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熟人
作品:《欲笼(强取豪夺1v1)》 —
天色逐渐拂晓,两人都睡不着,一直等待着机会。
随着时间来到早上6点半,一声轰隆的震动,有垃圾车开来。
垃圾箱盖子掀开,光刺不进那层黑色阻隔。躲在黑塑料袋中的女人屏住呼吸,紧贴着身上的尸体,不叫检查的人看出任何端倪。
来收垃圾的一共两人,交流了几句,才翻动黑色的裹尸袋,一前一后将尸体挪至货车后的集装箱中。
感受到自己正在被缓缓地抬起,文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从胸腔里透出的气让袋子浮起来。
人在死后,尸体会变得无比沉重,这是由于失去了支配的承重力,浑身的骨肉压下来。此刻在文鸢胸前堪比一块铁。
里头氧气供应全靠没完全合上的拉链,在狭隘紧张到几乎窒息的环境里,也令人无比压抑。
两个搬运工将裹尸袋左右晃了晃,一甩,随意地扔进去。其中一个还奇怪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重。
另一个见怪不怪,说昨天晚上出了个事么,赌场二楼闹得很难看,死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据说场面相当残忍,反正是叫人砍成一块一块了全扔在里面了呗。原本赌场是有个劳什子经理出面和稀泥,也没能拦得住,还差点儿也让人拿枪崩了。
二人说说笑笑,赌城里养了那几只藏獒最近没肉吃,要送点进去,说归说,集装箱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彻底听不见谈话声。
五分钟后,车子进入审查的关卡,集装箱的门打开又关上。
等到再也听不见声音,文鸢才奋力地把尸体从自己身前一点一点挪偏,伸手去扯拉链。
唰地一声,拉链滑下,塑料袋随之被扯开。文鸢推开身上的尸体,浑身是汗,来不及擦,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运输的颠簸与长期的异味熏陶早已让她开始头晕目眩,可想不了太多,她四处在不透光的集装箱中摸索着,小声呼叫阿莎。
阿莎不比她幸运,扯了半天拉链,才发现拉链坏了,险些吓得心脏骤停。没吓死,也被憋死。好在文鸢从外扯开了拉链。
两人如同获救一般,在闷热噪音极大的货车集装箱中,紧紧抱着彼此。
接下来,她们就只差最后一步。文鸢慢慢摸索着货车门的锁,却发现是从外面锁上的,她们根本打不开。
阿莎用力地摇晃几下,本没抱希望,意外的是这把锁形同虚设,单单外力拽了几下,咔嗒一声,便掉了锁,渗透出一条缝来。
外头朝阳的光洒进来,让人眼前一亮。两人同时不可思议地望了望阿莎撬开锁的手,顿时,欣喜若狂。
她们已经距离赌城开出许久了,两边风景都是沿着水林开送,不知是哪一条河流。
眼看车速以40码的速度开着,外面皆是自由的风景,两人都下定决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趁过一阵颠簸的土路,奋力跳了下去。
人在地上滚了一圈,顾不上崴伤的脚,文鸢一刻也不敢回头,扯着阿莎疯狂地奔袭,直到跑进一片树林,确认车子不会回头,才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抱着脚喘息。
阿莎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没扭伤脚,身上伤口也不少,跑了那么久,环境差得可怕,有些地方已经流了脓,她一直忍着没说。
现在,她们终于自由了。
文鸢仰头倒在石头上短暂地停歇,她望了望天空,鼻子一酸,一颗眼泪酸涩地滚下来。再滚烫,在麻木的脸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
休息过后,文鸢坐起来,阿莎有些担忧地拽着她:“你打算去哪里?我….我能不能跟着你?”
女人愣了下,回神,扯开胳膊上的手,拒绝了请求:“不行。”
“为什么?”阿莎不满她过河拆桥的样子,“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又能怎么跑?你要把我一个人撂下来吗?如果我再被抓回去怎么办?”
“跟我没有关系。”文鸢态度忽然决绝起来,从石头上拍拍身体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而去。走了好几步,身后始终跟着个拖拖拽拽的身影,终于,她停下来,转身看向阿莎担惊受怕的脸:“我只答应你带你跑出来,没说过要带你一起逃,你知不知道跟着我,两个目标更明显?”
“可我呢!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抓回去吗!”阿莎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质问她。
文鸢冷了脸,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义务对你负责。”
能做到带她逃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带一个拖油瓶上路?这种关头人性是最不值得考验的东西,没有人真的会无私到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但却在离开前,用最后一丝良知从口袋里摸了几张在赌场里时偷偷抓进口袋的钞票扔给了阿莎,希望她好自为之。
不得不承认,她利用了陈先,陈先对她不管有抱着怎样的目的,帮助了她是实打实的。在酒店房间里时,她提出要钱,陈先很是爽快,递给她一沓用计数套子捆住的美金。
东西赤裸裸摆在台面上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进怀里。或许陈先的眼神是讥讽的,认为这副贪婪的模样和那些欢乐场里的肤浅女人没有什么区别,可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想要逃出去必须要有路费,这是她仅存的筹码。
逃了这么久,折磨了这么久,她早就已经丢了自尊,忘记正常地活着是什么滋味。所以,什么都没有的话,那些丑陋的目光又有什么重要?
然而陈先只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像仓鼠囤粮一样的可爱模样,问够不够,不够再让人送。
文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那些烫手的钞票丢在阿莎面前时,她没有及时捡起,茫然无措地盯着文鸢离去的背影。她是认真的,帮她跑的时候,还以为文鸢真的是什么天真善良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那一丝愧疚耗完,也一样虚伪。
气是真的气,阿莎还是捡起了地上的钞票,一言不发,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文鸢说的是实话,她没有任何义务帮自己,在那种处境下能做到带着她逃离魔窟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了。她是个极其容易自相矛盾的人,感谢是真,怪她不带自己跑也是真,说到底,心里也没有真的怪罪别人什么,只是,那句谢谢依旧说不出口。
不带她跑那就不带她跑吧,阿莎负气地想,她自己也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五天的时间,文鸢从磨丁坐黑船偷渡辗转至泰国,再到柬埔寨的西港,最后抵达金边。
跑到金边港时,文鸢遇见了一个眼熟的男人。竟然是很久前曾渡她逃跑的恩乐。
恩乐这段时间在湄公河连接的东南亚走散货跟河鲜,跑金边港与西港的货,毫不夸张地说,生意好起来的时候,一天可以出四五条船,有时也作运船出租帮忙运送东西。
两人在快下港口的河滩相遇,恩乐身边围着一行人,却一眼就看见了最偏僻处从河里漂上岸的女人,两人便这样猝不及防相遇。
他依旧在跑商船,当初说的那些话也实现了,从仰光大学毕业没去做别的,留在这里帮父亲跑商船,管着家里的几条货船,收入可观,至少比理想中的IT行业而言,高出不知多少倍。
阳光下,恩乐原本小麦的肤色晒得黝黑,是他经常出海的证明。
他咧着嘴笑了下,有些羞涩地问她怎么又这么巧。
尤其…..他看着文鸢身上狼狈的样子,还淌着刚爬上岸的水花,比上一次要更仓促,不过还是很漂亮。
他毫不吝啬的夸赞,让文鸢感到一阵窘迫,实在太违心了,别说是漂亮,她现在简直和干净不沾边,连续五天的船路,跑得身体不适,没少趴在河边吐得昏天暗地。吐得整张脸发白。
原本应该各走各的路,文鸢十分纠结,她不知跟继续编瞎话跟恩乐解释自己一连串的奇怪行为,一个谎言需要千千万万个谎言去圆。然恩乐善解人意过头,看出她此刻的窘迫后,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闲聊客套地问她过得怎么样。
当恩乐提出要请她吃饭时,文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刚才还在愁怎么开口让他帮忙,眼下就送机会。
“那个….能不能先带我换衣服?”文鸢特地补充,“我不想有其他人知道。”
尽管恩乐对她屡次偷渡的行为感到不解,但结合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还是选择尊重她的想法:“那,mia,换好衣服之后你想吃什么?或者这附近有几家还不错的特色菜,要不要尝尝。”
“我想先洗个澡。”文鸢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吃东西,只想把身上弄干净。
恩乐一边在手机上下了开酒店的单,一边上车带着她出港口。
酒店查得不算严格,恩乐的身份开好房间后,怕她担心,便在外头路边泊车的地方等着她洗澡下来。前台工作人员有些奇怪,每天来开房的人数不胜数,两人形似情侣,却只有一个人上去,尤其女人还一副邋邋遢遢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
良好的职业操守让她始终以微笑面对顾客,开好房后便恭恭敬敬递上房卡:“欢迎入住。”
恩乐在电梯口帮她摁了楼层,便微笑着示意自己出去等。
等到文鸢洗完澡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酒店人员按照吩咐敲门送了一套恩乐在附近商场买的一条蓝色裙子,和一双平底鞋。裙子堪堪到膝盖,她本就身材好也有个子,穿着平底鞋瞧着也是高挑的。
走出酒店,文鸢找到那辆黑色的奥迪车,车门没落锁,她一拧便打开。
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玩游戏的恩乐猝不及防抬头,入眼的一刻,那张洗干净后白净漂亮,像油画里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让人眼前一亮再亮。
恩乐急急忙忙地摁灭了屏幕上还在打杀的游戏,结巴地问她怎么这么快。
“快吗?”文鸢沉默了下,看着他又在慌乱中突兀摁亮起的屏幕,时间显示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快两小时了,他的手机也已经快没电。
“嗯,我以为女孩子洗澡会要准备很多东西。”恩乐在车内镜中偷偷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女人,没忍住吞了口唾沫,暗暗笑自己没出息。
两人都心不在焉地聊天,不一会儿,车子开到一家吃当地菜的餐厅,主打的柬式火锅和高棉红咖喱菜品。
用餐时,文鸢吃得少,没几口便饱肚,高棉红的咖喱不如泰式咖喱那么辣,配着法棍面包蘸酱,味道融合得刚刚好,她却吃不太习惯。过陶锅咕噜噜地被炭火加热,桌上的菜几乎都没动过几口,只有那盘海蟹爆炒多动了几筷子。
吃完了饭,文鸢提出想在车里吹空调休息休息。
车子停在大树下,一条安静的车道。狭小的空间内,气氛有些燥热。恩乐不自在地开始找话题,怕她热,将空调至舒适的温度,座椅也放倒,让文鸢能够舒服地休息。
他不经意地打量女人的表情,总觉得她欲言又止,“你有话想说吗?”
文鸢被他点醒,才发现自己把情绪袒露得太明显了。
她确实有话说,想让恩乐送她到警局,帮助她打电话求救,可又怕牵连无辜的人。即便已经到了金边,文鸢依旧不敢贸然冒头地出现在金瑞身边,从踏进这片土地过去4小时,明明一切都触手可及,心里却总不安定。因为她十分清楚那个美国男人的话绝不是开玩笑的,也许他们的人已经来到柬埔寨。
“没关系,你想说就说吧,又能够帮助你的地方,我一定会帮的。”
恩乐越这样说,文鸢越感到不安。其实从港口坐上恩乐的车,就已经牵连了他,可私心又一直作祟,令她坐立难安。
她终于开口,拧眉看向恩乐那张真诚坚定的脸:“我想向你打听个消息。”
消息?恩乐略微迟疑了下,“你说。”
“最近发生的那个大新闻你知道么?”文鸢提醒他,“就是从泰国失踪寻人的那个消息。”
恩乐被她这么一问,脑袋混乱起来,过了许久,不太确定地问:“有这回事吗?”
听见他的回答,文鸢简直心如死灰。
瞧着文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滴地褪去,恩乐立马转动脑子解释自己不怎么关注这些新闻报道,又费尽心思地想,好不容易才从脑子里搜寻到一点线索,是听说有这么个事。新闻上说人现在还没找到。
在文鸢期待的眼神中,恩乐说出了她最不想听见的话:“因为一直没找到人,现在这条新闻已经过时了,基本上也没有再报道过。”
恩乐见她十分在意的样子,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哪个国家的媒体会希望一件丑事一直挂在新闻上摊开让众人指责,没有了热度的事件,最后就只有被压下去,至于结果,那就可想而知。舆论也不会一直管用,失去关注的时候,就意味着不会有后续。
文鸢的脸色更为难看,冷风将她唇瓣吹得瑟瑟发抖。
恩乐有些被吓到了,伸手扶住了她胳膊晃了晃:“你怎么了?”
“我没事。”文鸢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失去了热度并不代表事情过去,其他不能保证,至少金瑞应该是安全的,在一路逃过来时,她就已经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了,从搜集的那些只言片语中她大概拼凑出来金瑞还在坚持,这也是支撑着她一直逃跑的动力。
她不是一个人在努力,他们是有希望的。
如果能再次相见,这一路吃的苦都是值得。
接下来,从恩乐帮她在网络上搜索的信息,文鸢已经掌握了部分有利信息。
她知道金瑞前段时间回了泰国,也就是在收到她消息之后,才呆在柬埔寨没有再动过,他大概率还是受保护的,所以一直有安全的活动轨迹。
从她表情判断,恩乐也已经猜到了什么,望向她的眼神参杂着复杂与失落:“你是新闻里这个男人要寻找的对象,是吗?”
文鸢倏然一抖,即便没打算隐瞒,但被恩乐赤裸裸地揭穿,心情还是有些难受,生怕恩乐会有什么举动。她点头:“是。”
“你把我———”送去警局二字没说出口,恩乐打断她的话:“我会帮你的。”
他握着方向盘,垂眸,向她保证:“会平安把你送去跟你的….未婚夫团聚。”
“你不问我原因吗?或者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想知道那么多,况且我说过了,我们是朋友。”恩乐笑笑,“所以你别想太多。”
“谢谢你。”
文鸢此刻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他。她知道自己绝不可以再拖下去,越久,反而越不安全,那些顾虑和犹豫都是累赘。都已经走到这里,再危险也过来了,还怕着顾虑着自己赌这一场吗?
他们早就已经回不了头。
黑尾虎:感谢“泡泡”打赏,加更章在10:30更新,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