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品:《(历史同人)救世主?秦始皇!》 第100章
岳飞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却依然坐在床榻上,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熟悉的眉骨、鼻梁、下颌,这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岳飞甚至翻箱倒柜,从屋内找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凑到窗前仔细端详。铜镜里这张脸他确实熟悉,但问题是,这张脸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岁出头,而他今岁应该是三十八岁。
在上一刻,他刚死于临安城大理寺内的风波亭中。鸩酒入喉时的灼烧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咙深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下时,五脏六腑的疼痛。
更大的问题是,不仅是这张脸对不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岳飞记得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刚收复被伪齐占领的郢州、随州,正式被赵构任为武安军承宣使,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洞庭湖一带,或者是临安一带,反正不可能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岳飞刚睡醒的时候,没意识到任何不对。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醒来,像往常一样掀被起身,摸到床边的外袍熟练地套上,系好腰带,然后就推开门往外走。然后一阵冰刀一样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吹了个激灵,直接吹回了屋内。他愣在原地,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不应该去黄泉吗?为何会来到此地?难道此处就是黄泉?
怀揣着这个疑惑,岳飞退回屋内,从衣架上取下厚衣穿上。所幸他一向亲力亲为,屋内没有亲兵或下人伺候,留给他足够长的时间来思索眼前这诡异的局面。他一边思考,一边顺着身体的意识抬手摸向衣架,却摸到了一件紫貂裘。
看着这件华丽异常的紫貂裘,岳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衣服是他的吗?自己一向清廉,克己奉公,就算是他的身份已经够穿貂裘了,可岳飞也一向不喜好这等奢侈外物。何况这件紫貂裘比寻常貂裘更加奢侈,通身无半点杂色,毛色纯黑如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领口缀着一枚赤金盘螭扣,螭首微昂,衔一粒莲子大的东珠,珠光温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的奢侈之物,岳飞在秦桧身上都没有见到过。
他移开眼,在屋内又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他惯穿着的旧袄。岳飞只能僵硬着胳膊,把那件貂裘套在身上。
推开屋门,寒风凛冽。庭院中扫出一条过道,过道两侧的雪能够淹没小腿肚。岳飞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生在相州汤阴,后来辗转在江南一带征战,江南少雪,就算下雪也薄得像一层霜,落地即化。
岳飞踩着过道上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靴子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正堂,亲卫迎上来禀告,说韩将军已将后勤军务簿册送来了。岳飞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直觉,他觉得这个韩将军就是韩世忠。他还记起来了两日前他和韩世忠商议如何在军中防备雪灾的事情。岳飞心里松了口气。有记忆就好,好歹不至于让他全部出错。
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韩世忠熟悉起来,是后来的事情,这个年纪的自己和韩世忠并无多少交集。不过显然,在这方世界不同了。还好,虽然换了世界,但是自己的性格应该没有变。
岳飞假咳两声,吩咐亲军:“我偶感风寒,这几日便先不去军营了。”
说这谎话的时候,岳飞的脸还忍不住红了一下,装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为人之道,只是初来乍到,他现在实在没有准备好骤然去面对韩世忠这个和“自己”很熟的熟人。在自己被官家赐死之前,他和韩世忠虽同朝为将,彼此之间也互相钦佩,私交却没有多少。岳飞对韩世忠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下狱之后,韩世忠去质问过秦桧,只是要杀自己的人是官家,韩世忠又能如何呢?
岳飞神色黯淡了片刻,却又想:自己在这个世界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不是自己做得更好一些,就能北伐成功,克复中原呢?
他稍稍平复了心情,开始用膳。用膳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紫貂裘,心想这是陛下赏赐给他的紫貂裘……等等,陛下?
他记忆里这个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伟丽、不可一世的陛下是谁?官家不是赵构吗?
岳飞缓缓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了不仅仅是一点点不对劲,而是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几天,岳飞一边装病,一边疯狂翻看着自己院中的文书、信件和各种物件。这有一个不好之处,他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只有看到东西的时候,相关的记忆才会想起来。于是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岳飞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现实。尽管他原本的记忆因为这个世界路径偏差太大用不上了,但是岳飞一点也不可惜,只有狂喜。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燕京。时间点是他担任主帅,已经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如今正驻扎在燕京休整。难怪此地这么冷,难怪有这么大的雪。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饶是岳飞身经百战又经过了一场生死,却仍然忍不住觉得晕乎乎的。
北伐,的确是北伐了,但不是收复汴京,而是收复燕京!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妙的美梦吗?岳飞刚知道燕云十六州已经收复、金人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纵是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前世他直到死也没有收复的中原啊!
岳飞还把韩世忠那日派人送来的后勤簿册看完了,更加欣喜,他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粮草充足,保暖的衣衫齐备,各种军需物资堆积如山,与前世那种要一点粮草都要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的局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些事情虽然和自己前世不一样,但是岳飞有着独领岳家军的经验,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病好”之后,和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的来往也妥帖。让岳飞长松一口气的是,他先前还担心自己和韩世忠在这个世界的亲近关系会让韩世忠看出来不对劲。好在他和韩世忠平日也只有办公的时候会接触——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也在军中为将,韩世忠一下职就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没时间搭理他。
唯一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和当今陛下赵政那过于密切的私交。
天知道岳飞在翻出那厚厚一摞自己和当今陛下来往的信函时,手有多颤抖,心有多崩溃。
岳飞麻木地翻看着这厚厚一摞信,而这些甚至只是他出征之后和陛下互通的信函。说实在的,岳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官家”有私交。他短暂的三十八年人生里,打过交道的官家只有赵构,但这显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有一杯毒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直到死,岳飞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赵构。
有这么大一个心理阴影,所以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岳飞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少和官家打交道。但是显然是不可能了。
岳飞呆滞地看着身前摊开的这封信,他想问问这个世界的自己,你和陛下聊一聊兵法战术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家里夫人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什么名字这种事也要告诉陛下?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陛下还给他回了信,在信中亲切说:“望子肖父,则称小岳将军,鹏举则为大岳将军。”
这个语气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吗?岳飞苦恼地挠挠头,他感觉这个世界的自己完全是把陛下当成兄长了,而且陛下也放纵。可是岳飞看到这一堆信件时,只感觉自己像个绝望的臣子。
君臣关系哪有那么好弄的?难道自己和赵构就没有过君臣和睦的时候吗?也不妨碍赵构杀他!傻臣子才会真觉得君王把自己当心腹!
可翻看完这些信函,岳飞也忍不住心中酸涩。赵政对他的语气太亲切了,如师如兄,如君如友。两个人在这些来往的信件中聊天下大事,聊军法军务,聊如何练兵,聊粮草民生,甚至还聊私事,聊诗词。
明明都姓赵,但是赵构对自己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勉强不猜忌他罢了。岳飞不是看不出来赵构就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可他能怎么办呢?岳飞也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心绪,转而重新振作。这个世界,直捣黄龙不是口号,而是真的要做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私交信函……岳飞有意忽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和陛下说什么。
冰雪融化之后,燕京城内驻守的大军终于又动弹了起来。
岳飞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军中事务。他坐在军帐中,帐中还燃着炭盆,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大帐之中除了岳飞之外,还有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众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商量调兵之事。经过一个冬天的养精蓄锐,如今天气渐暖,冰雪消融,正是向北用兵的时机。几个将领各抒己见,争论了一番进军路线的优劣,最终达成了一致。说完之后,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岳飞,他是主帅,最后的决断由他来下。
岳飞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岳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开口道:“本将这就向官……陛下请命。”
他及时改了口,“官”字出口一半便咽了回去,换成了“陛下”。
岳飞命人铺纸研墨。亲兵麻利地在案上铺开一张帛书,岳飞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写下了一封请命书,语气恭敬,写明开春北进的计划和所需兵力,末尾请陛下批示。写完后,他吹干了墨迹,折叠封好,交给亲兵,命人加急送往汴京。
岳飞没有注意到帐中一众同僚看他的奇怪眼神。
众人散去后,韩世忠留了下来。他走到岳飞案前,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直接问道:“鹏举有何要事,要写信向陛下请命?”
岳飞抬起头,对上韩世忠那双透着不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自然是向北发兵,要向陛下请示。”
韩世忠又问:“要发兵多少万?”
岳飞斟酌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金人的方位,说:“寒冬初过,我军对金国地形不熟悉,先发兵三万试探一番。”
韩世忠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眉头拧起,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三万人何须向陛下请命?”
岳飞从记忆中了解到,该如何攻打金国之事,在出征之前陛下就已经和他彻夜商谈过;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三五万人的调动,也都是他随手调动,无需再向陛下请旨。
可岳飞不习惯。宋制“将不专兵、兵不私将”,调兵大小之事,都须向朝廷请示。上一世他被下狱治罪,其中一条罪名就是“专辄”。
岳飞只是含糊地说:“此时并非危急之时,无需便宜行事,自当奏请陛下。”
韩世忠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岳飞,那眼神简直像在看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稀奇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朝中上下谁不知鹏举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想必鹏举应当是有深意吧。
请命文书一到汴京,就迅速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坐在御案后,展开了那卷帛书。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这封格式准确无误、用词贴切恭敬的文书,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将文书放下,没有立刻批复,而是闭上眼睛,梳理起自己这段时间有关岳飞的记忆。不对劲。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嬴政思考着是不是岳飞在外征战,他手下的幕僚有人对他进了谗言,或者是朝中那些文官有人刁难岳飞,亦或者是军中将领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矛盾。
都没有啊。岳飞生性秉直,但并非愚蠢,不会一味听信幕僚之言;现在朝中的文官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已经有了他大秦臣子那种只管做事、不会政斗的模样,哪有敢刁难武将的?至于将领之间龌龊,更不应该了。韩世忠是个聪明人,和岳飞私交也不错;其他将领嬴政也都有了解,他不会让性情不合适的将领一起共事。
那岳飞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小了?
片刻后,嬴政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措辞恭敬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请命文书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108,”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岳飞身体里的人是谁?”
有了自己和其他穿越者的先例在前,嬴政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小光球从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 108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嗯……依然是岳飞哦。不过是原本时间线的岳飞】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光幕随之浮现,上面铺开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时空理论图示和文字说明,各种曲线箭头交错纵横,旁边还标注着嬴政看不太懂的术语。他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果断放弃了理解它们的打算。
“那朕的岳飞呢?”他问。
108的光晕柔和地闪了闪:【大概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吧。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时空置换需要时间来完成适配,具体时长取决于两个时间线的锚点稳定性】
嬴政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凭几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请命文书上。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反正能换回来。既然都是岳飞,那哪个岳飞给他打仗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个岳飞显然比他的岳飞胆小,得给他吃几颗定心丸才行。
很快,允许出兵的文书就连同另一道圣旨以及一块金牌,一并送到了岳飞手中。
那封圣旨写得少见地长。嬴政一向秉承着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就不要多说第二句的原则,他的圣旨向来简洁明了,干净利落。但这封圣旨是例外。嬴政在圣旨中逐条逐项地给岳飞明确了什么事情是他可以自行决断、无需请示的,从三万人以下的兵力调动,到攻城略地后的临时政务处置,到缴获物资的分配,到俘虏的处理方式,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嬴政从岳飞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措辞中,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岳飞骨子里的谨慎和不安。于是他又干脆把先前没有明说的他赋予岳飞的权力,统统以圣旨的形式白纸黑字地写明白了,省得岳飞这也要请示、那也要恭敬,束手束脚地耽误战机。
岳飞站在军帐中,双手捧着那卷写满小字的圣旨,一字一句地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随圣旨一同送来的那块金牌上,那是一块崭新的金牌,金光灿然,在帐中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这块金牌。
这块金牌他很熟悉。他曾经收到过十二道——一模一样的制式,一模一样的材质。那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地送到他手中,每一道都在催他退兵,每一道都在削弱他的兵权,每一道都在把他从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前硬生生拽回来。
分明他已经打到了朱仙镇,就差一步就能“直捣黄龙”、收复汴京,但是官家用十二道金牌粉碎了他毕生的梦想。他记得自己望着北方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眼眶发酸,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现在,这道金牌是陛下赐给他的。不是催他退兵,而是授他以专断之权。加上他手中原本就有的那块先前陛下赐予的金牌,陛下在圣旨中说得清清楚楚“军中之事,悉决于岳飞”。
岳飞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握着金牌的五指越来越紧。那边真正的黄龙府,而不是他口号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直捣黄龙”。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怪这个世界的自己对陛下如此信重。哪怕是现在的他,从未亲眼见过陛下,哪怕是已经喝下毒酒的他,依然忍不住想要疯狂地信任这位君王。
清点完兵马,后勤也准备充分之后,深春之际,岳飞点齐五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攻入金国。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岳飞策马奔驰。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青草初生的清香。身前天地辽阔,茫茫一色,蓝天白云之下,是绵延不绝的大军;身后是大宋的骑兵,铁甲铮然,马蹄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用再想方设法琢磨该如何用步卒战胜金人的骑兵了,因为现在的大宋有他们自己的骑兵。虽然稚嫩,虽然经验不足,但是,是大宋的骑兵。
不仅有骑兵,还有数不清的神臂弩。这样珍贵的弓弩,前世岳飞军中也不过千余把。那是大宋唯一能够和金人骑兵正面抗衡的武器,管理十分严格,产量极少。官家对他心存隔阂之后,更不会给他这样的好东西。所以前世岳家军中,神臂弩用一把少一把,每一把都弥足珍贵。可是现在,这样的神臂弩军中有数万把,而且随便他用。他上奏损坏数额后,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更多的一批送到他的军中,数量只多不少,质量只升不降。岳飞愈战愈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离金国的首都上京城越来越近。
这日,岳飞风尘仆仆地返回大帐。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征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依然明亮。韩世忠已经在帐中等他,见他进来,也不寒暄,直接说道:“陛下已派使臣来与鹏举商议总攻之事。”
岳飞心中一紧。 “朝廷派使臣来”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回忆。哪怕知道此方天地的陛下和他之前那个废物官家赵构截然相反,岳飞也忍不住担忧,陛下是好的,可那些文臣可不全是好的。他前世见过的文臣嘴脸,实在太多了。
很快,使节就到来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岳飞正和韩世忠议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就要拉着韩世忠一起出营迎接使节。韩世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一脸不解地问:“使节来到,让他进来便是,何须我等出营迎接?”
“不能怠慢使节,省得那些人又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岳飞快步往外走。
韩世忠笑了笑,又道:“先前咱们之中,鹏举是粗枝大叶的那一个,谁料现在却是换过来了。”
他这话不全是玩笑。他从军早,在徽钦二帝时候还过了些年重文轻武被欺负的日子,而岳飞年纪轻,刚崭露头角就遇到了陛下,一路顺风顺水。陛下重视武将,朝中风气自然也尊崇武将,可谓是一点文官的气都没吃过。韩世忠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兄弟还要再过些年性子才能沉稳下来,谁知去年一个冬天过后,性子就突然沉稳了,沉稳得什至有些过分谨慎了。
岳飞已经习惯了这方天地的韩世忠和他先前那个世界的韩世忠在谨慎程度上差了很大的样子。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依然坚持亲自出营迎接了使节。
使节是个岳飞不太熟悉的文臣,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他见到来迎接他的人竟然是岳飞本人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行礼:“何须侯爷亲自来迎接?陛下特意叮嘱过,说不可耽误军中事务,下官走完程序便走,不敢劳烦侯爷。”
岳飞不习惯地挠了挠头。他见多了那些文臣眼高于顶、对武将颐指气使的样子,骤然间自己成了被奉承的那一个,岳飞实在不太习惯。他有些不自在地问:“大人来此,是有何事要指教?”
使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下官来此,只是程序如此,绝无指教之意!”
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朝中谁不知道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耽误军情?自己可是老老实实地过来走个程序,但是要是让别人看见岳飞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刁难岳飞了呢。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使节当下就迅速把一堆文书掏出来,和岳飞核对各项事宜。核对完之后,他连茶水都没喝一杯,就急匆匆地告辞要走。岳飞想塞点礼物给他,以示感谢,结果这个使节吓得一蹦三尺高,连连摆手,转身就跑。
当今陛下可是杀文臣的,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收岳将军的礼物,还不杀了他的头!
岳飞望着那个使节绝尘而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伸出去的手。这些文臣……连贿赂都不收了啊?
就在这样的顺遂之下,一切顺利得都超乎岳飞的意料。粮草充足,用不着他一边打仗一边自给自足,只要他发一封文书,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从未有过短缺;武备齐全,全军上下都听他一人号令,令出必行,没有掣肘;陛下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让他可以在战场上随机应变,无需事事请示。直到攻入上京,岳飞依然有一种过于轻松的感觉。
他站在上京城金人皇宫的废墟中,看着大宋的士卒将金国贵族宗室一个个捆绑起来,押送回汴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贵族,此刻衣衫不整,被粗粝的麻绳捆住双手,踉跄着走过他身边。
岳飞站在上京城墙之上,望着眼前被攻破的上京城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明主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原来只要有明主,大宋是能够恢复河山的。
攻下金国之后,岳飞就要回汴京复命了。可他却比攻打上京的时候更加紧张,甚至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就要见到那位名为赵政的陛下了。
一路上,岳飞反复回忆着自己现在所知的关于赵政的一切。燕王之子——当然,这个身份存疑,更准确地说,是燕王的私生子。一开始籍籍无名,据说由越王赵偲抚养。后来协助李纲抵御第一次金人围攻汴京,就是从那里开始,这条时间线与他所知的历史分道扬镳。在他那个世界,第一次金人南下围攻汴京,大宋割地赔款之后金人才撤兵;但在这个世界,赵政协同李纲一起守住了汴京,而且也没让当时的官家作妖和谈。只是随后赵政又被外放到扬州去任知府,真熟悉啊,这种刚立完功就被排挤、被忌惮的感觉,岳飞再熟悉不过了。
随后金人第二次南下,汴京失守。直到金人派遣骑兵攻打扬州,官家赵构弃城渡江,这里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扬州城守住了,而且在赵政的带领下,歼灭了金人的骑兵。随后就是苗刘兵变,赵政救驾,然后官家册封赵政为秦王,行摄政之职。赵政摄政之后,朝堂内外太平,内部拧成一股绳,外部把金人打得节节败退。再然后,赵政就代替先前的官家赵构登基了。
岳飞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打听,毕竟这种篡位夺权的事情,总是要讳莫如深的。出乎岳飞意料的是,这件事非常好打听,赵政根本没有给赵宋皇室维护形象的意思。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赵构勾结金人叛国,所以才被秦王废掉。
岳飞打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奇妙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他就说自己上辈子死之前,为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赵构为什么要杀他,他一没有嚣张跋扈,二没有掌控朝政,甚至就连秦桧都网罗不了他的罪名,可赵构就是一心一意要杀他。
现在岳飞明白了,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赵构就是勾结金人的反贼。赵构杀他岳飞,是为了替金人扫清障碍。不是,岳飞想到这里,又陷入了新的困惑,赵构都是皇帝了,这天下是他赵家的天下,他为什么要通敌叛宋啊?
岳飞怀揣着就要见到嬴政的忐忑之心,开始班师回朝。结果半路上,赏赐圣旨先一步到了,封他为国公,赐宅院田地,赏金银绢帛若干。传旨的宦官笑容满面,语气恭敬,一口一个“国公爷”,叫得岳飞浑身不自在。
韩世忠来找他,商议说正好能穿着新赏赐的国公朝服去面见陛下,体面又庄重。岳飞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此举不妥,会引起陛下猜忌?”
韩世忠愣住了:“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岳飞,“陛下猜忌咱们干什么?”
岳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韩世忠觉得不对劲,他这个小兄弟好像脑子岔路了。他拉着岳飞忧心忡忡地坐下,压低声音问:“鹏举,你好好与为兄说一说,你为何会觉得陛下猜忌你?你做了什么事吗?”
岳飞干巴巴地回答:“就……功高盖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猜忌的。但是上辈子他也什么都没干,一心一意为国尽忠,然后就“莫须有”地死了,还连累了全家。
韩世忠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心想看来去年那场风寒确实烧坏了岳飞的脑子。良久,他才开口:“功高岂能高过陛下?陛下再造秦宋,开疆扩土,功业之高,古之罕有。他干啥猜忌你一个就会打仗的莽夫?”
岳飞想反驳,他虽然专心军事,但诗词文章也不弱。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的自己春风得意,军事上太顺心了,满脑子都是打仗和陛下。有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如今他大业已成,明主就在眼前,君臣相得,与君王还是知己,自然就没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郁闷了。
诗词……平平无奇,不提也罢。
韩世忠还是告诫了一番岳飞:“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回汴京之后,我找个名医给你看一看。可别在宗老将军面前说,要不然宗老将军真抡棍子揍你。宗老将军可听不得别人揣测陛下。”
提到宗泽,岳飞又沉默了下来,心中满是回忆。宗泽于他如师如父。只是在他那个世界,宗老将军一心北伐,赵构却全无北伐之心,宗老将军忧愤而死,死前还高呼三声“渡河”。那三声“渡河”,让他直到临死,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是无法克复中原。
岳飞长吐一口气,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宗老将军如今再不用高呼渡河,他也无需再担忧君王会猜忌自己。
岳飞很快见到了嬴政。
宫内已经设下庆功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嬴政表情自若,与岳飞推杯换盏,询问军中事务,语气随意,仿佛没有察觉到岳飞那过犹不及的恭敬以及显而易见的生疏。
岳飞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嬴政,眼皮不由得跳了跳。这还用说?疑似不是燕王之子?这肯定不是燕王之子啊。就给赵宋皇室贴三层金,赵宋皇室也不可能生得出陛下这样看脸就知道能一统天下的人物啊!那种气度,那种威仪,是赵宋皇室无论如何也养不出来的。
宴会最后,嬴政放下酒盏,语气平常地说:“鹏举今夜住在宫中,朕与爱卿叙旧。”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文武百官的任何波澜。岳飞嘛,陛下最喜欢的臣子,陛下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岳飞的偏爱,彻夜商谈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只有岳飞提心吊胆。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宫,一边紧张,一边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这座皇宫是在先前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陛下说先前的皇宫晦气,所以暂时新建了这一座。殿宇轩敞,布局疏朗,与他记忆中临安那座局促的宫苑截然不同。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嬴政屏退了宫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岳飞见到嬴政,立刻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恭敬:“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岳飞,目光中带着无奈。他好端端的君臣关系,怎么忽然就坏起来了呢?
不过嬴政也不急,只要跟他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是多么值得追随的君王。韩非、尉缭,哪个不是被他从拧巴的瓜扭成了甜的?他最擅长这个。
岳飞感受到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心里更加打鼓,手心微微出汗,生怕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被嬴政发现。岳飞可不觉得自己多活了几年就能瞒得过眼前的这位陛下,他连赵构和秦桧都搞不定,而这两个人,却又不是陛下一合之敌。
出乎岳飞意料的是,嬴政并没有和他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聊了聊兵法,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嬴政便宽容地让他去歇息了,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
岳飞走出殿门时,夜风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心中更加拿不准主意了。经历过生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原本的自己肯定不一样了,言行举止不可能完全相同。陛下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岳飞不知道。
岳飞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去了宗泽的住处。他的脚步有些急促,神情中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他走入内院,还没见到人,耳尖便捕捉到屋里传来的声音,是宗泽在说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哪里有半分他记忆中那个忧愤成疾、卧床不起的老将军模样。
“渡河!”屏风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不由得一愣,脚步顿在原地。渡河?还能往哪里渡河呢?这不是已经渡过黄河,连金国都灭了吗?他满腹疑惑地转过屏风,便见到了宗泽,比他记忆中年纪更大些,须发已然全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
宗泽见到岳飞,兴致很高,也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幅舆图前,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条标注在东北方向的河流说:“陛下告诉老夫,再过几年便渡过鸭绿水去打高丽……”
岳飞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宗泽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鸭绿水的水文特征,到高丽的兵力部署,到后勤补给路线,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直到暮色四合,岳飞才告辞离开宗泽的府邸。
回到自己的府中,岳飞还没有安顿几个月,便接到了嬴政的一纸急令。那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只说让他即刻前往临安。没有说明缘由,没有交代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岳飞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跟随嬴政派遣的亲卫快马加鞭赶往临安。
一路南下,越走越是熟悉。直到进入临安,那些山水,那些道路,都像是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浮现出来的。岳飞的脸色迅速苍白,话也越来越少。亲卫问他是否需要歇息,他只摇头,说继续赶路。
终于,亲卫带着岳飞停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岳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处仿佛又出现了那股灼烧的错觉,鸩酒入喉时的辛辣与灼痛,时隔数年,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环顾周遭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临安的大理寺。他就是在大理寺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尽管在此方天下,因为陛下把金人打了回去,临安不再是都城,也没有了大理寺,可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前世死亡的地方。
亲卫没有停步,继续带着岳飞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澄碧,岸边新植了几株垂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上有一座新建的亭子,飞檐翘角,朱柱黛瓦,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风波亭。
岳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僵在原地,心中涌起的惊骇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方世界不该有风波亭!金人被打退了,汴京没有失陷,临安不是都城,大理寺也已不复存在,那风波亭是从哪里来的?岳飞嘴巴开合了几次,陛下是知道了什么吗?陛下是觉得他是妖孽,所以要杀了他吗?所以特意把他叫到这里来?
如此想着,岳飞忽然一笑。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克复中原、直捣黄龙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被两个侍卫押送入风波亭。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张他生前见过无数次、死后也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岳飞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押入亭中的身影。
是赵构。此人是赵构!
天色有些暗了,暮色将湖水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岳飞站在湖边,眼睁睁看着赵构被押在亭中,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然后其中一人端起一只酒盏,捏开赵构的嘴,将杯中之物灌了进去。赵构挣扎着,怒骂着,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出很远,但那些骂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变成了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岳飞心神一片空白,他直勾勾盯着风波亭中倒地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官家……死了。”
亲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陛下有命,毒酒赐死此人。罪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三个字,“莫须有。”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泪目。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放声大哭。
侍卫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地只留下痛哭的岳飞和倒在风波亭中赵构的尸首。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那本该是生生世世都报不了的仇。臣子如何能向皇帝复仇呢?君臣之分,如天壤之别,哪怕有幸重活一次,这个世界的赵构已经不再是皇帝了,可岳飞依然没有想过报仇。
皇帝就是皇帝,那是君,那是天,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从未想过要向赵构复仇,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更何况,陛下也没有杀赵构的理由,赵构活着可以安抚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可以证明陛下的继位是正统禅让,可以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赵构活着的用处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明智的君王都不会轻易杀他。可陛下还是杀了赵构。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赵构。
岳飞知道嬴政是为他报仇。
他知道,陛下知道他是谁了。
岳飞马不停蹄地赶回汴京。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眼,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面见陛下,他要亲自向陛下谢恩。风尘仆仆赶到皇宫时,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双眼却亮得惊人。
嬴政听到宫人禀告说岳飞求见,挑了挑眉,让宫人宣他进来。岳飞大步走入殿中,嬴政正欲开口问他为何如此匆忙赶回,岳飞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前。这一跪结结实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嬴政听着都觉得膝盖疼。
他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站在岳飞面前,看着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通红的双目,打趣道:“何事能让爱卿痛哭?”
岳飞沙哑着声音说:“陛下之恩,臣万死不能报之万一。臣连累了陛下名声……”他知道嬴政杀了赵构,那原本的“禅让”就会彻底变成“篡位”,原本还算体面的权力交接就会蒙上阴谋。陛下的名声,会因为这一杯毒酒而受损。
嬴政打断了他:“朕不需要名声。”
一直到宋朝,秦始皇依然是暴名在外,再差还能差得过他吗。
他负手而立:“此事不必再提了。朕让你去观刑,也只是忽然起意罢了。赵构是一定要死的,朕眼里容不下这样的混账东西。”
岳飞形容不出他心中这一刻的复杂情绪。哪怕他的文采很好,哪怕他的诗词写得极好,可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嬴政,心里只有一句话,他要为陛下死。
嬴政反而笑了笑,示意岳飞起身,然后侧了侧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你何不猜猜,朕为何知道'莫须有'这个罪名呢?”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或者,你猜猜朕是谁?你原本那方天地,没有朕吧。”
岳飞心头一震。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改宋为秦宋,雄才大略,千古无二。帝王为真龙天子,陛下为……祖龙?”
嬴政微微诧异:“如此明显吗?”
岳飞说:“旁人应当想不到此等怪力乱神之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若不是亲自重活一世,也不可能想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要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了重生,亲眼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他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嬴政又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岳飞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陛下正在修建皇陵。”
且那皇陵的设计规模还很庞大,里面巧思无数,听说还有各种机关和奇特的构造。更重要的是,他听说陛下在烧陶俑,数量庞大的陶俑。
嬴政轻咳一声,面不改色:“此事很有意思。”
嬴政的确在修皇陵,这几年从海外抢了不少金银财宝,大宋又比他的大秦富裕很多,这千年过去,技术也精巧进步了很多。嬴政手痒,于是就开始修皇陵了。
这个皇陵,他倒是不打算修到秦始皇陵那么大的规模,毕竟也只是个副本,没必要投入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打算只修建小规模就可以了。但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讲起了他修建皇陵的思路:“朕受到那幅《清明上河图》的影响,打算在皇陵内复刻一个小型的汴京城,还要留出一片区域做藏书区,把重要的典籍文献都放进去,留给后人考古。”
岳飞站在一旁,听着嬴政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皇陵规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陛下只是喜欢修建皇陵而已,他岳飞除了会练兵,还会组织人手生产,定能给陛下不留后世骂名的修好皇陵!
第二年的某一日,岳飞找到了嬴政。
彼时嬴政正在偏殿中批阅奏章,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岳飞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沉重些,神情也有些异样。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岳飞在殿中站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陛下,臣有预感,臣可能要回去了。”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岳飞继续说下去,语速渐渐放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臣想说,能够追随陛下,是臣之荣幸。”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无比坦诚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与满足,“臣的所有理想都已经实现了。收复燕云,直捣黄龙,克复中原,雪靖康之耻。臣这辈子想做的事,都做完了。臣虽死无憾。”
嬴政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言语。君臣二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嬴政才刚起床,正在侍从的服侍下穿衣束带,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嬴政定睛一看,是岳飞。
只见这位昨天还一脸坦然地说“虽死无憾”的大将军,此刻眼眶通红,几步冲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陛下!您不知道臣受了什么罪!”
嬴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搂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岳飞,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他认出这是他的那个岳飞了,只是哪怕是他的这个岳飞,性情也是偏向稳重的,这还是头一次这样不沉稳。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然后任由岳飞抱着他的胳膊,听他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臣曾梦到自己去了另一方,没有陛下的地方!”岳飞的声音带着一颤抖,“那个官家简直愚蠢得要死!无论臣怎么和他解释该如何北伐,他都不听!臣说金人兵力空虚,正是一举北上的好时机,他说要和谈;臣说粮草充足可以出兵,他说要先稳住南方;臣说战机稍纵即逝,他说要从长计议。”
岳飞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这两年积压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他还怀疑臣!他觉得臣手握兵权是要造反,他宁可信一个卖国的秦桧,也不信臣!他还想要赐死臣!”
天知道岳飞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一睁眼,他发现自己到了另一方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陛下,赵构还当着皇帝,金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
岳飞一边觉得天打雷劈,一边又要忙着对抗金人。他安慰自己,好歹自己也算有经验吧,打击金人而已,只要神臂弩足够,再加上他训练的军队,应该没问题。或许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他拯救大宋。
可是岳飞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居然不只是上战场就能解决的。他拼命想往前打,后面那个该死的赵构和那群奸臣就拼命地拖他的后腿,粮草也不给,武备也不给,还三天两头趁着他们这些将军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偷偷在后面和金人议和。
岳飞在前面浴血奋战,赵构在后面割地赔款。他打下来的城池,赵构送出去;他歼灭的金人,赵构又赔钱给金人让他们重新招兵买马。岳飞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变了调:“臣都要忍不住造反了!”
岳飞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好臣又回来了!”
嬴政低头看着岳飞,眼中带着怜悯。看来岳飞是被送到原本时间线的宋朝去了,看史书嬴政都气得不行,更别提岳飞是亲自经历了那一遭。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回来了就好。”
岳飞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松开嬴政的胳膊,后退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情绪稳住了。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低声说:“臣失仪了。”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转身走到案前:“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待着。朕这里,没有人会拖你的后腿,也没有人会怀疑你要造反。你想打哪里,朕给你粮草,给你武备,给你兵马。你只管往前打,后面的事,朕来处理。”
另一边,岳飞再次醒来。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房梁,不是风波亭那间潮湿阴暗的牢房,也不是汴京那座气派的岳国公府。他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他花了半个时辰弄清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今年他只有二十岁,刚刚在宗泽麾下崭露头角,这个世界没有赵政。
岳飞坐在床沿,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年轻的掌心,缓缓握紧了拳头。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放在从前,他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可如今,他已不是那个一心只知尽忠报国的岳飞了。他见过真正的明主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好皇帝能带来怎样的山河重整。他也见过昏君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皇帝会把国家拖入怎样的地步。他缓缓抬起头,迎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太宗一脉只有赵构,可是还有开国皇帝一脉的宗室。
他要自己培养明主,陛下教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