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游婉和其他四名弟子:“你五人依次上前,将灵力探入乐师侄腕脉灵渊穴,无需深入,只需浅层接触,感受其体内力量反应即可。切记,若有排斥或反噬,立刻撤出,不可强求。”
    一名筑基后期的男弟子率先上前,屏息凝神,将一缕精纯的水木双属性灵力缓缓探入乐擎腕脉。然而,灵力刚进入不到一息,乐擎手腕处的皮肤下便猛然窜起一道暗红交织灰紫的诡异光芒!
    “呃!”那男弟子闷哼一声,脸色发白,猛地撤回灵力,指尖竟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带着阴寒蚀骨的气息。他踉跄后退,被同门扶住,急忙运功驱散寒意,眼中已满是惊骇。
    “至阴至毒,排斥强烈。”明心真人摇头,示意下一人尝试。
    第二名女弟子修炼的是土系温和功法,结果更糟,她的灵力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被那纠缠之力吞噬同化,反而引动了乐擎体内一阵轻微的气血翻腾,乐擎眉头立刻蹙紧,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第叁名、第四名弟子尝试的结果大同小异,最好的也只是勉强支撑两叁息,便狼狈撤回,不同程度地受了点反噬。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轮到游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四名尝试失败的弟子眼中带着怀疑与隐隐的不服——他们修为更高,灵力属性也更正统温和,为何不行?这个只有古怪“听微”灵力、修为低微的异界弟子,难道能有什么不同?
    游婉在明心真人的示意下,走到寒玉台边。她能感觉到乐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和一种她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她避开他的视线,伸出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
    入手冰凉,皮肤下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纠缠之力的隐隐搏动。
    她闭目,沉心静气,将“听微”灵力凝聚成最细最柔的一缕,如同春日最温和的雨丝,小心翼翼地探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预想中的剧烈排斥并未出现。她那独特的、带着特性的听微灵力,在接触到那暗红灰紫纠缠力量的瞬间,竟仿佛水滴落入滚油……不,更像是清凉的雨滴落入干涸暴躁的沙地。那狂暴的力量先是一滞,随即竟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吸附感,并非攻击,更像是……某种干渴的本能,被这清凉平和的气息所吸引。
    游婉的灵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排斥或吞噬,反而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渗透了进去,虽然只能深入极浅的一层,但确实接触到了那纠缠之力内部相对平静的某个微小区域。
    她能听到,在那狂暴的表象之下,蚀魂炎的阴毒与蚀心咒印的怨戾疯狂撕咬,但在它们交战的边缘,或者说在更深处,存在着一些极其细微的、被两者力量反复冲刷却尚未被彻底污染同化的间隙。她的灵力,恰好能触及这些间隙,并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抚。
    乐擎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似叹息的轻哼。他腕间皮肤下那躁动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些许。
    “果然……很特殊…….”明心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抚须低语,“亲和之体的灵力,对这源自天外星辰之力的蚀魂炎,以及与其纠缠的咒印,确有独特的安抚与调和之效。难怪古籍记载……”
    他话未说尽,但殿内稍有见识的弟子都已恍然。看向游婉的目光,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异,以及更深沉的复杂——她的价值,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特殊,也更……单一。
    游婉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乐擎体内那股力量对她灵力的渴求,那并非善意的接纳,更像是一种溺水者对浮木的本能抓握。这让她背脊发凉。她持续输出着灵力,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明心真人观察片刻,终于抬手:“可以了,游师侄,撤出灵力吧。”
    游婉如蒙大赦,立刻小心翼翼地将灵力丝线撤回。就在完全撤出的瞬间,乐擎忽然反手,一把握住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凤眸直直看向游婉,眼底翻涌着痛苦、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别走……你的灵力……很舒服……”
    “乐擎!”箫云是冰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步已跨至近前。他没有直接去掰乐擎的手,但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剑意已如无形枷锁,瞬间笼罩了乐擎的手臂。
    乐擎手臂一僵,对上箫云是那双寒意凛然的眼眸,看到他眼中清晰的警告与不悦。方才游婉灵力带来的片刻舒缓,与此刻被箫云是强硬介入的对比,让他心头那股邪火和某种被侵犯领地的暴躁猛地升腾。
    “松手。”箫云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乐擎盯着他,手指缓缓收紧,又在箫云是眼神愈发冰冷中,一点点松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痛楚与讥诮的笑容:“师兄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觉得游师妹的灵力,对我这伤,似乎特别有效。明心长老,您说是不是?”
    明心真人看看乐擎,又看看面色冷沉的箫云是,再看向脸色苍白、手腕已浮现一圈淡红指印的游婉,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游师侄的灵力属性确实特殊,对稳定乐师侄体内异变之力有奇效。此后疏导,恐怕还需游师侄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向乐擎,语气严肃,“但乐师侄,你需谨记,游师侄修为尚浅,疏导时你需竭力控制己身,莫要让阴毒之力反噬伤及于她,更不可有逾越之举。否则,治疗只能暂停。”
    这话看似是对乐擎的告诫,又何尝不是说给箫云是听?
    乐擎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腾的情绪,低低“嗯”了一声。
    箫云是则看着游婉迅速将手收回,垂在身侧,那圈红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抿了抿唇,转向明心真人:“既如此,后续治疗,还请长老务必加强防护,确保安全。”
    “自然。”明心真人颔首。
    治疗暂告段落,其他弟子先行退下。游婉也向明心真人行礼告退,自始至终,没有看乐擎,也没有多看箫云是一眼。
    箫云是看着她微微踉跄却竭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寒玉台上、神色晦暗难明的乐擎。
    方才乐擎抓住游婉手腕时眼中那种混杂着痛苦与占有的眼神,以及游婉苍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惧与麻木,如同两根细针,刺入他惯常冰封的心绪。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是对明心真人,也似乎是对乐擎说:“蚀心咒印,源自乐擎父母当年以生命为代价,将仇人一击的部分力量与自身精血神魂反向封印而成。此印既是对乐擎的保护,亦是深入血脉的诅咒,更是未来复仇的唯一铁证。蚀魂炎来自碎星泽幽冥蛟,属性至阴至寒,与咒印中蕴含的怨戾阴毒之力同源相激,才造成如今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乐擎:“要根除,寻常之法无效。需寻得至阳至净之本源,或……极其特殊之媒介,方有一线可能。”
    乐擎猛地抬头,看向箫云是。这是他们共知的事实,此刻却被箫云是当着明心真人的面,以如此冷静剖析的语气说出。
    他明白箫云是的潜台词——强调游婉真正的作用。
    明心真人眼神微动,他显然早已知晓部分内情,此刻只是缓缓点头:“是,游师侄来历特殊,故而其灵力,能触及根本。”  他看向箫云是,意味深长,“箫师侄放心,老夫知晓轻重。乐师侄的伤,与那桩旧案,都需稳妥解决。”
    箫云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疗愈殿。
    殿内,只剩下明心真人和乐擎。
    乐擎靠在寒玉台上,望着殿顶流转的阵法灵光,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游婉灵力带来的那丝清凉慰藉,以及她方才挣脱时眼中冰冷的疏离。还有箫云是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特殊媒介……药引……
    他知道箫云是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知道。利用游婉的体质和灵力,温养她,引导她,最终取其心头精血,炼制溯本还源丹,化解蚀心咒印,治愈暗伤,然后……了结血仇。
    这本是清晰明确的道路。他与箫云是默契的盟约。
    可现在,当药引不再仅仅是一个计划中的物品,而变成了一个会因流言而苍白颤抖、会用清冷灵力抚平他痛苦、会在他失控抓住时露出惊惧眼神的活生生的游婉时……
    乐擎缓缓闭上了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觉到她腕间肌肤的微凉细腻。
    有什么东西,在计划之中,却又在预料之外,悄然变质了。
    而此刻,独自走在返回听竹苑路上的游婉,对殿内那番关于“药引”的对话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疲惫,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些恶毒的“插足”、“勾引”的指控。
    她抱紧了怀中微微发热的贝壳,汲取着那一点纯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