美容膏
作品:《心之全愿》 “物种杂交的后代和变种杂交的后代,在一切方面似乎都有普遍的和密切的相似性。如果我们把物种看作是特别创造出来的,并且把变种看作是根据次级法则产生出来的,这种相似性便会成为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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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海浪砸向垂直耸立的崖面,然后碎裂下去,发出轰鸣巨响。一丛野生的皱叶蔷薇蔓生于悬崖的边缘,在风中微微颤抖。
“艾莉雅,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去摘吗?”
她回头,看见尤恩朵站在那里,黑色头巾的尾部被海风吹得扬起。在她身后,修道院的尖塔在白色的浓雾中若隐若现。
艾莉雅抱紧了手中的篮子,轻轻“嗯”了一声。
皱叶蔷薇以花香浓郁着称,且几乎只生长在这片海岸,因此到了每年的花期,修女们便会摘来做成蜡烛、食物或花茶,售卖出去,用以补贴修道院的开支。今天,轮到艾莉雅被派来采摘花朵,但她的运气似乎总比别人差,居然碰到了初夏时节难得的大风雾天。
“虽然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离真正的悬崖边还有一点距离,”尤恩朵说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花丛,“你知道皱叶蔷薇才是真正的玫瑰吗?人们现在所说的玫瑰,其实是一种杂交月季,它占据了另一个植物的名字,从而也占据了它的存在。”
艾莉雅听得迷迷糊糊的。姐姐很聪明,懂得很多东西,和她不一样。
她们一起蹲在花丛边上,用剪刀将一朵朵粉紫色的花剪下,偶尔会有海水的飞沫溅在彼此的脸上。等到篮子终于装满了,艾莉雅站起来,苍白的脸皱成一团。
尤恩朵问她怎么了。
“头被风吹得好痛。”艾莉雅说。
尤恩朵伸出手,捂住她的双耳和太阳穴,来回揉了好几下,然后又故意用掌心挤了挤艾莉雅冰凉的脸蛋,逗得她往后躲。
“现在好一点了吗?”她笑着问。
艾莉雅理了理自己有些歪掉的头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但她看着脚边的竹篮,又再度沮丧下去。
“对不起,姐姐,我做什么都要你帮忙。”
尤恩朵帮她拿起篮子,转身朝修道院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雾中渐行渐远。艾莉雅听见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慢慢化为一声遥远的叹息。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继续陪着你的话,你一定要自己争气一些,好吗?我知道你会的,艾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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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雅?艾莉雅?”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艾莉雅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将视线从桌上那朵精心培育出来的玫瑰花上移开,重新看向对面的金发少女。
“对不起,我总是容易走神……”她很抱歉地说。
银星摇摇头,“没关系,我以为你想到那个画面,心里感到不舒服了。”
护士长希林夫人惨死在解剖剧场一事,引起了极大轰动,学院宣布停课叁天,禁止学生、教师和工作人员外出,而很少主动谈及流言的银星,也难得地表露出好奇心。两人约在茶室喝下午茶时,她十分含蓄地询问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艾莉雅第一次误打误撞地进入流场后,正是因为银星通知了理事长,她才得以及时被拜格瑞姆和卡卡恩救出。她隐约觉得银星知道一些与流象学相关的事情,但鉴于她从未主动提起过,艾莉雅还是决定不多嘴。
“其实,我们用备用钥匙打开大门后,卢奇大爷一看到里面的景象,就立刻把我们叁个往外推,所以我们并没有看得很清楚……”艾莉雅抿了口红茶,回答道,“然后,我们就一直等在医务楼外,直到理事长、教授们和警察署的人都来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
“希望调查很快能有结果,我还是很难想象有人会……自己解剖自己。”银星说。
由于发现尸体时,剧场的唯一出入口被锁住,钥匙则插在门的内侧,因此整件事似乎只能被归结于某种诡异的自杀行为,但更多的细节,学生们便不得而知了。
艾莉雅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先是听见红眸少女的死亡预言,紧接着自己就在标本仓库遭到袭击,随后希林夫人对她发出神秘邀约,却又在赴约之时死在解剖剧场……这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任何人都会觉得不正常。
她想要进一步探寻背后的联系和真相,却又感到害怕,也没有什么头绪。
艾莉雅闷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恰好看见一束午后的阳光照在银星的脸上,消解了她两颊的血色,让她看起来像白色的瓷器般一触即碎。
她愣了一下,小声提醒道:“银星同学,你的太阳穴上……好像有一些浅蓝色的痕迹。”
银星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她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面随身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谢谢,好像是我的美容铅笔有点融化了。”她一边擦拭着那道痕迹,一边说。
艾莉雅眨了眨眼。
“美容……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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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艾莉雅第一次来到学生的宿舍房间,虽然面积大小和艾莉雅在圣堂的卧室差不多,但里面的家具明显要精致得多:昂贵的绒面壁纸继承了学会和学院徽章的深绿色调,四柱床上垂挂下白色的帐幔,窗边的书桌桌面钉着棕色的皮革,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暗光。
房间的主人似乎对天文学和地质学很有兴趣,桌上摆的几乎全是与这两个领域有关的书籍。
房内只有一把椅子,于是银星从衣柜里拿了一块羊毛毯子出来,铺在地上,和艾莉雅坐在一起。一开始,艾莉雅还觉得很局促,直到银星“咔哒”一下打开自己梳妆盒的搭扣,一层层装满了美容用具的内格像盛放中的花朵般展开,她才讶异到忘记了那点不自在的感觉。
“这就是美容铅笔,”银星从里面找出一支浅蓝色的铅笔一样的东西,解释说,“是用来模仿血管的颜色的。”
她用钝钝的笔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划,然后把手伸到艾莉雅面前。乍看起来,那道蓝色的确很像皮肤下的血管。
随着自然科学的兴起,社会风尚也有所改变,人们的审美趋向天然且不加修饰的白皙肤色,因此许多上流社会的女子都会用香粉将脸涂白,再用美容铅笔描绘出虚假的蓝色静脉,以此营造出没有使用任何化妆品的假象。
艾莉雅惊奇地听着这些内容,内心也感到有些在意,忍不住看了一眼叁折镜中的自己。
虽然她长相普通,但至少肤色是符合当下的审美的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银星又从梳妆盒中找出一个扁扁的小瓷盒。
“这个是有色美容膏,你想试一试吗?”
艾莉雅一惊,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不用了!”
银星用一个小银勺挖出少许美容膏,弄在手背上,抹开来,“你看,很漂亮的。”
“……”
艾莉雅心动了。
在银星的示范下,她蘸取了很少一部份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和嘴唇上。膏体的颜色很自然,抹在嘴唇上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刚刚吃了一颗蔓越莓一样。
艾莉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是多了一抹颜色而已,不会真的让人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她……很喜欢。
“银星同学,这个要多少钱呢?”她看着那做工精致的瓷盒,轻声问。
这个问题让银星愣了一下,她不需要亲自购买这些物品,因此也不怎么清楚它们的具体价格。
“我也不太确定,应该一银令就可以买到不错的了吧。”
一银令,也就是一百铜令。
艾莉雅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价格。
银星又找舍监夫人要了一些茶点,和艾莉雅坐在一起聊了很久的天。她解释了自己独特的名字——萨兰王室的祖先是来自南方世界的领主,在皈依辉教前,信仰着尊崇星辰的多神异教,而以星辰命名的传统也延续到了今天,同个名字代代相传、反复被使用,例如“银星”代表着月亮,而理事长的名字“白星”,则代表着金星。
艾莉雅也说了一些关于修道院生活的事情,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内容听起来很无趣。
“其实,我那时就在报纸的社交专栏上看到过银星同学,所以现在能和你坐在一起说话,很不真实……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是无法触及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整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插在银星给她的暖手筒里,看起来像只冷天里的松鼠。
银星盯着她,突然微笑起来,“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后,就会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之后要直接喊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我银星同学。”
艾莉雅点头答应,银星却沉默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的母亲讨厌我,”过了一会,她才平静地开口,“无论我做什么,对她来说都不够好,但我已经习惯了。”
她的母亲,当然就是萨兰女大公。
艾莉雅愣住了,银星的话令她感到难以理解。
怎么会有母亲讨厌自己的孩子?
但话又说回来,怎么会有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
……
艾莉雅的心微微刺痛起来。她把暖手筒递回给银星使用,两人盯着壁炉内的火焰,一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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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生宿舍时,已经是傍晚了。艾莉雅独自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走回圣堂。在路过一栋位置有些偏僻的建筑时,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些隐约的说笑声,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却仍然掩盖不住兴奋的情绪。
然后,随着突兀的一声“砰”,有什么东西从屋顶落下来,掉在地上,弹了几下后滚到她的脚边。
艾莉雅打住步子,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东西。
一个木塞?
她愣愣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张熟悉的脸。艾利亚·夏加尔正站在屋顶的边缘,手中拿着一个墨绿色的酒瓶和一个空酒杯,静静地看着她,暮色笼罩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溶解一样。
一个艾莉雅并不认识的女学生从屋顶上冒出头来,笑着对她喊道:“对不起,我们会下来捡的!”
她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异常的亢奋,脸颊好像也泛着不正常的红。看来他们是因为停课而且不能离开学院,所以跑到屋顶上偷偷喝酒。
教会说酒是引人堕落的东西,它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呢?是和咖啡一样苦涩,还是和致幻剂一样让她在次日清晨头痛欲裂?
“没关系。”艾莉雅说,没有意识到在这个距离,对方根本听不见她这么小声的回复。
艾利亚仍然站在原地,仍然盯着她。
艾莉雅揉了揉鼻子,站起来,安静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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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堂后,艾莉雅翻出一个锡盒,将里面的茶叶都倒出来,转而用油蜡纸包住,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装着自己生活费的信封,简单算了算。
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有两银令,如果节省一些的话,她很快就也能买得起那样东西了吧?
艾莉雅捡了一些铜令出来,扔进罐子里,圆形的钱币在里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她又动手写了一张纸条,压在罐子下面。上面写的是:
艾莉雅用来买美容膏的钱
做完这些事后,艾莉雅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被自己塞在最角落的《辉耀录》和《神职手册》上。
第一,断绝私财……
艾莉雅甩了甩头,把这些让她烦闷的想法赶出脑海。她转而拿起莱佐给她的那本《自然科学与世界民俗传说》,倒在床上,抱着书滚了半圈。在她头顶,卡卡恩正倒吊在木梁上,八只小小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她。
艾莉雅从窗台上摘下一片薄荷叶,在嘴里嚼了嚼,那股清凉的香气让她的精神稍稍为之一振。她发了会呆,然后撑起身体,半趴着,翻开了手中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