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嫁给了男主他叔》 第1章 [穿越重生] 《穿越后嫁给了男主他叔》作者:漫步长安【完结】 简介: 一朝穿越,姜姒成了一本书里的炮灰女配。 原主天真烂漫傻白甜,错信了男主为气女主而招惹她时说的话,以为男主真的心悦自己。后来得知真相性子彻底扭曲,百般纠缠男主又多次陷害女主,最终将自己作死。 她死后男主幡然悔悟,决定珍惜眼前人,和女主重归于好。 姜姒:呵呵。 她穿过来时,女主满心愧疚地来找她。 女主:“五妹妹,世子爷喜欢的人是我。往日里他都是为了与我置气,所以才说了那些让你误会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哦。 为了不走剧情,她决定远离男女主。所以当男主再一次为了气女主而逗弄她时,她立马跑到男主他叔面前告了一状,说男主轻薄她。 男主:“?” 女主:“!” 芳业王慕容梵是先帝幼子,天资纵横灵心慧性,深研佛道精通星相,世人提及他无一不是仰慕崇拜,称他为天家佛子。 这样的人物堪比传说,所有人在他面前谨言慎行,讨论之事皆是关乎天下社稷。 唯有一人例外,居然跑到他面前告状,说被他的侄子给轻薄了。 慕容梵:“……”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甜文 穿书 主角视角:姜姒慕容梵 一句话简介:我是男主的小婶婶 立意:真情最是难得。 第1章 五更天,夜露重。 雕漆绢纱的灯笼还亮着,喻意着四季平安的图案在火光中看不真切。妇人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从厢房里传出,伴随着男子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守在外面的婆子拢紧身上的罩衣,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老天爷,求您保佑五姑娘。” 她口中的五姑娘,正是大殷朝姜太傅庶三子姜慎的嫡女姜姒。 前两日姜姒不知何故染上风寒,一直高热不退。反反复复烧得糊涂,偶尔醒来时胡话连连,吓得她的母亲姜三夫人顾氏成宿地守着,期间未敢合眼。 “老爷,您说玉哥儿这次能不能挺过来?” 玉哥儿是姜姒的小名。 姜姒从小就有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身子瘦弱难养。早年姜慎外放偏远之地的泅水县,听闻当地民间有一说法,说是病体有缺的女婴不好养活,需取个阳气十足的乳名压一压,或许能长命百岁。 姜慎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的爱妻,再一看床上脸白如纸的女儿,又是一声叹息。忽地他“咦”了一声,“玉哥儿的脸色这么白,是不是退了热?” 顾氏怔了一下,紧接着过去以手探试着女儿的额头,惊呼出声,“老爷,玉哥儿不烧了!” 床上的少女紧闭着双眼,面若薄纸吹弹可破,明显尖了些的下巴让人瞧着让人心疼不已,惹得她又是眼泪汪汪。 “玉哥儿,娘在这里。” 她握着女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姜慎将手放在妻子肩头,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这些年你们跟着我各地辗转,多少次她病重都能化险为夷,这次定然也不会有事的。” 他出仕的当年便是外放,那时顾氏正怀着孕。对于生在京外长在京外,又自小体弱的小女儿,他们自是更偏疼一些,平日里如珠如宝地宠着护着,一有风吹草动更是心惊胆战。 “老爷,您说玉哥儿都退了热,怎地还未醒来?”顾氏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床上的少女似是有所感,黑翎般的长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睛。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重又闭上。 口中如呓语一般,“爹,娘……” “玉哥儿!” 夫妇二人齐齐唤出声来,四目紧盯着,生怕错漏了什么。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姜姒再次缓缓抬起眼皮。 儒雅温和的男人,美丽温柔的女人,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满是疼爱。 原来这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父母,真好。 姜姒如是想着,沉重的眼皮重又闭上。 “爹,娘,我好困,我想再睡一会儿。” 之前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做了好长的梦。 梦里有着被当成血包一样的前世,被压迫被无视地长大,工作后不停地被父母催着要钱给弟弟买房买车,狂轰乱炸步步紧逼,恨不得将她榨干。 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来摆脱那样的家人,她拼命地加班,当超出负荷的身体倒下时,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死了也不错。 再世为人,原主留给她的记忆全是美好。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雕花窗中照进来时,她终于彻底醒来,也终于看清楚自己这一世的家人。 顾氏已经熬红了眼,姜慎下巴处的胡茬清晰可见。他们的身后多了一位英俊的少年郎,少年郎穿着黑色暗纹的差服,正是她的二哥姜烜。 姜烜效力于京武卫,也是整个姜家子孙中唯一弃文从武之人。昨夜里他当差不能回家,一下差就飞奔过来看妹妹。 “玉哥儿,你为何这么看着我们,莫不是烧傻了?”他伸出手,在姜姒面前晃了晃。 姜慎怒道:“你个混账,胡说什么!” 顾氏也恼他,“多大的人了,一点正形也没有。亏得玉哥儿最是喜欢你这个二哥,你还不赶紧和你妹妹道歉。” 第2章 姜烜被父母一通埋汰,半点也不生气,反倒嘿嘿地笑出声来,喜呵呵地看着姜姒,“玉哥儿醒了,我就是高兴,这一高兴嘴里就没个把门,还请妹妹原谅则个。” 顾氏哭笑不得,嗔他惯会耍怪,又恼他不起来,只能板着脸连连催他快去换身衣裳,莫要带着外面那些腌臜的杂气熏到别人。 他朝姜姒挤眉弄眼了一番,步子轻快地告辞。 时辰已经不早,姜慎也要赶着去上值。 顾氏留下亲自照顾女儿,一应净面喂粥皆不假他人之手。 四脚黄花梨的火盆内,炭火烧得极旺。暖融融的房间内布置精巧雅致,黄檀木的妆台圆凳,妆台之上摆放着小巧精美的首饰匣子,右侧还有一支淡雅的梅瓶。 泄水般富丽的香罗帐,还有那流光溢彩的垂珠帘,以及雕刻繁复的一应家具并琳琅满目的饰物,无一不表明此间主人的受宠。 姜姒乖巧地喝着粥,一口等着一口,如被投喂的雏鸟。 “你病了这几日,娘已派人去给夫子告了假,等你养好身子再去进学。”顾氏仔细地给女儿擦着嘴角,声音又轻又柔。 姜姒摇头,“娘,我已经好了,明日我就去进学。” 前世里好不容易跪地求来上大学的机会,她却不得不四处奔波着兼职,根本静不下心来顾及自己的学业,所以这一世她想好好感受不被打扰的学生时光。 顾氏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近些日子她听到一些风声,好似玉哥儿对那福王世子有些不一样,虽说不至于缠着不放,却也是招了一些闲话。为此大嫂曾旁敲侧击,暗示她约束玉哥儿,莫要闹出什么事来丢了姜家的脸面。 姜家有三房人,只有他们这一房是庶出。一个庶子之女,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上亲王府的世子爷,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 她有心想提点女儿几句,一看女儿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暗忖着等女儿身子再好一些,她再寻个时机好生说说。 “玉哥儿,你身子还弱着,娘想着若不然你再歇两天?” “娘。”姜姒靠过去,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祖父不是常说业精于勤,而荒于怠吗?若是再多歇两日,我怕是要落下许多功课,再想跟上定然会很吃力。”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不就是变了一个人。 姜姒垂着眸,这一世她有疼自己入骨的父母,还有对自己呵护有加的兄长,她一定更加努力地活着,不让书里的悲剧发生。 没错,她不仅是穿越,还是穿书。 原主在书中只是一个炮灰女配,炮灰女配性子单纯天真烂漫,错信男主为了气女主而招惹她时说的话,以为男主真的心悦自己,一步步将自己的心沦陷。 等到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她根本承受不住,性情随之大变,变得偏执而扭曲。此后她百般纠缠男主,受尽旁人的耻笑。又多次陷害女主,累及家人被指责,最终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她死后男主幡然悔悟,决定珍惜眼前人,与女主重归于好。 而她的至亲,一个比一个下场凄惨:母亲因为她的去世而病倒,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京外的大哥和嫂子侄儿奔丧途中遇大风大浪沉了船,一家三口齐齐丧命。父亲连受打击无心仕途,成日里借酒消愁,乐观开朗的二哥也变成了阴郁之人。 如今她成了原主,便决不允许这一切再发生。 …… 三房是半前年回的京,所在的院子自然不如长房二房。但姜家底蕴深厚,姜太傅也不是苛待庶子的父亲,举凡是明面上能给的东西,三房这里都有。其他两房对三房的态度也是合情合理,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来。 姜姒醒来的消息传出后,两房都派人送了补品药材过来。顾氏不想女儿被打扰,以怕过了病气给别人为由,直接将来的人全请去厅堂里说话。 她一走,原本守在外面的两个丫头过来侍候。 这两人一个叫祝平,一个叫祝安。祝平个子高些,长得也更清秀一些。祝安身子偏圆润,皮肤却更白一些。 “姑娘,你明日真的要去进学吗?”祝安侍候着姜姒梳头,小声地问着。 浮雕彩绘镶嵌着珠玉的琉璃镜中,映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玉,娇嫩如花,稚气中难掩楚楚动人之姿。五官之中最为出彩的是一双纯净无垢的眸子,一看便是被家人宠着爱着不谙世事的掌上明珠。 这样的少女,不应该有那样令人唏嘘的结局 姜姒视线一转,望向斗柜上盖着绸缎的笸箩。 祝平将笸箩拿过来,迟疑开口,“姑娘,你病才刚好,万不能伤了神。若不然奴婢替你绣完,定能赶上世子爷的生辰。” 笸箩里是一应做绣活的小工具,还有绷在绣绷上没有完工的绣件。深青色的锦缎上面,是绣了一半的祥云青竹图。 这件绣布若是完工,原是打算用来做一个香囊的。 再过几日是福王世子慕容晟的十八岁生辰,他出身高贵,是永定城中最为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原主做这香囊就是想送给他。 而他,正是书中的男主。 姜姒低着眉眼,“嗯”了一声,“我与世子爷交情尚浅,这等物件送去怕是不太妥当。改日挑个成色不错的砚台,想来更合适一些。” 第3章 她将绣绷解开,随手将绣布扔进了火盆中。 第2章 …… 翌日,晨光熹微。 顾氏一早就过来,里里外外张罗个不停。 姜姒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她照顾着,她自来在养女儿一事上就很精细,连穿哪件衣服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她挑了一身桃夭色的衣裙让姜姒换上,在外面又罩了一件胭脂色的斗篷,退后几步一打量,越看越觉得满意。 “我的玉哥儿,穿什么都好看。” 姜姒从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端地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都是娘生的好。” 顾氏一听,如吃了蜜果子一般笑得合不拢嘴。 送女儿出门时,她仔仔细细地交待着随行的祝安,然后将包着深碧色绣锦袋子的袖炉塞到姜姒手里。 姜姒在她不掩担忧的目光中出了院子,穿过一道月洞门,打眼就看到假山旁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 那姑娘身着月白色的衣裙并同色的斗篷,瞧着素雅得紧,但长相却是极好,说是花容月貌也不为过。 “五妹妹,这里!” 姜姒抬眼望去,眸底下泛起丝丝凉意。 姜家这一辈一共有六位姑娘,长房占三,一嫡二庶。二房占二,一嫡一庶,三房只有她一个嫡女。 而这位姑娘是长房的庶女,在姐妹中行四,名唤姜姽,也是书中的女主。 姜姽袅袅婷婷地过来,拉着她的手,“天可怜见的,五妹妹是越发的瘦弱了。我原本想着昨日去看你的,无奈三婶发了话,不让人打扰你养病。” “劳四姐姐惦记,我如今已经好了。” 姐妹二人牵着手,任是谁见了都当她们姐妹情深。 姜家的六位姑娘,有三位已经嫁人,如今还在闺中的有姜姒姜姽以及二房嫡出的六姑娘姜婵。姜婵年纪尚小,被谢二夫人拘在身边教养,尚未送去学堂。 她们要去的学堂,不是专为内宅女子设立的女学,而是姜家自己办的族学。族学中除了姜家子弟外,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学子。 一进学堂,同样容色绝佳的姐妹俩,立马引来不少人的注目。姜姽的淡雅脱俗,姜姒的我见犹怜,少不得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以前瞧着四姑娘长相最好,如今看来却也未必。” “依我看五姑娘更胜一筹,难怪连世子爷也为之侧目。” 这个世子爷,谁都知道指的是谁。 福王府的世子慕容晟。 福王是被皇帝留在京中的两位亲王之一,多年来圣宠不衰。 姜家族学里的世子爷有好几位,然而世子和世子之间也有区别,什么侯府伯府的世子,阖京上下没有哪个府能与福王府的世子相提并论。所以别的世子都是某世子,世子爷这个称呼单指慕容晟。 那些人议论声不小,姜姒听得见,姜姽也听得见。 姜姽秀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将姜姒拉到一旁,神情间看上去带着愧疚之色,“五妹妹,他们的话你不能信。” “什么话?”姜姒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水眸又清又透。 她咬着唇,“就是…世子爷对你另眼相待的话。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世子爷喜欢的人是我,往日里他都是为了与我置气,所以才说了那些让你误会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哦。” “五妹妹,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听懂了。” “那你为何……” “我应该如何呢?”姜姒反问她,“四姐姐与世子爷两情相悦,明知他是逗我玩的,为何不一早与我说清楚?” 她们所处的位置,恰好是一棵梧桐树下,粗壮的树干遮住了姜姒,却将她的半边脸露出来。她羞涩着,眼皮和睫毛一齐颤动。 “五妹妹,我是庶女,我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出身根本配不上他。他心悦于我,我却不敢接受,他恼了我,这才假意亲近你……你可知我暗地底流了多少眼泪?” “你暗自伤心时,他可有安慰过你?” “自是有的。” 姜姒又“哦”了一声。 姜姽莫名有些心慌,“五妹妹,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姜姒摇头,“我怎能生你的气呢,因为我,你一次次地受委屈。” “五妹妹你别这么说。”姜姽越发羞愧。 天知道当她知道慕容晟心悦自己时,她有多开心。身为一个庶女,哪怕是出身在姜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若想嫁给显赫人家的嫡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害怕慕容晟是贪图她的美色,并没有娶她的打算,所以她不敢接受对方的情意。但又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只能独自纠结烦恼。 当慕容晟一次次借着五妹妹惹自己生气,又一次次在事后百般哄她讨好她时,她好像才能感觉到对方的真情实意。 若五妹妹长相不及她,她必是不用担心半分。可是五妹妹这样的好颜色,哪怕她自诩美貌,也会生出嫉妒之心,又如何能真的放心。 “世子爷那等人物,很难不让人动心。可我一个庶女,实在是不敢痴心妄想。别人不知我的苦,五妹妹应是懂的。” 一个嫡子所出的庶女,一个庶子所出的嫡女,听起来没有太大的区别。 姜姒能理解她的不安和小心思,可原主又有什么错呢? 第4章 她这样的人,出身不是足够的好,看样子应是有些自卑,又胜在容貌十分出众,想来也有自己的骄傲。 一个自卑且骄傲的人,一边不敢去想自己是那个最幸运的人,一边又希望自己是那个最幸运的人,摆出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说白了就是矫情。 “四姐姐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到底是怕我真的信了世子爷的话,还是怕世子爷假戏真做?” 姜姽脸白了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五妹妹此言何意? 若是五妹妹也对世子爷有意,会不会和自己争? “四姐姐,你放心,我对世子爷无意。”姜姒一眼看穿她的心思,道:“还请你告诉世子爷,日后不要再招惹我。” 她悬的心踏实了一些,面有犹豫之色,“我是什么身份,世子爷岂会听我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他的用意,不要放在心上便是,又何必主动提及,没得落个下乘。” 姜姒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我知道了,这事我自己解决。” …… 慕容晟身为亲王之子,身份尊贵自是不用说。哪怕是抛开出身不说,其自身的条件也足够让不少姑娘芳心暗许。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袭月色银辉的锦衣华服,更显矜贵与尊荣。微微上扬的眼尾,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一进学堂,眼睛没有先往姜姽那里看,而是下意识先看向了姜姒。那一抹桃粉色实在是很难让忽略,见之恍若春光降临。 “姜五,听说你生病了,怎么来上学了?” 姜姒没什么情绪地瞄了他一眼后,“病好了,不能耽搁学业。” 有人闻言,捂嘴偷笑。 他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逗弄之心大起,“旁人说不能耽搁学业,无论是谁我都是信的。但这话从你姜五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怎么觉得可笑得紧。” “信不信随你。” 听到姜姒这么一说,他愣了愣。 他将坐在离姜姒最近的人扯到一边,然后径直坐下。右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姜姒,似是想看出什么端倪。 姜姒被他看得心头火起,这见鬼的男主真是个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可能害死别人! 再一转头,姜姽那委屈又倔强的表情更是让人如鲠在喉。 呵! “姜五,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慕容晟突然起身,用手背探着姜姒的额头,“这也不烧啊!” 一对上姜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不知为何喉结滚了滚,手在抽离时从姜姒凝脂般的脸上滑过。 这时所有人忽然静了下来,齐齐看着他们。 姜姒一把推开他,道:“世子爷,请自重!” 他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 若是以往,被自己这么一逗,这丫头必定满心满眼的都是欢喜和羞涩,今日是怎么了? “姜五,你是不是气我那日没有赴约?” 原主之所以生病,正是因为他的一句戏言,足足在冷风中等了一个时辰,这才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我没有生气,我也知道世子爷是什么心思。”姜姒隐晦地看向姜姽,用意不言而喻。“我在这里祝世子爷得偿所愿,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你还说没有生气?”他心下了然,暗道这姜五必是在意自己喜欢姜四,所以和自己耍小性子。 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恼,甚至还有些暗自窃喜。 他的态度和他的反应被姜姒看在眼底,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这个慕容晟是听不懂人话吗? 诡异的安静之中,不知谁惊呼一声,语无伦次地指着外面。 “那…那是……” 有两人朝学堂走来,一位是清瘦的老者,年纪虽大却眼睛睿亮,面白有须风仪不减,正是姜姒的祖父姜太傅。 他恭敬地和旁边的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一袭宽大的墨色袍服,身材修长玉质金相,如高山仰止雪域含光。 “小皇叔!”慕容晟低喃着,语气中带着敬畏。 姜姒心念一动,起身往外走。 她到了跟前,先是向姜太傅行礼,唤了一声“祖父。” 然后向那青年行礼,道:“王爷,世子爷众目睽睽之下轻薄臣女,请您给臣女做主!” 第3章 …… 梧桐树叶已经泛黄,凉风起时几片叶子随之飘落,转转悠悠地散在空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归于尘土。 其中一片许是最为不甘心,也许是想凑着人间的热闹,居然恰好从姜姒面前飘过,又恰好落在她脚边。 她仰着小脸,清透干净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被她称为王爷的青年。视线之中的男子,有着刻画般的神颜,五官优越气质脱俗。 这是另一个被皇帝留在京中的亲王:芳业王慕容梵。 福王之所以一直圣宠不衰,又被允许留在京中,是因为他幼年时生了一场痹症,腿脚不太利索,无缘当年的皇储之争。而这位芳业王则是因为占了年纪小的便宜,他的众皇兄们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时,他才刚出生。 他的身世也极具传奇色彩,听说他的母妃秦太妃在怀他时,日日能听到天上传来的诵经声,还有传闻说他出生时手里紧握着一块天眼石。 龙椅换主后,秦太妃直接将他扔给了新帝,自己请旨去给先帝守皇陵。所以他虽是先帝之子,实实在在是当今陛下养大的。他与陛下的关系名为兄弟,却堪比父子。 第5章 他深研佛法,又精通八卦星相一术。每逢关乎天下社稷的大事,陛下都要找他商议,世人对他仰之慕之,称他为天家佛子。 这会儿的工夫,不少人都跟着出来。 而最先跟出来的人,已经听到姜姒之前说的那句话。 四周一片抽气声,慕容晟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姜五,你是不是疯了?”他压了压声音,带着命令与乞求,“你过来!” 姜姒才不听他的,眼下既有自己的长辈,又有男主的长辈,双方长辈都在场,正是解决麻烦的好时机。 “王爷,方才世子爷当众摸我的脸,很多人都看见了。” 慕容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那是不小心。” 撒谎的事,他不屑于做,摸了就是摸了,这事他认。但他原本真的没有那个心思,当时也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一时糊涂,总归他不是有意的。 “姜五,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过来好不好?” 不好! 姜姒心下冷笑。 “请王爷为臣女做主!” 姜太傅老而精明的眼先是看向她,接着又转向慕容晟,最后对慕容梵道:“臣的孙女不懂事,惊扰王爷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责怪自己的孙女,又好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孙女。 慕容梵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姜公言重了,此事既与我慕容氏有关,又何来惊扰一说?” 他的目光平和,姜姒却觉得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呼吸间是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丝冷香。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你想嫁他吗?”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惊呼声四起。 姜姒不用猜,也知道旁人是什么想法。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不想!” 慕容晟错愕不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他同众人的想法差不多,以为姜姒将事情闹到长辈们面前,就是想讨要一个名分。 他意外之余,自尊心受挫。 磨着牙,“好你个姜五!” 姜姒以为慕容梵接下来会问自己为何不想嫁慕容晟,没想到对方问的却是另外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要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到了她的心坎上,深以为眼前这位世人口中的天家佛子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 但银子啊。 她也不想要。 这一世她想要的都有,她不会贪心。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摆脱书中的剧情,保住她如今拥有的一切。 “臣女不要银子,臣女只要世子爷的赔礼道歉。” 慕容晟咬牙切齿,“休想!” 他宁愿娶这个姜五,也不愿意赔礼道歉。 “小皇叔,侄儿愿意……” “晟儿,道歉。” “……” 道歉两个字,一字一字砸在慕容晟的心上。若是换成其他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王,他或许都敢反驳一二。 但这个人是小皇叔啊。 父王曾说过,惹谁都不要惹小皇叔。小皇叔的嘴不是嘴,那是代天传话的圣器,说出来的话堪比金口玉言。 金口玉言一开,他还能如何,只能是硬着头皮过来,梗着脖子不太甘愿地向姜姒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样的道歉,太过没有诚意。 姜姒可不惯着他,“世子爷,光对不起不够,还望世子爷引以为戒,下不为例。” 他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好”字。 所有人皆是错愕,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各异。 姜太傅摸着胡须,精明的目光在看向姜姒时,浮起一抹赞许之色。 这孩子是个有分寸的。 经过姜姒身边时,他低低赞许了一句,“小五不错。” 姜姒羞涩一笑,模样单纯又乖巧。 一直旁观的杜夫子适时站出来,催促着众人进去。 经此一事,人心浮动,几乎没几个人好好听课,包括杜夫子自己也讲得心不在焉。当他有意无意看向姜姒时,发现原本一上课就茫然不知所以的学生居然比谁都认真。 他有心试探一二,故意让姜姒背书。姜姒有些吃力,但磕磕巴巴的居然也能将一篇文章背出七七八八。 这下不止是他意外,其他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姜姽。 当她再一次发现不止是杜夫子注意到姜姒,慕容晟也一直在偷看姜姒时,她险些折断了手中的笔。 一下学,她就叫住了姜姒。 “五妹妹,你这是何苦呢?” 姜姒一脸莫名,“四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姽目光幽幽,眼中隐有同情怜悯之色。她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以一个当姐姐的姿态对妹妹忠告。 “欲擒故纵的把戏,世子爷未必喜欢,他如今怕是恨你都来不及。你再是想努力读书,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恐怕他也不会原谅你。” 姜姒闻言,无语至极。 所以这位女主,以为她今天做的一切是为了引起男主的注意,努力学习也是为了迎合男主的喜好。 “四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为了他。” “五妹妹,这话便是我信,旁人也不会信。” 姜姒望了望天,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旁人怎么想,我并不在意。” 第6章 …… 姜家的族学内有一处藏书楼,里面存放着姜家几代人积累下的书籍,其中不乏一些稀世孤本,这是慕容梵今日来此地的目的。 藏书楼一共有三层,第一层对族学所有的学子开放,第二层仅对姜家人开放,而第三层则只有姜家家主能随意进出。 他与姜太傅是忘年交,姜太傅破例让他上了第三层。姜太傅送他上了三层之后,便让他自便,而自己则并不陪同。 四面如墙的书柜,每一格都摆放着普通人听都没有听过的书籍。风水八卦星相术数,野史秘录应有尽有。 他寻了一处角落,席地盘腿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暗。如影子般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进来,将烛火点亮之后又没有痕迹地退出去。 当他从陈旧的书墨气中出来时,外面已经黑透。 下到一层,有侍卫上前小声禀报着什么。 他往一旁看去,慕容晟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暗地。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傻笑着半张着嘴,嘴边是清晰可见的口水。 “把他叫醒。” 侍卫领命,上前叫醒慕容晟。 慕容晟睡得正香,猛地被人打扰,一时之间少爷脾气上来,正欲朝着叫醒自己的人发火,抬头一对上慕容梵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吓得他所有的瞌睡全跑得一干二净。 “小皇叔。” “何事?” 慕容晟确实有事。 他今日丢了脸面,还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觉得唯有一法可挽回局面:那就是娶了姜五。 “小皇叔,您有所不知。那姜五原本对侄儿有意,侄儿见她天真单纯,平日里便喜欢逗着她玩儿。谁料她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居然闹了那么一出。侄儿想着,她必是与侄儿斗气,先前说不想嫁侄儿的话也是一时气话,所以……” “你们无缘。” 慕容晟一脸莫名,他和姜五怎么就无缘了? 他之前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方才还梦到自己和姜五大婚时的情形。姜五虽然出身低了些,但胜在单纯又貌美,他也不讨厌,甚至也有几分喜欢。 至于那姜四…或许他们才是真的无缘。 “小皇叔,那姜五是出身不高,但侄儿确实轻薄了她,索性娶了……” “我说了,你们无缘。” 慕容梵看着他,平和的目光却让人看不透半分。 他咽了咽口水,比见到自己的皇伯父还紧张,“小皇叔,您能不能告诉侄儿,侄儿与她为何无缘?” “她命相有异,你压不住。” 第4章 …… 姜家大房的院子,正中的匾额上写着清风二字。 主屋厅堂的布置雅致有韵味,博古架、琉璃台、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四面屏风,一侧是梅兰竹菊,一侧是花鸟虫鱼。 上座的官帽椅上,坐着一位端庄严肃的美妇人。美妇人的眉心拧着,眼神中流出中些许的无奈,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真是这么说的?”她问禀报的婆子。 那婆子撇着嘴,“可不是。奴婢打听得清清楚楚,五姑娘确实是说了那样的话,学堂里都传遍了,说五姑娘此举怕是…怕是要弄巧成拙。” 美妇人闻言,头似乎更疼了。 “去把三夫人和五姑娘请来。” 那婆子得了令,急忙而去。 没过多久,顾氏和姜姒到了。 顾氏一进来,不等美妇人张嘴,直接先发制人。“大嫂,今日这事真不怪玉哥儿。那福王世子当众来了那么一出,难道要由着他去吗?我家玉哥儿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想那福王府的富贵,更不会坏了名声去给别人做妾!” 这位美妇人,就是姜家长房的夫人谢氏。 谢氏出身望族,姜老夫人还在世时已经掌家。她是姜家的主母,一应考量自然都是为了整个姜家。 她之所以头疼,确实正如顾氏所说,今日这事怪不到自家的姑娘,但传出去却未必是好听的话。 当然她更担心的是,姑娘家大了,心也大了,万一是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弄巧成拙连累姜家所有的姑娘。 “小五,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回大伯娘的话,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世子爷那么对我,我若是什么都不做,他必会得寸进尺。我是姜家的姑娘,可不能在自家的学堂里让外人给欺负了去!” 谢氏还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再一看眼前的侄女儿虽然容貌娇美,却明显还是一团孩子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听听这话,竟然像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一个不让着一个似的。 “那你也不能当众嚷嚷,让人看了笑话去,也让世子爷下不了台。” “他好意思那么对我,我为何不能告他的状。学堂里人人都巴结他,我早就看不惯他了。”姜姒半垂着眸,似是很不服气,“再说祖父还夸我了。” 这下不止是谢氏,便是顾氏也来了精神。 二人齐齐看着她,顾氏先开口,“你祖父真夸你了?” 她乖巧又认真地点头,重重“嗯”了一声,“祖父说:‘小五不错’,娘,祖父这是在夸我吧?” “这当然是在夸你。”顾氏喜道,原本听到女儿说起今日之事,还不上不下的心终于放下了。“你祖父最是明理之人,必是也觉得那福王世子行事不妥当。我们姜家的姑娘被人欺负了,岂有忍气吞声的道理,大嫂,你说是不是?” 第7章 既然连公爹都没说什么,谢氏还能说什么。 只是这事再是有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小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先告之家中长辈,可好?” 姜姒顺从地应下,“大伯娘,小五记住了。” 顾氏心疼女儿站了这么久,见事情已了,连忙示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 前些日子她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还当女儿真的对那福王世子有什么心思。如今看来,完全是自己多心。 她爱怜地看着女儿,为自己之前的胡思乱想感到内疚。 妯娌之间见了面,少不得要说一些家常话。女人家的话题,无非是内宅的琐事,以及各自的儿女。 当顾氏提起谢氏所出的嫡长女姜嬗时,谢氏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长房有三位姑娘,只有姜嬗是谢氏所出。其余的两个庶女,一个是四姑娘姜姽,另一个是已经出嫁的二姑娘姜婳。 “嬗姐儿这一胎如今也坐稳了,我这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姜嬗所嫁之人是魏其侯府的世子,头一胎生的是女儿,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谢氏等人,都盼着她这一胎能生个儿子。 “府里的这些姑娘,就数嬗姐儿最有福气。依我看,她这一胎必定顺顺利利。大嫂,你就等着抱大外孙子吧。” 顾氏这话,谢氏爱听。 别看谢氏平日里端着当家主母和长房长嫂的架子,私底下也不过是个儿女心重的母亲。尤其是女儿这一胎怀相不好,她更是愿意听到诸如此类的吉祥话。 闲聊了一会儿,顾氏携女告辞。 谢氏望着她们母女的背影,对身边的婆子道:“小五这孩子,生得那等好模样,但是性子委实太过单纯,瞧着还是孩子心性,也不知是福是祸?” …… 灯笼四起,夜色渐深。 顾氏仔细安顿好女儿后,这才离开。 姜姒散着发,小脸露在锦被外,又大又水的眼睛盯着帐顶看。 经此一事,男主应该不会再招惹她了吧? “阿啾!” 她忽地打了一个喷嚏,吓得祝平祝安无比紧张,生怕她的病又反复起来,一个个面色焦急地看着她。 好在一个喷嚏过后,再没了后续。 祝安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家姑娘不是病没好,而是被人记挂着。” 祝平也跟着附和,连连点头。 “定然是有人记挂着姑娘呢。” 姜姒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上辈子的她已经死了,恐怕没有人会在意吧。而这一世她有爱护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兄长们都是记挂她的人。 真好。 但还有一个人,此时不仅记着她,还正与别人谈论她。 雍京城中最繁华之地当属上阳街,街两边茶楼酒肆林立,热闹喧嚣声此起彼伏。转了一道弯,是久负盛名的凤凰池,桥柳画舫歌舞升平。 水中间的一艘画舫内,弹着琵琶的歌女吟着婉转的曲子,杏眼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看向不远处正在饮酒的两位锦衣公子。 一人月华银辉的华服,正是慕容晟。 另一人着青色华服,姓易名鹊,是留恩侯之子。此时他以扇遮面神神秘秘地凑到慕容晟的跟前,压着声音问:“你小皇叔怎么说?” “他说我与姜五无缘。” 一说到此事,慕容晟就憋得慌。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还有辩驳的余地。可这话出自他小皇叔之口,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他小皇叔是胡诌的。 易鹊摇起扇子,一脸的凝重。 “你小皇叔都说这话了,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就是心里不痛快!” “你想如何?”易鹊挑了挑眉,他为了追随慕容晟,哪怕不喜欢读书,也入了姜家族学。今日之事他亲眼所见,也觉得自己的好友确实丢了面子。 但此时见慕容晟这般反应,又有些狐疑,“你不是喜欢那姜四姑娘吗?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是为了挽回面子,而是真的对姜五上了心?” “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配不上她吗?” “怎会?你若看中她,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易鹊忙收起揶揄之色,赔罪般给他倒了一杯酒。“你小皇叔有没有说你们为何无缘?”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敲着杯子让易鹊接着满,一连喝了三杯下肚,肚子里一片火辣辣的,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 越想越来气,“说她命相有异,我压不住。” 易鹊一怔,尔后恍悟,“她身子弱,应是命格较轻。你是天家子孙,必能压住他。只怕是你小皇叔觉得她命格太轻配不上你,所以才说你们无缘。” “谁说不是啊。”慕容晟莫名有些烦躁,瓮声瓮气,“我堂堂亲王世子,我还压不住她?就她那娇娇弱弱的小身板,我压不死她!” 猛一看好友那意味不明,别有深意的眼神,这才惊觉自己说的话颇有几分歧义,一挥手过去拍了对方一下。 “别乱想!” 易鹊嘿嘿地笑着,他也不想乱想啊。 他又凑过去,和慕容晟咬了一会儿耳朵。 慕容晟听罢,有些纠结。 只要不娶就好了吗? 难道姜五真是欲擒故纵? 他左思右想,一时觉得或许确是这样,一时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一夜没怎么睡好,一大早就赶去姜家族学,成功堵到了姜姒。 第8章 姜姒想躲开他,他却故意走哪跟到哪。 “姜五,本世子我原谅你了。” 谁稀罕他的原谅! 姜姒“哦”了一声,准备绕开他。 他又堵在了面前,耐着性子,“姜五,你如果是欲擒故纵的话,那么你成功了。” 去你的欲擒故纵! 姜姒瞪着他,恨不将他瞪出几个窟窿来。 但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却觉得眼前的少女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机,原本就绝色的容貌,更添了灵动之气。 他心荡神驰,语气也随之一软,“姜五,你别生气了。” 他以为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姜姒应该会就着台阶下。 没想到姜姒更加不给他好脸色,“让开。” 他大感受挫,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过不去,恼怒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姜姒的手。姜姒力气小,身体又太过娇弱,哪里敌得过他的力量,被拉着拖到背人的地方。 “慕容晟,你快放开我,否则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慕容晟耍起无赖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又轻薄你了,我看你能耐我何?我一个男子,我可不怕。你一个姑娘家,若真是被人说三道四,以后也只能跟着我了!” 渣男! 姜姒怒视着他,啐了一口。 “呸!” 第5章 风起,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不远处,有一道素色的身影。 不用细看,姜姒也知道那是谁。 日光已艳,拂照却冷,一如她的心。她不过是个炮灰而已,难道想退出男女主之间的爱情游戏也不可以吗? 慕容晟嫌弃地抹着脸上的唾沫星子,“姜五,你……” “世子爷,你看。”她朝姜姽那边望去,“我四姐姐在看我们。” 慕容晟闻言,神情有些许的不自在。但他少爷脾气一上来,自然是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梗着脖子不肯转身。 “姜五,你少骗我。便是她看到又如何?” 真渣啊。 姜姒深吸一口气,放低了语气,“世子爷,我知道你之前为何招惹我。你心悦我四姐姐,又恼她不肯接受你的情意,于是你故意那么对我,是希望她在意你。如今你成功了,我四姐姐亲口告诉我,她也喜欢你。” “她真是这么说的?”慕容晟喃喃着,似是不相信,又像是不肯相信。 趁着他失神之际,姜姒伸手将他一推,几步就跑到姜姽那里。姜姽一脸的委屈和伤心,眼神中隐有几分责怪之色。 姜姒真想告诉她,她应该责怪的是慕容晟。 这对男女主,真是够了! “四姐姐,方才世子爷也是故意的,他是看到你过来才那么做的。他心里有你,我也告诉他,你喜欢他。你快去和他说清楚吧。” 姜姒的声音不小,足够跟过来的慕容晟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晟又心虚又怒,心虚是因为姜姽,而愤怒则是因为姜姒。 姜姒往后退两步,然后撒丫子跑。 “姜五,你给我回来!” 姜姒岂会理他,越发跑得快。 他神情阴晴不定,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只觉得满腔的怒火,但却又不知道这怒火到底是因何而起。 姜姽递了帕子给他,“世子爷,您擦擦脸。” 他胡乱地接过帕子,又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遍,然后将帕子揉巴成一团,正打算泄愤地扔在地上时,猛地想起这是姜姽的东西,重又还了回去。 “一块帕子也不值当什么,世子爷不必还我。”姜姽说着,羞涩地低头,一颗心跳得厉害。 帕子上有她亲手绣的花样,算得上是她的贴身之物。姑娘家将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男子,其深意不言而喻。 这样出格的事,是她生平第一次做。 慕容晟捏着帕子,心情忽地复杂。 自打他入姜家族学以来,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姜姽所惊艳。他所认识的世家贵女,大多都是嫡出,或是端庄大方,或是骄傲张扬,鲜少有像姜姽这般淡雅貌美又羞怯的姑娘,一见之下就让他心生爱怜。 他喜欢姜姽,因为姜姽的貌美,还因为姜姽的羞怯。他也气姜姽,为何不肯接受他的示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而今姜姽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不仅敢同他说话,还将自己的帕子送给了他。他得偿所愿,应该欢喜应该雀跃,但为何内心却是一阵阵的慌乱。 “姜四…你怎么在这里?” 姜姽含情带怯的目光黯了黯,若是往常,世子爷必会急切地和自己解释,然后说尽甜言蜜语安抚自己。 而这一次,世子爷不仅没有哄她,甚至好像并不想看到她。 难道世子爷真对五妹妹动了心思? “世子爷,你能不能不叫我姜四,听着就像是在叫五妹妹。” 慕容晟望着姜姒跑远的方向,心不在焉地应着。 那个姜五,若是性子和姜四…姜姽一样柔顺好哄,他也不用受这样的气。一家子的姐妹,性子竟然差得这么远。 果然是京外的民风更剽悍。 姜姽见他这般魂不守舍,忍着心里的难受,“五妹妹还是孩子心性,又自小被三叔三婶娇惯着,行事难免随心所欲了些,请世子爷不要怪她。” “好。”慕容晟敷衍地答应着,有些不太敢对上姜姽的目光。“姜…姜姽,我…我和姜五的事……” 第9章 “世子爷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慕容晟似是松一口气的模样。 姜姽心下一苦,不断地往下沉。 ……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学堂,姜姒感受到慕容晟刀子似的目光,却假装一无所知,压根不往他们那边看。 慕容晟赌着气,故意大声地和姜姽说着话。而姜姽虽羞怯着,但明显比往日里胆大了许多,也敢当众回应他。 他们的反应,让姜姒很满意。 唯愿此后男主女主感情独立,不要牵扯别人。 上次的事在学堂里引起不小的动静,风言风语也不少。姜姒便是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也不放在心上。 如今她有那么好的家人,还能心无旁骛地学习,再无所求。 原主记忆中关于知识的部分太过薄弱,全古文的环境对她而言也很吃力。除了追着夫子们问之外,她还有其他的选择。 两位堂兄,一是大房的排行第四的嫡子姜煜,二是二房排行第五的庶子姜熠。还有一外姓之人,是她亲舅舅的儿子,表哥顾端。 姜煜是个书呆子,一门心思都在学问之上,鲜少与他人往来,一向独来独往不喜说话。姜熠性子倒是开朗,却是慕容晟的世子爷党。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看上去温和腼腆的表哥顾端最为合适。 所以一有不懂的地方,她便去问顾端。 一来二去,慕容晟的目光步步追随,一看到表兄妹二人凑在一起有问有答,上扬的眼尾都快冒出火星子。 最终他忍无可忍,大大咧咧地将顾端挤开,双手抱胸看着姜姒。 “姜五,大家都是同窗,你怎么单追着顾端一人问?本世子心情好,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所有人都看过来,小声地窃窃私语着。 姜姒也不恼,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主就是一个性格张扬又没受过挫折的小屁孩。 “书上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还说取彼之长弥己之短。敢问世子爷,您有什么可教我的?近两日的功课您学得如何?若您胜过我良多,我自然愿意向您请教。” 慕容晟一噎。 这两天他光顾着生闷气,哪里顾得上功课。 姜姒不等他找借口,又道:“世子爷若真想为人师,不如将近两日的功课背诵释解一番,如果真是功课扎实,见解独到,相信不止是我,其他人也愿意向世子爷请教一二。” 他更是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自己不说是背诵,就是读都有些磕巴,更别提释解。当下是又恼又憋屈,眼里的火星子都快喷出来。 “好你个姜五,你给我等着!” 姜姒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认真乖巧地应着,“好的。” 一阵沉默,众人皆是回不过神来。 这时传来一声断竹般的“咔嚓”声,循声望去却见姜姽手中的毛笔断成两截。她瞬间羞得满面通红,急忙将断笔藏进书袋里。 有人眼神微妙,来回在她和姜姒之间打着转。 姜姒缓缓垂眸,眼底全是复杂。 下学后,她故意走在后面,不出意外地被姜姽叫住。 姜姽神情间带着一丝哀怨,苦笑道:“五妹妹,世子爷对你明显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四姐姐想说什么?” “五妹妹,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你我虽是姜家女,却比不了大姐姐。大姐姐是嫡又是长,而我呢,是庶出。你虽是嫡出,但三叔是庶子。” “四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姜姽看着眼前的人,在这位五妹妹没有回京之前,她是姜家姑娘中容貌出为出色的那一个。同样是不上不下的出身,五妹妹有三叔三婶疼爱,而她的姨娘早已失宠。 她到了说亲的年纪,母亲也已开始给她相看人家。要么是家世相当的庶子,要么是门第不如姜家的嫡子。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和王府世子相提并论。 “五妹妹,你身子不好,能不能静养一段日子,这些日子就别去学堂了,好吗?” 姜姒听到这话,恍惚了一下。 须臾间,她仿佛身处前世。 父亲大声骂她,骂她不懂事,一个女孩子还想着上大学花家里的钱。母亲也劝她,为了弟弟,她应该早些出去工作贴补家用。 她记得自己跪了很久,也求了很久,最后还是承诺一定不会花家里的钱,并且还会兼职赚钱寄回家,这才换来了上大学的机会。 重活一世,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兄长,她也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这一切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她凭什么为了害死原主的男女主牺牲自己! “不好。” 姜姽脸白了白,“五妹妹,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姜姒甩开她欲拉自己的手,“世子爷若认定了你,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会让他动摇半分。” “五妹妹,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 “你想要锦绣良缘,你自己去争取。” 说完,姜姒转身就走。 去他的男女主,她这个炮灰不奉陪了! 第6章 …… 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池边,两位少女似是在争执。 一人着桃色衣裙,一人着素色衣裙。素衣少女背对着,不知她说了什么,原本低着头的桃衣少女猛地抬头。 第10章 那是…… 姜姒惊愕着,茫然四顾,发现场景很是熟悉,应是姜家的花池附近。她再往那边看去,桃衣少女的情绪极其的激动,那张她穿越以来日日能在镜子中看到的脸熟悉而又陌生。 须臾,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梦。 “姜姽,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凭什么还在这里装好人!”桃衣少女尖叫着,神情隐有癫狂之色,她朝素衣少女扑过去,谁知素衣少女反手将她一推,她瞬间跌入花池中。 姜姒想冲过去,想喊。 但是她既不能动,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桃衣少女在水里挣扎着。 而那素衣少女初时有些慌乱,慌乱过后并没有去喊人,也没有任何去搭救桃衣少女的举动,就那么看着水里的人慢慢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恢复平静。 素衣少女转过身来,花容月貌的脸上并没有受到惊吓的表情,反倒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欢喜。 “救人哪,为什么不救人!” 姜姒愤怒地喃喃着,从梦中醒来。 房间里有留夜的烛火,晕生出一室幽黄的暖色。她怔怔地望着顶上的香罗帐,一时之间不知是真是幻。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趿鞋下地,坐到了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眉目如妙笔画成,一笔一笔皆是上天的杰作。淡樱的唇瓣,透着体弱的苍白,却分外的惹人爱怜。 这张脸与梦中的桃衣少女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梦中的那个人眉眼间全是癫狂与戾气,哪里还有半点娇态。 她隐约记得在那本书中,原主是溺水而亡。 原因是约了男主相见,想使苦肉计让男主救下自己,从而借着肌肤之亲赖上男主,谁成想男主没去,原主成功将自己作死。 所有人都说原主活该,自作自受送了自己的性命,半点也怨不得旁人。 那这个梦是何意? “姑娘。”祝安听到动静,迷迷瞪瞪地进来,一眼看到自家主子坐在镜前,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噩梦。”姜姒说。 祝安一听她做了噩梦,忙安慰道:“姑娘,奴婢听人说梦都是反的,噩梦就是好梦,您反过想就行。” 她无法不去想那个梦,因为太过真实。 原主最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在性格未扭曲之前很是亲近女主。但她不是原主,且早知书中剧情,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女主亲近。一个人态度的转变不可能无缘无故,尤其是瞒不过身边的人。 “祝安,你说四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安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姑娘,奴婢瞧着您这两天怪怪的,难道是和四姑娘闹别扭了?” “也没有,就是觉得四姐姐和我想的可能不一样。”她半垂着眸,遮住眼底的冷意,故作单纯的样子,“她和世子爷的关系好似不一般。” 一听她说的是这个,祝安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微妙。 “姑娘,奴婢听祝平说起过……她说上次世子爷没来见姑娘,不是因为有事,而是…而是和四姑娘在一起。祝平说她许是看错了,让我别告诉姑娘,免得姑娘伤心。” 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眼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极其的平静,又透骨的冷。 这样的她,让祝安觉得陌生。 “姑娘。” “我刚才做的那个噩梦,你可知是什么?”她的声音幽幽,又带着几分颤音。“我梦见四姐姐把我推下水,然后眼睁睁着看着我被淹死。” 祝安闻言,吓得脸色大变,“姑娘,梦都是假的,您千万别信。” 她点头,说起孩子话来,“我不信,但我也不想和四姐姐好了。” 这样的她,才是祝安所熟悉的主子。 “姑娘,那世子爷……” “那个混蛋轻薄我,我更不会再理他!” …… 一夜再无梦,醒来天已亮。 祝平用金鹊帐钩将香罗帐两边挂起,又借着炭盆里的火暖过手后,这才上前侍候自家姑娘洗漱。 朱漆雕花的六角盆架上,青铜双耳的洗脸盆中水温刚好。熏笼之上,熏着一套粉色绣翠的衣裙。双层的鼎炉上,阿胶红枣粥散着药香与甜香。 一室的暖意,宛如春日。 “五妹妹,你可起了?”外面传来姜姽的声音。 祝安下意识看向自己家姑娘,又与祝平对视一眼。 祝平小声问姜姒,“姑娘,要不要奴婢去拦一拦?” “不用。”姜姒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前。 镜子里很快多了一道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眼底难掩羡慕之色。 “还是五妹妹的屋子里暖和。” 府里的用度,一应皆有份例。若按份例,她这个庶子的嫡女,和姜姽嫡支庶女的身份没什么差别,所领的份例也相差无几。 一个冬里四十斤银霜炭,六十斤寻常的木炭,就是她们的用度。姜姽不喜呛人的寻常木炭,屋子里只烧银霜炭,自然要省着用。而三房由顾氏做主,将所有人的银霜炭都紧着女儿用,不仅用量足,且日夜不间断。 “五妹妹这头发,也是极好。” 半晌,无人接话。 姜姽略显尴尬,观察着姜姒的脸色,“五妹妹,你可是在生我的气?” 第11章 姜姒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她在镜子里的模样变了形,古怪程度好比梦里的那个诡异的表情。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不曾交汇,却能看到彼此。 “自小姨娘就告诉我,我是庶出,万不能和嫡出的大姐姐争抢什么。哪怕是庶出的二姐和三姐,我也不能碍了她们的眼。我记着姨娘的话,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她苦笑一声,“五妹妹,我觉得你说的对,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四姐姐想什么,想做什么,以后不必告知于我,我也不想听。” 祝平听到自家姑娘这话,下意识皱眉。 祝安凑过去,小声在她耳边低语一番,她这才恍然大悟。 姜姽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如今仿佛做了无用功般,自然是说不出的难受。她不无自卑地想着,五妹妹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因为太过受宠,半点也不知体恤旁人。 “五妹妹,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姜姒想,她无法原谅。 因为她不是原主。 原主的死或有自己性格的原因,但男女主也有推不掉的责任。若是她之前的那个梦是警示和预知,那么…… 有些人更无法被原谅! 当她再一次在下学之后叫住顾端时,慕容晟也留了下来。 慕容晟本就是王室子弟,那种与生俱来就高人一等的气场大开时,但凡是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要避让一二。 顾端明显惧怕他,小声问姜姒,“玉哥儿,要不明日再说?” 姜姒也觉察出他的的不善,点了点头。 顾家势弱,顾老太爷是真正意义上的寒门仕子,熬了大半辈子才升到从六品的奉林郎。顾氏虽是顾家嫡长女,当年能嫁给姜家的庶子却是高攀。若非联姻的关系,顾端根本没有门路和资格进到姜家族学。 顾端收拾好书袋,并没有急着走。 “玉哥儿,要不你也走吧。” 她装作不在意地道:“端表哥,你先走,我再看会儿书。” 顾端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让她跟自己一同走,听到她再三坚持要留下来看书,这才满眼担忧地离开。 很快,学堂里只剩下她和慕容晟。 “姜五,你这一招我瞧着很是眼熟。” 这位男主可真够自大的,居然认为自己和端表哥走得近是为了气他。 “看着像,未必是一样。世子爷,不管我以前如何,如今我只想好好读书。” “你一个姑娘家,难道不应该想着觅一门良缘吗?” “不想。” 慕容晟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世间女子,哪个不想得嫁良人举案齐眉,这个姜五莫非是说气话? “姜五,本世子是在给你机会。” 姜姒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劲,“世子爷,那日芳业王问我可愿嫁你,我明明白白说过,我不想。” 这男主是不是有病! 如今女主都主动示好了,他怎么不和女主相亲相爱,和她一个炮灰较什么劲? 她刚背好书袋起身,手就被慕容晟给按住。 “姜五,我改变心意了。” “……” 这个混蛋! 她想挣脱,无奈力道悬殊太大。 慕容晟发现自己可能真是疯了,方才那句改变心意的话一出口,他居然觉得很兴奋。这几日困扰他的憋屈感一下子得到释放。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为了气姜姽,可如今哪怕是姜姽在人前也不避讳与他亲近,他却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此时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那就是他可能更喜欢眼前的人。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轻薄过姜五,若是娶了姜五也算是合情合理。什么命相有异,他堂堂皇家子孙,何惧之有! “姜五,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我都做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小皇叔说你命相有异,可我不在乎!” 芳业王看出她命相有异了? 姜姒震惊不已。 “世子爷,你明知我命相有异,为何不离我远些?” “我姓慕容,我不怕,我能压得住。” “你压不住!” 门外传来一道空远的声音。 逆光之中,慕容梵走了进来。 披散的墨发,宽大飘逸的白袍,行动间如惊鸿踏雪泥,仿佛是天外神子坠入人间,世间万物都成了他的陪衬。 慕容晟急切地表达着,“小皇叔,不就是命格轻,我不怕……” “你会死。” 第7章 一阵诡异的沉默,慕容梵淡淡地看向姜姒。 她半低着头,威压与窒息感已让她承受不住,更别说另一种仿佛被人看透的恐惧感。 慕容晟也在看她,一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少年郎以为自己一腔热血,方才还意气风发嚷嚷着自己可以与命斗,却不想一兜冷水浇下来,将他的血气方刚浇得只剩惘然。 半晌,慕容梵开了口。 “晟儿,你出去。” “小皇叔……” “我有话同这位姜五姑娘说。” 慕容晟迟疑着,脚步仿佛千斤重。他磨磨蹭蹭不太想出去之时,外面忽然进来一人,拎着他的衣襟将他提溜出去。 他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应是被人捂住了嘴。 姜姒把心一横,抬起头来。 “王爷,敢问臣女到底是什么命?” 第12章 慕容梵走近,冷檀香幽淡。 他身量极高,淡漠而飘逸。 “你是正嘉三年生人,生于子时一刻,阴气正盛。因而你日元衰弱,根基不稳,命薄福浅。” 姜姒的心“突突”乱跳着,努力让自己保持天真懵懂的模样,黑白分明的水眸看着对方,满眼都是不知事的迷茫。 “王爷,臣女这命真的很差吗?” 慕容梵看着她,声音平和而悲悯。 “此等命格,乃不寿之相。” 不寿之相啊。 还真是说准了。 无论是她,还是原主,她们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短命鬼。而今两个早死之人凑成了一个,这样的命格自然是差中之差。 “王爷,您的意思是我会早死?”她问慕容梵,害怕的神情恰到好处。 光影已从墙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整个学堂顿时暗了许多。透过万花纹字雕刻的窗,外面的天地也变得陌生起来。 慕容梵的声音近在咫尺,又仿佛从天际而来。 “你应该记得,你上辈子六亲缘浅,是孤煞劳苦之命,亦是短命之人。” 一句你应该记得让姜姒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她知道这位芳业王不仅看出了自己命相有异,且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 短暂的惊恐过后,她释然了。 不愧是天家佛子,果真是有点东西。 她以为不愿回首的一生,原来综合起来就是别人口中孤煞劳苦四个字。 有那么一瞬间,她为自己感到不值。那些踽踽独行时的痛苦挣扎,那些无人可依的故作坚强,到头来不过是个短命之人而已。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嫩纤细,一看就是被人呵护着长大,未曾经历过任何劳作的手。而她自己原来的手,哪怕细瘦却关节略粗,指腹与掌心满是粗糙的老茧。 “王爷,这一世我的命可有解?” “已经解了。” “…那就好。”她喃喃着。 所以她代替了原主之后,这命格就已解。但他们都清楚,这不是解命,而是换命。 她再起头时,无论是神情还是眼神全都变了。所有的老底都被人看穿,她没有必要再装幼稚装懵懂。 “王爷,您会替我保密吗?”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寻常人知道必定会将她当成异类。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活着。 “佛渡众生,众生皆苦,苦却不欲为外人道哉。然而如你这等积前世怨苦而生者,煞气不减,若不想害人,切忌婚嫁。” 听起来这位王爷会替自己保密,却也给了她警告。 她若是嫁人,那就是害人。 这一点倒是无妨,她不嫁人便是。 “多谢王爷指点。” “人心魑魅,最是难测。或不受佛法感化,或不理良心业障,凡不累及自己性命之事,皆不在意。他人死,与你无关,你若不顾,无人能知。” 姜姒听懂了。 这位王爷应是不信她的人品。 “正如王爷所说,我知前世。前世我六亲缘浅,全是怨苦。这一辈子我有前世求而不得的家人,便再无所求。王爷放心,我必不会害人。” …… 天渐暗,风又起。 慕容梵出来后往一旁看了一眼,从容离去。 姜姒随后出来,余光往也朝那边看去。 慕容晟半靠在墙上,显然受到不小的打击。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的男子,男子穿暗纹黑服配金带,腰间别着一把圆月刀, 四目相对之时,男子目光中全是探究之色。 “姜五姑娘是吧,有缘再见。” 姜姒没问他是谁,也不在意他说的什么有缘再见之类的话。而是福了福身,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出了学堂。 等她的身影一消失,男子对着慕容晟“啧啧”两声,一脸的嫌弃。 “你小子还真是嫌自己命长,居然不顾小舅的忠告,还要一意孤行。” 此人称呼慕容梵为小舅,正是宜安长公主之子,郡王沈溯。 宜安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荣宠自是与别的公主不一样,所以沈溯一出生就被封为郡王,如今更是担任京武卫的大统领。 他教训起慕容晟来,那是半点的不客气。 “我说世子爷,你可真行啊。明知那姜五姑娘命格有异,还要不怕死的上赶着。害得小舅连自己的清修都不顾,急着过来捞你的小命。” 慕容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所有的少年意气都像是瘪了球一般,只剩空空的皮囊。 沈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越发的嫌弃,“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经事,屁大的事都这么失魂落魄的,以后怎么担得起重任!我就不信你对那姜家五姑娘已经喜欢到入了骨,离了她你活不下去。你且仔细想想,是你自己的命要紧,还是她要紧!” 这个问题他还来不及想,但其实他是害怕的,所以才会这样。 突然他脑袋一吃痛,泪花都被打了出来。 “溯表哥,你作甚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沈溯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德行,哪里还有半点天家子孙的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可是听人说了,人家姜五姑娘根本就不喜欢你,前几日还告到了小舅面前,说你轻薄她。慕容晟啊慕容晟,你就这点出息!” “你们知道什么,姜五…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她就是想和我赌气……” 第13章 沈溯一抬手,作势又要打他的头,被他躲开了。 “溯表哥,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就好,记住小舅的话,以后莫要招惹那姜五姑娘,免得搭上自己的小命。” 沈溯命人送他回去,然后自己去追慕容梵。 一到王府,远远看到夜色下的人,当下加快了脚步。 明月初升,隐见月华。 月色之下的人静默而立,宛如世外之人。 “那个晟小子,亏得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哪成想为了一个小姑娘就能将自己弄成那副鬼样子。” “少年人血气方刚,以为自己能与命相争,倒是人之常情。” 沈溯心道也是,谁还不曾有过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就他自己而言,年少时还不是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厉害,不知死活地叫嚣着自己的身手阖京上下无人能及。 若不是被眼前这位比自己才大两岁的小舅狠狠收拾过,只怕是他如今还不知所谓地四处张扬。 他这位小舅啊,人道是天家佛子,谁能想到身手也是常人难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轻风过山岗,专治各种不服气。 “所以小舅您那日会出手,正是因为瞧出那姜五姑娘命相有异?” “倒也不全是。”慕容梵转身,无波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星光涌动。“人人都想与我讨论佛道,询问我天象八卦,还从未有人与我话过家常。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告到了长辈面前,我觉得有趣,便顺手管了管。” 沈溯失笑,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只有小舅会觉得有趣。 是否当年小舅收拾自己,也是觉得有趣? 他应该庆幸那时小舅一时兴起,治好了他年少轻狂的毛病,让他走上了正途,同时也能有幸成为小舅的心腹。 “小舅,若晟小子执迷不悔,真的会送命吗?” 慕容梵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不止是晟儿,换成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不就是天生寡妇命?”沈溯不由得想起方才的惊艳一瞥,那样的娇娇弱弱楚楚动人,最是容易惹人爱怜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克夫的。 当时他其实已经理解了慕容晟,换成是他在慕容晟这个年纪,也很难不为那样我见犹怜的姑娘动心。 “瞧着挺招人稀罕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是个红颜祸水。那她岂不是要终身不嫁?难道就没有人能压住她的命相吗?” 他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 小舅都说哪个男子娶了那姜五姑娘都会死,定然不会有错。 正当他以为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而慕容梵根本不会回答他时,对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字。 “有。” 这下他大感惊奇。 难道天下还有能克寡妇命的男人? “谁?” “我。” 他闻言,一脸的愕然。 第8章 …… 四脚黄花梨火盆里的炭烧得极旺,将房间内烘得一片暖意融融。 祝安将熏笼上的枕巾取下,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铺。暖香混着幽香,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好闻且让人心安。 姜姒坐在镜前,任由祝平拆卸自己头上的首饰。待所有的簪钗摘下,乌黑的青丝如黑瀑一般倾泄。 祝平握着一把镶着宝石的紫檀梳子,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自家姑娘的发。 窗外,响起不知名的鸟叫声。 祝安面色一喜,“定然是六公子。” 很快,姜烜的声音响起,“玉哥儿,二哥进来了。” 他在姜家这一辈男丁中行六,所以祝安唤他六公子。 他应是刚刚沐过浴,瞧着不仅神清气爽,发间隐约还有一丝水气。窄袖翻领的蓝色常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银冠束高的发,无不彰显着世家子弟的意气风发。 “玉哥儿,你可好些了?” 姜姒对着他笑,“二哥,我好多了。” 当年他们的父亲姜慎外放时,他年纪尚幼,是以母亲顾氏陪同丈夫赴任时,不仅挺着大肚子,还带上了他。 兄妹二人一同长大,感情自是非比寻常,言行间也比别的兄妹更加亲密。他搬了一个凳子,一屁股坐姜姒身后,从镜子里端详自己,左看右看似是有些不太满意。 姜姒看着镜子里的他一时皱眉一时叹息,问道,“二哥为何对着自己的脸叹气,莫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太好,阖京上下已难逢对手?” “可不是。”他毫不谦虚地点头,看向姜姒的目光带着笑意,“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上来看你。看你这模样,应是大好了。” 拂着珠帘进来的顾氏听到这话,也跟着高兴。但一对上次子那没甚坐相的坐姿,气又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姜烜如被火烧屁股一般猛地站起,低眉顺眼一副受教的模样。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别提有多卑微。 顾氏见他如此,越发来气。“你个浑东西,就会嬉皮笑脸。幸好你妹妹懂事,未曾将你这些混不吝的做派学了去,否则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娘,你就放一千个一万个心,谁不说我们家玉哥儿乖巧,放眼京中再也找不出比她更讨人喜欢的姑娘。依儿子看,纵然是皇子也配不上她。” 顾氏脸色一变。“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胡话,若叫旁人听了去,还当我们有多恬不知耻。你可快住口吧,莫要带坏了你妹妹。” 第14章 姜烜“诶诶”地应着,朝姜姒挑了挑眉。 他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他也知道学堂里发生的事。初听到妹妹被人轻薄时,他气得差点提刀去找慕容晟。所以他说皇子也配不上自己的妹妹,原因就在这里。 “玉哥儿,你快告诉娘,你是不是和二哥天下第一好?” 顾氏白他一眼,“你一边去,我和你妹妹才是天下第一好。玉哥儿,你说是不是?” 母子俩齐齐看着姜姒,皆是宠溺的笑。 姜姒也在笑,眼底隐有水光之色。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兄长,是她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幸福。 管他什么孤煞克夫命,她只要她的家人平平安安! …… 翌日。 慕容晟没有来上学。 有人问易鹊,易鹊的回答是世子爷身子不适。 至于怎么个不适法,易鹊也莫名其妙。毕竟他一早去找慕容晟时,可是半点也没看出对方生的是什么病。 他若有所思,看向姜姒。 若是他记得没错,昨日下学之时,他邀对方一起走,对方却故意留下来,好像就是为了这位姜五姑娘。 难道是发什么了什么事? 他没有直接问姜姒,而是走到顾端那里,哥俩好似的搭住顾端的肩膀。“顾端,我记着你昨日走得晚,可有看到什么?” 顾端下意识摇头,“我…没看见。” “真的?”他睨向姜姒,“那就奇了。” 姜姒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看自己的书。 姜姽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走过去。花容月貌的脸红得像一朵绽放的花朵,羞涩而大胆。 “易公子,你真的不知世子爷生的是什么病吗?” 易鹊身为慕容晟的第一跟班,当然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包括两人你来我往的拉扯,以及将姜姒扯进去的种种。 他摇着扇子,一派的风流,“我是真不知世子爷生的是什么病,姜四姑娘若是不放心,自去王府看望便是。” 不少人望过来,姜姽羞红了脸。 她能问易鹊已是不易,更遑论去王府。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她又转头看着后面的姜姒。见姜姒还在心无旁骛地看着书,眼底浮起复杂之色。 “五妹妹,你一点也不担心世子爷吗?” 姜姒只觉好笑。 这位女主先前为了让她远离男主,还想着让她别来上学。如今又巴巴地来问她,为何不担心男主,简直是自相矛盾。 她一个早死的炮灰,担心得着吗? 她睁着清澈无垢的眼神,不解地看着姜姽。 姜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喃喃,“是我失言了。” 直到下学,两人未再说过话。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出走,忽然有人惊呼,“世子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众人看去,那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可不就是慕容晟。 慕容晟靠在墙上,仿佛被人欠了十万八千两银子一般。眉头紧锁着,整张脸上像是写满了“老子很苦恼”几个字。 姜姒见之,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若不她早知剧情,还当这位男主对原主情根深种。 她径走直过,视对方如空气。 忽然她听到身后的奔跑声,很快慕容晟就越过她,拦住了她前面的路。 慕容晟脸色很是难看,薄唇抿成一条线。 “姜五,你一点也不难过吗?” 姜姒闻言,无语。 这位世子爷是心理不平衡了吗? 她压着声音,语气不善,“慕容晟,你是不是想死?” 慕容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是最不畏死的年纪。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眼前的人,但心里有个声音又在摇旗呐喊。 “说个话而言,死不了人的。” “那你错了。”姜姒睨着他,眼神讥诮,压着嗓子,“你要是再招惹我,我就赖上你,然后不管不顾地嫁给你。等你死了,我就住你的大房子,花你留下来的银子,再养几个唇红齿白的面首,日日过得逍遥又快活。” 他万万没想到姜姒会说出来这样的话来,一时之间错愕到无以加复。 姜姒犹觉不够,再次扎刀。 “这么说起来,我怎么有些心动了。”她往前欺近,唇角带笑,“世子爷,你若是愿意,我倒是很乐意当这个望门寡。” 慕容晟像见了鬼一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都在颤,“姜五,你…你好毒!” 众人皆惊,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听不清姜姒说了什么,但也都听见了慕容晟喊出来的那句话。“你好毒”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话,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有人问,“姜五姑娘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将世子爷吓成那样?” 这话慕容晟不爱听,他堂堂世子岂会被人吓着? 他回过神来,瞪着那人,“谁吓着了?” 学子们怕被他迁怒,瞬间作鸟雀散。 梧桐树叶随风摇摆,“沙沙”声不绝于耳。 他冷哼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无异。再看姜姒时,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姜五,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你心肠这么歹毒。” 姜姒也不反驳,“我就是这样的人。世子爷如今看清了我的真面目,也不算太迟。” 慕容晟磨着牙,为自己刚才吓怂的反应懊恼不已。相比起内心里那点关于朦胧情愫的不甘心,少年人的面子似乎更重要。 第15章 “好你个姜五,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姜姒似被人抽光了力气,整个人如快速凋零的花一般,破碎而哀伤。 “世子爷,您出身高贵,必将一生荣华。但凡是您想要的,您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拥有。对于您而言,我不过您在看遍明珠美玉时,偶尔觉得有点新鲜的小石子。您随脚一踢,我可能就会粉身碎骨。” “姜五,你……”慕容不料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时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来,满面泪痕。 “我自小体弱,得父母精心养护才长大。纵然我低贱如石子,那也是我父母的心头肉。我若是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姜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会死?” “以低微之身,入贵人之眼,本就是不该,这个道理世子爷难道不懂吗?何况不仅低微,还能祸及贵人性命,更是该死。世子爷,算我求您,您能放过我吗?” 慕容晟性格张扬,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他迷失在姜姒的眼泪中,鬼使神差般说了一个“好”字。 第9章 …… 隔着拱月般的桥,姜姽在桥尾,姜姒在桥头。 风从水面而过,激起细小的水波。水波不大,但层层叠叠不间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波光粼粼虽然潋滟,却无人欣赏。 姜姒停下来,等姜姽走近。 “五妹妹,你方才和世子爷说了什么,他为何那般生气?” “世子爷生我的气,四姐姐不高兴吗?” 姜姽被问中心思,惭愧之余又有些不舒服,“五妹妹,你说的是哪里话。你我一家子姐妹,我自是不愿看到你惹上麻烦。” 原来女主也知道男主是麻烦啊。 那为什么硬要把她这个炮灰扯进去呢?若非他们一个故意为之,另一个安然受之,原主又怎么死?三房又怎么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四姐姐既然知道是麻烦,为何不一早提醒我?你若真当我是你的妹妹,此前又为何冷眼旁观?你明知世子爷是用心何在,却又贪图他的温存小意,而让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五妹妹!”姜姽心惊不已,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姒。 姜姒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梦中的情景。顺着这条水流,直汇入一汪碧池。而那池子所在之地,就是梦里的所在。 “四姐姐,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世子爷说了什么吗?” “五妹妹……” “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敢纠缠我,哪怕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他,我一定会嫁给他!” 姜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煞白而慌乱。 “五妹妹,你说过你对世子爷无意,你还说让我去争取。” “我是对他无意,但架不住他再三纠缠,毕竟烈女怕缠郎。何况世子爷身份高贵,倘若我愿意赌上一赌,说不定会有泼天的富贵。四姐姐,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最隐蔽的心思被人看破,姜姽有一瞬间的慌乱。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用猜疑和谴责的目光看着姜姒,“五妹妹,你是想和我争吗?” 姜姒反问,“我若和你争,你该如何?”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吹着她们的衣裙猎猎做响。她们对峙着,一如梦中的情景那般,争执而互不相让。 拱桥下,一叶小舟悠悠荡荡,正中立着一位衣着完好戴着斗笠的稻草人。 姜姽苦笑道:“五妹妹,你我姐妹,何至于如此。” 她望向那小舟,声音悲伤,“记得小时候,这小船之上还没有稻草人,家里的姐妹们最喜欢轮着在上面嬉戏。大姐为首,二姐和三姐也能沾些光,而我只能站在水边看着。” 她的生母柳姨娘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纵然同为庶女,自小到大她都比不过庶出的二姐姜婳。哪怕是二房庶出的三姐姜姪,她也比不上。 “姨娘总和我说,不要争不争抢,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告诉我,若想要锦绣良缘,那就自己去争取。事到如今,你怎么反倒和我争上了?” “四姐姐这是在怪我,那可怎么办呢?”姜姒步步紧逼,迫使姜姽一直往后退。 姜姽退到了水边,脸色白得吓人,“五妹妹,你为何要如此?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三叔虽是庶子,但他和三婶夫妻恩爱,中间无第三人。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视你为掌上明珠,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生怕你受一点委屈。” 所以呢? 姜姒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而我呢,虽是姜家大房的姑娘,日子却过得还不如母亲身边得脸的大丫头。我并非贪图世子爷的地位出身,我是真的喜欢他。五妹妹,你什么都有,你能不能不要和我争?” “如果我一定要呢。”姜姒的语气坚决,眼神更是寸步不让。 姜姽咬着唇,目光中的恨意一闪而过。“五妹妹,你为何要逼我?” 姜姒看着她,一字一顿,“那么四姐姐,你会杀了我吗?” …… 姜家的园子布局雅致,小桥回廊花池角亭,桥如拱月回廊通幽,角亭似云中阁,花池如碧玉盘。 祝安皱着眉,不时看向在池边站了近半个时辰的自家姑娘。 风起时,她揉了揉自己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的眼睛,再看过去时只觉得有些恍惚,她怎么觉得自家姑娘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16章 都怪那个该死的噩梦。 “姑娘,水边风大,您病才刚好,可千万别再惊了风。” 姜姒“嗯”了一声,还在看那池水。 她记得梦里的一切,记得这汪池水如何惊起波圈,又如何恢复平静。她更记得刚才姜姽的目光,惊慌失措一如被人识破内心的黑暗。 如果那个梦就是原主之死的真相,那么…… 她松开自己握成拳的手,对着天看了又看。这双手啊,长得可真是好看,细白纤长,肌肤柔嫩。 这是一双没有受过苦的手,最适合用来写字。 洗笔、铺纸、研墨,她不让别人帮忙,自己一言不发地进行着。等一切准备就绪,然后提笔开始写信。 祝平和祝安面面相觑,皆是无比担心的模样。 “你们不要怕,我没事。”她未抬头,“四姐姐喜欢世子爷,生怕我与她争抢。我方才和她吵了一架,以后再也不和她好了。” “四姑娘怎能这样呢?”祝安替她打抱不平,“分明是世子爷示好姑娘,姑娘为了自己的名声,还告到了芳业王那里。为何四姑娘要如此揣度姑娘,奴婢听着都觉得生气。” 祝平点头,“姑娘,奴婢早就觉得四姑娘表里不一,您以后不和她往来最好不过,免得被她算计了去。” “我听你们的。”她继续写字,期间头也不抬。一直到将信写好,才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四肢。 祝安不识字,祝平识得一些。 “姑娘,您这信上写的莫非是今日在学堂发生的事?”祝平问。 “姑娘您写这个做什么?”祝安不解,“您这信是想送给谁?” 姜姒吹干纸上的墨,小心地收好,然后装进信封中,再用火漆封口。她揣上这封信,前往祖父姜渊的书房。 古色古香的屋子,屋前种着两棵松柏。右边的松柏旁边,还种着一缸莲子。莲叶已经干枯,却直立未倒。 守门的仆从进去禀报,听得姜渊不由得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随着一声“进来吧。”,姜姒这才提裙迈过门槛。一进屋是满眼的字画,几乎挂满所有的墙壁。 她从桌上的一堆书后,找到了蓬头垢面毫无形象可言的姜渊。 姜渊爬了爬自己的头发,不以为意,“读书人不拘小节,小五你可别说出去。” “孙女知道。” 姜姒眉眼一弯,她是真没想到被世人尊敬,受家人爱戴的祖父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一副样子。邋遢是邋遢了点,埋汰也是真埋汰,但突然一下子将距离拉近,变得可亲起来。 她将信取出,放到桌上。 姜渊听到她要送信的人之后,又忍不住想挖自己的耳朵。 “你说谁?慕容梵?” “正是王爷。”她一脸的认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一览无遗的清澈纯洁。“上次我告了世子爷的状,说他轻薄于我。我听说有人在私下说我故意为之,意在昭告众人,从而赖上世子爷。我怕王爷听信传言,以为我利用了他。为表我的决心,我将在学堂与世子爷的一字一句都写在信上,劳烦祖父代为转交。” 姜渊抚摸着自己的胡子,老而精明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孙女看。他一严肃正经起来,又是那个人人敬重的太傅大人。 “为什么让我转交?你大可以自己派人送信。” 姜姒拼命摇头,表情越发的认真,“祖父,万万不可的。若是孙女私下给王爷送信,那就是私相授受。这种事情还是要经过长辈的允许,孙女才能安心。” 姜渊闻言,看她的眼神更加精光四射。 这个孙女要么心思单纯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思虑最为周全之人。 半晌,道:“行了,这信祖父替你送。” 他既然应了此事,万不会出尔反尔。 信很快送到芳业王府,呈到了慕容梵的面前。 沈溯也在,他一听到是姜太傅送来的信,以为是他们忘年交之前的私下往来,等到送信人说信是姜姒写给慕容梵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慕容梵当着他的面将信拆开,他便知小舅这事不会瞒他,立马凑过去看。 “……他说:‘说个话而言,死不了人的。’我说:‘世子爷,你错了。你要是再招惹我,我就赖上你,然后不管不顾地嫁给你。等你死了,我就住你的大房子,花你留下来的银子,再养几个唇红齿白的面首,日日过得逍遥又快活。’……”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第10章 …… 一大清早,旭日初升。 姜家几房的女眷一同出门,前往魏其侯府。 大殷建朝近两百年,从建国之初到后来的论功行赏,不知多少勋爵之家。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榻了,起起落落皆是寻常。 但魏其侯府不一般,自打建国之初林家被赐爵位以来,后代子孙一代不输一代,到了这一代,世子林杲更是文武全才,人中龙凤。 几前年林家欲为林杲说亲时,不知惊扰了多少京中贵女的芳心,最后花落姜家,姜家的嫡长孙女姜嬗嫁进了侯府,那时多少人羡慕嫉妒。 这门亲事最是让谢氏得意,哪怕时隔几年,但凡是提起自己亲生女儿的夫家,不消只言片语已经一脸的与有荣焉。 今日三房女眷到侯府做客,是为给姜嬗送催生礼。 姜嬗已怀胎七月,孕相十足。 第17章 她领着一众下人,亲自出门来接娘家人。 谢氏一见女儿挺着大肚子出来,直呼“嬗儿你怎么能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姜嬗。 姜嬗模样秀美,因着怀孕身子丰腴了不少,瞧着端庄温婉,颇有几分珠圆玉润之感。她言行有度,举止妥帖,一言一行尽显大家风范。 她身后的婆子抱着一个约摸两岁多的小女童,人称如姐儿,正是她所出的长女林慧如。如姐儿怕生,哪怕是谢氏费力招惹,也没能求来一抱。 “我这一胎怀相不好,对如姐儿多有疏忽,才养成了她这不愿见生人的性子。”她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语气中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谢氏生怕她多思多虑,忙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如姐儿还小,等你生完这一胎,两个孩子一起教,必是不费什么事的。” “母亲说的极是。”她笑着招呼众人,引众人去到侯府正院。 侯夫人华氏,是魏其侯的继室。 华氏是二嫁之身,嫁进来时林杲已经长大成人,是以她这个继母在继子面前从不敢摆谱,便是对着继子媳妇的娘家人,也是极尽讨好。 她的身边跟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姑娘,是她的娘家侄女,姓华名锦娘。 华锦娘模样生得倒是不差,就是打扮上累赘了些,瞧着不太清爽。同样不清爽的,还有她看人时的眼神。尤其是在看到姜姽和姜姒时,明显有些不屑,还撇了撇嘴。 如今府里当家的可不是华氏,而是姜嬗。 身为姜嬗的亲娘,谢氏对华氏的态度只能说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余氏和顾氏有样学样,也不敢和华氏太过熟络。 客套的寒暄过后,姜嬗将娘家人带去自己的院子。 侯府比之姜家更为富贵,她是世子夫人,也是将来侯府的主母,所住的院子比其母谢氏的清风院还要气派。 谢氏打量得仔细,问得更是仔细,眼见女儿屋子里的用物样样不凡,再听到女儿身边的人说女婿如何爱重女儿,便也就放了不少的心。 姜嬗身子重,半靠在锦榻上。 不多会儿,一个婆子捧着东西上来。 众人定睛看去,然后你看我,我看你。 “婵姐儿。”姜嬗招呼六姑娘姜婵过去。 姜婵是姜家这一辈中最小的姑娘,也是姜二夫人余氏唯一的女儿。余氏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姜炜在兄弟中行二,可惜在十岁那年夭折。 余氏是在痛失儿子之后好些年才生的姜婵,一方面爱若珍宝,一方面又严格教养。 出门之前,她已交待过女儿一些事情,是以姜婵谨记母氏的吩咐,不敢动也不敢闹,生怕冲撞了姜嬗。 姜嬗又招手,“婵姐儿,到大姐姐这里来。” 姜婵望向自己的母亲,在看到余氏轻轻点头之后才上前。 “几个月不见,婵姐儿又长高了不少。”姜嬗拉着姜婵的手,指向那婆子,“婵姐儿,那里有两只袜子,你看哪只适合大姐姐肚子里的孩子穿?” 众人恍悟,这才知婆子手里一红一青袜子的用意。 余氏紧张起来,“嬗姐儿,你六妹妹年纪小,她哪里知道……” “二婶,无妨的。我听人说了,越是不知事的孩子,说的就越准。”姜嬗摸着自己的肚子,虽说太医大夫都瞧过,都说她这一胎怀的是儿子,可她还是不踏实。先前她也让如姐儿试过,可如姐儿又哭又闹的就是不肯选,不得不作罢。“婵姐儿,莫怕,想拿哪个就拿哪个。” 姜婵才六岁,确实不知道这些大人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这两只袜子代表是的什么意思。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大多数天生爱红色。 她懵懂地伸手过去,一下子就抓住了红色袜子。 余氏两眼一黑,恨不得晕过去。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尤其是谢氏,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女儿用眼神制止。 气氛古怪而凝重时,姜姒几步过去,一把将姜婵手里的袜子塞进她,道:“婵姐儿,这袜子你是给自己挑的,那你再挑一只送给大姐姐肚子里的大外甥。” 红色的挑走了,唯剩青色的。 姜婵根本不用做选择,直接将那青色的袜子递给姜嬗,“大姐姐,这袜子送给大外甥。” 她学着姜姒的话,也叫姜嬗肚子里的孩子为大外甥。 余氏发黑的眼睛终于亮起来,率先惊喜出声,“恭喜大嫂,恭喜嬗姐儿,这一胎必是男婴无疑。” 转头又对顾氏露出无比感激的神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氏悬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眉头瞬间舒展。 她欣慰地看着姜姒,对顾氏道:“五丫头看着一团孩子气,却是个再省心不过的孩子。三弟妹,你真是好福气。” 顾氏疼爱女儿,自然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女儿。她嘴里说着客气谦虚的话,打心眼里却是觉得自己的女儿虽身子弱,却乖巧听话,从小到大都很省心。 三房回京时,姜嬗已经出嫁,是以她对姜姒的印象有两个:一个是貌美,另一个是体弱。 貌美又体弱的堂妹,其父还是庶出,注定嫁不成世家高门的嫡长子,也当不了主母宗妇,她自然不会过多关注。 今日再见,印象又多了一个:懂事。 她这样的身份,注定来往的女眷绝非泛泛,若是不省心的娘家姐妹,倒不如不走动的好。但懂事的庶房堂妹,她倒是不会排斥。 第18章 “那我代你们的大外甥谢过两位姨姨。”她接了袜子,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并没有松懈半分。或许等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她才能真正放心,或者是不甘。 借着她肚子里孩子的话题,女人之间自有说不完的话。大到生产生养,小到饮食忌讳,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正热闹之时,她笑着对姜姽和姜姒道:“瞧瞧你们,一个比一个脸红,必是不愿意再听这些事。罢了,你们且去园子里逛逛,这个时日园子里尚有几株菊花开得不错。” 谢氏也跟着附和,让她们姐妹俩出去玩,说话时还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给姜姽。“若是遇到人,切莫失了体统。” 姜姽应下,贝齿咬唇。 来侯府之前,嫡母就私下和自己交待过,此行一是给大姐送催生礼,二是让她和显国公府方家的庶三公子相看。 她心系世子爷,且已下决心争取,如何能与别人议亲? 这种事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风声,余氏略知一二,顾氏也猜到了些许。 “玉哥儿,你跟你四姐姐,切莫乱跑。” 姜姒也应下,果真听话地跟着姜姽。 侯府的园子极大,比姜府的园子大上一倍不止,园子中的荷花池亦是如此。哪怕是一池的残荷,瞧着也别有一番意境。 两人行至荷花池附近,没再往前走。 姜姽挤出一抹笑来,道:“五妹妹,你方才做得极好。” 不在人前,姜姒懒得做戏。 她不冷不淡地敷衍一句:“是吗?” “自然是真的。”姜姽心不在焉地四处看,侯府的富贵尽收眼底。“侯府真是气派,人人都说大姐最有福气,这话果然不假。” 显国公府与侯府是姻亲,如今的显国公正是林杲的舅父。听说那方三公子的生母原本是个丫头,方三公子本人也无才名在外。 同父所出,只因生母不同,有人便高出一等,所嫁之人也是才貌双全的年轻勋贵。而她却要与一个庶子相看,且还是送上门的那种。 “五妹妹,你我都低人一等,再是如何也无法同大姐姐相提并论,又何苦相互争抢,彼此为难呢。”她说着,往水边走去。“上次你问我,你若执意与我相争,我会如何?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姜姒心下一动,跟上去。 “你会如何?” 她垂着眸,幽幽地一声叹息,“我想……” 这时她身体一晃,似是情急之下抓住了姜姒,然后又怕姜姒不高兴似的,一把将姜姒松开。只是松开的动作太大,如同往外推一般。 “扑通!” 第11章 随着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有人朝这边跑来。 来人锦衣华服,面白而体瘦,看上去就是个养在深宅里的富贵公子,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 富贵公子看到岸边的少女,一眼入痴。 他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绝色佳人,当真是水边人似月,玉肌凝霜雪。他如同被人定住一般,眼睛里只有那个芙蓉春面却一派天真的美人儿。 水里的人拼命挣扎着,每一次呼救都淹没在水中。 “姑娘,请问你是……” 姜姒大喊,“这位公子,我四姐姐落水了,但是你不能救她。你快走,你更不许靠近,你快去帮我喊人!” 富贵公子生怕惹她不高兴,连连往后退。 这时离得不远的祝平和姜姽的丫头柳风跑过来,一见水里人是自家姑娘,柳风吓得腿都软了,险些瘫倒在地。 “哭什么哭,还不快去寻一根竹竿过来!” 柳风听到姜姒的吩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赶紧去寻竹竿。 竹竿寻来的时候,姜姽还在水里扑腾,但是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在惊慌中站住了脚,这才发现原来池水并不深,勉强及胸而已。 姜姒将竹竿伸过去,示意她抓住。 她心头大恨,恨意从目光中流露无疑。 然而池水虽不深,也不会没顶,但淤泥不浅,人很难在水中自由行走。成年男子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几次险些跌倒呛水之后,她不太情愿地抓住了竹竿。 姜姒和祝平柳风三人一起用力,半刻钟后终于将她拉上来,与此同时,姜家众人以及华氏姑侄俩也赶了过来。 那富贵公子也没走,在听到有人询问时,将自己看到的一一叙述。 “幸好这位姑娘大声提醒,我才没有唐突了落水的姑娘,否则我一时情急下水救人,反倒落人口实,连累他人的清誉。” 他似是后怕不已,心里想的却是若他真救了水中的姑娘,岂不是和岸边的美人儿无缘? 纵然那水中的姑娘他方才瞥了一眼,亦是毫不逊色的貌美,但他的眼里只容得下第一眼看中的那个人。 当真是越看越痴迷,感叹世间竟有这般绝妙的姑娘,不仅当机立断,且还能在危难关头临危不乱,可谓是他梦寐以求之人。 他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姜姒如何的临危不乱,又如何地指挥丫头们分工合作,最终将人成功救起的过程。 谢氏面有不虞之色,小声问被人用衣服包住的姜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地如此不小心?” 姜姽看着被众人围着夸赞的姜姒,手心都快掐出了血。 “母亲,是……” “好了,回去再说。”谢氏见华氏朝自己地走来,赶紧制止了她。 第19章 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心知这个时候她若是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人推下水的,不仅无人相信,且还会连累自己的名声。 “亲家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地好好的就落了水?”华氏一脸后怕般,惊讶的表情堪称有些夸张。 她既是二嫁之身,娘家也并非显贵。 当初她之所以能被魏其侯瞧中,无非是因为林杲已经成人,侯府容不下一个出身高的继室。还因为她与前夫和离,正是因为无所出之故。 她有自知之明,为了让林家父子放心,她处处伏低做小。但所有的委屈和谨小慎微,长年累月之后换来的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是越发的憋屈和狭隘。 谢氏瞧不上她,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明面上讨好谢氏,背地底比谁都乐意看谢氏的笑话。逮住这么好的机会,那还得好好出出恶气。 “这池子天热时才修葺过,为何还能出这样的事?” 侯府管家的是姜嬗,她这是在挑姜嬗的错。 谢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大女儿,岂能容人贬低。只是眼下这般情形,落水的是自己的庶女,实在是找不到话反驳回去,当下气得不想再搭理她。 她占了上风,越发来劲,“得亏亲家弟妹养出来的女儿懂事,这才没让你家四姑娘出丑,否则一旦现了丑,不止是你们姜家的名声,我们林家也跟着受连累。” “表嫂这是怎么管家的,怎能出如此纰漏?”华锦娘也跟着帮腔。“亏得姜五姑娘是个机灵的,否则真闹出了什么事,姜家和侯府脸面往哪里搁。” 顾氏一听姑侄俩一唱一和,便知有人想拿自己当枪使,不由得脸一沉,“侯夫人不当家,不知当家的不易。侯夫人也没养过孩子,更不知养孩子的艰难。” 这番话扔过去,成功让华氏闭嘴。 谢氏心里感谢顾氏替自己出了气,由衷地夸姜姒,“五丫头,今日你做的不错,大伯娘替你四姐姐谢谢你。” 冷风一吹,姜姽浑身都在抖,极大的惊惧和无与伦比的愤怒,让她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众人呼啦啦地走着,迎面遇上几人。 为首之人华服玉冠,英俊挺拔气度不凡,正是侯府世子林杲。他虽走在前头,却不时停下来和身后的两人说些什么。 待离得近些,一行人中走在最前面的华氏惊呼一声,“居然是芳业王殿下和沈郡王!” 所有人震惊看去,但见那二人一墨色锦袍,飘逸出尘,另一人气宇轩昂,剑眉星目,可不正是芳业王和沈郡王。 一时之间,是争先恐后的行礼和请安声。 林杲沉着脸,询问众人到底怎么回事。 先前那白面富贵公子逮着露脸的机会,口沫横飞地将事情又叙述一遍。末了,还亮得吓人的目光还往姜姒这边看来。 姜姒躲在顾氏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华氏方才被顾氏一通挤兑,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姜家族学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这样报复回去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王爷,您是不知道,姜家的五姑娘着实胆子不小。若是换成别的姑娘,早就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记得该怎么救人。听说她最是敢说敢做,上回当着王爷您的面,还告了福王世子一状,实在是令人佩服。” 沈溯闻言,恨不得点头赞同。 姜五姑娘确实是敢说敢做,毕竟他可从未听过哪家的姑娘敢说出想当望门寡妇,还要养面首的话。 他看着那躲在人后的娇弱小姑娘,越发觉得惊奇。姜家那样的家风,怎么会养出如此矛盾的姑娘? 顾氏已经是臊得无地自容,她不敢抬头去看那位有着天家佛子之称的芳业王,只敢将自己的身体挡在女儿身前,护得那叫一个严实。 “王爷,小女心智尚幼,行事难免顾及不全。” “无妨。” 慕容梵空悠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不知在看谁。 姜姒感觉自己明明躲在人后,却仿佛被一眼看透。 这无妨是几个意思? 是指她心智尚幼无妨,还是说她行事不周全也无妨,这位王爷能不能不要这么惜字如金,听得别人云里雾里。 沈溯赶紧补充,“姜三夫人不必自贬,你家五姑娘敢做敢当,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正如侯夫人所说,实在是令人佩服。” 华氏:“……”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一群的女眷,男子委实不宜过于久留。 林杲对谢氏道:“今日之事,有劳岳母。” 他宁愿将善后之后托付谢氏,也不愿意交待华氏,对自己继母的态度可见一斑。 他与沈溯交好,因着沈溯的传话,提及他祖父生前一些藏书,这才引得慕容梵登门造访。机会不易得,他并不希望内宅中的小事扰了贵客的兴致。 两行人各走各路,喧闹声远去。 沈溯意犹未尽,心有遗憾。 “小舅,今日一行,可值?” 慕容梵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就知道! 原来小舅真的喜欢啊。 第12章 …… 姜姽醒来时,人已在姜家。 她的生母柳姨娘坐在床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埋怨她。 “让你小心行事,你怎能闯了这样的祸事。大夫人一回府,发了好大的火,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第20章 柳姨娘是谢氏的陪嫁丫头,并不是自小长大感情深厚的贴身大丫头,而是专门在出嫁之前买回来做通房之用的那一种。 她最是知道她们母女若想好,时刻记着不能忤逆谢氏,更不能惹恼了谢氏。谢氏念她平日里懂事,待她还算过得去。 但是今日,谢氏那通火看起来像是冲着她发的,她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自己被发卖出去,也怕女儿被谢氏厌弃,日后难有好姻缘。 姜姽刚想说什么,谢氏掀帘进来。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谢氏当然问过姜姒。 姜姒的回答是这样的:“大伯娘,我也奇怪着呢。我和四姐姐说着话,不知为何我一转身四姐姐就落水了。” 对于她的回答,谢氏很信。 毕竟在谢氏看来,她就是一个心智不怎么成熟的孩子。 相比她,谢氏不信的是姜姽。 姑娘家大了,心思也就多了,尤其是庶女。 “你四妹妹说,她一转身你就落水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姽咳起来,越咳脸越白,“母亲,如果我说是五妹妹推我下水的,您信吗?” “荒唐!”谢氏喝斥她,“你五妹妹为何要推你下水?难道不是你耍心机,不想错过显国公府的亲事?” “不是的。”她拼命摇头,但又不能说自己看不上那方三公子,“母亲,是三妹妹。女儿与她说起这桩亲事,她似乎很是羡慕。必定是她想取而代之,这才推女儿下水。” 她的话,让谢氏有一丝摇摆。 显国公府的这桩亲事,听起来极为不错。三房是庶出,以三房的人脉根本攀不上国公府这样的高亲。 难道自己真的错看那五丫头了? 这时有婆子来报,说是侯府来人。 谢氏一惊,还当是自己女儿出了什么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显国公府那边有了回信,同意和姜家议亲。 “这么快的吗?” 姜姽一直尖着耳朵,隐约听到了一些字眼,当下把心一横,跪在谢氏面前,“母亲,女儿先前见到那方家三公子,实在不是一个有担当的,女儿…女儿不想嫁!” 柳姨娘听到这话,吓得瑟瑟发抖。 一个庶女如何能忤逆嫡母。万一惹恼了大夫人,那可是吃苦头的。她跟着下跪,伏在地上,宛如卑微到尘埃里。 “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四姑娘,你还不快向夫人道歉。大夫人让你嫁谁,你就嫁谁,岂容你挑三拣四。” “母亲!”姜姽像是没听到柳姨娘的话,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谢氏。 柳姨娘这些年确实很听话,纵有美貌却从不争宠,事事都听自己这个主母的安排。对于这一点,谢氏还是很满意的。 她皱着眉,对姜姽道:“起来吧,人家看上的不是你。” 方三公子看上的是五丫头,且应是满意至极,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火急火燎地回话。 姜姽愣了一下,她不想嫁是一回事,别人没看上她是另一回事。没看上她也就罢了,居然看上了如今自己最嫉恨的人。 “母亲,这就是五妹妹的目的。您信我,我真是被她推下水的!” 事到如今,谢氏也不确定谁说的是真的。 她亲自去了一趟三房,将显国公府有意结亲的事告知了顾氏。顾氏并没有表现出欢喜的样子,而是本着谨慎的态度说要和姜慎商议一番。 是夜。 灯火四起, 姜慎因公务繁忙,迟迟未归。 顾氏原本在门口等着,想了想索性先去女儿那里一趟。毕竟如果真要定亲,还得问过女儿的意愿。 姜姒的屋子里,一如既往的炭火旺盛。 她散着发,披着白狐毛的斗篷,正靠在床头看书,一看自家母亲过来,扔下手里的书就靠了过去。 顾氏紧了紧女儿身上的斗篷,柔声问:“玉哥儿,今日那帮着喊人的公子你可瞧见了?” “看到了。”姜姒装作懵懂的样子,实则已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谁啊?” “他呀,是显国公府庶出的三公子。”她宠溺而无奈地一笑,搂了搂女儿,“玉哥儿,娘问你,你觉得那位方三公子如何?” “瞧着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 顾氏叹了一口气,她也看出来了。那位方三公子不仅没什么心眼,性情也不怎么稳重,加上庶出的身份,恐怕很难护女儿周全。 只是女儿大了,终归要嫁人,无论亲事成与不成,这样的事情也该让女儿知道。 “玉哥儿,方才你大伯娘来了一趟,说是那方三公子瞧中了你,意欲同我们姜家结亲。” “娘,我不想嫁人。”姜姒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大大的水眸中有着依恋与不舍。“我不想离开娘,也不想离开爹,不想离开二哥。” 她将女儿搂得更紧,她又何尝愿意女儿离开自己呢。她摸着女儿的发,眼神里全是疼爱之色。 “玉哥儿,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姜姒偎得更紧,心里却是明白娘恐怕真是动了心思。 “娘,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嫁人呢?” 顾氏只当是在撒娇,说的都是孩子话,便也愿意依着哄着,“好,那娘就养你一辈子。” 一辈子么? 原来被父母无条件宠着爱着的感觉是这样啊。 姜姒抬起头来,“娘,真的吗?” 第21章 顾氏一愣。 “你这孩子,可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原主身子弱,自小泡在药罐里。至亲看在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但总有心存恶意之人,明里暗里的说她活不久。 “我确实听了一些话。” 姜姒的话,让顾氏紧张起来,同时也是气愤无比。 “玉哥儿,你少听那些人乱嚼舌根。你如今已经大好了,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必能活个七老八十,气死他们!” “娘,我自是要长命百岁的。”姜姒替她顺着气,“但芳业王私下告诉我,他说我命里带煞,是克夫之相。” “什么!”她惊呼出声,还当是自己听错了。一连问了好几遍,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表情瞬间黯然又心疼。 若是这话是旁人说的,她怕是要骂上门去。 可那是芳业王啊! 半晌,她神情渐渐坚定。 “那我们就不嫁!爹娘养你一辈子!” 因着这个惊破天的消息,她一夜没怎么睡。 当她敷着厚厚的粉去见谢氏时,谢氏很难忽略她眼下的青影,还当她是欢喜至极,进而彻夜未眠。 “亲事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不必着急答复。毕竟是终身大事,丝毫马虎不得。” 话说得客气,但谢氏心里有些不太痛快。 姜姽是她的庶女,是她大房的人。她家嬗姐儿牵的线,用的是大房的人脉,最后亲事竟落在三房,她仿佛被人打了脸一般。 顾氏摇头,声音又轻又低,“这事劳大嫂费心,只是我家玉哥儿自小体弱,我还想多留几年,好好替她调理身子。”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谢氏的意料,不死心地问:“你可问过五丫头,她怎么想?” “大嫂你是知道的,我家玉哥儿还是孩子心性,她哪里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的,直说不想离开爹娘,巴不得这辈子不嫁人才好呢。” 竟是如此。 谢氏先前摇摆的心重新坚定,她就说自己没看错人。 待顾氏一走,她冷着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来一人,正是姜姽。 第13章 姜姽今日不仅是素色的衣,还素着一张脸。因着昨日落了水染了风寒,又思虑太重一夜没怎么睡,看上去无比的憔悴。 谢氏一得到顾氏往自己院子而来的消息,便将她唤了过来。 “你不是说你五妹妹想要这门亲事,所以推你下水吗?” “母亲,真是五妹妹推的我。她肯定是嫉妒我,故意……” “住口!” 谢氏一拍桌子,显然是气极。往日里还当这个庶女有柳氏那样的姨娘教养着,最是一个听话的,没想到竟然比嫁出去的那个还要心思多。 “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你五妹妹性子单纯,她岂会有这些心机算计。我看是你心气高了,连国公府的亲事也瞧不上。你真当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是不是对福王世子有意?” 姜姽闻言,脸色瞬间大变。 她想否认,但转念一想与其日后还要找借口推掉亲事,反倒不如告诉嫡母。若能说服嫡母替自己谋划…… “母亲,是女儿的错。”她跪在地上,“世子爷他…他说他喜欢女儿,女儿原主是不信的,但他信誓旦旦,女儿…女儿想着,或许他是真心的。” 谢氏怎么听都觉得可笑,男子年少时爱重女子的颜色,自以为得遇佳人,此生便能尽享美人恩。那些个千古风流佳话里的男男女女,有几个能终成眷属,到头还不是红颜老去爱也散,敌不过门当户对父母之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女,眼底隐有一丝怜悯之色。 “你信了他的话?那我且问你,他既然心悦于你,为何不相请媒人上门来说亲?” “他…必是以为我不愿意。”姜姽流着泪,哀求道:“母亲,能否给女儿一些时日,待女儿与世子爷说清楚,可好?” 谢氏叹了一口气,让她起来。 大殷相比前朝,对女子苛责少了许多,雍京城内也有在外行走的女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从而喜结良缘的事也不鲜见,但世家高门的规矩依旧大,结亲讲究的还是门当户对。 福王府那样的门第,莫说是一个庶女,就是自己所出的嬗姐儿,正儿八经的姜家嫡长孙女都不敢想。 “那好,母亲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福王世子说清楚。但你要记住,切莫做出有辱姜家门楣之事,我们姜家女不可能与人为妾!” 谢氏说的这个机会,是指慕容晟的生辰宴。 按理来说,大户人家的小辈生辰宴并不会大操大办,更不会引得京中各大世家结伴前去送贺礼。但福王府的地位非比寻常,一个生辰宴已是宾客满门。 谢家三房人悉数赴宴,最忐忑的就是顾氏。 因着姜姒曾经在慕容梵面前状告慕容晟一事,顾氏生怕自己去王府是自找没脸,自己丢面子是小,连累整个姜府是大。 最后还是谢氏相劝,说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这种事情早了早好,免得时日一长,那刺更扎深了些,想拨都拨不出来。 顾氏一想也有理,硬着头皮带女儿去赴宴。 身为当事人,姜姒做全了心理准备。 宴会之上,不见福王,只有福王妃赵氏。 赵氏是那种富贵美人的长相,身材高挑体态丰美,微扬的眼尾与慕容晟一般无二,看人时自带三分高傲之气。 第22章 慕容晟是她的独子,她自是极为疼爱。乍一听自己当成心肝宝贝的儿子被人家姑娘视为登徒时,她别提有多愤怒。 早在姜家人来之前,赵氏对姜姒已经猜测不断。 姜姒上前行礼时,一脸狐疑,半信半疑地看着赵氏,“您是世子爷的母亲?我怎么瞧着您最多二十来岁的样子,您不是诓我的吧?” 这样的反应,着实让赵氏一愣。 “我看着不像吗?” 姜姒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信,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你定然是世子爷的姐姐!” 话一说话,又像是觉得不对般,喃喃道:“可也没听说世子爷有姐姐啊。” 几句话而已,赵失已哑然失笑。 在此之前,她还以为那嚷嚷着被儿子轻薄的姑娘要么是心机深重之人,要么是烟视媚行之人,万没想到这位姜五姑娘美则美矣,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身为王妃,岂能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不骗你,我真是慕容晟的母亲。” 这时姜姽也上前来,越过了姜姒。 “臣女给王妃请安,臣女的妹妹无状,还请王妃娘娘莫要怪罪她。” “你是?” “臣女闺名姜姽,是姜家的四姑娘。”姜姽仪态规矩学的好,行礼间很是优雅,尽力展现自己最为得体的一面。“我五妹妹不知事,若是冲撞了王妃,还请王妃原谅。” 赵氏大度地摆手,“不妨事的。” 但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似是故作惊讶地出声,“前几日京里有传言,说是姜家姑娘跑到芳业王殿下那里告了世子爷一状,也不知是哪个姜家姑娘?” 姜姽闻言,立马跪地请罪。 “王妃娘娘,您若要怪罪,就请罪臣女,千万不要责罚我五妹妹。我五妹妹身子弱,经不起半点折腾。” 不知情的人,皆以为她这个姐姐有担当,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不管不顾地护着自己的妹妹,不仅勇气可嘉,品性更是可嘉。 顾氏坐立不安,几次想起身都被谢氏按住。 谢氏小声道:“五丫头和福王世子的事,说破了天就是孩子之间的事,哪怕是打了罚了,我们也不宜出头。” 一句打了罚了,听得顾氏心惊肉跳。 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告状的事啊?我怎么没有听说?”赵氏的声音不紧不慢,涂着蔻丹的手一指姜姒,“你上前一些,跟我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姒乖巧地往前走了两步,恰好越过姜姽。 “回王妃的话,是臣女告的状。世子爷对臣女无礼,臣女不愿意吃这个亏,所以就向芳业王告了他的状。我们小孩子打架都这样,我可以找你长辈告你状,你也可以找我的长辈告我状,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罢,她小脸疑惑着,一副很是不解的样子。 赵氏彻底再一次确定,这真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空有过人的美貌,却丝毫无知无觉,一应言行天真简单。 “你说的对,就该这样。” “是吧,是吧。”姜姒欢喜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盈满笑意,笑得干净又纯粹。“我就说我没有做错,还是王妃明理。” 众人听她这话,表情各异。 顾氏见赵氏没有动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唯有姜姽,心有不甘。 “王妃娘娘大量,若是不嫌弃,臣女愿抚琴一曲,代五妹妹替王妃娘娘赔罪。” 此言一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微妙。 好大一会儿,赵氏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好”字。 王府的下人很快将琴送来,置于正中。 姜姽的心跳得厉害,她早就打听过福王妃最爱琴,与琴艺一技上颇为精通。她为了投其所好,日夜苦练,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琴声一出,倒是有不少赞叹声。 赵氏也不自觉流露出欣赏之色,渐渐被琴声吸引。 “铮!” 突然一声响,琴弦断了。 姜姽脸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早有人不满她出风头,“嗤”笑出声,“姜四姑娘怕是心不诚吧,若不然这琴弦怎么断了?” 一句心不诚,事情可大可小。 她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不能旁人代替吗?是不是非要五妹妹亲自赔罪才行呢?” 好事之人不怕热闹大,立马点名姜姒,“姜五姑娘,看来这赔罪得本人才行,你可有什么拿出得手的技艺,何不展露出来博王妃一笑。” 姜姒:“……” 她上辈子疲于生活,哪会什么才艺。 这辈子原主的记忆中除了会一点女红外,再无所长。 好大一会儿,赵氏都没说拒绝的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道:“那臣女就给王妃变个戏法。” 第14章 …… 王府的高阁之顶,雕花窗大开。 从高处俯瞰,可看到宴客之所在。 一位身形微胖的男子快步走到窗前,朱色华服上的绣蟒随着他的步子一时张牙一时舞爪。他走得极快,步伐却有些和常人不同。 很明显,他两条腿不一样长,左腿明显短一些,走起路来难免身体往左边倾斜,步子也是一跛一跛的。 第23章 此人正是福王慕容仲。 窗户边,已有两人。 一人是慕容梵,一人是沈溯。 沈溯手搭凉棚,伸着脖子,“刚才怎么说的?那姜五要变戏法,这也看不清啊。” 慕容仲学着他的样子,也往外看,“确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他拿出一物,在慕容仲面前晃了晃,“八舅,你拿这个看。” 慕容仲接过那东西,学着他的样子凑到眼前,然后惊呼出声,“还真的能看清啊,这是什么东西,怎地隔得如此之远,还能一览无遗?” “这个啊,叫千里镜,是小舅做的,厉害吧。” “小十七,就是厉害。”慕容仲满口夸赞。 两人说话时,慕容梵也拿出同样的东西,朝那边望去。 此时王府的下人们已备好姜姒所需之物,姜姒表演的戏法空手变鸽子。她先是故弄玄虚地展示着自己手里的一块锦布,然后将锦布揉成一团,最后那一团变出了一只鸽子。 这个魔术最为紧要之处是节奏的拿捏和气氛的掌控,她将两者把控得不错,最后的效果也很热烈。 惊呼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不止是年纪小的宾客们,便是赵氏和那些夫人也对她的戏法很感兴趣。在所有人的盛情相请下,她又表演了两个戏法,一个是消失的铜钱,另一个是空手变花。 当她将那支花送给赵氏时,赵氏已经笑开了怀。 因着这一出,哪里还有人拿她状告慕容晟的那一出说事,一个个讨论的都是方才的戏法,还有问她是跟谁学的。 不说是别人,便是谢氏也在问顾氏,“五丫头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 顾氏想了又想,一拍大腿,“玉哥儿十岁那年,三爷正在济州府当差。离我们住得不远有个杂耍班子,那时玉哥儿像着了迷似的,天天要让烜哥儿带她去看,想来就是那时候学的。” 她这个解释,与姜姒想出来的借口不谋而合。 一派欢快中,唯有姜姽险些将银牙咬碎。 “真想不到,五妹妹还会变戏法。” “四姐姐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姜姒笑得天真无邪。“这事说到底,还是要谢谢四姐姐。” 两人目光相撞,似有火花四溅。 自魏其侯府那事之后,有些事彼此都已心知肚明。姜姒无比确定,这位女主有害她之心,一如梦中的那样。而在姜姽看来,姜姒是自己富贵路上的绊脚石,急欲除之。 顾氏看到她们的样子,莫名有些心惊,喃喃地问旁边的谢氏,“大嫂,我怎么瞧着姽姐儿看我家玉哥儿的眼神不对。” 谢氏心知,姜姽必是恨上了姜姒。 “三弟妹,对不住。” 若非她答应给庶女一个机会,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这里原本是女宾之地,方才姜姒表演戏法时,不少男宾也围了过来,包括身为今日宴会的主角慕容晟。 慕容晟隔着人群看她,仿佛初识一般。她的一颦一笑,恰到好处的引人入胜,如同光影中的明珠,那么的璀璨夺目。 “世子爷,你刚才不是说要找姜五算账吗?”易鹊用手肘捅几下,小声提醒。 慕容晟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没错,今日是我的生辰,她一个宾客出尽了风头不说,送的礼物还那般不诚心,我定要找她问个明白!” 他嘴里说着狠话,人却是一动不动。 易鹊纳闷不已,“世子爷,你怎么还不去?” “再等等。” 他说的再等等,是等到宾客陆续告辞之后。 姜家人快出王府时,姜姒被王府的一个下人叫住。 那下人说是自家王妃有请,请她留步。 既然是主家留人,顾氏岂有不应之理。本想着跟女儿一起,结果那下人说自家王妃未请旁人,其他人不宜同去,这话也将姜姽的心思压了下去。 姜姽心知,今日时机已失。 王妃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世子爷更是未曾主动找她说过话。她几次想和世子爷说话,都被世子爷岔开。 她不甘,她更嫉恨。 为什么她不可以,而有人却可以? 哪怕姜姒走得有点远了,还能感觉到那极其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那下人引着路,没有将她带去赵氏的住处,而是让她在一处假山后等着。 王府的景致,比之魏其侯更好。哪怕是假山后面,亦有另辟蹊径的美景。奇石如登,奇松如伞,细微处见雅致。 当慕容晟的身影出现时,她一点也不意外。 一样东西扔到她石凳上,从包装的绸布到锦盒来看,是她今日送给慕容晟的生辰礼。但此时锦盒被摔开,露出里面碎成好几块的砚台。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贺礼?”慕容晟吊着眼睛,还是那么的张狂恣意。 不远处跟着的祝安白了脸,连连解释,“姑娘,奴婢一路小心着,绝对没有磕了碰了。” “我相信你。”姜姒说。 慕容晟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是本世子故意为之,以此来冤枉你?” 亏得他还满怀期待,当他打开锦盒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大傻子。 姜姒不理他,问祝安,“今日这东西可有离过你的手?” 祝安想了想,点头,“早上奴婢把东西放上马车时,柳风喊我去帮忙……” “我知道了。” 第24章 “你知道什么了?”慕容晟问。 姜姒看着他,大方承认,“没错,这就是我送的礼,祝世子爷碎碎(岁岁)平安。” 慕容晟:“……” 他面色几变,咬牙切齿。 半晌,挤出一句话,“姜五,你果然是存心的!” “世子爷,你以前那样也是存心的。”姜姒毫不客气地指出,若非这位男主存心招惹原主,又岂会有这些事。 慕容晟听到这话,竟不敢与之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过去的自己汗颜。 远处隐约有琴声传来,似乎是王府正院的方向。 琴声如丝如缕,悠扬地飘散在风中,好比是昨日之曲,前日之歌,无论悲欢离合皆已成过去。若能彻底割舍,或与今日之乐无关。 一阵沉默后,慕容晟喃喃,“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提过,说是要亲手绣一个香囊给我……” “没错,都快绣好了,但被我烧了。” 一句被我烧了,听得慕容晟不知为何心抽了一下。 不痛,却很难受。 他记得当时很是不以为意,不过一个香囊而已,他一点也不稀罕。而今他满怀期待,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答。 所谓物是人非,可是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渐生尴尬。 打破尴尬的还是慕容晟,“姜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变戏法?” 姜姒回道:“你又不是你小叔,既不能掐会算,也不能上天文下知地理,你不知道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话说的在理,毕竟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慕容梵。” 她不用回头,已听出来人是谁。 沈溯背着手,笑眯眯地过来,“原来你还会变戏法啊,不错,真不错。” 变戏法就不错吗? 她不解,却也不问。 “小舅,你说是不是?” 小舅? 难道慕容梵也来了! 她转过身去,正好和慕容梵无波却盛满光华的目光对上。 第15章 远处的琴声不知何时停止,风中再无悠扬乐音。 沈溯将慕容晟一拎,道:“小舅,你不是有话要和姜五姑娘说?我们且到一边等着。” 慕容晟还没回过神来,人已被提溜走。 他们走出去好远,沈溯才无比嫌弃地将其放开。 “你小子是不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小舅的话你都敢不听,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招惹那姜五。我看你是真的想死!男子汉大丈夫,若是死得糊里糊涂多窝囊。我看不如将你扔到边关去,还能搏一个战死沙场的美名。” 慕容晟嘟哝着,“我不想死,不就是说个话而已,又死不了人……” “是这样吗?”沈溯眼神睨着,嘲弄一笑。“人家姑娘可是说了,你若是敢缠着她,她死活也要嫁你。等你死后住你的大房子,花你的银子,然后再养几个唇红齿白的面首,当一个逍遥快活的望门寡。” “溯表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慕容晟大惊,难道那日他和姜五说的话,真被人听了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何况是墙头自己往小舅那边倒了。 沈溯朝那边望去,心下啧啧。 一墨一粉的衣着,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墨色勾勒出静立苍穹的树木,粉色描绘着花朵的娇艳,那么的相得益彰。 一个克夫命,一个刚好能压住,不是天生一对一是什么?“ “溯表哥,你说小皇叔在和姜五说什么?”慕容晟也看着他们,不仅目光有些恍惚,心也跟着恍惚起来。 “晟儿,以后那姜五与你无关,你切莫再去招惹。便是见着了,也该客气一些。” “为什么?” 沈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我是为你好。” 他仿佛没听到,喃喃,“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 “此生不能婚嫁,你可有怨?”慕容梵问姜姒。 姜姒方才就在想,这位王爷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听到对方如此一问,便知还是因为自己命相有异一事。 “回王爷的话,臣女没有。”她低下头去,视线之中是男子修长如玉竹的手,以及手里的佛珠。那佛珠应是沉香所制,已盘至颗颗光润。当佛珠不停转动时,一颗天眼石露出真容。 传闻这位天家佛子握天眼石而生,也不知是不是就是这个? “王爷应知,我前世是孤煞劳苦之人,无人在意,也无人依靠。那时我就在想,有父母亲人的疼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又该是何等的幸运。再世为人,我想要的都有,我还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至于嫁人一事,对我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风不时吹过。 良久,她听到慕容梵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姒。” 上辈子她也叫姜姒。 “姜姒。”慕容梵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近在咫尺,又好似从天边而来。 她像是受到蛊惑般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 慕容梵的容貌堪比神子,俊美而清冷,一双眼睛更是包罗万象。明明平和而悲悯,却好比一面奇妙的琉璃幻镜,隐含着无数的斑斓色彩。 “王爷,我写给您的信,您收到了吗?” 第25章 “嗯。” “那臣女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 走出去几步后,姜姒想起一事,问:“王爷,今日之事您已悉数知晓,我是不是不用再写信说清了?” 回答她的,是慕容梵平静的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那就是不写。 她心想着,加快脚步与姜家人汇合。 所有人都没有提前离开,而是全部在原地等她。她远远看到不停往这边朝望的母亲,伸手挥了一挥。 顾氏也看到了她,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玉哥儿,王妃找你所为何事?” 姜姒望向众人,目光在姜姽那里故意停了一下,“不是王妃找我,是世子爷找我。” 话音一落,便感觉众人的眼神皆是变得微妙。 她仿佛一无所觉,小脸一板,气愤道:“世子爷是找我算账的,他说我送给他的生辰礼用心险恶。” 这话一出,众人大惊。 顾氏忙问,“玉哥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送的不是一块砚台吗?砚台有什么用心险恶的?” “女儿也不知道。”姜姒越发气愤,“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竟然把那砚台砸碎了。世子爷说我送他一堆碎石头,实在是气不过,这才找我过去质问。” “砚台怎么会碎?”顾氏不知是在问谁,眉头拧成一团。 祝安小声回道:“三夫人,都怪奴婢,是奴婢疏忽。方才五姑娘问奴婢东西有没有离手过,奴婢只记得装马车时,柳风有事找奴婢……” 柳风是姜姽的丫头,闻言大呼冤枉,“祝安,你血口喷人。我找你,且与你一道走的,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我也没说是你啊。”祝安反驳着,“我就是仔细回想自己到底哪里疏忽了……” “好了,此事回去再议。”谢氏当了这么多年家,此时心里已然有了数。这样的伎俩在深宅大院完全不够看,遂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姜姽。 姜姽已是委屈地红了眼眶,“母亲,女儿绝对没有……” 话被打断,只听到谢氏在问姜姒,“五丫头,那你是如何回答世子爷的?” 谢氏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无论是谁做的,那都是他们姜家自己的事,要查要罚也要等回去之后再说。 而今最为紧要的是,此事如何向王府和世子爷交待。不管砚台是怎么碎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力圆过去。 姜姒小脸还有愤怒之色,稚嫩一如孩童,“我又不能把那砚台恢复原状,只能顺着说,就当碎砚台是我送的,我祝他碎碎(岁岁)平安。” 顾氏提着的心,瞬间就踏实了。 谢氏也很欣慰,“五丫头,你做得不错。” 一行人回府后,整个姜家上下不多时都知道府里的五姑娘在王府大出风头之事,口口相传地讨论着那几个戏法。 姜烜简直是捶胸顿足,一脸幽怨捂着心口指责姜姒没良心。 “我可是你二哥,小时候都是我偷偷带你去看杂耍,你几时学会变戏法的,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姜姒躲在顾氏身后笑,“二哥,你也不能怪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的。若不是今日被逼急了,我是真不知道。” 顾氏闻言,脸色渐淡。 今日之事,她看得明白,四丫头怕是…… 她担心女儿吃亏,送女儿回房时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交待,让女儿日后离姜姽远一些,平日里也多长两个心眼。 姜姒一一应着,乖巧至极。 离远是不可能的,便是自己想远离,姜姽也不会答应。 她们二人,一个原是女主,一个不过炮灰尔。炮灰没死,女主俨然黑化,也或者本来就是黑的,所以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应该不会善了。 …… 夜色正浓,星月无踪。 姜姒陷在梦中,梦中她仿佛置身一片花海。花开得争奇斗妍,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白的,一簇簇锦团似的招人喜欢。 她凑近一些,闻到淡淡的冷香。 香气一入脑,她蓦地醒了过来。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帐顶,有些奇怪自己会突然醒来。再不经意地侧着头,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房间内留着夜烛,烛火被剪了灯芯,芯火如豆一般,虽不亮,却能让人一眼视物。 床边坐着一个人,墨衣披发,哪怕是坐着,也能看出飘逸脱尘之感。绝佳的五官中,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慕容梵! 难道是因为她今日没有写信说明,这位王爷连夜登门来问? 她不是问过了吗? 这不能够啊。 她意欲起身时,这才发自己的脉搏处被男人的两根手指压着。 “王爷,您还会看病?” “闲来无事,曾学过一些。”慕容梵将手收回,语气平和,“气血浮虚,阴亏怯瘦,不养阳寿,不利子嗣。” 不长寿确实是大问题。 她拥被坐起,顺便理了理散乱的发。“王爷,请问我应该如何调理身体,才能确保活长久一些?” 青丝遮住她的脸,越发显得一掌以覆之。娇如芙蓉的面庞犹带着稚气,雪肌玉肤更显怜弱之态,唯一双澄清如水的眸子,却透着历经世事的积淀。 慕容梵看着她,道:“我会给你做一些药丸,既能养寿,又能利于生养。” 第26章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但她一个不能嫁人的姑娘,生孩子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爷,不必太过麻烦,生不生养的就算了,您都说我不能嫁人,这个病治不治都行,您只要做一些能养寿的药丸便成。” “我只说你不能嫁人,未曾说过你不能生子。能不能是你之底气,生不生是你之意愿。他日你若愿意,大可远离京城借人生子,或是言夫早亡,或是以和离为由,此后有子傍身,或许好过孤独终老。” 这话从一个古人口中说出,如何不让姜姒震惊。 震惊之余,她狠狠心动。 “王爷,您这思想觉悟,比之这世间所有人,说是遥遥领先几百年亦不为过。” “几百年?” 嫌少? 她弯着眉眼,伸出一指,“那就一千年。” 第16章 …… 清风院。 正房灯火通明,下人们噤若寒蝉。 院中正在刑罚下人,一丫头与一婆子分别被绑在长凳上,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板子打在身上痛到极致,两人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杖刑完毕,她们被拖下去。 夜风送来阵阵寒意,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啜泣声从屋内传出,伴随着哀切的乞求声与辩解声。 “夫人,这事和四姑娘无关,您要罚就罚妾,全是妾的错……” “母亲,真不是我做的,柳风和张妈妈她们…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何要那么做。许是她们以为我与五妹妹不和……” 柳姨娘拼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的身边,是同样跪着的姜姽。姜姽已是泪流满面,面上尽是委屈之色。 谢氏端坐着,面沉如水。 她一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直接命人堵了张婆子和柳风的嘴,杖刑完后再送去她的庄子,确保不会走漏风声。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姜姽,而是姜家的脸面。 “为攀高枝,谎称世子爷心悦于你。为出风头,置姜家颜面于不顾。自己丢人现眼,还想拉自家姐妹一起,姜姽,你可真是姜家的好姑娘!” “母亲,世子爷他真的说过,他说过他喜欢女儿……” “你住口!”谢氏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敢攀扯福王世子,还敢说世子爷心悦于你,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姽恨极。“痴心妄想的是五妹妹,母亲,若不是五妹妹她与我相争,世子爷也不会移情别恋。” 谢氏都快听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福王世子中意的分明是三房的五丫头,若不然也不会做出轻薄之举。而这个庶女一心想攀高枝,自然是视五丫头为眼中钉,这才做出此等蠢事。 以前瞧着还有几分懂事,她还想着为其寻一门好亲事,没想到往里都是装模作样,实则不仅心气高,还心思不正,枉费她的一番苦心。 “姽姐儿,你心悦福王世子没有错,但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更错在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算计自己的妹妹。得亏五丫头性子单纯,否则你们姐妹必定反目成仇!” “母亲,您不要被五妹妹骗了,她心机最是深沉……” “闭嘴!”谢氏气极,“我看你真是魔障了,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若不是为了整个姜家和大房的颜面,我……” 柳姨娘吓得面无人色,“夫人,万万不可啊。求您看在妾这么多年安分守己的份上,原谅四姑娘这一回吧。” 她又哭着求自己的女儿,“四姑娘,你就和夫人认个错,你快说你以后不敢了,你以后什么事都听夫人的。” 姜姽咬着唇,险些咬出血来。 世子爷喜欢的人明明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没有人知道世子爷曾经是如何哄她讨她欢心的。 所有人都觉得世子爷喜欢的是姜姒,就连现在的世子爷…眼睛里也仿佛只有姜姒,而完全将她忽视。 她好不甘! 但她只是一个庶女,不能不向嫡母屈服。 “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您不要生女儿的气。” 谢氏不是那等苛待庶女的嫡母,纵然说不上有多疼爱,但看在柳姨娘自来安分懂事的份上,这事就到此为止。 三房那边,她会派人送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过去,一是为了赔罪,二是示好。 天都快亮了,折腾一夜她也是乏得厉害,又敲打了一番后,才让柳姨娘和姜姽母女离开。 柳姨娘扶着姜姽,苦口婆心,“四姑娘,你要听夫人的话,万不敢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只是个庶女,若是得罪了嫡母,自有苦头吃。你若是听话,夫人必不会亏待你,你一定会给你挑个合适的人家。” 姜姽望着沉沉的夜色,眼里全是讥讽。 再合适的人家,能比得过福王府吗? 世子爷是喜欢她的,她相信只要再给她机会,她一定能让世子爷对她更加的死心塌地。 明日! 等到明日见到世子爷之后,一切肯定都会不一样。 但是她没能见到慕容晟,因为福王府的管事来学堂传了消息,说是慕容晟已领差事,以后都不会来上学。 听到这个消息后,姜姽傻眼。 众人议论之时,姜姒正好在和顾端说话。顾端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不时朝姜姽看过去,目光之中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27章 姜姒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这位端表哥喜欢女主。 倒也不奇怪,毕竟姜姽容貌出众,才情也不俗。 “端表哥,你们不合适。” 顾端听到这话,神情间明显有一丝慌乱,脸也跟着红透。以他的家世,确实不敢妄想姜家大房的姑娘,哪怕姜姽是庶出。 他好半天才缓过来,不无苦涩地说:“我知道。” 姜姒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道:“端表哥,你以后一定会遇到对的人。” 但什么是对的人,他没问,姜姒也没继续往下说。 下学时,姜姒刚想过去找他,却见姜姽早自己一步,已到了他面前。 “顾公子,今日夫子讲得太快,我有一些不懂之处,可以请教你吗?” 他的脸,瞬间红到滴血一般。 “……可,可以。” 暗自喜欢的姑娘第一次主动找自己说话,如何不让人激动。他激动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哪里还会注意到自己的表妹,更不会注意到姜姽看向姜姒时,那嫉恨又挑衅的目光。 姜姒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人。 快到藏书楼时,一眼望见前面的人,她心下一动,小跑着过去。 “四哥哥!” 姜煜回头,一脸茫然。在看到姜姒朝自己跑过来时,不自觉地往后退,看上去一副不愿别人靠近的模样。 姜姒到了跟前,“四哥哥,你也要去藏书楼吗?我们一起吧,我正好有些不懂之处,你能不能为我解惑?” “我…我…我不会,你…你…你找…找…找别人吧。” 说完这句话,他面色发白地低下头去。 姜姒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四哥哥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与人说话,也从不与人打交道,更没有谁走得近。 原来是因为口吃。 不管他如何躲,姜姒还是跟着他一起进了藏书楼。 他寻了地方坐下,姜姒也跟着。 “四哥哥,你看这里。”姜姒压根不能他逃避的机会,直奔主题。“书上说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此言是否矛盾?既为君子,何来不仁?既是小人,那自是不仁,何足道哉?” “…五妹妹,这…这…这话没错,圣…圣人言…自…自……” “四哥哥,我学问不好,你不要讲太快,你讲慢一些,你一个字一个字的讲,我才能听得清楚。” 姜煜:“……” 他自小有口吃的毛病,从来都只有人嘲笑他讲话太慢结结巴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讲话快。 “圣人言自有理,何为君子?君子之名,谁人赋之?若…若…若有欺世盗名之…之……” “四哥哥,你再讲慢一些,我听不懂。” 姜姒说听不懂,而不是听不清。 姜煜方才说得极慢,几乎一个字一字的说,他忽然发现好像讲得慢,似乎口吃也变得不那么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说,“若有欺世盗名之辈,空有君子之名,行的却是不仁之事,正…正是这个道理。” “四哥哥,你真厉害!”姜姒看着他,小脸上全是崇拜之色。“你比夫子讲得还好。夫子讲得我听不懂,四哥哥你这么一讲我就懂了。” “我…我厉害吗?”他不知为何心头一酸,眼眶也跟着有些泛红。 大房有三子,皆是嫡出。他上有嫡出的兄长,自小才名显著,备受父母器重。下有同样嫡出的弟弟,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极讨父母欢心。 他夹在中间,一无兄长之才,二无弟弟之慧,还有口吃之疾,所以既得不到父母的看重,也讨不了父母欢心。 “你当然厉害!”姜姒对他的夸奖毫不吝啬。“夫子教我的我都听不懂,四哥哥你一说我就听明白了,你不厉害谁厉害?” 为了不让他再自我怀疑,姜姒赶紧提下一个问题。 兄妹二人一个问,一个答,他受到了鼓舞,说的话越来越多,有时候加快语速也不像以前那样结巴得厉害。 而姜姒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不时发出“四哥哥真厉害”的感慨。 谢氏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眼睛里也湿得厉害,出门之后就开始抹眼泪。 她育有三子,哪一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但对于每一个孩子,她都是疼爱的。 长子有才,她引以为傲,幼子机灵,她见之欢喜,唯有二子沉闷自卑,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此时常暗自伤神。 半晌。 她对身后的婆子感慨。 “五丫头啊,就是个简单纯良的好孩子。” 所以那个庶女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 第17章 …… 姜家家宴,一月一回。 烛光美酒,珍馐佳肴,姜太傅姗姗来迟。 他背着手,一脸的不苟言笑。虽是一身随意的简衣常服,却有着令儿孙们望之敬畏的严肃与威仪。 姜良上前搀扶他入座,所有人齐齐问安。他精光四溢目光扫了一眼儿孙们,然后示意大家落座。 “祖父,孙儿近日得了一篇文章,还请祖父指点。” 一听到姜熠的声音,姜姒便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 姜太傅的一声“念”字过后,姜熠便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自己的文章。 姜家这一代有七个孙辈,除了在京外历练的姜焕和已故的姜炜外,其他人都在。 第28章 未入仕的孙子中,数姜熠风头最盛。一则是因为他如今是二房独苗,二则是比起口吃寡言的姜煜和年纪尚幼的姜七郎姜煊,他确实占尽优势。 他念完后,很是得意。毕竟是费心打磨之作,当然有可取之处,自然也就得到了姜太傅的一两句夸奖。 仅是如此,已足够他傲视其他人。 姜煊年幼,还不会作文章,便背了一篇前人之作。因着口齿清楚,背诵流利,也得了姜太傅的赞扬。 姜煜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四哥哥,你最近不是也作了一篇文章?”姜姒天真地问,声音不大不小。 所有人看过来,眼神各有复杂。 姜熠轻笑出声,“四哥,你既然也作了文章,何不念来给祖父听听?” 姜姒像是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故意,也跟着附和,“四哥哥,你文章作得那么好,为什么不拿出来念一念?” 姜煜看着她,眼里有畏惧和乞求之色。畏惧是因为自己的口吃,不想在长辈们面前丢脸,乞求是希望她别跟着起哄。 她心下叹息,面上依旧天真烂漫。 没有人知道,其实每一次家宴之前,姜煜都会精心准备一篇文章,但是从来没有在长辈们面前展示过。 那些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那种无人时踽踽独行的孤独与自卑,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 “四哥哥,我想听你念,你慢慢念,我肯定能听得懂。” “我…可以吗?”姜煜的手心里全是汗。 姜熠还在看热闹,“四哥,你就念吧。反正都是一家人,我们谁也不会笑话你。” “五哥哥,你说什么啊?”姜姒望着他,似是不解,似是疑惑。“四哥哥文章作得那么好,为什么会被人笑话?” 他露出一副不可说的表情,“五妹妹,你与四哥最近时常待在一起,你应该最是清楚。” “我不清楚啊。”姜姒看上去更加疑惑了。“四哥哥不仅文章作得好,教人更是厉害,讲起释解来如滔滔江水,我一下子就能听懂。” “滔滔江水?”姜熠笑出声来,在察觉到长辈们都在看自己时,立马将嘲笑收了回去。“四哥,五妹妹都这么说了,你若是不念出来,岂不是对不住她的夸奖?” “四哥哥,你可以的!”姜姒看着姜煜,目光全是信任与崇拜。 姜煜心头一热,感觉自己周身的血也跟着热起来。当他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不等他有丝毫的犹豫,姜姒已帮将准备好的文章拿出来。 “哟。”姜熠讨厌的声音又起,“原来四哥真的有所准备啊。” 姜姒瞪他一眼,然后对姜煜道:“四哥哥,你可别念快了,念快了我听不懂。” 姜煜应了一个“好”字,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念。 他念得不快,初时听起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到后来渐入佳境,语速也快了一些。虽然比起正常人来讲这样的朗诵既谈不上流利,更谈不上抑扬顿挫,但没有结巴。 仅这一点,已让谢氏红了眼眶。 其他人皆是意外。 姜良喃喃,“夫人,四郎这是好了?” 谢氏因激动而声音发颤,“近些日子四郎日日教五丫头读书,五丫头性子纯良,与他相处得极好,他也因此受益匪浅。” 原来是这样。 姜良看了一眼姜姒,只觉得这个侄女一团孩子气,或许正是如此,才让四郎愿意与之亲近相处。 姜姒在姜煜念完之后,连忙鼓起掌来,“四哥哥真厉害!” 她这一鼓掌,旁人不明所以,谢氏第一个跟着,接下来是顾氏和余氏,到最后连姜太傅也拍了几下。 “不错。”姜太傅精明的目光看过来,“四郎这文章作得不错,若是再加润色不失为一篇好文章。老大,你帮他过个眼,然后给我。” 这番话虽然寻常,但意义不一般。 他的视线从因为他的话而呆住的姜煜身上,移到了姜姒那里。 “小五,眼光不错。” 姜姒像是得到夸奖的孩子,喜形于色,“那是当然,我就知道四哥哥最厉害。他心中有乾坤,腹中有锦绣,他日必能立于朝堂之上,字字珠玑,舌战群儒,成为比祖父还厉害的人。” “心中有乾坤,腹中有锦绣。”姜太傅抚着胡须,重复着这句话,对姜煜道:“四郎,你五妹妹对你的评价很高,你可千万莫辜负了她,祖父等着你超过祖父的那一天。” 所有人听到这话,一能听出他对姜姒的喜爱,二能听出他对姜煜的期许。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嫉妒。 姜良站起来,郑重向自己的父亲承诺,“父亲放心,儿子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四郎。” 姜煜也回过神来,激动地承诺,“祖父,孙儿一定不负所望。” 他不能让祖父失望,更不能让五妹妹失望。 姜太傅很满意,临走之前又夸了两句。 “四郎不错,小五不错。” …… 三房刚回院,大房就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在这之前,姜烜正一脸控诉地不依不饶,“玉哥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居然又有了别的哥哥。还‘四哥哥真厉害,’难道我不厉害吗?” “二哥也厉害,你和四哥哥不一样。他读书厉害,你打架厉害,你们一个文一个武,以后都可以保护我。”姜姒躲在顾氏身后,笑得乖巧又讨好。 第29章 姜烜心下受用,却是哼了一声。 顾氏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发,“我家玉哥儿这么好,合该多几个哥哥爱护。” 一听到这话,姜烜心里的那点别扭全散了。 大房送的东西极多,十来匹精美光滑的上等布料,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以及各式各样的点心。 顾氏连说,“这也太多了。” 送东西的婆子是谢氏的心腹,姓廖。 廖妈妈说:“三夫人,这些东西都是我家夫人给五姑娘的。我家夫人还说了,若是五姑娘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去大房取用。” 姜姒再三感谢,说自己什么也不缺。 若说有缺,那便是长寿。 算日子,慕容梵的药丸也该做好了吧? 夜深人静之时,屋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 她原本就没有睡着,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心有所感地望去,果然看到有人如入无人之境般,掀着珠帘进来。 墨衣披发,玉质金相,正是慕容梵。 “王爷!”她惊喜出声。 慕容梵将一个瓷瓶递过来,语气极低,“怎么没睡?” “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可能是我和王爷心有灵犀,知道王爷今夜会过来。”她如获至宝地将瓶子收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可能不太妥当,“王爷,您是怎么想起学医的?” “无聊而已,随便学着玩。” 随便学的? 那医术…… 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慕容梵又道:“太医院众人,无人在我之上。” 这么厉害! 她顿觉踏实,“读书之难,无过于医书矣,王爷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任何医书看一遍就能记住,无关努力。” “……” 原来努力在天赋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那王爷真是一个幸运的人。不像臣女,无论天资还是能力,都只能道是寻常,莫说是医书,便是其它的书,臣女想要背下来也是极难。” 如水一般清透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带一丝杂质的羡慕。如云雀仰望雄鹰,除去惊叹景仰再无其它。 这样的目光,慕容梵见过很多。但那些羡慕景仰之中,没有眼前的澄明,也没有让他为之侧目的干净。 “生而有之的能力,比之努力而来的一切,委实不值得炫耀。于我而也,所谓的天资过人,也只是寻常。” 这是在安慰她吗? “王爷大恩,臣女无以为报。然而臣女虽能力微小,也能许王爷一诺。” 她趿鞋下地,铺纸研墨,挥笔在纸上扬扬洒洒一番后,拿起来念道:“我姜姒,今日蒙芳业王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一诺。若不违良心道义,不伤无辜性命,愿为王爷做任何事。” 她将纸上的墨吹干,双手呈给慕容梵。 “王爷,他日但有所遣,臣女必千里奔赴!” 第18章 …… 一夜风后,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顾端背着书袋,比以往更早一些到了学堂。 空气中充斥着凉意,他却觉得身体和心都似着了火。火势所到之处,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欢喜让他脚步如踩云端,每一步都带着做梦般的虚浮。 他等着,盼着。 同窗们陆续进学,那道朝思暮想的素色身影也闯入他的视线。他心跳如鼓地看去,贪婪而又小心。 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不真实。 当他目光中出现一道浅红色的身影时,隐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他告诉自己表妹孩子心性,没有他这个表哥,还有姜四郎那个堂哥,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突然有人凑过来,大声地与他开着玩笑,“顾端,你的脸为何这么红,可是有什么好事?” “没…没什么。”他以为自己对姜姽的心思被人看破,脸色越发红得厉害。再一看是姜熠,更加显得心虚。 姜熠“啧啧”两声,像是不信他的话,“你看你这个样子,红光满面,面带桃花,我怎么看都不信你没事。” 说着,拿起他桌上的一本书,然后“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他看着姜熠手中的纸,一脸懵。 姜熠大声读起来,“我悦君,君不知。我有心,君不觉。玉哥儿。玉哥儿是谁?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一听玉哥儿三个字,顾端下意识往姜姒那里看去。 姜熠见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五妹妹,我记得你小名就叫玉哥儿!” 一时之前,众人指指点点。前些日子姜姒找顾端讨教的事人人皆知,很多人惊讶过后,对纸上的内容深信不疑。 不少人看向姜姒的目光变得微妙,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五妹妹,原来你心悦顾公子。”姜姽的话,带着无比的笃定,恨不得将姜姒咬死。她目光中有兴奋还有同情,还有一种只有姜姒能感觉到的恨意。 “我竟是不知原来五妹妹你心悦顾公子,若不然我也不会找顾公子讨教。五妹妹,你是不是怨我?” 她又望向顾端,“顾公子,以后我不会再找你讨教了。” 顾端一时情急,慌乱解释,“姜四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和玉哥儿就是兄妹,我对她绝无私情。” “顾公子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姜姽羞恼道:“你与五妹妹如何,与我何干?你对她如何,你自与她说清楚便是!” 第30章 姜姒很确定,无论是她,还是原主都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 她望向姜姽,姜姽也在看她。 视线碰撞,你死我活。 顾端此时是无比的挣扎,一个是他思恋了许久的姑娘,一个是他嫡亲的表妹,他艰难地开口,“玉哥儿……” 他一开口,姜姒便知他的选择。 “端表哥,你不必为难。”姜姒将纸收好,交给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姜煜。姜煜想说什么,在看到她摇头之后什么也没说。 她环顾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顾端身上。“端表哥,这东西是我写的,但不是写给你的。前些日子我还纳闷怎么也找不见,原来是落在你那里了。” 有人问:“姜五,你真有心悦之人,那人真的不是你表哥顾公子?” “我确实有心悦之人,那人不是我端表哥。” “那是谁?” 姜姒垂眸,做羞涩状。 …… 下学后,姜姽没有找顾端请教问题。 顾端失落而伤感地看着她离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背着书袋追了上去。 “姜四姑娘,我…表妹都说了,她喜欢的人不是我,你不用觉得为难。今日夫子讲的课,你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都可以为你答疑解惑。” “顾公子,姑娘家的心思最是难懂,五妹妹她…她心里应是有你的。她说的可能是假的,她心悦的人就是你。” “不是的!”顾端拼命摇头,“她…她喜欢的可能是世子爷!” 世子爷三字一出,姜姽眼神微变。 这时大房的一个婆子过来,对他们说:“四姑娘,大夫人找你。顾公子,你也一起吧。” 姜姽心有惊疑,母亲找她不足为奇,为何要见顾端? 顾端亦是一头雾水,满腹疑惑。 两人到了清风院,发现姜姒和姜熠姜煜都在。谢氏坐在正中,右下位坐的是余氏,右下位坐的是顾氏。 眼见着人齐了,谢氏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姒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 顾氏越听越不对,脸色由红到白。 谢氏皱着眉,问:“玉哥儿,你不是说东西确实是你写的,你也确实有心悦之人,为何又来这一出?” 姜姒看向姜煜,姜煜上前。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纸,“母亲,两位婶娘,这不是五妹妹现在的字。”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张写满问题的纸,向众人展示,“这才是五妹妹的字。” 两张纸的字迹有些相似,但确实不一样。 姜熠不加思索地道:“那这纸条就是五妹妹以前写的。” “那这些日子以来,顾公子天天上学,天天翻书,岂会时到今日才让你一个外人发现纸条?”姜煜反问他。 他被问住,强词夺理,“许是顾公子粗心大意,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姜煜摇头,“这纸条上的墨迹很新,应是近两日所写。而且这墨中有龙兰香,应是黄州产的龙香墨。我姨母嫁在黄州,每年都会送一批龙香墨进京,我用的就是此墨。” “四哥,五妹妹近几日常与你相处,她必是用了你的墨。”姜熠一说完这话,很快发现不对劲之处。 因为这个理由自相矛盾,先前才说过看字迹是姜姒以前的字迹,若是最近写的,那字迹应该会有所不同。 且不说这一点,光是用墨之事,姜煜断然否认,“五妹妹没有用过我的墨。” 这时姜姽小声道:“四哥,前些日子,母亲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给五妹妹,其中就有这龙香墨。至于字迹,只要是一人所书,时有变化也是正常。” 顾氏闻言,急忙道:“大嫂,你让人送的东西,我家玉哥儿一直舍不得用。” 她命人将东西取来,看上去确实原封未动。 谢氏亲自验过,确认是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因为这做不了假。她妹妹的夫家是黄州的望族,族中便有龙香墨坊,所产的龙香墨皆有徽记,区别于市面上所售的龙香墨。 一看情势不妙,姜熠一点点地往门口退,想趁机走人。他快退到门口时,被余氏一声“五郎你要去哪里?”给喊回来。 余氏平日里不喜言笑,因着常年板着脸而显得有些刻薄。 “母亲,我…我还有功课未完……” “说吧,这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我是真不知道,这又是字又是墨的,哪一样都与我无关。您也不能因为平日里不喜欢我,便死活要把这脏水往我身上倒啊。” 姜熠一脸的不在乎,他是二房唯一的男丁,深得姜卓的看重。姜卓不止一次暗示余氏,将他记为嫡子,无奈余氏一直没有松口。 因着这一点,他对余氏怀恨在心。 大房三子皆是嫡,三房二子也是嫡出,阖府上下就他一个庶子。明明他是父亲唯一的子嗣,母亲却未能深明大义将他记在名下,他岂能不怨? 余氏怒道:“这东西不是五丫头写的,那是从哪里来的?” “这我哪里知道,反正东西是从顾端书里掉出来的,你们为何不问他?” “我…我也不知道。”顾端喃喃着,他感觉自己脑子很乱。 谢氏冷笑,“你们都不知道,那这纸条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母亲,您息怒。方才四哥说五妹妹没有用过他的墨,这事或有不尽实之处。倘若他走开时或者不注意时,五妹妹用了呢?” 第31章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就是你五妹妹写的?”谢氏看着她,目光凌厉。 她垂着眸,如往常一样文静温顺。 “母亲,女儿绝无此意。只是觉得五妹妹在人前已经承认是自己所为,也不知为何要闹这一出?” 一阵沉默,气氛诡异。 姜姒似无意般提及,“大伯娘,您还记不记得我初入京城时,恰逢四姐姐生辰,我班门弄斧为她写了一首诗?” 姜姽闻言,脸色大变。 第19章 她们堂姐妹之间相差半岁,原主在得知即将进京时很是欢喜,心心念念着要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主好好相处。 她为女主选的生辰礼是一支兰花簪,并且还绞尽脑汁作了一首诗:千里进京路迢迢,我心愉悦不觉累。姜家有女静如兰,名不虚传人人知。 为表姐妹之间的亲近,她的署名是自己的小名玉哥儿。 这首诗不伦不类,长辈们一笑置之,此后再无人提及。 谢氏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命廖婆子带人去搜姜姽的房间。 很快,廖婆子回来,呈上两样东西。 谢氏看过之后忽地扬手,一个巴掌扇向姜姽。 “啪!” 姜姽捂着脸,不敢置信。 “母亲,您为何打我?” 谢氏怒极,将东西拍在桌上。除了姜姒说的那首诗,还有一小块未烧尽的纸片。纸片上还能看到两半个字,依稀能分辨出是悦君二字。 这二字的字迹,与诗和纸条上的字迹相差无几。 姜姽看到这些纸片,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明明将所有练写的纸都烧了,扔进火盆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须臾,她明白过来。 是新来的丫头和婆子! 顾氏此时也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怒声质问她,“四丫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家玉哥儿哪里碍着你了,你要这么害她?” “三弟妹,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四丫头心大,瞧上了福王府的富贵。可惜啊,上回想出风头没出成,反倒让你家五丫头露了脸。她必是怀恨在心,处心积虑要坏了你家五丫头的名声。 可怜五丫头,小小年纪深明大义,顾及我姜家的脸面,不愿旁人看笑话,硬是认下了这纸条是她写的,白白担了一个心悦他人的名声!” 余氏一语中的。 姜熠见事情败露,索性推得干净,“我就说四妹妹今早怪怪的,非跟我说顾端的书袋里有好东西,原来是拿我当枪使!” 姜姽没有反驳,低着头。 他松了一口气,对姜姒道:“五妹妹,这事你可不能怪我。” 姜姒不置可否,“五哥哥问心无愧就好。” 这话一语双关,听得他心虚不已。 他为了撇清自己,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四妹妹,你…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你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说你什么好呢?” 姜姽猛地抬头,已是梨花带雨。 “母亲,二位婶子,此事确实是我做的。我见五妹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示好顾公子,而顾公子似乎对五妹妹无意,我心中为五妹妹着急,便想着帮一帮她。哪里弄巧成拙,反倒害了五妹妹。” “你的意思是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五妹妹,那你和顾公子走近也是为了她?”谢氏可不信这样的鬼话。 “正是。”姜姽流着泪,一脸的后悔与自责。“我想着顾公子许是未开窍,便有心点拨一二。谁知顾公子他…他反倒顺其自然,似是完全不在意五妹妹一般。我一时情急,这才急中出错想出这么个昏招。” 余氏冷笑连连,问顾氏,“三弟妹,你信吗?” 她本不是热心肠的性子,之所以主动维护姜姒,也是因为上次在魏其侯府时姜姒为她的女儿姜婵解过围。 顾氏摇头,“我不信!” “三婶,我知道你们都不会信,是我一时糊涂。但我…我真是为了五妹妹。五妹妹与我交好,我怜惜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害她?” 姜姽一副后悔到无法原谅自己的模样,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她哭着哭着,像是一口气喘上不上似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还未有所反应,柳姨娘闯了进来。她什么话也不说,连求情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这么一直重重地磕着头,直到地板上都沾上鲜红的血迹。 谢氏神情复杂,叹了一口气,看向顾氏。 顾氏恼恨姜姽的心术不正,对柳姨娘则是于心不忍。但今日受委屈的是她的女儿,她实在无法说出原谅的话。 所有人都不言语,唯有柳姨娘以头磕地的声音。 良久,姜姒说:“大伯娘,四姐姐的心思无人知,她说是为我好,我却是胆战心惊。若再有下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被吓死了。” 谢氏心下感慨,这五丫头果真还是个孩子,说的话都是这么的孩子气。 “五丫头,大伯娘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她看着柳姨娘,摇了摇头,“行了,别磕了,你快把姽姐儿送回去。她到了议亲的年纪,以后就老实待在府中备嫁,学堂就不用去了。” 柳姨娘闻言,千恩万谢,与婆子一同扶着姜姽离开。 姜熠佯装气愤,指着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的顾端,“好你个顾端,你一个外人,竟然害得我两个妹妹差点反目成仇,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第32章 顾端感觉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他突然飞上云端,不知所谓地快活了几日后,忽地从云端跌落。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喃喃着:“原来都是假的啊。” 他茫然地看去,对上的是姜姒平静的目光。他心下一阵阵说不出的难受,表妹必是怨上他了吗? “玉哥儿……” “端表哥,此事不怨你,你不必自责。” 他也是无辜受牵连的人,如同曾经的原主。 姜姒不怪他,但以后也不可能再和他亲近。 顾氏原本很是疼爱这个侄儿,如今只有满心的失望,派人将他送回顾家后,不无难过地拉着姜姒的手,满眼的心疼和愧疚。 “玉哥儿,你当众承认有心悦之人,往后怕是流言蜚语少不了。” “娘,您不必难过。”姜姒安慰道:“反正我也不能嫁人,些许流言蜚语算什么。我是姜家女,姜家是我的庇护之地。今日我若当众揭穿四姐姐,坏的是我们整个姜家女的名声,长辈们再是不怪我,恐怕我也难以自处。倒不如我一人担下此事,让他们念着我的好。日后我若是一直留在姜家,也能多些垂怜。” 顾氏听到这话,疼惜之余,又夸她懂事。 她抬头望天,天空一望无垠,辽阔而遥远。 这一世天大地大,她不过是想紧紧守住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至于那些个虚名,对她而言不过浮云。 浮云快散时,姜太傅派人来请她。 她将近书房,另一边也来了人。 那人一身墨色暗纹的披风,兜帽盖得严实。尽管无法窥其真容,仅从清雅高贵的气度来看,也知此人的不凡。 两人即将相遇,她准备避让。 “姜姒。” 平和的声音,空灵而熟悉。 慕容梵将兜帽取下,露出一张似月华的神颜。 她惊呼出声,“王爷?” “我闲来无事,来找姜公下棋。” “我来找祖父,祖父要见我。” 慕容梵半垂着眉眼,刚好对上她似水清透的眼睛。 “你今日是故意将计就计,便是希望借由自己心里有人的名声传出去。日后但凡有人提亲,皆可以此理由拒之。” “算是吧。” 姜姒一点也不奇怪他会知道,谁让他是慕容梵呢。 他是天家佛子,算尽世间人,算尽天下事。这样一个人,连自己的来历都清楚,又何况这样的区区小事。 “世俗如高墙,僭越者往往如木秀于林,必将被风摧之,你不怕吗?” 或许是为了应和慕容梵说的话,忽地起了一阵风。 风吹着姜姒的发,几根松散的发丝被风吹着,不管不顾地骚扰着她。一时拂过她的眼睛,一时粘在她嘴边。其中一根头发最是顽强,紧紧地贴在她眼角,任她捋了几下也未能将它清理,直到男人修长的手指替她解了围。 风停了,她的心好像也停了一下。 “是否觉得我有轻薄之意?” “怎会?”她拼命摇头。 “为何?” 她娇憨一笑,“因为您是长辈啊。” 第20章 …… 姜太傅从一堆书后见二人一起见来,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乍一看到慕容梵,忙理了理衣服出来相迎,精明锐利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了一个来回,若有所思地对姜姒道:“小五,祖父有客,你晚些时候再来。” 姜姒依言,无比乖巧地行礼告退。 慕容梵却说:“小辈而已,无需避嫌。” “……” 如此一来,姜姒便被留下观棋。 观棋不语真君子,她不是君子,她不语是因为她不懂。棋盘之上黑白两方无声地厮杀,她一无所知。 棋看不懂,唯有看人。因着她恰好坐在姜太傅这边,抬眸之际一眼望见的人当然是慕容梵。 慕容梵手执黑子,手指修长秀劲,落子之时看似轻描淡写,却有翻云覆雨之势。哪怕是坐着,亦是飘逸出尘之感,当真是明月照雪岭,横霜染风华,不似世间人。 一局棋完,姜太傅败下。 他抚着胡须,因孙女在场而显得有些尴尬。好在孙女一脸稚气,天真而又单纯,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饶是如此,他依旧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不怎么自在地清了一下嗓子,没话找话,“小五可会下棋?” 姜姒摇头,“孙女不会。” 姜家是书香门第,族中无论男女在琴棋书画上皆有涉及。不论精通与否,不会二字却是万万不可能听到的。 是以,他大感意外。 “一点也不会?” “正是。祖父莫怪,孙女自幼体弱,父亲母亲唯恐孙女养不活,但凡是劳心劳力之事皆不让孙女沾上半分。是以仅是识了一些字,琴棋却是一窍不通。” 他目露惋惜之色,但见孙女气色还算红润,想来如今已是大好,遂道:“姜家子孙,从未有过不通琴棋者。你若是身体好了许多,闲暇时可学习一二,略懂些皮毛也是好的。” 姜姒自是应下。 “王爷,是否再来一局?”姜太傅问慕容梵。 慕容梵却是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改日再来找姜公切磋。” 他临走之际,说了一句话。 他说:“琴棋二艺,最论天赋。倘若学得晚,而天赋过人,未必不能成大器。” 第33章 这话是对姜姒说的,也是对姜太傅说的。 祖孙二人送他离开后,姜太傅喃喃自语道:“王爷今日瞧着,似是心绪不佳。” 慕容梵心情不好吗? 姜姒仔细回想,半点蛛丝马迹全无。 慕容梵向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平静而从容,看起来情绪几乎没有任何的波动,祖父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情不好的? “王爷那样的人,也会心绪不佳吗?” “王爷也是人,纵然七情六欲淡了些,但也如世人一样,由孩童到成人,岂会没有喜怒哀乐?” “那王爷幼年是什么样子?” 姜太傅半眯着眼,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慕。 龙椅之上,天子纵然年迈却威严冷峻。与之君王威仪不符之处,那便是他怀里抱着的小童。小童不足两岁,眉心一点朱砂红,如同佛祖座下莲花托生的童子。明明正是玉雪般可爱的年纪,粉砌般的脸上却无孩童应有的懵懂,看人时目光如定,仿佛能洞察人心。 “王爷幼年,自然与常人不同。”他感慨道:“非常人,非常心,想来能让王爷心绪不佳之事,定然非常事。” 既然非常事,那姜姒自然不会往下问。 她甚至想象不出来,如慕容梵那样超脱在世俗之外的人,如果真沾染上普通人的情与欲,该是什么模样。 姜太傅找她,也是因纸条一字。 “你为姜家而受了委屈,理应有所补偿。” 所以姜太傅给她的补偿是一张地契,地契的所在是一处庄子,虽然不是京城附近,但离得也不算太远。 这样实实在在的好处,抵得过一千句的安慰和夸奖。而姜太傅的一句“长者赐,不可辞。”更让她心安理得的收下。 姜太傅又找了两本书给她,一本是棋谱,一本是琴谱,让她平日里无事时练一练,不求有多精益,但求不要一问三不知。 书房里书多且杂,还乱。 这两本书都是基础用书,原本都堆在最里面,是以姜太傅在翻找之时无数的书本乱飞,有几本刚好就扔在她脚边。 她拣着整理着,遇到一些感兴趣的书便会看一两眼,若中有一名《古今算经》的书,她更是多看了好几眼。 “这是术数,小五可想学?”姜太傅问她。 她翻开一看,道:“我会。” 姜太傅闻言,大感意外,当下指着书上的题让她做。 那是一道类似鸡兔同笼的题,她很快算出答案。姜太傅更感惊奇,又连出好几道题,她都一一算出来。 随着她算出一道又一道的题,姜太傅眼中的精光更亮。 良久。 他喃喃道:“小五,原来腹中有锦绣的人是你啊。” …… 极贤殿。 正嘉帝身边最得用的常公公将一众太监宫女们指挥得团团转,一时嫌炭盆里的炭火不够旺,一时又嫌茶水凉了些。 外面的人一通传,说是芳业王已入了宫,常公公忙让人摆上刚出笼的点心,然后恭恭敬敬地候在殿外。 打眼看到慕容梵的身影,他立刻迎上去。 “王爷,您可算是来了,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话音一落,一抬头便看见正嘉帝站在殿门口。 一身常服,满眼慈爱,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此时却宛如世间最为寻常的父亲,正翘首以盼地等待着自己的孩子。 当年秦太妃请旨出宫守陵,将年仅四岁的慕容梵扔给他,他便将这个幼弟养在身边,一应照料亲历亲为,兄弟二人的感情堪比父子。 他让慕容梵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询问近况。 “晟儿那个不成器的,做出那等荒唐之事,还让人告到了你面前,实在是太不应该。” “此许小事,又事关我慕容氏,臣弟恰好遇上,自是要管。” “听说那女子是姜渊的孙女,是他庶子所出。一个庶子之女,竟然状告被亲王世子轻薄,也不知居心何在。” “臣弟见那姑娘心性单纯,绝无攀附之意。她所行所言全凭本心,并无一丝杂念。” 正嘉帝听到这些话,全然相信。 “照此说来,必是晟儿少年心性,招惹了人家姑娘,这才行了那等荒唐之事。再有此等糟心之事,你不必理会。” 这可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可不愿其被凡尘俗事所扰。 世人皆知他宠爱这个幼弟,无非是因为幼弟天生与佛有缘又天资纵横,却不知他之所以能登基为帝,全是幼弟的功劳。 当年他上有占长的大皇兄,有贤名在外的二皇兄,还有性情最像父皇的四皇弟,朝堂上下无一人看好他。 父皇便是在立储一事上有摇摆,那也是在大皇兄和二皇兄之间。真正不甘心的人,想为之一争的人,也是最受父皇喜欢的四皇弟。 他谨守本分,从未妄想过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若非幼弟的一句“三皇兄的命宫是紫薇星宿。”他也不可能坐上龙椅。 父皇常言幼弟是佛子转世,正是因为幼弟的那句话,让父皇最后下定决心将皇位传给他。所以对于这个幼弟,他无论如何宠爱都不为过。 “梵儿,你瞧瞧,如今连晟儿都知晓男女之事,你为何迟迟不开窍?京中贵女无数,却无你另眼相看之人。民间美人如云,也不曾听你提及。” “皇兄,姻缘有数,臣弟不急。” 第34章 “你是不急,但你母妃近年来时常问起。你再不成亲,你让朕如何向你母妃交待?” “母妃那里,臣弟会去说。” 正嘉帝闻言,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如今已二十有三,是时候该考虑亲事了。” 慕容梵垂着眸,耳边似是在回响少女娇憨的话语,“因为您是长辈啊。” 他二十有三,与十六岁相差七年。 七年之差,他是长辈。 长辈二字,几时变得如此刺耳了? 第21章 …… 翌日。 顾端的母亲王氏登门,却未和从前一般先来三房,而是直接去的清风院。 姜姒还未进院子,便听到她谴责的声音。 “你这孩子,往日里我瞧着你是个再懂事不过的,怎地如今行事如此之糊涂,不管不顾任性妄为,害人又害己,你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说你什么好啊!” “顾家伯娘,都是我的错。”姜姽带着哭腔,自责不已。“我也是一时想岔,本以为能帮到五妹妹,没想到却害了她。” “你这话啊,我是不敢信的。”她冷哼一声,“你费尽心机,处心积虑,还说是为了我家玉哥儿好,传出去怕是谁也不会相信。” 姜姽哭得越发厉害,像是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顾氏和姜姒进来,哭着说:“五妹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帮你和顾公子,没想到会弄巧成拙……” 姜姒不说话,顾氏也没吭声。 王氏一拍桌子,嗓门更大,“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打量着谁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小心思。你就是嫉妒我家玉哥儿,事事都想着与她争抢!可怜我家玉哥儿,白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她语气中难掩心疼,过来拉着姜姒的手。 顾家门第不高,她娘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往上数三代都没有一个当官的。之所以能嫁进姜家,全靠她父亲当年与顾老太爷有恩。 顾老太爷早年家贫,三餐无以为继,若非王家时常接济,莫说是后来能考取功名,便是活命都不能。 因着这层关系,她才成了顾家妇。 “玉哥儿,你别怕,受了什么委屈告诉舅母,舅母替你讨个公道!” “多谢舅母。”姜姒对她印象不错,记忆中她是一个爽利之人,逢人三分笑,让人觉得格外的亲近。 她打量着姜姒,越发的心疼,“出了这样的事,你必是心里难受吧,瞧着下巴都尖了。” 谢氏面色讪然,委实没脸替自己的庶女辩解。 好半天,才道:“亲家嫂子,这事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是我平日里太过疏忽。” “亲家大嫂,你说的是哪里话。阖京上下谁不知姜家里外井然有序,全都是你的功劳。我就是心疼我家玉哥儿,好好的姑娘家担了那样一个名声,这日后婚事必然受阻……” 王氏倒是想将错就错,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外甥女。但自古以来高嫁女低娶媳,当年顾氏能嫁进姜家,是高攀也是幸运。倘若顾家的儿郎想娶姜家的姑娘,却是不太够资格。更何况知子莫若母,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的儿子喜欢姜家大房的这个庶女。 真是孽缘哪! 谢氏当即表态,“亲家嫂子,你放心,五丫头的事,以后就是大房的事,我一定帮她寻个好人家。” “那我家玉哥儿的事,以后就劳烦亲家大嫂多费心。” 王氏目的达成,心想着如此一来,她对大姑姐和外甥女也算是有个交待。又对姜姽道:“听说出事之后,你就晕了过去,也没和我家玉哥儿好好道个歉。我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正好今日人都在,你就当着你母亲的面,认认真真的向我家玉哥儿赔个不是。” 姜姽咬着唇,面白如纸。 然后她像是发了狠般,“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五妹妹,对不起!” 磕完头之后,她忽然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她刺向自己时,姜姒已经扑了过来。谁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簪子掉在地上时,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玉哥儿!”顾氏惊叫着。 姜姒似是处在茫然中,巴掌大的小脸上一道血痕清晰可见,仿佛是凝脂玉中渗出血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她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孩子气般庆幸地拍着自己的心口,“四姐姐,你没事就好。” 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伴随着姜良震惊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来人不止姜良一个,还有姜卓和姜慎。 兄弟几人刚回府,忽然有下人去报,说是清风院这里闹开了。他们急忙而来,未进院子就听到顾氏的惊叫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都看到姜姒脸上的血痕。 姜慎大惊,“玉哥儿,这…这怎么一回事?” 他快步上前,扶住女儿,用眼神询问妻子。 顾氏捂着心口,“…是四丫头,她发了疯似的想伤自己,玉哥儿想阻止她,不想却被伤到了……” 姜良皱着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往日里最是懂事的女儿,“姽姐儿,当着长辈们的面,你怎能如此行事?” 姜姽低着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口处渗出一朵血花来。 血花开始漫延,她终于感觉到疼痛。 这一次是她失算了! 第35章 “父亲…我错了。” 她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 在她倒地的一刹那,姜姒哭出声来,“四姐姐,都怪我,都怪我我没能及时阻止你。原本我一直盼着今日,我应是很欢喜的,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 姜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五丫头,你一直盼着今日吗?” 姜姒点头,“对啊,大伯,今天是我的生辰。” 她长在京外,不说是姜良,便是谢氏都因为近日事多,而忘了今天是她的生辰。 生辰之日见了血,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大房的生辰礼很快送到三房,除去按礼数规矩置办的东西外,还有一套红宝石的头面。 廖婆子说:“这头面是大夫人一早准备好的,原是想着将来添给四姑娘装点门面,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 言之下意,这头面原本是给姜姽将来添妆的。因着姜姽不懂事,这头面便用来给姜姒赔礼道歉了。 姜姒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懵懵懂懂地接了东西。 随后二房和姜太傅那里都送了礼物过来,二房的礼中规中矩,姜太傅送来的则是一套文房四宝并几本孤本。 顾氏今日来,一是为顾端惹出来的事讨个说法,二也是来送生辰礼的。今年的生辰礼比之往年更重,最贵重的是一套纯金首饰。 姜姒盘点着这些礼物,当着顾氏的面估摸着价值。 顾氏原本还担心她因着伤在脸上而难过,见她这般财迷的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怜惜。 “瞧你这小财迷的样子,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这样。” “娘,您放心,女儿知道的。”姜姒最满意的是顾氏送的金饰,纯金的东西最好出手,也最实用。“我可不是财迷,我就是想多攒些银钱,日后生活无忧,您和爹也能放心。” 顾氏闻言,心间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玉哥儿啊。 怎么就是那样的命格呢? 母女二人将所有的礼物归置好后,天已黑透。 一家人就着温暖的烛火,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席间不管是姜慎还是顾氏,都有意不提及白天发生的事。 姜烜送给姜姒的是自己攒了许久的银钱买的一支坠玉发簪,还亲手簪在了妹妹的发间,并表示来年必定买一个更好的。 兄妹俩说说闹闹,直至各回各房。 姜姒刚回屋不久,又有送东西来。 祝安将东西拿进来,疑惑地道:“老太爷不是已经送过生辰礼了,怎地又送一回?” 姜姒正坐在镜前,由着祝平替自己拆解发饰。 “祖父可有带什么话?” “老太爷确实带了话,说这是长辈给小辈的东西,让姑娘收下便是。” 琉璃镜中映出一幅美人图来,有着妙手丹青都画不出的绝色容颜,唯一的瑕疵便是近下巴处敷着的药膏。 但哪怕如此,亦是美得令人心惊。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出神。好一会儿之后,才从祝安手中接过锦盒,慢慢打开。 “姑娘,这……居然是紫玉!”祝平惊呼出声。 锦盒中的,是一枚紫玉葫芦。其色之纯,其质之润,堪称世间罕见的极品。 姜姒叮嘱道:“这事你们别说出去。” 两人齐齐称是,她们以为姜姒是怕传出去会遭来别人的嫉妒。 姜姒将紫玉葫芦取出,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玉葫芦刚好垂在她心口,竟半分也不觉得冰凉,反而有种温润的暖意。 这东西…… 是她以为的那个人送的吗? 第22章 …… 慕容晟退了学,姜姽也没来,对于姜姒而言,没有男女主的学堂,似乎比以往更敞亮了许多。 她认认真真地上着课,若有不懂的地方除了问夫子,就是问姜煜。姜煜与她关系亲近,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顾端时不时望向他们,眼神愧疚而躲闪。 下学时,他坐在位置上没动。 等到姜煜和姜姒准备要走时,他欲言又止。 姜姒背好书袋,朝他走去,在他震惊羞愧的目光中,道:“端表哥,你不必自责,也不必觉得愧疚,因为即便没有你,她也会找到其它的法子害我。你如今要做的就好好读书,莫要辜负舅舅和舅母对你的期望。” “玉哥儿……”他闻言,越发的难受。 原本他明明知道的啊! 知道姜四姑娘中意的人是谁,知道他高攀不上姜四姑娘,但是为何他如同鬼迷了心窍般,竟然一头栽了进去,险些害了自己嫡亲的表妹。 姜姒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表哥,你越是难受,就越应该好好读书。终有一日你出人头地后,再回首这些往事你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易散的浮云。” 他更是羞愧难当,却在姜姒鼓励和期盼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梧桐树叶又黄了许多,落叶也更多。 凉风拂过时,留下瑟瑟的寒意。姜姒和姜煜兄妹俩出了学堂的门,过一条路就是姜家的后门,他们刚进后门没多久,远远看到前面有个人鬼鬼祟祟。 姜煜认出那人,惊讶出声,“五妹妹,那不是六郎吗?” …… 姜烜用手捂着脸,猫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遇到有人时便赶紧躲起来,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忽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他不由加快步伐。等到脚步声更近时,他急得高一脚低一脚地跑起来。 第36章 “二哥!” 听到这个声音,他停下来。 转身后看见只有姜姒一人,他松了一口气,没什么正形地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朝姜姒招了招手。 “玉哥儿,快过来扶你二哥一把。” 姜姒终于看清自家二哥的模样,秀眉皱起。 只见他头发零乱,脸上有清晰可见的血口子,衣服不仅皱得厉害,还沾满了土,一看就是和什么人干过一架。 “二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和谁打架了?” 他哼哼着,“一个欠揍的人。你别看二哥这样,他可比我惨多了。玉哥儿,这事你可别告诉娘,我没事。” 姜姒递了帕子给他,让他擦一擦。 他摇手不要,“别把你的帕子弄脏了,我洗把脸就好。” 兄妹二人刚进三房的院子,顾氏身边的胡婆子就慌慌张张地过来禀报,说是那被打之人找上了门。 姜姒见胡婆子神色不对,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她看向自家二哥,“二哥,你打的那个人不会是慕容晟吧?” 人都找上了门,姜烜想瞒也瞒不住,“那小子敢轻薄你,我早就想打他了。以前没有机会,如今那小子入了京武卫,我岂能放过他。” 原来慕容晟进了京武卫。 姜姒头疼起来,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啊。她好不容易摆脱了男主,男主转头就和她二哥纠缠上了。 “玉哥儿你放心,我可不怕那小子。是他无理在先,我打了也就打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就不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胡婆子原本就愁容满面的脸,在听到姜烜这话之后拧得都快变了形,她小声嚅嚅着,“可不止世子爷一人来了,还有沈郡王。” 一听到有沈郡王,姜烜就是腿一软。 他咬牙切齿,“好一个慕容晟,打不过就想以势压人,简直是太卑鄙了!大统领来就来了,我可是他的属下,我就不信他会帮亲不帮理。” 姜姒提醒他,“二哥,慕容晟不仅是他表弟,如今也是他属下。” 他腿更软,扶住姜姒,一脸的壮士断腕般,“玉哥儿,明年今日就是你二哥的忌日,你可千万记得给我烧纸啊。” 他们俩到正房门外时,慕容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的状况确实比姜烜惨很多,说是鼻青脸肿亦不为过。 他防备地看着姜烜,话却是对姜姒说的,“姜五,这本是我和你哥哥之间的事。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扯不平!”姜烜梗着脖子道:“你把大统领叫来了,你告诉我,这怎么扯得平?” 说到这个,慕容晟也是有苦难言。 “我本欲不告诉任何人,谁知我溯表哥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非带我来姜家要个说法。” 他人都回了王府,还被溯表哥给找了出来。他就纳闷了,溯表哥好歹是京武卫的大统领,平日里这么闲的吗? 姜烜半信半疑,用眼神询问姜姒。 姜姒轻轻点头,她觉得慕容晟应该不会撒谎。 这时屋子里传出姜太傅威严的怒声,“还不快滚进来!” 姜烜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进去。 一阵沉默,慕容晟先开口,“姜五,你的脸……” “没事。” “你喜欢的那个人……?” “不是你。” 慕容晟心情复杂,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又一阵沉默,还是他打破僵局。 “听说你与方令能在议亲?” 方令能? 旋即,姜姒想到了这么一个人:显国公府的方三公子。 “没有。” “没有?”慕容晟皱了皱眉,“那我怎么听人说你与他相看过,且他还瞧上了你,正打算派人来提亲?” 姜姒想了想,没有瞒他,而是把在魏其侯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纸条的事,也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末了,道:“世子爷,你可知四姐姐为何如此?” “她……”他应是受到不小的冲击,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我听到的与你说所完全相反。” 他这话一出,姜姒便笑了。 娇美如花又尚显稚气的少女,便是毫不掩饰的冷笑,有着与面庞完全不符的神情,却似瞬间绽放的花朵,其耀眼光华令人为之惊艳。 “那人是不是说我想和四姐姐争抢,即使是抢不过,也不能让她得了好?” “你…知道是谁说的?”他失了神,喃喃着。 姜姒又笑了。 这还用猜吗? “姜熠。” “姜五,你…你们……” “我们?”姜姒目光微凉,淡淡地看着他。“我们如今这样,难道不是你害的吗?你想引起四姐姐的注意,为何要扯上我?你既然招惹了她,为何不心意坚定?你朝三暮四毫无定性,沾花惹草不负责任,你可真是个混蛋!” 他被指着鼻子骂,却无言以对。 难道要让他说,他改变了心意,他喜欢的人不再是姜姽,而是眼前之人吗?天意捉弄,他们偏偏绝无可能有结果,他能怎么办? “姜五,我…对不起。” “世子爷,你这声对不起,应该去和四姐姐说。” “我…我会的。”他一抬头,吓了一大跳,“…小,小叔,您…您怎么来了?” 白衣胜雪,墨发如云,既有着明月般皎皎的容貌,又有着玉山般清逸的身姿,似天外之人忽然而至,飘然静立悄无声息。 第37章 姜姒赶紧行礼,却被慕容晟挡在身后。 慕容晟急切地解释,“小叔,姜五什么都没做,是我主动找她说话的,您不要怪她。” 姜姒:“……” “你先进去,我有话同她说。”慕容梵的声音极轻,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慕容晟不得不从,“小叔,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找她说话,您千万别怪她。” 他临走之时,看向姜姒的目光满是担忧。 姜姒低着头,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慕容梵不会真的怪她和慕容晟说话了吧? 天地良心哪,她对慕容晟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你伤了自己,可是故意?” 她完全没料到慕容梵会问这个,惊讶地抬头,刚好露出近下巴处的伤。“倒也不是,就是不太凑巧。” 慕容梵看着那处伤,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世间并非万事万物皆可容忍。 “用这个,不会留疤。” 一个精巧的小瓷盒递到姜姒面前,她听话地接过。 四目相对之时,她望进慕容梵的眼中。那么平静的目光,如岁月永好的一处世外之地,向下接纳着她两辈加起来的所有,滋润着她干涸残缺的过往。 如此的温暖,如此的包容。 “王爷,谢谢您的生辰礼。” 她摸着心口处,璨然一笑,“我很喜欢。” 第23章 …… 屋内。 姜太傅正严厉地将姜烜痛批了一番,并向沈溯表态,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顾及姜家的面子。 姜烜低头跪着,一声不吭。 沈溯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道:“姜六郎可是我京武卫之中难得的可造之材,胆大心细身手了得。” 顾氏和姜慎闻言,面面相觑。 这位沈郡王不是因为六郎打了福王世子,而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吗?这一番夸奖六郎的话到底是何意? 姜慎谨慎道:“沈大人,这事说来说去都是我家六郎的错,世子爷是陛下的侄子,他打了皇亲,说破天去也是他没理。” 沈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姜侍读不必委曲求全,慕容晟那小子养尊处优惯了,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毕竟玉不琢不成器。” 姜家父子四人全在朝为官,不能全以姜大人三字而称之。为表区分,旁人皆以他们的官职为称呼。 姜慎在内阁任侍读一职,便称为姜侍读。 慕容晟一进来,听到的就是沈溯这句话。 且沈溯正一脸惭愧的样子,对姜太傅道:“两家小辈之间闹了矛盾,合该交由长辈们处理。我虽是慕容晟的表哥,但在太傅面前也不过是个小辈,到底是不太妥当,所以临行之前,我派人去请了我小舅。” 话音一落,便看到慕容梵和姜姒一前一后地进来。 一个是此子只应天上有,超凡脱尘恍若神。一个是冰肌自是生来瘦,玉色天成恰如仙。端地是瑶池池水映桃花,钟灵毓秀旷古今。 姜太傅半眯着眼,上前相迎。 “惊扰王爷,老臣惭愧。” 他虽与慕容梵堪称是忘年交,但平日里两人之间的往来,皆是无关朝堂无关世俗之事,从未因人情往来而私下见面。 如此情形下相遇,对他们而言都是头一遭。 “无妨。”慕容梵虚扶他一把,“事关我慕容氏子孙,我自不会置之不理。” 姜姒已默默地站到顾氏身后,在对上顾氏担忧询问的眼神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担心自己。 沈溯见之,心下惊叹。 芙蓉面似玉花柔,最是黯销魂。放眼整个雍京城,能与此女之美相提并论者,恐怕少之又少。这等绝色美人竟有那样的命格,若真是不知情而嫁了人,难免会担上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晟儿,你还不快向姜五姑娘道歉。” 慕容晟:“……” 这是他和姜烜之间的恩怨,为何要扯上姜五? “事情的起因,我已悉知。姜六郎与你不对付,全是因为你此前曾轻薄姜五姑娘一事。我让你再次向姜五姑娘道歉,也正是因为如此。” 其实姜烜出手,并非因为这一件事。 还在另一件事,那便是姜姒承认自己有心悦之人的消息传出去,不明就里的人全都以为是慕容晟。 基于这个原因,姜烜对慕容晟是新仇加旧恨,这才动了手。 慕容晟朝姜姒看去,郑重开口,“姜五姑娘,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对不住!” 这次的道歉比之第一次,不知要真诚多少。犹记得当时他有多么的不情愿,而今这声对不住却是发自肺腑。 姜姒避在顾氏后面,娇怯而不自知。 慕容晟想瞧清她的模样,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 姜烜看在眼里,火气又冒了出来。 “世子爷,请自重!我妹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若是再唐突冒犯,休怪我的拳头不饶人!” 慕容晟也是热血少年郎,闻言脸胀得通红,心虚之余也来了脾气。“姜六郎,你别以为本世子真怕了你!” “你是世子爷,你当然不怕我,更不怕我们姜家,若不然也不会在我们姜家族学上着学,还敢对我姜家的姑娘无礼!” “到底谁无礼?”慕容晟指碰上自己的脸,““姜太傅,你看本世子这个样子,就是被你们家姜六郎打的。他假意与我切磋,实则暗下死手。若不是我福大命大,只怕是要被他打死!” 第38章 这话就严重了。 姜太傅脸一沉,喝斥姜烜上前。 “殴打皇族,国法难容,我姜家不敢袒护你。来人哪,将这个目无法纪的东西给绑了!” 他一边说着,余光一直在瞄慕容梵的反应。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望向慕容梵,或是恭敬或是景仰,等着这位有着金口玉言之称的天家佛子做出最后的判决。 “万事万法皆有因果,姜五姑娘,你是此事之因,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当那双平和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时,姜姒忽然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 慕容梵这是在给她机会! “回王爷,臣女年幼,自小被父母呵护长大,对人情世故懵懂无知。世子爷对臣女是何居心,臣女无从分辩。但臣女知道男女有别,尊卑有度,礼数有教,还望世子爷以后莫欺臣女年幼无知,一应往来有度有礼。至于臣女的兄长……” 姜烜最是疼爱她这个妹妹,听她说了这么一通话,只觉得心里跟扎了一根针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一听到妹妹说起了自己,赶紧表态,“人是我打的,是我一时鲁莽,与我妹妹无关。王爷,大人,你们要怎么罚我都可以,还望世子爷日后莫要再欺我妹妹,否则我哪怕是拼着这条命不要,我也照打不误!” “竖子!”姜太傅喝道,“你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你还敢再打世子爷,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祖父,恕孙儿不孝。若是我妹妹被人欺负了,我还无动于衷,我还是男人吗?我还配当姜家的子孙吗?” 顾氏和姜慎都不说话,他们夫妻俩视女如命,哪怕是不赞同儿子的行为,对儿子这番话却是十分认同。 慕容梵睨向慕容晟,问:“晟儿,你是否觉得这一顿打挨得冤枉?” 慕容晟因姜姒那番话,正觉得百般不是滋味,听到这声问话后怔了一下,脸上的青紫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朝姜姒看去,在对上姜姒黑白分明清透如水的眼晴时,不知为何心下虚了一虚。 原来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对姜五而言是如此的困扰。 “不冤枉,这是我欠姜五的。是我不对在先,这顿打就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好。 姜家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沈溯把玩着怀子,玩味的目光在姜家人脸上滑来滑去。忽然他感觉自家小舅在看自己,立马放下杯子,摸了摸鼻子站起来。 他大力地拍着慕容晟的肩膀,道:“晟儿,你这顿打不冤枉,以后切记再莫对姜五姑娘无礼。” 又对慕容梵说:“今日劳烦小舅了。” 慕容梵却看向姜姒,问:“姜五姑娘,你可还有其它要求?” 姜姒摇了摇头,“王爷处事公允,臣女感谢不尽,再无所求。” 姜太傅抚摸着胡须,眼底精光闪烁,“殴打皇族不是小事,我姜家绝对不会姑息。来人哪,请家法!” 一听他要请家法教训姜烜,慕容晟努力忽略自己心头涌起的那股失落感,忍不住咧了咧嘴,上扬的眼尾朝姜烜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姜烜哼哼两声,别过脸不看他。 姜家的家法是藤条抽打,且是当众。 结实的藤条抽在人背上,滋味非比寻常。哪怕是皮实耐打的姜烜,都痛得额头脖颈间青筋暴起。 顾氏心疼不已,但她还有更紧要的事。 她一追出去,姜姒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王爷!” 慕容梵被叫住,停了下来。 他逆着光影,如圭如璋,不负姿色。哪怕看人时目光平静,并无丝毫的盛气凌人,却依然如高山仰止,让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顾氏深吸一口气,犹豫几下后,压着声音问:“臣妇斗胆,敢问王爷,小女的命格可有破解之法?” 姜姒已跟上来,一来就听到她问的这句话,下意识想听一听慕容梵的回答。 慕容梵的声音平和而悠远,如天外传来的梵音,“姜三夫人不必执着,凡尘俗世皆是云烟。嫁人未必过得好,不嫁人未必过得不好。万般皆有定数,一切随心随缘。” 这样的答案,结束了顾氏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她自然是难过和失望的。但嫁人未必过得好,不嫁人也未必过得不好这话的话从慕容梵的口中说出来,对她而言堪比定心之语。 她恭敬行礼,再三道谢。 当慕容梵望过来时,姜姒眉眼一弯,无比乖巧地福了福身。 第24章 …… 小亭旁,柳树下。 慕容晟几乎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素色衣裙的少女。 姜姽想靠近,察觉到他往后躲退之后,哀怨地止住脚步,“世子爷,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碍事。”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姜姽。 “世子爷,您最近好吗?” “还好。”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对不住。” 姜姽闻言,身体晃了晃。 她等了这么多日,盼了这么多久,等来的居然是一句对不住。 “世子爷,您以前说的那些话,难道都不作数吗?” “对不住。” 当这三个字再次出口时,慕容晟的耳边莫名浮现姜姒说的那些话。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话没有骂错,他确实是个混蛋。 第39章 但他就是混蛋了! “姜姽,我和你的事,与姜五无关,你便是要恨,那也是恨我,没有必要迁怒于姜五,因为她原本就是无辜之人。” 他不提姜姒还好,他这般为姜姒说话,反倒是火上浇油。 “世子爷,您喜欢我五妹妹吗?” “姜姽,我和姜五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你…你不要这样。”他抬头时,不经意看到姜姽诡异的表情,心下一惊。 扔下一句“对不住”之后,他仓皇而走。 姜姽表情变幻着,一时恨一时怨,眼泪流下来的同时,她却笑出声来,“对不住,对不住!一句对不住就可以吗?”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之中出现一抹烟蓝色。 她慢慢地擦干眼泪,抬起头来。 “五妹妹,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冷风吹来,姜姒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这姜家百年清贵之地的风啊,也挺让人心凉的。 “四姐姐,始乱终弃的人是慕容晟,你不去怨他,怎地反倒怨上了我?” “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我,世子爷就会和你在一起吗?”姜姒走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照清人心的镜子,“你们之前利用我,你借着我享受着慕容晟的柔情蜜意。如今我不愿意了,慕容晟就不理你了。如此说来你与他之间的感情离了我居然不行,是不是很可笑?” 是原主的死,成全了他们。如今她不愿意夹在中间当炮灰,他们之间所谓的真情便荡然无存,简直是可笑至极。 “不是这样的,世子爷之前心里有我,我能感觉得到。” “那你去找他啊。” “是你们…你们一个个的不让我好。你在中间掺和,六哥又打了世子爷,你们兄妹二人分明是在害我!” “如果是这样的原因,才让慕容晟不理你,那么证明他也没那么喜欢你。” “你胡说!”姜姽低吼着。 她死死盯着姜姒身上的衣裙,这料子她记得。原本是侯府送来的一批料子中的一匹,她一眼瞧中,心知嫡母知道自己偏好这样素雅的颜色,到时候必会将料子给她。 哪成想那一批料子全被嫡母送去了三房,并着那些她喜欢的胭脂水粉。更有甚的是,那套打算将来给她添妆的宝石头面,也被嫡母送了出去。 所有本该是她的东西,一一离她而去。 全是因为这个五妹妹! 亏得她当初还觉得这个五妹妹心性单纯,她们姐妹之间定然能相处得极好,哪怕是日后嫁了人,也能时常走动往来。 她突然笑出声来,然后情绪渐渐平稳。“五妹妹,你我终是不同。我是姜氏嫡系大房所出,你不过是个庶子之女,哪怕我们皆是由着长辈们议亲,我也会嫁得比你好。” 姜姒看着她,极其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 姜家的家法轻则十鞭,重则几十鞭。 姜烜挨了二十下,前几下是真打,后来的十几下都是做做样子。尽管如此,那几下也非一般人能忍受。 他后背上了药,趴着吃东西,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吃得狼吞虎咽。 “玉哥儿,你别难过,这点小伤算什么,你二哥我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姜姒给他递水,示意他少说话。 外面的天色渐暗,夜里比白天要凉上许多。下人们点了灯,又添了炭火。炭火默默地燃烧着,从炭块的数量来看并不多。 整个三房,吃穿用度不受限的也只有姜姒。她面上不动声色,离开之后吩咐祝平去取些炭过来,交给下人夜里添上即可,不必让姜烜知道。 近夜半时,她被叫醒。 顾氏神情焦急地告诉她:“你大姐姐出事了!” 算日子,姜嬗怀孕七月有余,八月不足。 “说是滑了一跤,夜里就见了红。七活八不活,这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 “娘,您别担心,大姐姐一定会吉人天相。” 母女二人一夜没怎么合眼,等到天明时分,魏其侯府终于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姜嬗已经产子,母子平安。 派来传话的是谢氏身边的廖婆子,她随谢氏连夜已去了侯府。此次回来除了报平安,还传达了谢氏的话,让她们带着姜姽一起过去。 到了侯府后,她们先是等在外面。 比起上次来时的情景,如今的侯府气氛压抑了许多。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表情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华氏的声音尖利无比,与华锦娘一唱一和。 “这好端端的摔倒了,嬗娘委实太不小心。” “姑母有所不知,听说是地上被人泼了水,这才让表嫂摔了一跤。表嫂也真是的,怀着身子还要揽着府里的大小事务不放……” 顾氏实在是听不下去,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眼下人要紧,你们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没得在这里添乱。” 华氏被怼,面色不虞。 “亲家婶娘,你这话……” “亲家母,我家嬗姐儿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们能不能别吵到她?” 顾氏这话,成功让华家姑侄二人闭了嘴。 姜姒看得分明,她们在闭嘴的同时还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那眼神中有得意期待之色,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大人们全部心思都在屋子里,下人们更是如此。 第40章 一旁的角落里,如姐儿呆呆地坐着,任凭身边的婆子说什么都不给反应。 姜姒悄悄过去,婆子忧心忡忡地道:“五姑娘,夫人她…如姐儿都一夜没吃没喝了……” 出了这样的事,除了这婆子外,恐怕谁也顾不上如姐儿。如姐儿原本就是胆小的性子,看这模样像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如姐儿,你看五姨这块帕子好不好看?” 如姐儿闻言,眼晴动了一下。 姜姒的帕子绣的不是什么花啊草的,而是她依着记忆中的技法,绣出来的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绣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憨态可掬。 她转动着帕子,“你看,帕子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那你信不信五姨能让小兔子吐出一块糖来?” 如姐儿听到这话,呆滞的眼神亮了一些。 等帕子几经变化后,一小块饴糖果然出现。 “这是小兔子送给你的糖,你要不要尝一尝?”姜姒说着,将糖递到如姐儿面前。 如姐儿已经眼睛晶亮,小脸欢喜又怯怯,然后在姜姒的鼓励下将糖拿走。趁着这个当口,她忙让婆子把粥端过来,哄着如姐儿喝了半碗。 婆子感激万分,眼眶都红了。 这时门终于开了,让姜家所有人进去。 姜姒刚一动身,便感觉自己的裙摆被扯住。她看着如姐儿眼巴巴的目光,想了想将其一把抱起,如姐儿则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 华氏和华锦娘也想跟进去,被余氏和顾氏给拦住了。 屋子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纵然燃着幽兰香,也遮不住残留的血腥气与药味。 姜嬗靠在床头,面白无人色。谢氏坐在床边,双眼肿得吓人。从母女二人的表情来看,不像是新生之喜。 “孩子呢?”余氏小声问。 简单的一句问话,谢氏却落起泪来,“孩子早产,大夫说以后要好好养护。” “大嫂你别担心,侯府这样的门第,什么药材补品都能寻到,孩子定然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成人。”顾氏安慰道。 “我知道。”谢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的悲伤。 姜嬗勉强挤出笑来,“娘,您别哭了,我如今还好好的呢。” 她朝这边望来,先是看到了姜姽,道:“大夫让我好好静养,我想着月子里难熬,还是得有个说话的人。姽姐儿,你留下来住些时日吧。” 又往一边看了看,在看到紧紧搂着姜姒脖子不放的如姐儿时,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良久,道:“五妹妹,你也留下吧。” 第25章 …… 留下来的人除了姜姽和姜姒,还有谢氏。 谢氏寸步不离地守在姜嬗的身边,一应侍候皆不假手于人。她不时侧过头抹眼泪,说话时声音都带着哭伤之后的嘶哑。 顾氏和余氏离开之时,表情都很复杂,尤其是顾氏。顾氏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脸稚嫩的女儿,几度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姜姒送她们出去,小声安慰道,“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你还是个孩子,你能有什么数。” “我知道娘在担心什么。”姜姒回望着姜嬗所在的院子,用更小的声音说:“大姐姐看着像是不好了,她留我和四姐姐下来应是有所打算。” “玉哥儿!”顾氏心下一惊,四处望了望,目光惊疑,“你看出来了?娘跟你说,你性子简单,这种事不适合你。你明白娘的意思吗?” 且不说女儿的命格有异,便是没有,这件事也不合适。 “娘,我明白的,我就是陪大姐姐说说话而已,我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听到女儿的话,顾氏总算是放了一点心。 她爱怜地替姜姒拢了拢披风,不无感慨地道:“以前我老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哪成想不知不觉你竟长大了,你既然能看明白,想来也知道该怎么做。玉哥儿,你好好的,等过些日子娘来接你回家。” 姜姒无比乖巧地“嗯”了一声。 往回走时,远远就听到下人们惊慌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世子夫人又晕过去了”之类的话,再后来就是太医匆忙而来,又叹气而去。 屋子里隐隐约约有哭声,听着像是谢氏的。 谢氏哭得十分压抑,生怕被别人听了去,但哪怕是如此,强烈的悲痛让她很难控制情绪。她望着如同被抽干血色与力气的女儿,哽咽到泣不成声。 “嬗姐儿,我…我苦命的女儿…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早产大出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是回天无力。她多想问问老天爷,这样的事为何偏偏落到她女儿的头上? 姜嬗已经醒来,虚弱无力地半抬着眼皮,说话都显得十分的费力。“娘,您别哭。事到如今,我只是担心如姐儿和安哥儿,他们还这么小…您觉得四妹妹如何?” 安哥儿是她给刚出生的儿子取的小名,寄予希望儿子平安健康的愿望。 谢氏哭着摇头,拼命将眼泪擦干,强忍着悲痛道:“以前瞧着还是个不错的,但近日里……我看着心性似是有些不正。” 接着她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姜嬗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此她也算是有把柄在我们手中,岂不更好?” “不行!”谢氏不同意,“她为了攀高枝,连自己的姐妹都算计,你觉得她会对如姐儿和安哥儿视如己出吗?他日她若有了自己的孩儿,更是会替自己的孩儿谋算,到时侯如姐儿和安哥儿该怎么办?” 第41章 “娘,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若是担心这一点,我们大可以永绝后患。”姜嬗的目光中迸发出决绝与狠厉之色。 谢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有些犹豫。 “倘若真如此,她难免不会心生怨恨。” “如姐儿和安哥儿都是世子的亲生骨肉,我相信世子不会由着他们被算计。”她叹了一口气,“娘,我也是没有法子。您也看到了…华氏和那个华锦娘可是虎视眈眈,一旦让她们得了逞,日后焉能有如姐儿和安哥儿的好日子?安哥儿本就早产体弱,若是她们……” 其它的话她不必说出口,谢氏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此次滑倒,纵然是她没有证据,她也知道害她的人是谁。所以哪怕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她也不可能让害她的人得逞。 知女莫若母,谢氏与她想到了一处。 但谢氏对姜姽已经失望,自然不可能放心。 “若不然,你舅家还有两个表妹……” “娘,您觉得五妹妹如何?”姜嬗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瞧着如姐儿似乎很喜欢她。” “她不行!”谢氏断然否定。“你五妹妹还是孩子心性,太过单纯。且不说你三婶心疼女儿,不会同意她给别人当继室填房。单说她那样的性子,能斗得过你那继婆婆吗?到时候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护住如姐儿和安哥儿。” “那该怎么办呢?”姜嬗虚弱的声音中透着绝望,“娘,我的日子不多了……” 压抑的哭声又起,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姜姒没有进去,眼角的余光看到姜姽也在。 姜姽依旧一身素衣,脸上脂粉全无,从神情上来看十分的悲伤难受,但那看向姜姒的目光却满是意味深长。 “五妹妹,为何每次都有你?” “是大姐姐让我留下的,四姐姐若是不忿,当时怎么不说?” 姜姽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冷笑,“我才是大姐姐同父的妹妹,与大姐姐关系更近,我相信大姐姐一定知道该如何选。” 很显然,她也明白姜嬗的打算,且对此很是意动。她看着姜姒一言不发地离开,还以为是自己成功打击到了姜姒,眼神中全是志在必得之色。 姜姒没回自己在侯府的住处,偷偷从后门出了侯府。她离开侯府之后不是回姜家,而是直奔芳业王府。 芳业王府位于近皇宫之地,却是难得的清静之处。 她自报家门,说有事求见王爷。 门房见她是个貌美稚气的小姑娘,一时之间不忍心大声喝斥,只好婉转地说自家王爷正在清修,不见外人。 来之前她已料到王府门庭之高,她绝无可能轻易见到慕容梵。 她塞了一小块银子给那门房,“我与王爷有些交情,王爷未必不会见我,劳你去通传一声。” 门房听她这么一说,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后,又仔细思量一会儿,撂下一句让她等着的话,随即又将门关上。 她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候。 一刻钟后,门开了。 来的是一位管事,自称姓许。 许管事圆头圆脸满面红光,身着暗绿色的绸制衣服,衣服上绣着一团团的福字。瞧着不像是管事,反倒像是地主老财。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呵呵地道:“姜姑娘,王爷有请。” 进府后不知走了多久,他指向不远处,道:“姜姑娘,王爷在那里等你。” 姜姒顺着方向望去,但见嶙峋的石山之上,有一松一亭。亭子之中立着一人,衣袂飘飘俊逸如仙,仿佛下一瞬间便要乘风而去。 石阶盘着石山,远看不显,近看却陡峭。 上山时她一鼓作气,到了山顶之后无端心虚。毕竟她与慕容梵无亲无故,得了恩情还未有所报答,反倒一再索取。 她迟疑着,有些不敢上前。 “王爷。” 听到她的声音,慕容梵似是有一声低叹,然后慢慢回头。 “你想让我救你大姐?” “是。”她一点也不意外心思被看穿,谁让这人是慕容梵。 慕容梵半垂着眸,平和的目光将她包围。 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被人无条件的包容,越发觉得心虚。 半晌,她听到慕容梵说了一个“好”字。 “多谢王爷。”她连连道谢,在看到慕容梵重新背对着自己时,识趣地告退。 到了山下,她不由得回头仰望。那山顶之上的人好比是芝兰玉树,顺应苍穹而生,依势天地而长,淡泊出尘举世无双。 但她看着,却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遗世之感。所谓高处不胜寒,所谓天才无知己,像慕容梵这样的人,会觉得孤独吗? 她脚步生迟,尔后折返回去,提着裙摆再次爬台阶而上。 风呼呼着,吹动万物,包括人心。 慕容梵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为气喘而红扑扑的小脸,有着如画的五官和灵动的眼眸,正目光盈动而娇怯地看着他。 “王爷,我给您变个戏法吧。” 第26章 …… 姜姒将帕子取出,变戏法的手段如上回哄如姐儿的那一次雷同。这样的小戏法不算复杂,几番故弄玄虚之后,她把帕子揉了又揉,嘴里说着“王爷,您瞧好了!”然后手伸到慕容梵面前。 手掌摊开,掌心赫然也是一块糖。 第42章 好半天,慕容梵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动静。 日头从云层中钻出来,再次大放光辉。松树的影子被倒在地上,连同他们的身影一同随日光变化。 姜姒不由得汗颜起来,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是太过幼稚。便是想哄人,也该想个更高明些的法子才是。 “王爷,臣女唐突了。” 除了唐突,她想不到用什么更恰当的词来解释自己的举动。 慕容梵一定觉得她很可笑! 正懊恼着,糖被拿走。 男人的手指无可避免地划过她的掌心,如羽毛轻拂人心,激起无数细小的波澜,密密麻麻地战栗着。她受不了这种异样的感觉,下意识将掌心收拢,快速地藏在袖子中。 慕容梵看着手中的糖,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糖块不大,色泽偏白,可见内里掺杂的果仁。这是上好的牛乳糖,最受内宅女眷与孩童的喜爱。 但他除外。 因为哪怕是幼年时,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糖。 他生而知事,所有人都不曾将他当成真正的孩童。无论是母妃,还是父皇,皆是如此,他似乎生来就是大人,从未有过嬉闹天真的时光。 早慧如寻常,亦如枷锁,却无关悲与喜。 世间广阔,天地之大,在无人知晓的闲暇里,他会混迹市井之中,游荡在幽巷闹市里。他见过民间的妇人为了哄自己的孩子,便拿出一块糖来诱之。 那样的情景极其常见,却总会引得他驻足停留。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他也曾懵懂无知过,是否也有人如此待他。 这个念头如风吹飘雪,轻且细小,原本以为终将会雪化无痕,未曾想过他已二十有三时,竟然会实现,恰似忽如一夜雪花至,纷纷扬扬乱人心。 “你从哪里学的戏法?” “上辈子啊。”在他面前,姜姒完全没有必要隐藏什么。“我以前不仅要一边上学一边养活自己,还要养着那些所谓的亲人,所以我不得不做很多的活。” 这变小魔术的本事,也是在兼职过程中跟着人学的。 “你不是说我上辈子孤煞劳苦吗?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不仅六亲缘浅,而且有亲人比没有亲人更惨。孤煞劳苦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人间不值得。如今我有了梦寐以求的家人,我比谁都想好好珍惜。” 从这个角度俯看王府,除去一处高阁之外,所有的景致一览无遗。曲径通幽的路,峰回路转的布置,假山小池,宫殿飞檐尽在眼底。 高处的风景,果然更好些。 但这高处的风啊,也更冷更凉。 “你不怨我告知你命格有异一事?”慕容梵问她。 她恍然。 原来这位王爷之所以不开心,是在纠结这件事吗?是恼自己道破天机,还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怎会?我感激王爷都来不及。如我这样的普通人,若非机缘巧合,若非三生有幸,又怎会得王爷指点。” 无论什么时候,感恩之心不能少,越是帮助过自己的人,越是要不吝惜自己的感激之情,这是她贫瘠人生中的宝贵经验。 “若我不曾告知与你,你便能如世间其他的姑娘一样憧憬姻缘,嫁人生子。纵然夫死守寡,也算是一场经历。” “可我与这世间的其他姑娘不一样啊。”她一点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有上辈子的记忆,我此前也不是这世间人。” 慕容梵看着她,目光如无波的湖,虽静却不可测。 许久过后,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王爷没看出来吗?” “我亦是凡人,自是不可能知世间所有事。” 她一想也是。 如果真连她是穿越而来的异世魂都能算出来,这就不是人,而是近乎神仙,或是妖孽了吧。 忽然她感觉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一团东西飘了过来。定晴一看时,愕然发现一个黑衣人已到了慕容梵跟前。 “王爷,沈大人来了。”黑衣人说。 慕容梵一摆手,那人又“嗖”地一下不见。 姜姒再次愕然。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 这世间终归与上辈子是不同的,不仅人分三六九等,阶级等级森严无比,世俗礼法更是能将人压死。 所以她方才那句三生有幸没有说错,如果不是顶极的好运气,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慕容梵这样的人有交集,更不可能与对方产生有所往来。 若是她此时告退,必会与沈溯撞个正着。 “王爷,臣女要不要避一避?” 只是这石山之上,唯一树一亭而已,她能躲哪里呢? 左看右看,她的视线落在慕容梵身上。当对方掀着披风坐下时,一个荒诞的想法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王爷,我能躲那里吗?”她指了指。 慕容梵看了她一眼,然后垂眸。 她心下一喜,像小兔子一般钻进了那垂地的披风之下。她尽量缩着自己的身体,蜷成了一团,任由冷香将自己包围。 很快,沈溯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第43章 “小舅。” 他打着招呼,不多会儿的工夫人已到了山顶。 “就站在那里说话。”慕容梵的声音让他止步。 他略略纳闷了一下,却也未多想,没什么正形地靠着那棵松树。许是来得及,也许是真有急事,他身上的差服未换,腰间还别着刀。 “流景的夫人快不行了,他岳母和两个姨妹都住进了侯府。我听流景的意思,他夫人似是想从两个姨妹中挑一个给他当填房。” 流景是魏其侯世子林杲的字。 林杲与他交好,这样的私事也不避讳于他。 他说完之后,一直观察着自家小舅的脸色。可惜像慕容梵这样的人,绝少会有什么情绪波动,更遑论被人看穿想法。 “姜家适婚的姑娘只有姜四姑娘与姜五姑娘,那姜五姑娘性子虽单纯了些,但生得实在是貌美。倘若流景一时被美色所迷,您说我该不该阻止?” 此话却是不尽然,姜姒貌美不假,但姜姽也是难得的美人。如果林杲真是图色,也未必选的就是姜姒。 他这话是在试探慕容梵,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对那姜五姑娘不一般。 “万事顺其自然,有缘而来,无缘而去。他若真被色所迷,那也算是死得其所。”慕容梵说得极其的轻描淡写。 “……”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沈溯心思转了转,又道:“如果真是这样,流景死得也不算冤。只是那姜五姑娘明知自己命格有异,她若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顺水推舟给流景当填房,那岂不是故意害人?” 你才故意害人! 姜姒一恼,无意识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还重重地捏了捏。 慕容梵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一只小手抓住,那小手还在捏着自己的肉。他鲜少有什么情绪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这缝隙虽小,但对于熟悉他的沈溯而言,却是被无限放大。 “小舅,您怎么了?” “无事。”慕容梵摆着手,制止他靠近。 此时的姜姒正羞愧着,恨不得打自己的手。她怎么就这么欠,抓人家的大腿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捏一捏? 慕容梵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好歹,还不懂事? 她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再动。仿佛是一瞬间那般,她像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耳朵里一片“嗡嗡”声,唯有嗅觉分外的灵敏。 冷香将她包裹着,她还能感觉到香气中男子的体温,不知为何呼吸渐渐困难起来,似是要在这冷热掺杂中窒息而亡。 正当她喘不上气来时,乍见天光。 披风被掀开,慕容梵那双静潭般的眼睛正看着她。她下意识起身,谁料腿脚发麻一个不稳倒在慕容梵的身上。 慕容梵的身体一僵,然后动作。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站得好好的。 “王爷,臣女冒犯了。” “无妨。”慕容梵看着她,问:“你不是想当望门寡?” “我那是吓唬慕容晟的。” “若是你想,我不会再阻止。” 这是什么意思? 姜姒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很快明白过来。 慕容晟姓慕容,他之所以阻止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血亲。而林杲姓林,与他毫无关系,他大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位天家佛子啊,其实是个凉薄之人吧。但若是真的凉薄,又为何替自己调养身体,之前还答应替她救姜嬗? “王爷是后悔了吗?” 后悔管她,后悔答应帮她。 “人各有命,万物有数,不宜过多干涉。你可知因你一人命格更改,势必会改变身边之人的命数。” “我知道。” 这原本就是她的目的。 她要活着,她也要爱护她的亲人都活着。 “王爷,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尘埃而已,便是命数有变,也不会影响广泛。无关天下大事,无关国运兴衰,仅止而已。” 并不是仅止而已。 慕容梵看着她,望进她清澈的目光中。 两世为人,虽孤煞劳苦而无怨气,这是一个难得的心性纯粹之人。诸般复杂于一身,却未能让人畏之止步,反倒任凭自己深陷其中,清醒而明白地与之纠缠。 “因是我起,果由我承,无外乎如是也。” 她可知…… 她身边之人,也包括他吗? …… 出府之时,送姜姒的是许管事。 许管事像个导游,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介绍王府的景致。 “姜姑娘,您看那块石头,像不像只鸡?我家王爷说了,石鸡啼晓岁岁安,石头也是有灵性的。您再看那棵树,像不像在朝人招手……” 姜姒一一附和着,因目的达成而有闲心大大方方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石头有灵这样的话,确实像是慕容梵能说出来的话,但慕容梵那样平静淡漠又老成话少的人,身边怎么会有像许管事这样话多且热情的人。 实在是令人费解。 许管事谈性很高,言辞风趣而富有激情。 第44章 到了近门口处,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姜姑娘,我话多了些,您莫嫌。” “许管事为人热情,招待周到,我感谢都来不及。” 姜姒所言,发自肺腑。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亲王府的管事更胜一筹。她能被以礼相待已是难得,更何况还是这般的周到热情。 许管事连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笑得像个弥勒佛。 先前郡王离开时问自己,王爷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王爷的心事他一个下人不敢妄猜,但想来应是与这位姜姑娘有关。 所以这位姜姑娘对王爷而言,应该是不同的。 姜姒一回到侯府,便感觉气氛不太对劲。越近姜嬗的院子这种感觉越明显,直到她听到华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屋子的外间,有华氏和华锦娘,谢氏和姜姽,还有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大夫。 华氏和华锦娘姑侄二人皆是衣着华贵装扮精致,半点也瞧不出伤心之态,哪怕是故作姿态地用帕子按着眼角,擦拭下来的也只是脂粉而已。 “亲家母,嬗娘都这般模样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忌讳的。这位范神医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心血才请到的,左不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你就让他进去瞧一瞧也是好的。” 一句死马当成活马医,直戳谢氏的心窝子。 谢氏岂能不知她们的用意,强忍着悲痛道:“嬗姐儿的身体,有太医院那些太医看顾着便好。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雍京城中可没有一位姓范的神医,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 华氏的人,她可不敢用。 华氏见她软硬不吃,很是着急。 姑侄俩的眼晴都不时瞟着内室,恨不得闯进去一探究竟。 她们使了大力气,花了不少的银子,倒是得知了姜嬗的情况。但到底眼不见不能为实,心里总觉得有些没底。 “亲家母,嬗娘是你的女儿,你是她的母亲,可我也是她的母亲。我近日里成宿的睡不着觉,老是做梦她没了。你说同样是当母亲的,我这心里能好受吗?” 这话哪里是担心,分明是诅咒。 谢氏掐着掌心,心里淌着血,面上还不能显现出来。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个耳光扇在华氏的脸上! “侯夫人睡得不好吗?那怎么比上次见时,竟像是胖了许多?”天真娇憨的声音响起时,所有人都看过去。 姜姒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不知何时进来。 哪怕是素面朝天,哪怕是衣饰极简,亦是容色绝佳到令人震撼。 华锦娘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一个姜四,一个姜五,这姜家说什么书香门第,怎么生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像狐媚子。 她眼睛里生了针,含沙带刺。 “华姑娘瞧着,也像是丰腴了些。” 姜姒再次补刀,杀得姑侄二人恨得牙痒。 姑侄二人俱不是心机城府多深之人,面上难免挂了相。 谢氏见之,备觉畅快。 这时姜姽突然出声,“五妹妹,好半天不见你,你去哪里了?你不会是出府了吧?” 说完,像是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慌乱地向谢氏解释。“母亲,女儿是乱猜的,五妹妹这么乖巧,定然不会不告长辈而私自出府的?” 华锦娘瞥见姜姒手里的东西,大声道:“姑母,她就是出府了!” 姜姒的手里是一包点心,绳子捆绑打结处盖着一块红戳,但凡在雍京城中生活的人,自是能一眼认出那红戳是来自哪家铺子。 “她居然去逛街了,还买了德品轩的点心!”华锦娘兴奋起来,如同死咬着别人衣服不放的老鼠,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华氏装模作样地摇头,对谢氏道:“亲家母,按理说你们姜家的姑娘,我不好多说什么。可如今人住在侯府,我少不得要念叨一二。她是留下来陪嬗娘的,却跑出去闲逛,传出去别人还当是我们侯府的门槛太低,才纵得她如此任意妄为。” “侯夫人,您别怪我五妹妹。我五妹妹不懂事,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您放心,过后我一定会好好劝她。”姜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拼命地替姜姒圆话。 姜姒提着那包点心,到了谢氏面前。 “大伯母,我听说德品轩的红豆枣泥酥最好吃。我问过人,别人都说这点心最适合坐月子的时候吃。” 不等谢氏开口,姜姽抢了话过去,道:“原来是这样。五妹妹你心是好的,但你下回出府之前,定要知会一声,莫让我们为你着急。” 她言语间全是语重心长,十足一个懂事姐姐的做派。 姜姒像是半点也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无比认真地应下,“四姐姐,我知道了。” 这种感觉好比是一拳打在枕头上,倒让她心里说不出来的不舒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着酸水,涩涩地搅得难受。 华锦娘的眼睛在她们之间来回打着转,俨然看出了一丝不对劲来,遂和自己的姑母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神色。 第45章 华氏换了口风,“原来你是出府给嬗娘买点心,也算是有心了。还是亲家母教导有方,教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懂事,四姑娘这个姐姐还真是用心良苦。我瞧着她们姐妹俩感情不错,怪不得嬗娘不愿厚此薄彼,将你们一同留在侯府。若是换了我,我也不愿意亏待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如此的话里有话,谢氏焉能听不出来。 这里内室里传来一声惊呼。 “世子夫人!” 谢氏顿时脸色大变,冲了进去。 华氏连忙指使那范神医,“你,你快进去瞧瞧!” 说着,她和华锦娘也准备往里走。 不等他们靠近内室,姜姒双手大张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华氏生气地指着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大姐姐的身体要紧!你快让开,让范神医进去给你大姐姐看看。” “不能进!”姜姒挡着,冲门口的婆子喊,“你们还不快去禀报世子!” 姜姽听到这话,主动请缨。 “我去,我去找大姐夫!” 姜姒看着她的背影,心下冷笑。 内室里,响起谢氏压抑的哭声,以及那一声声“嬗姐儿”的呼唤。 华家姑侄俩更是急切得不行,上前就想将姜姒拉开。姜姒大喊,“大伯娘,大姐姐,他们要硬闯,我快拦不住了!” 很快,满脸泪痕的谢氏出来。 “亲家母,这都什么时候了,嬗娘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小辈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吗?你快让范神医进去给嬗娘看一看。”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姜姒指着那姓范的老大夫,“大伯娘,您看他那指甲缝里全是污垢,他怎么可能是神医?” 那范神医闻言,下意识用袖子盖住自己的手。 华氏忙解释,“神医这两个字是别人叫的,他好歹是个大夫,等会净个手便是。眼下这么个情形,你们还计较这么多作甚!” 她说着,伸着脖子使劲往里面看。 无奈珠帘晃动,纱幔重重,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不是大夫!”姜姒又道:“大伯娘,我以前长在京外,我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身上一股子味儿,闻着就像是乡间的骟倌。” 骟倌二字一出,所有人动作停止。 谢氏瞪大着红肿的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位范神医,蓦地怒极,“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范神医吓了一个哆嗦,嚅嚅着,“我等乡间郎中,不光是治病救人,有时候也会给牲畜看病…骟牛骟猪这样的话我也做过。” 谢氏闻言,眼前一黑。 她有想过华氏恶心人,没想到这么恶心人。她再也忍不住出了手,一把将华氏推开。华氏被推得一个踉跄,幸好被华锦娘给扶住。 “亲家母,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磋磨我女儿的吗?” “我…打听到的,别人都说他是神医……” “你住口!”谢氏原本就强忍着,此时难免崩溃,不由得悲从中来。“我姜家百年清贵,我女儿自小读圣贤之书,知书达理有礼有教。你身为她的婆母,在她病倒之时没有半点怜悯,反倒让个骟倌来祸害她,你到底是何居心!” 华氏有苦说不出。 姜嬗出事以来,先是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后才是宫里的太医上门。她一心想探知姜嬗的身体,便想着从京外请人,借着神医的名气也好行事,哪成想这个神医还是个骟倌。 她欲为自己争辩时,林杲来了。 气宇轩昂,姿仪如松,一身朱红色的官服越发衬得他俊朗出色。他一现身,华锦娘痴迷的目光就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他凌厉的眼神扫向众人,落在那范神医那里。 范神医迫于他的威严,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小人也不知是来侯府看病,收了那些银子,自然是要跑一趟……” “我也是心急,一听说他是神医,也没打听清楚就把人请了过来。”华氏连忙解释着,“这都怪我病急乱投医,是我一时失察。” “母亲也是有心。”林杲冷声道:“这里不宜人多,母亲和表妹还是少来为好。” 华氏虽是继室,却很怵这个继子,当下带着华锦娘和那范神医离开。 他们走后没多久,宫里的太医到了。 谢氏和林杲跟着进去,姜姽和姜姒则被留在了外间。 近半个时辰后,林杲送太医出来后复又进去,又两刻钟后终于出来。 “大姐夫,大姐如何了?”姜姽焦急地上前问,满眼含泪,瞧着无比的楚楚可怜。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心跳得厉害。 当年姜家和侯府议亲之时,她与两位庶姐还躲在一起偷看这位大姐夫。那时她便觉得阖京上下,再难找出能与这位大姐夫比肩的男子。 曾经她只敢偷看和仰望的男子,如今却极有可能成为她的丈夫…… 林杲道:“暂时没事了,你们不必担心。”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极其复杂地看了姜姒一眼。 第46章 姜姒心一紧,低下头去。 …… 内室之中,谢氏的眼泪一直未停。 姜嬗倒在她怀中,面上已呈白土之色。 鎏金的熏炉中幽香袅袅,却盖不住血腥之色。哪怕是才刚吐过血,那被血染过的嘴唇竟是惨白吓人。 “娘,我怕是快了……” “嬗姐儿,太医不是说了,好好调养兴许还能……” 还能多活几日。 后面几个字,谢氏实在说不出口,眼泪滚落得更加厉害。 “娘,您也说四妹妹心思不正。我方才听着,她完全不顾大局,为了针对五妹妹,居然耍那样的心眼。”姜嬗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会儿气,“娘,您答应我,去求一求三婶娘,我想让五妹妹以后照顾如姐儿和安哥儿。” “嬗姐儿,你别说了,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 “已经到了。”姜嬗挣扎着坐起,虚弱一笑,“五妹妹不像是您以为的那么简单,方才您也瞧见了,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看着单纯,实则是个通透的……世子爷也已答应我,以后会护着他们。娘,我求您,您就帮帮我吧。” 谢氏心痛到泣不成声,看着这样的女儿,她哪里还能说出拒绝的话。 当下把心一横,刚要答应,便看到姜姽闯了进来。 姜姽直接跪到她们面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母亲,大姐,我知道你们不放心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什么都愿意,表明了她的态度和心思。 哪怕是虚弱到了极致,姜嬗也绝非好糊弄之人。先前之所以吐血,正是因为被这个庶妹给气着了。 自己有心是一回事,别人惦记是一回事。纵然已经决定将丈夫和孩子拱手让人,但在没有咽气之前都会不甘。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 “是!” “那我若是让你服下绝子汤呢?” 姜姽闻言,大惊失色。 这个大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害怕,永远死死地压在她们之上。哪怕是想利用别人,还要断了别人的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若是此时不应下,恐怕难以收场。 她不愿意,她想大姐夫也不会同意的。 安哥儿早产,注定体弱,大姐夫绝对不会同意只有一个体弱的嫡子,必定还想有身体康健的嫡子。 将死之人,如何与活人相争? “我愿意。” 姜嬗笑了。 时日无多的人,哪怕是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毛骨悚然。 “好,我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姜姽却以为她这是应承。 心下微定的同时,有颗钉子不得不拨。 遂对谢氏道:“母亲,今日五妹妹私自外出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到底有失分寸,但您也别着急上火,更别因此责备她,免得她说给三婶娘听,没得闹出一些是非来。” 此话一语双关,一是为挑动谢氏对姜姒的厌恶,二是暗指姜姒非大房的人,且不说谢氏不能越过顾氏做主婚事,更不可能像拿捏庶女一样强行灌下绝子汤。 谢氏皱着眉,和姜嬗对视一眼,在看到自家女儿乞求的目光后,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出去吧,把她叫进来,我与她好好说。” 姜姽听到这话,恭顺地告退。 掀了帘子出去,在看到姜姒时换了一副面孔,隐有得意之色。 姜姒不动声色,隐约有了猜测。 两人目光相击,火光四迸。 “五妹妹,我母亲让你进去。”姜姽面色如诡,说出来的话却是柔声细气,还带着一丝悲伤的哭腔。 姜姒一言不发,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她们距离最近时,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五妹妹,你输了。” 没有慕容晟那个世子爷,她还有大姐夫这个世子爷。相比而言,大姐夫年纪轻轻已身居要职,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绝非年少未立业的慕容晟可比。 所谓祸福相依,竟然是因为还有更好的选择。 姜姒睨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有,掀帘进了内室。 一进去,便感觉到气氛的死凝。谢氏的眼泪和哀伤清晰可见,姜嬗脸上的死气更是比之前重了许多。 姜嬗望过来,倦累无力的眼睛亮了一下。 最是人间真绝色,出水芙蓉半遮面。 这位五妹妹啊,比之四妹妹的美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家这一辈的姑娘,顶数五妹妹最为貌美。 之前她对姜姒的印象一是貌美二是体弱,再就是懂事。如今她发现,这位堂妹看似单纯,然而却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这样的人虽然心善,但不会一昧被人欺,正是她想托付的那种人。 “五妹妹,谢谢你还惦记着我。我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不知道上阳街是不是比以前更热闹了?” 德品轩就在上阳街上。 姜姒摇头,“大姐姐,我没注意看。” 一来一去近两个时辰,显然不是快去快回,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该知道街市上是否热闹,越是孩子心性越是爱凑热闹,怎么会没有注意看呢。 第47章 “你怕是光顾着买好吃的,难得出门一回,连街上的热闹都忘了瞧。”她招手示意姜姒过来。 姜姒任由她打量着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躲也不避。 如此的直接,如此的纯粹,倒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冗长而沉重的默然后,她紧紧握住姜姒的手,“五妹妹,你喜欢如姐儿吗?” “喜欢。” “那大姐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她声音急切起来,因虚弱而哑得厉害。“大姐姐身体不好,恐怕活不了几日了。你能不能帮大姐姐照顾如姐儿和安哥儿?” 姜姒心道,自己的预感果然没错。 先前林杲走之前看自己的眼神,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姜姽又是怎么回事? “大姐姐是想我以后多看顾他们一些,还是想让我当他们的后娘?” 这话问得无比的直白,半点没有绕弯子。 姜嬗见她如此,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若非实在活不成,我如何能舍得把他们托付给别人。五妹妹,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也是个明白人。大姐姐求你,你想要什么大姐姐都给你,我的那些嫁妆都是你的。安哥儿体弱,日后恐难顶得起门户,你便让他当个富贵闲人,这侯府的爵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大姐姐。”她摇了摇头,“人心难测,这世上哪有真正良善的人。再是善心之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你能这么说,证明你哪怕是有私心,你也不会做出害人之事。”姜嬗已然认定了她,她越是这么说,越表示她内心无垢,越是值得信任托付之人。 当下示意谢氏扶自己起来,作势就要给她跪下。 她哪里敢受这一跪,也跟着跪下。 姜嬗泪如雨下,“五妹妹,大姐姐求你……” 谢氏不忍再看,已是心如刀割。 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落到这般地步,当娘的岂能不心痛。心痛过后,她把牙一咬,也跟着跪下来。 “五丫头,大伯娘求你。” 母女二人皆是凄楚无比,乞求地看着姜姒。 姜姒一声叹息,“如姐儿长大后肯定是个品貌俱佳的姑娘,安哥儿我也见过,眉清目秀的,可见将来必然是个难得的浊世佳公子。大姐姐,你难道不想亲眼看见吗?” 姜嬗满目的绝望不甘,她比谁都想活着,她怎么可能不想看到那一天。 她身为姜家嫡长女,这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在闺中时尽享家族的荣耀,后又得嫁雍京城中为数不多的青年才俊。 谁不说她命好,谁不说她有福气。 早在几日之前,她还想着只待这一胎生下儿子,她便能彻底将福气牢牢掌控住,谁能想到生子之后,她的命数也到了尽头。 “五妹妹,我想啊,可是我活不成了啊!” “大姐姐。”姜姒拿帕子替她擦着眼泪,“我可能有办法救你。” 她怔住,以为自己听错。 谢氏也是愣愣的,也当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五妹妹,你刚才说什么?”她呼吸急促起来,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姜姒的手。 姜姒看着她,字字清楚。 “大姐姐,我说,我或许有办法救你。” 第27章 一阵的沉默,唯有她们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从气息不稳到越来越迫切,如大敌当前千钧一发之时,突然有神兵从天而降。 乍然的消息,镇得人回不过神来。母女二人齐齐看着姜姒,目光惊亮却犹疑,似不敢信,也似在害怕不过是梦一场,竟是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五丫头,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好半天,谢氏终于问出了声,她心跳得厉害,像是跳到了嗓子眼。 姜姒点头,“我今日出门,其实就是为了给大姐姐找神医。” 又是神医! 这两个字一出,如同一兜冷水,将谢氏满心的期待如泡沫一样消散,她感到无比的失望,大起大落的滋味令人难以承受。 几乎是相同的瞬间,姜嬗眼底的光亮也跟着黯淡。 以魏其侯府的人脉,京里京外但凡是有名的大夫都请得来。若是连他们都不知道的人,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神医。 比如那个范神医。 “好孩子,你有心了。”谢氏叹了一口气,纵然失望难受,但她还是感谢姜姒有这份心。她看着姜姒如花的小脸,道:“五丫头,外面人多心杂,你以后莫要擅自出门,以免被人盯上。” 这个侄女性子单纯,偏偏又是异常的貌美,若是遇到歹人,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大伯娘,我认识的那个人真是神医,我就是吃了他的药,最近身体才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姜姒知道她们肯定不会轻易相信,为了佐证自己的说辞,她离得更近一些,以便她们更能看清楚她的脸色。不得不说,她的气色纵然不如常人那般健康红润,但也不似从前那般病弱之色。 对于她们而言,到了今时今日,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想错过。 谢氏将灭的希望又起,急问:“五丫头,你说的神医是哪家医馆的大夫?” 第48章 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管是不是神医都可以请来一试。 “他不是哪家医馆的大夫,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忽然出现的,我娘都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他比太医还厉害,我觉得他就是神医。” 再次燃起的希望又灭,谢氏感觉头一阵阵地发昏。怪不得她没提三弟妹提过,原来是五丫头私底下结识的人,但这怎么听着都像是遇到了骗子! 她强忍着难受说:“五丫头,那个神医他…他可能是骗你的,你答应大伯娘,以后万不可再去见他。” 若是个骗财的,倒也还罢了,若是有其它的歪心思,这可如何是好? 姜嬗与她想到了一处,“五妹妹,那人藏头露尾,定然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莫要再去找他。” 姜姒摇头。 慕容梵不是骗子,更不是坏人! “他说和我有缘。” 谢氏:“……” 这听着更像骗子! “五丫头,你别信他,他定然是个骗子!” “可是他赠我药,未收取半两银子。他与我相处时,对我的容貌也是无动于衷。他不图我财,也不图我色,他骗我什么?” “……” “大伯娘,我吃了他的药,确实觉得身子好了许多。”姜姒看着她们,认真道:“我知道人心诡异,各种阴谋算计。但我却信有人会因一时善念,仅是为了有缘二字,便会不吝出手。” 姜嬗怔住。 她没有想到姜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似受到极大的振动般,喃喃:“五妹妹,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大姐姐,千人千面,这世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无缘无故的为恶者,也会有不计回报的善心人。” 姜姒心道,慕容梵之于自己,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姜嬗的呼吸又急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有此等想法与见地之人,比之大多数的后宅女子不知高出多少。 这个五妹妹啊,比她以为的还要通透。 姜姒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定然已经松动,又道:“大姐姐,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这世间所有的繁华富贵都与你无关,甚至是你的丈夫孩子。” 她的泪又流出来。 是啊。 所以才会不甘! 谢氏也跟着哭,紧紧抱住她。 姜姒见火候差不多,最后加一把柴,“大伯娘,大姐姐,我说的那个神医他真的很厉害,就算你们觉得他是骗子,他不是好人,但万一他真的能治好大姐姐呢?反正你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有何所惧?为何不试一试?” 谢氏停止了哭,恍惚觉得这话很是有道理。左不过她们都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有什么不能试的呢? 哪怕是骗子!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见姜嬗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色近暗时,姜姒出了姜嬗的院子。 举目回望,是匾额上的春庭二字。 当家主母一倒,内宅之中难免人心浮动,什么样的传言和猜测都有。往来的丫头婆子不时对着她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行至园子时,华氏派人来请。 身为一个小辈,又暂住在别人家中,这样的相请不好拒绝。 她默默地跟在细长眼缝的婆子身后,一言不发地随着对方到了华氏的院子。 华氏的院子名萱堂,比之姜嬗的春庭院要逊色一些。因着魏其侯时常不在府中,侯府内宅有姜嬗,外面有林杲,她这个继室继母的地位颇有几分尴尬。 但再是好说不好听,她也是侯夫人。 她的身边,坐着华锦娘。 姑侄俩一见姜姒进来,皆是觉得刺眼得很。 姜姒的美貌,让她们一个是觉得不太舒服,另一个则是嫉妒。 华家门第不算高,华氏一嫁时运气不错,所嫁的丈夫原本官位不显,后却步步高升,直至侍郎之位。 然而好运没有长久,丈夫死后,她因无所出而受叔子妯娌的排挤,又与妾室庶子不和,一气之下决定改嫁。 改嫁之时好运再次降临,她被魏其侯瞧中,娶回来当了继室。 华家因着她的两次嫁人,所有人都自以为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华锦娘更是处处以侯府的表姑娘自称,心心念念想嫁进世家高门。 但是雍京城的世家高门,又有几个不是眼明心亮的。林家与华家虽是姻亲,但华氏不能生养,华家也没有出色的后辈,自是没人愿意与之结亲。 姑侄俩算来算去,还是盯上了侯府。 华锦娘忍着嫉妒,强行挤出笑模样来,“姜五姑娘,那个庸医沽名钓誉,我姑母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说来说去这事还得感谢你,若非眼睛尖,又见识广,恐怕真给他蒙混过去。” 眼睛尖,见识广这几个字,像是从牙齿缝中压出来似的,满满的讽刺意味。 “这没什么的。”姜姒仿佛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讽刺,“不是我眼睛尖见识广,而是你们眼光差,见识得也少,所以才被那人给骗了。” “……” 她们这是被骂了吗? 华锦娘懊恼地想着,目光愤愤。 华氏用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说话,自己作伤心担忧状,“你大姐姐的身子啊,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也不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第49章 说这话时,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偷瞄着姜姒。 姜姒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一脸的懵懂。 “侯夫人放心不下也没办法,您又不能代我大姐姐受过。” “……” 姑侄俩做戏给了瞎子看,还给自己添了一肚子的气,别提有多气恼。 华锦娘暗送眼刀子过来,恨不得划花姜姒的脸。这个姜五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别的一无是处。若不是这张堪比狐媚子的脸,也不会招三惹四,惹得那福王世子当众轻薄。 “姜五姑娘,你刚才见过表嫂了吧?她现在到底如何了?” 姜姒不解地看着她们,“我见了啊,我大姐姐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华氏急切追问。 “就是那样啊。” “……” 华锦娘气鼓鼓地瞪着,仿佛是要将姜姒的身体瞪出几个窟窿来。 这个姜五怕不是个棒槌! 华氏到底年岁长又经事多,越想越不对。姜家这五丫头之前又是拦着她们,又是戳穿她们,难道真是误打误撞? 这一问三不知,又顾左右而其他,还真是叫人恼火。 “你这孩子,话也说不清,瞧着还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都替你担心。你大伯娘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留你那四姐姐一人在侯府足矣,为何又要留你下来?你不是姜家大房的人,若真有什么事她们也会紧着你四姐姐,少不得要委屈你。” 姜姒的表情更加的懵懂,像是半分也听不出她话里的挑拨离间。 “我不委屈。” “……” 华氏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大半天都是在鸡同鸭讲,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打听出来,想传达的信息对方也听不懂,倒把自己憋得难受,不虞之色便挂在了脸上。 “姜五姑娘,我姑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懂啊?”华锦娘白眼都快翻上了天,越看姜姒越火大。 这么个不知事的人,为何偏偏长了一张自己梦寐以求的脸? 姜姒小脸皱了皱,似是更加不解。 “侯夫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啊。” 是听见了,不是听懂了。 华氏闻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肝火都被气得旺盛起来,头也跟着隐隐作痛,当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姜姒依言,行礼告退。 这对姑侄的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她们一心想死扒着侯府的富贵不放,林家父子岂能看不出来。 她敢打赌,林杲压根看不上华锦娘,哪怕姜嬗真的出了事,华锦娘也不可能像自己的姑姑一样嫁进侯府。 林杲那个人可不是什么草包富贵公子,而是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世家子弟中真正能进内阁者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 或许是有些人不经念,她一出萱堂院没多久,过了一道月洞门再拐个弯的当口,打眼就瞧见面色冷沉的林杲。 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位大姐夫气度不凡,俊秀稳重,确实有着令无数女子倾心的优点。 林杲皱着眉,开门见山。 但还是有所顾念姜姒的一团孩子气,声音比往常轻柔了些,“五妹妹,我那继母都和你说了什么?” 既然直来,那就直往。 姜姒也不拐弯抹角,更不再装傻,道:“她说了很多话,大概的意思应该有两个,一是想从我口中探听大姐姐的身体状况,二是想挑拨我和四姐姐相争,好让她们渔翁得利。” 林杲讶然。 这位五姨妹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 他之所以闻讯后匆忙赶来亲自询问,就是怕这位五姨妹太过单纯,着了他那并不算聪明的继母的道。 如今看来,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走了眼。 既然这位五姨妹是个明白人,那就用不着他多说什么。他不由得想妻子说的那些话,看向姜姒的目光极其的晦涩。 “你知道她的用意就好,凡事小心为上。” “我省得。”姜姒看着他,清澈的目光不含一丝杂质,“我大姐姐身体正虚,大姐夫若是不当差时,记得多去陪陪她。” 林杲也应下。 他忽然想起好友沈溯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暗示他若是真要续弦,也不要选这个五姨妹。 听说福王世子对五姨妹有意,沈溯那般必定是因为自己的表弟。 但嬗娘的安排却又是…… 良久,他满脸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 是夜。 月黑风高。 侯府的后门处,姜嬗身边的心腹田嬷嬷和姜姒不知在冷风中等了多久。 直到响起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姜姒紧绷的小脸才放松下来,急忙过去抽开门后的横闩,将门往后拉。 门外,一人长身孤立。 借着灯笼的光,姜姒看清了他的模样。 墨色的斗篷之下,是深青色的常服,衣着上没什么不寻常之处,但他的面容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泛黄的皮肤,清晰的皱纹,还有白发白须,除了一双眼睛外,所有的一切完全颠覆姜姒对他的认知。 然而这般模样,更符合神医二字。 第50章 姜姒收起惊讶之色,小声唤他,“神医?” 慕容梵不说话,点点头。 田嬷嬷在看清楚他的样子后,松了老大一口气。 原先华氏大张旗鼓地说那骟倌是神医时,田嬷嬷是在场的。是以在听到姜嬗的吩咐后,只当是自家夫人求生心切,定然已是病急乱投医。 “五姑娘,这就是神医?” 姜姒神神秘秘地点头,“他就是神医。你什么都别问。神医性格古怪,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更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来历。” 田嬷嬷一脸郑重,表示明白。之前半信半疑的心已经颠覆,莫名觉得这位神医或许真是什么世外高人。 几人一路无话,她在前,姜姒和慕容梵在后。 就着夜色,姜姒大着胆子偷瞄了慕容梵好几回。 她刚刚一直在想,这位王爷不愿让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到底会用什么方法掩饰,她以为最大的可能是蒙面或是戴着面具,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易容。 不得不说,这一招更为高明,而且慕容梵是懂易容的。若不是自己一早知道内情,乍见之下根本认不出来。 她以为夜色会替自己遮掩,却不知自己的一应小动作和表情都尽收慕容梵的眼底。慕容梵压着眉,平静的眸色中无端地晕开一圈涟漪。 这一路很长,又很短。 很快他们就到了地方,自始自终什么人也没碰上。 姜嬗掌控侯府几年,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对内宅有把控之力。她听到田嬷嬷的通传后,立马让谢氏扶自己坐起。 母女二人看到慕容梵的第一眼印象也和田嬷嬷的感觉一样,都想着这等仙风道骨的人,若说不是神医,她们都不信。 姜嬗在绝望之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光亮。她异常的配合,谨记着姜姒的叮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慕容梵摸脉之后,示意姜姒附耳过来。 姜姒呆了呆,听话地凑上前。 离得太近,她不仅能闻到慕容梵身上好闻的冷香气,还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如温暖的雾气将她包裹。 她接过慕容梵递过来的东西,交给姜嬗。 “大姐姐,神医说了,你的病他能治,这粒续命丹你先服下。” 续命丹二字,听着就像是灵丹妙药。 姜嬗先本觉得这神医看着确实不是一般人,纵然有一堆的怪规矩,却也能理解。可眼见着神医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交待姜姒,又觉得很是蹊跷。 她有些犹豫,“神医,您真的能治好我吗?” 慕容梵轻轻颔首。 纵然只是一个动作,却无端让人信服。 姜嬗再三道谢,将药丸咽下。 “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我与她有缘,若非她相求,我不会出手,你们要谢就谢她。”慕容梵的声音低沉浑厚,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这不是能说话嘛。 姜姒满脑子的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之前对自己耳语所为哪般。 姜嬗和谢氏也很疑惑,这位神医方才那般神神秘秘,她们先前以为也是规矩,没想到并非如此,那为何赠药不直接说? 但这位神医有句话说的没错,她们更应该谢谢另一个人。 谢氏看向姜姒的目光满是慈爱与感激。“确实是要谢谢五丫头,若非五丫头,我们哪里请得来神医。” “五妹妹,若我能活着,必报你的大恩。”姜嬗说。 慕容梵又示意姜姒过去,姜姒是一脸的问号。 这人不是可以当着她们的面说话吗?为何又要借自己传话? 她靠过去,瞬间感觉男人的冷香与温热的气息再次袭来,那低沉的声音如梵音般传入她耳朵里。 “神医说,这续命丹能封固住大姐姐的元气,两日之内他会将配好的药丸送来。” 至于怎么送,送来的方式是什么,一切都是无可奉告。 等到姜姒送慕容梵离开,谢氏和姜嬗母女俩皆是一脸的如梦初醒。 半晌,谢氏道:“嬗姐儿,别怕。事已至此,反正也没有活路可言,何不大胆一试。我瞧着这神医似是有些不一般,或许真是一个高人也说不定。万一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你也不要怪你五妹妹。” “娘,我知道的。” …… 姜姒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她的身后,是慕容梵。 这个时辰的侯府,各处的院落早已是寂静一片。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除去脚步声外再无其它的声音。 灯影摇曳,随着她的步伐而不时地晃动着。 忽然,熟悉的冷香袭近,如一掠而过的凉风。凉风过后,她手中的灯笼已经易主。易了主的灯笼被提高了许多,投出的光亮也照出更大范围。 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王爷。” 慕容梵提着灯笼,一直偏着她。 “王爷,您也给自己照着。” “我看得见。” 这么黑还看得见,眼神可真不错。 她不无羡慕地想着,像慕容梵这样的人,应是得天独眷的宠儿吧。出身在天下最显赫的人家,生来就自带不凡。不仅天资纵横,且还有着举世无双的好相貌。 第51章 这样的人生,堪比开了挂。 而她身为一个穿越之人,一无外挂,二无金手指,实在是个废材。 “在想什么?”慕容梵突然问她。 她愣了一下,坦白道:“我在想像王爷您这样的人,人生不可能会有遗憾的吧。我想不出来,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您做不到的?” “你怎知我不可能有遗憾?” “我乱猜的。” 慕容梵停下来,将灯笼提得更高了些。 烛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生出的暖光映照着他。白发白须仙风道骨,苍老的容颜也掩不住那通身的从容贵气。 姜姒仰着脸,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知不觉中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王爷这般打扮,着着实实是个神医模样。” 她在说完这句之后,明显感觉到气氛为之一松。 “我也觉得不错。”慕容梵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易容,但却是唯一一次有人知。 以前他为在外面行走自在方便,常易成寻常人的模样,行于市井街巷之中。他从很多人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关心他是谁。他默默地出现,又默默地离开,淡看着世人的悲欢离合。 “王爷,您可真厉害,学什么就是什么。您说随便学了医,却比太医们还厉害。您一出手,便是易个容,也是这么多的出神入化。”姜姒不吝夸奖着,字字真诚。 她是真的佩服。 世间原来真有天纵奇才,非普通人所能想象与企及。 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灯笼的光让她花了眼,她似乎感觉慕容梵有些高兴。 蓦地,她脑子里灵光一现,“王爷,您以前是不是经常乔装打扮出门?” “嗯。” 还真是这样啊。 “那您下次乔装成其他的模样,在不知情时与我相遇,您说我能认出您来吗?” “不知道。” 但似乎可以试一试。 慕容梵眼底的波澜晕开,忽地将灯笼照近。 姜姒因为他的动作而下意识往后一退,没想到男人长臂一伸将她捞了回来,修长的手指轻捏着将她的下巴抬起。 凝脂般的肌肤,莹润如上等的冷玉。如此完美的皮相,竟然有一道细小的伤疤,好比是冷玉之上的微弱划痕。 虽细微,却难以容忍。 慕容梵低着眉眼,声音不辨喜怒,“我给你的药,为何没有好好用?” 第28章 许是灯笼的光带着热度,姜姒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男人指腹摩挲的地方更是如火灼一般。 若是旁人,她必以为这是在占她便宜。 但这人是慕容梵啊。 尤其是慕容梵的目光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如常,仿佛万物在他眼里皆是一视同仁。 “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是因为近几日事情有点多……”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这话骗别人还差不多,骗慕容梵那是不能够的。 “我曾经认识一人,杀孽深重,血债累累。每杀一人,他便在自己身上割下一刀,以作赎罪。你故意如此,是否觉得这辈子拥有太多而心生惶恐,若不出破便觉得心中难安?” 心思被说中,姜姒既意外又不意外。 她正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的孤煞劳苦,让她对很多美好都不敢心存奢望。她拼尽全力地生活,在别人的眼中自强又自立,但只有她知道,她其实是自卑的。 那样的自卑刻进骨子里,如影随形。 恰如慕容梵所说,她害怕这辈子太过完美,出色的长相,疼爱自己的家人。她拥有了这么多,潜意识里受宠若惊。 至于那什么克夫命,不能嫁人什么的,在她眼里根本就不是缺陷,她巴不得这辈子不嫁人,永远和家人在一起。 所有她怀揣着隐蔽的心思,以为出了破就能化解惶恐和不安,于是故意不用慕容梵给的药,打定主意留下这道疤痕。 “王爷,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慕容梵松了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细嫩软腻的感觉。 他将灯笼移开了些,道:“人知有因果,所以才会有敬畏之心。你这么想其实没有错,太过完美皆是虚,出破确实能解。” 这话如三月的暖风,瞬间吹走姜姒心中的苦涩。 她这辈子何其有幸,不仅能拥有梦寐以求的家人和亲情,还能遇到像慕容梵这样慈悲为怀的人。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世间总有一种人,会因为一时善念,只为了有缘,便会出手相助。且这个人不仅不图回报,还能包容你所有的一切与不堪,哪怕你的来历不被世人所容,他也能平常视之。 “真的吗?王爷,那这么说我做对了?” “你不需要这么做。”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心安理得的拥有现在的一切吗?”她清澈的眼眸中,仿佛淬进了万千的星光,汇聚成一片星河。 璀璨而耀眼,令人忍不住想掬起一捧来看。 慕容梵望进这片星河中,如同置身无人之境。 他识天象,常夜观星辰。他见过很多瑰丽的景象,也仰望过世间最绚烂的星空,但这一片星河堪称最美。 第52章 许久,他说:“可以。” 简单而寻常的两个字,听在姜姒的耳朵里却犹如天籁。 她小脸仰着,眼里的星河涌动。 “王爷,谢谢您。” 慕容梵。 这辈子能认识你,可真好啊。 …… 夜色仿佛掩盖了一切,又仿佛撕开了阴暗的口子,将所有的龌龊都释放出来。黑就是黑,恶就是恶,再也无处藏身。 她刚到住处,下意识往暗边看去。 幽凉风吹着,姜姽从暗中走出来,目光仿佛渗着毒,阴鸷地看着她。 “五妹妹这么晚不睡觉,四处乱逛所谓哪般?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来,你让大伯娘和大姐姐的脸面往哪里放。” “四姐姐不也没睡吗?” 两人同为姜家女,又都被留在侯府做客,住处自然安排在一块,且还是隔壁。 姜姽冷笑一声,“我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五妹妹呢?” 姜姒回道:“我也是。” 时至今日,两人已然决裂。 撕破了的伪装,再也没有掩饰的必要,她们皆是如此。 姜姽不信她的话,见她态度淡然,一张玉色的小脸在昏暗中仿佛透着光一般,容色绝佳美貌天成,只觉得满目的刺眼。 “五妹妹,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姐留你在侯府,是想许你下半辈子的富贵?” “我没有这么想过。” “最好是如此。”说到这个,姜姽的心头全是隐蔽的得意。“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可以高攀的,你始终不如我。”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胜券在握。 姜姒想,或许是姜嬗做了两手准备。人心难猜,也难测,不管别人的打算是什么,她能把握的只有自己。 但是这位女主,难道忘了男主吗? “四姐姐这般做派,倒叫我看不懂了。我难免有些好奇,四姐姐可还记得慕容晟?” 姜姽听到慕容晟三个字,眼神瞬间起了变化。怨,恼,恨,三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着,最后汇成一片诡异。 “是他辜负了我!” “他辜负了你,所以你放弃了他。” 一个辜负一个放弃,这样的女主和男主,纵然是踩着原主的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能长久吗? 姜姒表示怀疑,但无从得知结果,因为那本书最后截止到男女主重归于好,便已全文完结。 “没错,我放弃了他!”姜姽眼中的诡异之色更胜,她终于知道二姐姐当年为什么要争。死活不嫁门第不显的吴家嫡子,非要给比自己大十几岁的龚大人当填房。 因为富贵,因为权势! 姨娘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她以前也是真傻,居然以为只要自己懂事听话,嫡母就会给自己安排一桩好亲事。 而今为了自己的女儿,嫡母竟然要灌她绝子汤。若她还傻傻地由着摆布,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傀儡。 “五妹妹,你长在京外,你对京中的高门大户知之甚少。你以为富贵权势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若不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的好。” 难以承受的代价? 姜姒恍然,心知必是姜嬗对她提了什么要求。 这倒是不难猜,一个女人想托付自己的丈夫孩子,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丈夫的变心,而是自己孩子的利益得不到保障。 所以姜嬗提出的要求,必是与这个有关。 但是姜嬗许诺她时,分明让利让得彻底。不仅说自己的嫁妆全归她,还不争侯府爵位,让她大可以留给自己所出的儿子。 这倒是有些矛盾了。 她看着姜姽,若是这位女主知道姜嬗对自己的承诺,不知会不会气死? …… 一夜过后,晨光熹微。 谢氏几乎没怎么合眼,一听到女儿醒来的动静后,急切而期待地直奔内室,却又在靠近床之前止步。 “娘。”姜嬗在唤她。 她听到声音,目光包含希冀地朝女儿看去。 连日来的朝夕相对,她自然是知道姜嬗的身体状况。猛一瞧见姜嬗脸上的灰青之色淡了些,顿时又惊又喜。 “嬗姐儿,你今日感觉如何?” 姜嬗的声音也不似昨日那么虚弱,“娘,我觉得好了许多。”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自从生产过后,她能清楚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生机在一点点往外漏,那种将要油尽灯枯的滋味让她明白自己的时日无多。 但今日明显不同,不仅没有那种漏无气的感觉,好像身子也不再发软发沉,整个人也有了精神气。 “这么说来,那个神医的药真的管用。”谢氏红肿的眼眶又起了湿气,双手合十连连道了好几句“感谢神医,感谢五丫头,佛祖保佑。” 她握着姜嬗的手,明明眼里全是泪,却尽是欢喜之色。 没过多久,姜姒来见。 她进来后,直奔床边,满眼期待地问姜嬗,“大姐姐,你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经此一事,姜嬗与她亲近了不止一星半点,当下拉着她的手,“五妹妹,谢谢你,大姐姐感觉好多了。” 那就证明慕容梵的药有用。 姜姒虽然不曾怀疑过,但此时才算是安下心来。 第53章 “我就说神医很厉害的,大姐姐你肯定能好起来。” “五丫头,真是多亏了你。”谢氏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这几日来,她真是哭了太多回,竟像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似的。唯有今天这些泪水,不是因为悲痛绝望,而是因为满怀希望。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响起姜姽的声音。 很快,姜姽端着鸡汤进来。她素衣素面,面色瞧着不怎么好,憔悴之余,眼下还有着明显的青影,一看就是忧思太重又没有睡好所致。 “母亲,大姐,这是我亲手熬的人参鸡汤。足足吊了两个多时辰,正是汤味最浓之时。” 人参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飘散,光是吊汤就吊了两个多时辰,可想而知有多费时,准备这汤的人起得有多早,又花了多少的心思。 谢氏道:“你有心了。” “母亲,大姐身体最要紧,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姜姽将汤放下,“我不如五妹妹讨喜,如姐儿那里我插不上手,便想着做些自己能做的。” 这话颇有几分深意,一是说自己心眼实诚只知埋头干实事。二是暗指姜姒心眼多,已经哄住了如姐儿。 姜姒点头,“我确实和如姐儿投缘。” 如姐儿性子胆小,她难免有几分怜惜。 纵然侯府富贵,但父母都顾不上的孩子,终归更脆弱可怜一些。虽然如姐儿吃穿都不缺,身边也有人侍候,可是那种眼巴巴想有亲人照顾陪伴的样子,总会让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谢氏对她的话半分不疑,“五丫头,难得你有耐心,大伯娘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感谢的太多,何止是如姐儿这一件事。 姜嬗也说,“五妹妹,你费心了。” 姜姽低着头,又似不经意地提起,“大姐这一病,我实在是担心得紧,夜里醒来好几次。五妹妹想来也是如此,子时都过了还在外面走动,应该也是太过担心大姐所致。” 这么明显的上眼药,姜姒都能听出来,何况是谢氏和姜嬗。 谢氏顺着这话,道:“你五妹妹心思简单,一心记挂你大姐的身体,难免睡不着觉。” 又对姜姒说:“你原本身子就弱,这一折腾可千万不能伤了身子,等会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你可得好好补一补。” 这样的结果令姜姽大失所望,又添不忿。 原来嫡母还是不放心自己,非要留个人警醒自己。果然世上没有真正心善的嫡母,哪怕是明言要灌她绝子汤,却还是要防着她,不给一句准话。 她暗恨着,面上不敢表露半分。 姜姒前脚告退,她后脚跟上。 她们一前一后离开后,姜嬗重新躺下。 “以前我就觉得她看上去虽然懂事听话,却是个心思重的,不如二妹妹三妹妹相处起来舒服。如今看来确实如娘所言,恐怕心思太重,已然长歪了。” “若不然,我派人将她送回去?”谢氏说。 姜嬗摇头,“眼下怕是还不行。” 她一否决,谢氏便知她的用意。 眼下还不是彻底决定的时候。若真是送了一个回去,留下来的那个势必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同时也会招来更多的猜测。 …… 奇秀的假山旁,如姐儿正眼巴巴地张望着。 侍候的婆子嘴巴都说干了,“大姑娘,外面风大,你回去等,好不好?” 这婆子姓王,也是如姐儿的乳母。 如姐儿摇头,“我要五姨姨。” 无论王妈妈说什么,她都是这句话。 当不远处姜姒的身影出现时,她瞬间眼睛一亮,欢喜地指着那边,“五姨姨,五姨姨!” 王妈妈长长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说了句“谢天谢地。”若是五姑娘再不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姒一走近,如姐儿就欢快地扑到了她身上。她弯着腰,刚要把如姐儿抱起来,却被人推到了一边。 “如姐儿,四姨姨陪你玩,好不好?”姜姽占据了她的位置,弯腰对如姐儿笑着,手里拿了一包糖。 如姐儿似受到了惊吓般,躲到了她身后。 她凉凉地看着姜姽,姜姽亦是目光不善。 王妈妈见势不对,小心翼翼地过来,准备抱走如姐儿。谁知姜姽目光一转,凌厉地朝王妈妈看过来。 “如姐儿可是侯府的大姑娘,怎地如此胆小怕生?定然是你们这些恶奴,打量着主家心善宽容,平日里没少怠慢疏忽。” “四姑娘,冤枉啊,奴婢平日里尽心尽责,不敢有一丝怠慢。你没由来的指责奴婢,奴婢实在是冤枉啊。” 这样的罪名,王妈妈哪里敢担下,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自打世子夫人怀上后,孕相一直不好。初时吐得厉害,吃不见多少东西,吐得狠时都见了血,根本顾不上大姑娘。 大姑娘本就性子胆小,如此一来越发的露怯。她一个当下人的,看在眼底急在心头,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有五姑娘,不仅有耐心有心思,还能和大姑娘玩到一起,她原本还想着若是世子夫人属意的是五姑娘,或许对大姑娘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54章 可如今瞧着,四姑娘怕是要拨这个尖了。 “你个刁奴,还敢喊冤!”姜姽一脸的义正言辞。“你别以为我大姐在月子里,顾不上管你们这些人,你们就可以任意妄为。来人哪,去请世子爷!” 这话一出,姜姒便知她的目的。 原来是想借机证明自己的贤惠,以博取大姐夫的另眼相看。 林杲刚一回到府,便有人来报说是如姐儿出了事,他当下便急急忙忙赶来。与他一道的,还有沈溯。 两人皆是官服,显然是下值后一道走的。 姜姽意外沈溯的出现,却觉得有外人在更好。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痛心道:“大姐夫,如姐儿可是侯府嫡出的大姑娘,她这般性子如何能成?” 如姐儿怯怯地躲在姜姒身后,看上去确实胆小又懦弱。 林杲有些失望,这孩子的性格不随他,也不像嬗娘。 当初他之所以娶姜嬗,便是觉得姜嬗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那般害羞胆怯,言行举止都透着干脆利落。 他没有看到的是,胆小又懦弱的如姐儿从姜姒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眼神生怯却孺慕。 而这个眼神,被姜姒看的明白。 上辈子幼年时,她应该时常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哪怕明知父母不喜欢自己,哪怕明知得不到任何的关爱和回应,她还是期待着父母的目光能看到自己。 事情闹成这样,王妈妈岂能不害怕? 她拼命磕着头,嘴里喊着冤枉。 奴大欺主的事那是万万不能认的啊! “五姑娘,你是知道的,奴婢对大姑娘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她乞求地看着姜姒,希望姜姒能替自己求情。 姜姒朝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姜姽道:“四姐姐,这王妈妈可是大姐姐给如姐儿选的人,你是在怀疑大姐姐看人的眼光吗?” “人是大姐挑的不错,但大姐这一胎怀相本就不好,如今她又在月子里,自顾不及也是在难免,所以才纵得这些刁奴无法无天。五妹妹你近几日常与如姐儿相处,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出来吗?” 姜姽的话一箭双雕,既点明了姜嬗养女不力,又暗指姜姒没有能力。 她无比同情心疼地看着如姐儿,“如姐儿别怕,四姨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又对林杲道:“大姐夫,这等刁奴不能姑息!” 林杲头疼且尴尬,头疼是他不善于处理这些后宅之事,尴尬是因为自己的好友还在。他想了想,看向姜姒。 “五妹妹,你近日与王妈妈接触较多,你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姜姒。 姜姒不答反问,“大姐夫,请问如姐儿是谁的孩子?” 林杲被问得一脸莫名,“自然是我与你大姐的孩子。” “那就对了。”姜姒说:“她是你和大姐的孩子,不是丫头婆子的孩子。大姐眼下顾不上她,你身为她的父亲,难道不应该承担起责任吗?” 姜姽急切地反驳,“五妹妹,你话不妥当,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 “大姐夫是如姐儿的父亲,父亲带女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来的不妥?” 林杲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头更疼。 不由得露出无奈的表情,看了沈溯一眼。 沈溯小声说:“姜五姑娘这话,不无道理。” 但从来都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带孩子这样的事除了孩子的母亲外,还有丫头婆子,几时需要他们男子出手? 便是要带,那也是带开了蒙的儿孙,方便教导而已。 林杲闻言,面色更加发苦。 这个沈久安,不会是故意看他笑话吧? 偏偏姜姒又问他,“大姐夫,你也觉得我的话不妥当吗?” “……也不是不妥,就是不太合情理。” 姜姒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让人无所遁形。“古人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你若是没有亲自养过孩子,对孩子而言又哪里来的父母恩。” “……” 林杲感觉自己有口难言,这个五姨妹说的话,乍一听不合世俗规矩,仔细一想却觉得又有几分道理。 也是怪哉。 这时姜姒一把抱起如姐儿,也不知说了什么,如姐儿怯怯地朝他看过来。 很快,如姐儿就被塞到了他怀里。 “大姐夫,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如姐儿就交给你了。” “……” 沈溯没忍住,不太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这个姜五姑娘,可真有意思。 小舅说不必理会,但他却觉得小舅是在自欺欺人,若不然那日小舅为何失态? 所以啊,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姜五嫁给林流景。 姜姒看着他们,道:“大姐夫,如姐儿很乖的,你便是要和沈郡王议事,她在一旁也不会打扰你们。想来沈郡王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应该不会介意。” “不介意,我一点也不介意。”沈溯连忙表态。 他赶紧给林杲使眼色,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杲心领神会,抱着如姐儿就走。 姜姒一把拉住正欲追上去的姜姽,道:“四姐姐,大姐夫要亲自带自己的女儿,你不会不同意吧?” 第55章 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五妹妹,我以前万万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有两副面孔!” “彼此彼此,我也没有想到,四姐姐你变脸如翻书。” 第29章 …… 侯府里发生的事,自是瞒不过后宅之主。 田嬷嬷将事情报到了姜嬗那里,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是姜嬗身边最得用的人,而王妈妈之所以能被选中成为如姐儿的乳母,也是她的原因,因为她是王妈妈的表姐。 王妈妈受了委屈,她这个当表姐的自是有些不平。 下人们虽低贱,但得脸的下人则不同,如她这般做到主家心腹的人,与旁的那些奴婢完全不一样。不说是能左右主家的想法,却或多或少可以改变主家对事对人的看法。 比方说这一次,纵然她并没有添油加醋,仅是在言语时语气转变不同,便将姜姽刻意在林杲面前显摆贤惠能干的模样说得是入木三分。 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挖墙角,姜嬗岂能不动怒? “这个姽姐儿,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若非还有顾及姜家脸面,若非不想华氏那对姑侄盯上五妹妹,若非她生死还未知,她真想直接将人送回姜家,免得让那庶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添堵。 谢氏也有些不虞,“好在你五妹妹机灵,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只是事情虽糊弄过去,还是有些担忧之处,“姑爷一个男子,他带如姐儿,真的妥当吗?” 田嬷嬷心里感激姜姒替自己的表妹解了围,言语间当然向着。“大夫人,夫人,五姑娘说了,养儿方知父母恩,若是不曾养过孩子,孩子又哪里知道父母恩。奴婢瞧着,世子爷并没有生气,如姐儿还将他抱得紧紧的。” 姜嬗讶异。 如姐儿一向胆小,同世子一向不怎么亲近。最近连她都不怎么要,又怎会抱着世子不放? “如姐儿真的没有哭?” “没有。”田嬷嬷回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谢氏感慨道:“他们是父女,生来骨头亲。如姐儿愿意跟着他,这是父女天性。养儿方知父母恩,这话说得极好,难得你五妹妹小小年纪如此通透。” 姜嬗思量一番,轻轻点头。 “既然世子爷没有生气,如姐儿也愿意,那自是再好不过。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五妹妹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她看着田嬷嬷,郑重道:“倘若我真有个万一,你们就跟着她吧。” 田嬷嬷是她的心腹,她说什么都不用避讳。但这话田嬷嬷敢听,却是不敢顺着接她的话,当下抹起眼泪来,“夫人,奴婢只想跟着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原本早做了最坏的打算,纵然眼下有所好转,却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转头乞求地望着谢氏,道:“娘,您答应过我的。” 谢氏眼眶又红,“嬗姐儿,你好好养身子,一定会好的。” “娘,生死难料。”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若是真能好,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好不了…你们要答应我,等我不在了,我的嫁妆全归五妹妹,如姐儿和安哥儿也托付给她。这侯府的爵位啊,切记莫让安哥儿和她的儿子相争。她心地纯良,必是能保如姐儿和安哥儿一世富贵。如此,我便知足了。” 田嬷嬷低低地哭起来,谢氏也是不停地掉眼泪。 一室的低落与哀伤,听在外面人的耳朵里,却是如万箭穿心。 姜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唇也快咬出血来。原来大姐属意的人是五妹妹,不仅要奉上自己的全部嫁妆,还将侯府的爵位拱手相让。 那为什么在她这里就是要灌绝子汤? 为什么! 她哪里比不上五妹妹,论容貌她们不相上下,论才情她不知胜出多少。若是论亲近,她更胜一筹,甚至她都同意喝下绝子汤,为何她们还是不选她? 既有她姜四,为何又来一个姜姒,难道她们生来就相冲? 半响,她慢慢退出去。 冷风一吹,她渐渐冷静。 侯府之富贵,比起姜家不知要胜出许多。园子里的一应布景极尽雅致,三石峰环一池,池水澄明清幽。假山盆景一物一奇,便是那池边堆砌的石头都堪称奇景。 不远处可见重檐叠楼,曲院回廊,古木参天,一屋一树都透着侯府百年来的底蕴,一院一廊都承载着林家的荣耀。 这入目可及的富贵入了她的眼,她如何能视而不见。 “姜四姑娘怎地一人在此,姜五姑娘怎么没陪着你呢?” 是华锦娘的声音。 姜姽低着头,幽怨地道:“我五妹妹事多,不像我这么清闲。她原本要照顾如姐儿,如今她把如姐儿交给了大姐夫,想来这会儿应该是去大姐夫那里了吧。毕竟男子带孩子多有不便,她正好也能时常过去照应一二。” 华锦娘闻言,冷哼一声。 “她一个小姨子,倒是管得挺多。” 一想到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去找表哥时,不仅沈郡王在,还有一个如姐儿,气得她脸上的厚粉都盖不住难看的面色。 若不趁机拿下世子表哥,一旦表嫂强塞了姜家女进侯府,她想要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恐怕又要大费周章。 第56章 “你好歹也是表嫂的亲妹妹,这些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堂妹操心。我看你还是性子太软了些,才会由着一个堂妹指手画脚。” “谁说不是呢。”姜姽像是十分赞同她的话,露出为难之色。“可惜我人言微轻,不仅大姐看重她,连大姐夫对她似乎也……” 余下的话不用说太明白,懂的自然都懂。 华锦娘气得跺脚,狠瞪了她一眼。 她望着华锦娘急切远去的背影,顺手摘下一把松针。 这些碍眼的针刺,她要一根一根地拔掉! …… 流水似的好东西送到姜姒的屋子里,送东西来的人是田嬷嬷。 田嬷嬷对姜姒的态度热情且恭敬,先是为王妈妈的事道谢,后又事无巨细地询问姜姒的生活点滴,连床铺用具她都亲自过了眼,生怕姜姒吃住不习惯。 她既知主子的心意,便知若是主子能好,那必定会看重这位五姑娘。若是主子不能好,那这位五姑娘就是自己日后的新主子。 姜姒对她的示好全盘接收,这样的回应让她心里更有了数。 送来的东西堆在一起,人参、燕窝、阿胶,每一样都是上品,另还有绫罗绸缎、首饰绢花、胭脂水粉,并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地晃得人眼花。 祝安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一时手忙脚乱。 “姑娘,这…这些东西都收着吗?” “大姐姐的心意,自然是要收下。” 姜姒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与自己上辈子有几分相似,但又美出不止一星半点。其实姜姽说的没错,她就是生了两副面孔。一张是上辈子的脸,一张是现在的脸。 下巴处的疤痕极细,也不太明显,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如果用少许的脂粉一盖,更是半点痕迹也无。 她打开药膏,轻轻地抹上。 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渗透进肌肤,她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恍惚想起男人的指腹抚按在这里的感觉。 既然慕容梵说她不用出破,那这疤就不用留了。 这时隔壁传来一些动静,不用她吩咐,祝平立马出去查探情况。不多会儿的工夫,祝平就回来了。 “姑娘,四姑娘在发脾气,好像是因为柳云姐姐熨坏了一件裙子,说是要罚柳云姐姐两月的月钱。柳云姐姐还被罚了站,眼下正在屋檐下站着。” 柳云是姜姽原本身边的两个得用丫头之一,自柳风被送到庄子后,她身边能用的只剩柳云,后来补上的丫头婆子她一个也不敢信。 她如今连柳云都骂,可见是真的气极了。至于是因为坏了裙子生气,还是因为其它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祝安“呸”了一声,“她也有今天!” 这个她,指的是柳云。 三房初回京时,除了姜慎和顾氏自小长大京中,说得一口地道的京话外,其他人多少都带有一些京外的口音。 原主如此,祝平祝安也是如此。 下人们不敢嘲笑主子,对同为下人的祝平祝安可是一点也不客气。不光是柳云,还有之前被送去庄子的柳风,她们就没少笑话人。 祝平性子沉稳,话也少些,她们笑的也就少些。但祝安性子外放些,话又较多,没少被她们明里暗时的嘲笑。 姜姒有原主的记忆,自然是知道这一茬,道:“不用理会,等会若是见了,也别去落井下石。” 祝平和祝安齐齐应下。 屋子里炭火很足,暖意如春。 散了发,脱了衣,姜姒准备歇下。 闭上眼睛之时,她心里的疑惑再次浮现:这样的女主是如何排除万难与男主快乐地在一起的? 书里的男女主,真的配拥有幸福吗? 直到入睡前,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迷迷糊糊,她像是又到了王府。 王府的石山上,慕容梵背面而立。 那么的凌然,那么的冷清,似那屹立在山之巅的雪岭云杉,在那高处不胜寒之地独自静默。明明是世间人,却仿佛隔绝在尘世之外,与芸芸众生格格不入。 他的身后,是恭敬而略显烦躁的慕容晟。慕容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神情间的烦躁之色越来越重。 姜姒心念一动,意识到了近前。 “小皇叔,您说我该怎么办?我已尽力在母妃面前说尽她的好话,她也和母妃碰过几次面,母妃对她还是无半分喜欢。她成日里与我置气,怀疑我搪塞她,以为我在母妃跟前未曾替她说好话…… ……我实在是不懂了,那…姜五都不在了,她为何还是这般?昨日她居然口不择言,说我对姜五念念不忘。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会念着姜五,她简直是越发的不可理喻。小皇叔,您能不能帮我算算,我和她……” 慕容晟的声音渐小,但意思很明确。 他和女主在原主死后,又出现了危机。危机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来自门第之别,另一方面则还是因为原主。 姜姒真想啐他一脸,原主都死了,他们这对狗男女主居然还拿原主当由头,难道离了原主就不行了吗? 简直是可笑至极! 第57章 好半天,他没有得到慕容梵的回应,试探地开口,“小皇叔,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和她的姻缘为何如此不顺?” “你和她无缘。” 慕容梵没有转身,声音空悠。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慕容晟的预料。 “怎么会无缘呢?我喜欢她,她也心悦于我,我们好不容易两情相悦,只要说服我母妃同意,我们便能在一起。小皇叔,您的意思是…我母妃和父王不会同意吗?” “你们因私情而生罪孽,岂有结果?” 罪孽? 慕容晟茫然不解,“小皇叔,我…我没有做坏事啊?” 他不就是和姜四闹着别扭,哪里就是罪孽了? 慕容梵不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你自己好好想想,退下吧。” “小皇叔!” 许管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得像个弥勒佛,“世子爷,您请回吧。” 慕容晟无法,只好告辞。 他一走,慕容梵转过身后,吩咐许管事。 “将我昨日抄的佛经拿去,在那位姜五姑娘坟前烧了。” 许管事称是,然后退下。 姜姒想替原主谢谢慕容梵,意识不由得靠近了些。 慕容梵忽地朝她看过来,平静如湖水的目光骤起波澜,晕开一道道层叠的涟漪,瞬间如同变化莫测的万花筒。万花筒不断地变幻着,瑰丽而诡异,仿佛幻化出无数双眼睛,似是要将她的灵魂穿透。 “啊!” 她从梦里惊醒,翻身坐起。 夜烛昏黄,一室如幻。 茫然四顾,一时不知梦里梦外。仔细思量着梦里的事,不由得有些猜测,难道这个梦就是原书的后续吗? 她彻底睡不着,披着衣裳趿鞋下地。一推开窗,凉意灌进来的同时,满天的繁星也映在了她的眼眸中。 蓦地,她目光一凝,然后欢喜炸开。 黑暗中,飘逸出尘的人慢慢现身,正是慕容梵。 头顶是漫天的繁星,有月相伴。 他一步步走近,似与星月同辉。 “为何未睡?” “王爷,我梦见您了。”姜姒满眼信任地看着他,实话实说,“好像在梦里,你也能看见我似的。” “因为梦见我,所以睡不着?” 算是吧。 姜姒点头,“王爷是来送药的吗?” 慕容梵看着她,没有回答。 许是背对着月光的缘故,她莫名觉得今天慕容梵的眼神不一样。原本平和的目光仿佛蒙着一层幽色,如深不可测的静潭。 当这静幽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时,她的脑海中浮现中梦里的场景。再看眼前的人,恍惚觉得越看越不似人。 她下意识抬起下巴,拿侧脸对人。 “王爷,我有好好用药。” 月辉之下,莹白的小脸更胜冷玉。这般全然信任,毫不设防的姿态,好比是温室的花探出头来,招摇着邀请人前来采撷。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慕容梵的反应,心想着这位王爷莫不是还在生气吧? 若换成是她,或许也会觉得不舒服。毕竟自己好心好意送出去的药,别人不仅不用,反而还觉得不用更好,难免会以为自己的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王爷,我错了。”她垂着眸,认错的姿态和态度无比真诚,“我之前不应该那么想,经你点拨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抹药。您的药是天底下最好的药,不光抹在脸上冰凉凉的很舒服,闻着味道也是极好……” 忽然冷香气袭近,瞬间将她包裹。 她被慕容梵一只手提抱着出了窗户,而随着慕容梵的另一只手一挥,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刚好掉在她之前所在位置的地上。 一声闷响过后,她问,“王爷,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慕容梵提着她,纵身一跃进屋。 从里到外,再从外到地,不过都是转瞬的工夫。 借着烛光与月光,她震惊地发现,那地上的赫然是一条蛇! 第30章 蛇已死,但依然骇人。 这蛇呈灰褐色,三角头,有斑纹,是一条有毒的蝮蛇。 须臾间,她后背发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若是今晚慕容梵没有出现,那么她此时已经性命难保。 那么这事是偶然吗? 且不说这个季节大多数的蛇已开始冬眠,单说像侯府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蛇,何况还是一条致命的毒蛇。 “它死了吗?” “死了。” 她还被慕容梵单手提着,凌空时不觉得,一落地便感觉因为两人的身高之差,她不得不努力地踮着脚尖。 慕容梵的手臂从她腋下收回,碰触到她的衣服。哪怕是隔着几层布料,那种突如其来的惊痒让她下意识夹紧胳膊,刚好夹住对方的手。 好痒! 她控制不住身体本身的反应,整个人瞬间蜷缩成虾米状,越是想摆脱那种痒意,越是将对方的手夹得更紧。 慕容梵的手被她夹住,不得不随着她的动作弯着颀长的身体。如云杉折了腰,弯曲的姿势中全是妥协与迁就。 两人似是缠到了一起,古怪至极。 “王爷,我……我动不了。”她拼命忍住尖叫与笑出声来,忍到眼中一片水光之色,可怜巴巴地看着慕容梵。 第58章 慕容梵觉得自己也动不了。 他望进那泪汪汪的眼眸中,多年来不曾有过什么波澜的内心在剧烈地震动,一时间地动山摇,惊起无数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抽。 与此同时,姜姒发出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吟喃。为了化解尴尬和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她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王爷,对不住,我失态了。” 慕容梵背着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无妨,是人都会失态。” 姜姒被安抚到,心想着这人永远一副超然尘世的模样,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有失态的时候。为了缓解气氛,她没话找话。 “您说的对,人人都会失态,失态不打紧的,不要变态就好。” “何为变态?” “变态嘛,解释起来挺复杂的,有些人天生恶根,喜欢折磨他人为乐,这种人就是变态。还有人因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生了执念,从而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如同入了魔障一般。” 反正像慕容梵这样的人连失态都不可能有,自然也就不可能变态。但说起来,这人天资太高,如此之厉害,其实也是变态的一种。 姜姒如是想着,脸上的红热散了一些。 “王爷,今日若不是您,我恐怕凶多吉少。大恩不言谢,我还是那句话,日后王爷若有差遣,我必千里奔赴。” 她看着地上的死蛇,道:“王爷,时辰不早了,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慕容梵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走人。 烛火和月光交织着,光亮一暖一冷。 她先是拿起一只美人瓶,直接朝死蛇身上的七寸之处重重砸去。瓶子碎裂成无数,散落了一地。 忽然她福至心灵,朝窗外看去。 皎如寒月的男子,竟然还在,正无比平和地看着她。 她立马又闹了一个大红脸,喃喃着,“王爷,您还没走啊?” 慕容梵递给她一瓶药后,这才真正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药收好。不无脸红地想着自己刚才不仅丢脸丢到了家,砸蛇的样子好像也不怎么雅观。转念一想,尴尬也就尴尬了吧,粗鲁也就粗鲁了吧。反正她所有的真面目慕容梵都知道,倒也没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 “来人哪,快来人哪,有蛇!”她装作惊恐的样子,大声喊着。 而窗外的不远处,听到她惊呼声的慕容梵扬起了嘴角,然后才飘然而去。 外间的祝安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她的暗示之下,祝安从开始的惊乱到心领神会,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 很快,田嬷嬷赶到。 一看地上的死蛇,她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全身都在冒冷汗。 姜姒的声音透着惊恐和害怕,“嬷嬷,我半夜里醒来,总觉得心里慌得很,想着起来倒杯水喝。模模糊糊看到房梁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吓得我乱砸一气…谢天谢地,这蛇竟然被我给砸死了,若不然我怕是……” 地上除了美人瓶的碎片,还有茶杯茶壶的碎片,以处四溅的水渍。 这样的说辞,田嬷嬷是半点也不怀疑。毕竟若非如此,一个娇娇弱弱的闺阁女子如何能从蛇口逃脱。 “五姑娘,你受惊了。这事……” 她刚想说这事她必定会禀报给自家夫人,却没想到门外传来“世子爷来了”的声音,然后听到姜姽在外面焦急地说:“五妹妹,你别怕,大姐夫来了。” 姜姒这边的动静,最先惊动的人应该就是姜姽。方才姜姒还在心里想着,这位女主为何没有一点反应,却原来是如此。 林杲进来后,先是检查了门窗,后再查看那条死蛇,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匕首,将死蛇剖开。 姜姒见之,心提了起来,因为之前她根本没有看清慕容梵是用什么击中了这蛇。她方才砸蛇时未见任何伤口,便也没有多想。 如今见林杲这般,她岂能不紧张。 “五妹妹,幸亏你自小长在京外,民间的事知道的也多,若不然这等急中生智乱砸一通的事,换成其他人都做不出来。” 姜姽话里有话,不说是姜姒,田嬷嬷都听得出来。 田嬷嬷对她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喜,这深更半夜的住在隔壁的妹妹出了事,她不先过来安抚,反倒去请世子爷。先请世子爷也就罢了,何必亲自过去?还颇有心机地打扮了一番,其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 她压根不需要姜姒的回应,又道:“这侯府的后院竟然有蛇,怪不得我白天瞧着园子里的草都快长疯了,真不知道那些下人们平日里都是怎么做事的?” 这话是在踩姜嬗。 姜嬗是侯府后宅之主,下人们疏忽,那就是姜嬗失察。 前面暗指姜姒行事粗鲁,后面又想论姜嬗的对错,听得田嬷嬷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暗道难怪夫人会弃自己同父的亲妹妹不用,反倒选中五姑娘。 “四姑娘,事情还没查清楚,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事情不明摆着吗?嬷嬷难道看不见,园子里的花草有多不齐整,想来近些日子你们这些人没少躲懒吧。” 田嬷嬷如何看不出来,这事情的不简单。恐怕不是园子里的草长疯了才藏了蛇,而是人心长了草,草里藏着的东西比蛇还可怕。 第59章 但后院有蛇是事实,这事狡辩不过。 她自责道:“四姑娘,这是奴婢的失职,奴婢一定会查清楚。” 这时林杲从蛇体内夹出了一样东西,姜姒立马凑过去。 “大姐夫,这…这是我平日里吃的药丸。我半夜里起来心慌的厉害,便想着吃一颗药,没想到发现屋子里有蛇。我惊慌之时药也掉了……” 蛇身的要害之处,被她后来猛砸过,有一小片的血肉模糊,而这药丸正是从这个地方取出来的。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合理,林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谁也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作的,等林杲回过神来,她已把药丸抢了过去,紧紧地攥在手中,且将手背在身后。 她一脸的慎重和紧张,道:“大姐夫,我自小身子不好,一直吃药调养着,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免得旁人若是知道了,还当我是个药罐子,必是要说三道四。” “……” 林杲哑然。 他原本满心的疑惑,眼下也只好作罢,毕竟他总不可能去掰开小姨子的手,将那药丸给抢过来。 “五妹妹,一粒药丸而已,你做什么要动手抢?”姜姽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不问而取,这是不妥当的行为。” “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注意。”姜姒一脸受教,天真而无害。 你来我不往,你进我就退,这般做派让姜姽气极,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你知错就好。”她忍着气,问林杲,“大姐夫,后院里有蛇,这事非同小可。大姐尚在月子中,后院也没个主事的人,难道要惊动侯夫人吗?” 谁都知道华氏就是侯府的摆设,一不掌权二不理事,且与林杲这个继子的关系也仅是面上过得去。她故意提起华氏,便是笃定林杲不会麻烦华氏,更不可能让华氏借机掌家。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抛出自己,好让林杲看到自己的能力。 但林杲此时的心思完全不在后宅之上,而是放在了后宅之外。他将这事交给了田嬷嬷,并叮嘱不要告诉姜嬗。 田嬷嬷长松一口气,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处置妥当。 “嬷嬷,这事大姐夫交给你,又言明不能让大姐知道。万一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你可以来找我。”姜姽说。 “不敢劳烦四姑娘。”嬷嬷可不敢让她拿主意,自然不会应承。 林杲一走,戏便散了场。 她对着姜姒做一番好姐姐的功夫后,施施然地回了房。 田嬷嬷心有余悸,指挥人将一地的狼藉收拾好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一通,然后反反复复地叮嘱祝平祝安两人日后要更警醒一些。 姜姒像个受惊吓过度的人一般,呆呆地坐在一旁。 她慢慢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药丸。 林杲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她叹了一口气,收拢手掌。 事实上,林杲确实对她的说辞表示怀疑。 因为她的说辞有矛盾之处,惊慌在前,药丸掉落也在前,便是后来滚到了蛇身上,也不可能陷进蛇的血肉内。 但她只是一个体弱娇气的闺阁女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用试探也知道不可能有异于常人的身手,能在千钧一发之时以一枚药丸精准地击杀一条蛇。 可是怀疑一旦种下,很难释然。 林杲连夜暗审,未从侯府护卫口中得到一丝异常的信息。 饶是如此,他依然困惑。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找来沈溯,将事情说了一遍,问:“你可知这雍京城中有谁能来无影去无踪,避过我府中重重守卫,还能隔空以一枚药丸为器将蛇一击致命。” 沈溯拍着他的肩膀,道:“流景,你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疑神疑鬼了?你那小姨子我见过,娇娇弱弱的,你不会怀疑她是惊世不现的高手吧?” “自然不是的。”林杲皱着眉,“许是我真的想多了。” “当然是你想多了。” 沈溯浑然的不以为意,实则内心暗潮涌动。 因为那样身手的人,他知道有一个。 他的小舅,芳业王慕容梵。 但可能吗? …… 蛇的事,很快就有了定论。 田嬷嬷不无愧疚地告诉姜姒,自己没有查到蛇是如何出现在侯府,又是如何进屋的,所以这事除了处置几个人外,只能是不了了之。 姜姒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这侯府看似人口简单,其实该有的龌龊恐怕一样也不少,水深之处也不比别家的浅。 纵然布景雅致,处处精巧,亦不能掩盖富贵荣华之下的尔虞我诈。 她望着看幽清的池水,扔了一小块石子下去。石子入水后,一圈圈的波纹不断地晕开,惊扰了这一池的平静。 不远处,一抹艳丽的红色忽现。 这等明丽的颜色,侯府之中只有一人常穿。 她转身要走,不想被那人叫住。 “姜五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看到我就躲啊。”华锦娘快步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瞧着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这才想着赶紧走人。”她指向华锦娘来时的方向,“还请华姑娘见谅,毕竟我是一朝差点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第60章 华锦娘闻言,瞳孔缩了缩。 “听说蛇都进你房间了,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吉人自有天相而已。” “……” 华锦娘口头上没占到什么便宜,脸上已经挂相。她不无恶毒地想着,这个姜五怎么就被蛇咬死呢? 她看着姜姒,越看越觉得碍眼。 这个姜五,长得比姜四还讨厌! 打眼瞧见有人朝这边过来,她忽然计上心来,尖叫一声后倒在地上。“姜五姑娘,你为何推我?” 来人很快走近,正是林杲。 行如风,姿如松,相貌不凡气宇轩昂。 “世子表哥,姜五姑娘不知发什么疯,我好心好意关心她有没有事,她却不分青红皂白推我。”她看似想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无果,难堪地抚着自己的腿,“我……我可能是葳到了。” 这是等林杲扶她起来呢。 林杲皱着眉,不仅没扶她,反而下意识退后一步。 “五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姒像是被吓着了,“我没有推她,她自己好好的倒在地上。” “姜五,你撒谎,就是你推的我!” “你说你关心我,我却推了你,这合理吗?” “谁知道你怎么了?” 林杲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硬着头皮,问:“既然也没什么事……” “也不是没什么事。”姜姒打断他的话,面有不忿之色,道:“华姑娘说她方才是在关心我,其实并非如此。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她说大姐姐要死了,还说大姐姐想在我和四姐姐之中选一个人给大姐夫你当填房。但是她说她才是将来的世子夫人,让我们不要痴心妄想。” 气氛一时冷凝,死一般的诡异安静。 林杲万万没想到姜姒这么敢说,竟然将如此隐晦之事大声地说出来。他神色复杂地变幻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华锦娘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姒会来这么一出。 “姜五姑娘,你……” “华姑娘,这话就是你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你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大姐姐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华锦娘急切地向林杲解释,“世子表哥,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她胡编乱造的。” “你没有?”姜姒小脸一冷,“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推你?如果你真是关心我的话,我怎么可能推你?” “……” 这下林杲不仅头大,还头疼。 他皱着眉,不虞地睨着华锦娘,“你还不快起来,难道还要我亲自扶你起来吗?” 华锦娘咬着唇,委委屈屈地自己爬了起来。 “世子表哥,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些话,全是她胡编乱造的?” 事实就是如此! 华锦娘内心咆哮着,恨不出喊出来。 她忽然看到那边有个人,不知想到什么,道:“世子表哥,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问人,那人方才似乎就在,你一问便知。” 那人很快被叫来,看衣着打扮应是府里的仆从。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我说我表嫂要死的话,有没有听到我说我世子表哥要娶填房的话?”她先发制人。 她的问题很巧妙,也很有心机。 那仆从佝偻着腰,看上去年岁不小。他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剪子,方才应该是在修理苗圃里的花树枝丫。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 “世子表哥,你听听,他说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都是姜五居心叵测,自己编排出来的。她分明是自己存了心思……” “我耳背,又离得远,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华锦娘被仆从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正想着如何圆场,又听到那仆从说:“但我看到是姑娘你自己倒在地上的。” “!” 人是她找来的,没想到没给她做成证,反倒证明了姜姒的清白。她心里那叫一个气,若不是林杲在场,必是指着仆从破口大骂。 姜姒完全不惧刀子似的目光,无辜的表情让她更加咬牙切齿。 “大姐夫,这人已经给我作了证,我没有推她。但是她说的话我不得不多问一句,我大姐姐还在呢,你怎么就想着续弦了?” “……” 林杲觉得自己这下不仅是头大头疼,脸也疼。 瞬间红透的脸像被人打了一个巴掌似的,又羞又疼。 “五妹妹,你别听人胡说,我没有那个想法。” “你没有就好。”姜姒一指华锦娘,“华姑娘说的话我已经记下了,她说自己是将来的世子夫人,摆明是在咒我大姐姐。谁知道她为了取而代之,会不会加害我大姐姐。反正我不管,我大姐姐若是有个好歹,我必追究她!” “……姜五,你个贱人!”华锦娘气得口不择言,作势要来扇姜姒的嘴巴子。 姜姒一躲,她的手被林杲抓住。 第61章 林杲脸还红着,但明显有怒容。 他将华锦娘一甩,道:“你回去告诉你姑母,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心思,若是让我知道你们真的做了什么,别怪我不客气!” 华锦娘脸都白了,回过神后掩着面,又羞又气地哭着跑远。 “五妹妹,我向你保证,我对她绝无想法。”林杲说。 “大姐夫,你向我保证有什么用,你能保证她没有想法吗?”姜姒清澈的眼睛通透如镜,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分得清清楚楚。“她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为何不将她送走?” 这是姜姒不解的地方。 她看得出来,姜嬗对华氏姑侄很膈应。华氏是继母,没有办法避而不见,但华锦娘一个外人,为何要一直容忍? 林杲垂下眼皮,“五妹妹,这是侯府的家事,你就别问了。” 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小姨子,是自己的父亲新婚燕尔时被人吹了枕头风,糊里糊涂答应华氏将华锦娘养在身边,以后出嫁都要从侯府走。 姜姒见他如此,约摸也才猜出个大概。 所谓子不言父之过,大抵是魏其侯种下的祸端。 人都走完了,她这才发现那仆从居然还在。 “老伯,今日之事,谢谢你。”她摸了摸身上,找出一块糖来,递给对方。“这块糖请你吃。” 那仆从慢慢抬头,露出一张普通而老态的脸。 这是一张看过之后就会忘记的脸,这也是一个寻常到宛如尘埃的人。哪怕曾经身形高大,如今只剩下弯腰驼背。哪怕过去可能耳聪目明,如今也已耷拉了眼皮。 他接过糖,步履沉重地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姜姒还在看着他。 第31章 …… 春庭院。 田嬷嬷端着冒着热气的药进到内室,一刻钟后才出来。 内室之中,那碗药就放在桌上,姜嬗并没有打算喝。她坐在镜前,摸着自己的脸,久久地出神。 谢氏见她如此状态,便知她正在感伤。元气大伤一场,容貌自是折损不少。虽说嫡妻不用以色侍人,但身为女子又怎会不在意自己的颜色。 “嬗姐儿,多思伤身,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娘,我省得。”她回头,挤出笑模样来,“我今日觉得更好了些。” 较之昨日,更有了精神气,也能勉强下得了床。 原本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后的安排。而今这条命或许能保住,那便有活着的安排。 “娘,您说我要不要先抬个人去侍候世子爷?” 谢氏眼见着女儿才从鬼门关回来,却还要操心给自己夫君纳小之事,自然是于心不忍。想了想,道:“嬗姐儿,你的身体最紧要,要不这些事还是先搁一搁?” “娘,我觉得我可能会好,那这些事便免不了。若是动作晚了些,我那继婆婆还不知道有多少编排等着我。”姜嬗幽幽地道。 当初生如姐儿时,他们夫妻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她便任性了一回,死拗着没抬姨娘妾室。因为这件事,她没少被人说三道四。 “我出事之后,那对姑侄俩怕是日夜想使坏,方才你也听到了,华锦娘居然找五妹妹的麻烦。与其让她们频频给我添堵,为难五妹妹,我还不如给世子纳个妾室,一来合情合理,二来也能祸水东引。” 谢氏叹了一口气,万分纠结。 理智上她应该支持姜嬗给姑爷纳妾,因为这是为人正妻的本分,但情感上她又太心疼自己的女儿。 姜姒一进来,便感觉气氛不太对。 她认真瞧了瞧姜嬗的脸色,“大姐姐,你是不是累着了?” 姜嬗摇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明显是有好转,半点也没累着。若说累的话,那也不是身体,而是心。 世俗礼法对女子有太多的要求,但凡言语有失,行事不妥,必会引来无数的指责。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要时刻警醒,半点也不敢松懈。 “五妹妹,我觉得今日又好了些。” “那就好。” “原本大姐夫应是要来看你的,后来出了点事。”姜姒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大姐姐你放心,我看大姐夫很是不愿意搭理那位华姑娘,他的心里全然是以你为重的。” 姜嬗对这样的话很是受用。 少年结发夫妻,谁不愿意自己夫妻恩爱。 这个五妹妹啊,说是天真不懂事,实则最是熨帖。 此前她已准备找个人来取代自己的位置,将丈夫和孩子都拱手于人。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一旦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却犹豫和迟疑起来。便是纳个姨娘抬个妾室,都是如此的难以抉择。 她一对上姜姒如水般清透的大眼睛,不知为何突然想听听这个五妹妹的想法。“五妹妹,我如今尚在月子里,你大姐夫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说我要不要找个人去侍候他?” 谢氏闻言,一时怔住。 “嬗姐儿,你五妹妹还小,这样的事她如何知道。” “五妹妹心明如镜,看人看事皆与旁人不同。”她拉着姜姒的手,“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第62章 姜姒问她,“大姐姐说的这个人,是指姨娘和通房吗?” 她点头。 “正是。” “大姐姐你若是这么做了,你会高兴吗?” 她摇头,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给自己丈夫塞女人这事,普天之下恐怕无人会高兴。 “女子应该大度。” 这是她自小便知的道理,也是她听了不下无数次的话。 “我就不想大度!”姜姒孩子气地说,“世人都说夫妻要同心同德,大姐姐你才拣回一命来,大姐夫与你夫妻一体,他纵然不能代你受苦,却也应该替你分担一二。说一千道一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只顾自己快活,你更不能纵容他。” 谢氏听到这话,虽然觉得于礼不合,内心已是无比的赞同。 “嬗姐儿,你五妹妹这话在理。” “男子与女子不同,若是身边没个人照应着,难免……”姜嬗还在犹豫。 “只要让大姐夫忙起来,他便不会想东想西,别人也没有可乘之机。” “怎么忙?”谢氏急问。 姜姒一脸的天真,“当然是带孩子啊!” 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吗? 她越发的孩子气,“养儿方知父母恩,不养何来的父母恩。我已经把如姐儿给大姐夫带了,我瞧着大姐夫也没说什么,倒不如以后都让他带孩子。” “养儿方知父母恩,不养何来的父母恩。”谢氏重复着这句话,越说越激动。 正是这个道理啊! 生儿育女的是女子,让男子带带孩子难道不应该吗?她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拼死拼活怀孕产子,还要顾念男子是否空虚寂寞,是否无人红袖添香,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样的话,哪怕是此时此刻,她也是万万说不出来的。她看着姜姒,目光满是怜爱和喜欢。也亏得这个孩子,才敢直言不讳。 恰在这时,如姐儿来了。 如姐儿一进来,一看到姜姒就扑过来抱住她。 “五姨姨,五姨姨,父亲教我写字了。父亲和沈叔叔说话时,我都没哭,我是不是很乖?” “我们如姐儿最乖了。”姜姒说着,翻飞着绣着小兔子的手帕,夸张地故弄玄虚一番,变出一块糖来。 如姐儿欢喜地接过,毫不犹豫地放进口中,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 谢氏见之,欲言又止。 姜姒道:“大伯娘,大姐,你们放心,这是秋梨糖,润肺又清火。” “你这孩子,作甚要解释,大伯娘可是知道的,你是个稳妥不过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谢氏难免有些惭愧,遂对如姐儿道:“如姐儿,你可要记得你五姨姨对你的好。” 如姐儿重重点头,“五姨姨最好。不过我今天不能陪五姨姨,我答应父亲了,以后我都要跟着他识字。” 姜嬗又惊又喜,惊的是林杲愿意带孩子,喜的是女儿以后跟着自己的父亲,父女感情自是会非同一般。 她感激地看着姜姒,“五妹妹,谢谢你。” “大姐姐不必谢我,我可什么也没做,是我们如姐儿讨人喜欢,大姐夫宝贝自己的女儿,愿意亲自教导而已。” 姜姒顺势过去,将慕容梵给的药塞到姜嬗手中。 姜嬗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 “五妹妹,你若是一直长在京中,那该多好。” “我若是一直长在京中,那我就不是我了。” “也是,京外见得多,好过困在四方高墙之中,天长日久的只看得见眼皮子底下的东西,越发的眼界狭隘。”姜嬗不无感慨,“这嫁了人,我竟是忘了自己从前是何等的畅快恣意。” “大姐姐不必感伤,人生还长着呢。” 谢氏原本正伤感着,听到姜姒这话连忙附和,“嬗姐儿,你五妹妹说的对,人生还长着呢,你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姜嬗被安慰到,将那瓶药握得更紧。 …… 姜姒一出屋子,转头去找田嬷嬷。 田嬷嬷正指挥着下人们清理春庭院里的杂物,一看到她立马迎上来,神情举止间全是恭敬与热情。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起府里新换的几个下人。 事情是田嬷嬷处理的,人也是她换的,她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便知姜姒要问的是谁。当下将那仆从的信息说了一遍。 “他姓吴,说是独身一人,无妻无子。原本奴婢瞧他年纪大了些,怕是无法胜任花匠的活计,不想他展示了一番,手艺不错,力气还不小。又说哪怕是工钱少些,只要有吃住的地方就成。奴婢见他可怜,便将他留下了。” “无妻无子,原来是个孤寡。” “可不是。奴婢正是想着他孤寡一人,一时生了恻隐之心。也亏得他还算本分,人前替你作了证,要不要奴婢以后多照应他一二?” 姜姒想了想,道:“不必了,你也说了那是他的本分,你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便是要谢,那也是我个人谢他。” 田嬷嬷不解,照应和感谢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五姑娘,他说自己喜欢清静,不愿与其他的下人挤一间屋子,自己卷了铺盖睡在柴房。你看这…是不是该照顾一下?” 第63章 还是个性子孤僻的人。 姜姒皱着眉,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过是个花匠,若是特殊照顾,恐怕会招来别人的眼红。他既然喜欢清静,想来也不喜欢被人盯上和打扰。” 她都这么说了,田嬷嬷便只好作罢。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风都像是带了刀子般,吹在脸上割得难受。她拢紧斗篷,揣着手炉离开春庭院。 往住处走的半道上,迎面遇到姜姽。 两人错身而过时,姜姽叫住好她。 有些人明知是敌,却躲不开也避不过,哪怕是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硬生生的要被逼着面对面。 “五妹妹,我知道你如今已经与我对上了,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奉劝你。” 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之间还有必要做戏吗? 姜姒看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她望向春庭院的方向,叹了一口气。“我们那位大姐姐可不是个简单的。你自小不在家中长大,怕是根本不清楚她的为人。以前她在闺中时,完全将二姐姐三姐姐和我安排于股掌之中。她让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她说黑,我们不敢说白。若是有一星半点的不满,必是会受到报复。” 姐妹四人年纪相差不大,只有大姐一人是嫡女。那时候姨娘总让自己跟着大姐,事事都听大姐的话。所以大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但哪怕她事事顺着,大姐对依旧不冷不热,有好事也不会想着她半分。比方说家中池子里的那艘小船,大姐带着二姐姐三姐姐轮着玩,明知她一直在池边眼巴巴地看着,愣是视而不见。 有一回她实在委屈得紧,便找姨娘哭诉,却不想被人听了去。翌日姐妹几人一起玩耍时,大姐便让她一人独坐小船。她是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下去,险些一头栽进水里。而大姐几人一直看着,不仅不帮她,还不停地笑她。 这些往事,她如今想来还是觉得难受。 她的话,姜姒可不信。 “照你这么说,大姐姐是个唯我独尊的霸王,而你则是受尽欺负的小可怜?” “自古嫡庶有别,你纵使不信我,也应该信这个世间的尊卑分明。” 这话倒是不错。 但姜家与很多人家不一样,嫡庶的差别并不是很大。据姜姒自己的观察,庶出的子女在姜家地位还算可以,不会受到过多的压迫。 何况百闻不如一见,她与姜嬗也相处了几日,纵然看得出来姜嬗为人确实有手段心计,但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姜姽见她不信,道:“我知你现在不信我,那我且问你。大姐姐是不是私下和你说,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将大姐夫和如姐儿安哥儿托付给你。还说把她的嫁妆全留给你,至于侯府的爵位,你也可以给你自己的儿子?” 原来说了半天,还是为了这件事。 姜姒心下了然,不以为意地回道:“说了又如何?” 好一个说了又如何,那便是说了! 姜姽掐着掌心,暗道大姐属意的果然是五妹妹。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比这个五妹妹差太多。大姐真是好算计啊,捧一个踩一个,分明是想让她们相斗。 “五妹妹,这话你信吗?” “我信与不信又如何?” “你若是信了,那就是中了大姐的算计。你可知大姐姐也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她是想借力打力,意欲让我们相争。等我们争到头破血流之时,她再出手。到时候她好拿捏我们,从而达到自己真正的目的。” 纵然是如此,那又怎样呢。 姜姒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姽,她们之间难道还有化敌为友的一天吗? “四姐姐,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们被人利用,然后斗得你死我活。五妹妹,你不知京中世家的深浅,有些事你必是想都想不到。你真以为大姐姐会将自己的嫁妆给你,还会将侯府的爵位相让吗?恐怕到时候她不仅不会奉上嫁妆,还会暗中准备好绝子汤,让你这辈子都做她的傀儡。” 姜姒一听这话,便明白了那日她所说难以承受的代价是什么。 原来是绝子汤啊。 倒是不难理解,如果想从根本上确保自己的孩子的利益,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其他的嫡出子女出生。 “既然如此,那四姐姐你为何还要争?” “我没有争,可谁让我是大房的姑娘,大姐的亲妹妹呢。我的亲事都由母亲做主,母亲让我做什么,我是半点也不能反抗。” 这话姜姒信一半。 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如此态度,越发让姜姽嫉恨。 “五妹妹,我之前虽恼你,但慕容晟的事情已经过去,你我之间也不存在龃龉。我今日与你敞开心扉,也是希望你能念着我的好。” 这话姜姒是一个字也不信。 “大姐姐是不是已经和你说了绝子汤的事?你答应了吗?” 姜姽闻言,瞳孔缩了缩。 仅是这般反应,姜姒便已明了。 如此说来,姜嬗已察觉到姜姽的心思,并与她谈过此事。怪不得她之前俨然有种胜券在握的表现,想来应该是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第64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又哪里来的委屈呢。 她今日这一通操作,应该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姜嬗与自己说的话,真真假假地说了一通,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回过神来,断然否认,“没有。” 有与没有,姜姒能分辨。 她又“哦”了一声。 姜姽咬了一下唇,冷着脸说:“我言尽于此,五妹妹你好自为之。” “四姐姐,你也是,好自为之。” 她们啊,如果能各自好自为之,恐怕就不会再有争斗。 但姜姒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有句话说得好,恨比爱更长久。一旦恨意扎了根,便会如附骨入血,一辈子都难以拔除。 她感觉得出来,姜姽恨她。所以她们之间,注定不可能相安无事。哪怕树欲止,而风却会不依不饶。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看到一个婆子正扫着地,突然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 她一惊,连忙上前。 倒在地上的婆子面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捂着肚子不停地呻吟着。她让跟着自己的祝平搭手,准备一起将婆子扶起来。 正在这个当口,旁边的一棵树发出干脆的“嘎吱”声,然后一截枝丫掉了下来。她还不及反应,眼看着枝丫快要砸到自己时,婆子将她往旁边一推。 亏得这截枝丫不算重,也不算粗,婆子挨了一下,好在并没有受伤,回过神后不顾自己的身体,反而询问她。“五姑娘,您没事吗?” 她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是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仅剩光秃的枝干与干掉的球果。 婆子连连告罪,拼命说自己没事,还说自己忍一忍就好了。 “五姑娘,奴婢…没事的……” 这般模样,如何是没事。 姜姒思量一番后,让祝平扶婆子回去歇一歇,并叮嘱祝平给婆子请个郎中。婆子拗不过,自然是好一番千恩万谢。 风吹着梧桐树上的球果,晃来晃去就是不见有一颗落下。 她若有所思,朝地上的那截枝丫看去,目光落在枝丫的断口处。断口处呈现出植物的生色,并不是枯死之色,触手一摸毫无湿气。再仔细一观察,发现大部分的截面较光滑,不像是被风力吹断所致,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过一般。 一时之间,她猜测不断。 过了一会儿,她准备将那枝丫捡到一边,才将将把手伸了过去。忽然感觉有人过来,几乎是在她抬头的瞬间,来人就到了眼前,且从她手边将枝丫拿走。 是那个姓吴的老仆从。 姜姒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个粗布缝制的手套。 原主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东西,自己也不曾见过,可见手套这样的物件并不是常见之物。而一个普通的花匠,竟然有着不同常人的智慧。 若真是颇有天资与巧思之人,为何会沦落至此? 她不由自主地跟过去,静静地看着老仆从干着活。老仆从把枝丫与自己剪下的枝条推放在一起,然后继续用大铁剪子修剪花草树枝。 他动作很是利落,那驼背弯腰的身姿,一起一伏间倒是没什么才态。从手脚的利索程度来看,应该是个做惯了苦力活的人。 四下一片安静,恍惚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他们就这么一个人干着活,一个人默默地看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与生俱来就是这般的和谐共处。 风从那边吹过来时,裹挟着花草修剪之后的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 这冷香……倒是有些熟悉。 “老伯,您是新来的花匠吗?”姜姒问。 老仆从眼皮耷着,“嗯”了一声。 姜姒摸着被剪的枝条,认真而夸张地称赞着,“老伯,您这活做得可真漂亮。这枝条断口平整,一看就是老手。” 她看似在欣赏枝条,实则勾着眼睛用余光一直在瞄着老仆从。老仆从动作未停,对她的夸奖无动于衷,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 “老伯,听说您无妻无子,是个孤寡老人。” “嗯。” “那您挺可怜的,您家里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有兄长还有侄儿,但我是一个人住。” “哦。” 姜姒还在看他,他却一直不抬头。 “老伯,您姓吴啊?” “是。” “那老伯您是不是姓吴名此仁?” 老仆从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望过来。 耷着眼皮的眼睛里,仿佛涌进了一道光,光芒之中全是少女灵动的模样,娇憨地歪着小脑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32章 四目相视,如风轻动。 老仆从慢慢直起身体,从弯腰驼背到挺拔颀长,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似那被雪压弯的松柏,抖落身上的负累后重新屹立。哪怕脸还是陌生而老态,飘逸俊秀的身姿已说明一切。 猜对了啊! 姜姒越发眉眼弯弯,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直接而又耀眼。好比是无数的星辰落入静湖之中,在波光粼粼中无忧无虑地撩拨着人心。 “我给您的糖,您吃了吗?” 第65章 她一问双关。 “没吃。” “您怎么不吃啊?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慕容梵没回答,因为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不管是吃穿用度,或者是其它,他好像从来不曾有过能记在心上的东西。 他的迟疑,在姜姒看来就是不喜欢。 姜姒的手里拿着一根剪下的枝条,无意识地左右挥了挥,“我就喜欢吃甜的。以前活得太苦,若不是时常吃些糖来缓解一二,恐怕我根本支撑不下去。” “人生百味,诸多复杂,鲜少如人所愿。” “正是如此,人在红尘俗世中,难免会被推着随波逐流。这世间的营营不休,从来都不会停止。所以但凡是难得清静之时,我希望独属于自己的时光是甜的。” 好比是现在,这样的清静,这样的心安。哪怕是没有吃糖,她也觉得滋味如蜜,一直甜到心里。 她看着眼前容貌陌生的人,有些纳闷,“您怎么会在这里?” “闲来无事而已。” 闲来无事就易容成普通人,放弃自己尊贵的身份,宁愿在别人家的后宅里当一个低贱的仆从,还真一个与众不同的癖好。寻常人无一不是渴望过上好日子,谁也不想故意找苦吃,这样的癖好恐怕也只有天生富贵之人才会有。 她虽不能理解,但表示尊重。 往深一思,暗忖着这位王爷说闲来无事或许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不方便说。 “我懂了,这叫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慕容梵不置可否。 姜姒不再追问,毕竟有些事知道越多越不好,尤其是皇家的阴私。 这位王爷是超然不假,可终归是皇室子弟,且还深得陛下的信任和器重。而他之所以出现在魏其侯府的后宅,或许是想查林家什么事。 魏其侯掌着兵权,又是京外驻军的将领人物,皇帝防着些也是应当。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慕容梵问。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隐于市井,从未被人发现过。 姜姒一指他的手套,“这玩意儿我以前倒是常见,叫做手套。但这里我还是第一次见,想来应该是个稀罕物。若真是后宅里做粗活的下人,既然有这等巧思,必然已经传开,又怎会独自使用。” 他耷着眼皮,看着自己的手。 “手套?倒是贴切。仅凭这一点,你便能断定是我?” “当然不是。”姜姒手里还晃着树枝,小脑袋也跟着摇了两下。突然她朝这边走来,离得更近了些,闭上眼睛使劲一嗅。“王爷,您平日里会用香露吗?” “从来不用。” 慕容梵耷拉的眼皮下,平静的眸底泛起波澜。 他记得当他独身行走在山林里,林子里窜出来的兔子半点也不惧他,甚至还贴着他的脚边不肯走,那亲近懵懂的模样好似眼前的少女。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这一刹那的风和日丽岁月静好,如夜里的与月同行,不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 姜姒“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抓起慕容梵的袖子闻了闻,“你这衣服上也没有熏过香,那你身上怎么会有香味?” 衣袖上没有,但当慕容梵俯着头看她时,她似乎从对方的气息中感知到那种冷香。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 这位王爷有体香! 他生来天资纵横,容貌又堪比神子,还自带体香,这样的一个人,说是世间独一份也不为过吧。 可真是羡慕啊。 姜姒确定了香气的来源,不再探究。 “这侯府是我大姐姐当家,我行事比您更方便。您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力替您办到。” “好。” 远处祝平在四处张望着,她知道这是在找自己。 “我的丫头在找我,那就这么说定了,您随意。” 说完,她往慕容梵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人生当如蜜,您尝尝,真的很甜。” 风在她的身后追,扬起她的衣,飘起她的发,如那迎着风而恣意绽放的花,无拘无束地开在这天地间。 慕容梵目送着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是一块牛乳糖。 良久,他慢慢将糖送入口中。 细腻的牛乳味化开,混着糖蜜的味道。 果然很甜。 …… 祝平远远看到自家姑娘和什么人说着话,等姜姒到了之后问:“姑娘,您刚才和谁在说话?奴婢瞧着好像是那个花匠。” “就是他。”姜姒说:“碰巧看到,想着他帮我做过证,便过去道了谢,还说了几句话。” “奴婢听人说,他好像挺可怜的。无妻无子无处可去,为了进侯府,甚至都不提月钱的事,说是有口饭吃,有地方落脚便足够。” “……” 慕容梵其实没有说错,他确实无妻无子。以他的身份和财力,也确实看不上侯府的这三瓜两枣的工钱。 祝平还在感慨,“年纪这么大还要做工,还穿得那么单薄,也真是可怜哪。” “人各有命。”姜姒说。 有人天生富贵命,有人生来低贱劳碌命。 而慕容梵,又怎会可怜。 祝平说了一句“也是”,然后抛开这件事,赶紧告诉姜姒,她方才过来之时远远看到了华氏身边的刘嬷嬷。刘嬷嬷行色匆匆,正朝着她们的住处而去。 第66章 哪怕她们来侯府没多久,也听说了那刘嬷嬷的大名。 刘嬷嬷是华氏身边最得用的人,堪称华氏的先锋。但凡华氏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先行的就是刘嬷嬷。 “姑娘,那华姑娘必是去找侯夫人告了状。” 姜姒点头。 她想也应该是。 华锦娘不敢找林杲撒气,那笔账必是算在了她头上。 “刚刚那个婆子,是不是前院的人?”她问祝平。 祝平愣了一下,说:“姑娘真是神机妙算,那位王婆子原本在前院当差。因着后院里有蛇一事,前院管事派了几个人到后院帮忙。” 原来真是自己所料。 姜姒思及之前的一些细节,好看的眉渐渐蹙起。 很显然,哪怕这是有心人为之,目的也不是为了伤害她。既然不是伤害,那应该就是为了试探她。 这说明那位大姐夫根本就不信她的说辞,所以才有今日之试探。 主仆二人慢悠悠的回到住处,那刘嬷嬷显然已等了老大一会儿,乍见她们悠哉且无事人般的模样,顿时把脸色一沉。 “姜五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姜姒装作惊讶的样子,说自己刚从外面回来,身子还冷着,得回屋子里暖和一下才能出门。她烤了火,又换了一个手炉,足足磨蹭了近半个时辰再出门。 那刘嬷嬷等得火起,一路上阴阳怪气。等到了萱堂院后凑到华氏耳边嘀咕了一番,听得华氏皱着眉头,不虞地看了姜姒好几眼。 姜姒浑然不以为意,哪怕是看到一旁双眼红肿目光含恨的华锦娘,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气得华锦娘一直用眼刀子剐她。 “姜五,你可真是架子大啊!我姑母去请你,还要三请四请,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姜姒指着自己,无辜而茫然,“我是我大姐姐的妹妹,到了侯府就是表姑娘,难道华姑娘不知道吗?那么请问,华姑娘你以为自己是谁呢?” “我……”华锦娘恨恨地道:“我是我姑母的亲侄女,你说我是谁?” “原来也是侯府的表姑娘啊。” 大家都是表姑娘,表姑娘何苦为难表姑娘。 很显然,华锦娘不喜欢表姑娘这三个字。 “姜五,你敢不敢把自己诬蔑我的话当着我姑母的面再说一遍。” 这有什么不敢的。 姜姒可不觉得心虚,毕竟是别人先做了初一,她再做的十五。若是华锦娘不诬蔑她在先,她又怎么可能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谓因果,不正是如此。 她将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问华氏,“侯夫人,你来评评理,这样的话是不是华姑娘能说得出来的?” 华氏一噎。 这样的话,还真像是锦娘说的。 一时之间,她半信半疑。 华锦娘一看自家姑母的脸色,便知姜姒挑拨成功,越发恨得牙痒。“姜五,你血口喷人,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姑母,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她是故意抹黑我。分明是她自己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想赖在我头上。姑母,您可千万别上她的当!” 不管华氏信也好,疑也罢,当着外人的面,尤其还是姜家人的面,那必然是要维护自己的侄女。 华氏眉头皱得更深,似是有些惋惜地看着姜姒,“姜五姑娘,我家锦娘最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她必然是不会撒谎的。” “侯夫人,你有所不知,我也最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我也不会撒谎的。” “……” 华氏被噎得难受,她好歹也是侯府的夫人,平日里见过的世家姑娘不知多少,从未见过如此楞的。 她往深一想,觉得以姜嬗的心机手腕,大抵是不会选一个这么楞的人托付。 “那你的意思是,我家锦娘冤枉了你?” “这话我可不敢说。”姜姒装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这般模样,把华家姑侄俩气得够呛。 华氏指着她,疾言厉色,“你这么少教,你家的长辈知道吗?” “侯夫人,您别生气。”姜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进来,忙向华氏赔礼道歉。“我五妹妹自小被我三叔三婶惯着,确实是娇蛮了些。您是长辈,您总不能和她一个小辈计较吧?” 说完,又看向姜姒,“五妹妹,你还不快向侯夫人赔个不是?免得传出去,别人说我们姜家人不懂规矩。” 怎么哪都有这个女主! 姜姒起身,站到姜姽身后,“四姐姐,我不道歉。若不然,你替我吧。” 你不是喜欢装好姐姐吗? 那我让你装个够! 姜姽一脸的不赞同,“这怎么行?五妹妹,自己道歉才是心诚,这种事哪里有找人代替的。你莫要再耍性子,赶紧向侯夫人赔不是才是正理。” “是你说让我道歉的?不是我说的。我明明没有做错,我凭什么道歉?”姜姒将她一推,真的耍起性子来。“你算什么姐姐?事情都没有问清楚就让我给别人道歉!祖父不是说过,身为姜家子孙最重要的就是风骨。你骨头这么软,哪里像我们姜家人,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一时不察,被推了一个踉跄。 第67章 这样的对待让她恼怒,但更让她恼怒的是姜姒说的话。一旦她骨头软的名声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五妹妹,你胡说什么!我好心好意帮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伤心着,难过着,眼眶泛起了红。 华家姑侄俩对视一眼,再次看出端倪。 这时有个婆子进来,小声在华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华氏听后一脸郑重,对华锦娘道:“府里来了贵客,少不得要备些酒菜,你去安排一下,莫要失了礼数。” 贵客二字,华锦娘心领神会。她也不能只盯着侯府不放,正如姑母所说,若是有其它的机会,同样的不能放过。 她应了一声“是”,起身准备去安排。 姜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道:“我随华姑娘一道吧。” 华氏一愣,“些许小事…哪里能劳烦姜四姑娘。” “不打紧的,我不觉得麻烦。”姜姽正起神色,瞧着懂事而温雅,“我大姐尚在月子里,无法操持府里的事务。身为她的妹妹,我理应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等会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望华姑娘指点一二。” 华锦娘气得脸都快歪了,一个姜五已经让自己恨得牙痒,这个姜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姜四姑娘有心,那干脆把姜五姑娘也带上吧,人多也好做事。” 她这是想借力打力,期望姜姒和姜姽对上,然后谁也不让着谁,最后谁也去不了。姜姒果真如她所愿,但又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因为姜姒不仅不让姜姽去,也不想让她去。 “谁也不许去!”这是姜姒说的话。 华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当下冷笑一声,“怎么?姜五姑娘是想管我们侯府的内宅之事?这未免也太心急了吧?” 华锦娘也帮腔,“姜五姑娘,你还真把自己当真侯府的主子了?” “我没有。”姜姒说:“旁人不知道我大姐姐的身体状况,你身为我大姐姐的婆婆不会不知道吧?难道不成当家主母卧病在床之时,府里还要宴请宾客不成!” 华氏气极,连说了几个好字。 “我竟是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这么厉害的。” 华锦娘眼珠子一转,用话激姜姒,“贵客是来找世子表哥的,这话你敢当着世子表哥的面说吗?” 这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姜姒一脸的无所谓。 很快,几人就到了前院书房。 她一眼就看到华氏口中的贵客,正是沈溯。 沈溯还在不无揶揄地打趣林杲,说林杲现如今成日是一下值就赶回府带孩子,活脱脱一个老妈子。 老妈子林杲已安排好如姐儿写字,一抬头就看到几人进来。当下皱了皱眉头,忙让人把如姐儿带去后面。 “又有何事?”他对着华氏,并不喊母亲。 华氏虽然怵他,但觉得今日是自己占了理,颇有几分底气,“我知道世子有客,本不欲前来打扰。原想着让人安排一些酒菜,却被姜五姑娘给教训了一番。” 沈溯原本抱着胸准备看戏,没想到这戏还关乎到自己,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底的兴致也更浓了几分。 他看着姜姒,满是期待。 不想姜姽上前,十分得体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大姐夫,沈郡王。这事说来说去都是我五妹妹不懂事,我在这里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不是让她代为赔不是吗?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看着姜姒,眼底的那抹诡色只有姜姒能懂。 “四姐姐,我刚才都说了,你这么骨头软,传出去是会败坏我们姜家名声的。” “五妹妹,你浑说什么?”她大急,正欲想替自己辩解,却不想姜姒根本不给她机会。 姜姒小脸板着,看着林杲,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没有错,我更不需要道歉。大姐夫,我大姐姐的身体,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所谓夫妻一体,她如今正在受苦,你若是光顾着自己快活,不顾她的感受与人吃吃喝喝,岂不让人寒心?” 林杲:“……” 他没有吃吃喝喝啊! 他更没有不顾嬗娘的感受,到底是谁想害他?思及此,他凌厉的目光看向华家姑侄,面色极其的不善。 姜姒转向沈溯,问:“沈郡王,你说呢?” 沈溯看戏看得正起劲,猛不丁被点到名,连忙赞同,“确实不好。姜五姑娘,你放心,我与你大姐夫谈正事,不是来找他吃吃喝喝的,我们喝茶就好。” 他语气沉重了几分,“流景,我什么时候说要与你吃酒了?你夫人还在月子里,生产之时又伤了元气,正是调养身体之时。我再是不知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你饮酒作乐。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岂不道我不知所谓,毫无分寸可言?” 林杲:“……” 这话也不是他说的啊! 他什么时候说要请人吃酒了? 这个沈久安,今日怎地如此异常。 华锦娘原本就气愤不已,眼下更是觉得心间堵得难受。 坊间都传沈郡王最是铁面无情,谁的面子都不给。前几个月庆国公的小舅子常七爷犯了事,任凭庆国公如何相求,甚至还求到了安宜长公主那里,沈郡王还是半点情面都不顾。 第68章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对一个后宅未出阁的女子客客气气,莫不是被姜五这张讨人厌的脸所迷? “郡王,您是贵客。若是不好好招待,便是主家失了礼数。” “不妨事的,客随主便嘛。”沈溯摆摆手,对林杲道:“流景,你是知道我的,我最是不在意这些礼数,你千万不要费心招待我。” 林杲:“……” 他们认识这么久,他怎么不知道沈久安这般好说话。 他隐晦地看了沈溯一眼,警告这个好友适可而止。 沈溯耸耸肩,装出无辜的样子。 “流景,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要脸的人。” 你要脸,难道我就不要吗? 林杲憋着气,他这两日都忙着带孩子,哪里来的心思与人吃喝?若非华氏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必是半点面子也不给。 “五妹妹所思所想不无道理,我与嬗娘夫妻一体,眼下她卧病在床,正在养身体,我自然是不能只顾自己。” 华锦娘更气,这一个两个的,难道都被姜五的脸给迷住了? “世子表哥,你是侯府的主子,难道要听姜五姑娘一个客人之言,岂不是喧宾夺主乱了套?”她狠狠地瞪着姜姒,“姜五姑娘,你一个客人想做侯府的主,难道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吗?” 这话就差没指着姜姒的鼻子说,姜姒想给林杲当填房。 林杲听懂了,沈溯也听懂了。 一时之间,气氛极其的诡异。 屋子里的炭火较足,书墨香散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看着姜姒,目光各异。 姜姒在众人的注目下摇头,“所有的话都是华姑娘你自己说的,你说我大姐姐快不行了,你还说我大姐夫要在我和我四姐姐之间选一个人当续弦。你又让我们不要痴心妄想,说你自己才是我大姐夫续弦的不二人选。” “……” 沈溯眼睛都亮了。 不愧是能说出想当望门寡的人,这位姜五姑娘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他以为这已是极限,不想姜姒接下来的话更是刷新他的认知。 姜姒说:“我没有那样的心思,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想给我大姐夫当续弦,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林杲:“……” 这样的毒誓,也是大可不必。 沈溯心下“啧啧”,饶有兴致看向姜姒。 姜姒朝外面望去,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这世间,在看这天地。 世间的纷扰杂乱,天地的万物相争,或是掩盖在繁华之下,或是袒露在寻常之中。正如慕容梵所说人生百味,诸多复杂,鲜少如人所愿。 但即便是如此,她依然要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她一步步朝华锦娘走近,干净的眼神仿佛不带一丝杂质,却令人不敢直视。“我敢发下毒誓,表明自己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那么华姑娘,你敢吗?” 第33章 一时之间,所有人皆惊。 华锦娘被问住之后,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之色。她不怕发誓,但怕当众发誓。一来林杲在,二来还有沈溯,如果她发了誓,便是落人口实,日后很难圆回来。 若是不发誓,那便是承认自己有那样的心思。若是传了出去,世人必会骂她心肠歹毒,或是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不知廉耻。 她求助地看着华氏,“姑母……” 华氏已经气得浑身都在抖,她知道姜姒楞,没想到这么楞。如果锦娘今日发了誓,岂不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什么誓不誓的,姜五姑娘,你真是越发的胡闹了。” 姜姒“哦”了一声,尾音极长。 “我明白了,华姑娘不敢发誓,是因为确实想当大姐夫的续弦。” 林杲实在是没脸再听下去,他最是不喜华氏姑侄,哪怕是日后真要续娶,也绝无可能娶华锦娘。 华锦娘不发誓,他发总行了吧。 “五妹妹,我向天发誓,哪怕日后真有什么万一,我也不会娶华家表妹为妻。” 华家姑侄:“……” 这条路还是断了! 沈溯心下“啧啧”,今日这出戏真是太精彩了。他无比庆幸自己今日临时起兴来侯府,若不然岂不是要错过这样的好戏。 他挑着眉,频频朝林杲挤眉弄眼。 林杲此时的心情委实谈不上好,这般被动的感觉还真是少之又少,偏偏又不得不顺势而为。 “世子表哥,你……我为何要这么对我?”华锦娘哭出声来,她恨姜姒,因为姜姒断了她的路。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看向姜姽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原来如此。 这姜家姐妹唱得好一出红白脸,害得她以为她们不和,实则姜五所做的一切都为了对付自己,从而帮着姜四成功。 她不得好,别人也别想好! “姜四姑娘,姜五姑娘都发了誓,你怎能落于人后?” 她把祸水引到了姜姽身上,倒是歪打误撞合了姜姒的心意。姜姒看着姜姽,倒是很想听听这位女主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姜姽猝不及防,面色白了白。 随后低下头去,声音幽幽,“我只是个庶女,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一切都要听母亲的安排。” 第69章 言之下意,此事与她无关,要问就去问谢氏。 “好,好,好!”华锦娘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越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于是愤怒地指着她,又指向姜姒。“你们…你们真是好算计!” 说完,捂脸哭着跑出去。 华氏原也不是什么有心机城府的人,这么一闹心里也没了主意,当下一跺脚,然后去追自己的侄女。 好戏散了场,姜姽和姜姒也跟着告辞。 姜姒走在后面,被沈溯叫住。 沈溯示意她到一边,问道:“听说你的屋子里进了蛇,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如果她有事,还能站在这里吗?心知这位郡王是借此事打开话路,将她叫住绝对不可以能仅仅是关心她有没有事。 “方才听你言语,我便知你是个有分寸的。你大姐夫是我好友,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此一来,我也好做些。” “郡王不必客气,这原也是我应该做的。” 她总不能明知自己会克夫,还嫁人吧。 那岂不是与谋杀无异? 沈溯望着她的背影,对不知何时过来的林杲感慨道:“流景,幸好你今日够果断,否则我觉得以姜五姑娘执拗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你。” 林杲面色不太好看,睨了自己的好友一眼,“我发现你很维护她,难道是为了福王世子?” “确实是为了一个人。” 但不是慕容晟。 林杲也在皱眉,同时也在望着姜姒远去的身影。 他已试探过,这个小姨子确实不是有身手之人,且暗中也没有人保护。按理说他完全可以释疑,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时沈溯拍着他的肩膀,慷慨大义道:“流景,我知你近日肯定心绪不佳,你放心,日后我有空就来陪你。” 林杲:“……” 他怀疑这个沈久安就是想凑热闹! …… 姜姒不意外姜姽在等自己,姜姽等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过,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我是这么想的,自然也会这么做。” 等一个人死,好在人死后得到对方所拥有的一切,占着对方的位置,哪怕是得到对方的默许,这种投机的心思已经自带几分阴暗。 若是还心心念念盼着对方赶紧死,那便更阴暗了。 但是很显然,姜姽不信她说的话。 “你这话骗别人还差不多的,我是万万不会相信。若是誓言真可信,若是承诺皆能兑现,又何来的出尔反尔,何来的食言而肥?” “自然是不能信的。” “我就知道!”姜姽冷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没有动心,只不过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以为你单纯无害,却不知你心机最深。” “我心机深?敢问四姐姐,你连誓都不敢发,难道心机深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我说过,我一个庶女,婚姻之事自己做不了主,一切但凭母亲安排。” “说得可真好啊,我都差点信了。”姜姒都想为她鼓掌,“好一个身不由己,他日倘若能得偿所愿,在外人看来你也是逼不得已。所谓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如此吧。装出被逼无奈的样子,掩盖着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可真是高明。” 事到如今,她在姜姒面前早已不再伪装,哪怕是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也不怕被姜姒识破看穿,甚至都不会有任何的心虚。 “五妹妹何必讽刺我,我不过是个庶女。三叔虽也是庶子,你却是他的嫡女。他和三婶疼你,生怕你受半点委屈,连显国公府的那样的好亲事都能推掉,你又怎能明白我的苦处。” “四姐姐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并不怕天打雷劈。我们姜家的庶女,吃穿用度在京里都是头一份。大伯娘从不苛待庶女,对你和二姐姐都是宽容有加。当年她已为二姐姐定下吴家的亲事,只因二姐姐自己不愿意,她便毁了婚约,改替二姐姐与龚家议亲。你若真不愿意,难道大伯娘还会逼你不成?” “你知道什么!”姜姽变了脸,二姐姐的事她自认为比谁清楚。“若非二姐姐绝食以抗之,母亲怎么可能会同意?” “那四姐姐你也可以效仿啊?” 姜姽呼吸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不断。 她和二姐姐不一样,二姐姐向来做惯了那样的事,而她一直都是听话懂事的庶女,她效仿不来二姐姐。 但有一点她会学二姐姐,那就是自己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明的也好,暗的也好,她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不管这个五妹妹到底是什么心思,之前那一闹不仅断了自己的路,也断了华锦娘的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倒是不用再出手。 她走之前,留给姜姒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姜姒从另一条路返回,故意绕着园子走。 当看到那个弯要驼背的身影后,眼底不自觉泛起笑意。 一个暂住的表姑娘,确实不太好和府里的男仆过多来往。哪怕男仆表面上已是老态,若真被有心人看到传出去也没什么好话。 第70章 园子里小道多,隔着一条路,她似是无意地吟了几句不伦不类的诗。 “天寒不归人,风雪孤身行,夜半敲柴门,借问留客否?” 吟完,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若是她没有感觉错的话,慕容梵也在看她。她走远之后还在想,对方应该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吗? 走着走着突然她停下来,双手捂脸。她刚才那句话若是曲解意思的话,是不是等同于邀请别人夜里相会? 慕容梵会不会误会? 应是不会的吧。 那可是慕容梵哪。 像慕容梵那样的人,几时在意过世俗规矩,若不然也不会夜闯她的房间,还对她提过去父留子的建议。 如此想着,她踏实了许多。 入夜之后,她着手准备。先是准备了一些点心吃食,然后找祝安要了一身衣裳。等她换上祝安的衣服后,祝平和祝安都是无比的诧异。 她没让两人跟着,对她们说自己有事要办,且会快去快回。 打开门之后,她四下左右一环顾,确定没有人看见才往外走。她光挑暗处走,借着夜色确保自己不会被人瞧见。 到了慕容梵所住的柴房,看着里面透出来的昏暗烛光,她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还不等她伸手敲柴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逆着柴房里并不光亮的烛火,她看到竟然不是白天那张苍老的脸,而是熟悉的得天独厚的出尘绝艳。 她闪身进去,赶紧将门关好。 柴房就是柴房,堆着高高的柴火,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旧家伙什儿。靠着一边墙的位置,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的一应被褥等物看上去灰扑扑的,且皆是粗布。 一把四脚木料颜色不相同的凳子,可以看出来不知修补了多少回,还有一张残缺着两角的小方桌,桌子上摆放着粗瓷的茶碗。 一室的简陋,因为居住之人的皎月流光而蓬荜生辉。 她将点心吃食放在桌上,道:“我想您定然吃不惯府里的下人饭。” 慕容梵不语,他想说其实他对吃的用的都不挑。但他不仅什么也没说,且还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地吃起来。 “王爷,您看我这一身如何,是不是颇有些样子?” “确实是用了心。” 可是哪怕是穿着丫头的衣裳,梳着丫头的发髻,也掩不住那张在暗夜都会莹玉生光的脸。 姜姒得了夸奖,眉开眼笑。 她这是有样学样而已。 “都是您教得好。” 趁着慕容梵吃东西,她准备着手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什儿。她一眼看到搁置的粗布手套,问慕容自己可不可以用。得到慕容梵的同意后,她将手套戴在自己的手上。 两人的手长短相差很大,手套自然是不合适的。她也顾不上在意这些,动手将东西归置到一起。 哪怕她有着娇弱的外表,干起活来竟是丝毫的不含糊。动作干脆手脚灵活,没有一星半点的扭捏与嫌弃,一看就是常做活之人。 慕容梵记起有一回行至乡野时所见,暮色沉沉之中,豆子般的油灯从茅草屋子里透出光来。半开的木门里,那家的女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屋子,男人则在一旁抽着旱烟。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却是无比的自在。 恰如此时。 烛火昏黄,尘灰不断。 人间烟火处,相守尘世里,或许正是这般。 …… 翌日。 魏其侯林征回府。 他与林杲站在一处时,从长相气质上来看完全不似一对父子。他身材魁梧容貌中等,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武将。 而林杲长相俊美,一应风度更符合勋贵高门出来的世家贵公子,只因其更像自己的母亲:显国公府当年的嫡出大姑娘方在水。 方在水在闺中时便有雍京城第一才女之名,嫁与林征后夫妻相敬如宾,聚少离多,多年来膝下唯有林杲一子。便是抬了姨娘通房,也未有人再有生养。 姜姒想,这应是林征的问题。 但古人可不这么想,很多人都以为这是林家的风水有问题。 大殷建朝以来起起伏伏的世家太多,而魏其侯府却长盛不衰,甚至在先帝在位时到达巅峰,只因林征的兄长们皆是为稳固边关而战死沙场。 所以世人说林家子嗣凋零,无外乎风水二字。 华氏在林征面前,那叫一个温柔体贴。而从林征的表情来看,他应该并不排斥,甚至有一些享受。 姜姒听谢氏说过一些侯府的事,得知方在水在世时,与林征的夫妻感情一向冷淡。或许林征很是尊敬的自己的发妻,却远远谈不上夫妻情深。反倒是像华氏这样的女子,可能更适合他一些。 他一回来,华氏明显底气足了许多,也敢在春庭院说一些有的没有。比如说暗指姜嬗先前怀孕就不能照顾林杲,眼下又在月子里,更是顾不及,理应彰显嫡妻的大度与贤惠,替林杲安排一两个知冷知热的人。 又说侯府本来就子嗣少,身为正室之人,不应以自己的私心为重,而应以侯府的血脉为重,不管是嫡出的还是庶出的,侯府的枝繁叶茂才是最为紧要的。 当姑母的如此,侄女更是有样学样。 第71章 华锦娘被林杲的誓言断了路,满心的怨恨无处可泄,自然是恨毒了姜姒。 逮着机会,她少不得要出一口气。 姜姒被她堵在一处假山旁,心知来者不善。 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红肿的眼睛以及眼下的乌青之色,还是因为林征的归来而喜形于色,她今日的妆容更浓,说是浓妆艳抹亦不为过。 “姜五,你们别得意!我姑父回来了,他最是听我姑母的话,只要我姑母不愿意,你们的盘算定然不能成!” 姜姒“哦”了一声,不欲与她纠缠。 她见姜姒爱搭不理,心里的那团火“噌”地窜起。 “姜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故意表现得和姜四不和,其实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一直在给姜四打掩护。如今你把我拉下了水,是不是以为姜四一定能成?我告诉你,不可能!” 姜姒没想到她会误会成这样,但也不会解释,甚至还巴不得她做出什么事来,毕竟她们的目的倒是一致。 她瞪着姜姒,思及自己的心愿落了空,那种刀割火灼般的难受与不甘如火如荼,烧得她恨不得将姜姒的花容月貌化成灰烬。 “你们姜家算什么书香名门,我呸!”她啐了一口,“一个个长得跟狐媚子似的,还不是打量着以后要以色侍人。你姜五不过是个庶子之女,听说你还自小身体不好,哪个世家高门也不会聘你当正室。如果若想高攀,唯有当妾一途,做个烟视媚行的玩意儿,若是哄得男人高兴了,倒也能过几天富贵日子。” “啪!” 姜姒想也不想,一个巴掌过去。 不仅华锦娘脸疼,她的手也打疼了。 气氛一时凝固,华锦娘半天回不过神来。 华家门第虽然不显,但她却是从小娇宠着长大的。后来又随华氏在侯府生活,一应吃穿用度比肩高门大户的嫡女。 侯府没有其他的姑娘,唯她一人,没有人与她相争,她也因此越发的娇纵。哪怕是姜嬗不喜她,明面上对她也还过得去。莫说是被人扇嘴巴子,便是大声喝斥都没有过。 忽然她看到往这边走来的人,委屈瞬间不管不顾涌上心头。 来的人是林征,陪同的是华氏,全都是她的靠山。 “姑父,姑母,她打我!”她控诉着,故意侧过脸,好让他们都看清她脸上的巴掌印。 林征是武将不假,长相粗犷也不假,但却最是一个偏向弱小,怜香惜玉之人。若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华氏的枕头风一吹,脑子一热就应下了将对方将侄女养在身边的事。 他看着华锦娘脸上的印子,皱起眉来。等他转向另一边的姜姒时,眉头皱得更是厉害,甚至是有些纠结。 自家夫人这个侄女养在侯府也有几年,平日里在他面前很是懂事活泼,他自是有几分喜爱。而亲家这个五姑娘生得娇娇弱弱,让人忍不住怜惜。 如此一来,倒是让人为难。 姜姒大概估摸出他的性情,遂低下头去,声音如泣,“侯爷,您怎么不问问华姑娘刚才都说了什么?她骂我是狐媚子,还说我长成这样,又是庶子之女,日后也别想什么正头娘子,天生就是男人的玩物。” 谢氏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话。 身为姜家的后宅之主,又是姜氏一族的宗妇,莫说她已然把姜姒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便仅是侄女,她也容得不旁人如此诋毁。 当下朝林征发难,“侯爷,您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 华锦娘自是不会认,哭着喊冤,“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都是姜五她胡编乱造,她是想陷害我。” “你的意思是,我家五丫头为了陷害你,居然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如此恶毒地诋毁自己的名声?” 谢氏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子,猜到了大概,“我家嬗姐儿还在月子里,娘家姐妹来陪着住一段时日,不想就被人说成这样,简直是欺人太甚!” 华锦娘急了,“姑父,锦娘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这个姜五…她平日里最是跋扈!您可别被她骗了。” 她衣着艳丽,珠光宝气且还一脸的脂粉,从模样上看应是一个张扬之人。反观姜姒一身粉色的衣裙,首饰简单娇颜素净,瞧着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姑娘。 林征又不瞎,一眼看去谁更跋扈一目了然。 他眉心已拧成了一个川字,看向华氏。 华氏软着嗓子,委屈道:“侯爷,锦娘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最是懂事孝顺不过,她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姜姒不用故意,声音又娇又软,“侯爷,您阅人无数,您觉得晚辈是那等跋扈之人吗?” 当然不是。 林征在心里说,这般娇弱的小姑娘,哪里可能是跋扈的人。 但一边是自己夫人的亲侄女,一边是自己儿媳妇的娘家妹妹,又是两个小辈之争,他一个长辈还真是没法说什么。 这时林杲来了。 一看到儿子赶到,林征长长松了一口气。 华锦娘有些慌乱,她能吃得准林征,却吃不准林杲。 眼珠子乱转时,不经意看到不远处的人,计上心头,“姑父,世子表哥,锦娘真的没有说谎,就是姜五姑娘打的我,不信你们问那个人,他必然看得清清楚楚。” 第72章 姜姒朝那边看去,对上慕容梵耷拉的眼睛。 慕容梵很快被叫来,如同上一次一样,华锦娘还是先发制人。“你说,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姜五姑娘打我?” “看到了。” 华锦娘得意起来,“姑父,世子表哥,你们听到了吧,就是姜五打的我!” “你若不曾用言语诋毁我,我又如何会打你?”姜姒也问慕容梵,“你说,你有没有听见华姑娘骂我?” 一听她这么问,华锦娘越发得意。 这个老花匠耳背,必是没有听到的。 谁料慕容梵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他说:“听到了,华姑娘说姜五姑娘长得像狐媚子,以后只能当妾,哄男人开心。” “你不是耳背吗?”华锦娘一急,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慕容梵的声音苍老沙哑,不徐不急,“年纪大了,耳力越发不中用,时背时不背。” 姜姒低下头去,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眼底的笑意。 第34章 事情到此,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任是谁都看得出来,骂人是真,打人也是真。必是华锦娘诋毁人在前,姜姒忍无可忍打人在后。 说起来,祸首应是华锦娘。 但华锦娘不服,她咬死姜姒打了自己,拒不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这个老东西肯定是故意的,什么时背时不背,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定然是被姜五用什么法子收买了!” 这个什么法子,明摆着是说姜姒利用了自己的美色。一个是已经老态的孤寡男子,一个是正值韶华芳龄的少女,到底是多恶毒的心思才能将两人扯在一起。便是市井泼妇骂街,也很难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 所有人都这么想,谁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包括华氏自己。华氏再是不算聪明,再是没什么心机城府,也知这样的话万万不能明着说出来,当下频频朝自己的侄女使眼色,无奈华锦娘正在气头上,压根没有接受到自己姑姑的暗示。 唯有姜姒和慕容梵知道,华锦娘的话也不算说错,毕竟他们的确是私下有往来。 “够了!”林杲沉着脸,目光更是无比凌厉。 他知道,若是任由华锦娘再说下去,必定还有更难听的话。 “人是你叫来作证的,若他真是被人用什么收买了,那收买他的人也是你!” 华锦娘闻言,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世子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知不知道姜家姐妹俩没有一个好的,这个姜五瞧着一脸的天真,实则也是个有心机的。她和姜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得我们好苦啊…她们就是冲着侯府来的!” “华姑娘,你说别人有心机,难道心思不正的人不是你自己吗?”姜姒抬起头来,“沈郡王可以作证,我亲口发过毒誓,若我盼着我大姐姐出事,想当大姐夫的续弦,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我四姐姐虽然没有发誓,但我知道她必然与我是同样的想法。四姐姐,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姜姽。 姜姽原本一直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姜姒突然调转火力,直接朝自己开火。 谢氏一脸悲愤,“我姜家门风清正,绝对不可能这等心思不正之人。姽姐儿,你五妹妹问你话,你照实说便是。” 照实说是不可能的。 姜姽无法,只好顺应,“我自是没有的。” “你们听到了吧?”姜姒骄傲起来,如同得到夸奖的稚子。“我们姜家的姑娘,个个心思清正,万万不可能有那等龌龊的想法。我和我四姐姐姐妹同心,她同我一样,若是盼着我大姐姐出事,若是想当我大姐夫的续弦,就让我们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四姐姐,对不对?” 姜姽咬着牙,从牙缝中硬出一个“对”字。 如此一来,她的路也断了。 姜姒断了她的路,自是不会放过华锦娘,“华姑娘,如今两家长辈都在,你敢不敢当着长辈们的面发誓,如果你盼着我大姐姐出事,如果你想当我大姐夫的续弦,就让你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为何要发这样的誓?”华锦娘脸色发白,那红色掌印越发清晰。她求救般看向华氏,“姑母……” 华氏又气又慌,她根本没料到上回的事情还没完。 姜家这个五姑娘,看着是个直楞子,实则最是难缠。 “亲家母,这都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话,你可不能当真……” “侯夫人,自我家嬗姐儿嫁进侯府以来,上孝公爹,下顺夫君,操持家务管理内宅,从未有过任何纰漏。如今她不过是产后伤了身子,居然有人暗中造谣说她命不久矣,我听着实在是难受。我知道你最是一个明理之人,所以哪怕是为了让她安心,你能不能让你的侄女发个誓?左不过你们也没那个心思,再是毒誓也不会妨碍什么,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 华氏气得想骂人。 天知道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为此谋划了多时,眼看着胜利在望,她岂能前功尽弃?可是眼下不仅世子在,侯爷也在,她若是不表个态,恐怕糊弄不过去。 第73章 “亲家母,咱们可是一家人。嬗娘产后伤了身子,我比谁都心里着急。毕竟我们侯府子嗣单薄,我和侯爷还盼着她给林家多添几个嫡出的孙子孙女。如今她损了元气,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一想到此事我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华氏按着眼角,声音更软了几分,含情脉脉地看向魏其侯,“侯爷,妾身知道您也心急,但您再是心急也不要着急上火,妾身相信嬗娘的身体必能调理好,便是不能恢复到从前,以嬗娘之贤惠明理,也知该做怎样的安排。” 谢氏听到她这番话,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但以世俗的礼法规矩来看,她说的话又一点也没错。侯府确实子嗣少,嫡妻若伤了身子不好再生养,也确实该尽早给夫君安排妾室通房。 她见谢氏吃瘪,心下得意。 还不等她松半口气,姜姒的话就将她的气堵了回来。 姜姒说:“侯夫人,您怎么扯得这么远?我们不是在说华姑娘有没有那个心思吗?你故意这么一打岔,不会是想将这事含糊过去吧?难不成你和华姑娘有同样的想法?” “……” 谢氏那憋得又气又痛的心,顿时舒畅。 还得是五丫头啊! 她心里舒服了,添堵的就成了华氏。 华氏好不容易将事情岔开,不想又被掰了回来。面对姜姒的质问,她憋得是满脸通红,气得是咬牙切齿。 “你这孩子,混说什么,我…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侯夫人没有想法就好,那既然你和华姑娘都没有那样的心思,为何不发个誓,也好让我大伯娘和大姐姐安心?” “……” 华锦娘大喊起来,“姜五,你好毒的心肠!我就不发誓,我就不发,你能把我怎么样?” 姜姒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转头对林征道:“侯爷,您听到了吧,华姑娘不肯发誓,她定然是存了那样的心思。我大姐姐是您的儿媳,她为了给你们林家生孩子伤了身子,如今她还未出月子,身体也没有调理好,便有人心心念念地盼着她死,希望她将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这事您怎么看?” 林征:“……” 他能怎么看?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皱着眉,狠狠地瞪了林杲一眼。 林杲立马道:“父亲,嬗娘是儿子的嫡妻,儿子与她夫妻一体,绝无异心。当着沈郡王的面,儿子已经发过誓,儿子一直将华家表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绝对没有其它的心思。” 所以该表态的都表了态,就剩华锦娘。 林征的川字眉深得吓人,有些不悦地看向华氏。 华氏气极恼极,又万般无奈,只好对华锦娘说:“锦娘,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不也一直把世子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发个誓也不打紧的。” 对于华锦娘而言,此时不亚于四面楚歌。仿佛是一把剑横在她的脖颈间,由不得她抵死不从。她心里的委屈如山洪倾泄,大哭着断断续续地发了毒誓。 一说完,她捂着脸哭着跑远。 华氏叹了一口气,委屈地对林征说:“侯爷,您是知道的,锦娘最是听话懂事,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指不定有多伤心。” 这话姜姒不爱听了。 华锦娘委屈,别人就不委屈吗? “侯夫人,我今日可是被华姑娘指着鼻子骂狐媚子,还说我只能给人当妾,这辈子都是男人的玩物,难道伤心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姜姒说着,眼眶微红,娇软的声音中带出几分委屈,听起来就让人心疼。“我知道在侯夫人心里,旁人必是不能和华姑娘相提并论。所以哪怕是别人再伤心再委屈,你都是不在意的。” 谢氏闻言,不由得疼惜起来,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五丫头,你受委屈了。” “大伯娘,往日里我只听人说大姐姐嫁得有多好,夫家有多荣耀,没想到才住了几日,我都受了这么多的气,料想大姐姐平日里过得有多艰难。” 林征和林杲父子:“……” 这是在点他们呢! 林杲赶紧表态,“岳母,五妹妹,你们放心,我日后定然不会再让嬗娘受委屈。” “姑爷,你是个男子,又时常不在后宅,你便是有心,也力不能及啊。”谢氏顺势而上,抹着眼泪,“可怜我的嬗姐儿,生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没有人关心呵护也就罢了,竟然还有那些个龌龊的算计等着她,早知如此,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这下林征不得不发话了,“亲家母,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 他看了华氏一眼,华氏忍着气也跟着说了几句软话。 至此,事情以还算理想的结束告终。 等人都走了,谢氏无比感激地拉着姜姒的手,“好孩子,大伯娘替你大姐姐谢谢你。” 这声谢,不止是为了今日之事。 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明显不喜欢惹事,但又极有主见,想来应该喜欢过那种闲情惬意,又事事随自己心意的日子。日后她和嬗姐儿一定给这孩子谋个好亲事,要那种家风清正公婆明理的人家,不要嫡长也不能是庶出,最好是受宠的嫡幼子。 第74章 还有一事她心里也有了主意:那便是将来这孩子出嫁,她必定要当成是嫁自己的亲生女儿,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姜姒不知她心中所想,弯着眉眼一脸娇憨。 她看着姜姒,越看越觉得喜欢。 世上怎会有如此可心的孩子! 貌美而不自骄,聪慧却不外露,心地善良待人以诚,干净澄明行事磊落,她是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稀罕,慈爱怜惜地替姜姒整理了头发。 两人亲昵有加,宛如亲生母女。 不远处,有人回头瞧见,却如目中生刺。 姜姽眼神阴晦,心下生恨。 那样的亲近,她和二姐姐都不曾有过。原以为母亲只对大姐姐一人如此,没想到还有一个五妹妹。 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为何五妹妹能轻而易举地拥有? 呵。 不过是随口应下的话而已,她出尔反尔又如何! …… 姜姒环顾四周时,已不见慕容梵的踪影。 等到了园子的拐角处,才看到他弯腰驼背地在修剪着枝条。隔着老远的距离,他的样子是那么的陌生。 祝平和祝安见她一直朝那边望,似乎还要往那边走,便知她的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祝平道:“姑娘,他是个下人,说实话都是应该的。您上回已经谢过他,还给他送过点心吃食,委实是足够了。若是您再和他来往,万一被人瞧见,传到华姑娘耳朵里,她必是有难听的话等着您。” 祝安也说:“姑娘,您亲自去给他送吃食的事…有些不太妥当。下回您便是有这个心思,交给我们去做就是。” 她们都是为她好,毕竟人言可畏。 京里到底比不了京外,规矩和礼数都更严苛些。若非原主是在京外长大,若非祝平祝安都是一起长大的人,上回她夜里独自出门的举动已是惊世骇俗。 她知道自己若是现在还要执意去找慕容梵,多少有些说不清楚。 思及此,她点点头。 “你们说的也对。” 祝平和祝安听她这么一说,齐齐放了心。 但是她们不知道,她其实心里另有打算。既然明面上不能再做出格之事,那就只能是背着人行事,比如说等所有人睡下之后再行动。 所以夜深人静之时,她压根没睡着。 暖黄的夜烛燃着,上等的银霜炭在炭盆里烧着,一室的温馨暖和,与外面的凛冽寒风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个时辰出门,考验的不止是决心,还有勇气。 她刚翻了一个身,细微的动静就传到了外面。 隔着一扇窗,不知在寒风中屹立多久的人这才伸手敲了敲窗。三长一短的叩击声,听得她瞬间坐起。 她趿鞋下地,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窗外的人也闯入了她的眼睛里。 飘逸的身姿,无上的容颜,最是世间一见难忘的男子。淡泊如冷月,眉间尽清辉。寒凉的夜色中,越发显得不似凡尘之人。 天仙般的男子,在看到她之后不见欣喜,反倒皱眉。 “去披件厚衣服。”慕容梵说。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身上只有单薄的寝衣。长袖长裤的什么也没露出来,仅是觉得冷而已。 很快,她裹了狐毛的斗篷过来。雪白的狐毛围着她的小脸,被桃红色的锦缎一衬,越发的欺雪赛霜。 “王爷,我方才还想着去找您呢。” “为了白天的事,想谢我?” “对啊。”她老实点头。 今日可谓是大获全胜,不仅彻底断了华锦娘的路,还顺利堵住了姜姽的路。若是她们将来言而无信,自有世人的评判等着她们。 “虽说大恩不必言谢,但您又帮了我,我想着礼多人不怪,总不能得了您的恩惠而一声不吭,岂不显得自己不懂事。” “过于懂事,反受其累。” “我不累。”她靠在窗边,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皮。“我觉得若是不懂,才会累。以前我就是不懂,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听话,他们就会喜欢我怜爱我。我拼命地讨好他们,想成为他们眼里最乖最听话的好女儿,可是我好累…… ……若是我一早就懂得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若是我从一开始就懂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或许我就不会那么累。” 夜风呼呼,如同她此时的心情。哪怕隔着不同的时空,哪怕跨越了前世今生,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但她又不允许自己难过,因为纵然以前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她想要的一切都有,又何必在意那些不值得在意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该懂的都懂了,我一点也不迷茫。哪怕是有人把我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只能做妾,当男人的玩物,我也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说起来还得感谢王爷,是王爷让我知道自己的命格,所以我知道自己不会嫁人,更不会做妾。至于当男人的玩物,更是不可能。相反,假使我以后借人生子,那么从另一方面来说,应该也是我玩弄别人。” 第75章 玩弄二字,听得慕容梵眼神一暗。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 被玩弄之人或许也是心甘情愿。 气氛一时安静,倒是没有半点不自在。 烛火继续燃着,霜炭也在烧着,屋子里暖热的空气被窗户涌进的寒意一冲,忽冷忽热却不让人难受。 半晌,慕容梵打破宁静。 “你今日开罪了林征的夫人以及她的侄女,她们必定不会甘心。后宅与后宫相似,手段也无非是那几样。针对未出阁的女子,一是谋其性命,二是毁其名声。她们不敢害你性命,但应该会让你吃些苦头,或是让你名声有损。” 姜姒深以为然,她想过这点。 “多谢王爷提醒,我会注意防范的。” 慕容梵看着她,递过来两样东西。 “此一种是百毒解,事先服用,可化解入口鼻之毒。另一种是清心丸,不能解毒,但可清心宁神,一旦身体异常立即服下。” 姜姒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样面面俱到的为她着想,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必是撞了大运,才会认识像慕容梵这么厉害又慈悲为怀的人。 慕容梵又道:“姜姒,你记住,主动害人是罪孽,顺势而为即可。” 这话她听懂了。 不能主动害人,因为那样就是作恶。但如果察觉到别人的心思而善加利用,最后达到报复回去的目的,这样才占理。 “我听王爷的。” 临睡之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就是她得罪了华家姑侄,她们或许会对她动手。但她毕竟是姜家女,到底没那么容易陷害。倘若是对付一个无根无基的低微下人,便要容易许多。 虽说慕容梵不是真正的下人,可如果被人盯上多少会有些麻烦,迷迷糊糊之间她还想着,明日定要寻个机会提醒一二。 天还未亮,她被祝平唤醒。 睡意困倦中,听到祝平说“柴房那边着火了。”顿时什么瞌睡都跑得干干净净。 柴房就是慕容梵的住处,她焉能不急? 她赶到时,大部分的火已被扑灭,余烬中仍然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慕容梵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里面的人呢,有没有受伤?” 林杲沉着脸,回道:“人已被救出,暂无性命之忧。” 她顺着林杲的目光看去,这才看到远处地上的人。 慕容梵静静地侧躺在地上,灰扑扑的衣服上处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痕迹,头发零乱不堪。他的身边不时有下人往来,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姜姒突然湿了眼眶。 仿佛他不是人人景仰的芳业王,而是一个地道的卑微老人。无妻无子老无所依,孤零零的像一片枯落的树叶。 “五丫头,你怎么哭了?”谢氏赶到,一眼就看到姜姒在哭。 姜姒摇着头,哽咽着,“大伯母,那个老花匠好可怜,我们能不能把卖身契还给他,再给他一笔钱让他养老?” 方才有一刹那,她忽然想到昨晚慕容梵给自己忠告时,应该就是在和自己告别。毕竟以慕容梵的身份,一旦引人注意,多少会有暴露身份的可能,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必须及时抽身离去。 所以想通这一点后,她自然要助对方一臂之力。 谢氏自是依她,感慨着她的心善。 田嬷嬷很快将卖身契送来,她看着落款处的名字:吴明。 她拿着卖身契和银子,一步步朝慕容梵走去。当她走近时,慕容梵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老态的脸上满是炭灰。 “吴老伯,你受惊了,这是还给你的卖身契,还有给你的补偿。你出府后找个地方住下,好好地养身体。” 慕容梵接过东西,耷拉着眼皮道谢。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往外走,走得极慢,看上去似乎腿脚有些不便。 “若不然,让他养好了身体再走?”谢氏有些于心不忍。 姜姒不同意,道:“大伯娘,这场火来得蹊跷,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帮我作过两回证,我怕是有人盯上他了,他离开侯府应该更安全些。” 谢氏心一紧,面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她刚想和姜姒再说些什么,就看到姜姒朝慕容梵跑去。 “这孩子,还真是心善哪。”她看到姜姒跑到了慕容梵身边,毫不嫌弃地搀扶着对方,生怕有心之人乱想,赶紧用心善二字堵住有些人的嘴。 姜姒扶着慕容梵,慢慢往前走。 天空还飘着大火之后的灰烬,处处弥漫着火烧之后的焦糊味,他们渐渐远离,仿佛是劫后余生,也仿佛是浴火重生。 “方才为什么哭?”慕容梵问她。 “我也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我刚才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您就是吴明,我愿意…愿意给您养老送终。” “……” 第35章 空气中飘浮的灰烬,一丝丝地粘在任何可以停下的地方。 人的发间,衣服上,甚至是脸上。 慕容梵老态的脸上布着皱纹,最是适合灰烬们停留,一路走来眉毛上、额头上、还有鼻梁上都有。 第76章 姜姒将帕子递给他,“您的脸脏了,等会您自己擦擦。” 他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这些年来,他曾多次隐于市井乡间,没有人注意他的到来,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他仿佛游离在尘世之外,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不染半点纷杂。而这一次不同,他似乎融入了凡俗之中,来时满心期待,去时留恋不舍。 “我有两件事要交待, 第一件事你应该已经猜到,这把火是我放的,但我不过是先发制人。第二件事,日后你若想做些什么,有人会帮你。” 姜姒诧异不已,下意识问道:“谁?” “你到时便知。” “哦。” 姜姒不再追问,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反应过来,也大约猜到慕容梵说的是什么人,必定是他埋在侯府的暗线。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如此对自己,无缘无故一无所图。哪怕是离开,都不忘暗中替她安排帮手。 “王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慕容梵也无法回答。 世间或许有无缘无故的一时兴起,譬如他们最开始那样。但他知道所有无怨无悔的付出绝非突如其来,譬如他此时这般。 他垂着眸,帕子露出的一角刚好是小兔子的绣图。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 这个回答,让姜姒会心一笑。 她就知道,他们有缘。 原来她之前说的没错,这个世间总会有人仅是因为有缘二字,或是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出手相助。 她目送着慕容梵走远,等她转身往回走时,空气中的灰烬还在。漫天的灰烬随寒风飘浮游荡,或是归于尘土,或是落在什么地方,所到之处尽灰黑。 然而人心比这灰烬还在乌漆,不管不顾地想抹在别人的身上,越是想擦干净,反而越抹越黑。 不知何时赶来的华锦娘不无兴奋地嚷嚷着:“你们都看到了吧?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男子挨得那么近,我就说她和那个老花匠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啪!” 这次打她的不是姜姒,而是谢氏。 谢氏方才就提着心,防的就是有人趁机抹黑姜姒,一听到她这话,当下不仅动了手,还动了嘴。 “我家五丫头心思干净,心地纯良,岂容你诬蔑!” 所有人都惊了。 华氏一时没回过神来,有些傻眼。更让她傻眼的是,姜姒这时已经过来,哭着扑进谢氏的怀中。 “大伯娘,我好难受,我好愧疚,那个老伯好可怜。他无妻无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活,有个吃住的地方。是我……一定是我害了他!” “好孩子。”谢氏拍着她的背,“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有些人黑了心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有些人,不言而喻。 林征也好,林杲也好,齐齐皱着眉头看向华锦娘。 华锦娘大惊失色,捂着脸不管不顾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杲说:“方才我查看了,柴房四周被人洒过火油。” 火油二字一出,谁都知道这不是突然失火,而是有人纵火杀人。 一时之间,华锦娘百口莫辩。但除了姜姒以外,谁都认定这事是她做下的,或者说是她背后的华氏做下的。 华氏乱了心神,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侄女主意大,不和自己商量私自行事。华锦娘也在猜,猜想是自己的姑姑为了给自己出气,这才放了火。 所以她们都心虚。 而她们的心虚,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姜姒悲愤问林杲,“大姐夫,这么说真有人害那个老伯?” 林杲沉着脸地点头,那些残留的火油就是最好的证明。先是后宅进了毒蛇,现在又有人洒火油烧柴房,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非同小可。 他隐晦的目光看向华氏和华锦娘,冷冷地说:“其实这事不难查,只要去查近日谁从外面买了火油便知。” 华锦娘大惊,下意识抓住华氏的胳膊。因为她刚好让人弄了一些火油进府,目的也是如此,可却还没来得及行动。 她这般反应,在华氏看来更是认定事情是她做下的。 “这火油虽是不常用,但咱们府上也是一直备着的,便是谁那里有,也不能说明什么。” 火油可以助燃,侯府的库房里确实有一些存货。 但华氏不掌家,有些事情并不知道,那就是侯府采购的火油都有定数,什么时候取用过也能查得到。 “近日天干,柴火都极好用……” 林杲的话才说了一半,被林征粗鲁地打断。“行了,不过是烧了一间柴房,左右没有伤及无辜,此事不必再查了。” 在他看来,一个下人而已,值不当如此大动干戈。他也知道,如果再查下去,势必家宅不宁,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谢氏暗暗摇头,觉得林征糊涂。 难怪连华氏这样的人都能在后宅兴风作浪,可见这个魏其侯也就只是领兵打仗厉害,在后宅算计上完全就是个睁眼瞎。 第77章 姜姒红着眼睛,小声问:“侯爷,那个老伯差点丧命,难道真的不查了吗?” “这是侯府,我姑父说不查就不查,你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左右吗?”华锦娘心虚地嘟哝着,狠狠地瞪着姜姒。 姜姒装作不甘的样子,乞求地看着林杲,“大姐夫……” 林杲沉着脸,摇了摇头。 林征背着手,一锤定音,“那火油或许是有人不小心洒的,天干物燥,柴房不小心起了火也是正常。好在没有人伤及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是侯府的老大,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再置疑什么。 …… 极贤殿外。 慕容梵慢慢地走着,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宫砖沉浮不知几百年,仿佛亘古有之,一如他的气质。他双手交拢在前,眉眼间一片平和宁静之色,仿佛世间无任何一人一事能令其动容。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急地靠近。 “小舅,听说你这两日闭关,可有所成?”沈溯追上他,喘着气问。 “略有感悟。” 至于什么感悟,天知地知他知。 舅甥二人说话时,有人从宫外往里走。 远看来人一身深紫色的官服,双手握着腰间的金腰带,虎虎生威地朝他们走来。 等到人走近了,这才看清是林征。 因着沈溯与林杲交好,时常出入侯府,是以林征视他为子侄,态度也较为随意。但一看到慕容梵,林征的表情就变得无比的恭敬。 行礼,寒暄,一通客套。 “侯爷,听说侯府的柴房走水了,可有伤及无辜?”沈溯问。 “天干物燥,不小心走水而已,倒也没有伤及无辜。”林征回答着,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仔细一想,居然是心虚。 若是这样的话当着谁的面说,他都不会如此,可是当着慕容梵的面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一般,不由得冒起了冷汗。 他连忙告辞,继续前往极贤殿。 沈溯望其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林侯,大事上倒还过得去,小事上完全一团糟。我听流景说,那柴房里住着人,事发之时幸好被人救出。您是不知道,自从流景的夫人不能管事以来,侯府的内宅是频频出事,前几日还进了毒蛇,您猜那毒蛇进的是谁的房间,又是被谁给打死的?” 慕容梵垂着眸,不说话。 这些事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清楚吗? 沈溯对他这种反应太过熟悉,以为他无所谓在意不在意,应是听听也无妨,于是接着往下说:“您一定猜不到的。那毒蛇进的居然是姜五姑娘住的房间,也是被姜五姑娘打死的。她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想不到不仅胆子挺大,随机应变的能力也不错。 流景为此疑神疑鬼的,说是在那毒蛇的腹内发现了一枚药丸,他问我可知京中有哪个高手能在侯府森严的戒备中来去自如,还能隔空击物,且一击至命?” 说完,他密切关注着慕容梵的表情。 很可惜,他在慕容梵平静的神色中一无所获。 慕容梵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波。 他却被看得有些紧张,渐渐心慌。 “小舅,您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最近面相生了变化?” “霜雪生桃枝,是好兆头。” “不…不是吧。”他摸着自己的脸,他今早还照了镜子,可没看出什么桃枝来。“昨儿个我娘还在念叨我的亲事,问我京城第一美人好,还是京城第一才女好。” 小舅说他生桃枝,他必定是要生桃枝。 一想到要娶妻,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您说这什么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她们不会真与我有干系吧? “你年纪不小,是时候娶妻生子。” “您还说我,您自己呢?”沈溯眼珠子一转,生出几分促狭之意,“小舅,您知不知道这京城第一美人是谁?京城第一才女又是谁?” “不知。” “我猜您一定不知,不过若要我说,那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宋玉婉,还不如那姜家的五姑娘……” “久安,慎言。” 哦豁。 沈溯眼睛一亮。 这么护着啊,说都不能说了? 看来小舅对那个姜五姑娘就是不一般! …… 雍京城的第一美人是庆国公府的嫡长女宋玉婉,而第一才女则是方在水嫡亲的侄女,显国公府的嫡女方宁玉。 此时方宁玉正与母亲云氏到侯府做客,接待她们的不是华氏,而是谢氏。只因云氏瞧不上华氏,甚至说连林征也不怎么瞧得上。 当年方林两家交好,方在水是国公府的嫡长女,论理与之议亲的必是世家的嫡长子,所以原本方在水要嫁的是林征的嫡长兄林佑。 后来林征的兄长们接连战死,包括林佑。林佑死后,两家一早定下的婚约还要继续,方在水只能嫁给林征。 林征是嫡三子,自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极其的不爱读书,自然不善文墨,对风雅诗词一窍不通,与方在水说不到一处,夫妻间的感情极其的冷淡。方在水不喜欢他,因而郁郁寡欢。 第78章 方在水死后,为保林杲的利益不受威胁,方家在林征续娶一事上强行干涉,百般权衡之下挑中了华氏。但即使华氏的存在是方家人一力促成,也并不代表方家人就瞧得起她。便是这般上门做客,也不愿被华氏接待。 华氏倒也识趣,也或者是一直被轻视惯了,干脆躲在自己的萱草堂,只当不知道今日有客登门。 谢氏接待,陪同的是姜姽和姜姒。 云氏道:“亲家府上这两位姑娘,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这话倒是真心,因为她乍见之下着实惊艳了一番。 姜姽的淡雅貌美,姜姒的稚气娇美,皆是难得一见的绝佳容色。 谢氏自是客气谦虚,连说“哪里哪里”,礼尚往来地将方宁玉狠狠夸了一通。 方宁玉模样秀美,她自进门起就一直顶着一张冷脸,眉梢眼角都透着高冷二字。哪怕是面对谢氏的夸奖,也不见有半分欢喜之色。 她一惯如些,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谢氏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世人皆说她肖其姑母,极似方在水。但谢氏在闺中时与方在水相识,觉得她与方在水并不一样。 方在水有才,但多愁善感,因而难展笑颜。而她,明显是恃才傲物,鲜少有能入眼的东西,所以对人对事都较为冷淡。 “方姑娘,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姜姽主动示好,想与之攀谈。 她不冷不热地说,“弹琴。” “这可真是巧了,我也喜欢弹琴。” “听说了。姜四姑娘一鸣惊人,在福王府连琴弦都弹断了。” “……” 姜姽面色一讪,示好失败。 云氏忙打圆场,“我家玉姐儿性子就是这般,你们千万莫要见怪。” “方夫人不必解释的,我知道方姑娘是性情如此。不过说来也是巧,我五妹妹的小名也有一个玉字。”姜姽说着,看向姜姒。 姜姒被点到名,有些无奈。 云氏和方宁玉齐齐朝她望过来,云氏笑道:“那还真是巧。” “我自小体弱,父母为了好养活,便依着民间的法子给我取了一个阳气足的小名。我小名叫玉哥儿。” “玉哥儿?”方宁玉秀眉蹙起,忽然站起来,“姜五姑娘,我想出去透个气,你可否愿意陪同?” 云氏有些讶异,然后又似松了一口气,“你们都去玩吧。” 姜姽也跟着起身。 方宁玉一指她,“你别跟着我们。” “……”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云氏的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不停向谢氏道歉。 “谢大夫人,我家玉姐儿就是这性子,我和他爹为此日夜头疼……” “不妨事的。”谢氏摆手,“一个孩子一个脾气,半点都由不得我们当父母的。姽姐儿,你正好去厨房催一催,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姜姽行礼,告退出去。 云氏感慨道:“还是谢大夫人会教人,我看你家这四姑娘行事有度,模样规矩样样都不差,可惜……” 这声可惜,是为了之前两家有意议亲一事。 谢氏笑笑,含糊过去。 而方宁玉把姜姒叫出去,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你为什么看不上我三哥?” 她的三哥,就是方三公子方令能。 姜姒摇头,“不是我没看上他,而是我暂时不想嫁人。” “议亲而已,到嫁人还得个一两年,到时候你自然就愿意了。” “方姑娘,我方才也说了,我自小身子不好,我父母一直害怕我养不活。他们对我倾尽心血,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几年。” 方宁玉不信她说的话,神色更冷,“你这都是托辞,你分明是看不上我三哥。亏得我三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原来你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就是嫌弃他是个庶子,觉得他没什么出息。” 姜姒想,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应该不错。 其实从之前国公府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方令能在家中应该挺受宠的。若不然他的亲事,国公府也不可能那么上心,由着他的意愿行事。 “我没有那么想,相反我觉得你三哥很有意思。他没什么心眼,瞧着是个很热情的人,与他一起必定很有趣。” 方宁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怔了一下。 “你既然这么想,为何不同意?” “方姑娘,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因为我只是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 “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方宁玉喃喃地重复着,表情微微起了变化。 “我们女子生来好像就一直被安排,到了年纪就得议亲嫁人。若是不嫁人,仿佛就是天理难容的罪过。” “世俗如此,谁又能例外。你方才也说我三哥有趣,既然都要嫁人,你为何不选择一个有趣的人,至少以后能开心些。” 这话倒是在理。 可问题是她不能嫁人哪。 姜姒心说,其实如果她能嫁人,又非要嫁人的话,她还真觉得方令能是个不错的人选。不仅本人较为有趣,且与嫡母嫡妹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第79章 “难道有趣之人就要成为夫妻吗?为何不能做朋友?” “朋友?”方宁玉皱着好看的眉,看着姜姒。 姜姒目光相迎,清澈一如镜湖,所映之物皆是清清楚楚,无一丝一毫的杂质。“对啊,朋友。难道朋友二字只能包容女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吗?天地造万物,又生男女,那男女为何不能是朋友?” 她们此时正站在水榭之中,池水泛着寒气与波光,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良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方宁玉望着池水,心潮如涌。 朋友二字,深深击中了她的心。 她热衷音律,最喜弹琴,府里也有专门教导的琴师。之前她的琴师是男子,且还是个年轻男子,她因痴迷琴艺而常与之久处。 时日一长,府里不知何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没有人相信她仅是欣赏琴师的才华,琴师也仅是将她视作知音,包括她的母亲。 母亲当机立断,让琴师离开国公府,再给她聘请了一位女琴师。可惜女琴师的技艺明显逊色太多,她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与人讨论起来愉悦忘我的感觉。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男女也可能成朋友,是否就不会有那些闲言碎语? 两人静静地待着,直到有人来找。 云氏见她们回来,满眼的欢喜。 “我家玉姐儿性子冷,交好的人不多。我瞧着她和你家五姑娘相处不错,应是相谈甚欢。”她对谢氏说。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在场的人听到。 姜姒暗自纳闷,方夫人是如何看出她和方宁玉相谈甚欢的,她们明明都冷场了。她再看方宁玉冷冷淡淡的模样,暗道看来方夫人也不怎么了解自己的女儿。 席间,谢氏居于主位。 云氏原本正要招呼方宁玉坐在自己身边,却不想方宁玉一屁股坐到姜姒的旁边,把姜姽挤了下去。 姜姽懂事地挪过位置,眉宇间全是和气之色。 “还是你们姜家会教女儿,四姑娘懂事,五姑娘乖巧,个个都是好姑娘。” 可惜了。 亲事没成。 云氏惋惜着,不无遗憾是想着议亲之事原就是他们理亏。毕竟说好的相看四姑娘,结果老三非要五姑娘。改姐而易妹,这在哪个大户人家都是忌讳,姜家会拒亲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尽管方宁玉没什么表情,但云氏就是觉得女儿很高兴。临上马车之际,她盛情邀请谢氏有空带姜姽和姜姒去国公府玩。 她说这话时,眼神看的是姜姒。 姜姒乖巧无比地应着,一脸娇憨。 等显国公府的马车离去,她忽然扭头看向姜姽,正好与姜姽复杂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姐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说话时,她还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皆是光滑细嫩,“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没有。” 但是原本应该有的。 姜姽掐着掌心,心下惊疑不定。 第36章 明面上,姐妹俩之间瞧不出任何龃龉。 一个天真娇憨,一个素雅温婉,任是谁看了都会道一声姜家的姑娘好模样,一个胜似一个的貌美。 两人站在一处说话时,更是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但若是离得近了,便能感知并不和谐的气氛。 谢氏皱着眉,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姜姒娇憨一笑,还在摸自己的脸,“大伯娘,四姐姐好生奇怪,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好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姜姽回过神来,连忙掩饰,“母亲,是女儿失态。女儿不过是想起有人说五妹妹貌若天仙,一时看入了迷。” “原来是这样啊。”姜姒装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我还以为自己脸上脏了或是长了什么东西,才让四姐姐那样看我。” 她在说长了什么东西时,姜姽瞳孔一缩。 几人慢慢往回走,寒风吹来时,谢氏关爱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觉得冷。她乖巧地摇着头,显摆着自己一直揣在袖子里的手炉。 那手炉小巧精致,浑圆滚滚的,外面包裹着的锦缎炉套上绣着兔子吃草图,看上去很是有童趣。 谢氏会心一笑,不经意抬头时脸色顿时大变。 “姽姐儿,你的脸……” 姜姽刚刚就感觉自己身上和脸上都有点痒,听到谢氏这声惊呼后,忽然心头一紧,不太好的预感瞬间涌来。 她一摸自己的脸,整个人僵住。 “啊!” 怎么会这样!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姜姒。 姜姒像是受到了惊吓,小脸煞白,“四姐姐,你的脸怎么了?” 仅是这会儿的工夫,谢氏已反应过来。她不仅面色沉得可怕,看向自己庶女的目光更是痛心而失望。 大夫很快被请来,说辞是或许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或许是见了风里的草瘴之气,吃几副药,忌几日口,不宜见风便能好。 谢氏亲自送大夫出去,应是还有话要问。 房间里只剩姜姽和姜姒,无人之时,她们谁也不会再伪装。 姜姽的眼神含着毒,看着姜姒。“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哪里是天真单纯,你分明是心机最为深沉,我实在是小看你了。” 第80章 “你小看的不是我,你小看的是邪不压正这几个字。”姜姒一点也不避,甚至目光中隐约还有一丝笑意。“你害人在前,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之前席上,姜姽事事安排妥当,对客人们照顾也周到。后面上的那碗墨鱼羹也是她亲自送到每人面前,包括姜姒。 所有人都当她行为平常,唯有姜姒心中警惕,趁人不注意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那碗羹和她的对换了一下。 若是鱼羹没有问题,那便什么事也没有。但当她用那种目光打量自己的脸时,姜姒就知道自己的猜疑没有错。 害人之心不可有,主动害人是罪孽,所以才要顺势而为。 不知慕容梵知道自己不仅将这话记下了,还加以利用起来,会不会夸自己? 姜姒察觉到自己思绪散开,立马强行收拢。她凉凉地打量着姜姽布满红疹的脸,语气比眼神更冷。 “四姐姐,你这个样子可真丑。” “……” 姜姽死死地掐着掌心,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大夫说哪怕是再痒也不能挠,否则有可能留疤,所以她不仅要忍着心里的上煎熬,还有身体上的难耐。 而这一切,原本应该是别人要承受的! “五妹妹,你是不是很得意?” “谈不上得意,就是觉得你的样子再丑,恐怕也不及你的心丑。” 气氛诡异时,谢氏回来。 没有外人在,谢氏自然不用为了姜家的颜面而选择隐忍不发。 她看着姜姽,直看得姜姽站都站不住。 “姽姐儿,你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我不知。”姜姽咬着唇,“许是吃坏了东西……” 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还差不多,谢氏是一个字也不信。姜家虽然内宅风气正,但她这些年来可是没少听其它府邸的阴损之事。 “你先前为何一直盯着你五妹妹的脸看?” 若不是这件事,恐怕谢氏还会信一两分她说的话。 她此时终于明白,姜姒之前为何会有那一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母亲,您是怀疑这事是女儿自己做的?” 不用怀疑,谢氏已经敢肯定。 因为刚才那大夫为了给她们留脸面,说是吃坏了东西或是见了风瘴,但私下再问时,那大夫便实话实说。 他的原话是,这种药不少见,他不仅听说过,还知道京中哪几家铺子暗中售卖。言之下意,只要愿意去查,定能查出点什么。 谢氏不用审,仅是朝柳云看了一眼,柳云便什么都招了。 姜姽的身边,如今唯有柳云能用。这样的事她除了交给柳云去做,再无其他的人选。而柳云是姜家的奴才,卖身契都在谢氏手中。 “药是你让柳云在药铺买的,那药铺就开在上阳街拐角处,还要我继续说吗?” 姜姽脸色大变,“母亲,我…是女儿糊涂。”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还有一番巧言善辩。 “女儿一心盼着给大姐能好,压根没有想过其它的事。而今侯府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女儿有心想取大姐而代之。女儿有苦难言,又不好与那起子嚼舌根的人对质,便想着自损脸面,好让母亲有理由送女儿回姜家。” “这么说,你还是用心良苦?” 谢氏当然不信这样的鬼话,但她一口咬定,甚至不惜赌咒发誓。 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笃定谢氏不会闹开,更笃定谢氏会为了姜家的颜面,哪怕是再不信她,也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在这个时候送她回姜家。 不得不说,她赌对了。 谢氏身为姜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姜家的名声有损。然而身为嫡母,若想压制一个庶女也是轻而易举。 既然是起了风疹,那便不能见人,是以谢氏命下人们守在外面,不许姜姽再踏出房门半步。名义是为了姜姽的身体,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毕竟她们还在侯府,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既不可能真的惩罚姜姽,也不可能发卖柳云,一切还得等到回姜家之后再说。 饶是姜姒无事,谢氏依然觉得愧对她,出去后拉着她的手道:“五丫头,你四姐姐心术不正,今日之事怕是冲着你来的。好在你福泽深厚,她慌乱之中没有害成人,反倒害了自己。” 她作低落状喃喃着:“原来四姐姐想害的人是我啊,怪不得她之前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五丫头,若然不你换个住处?” “不了。”她摇了摇头,“我若是换个地方住,旁人必是要说三道四。为了姜家的名声,我不能这么做。大伯娘您放心,四姐姐出不了门,我们也碰不上,她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害我。” 谢氏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你这孩子,就是太心善了。你娘这辈子有你,该是何等的有福气。” “大伯娘,这您就错了。这辈子能当我娘的女儿,才是我最大的福气。”她说罢,眉眼一弯,“我不仅有爹娘,哥哥们,还有大伯娘。这辈子能当大伯娘的侄女,也是我的福气。” 谢氏闻言,心下软得一时糊涂。 她也养了女儿,亲生的姜嬗样样都好,但万万说不出这么好听的贴心之言。庶出的姜婳嘴倒是甜,但远不如姜姒来的真诚。 第81章 至于姜姽,不提也罢。 “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侄女,何尝不是大伯娘的福气。” 得亏这个孩子啊。 否则她的嬗姐儿…… 思及此,她看着姜姒的目光越发的怜爱。 …… 姜姽闭门养病之后,姜嬗的床前竖起了一道屏风。 哪怕是林杲来看望,也只能隔着屏风说话。 姜嬗放出去的话是自己面色憔悴,不愿再以这般面目见人。但听在华氏和华锦娘姑侄耳中,那就是她命不久矣。 姑侄俩暗自兴奋,很快又泄了气。 因为就算是姜嬗死了,她们恐怕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华锦娘恨恨地道:“都怪那个可恶的姜五,原来她才是最有心机的那一个!姜四那个没用的,不会是被自己的堂妹算计了吧?” “不管她算计什么,我都不能让她得逞。”华氏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事到如今,她是万万不能让姜家人占了便宜。“你们去,把那个姜五找来,就说我近日精神不济,让她来给我变个戏法解解闷。” 刘嬷嬷领命,带了两个婆子去请人。 她们还未到姜姒的住处,与姜姒半路碰到。 “姜五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嬷嬷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裳?”姜姒一见她们不善的神色,自然是不想答应。思量着先用迂回之术,到时候再寻转寰之机。 刘嬷嬷吊着三角眼,睨着她,“奴婢瞧着姜五姑娘这身极好,半点也不会失了礼数。姜五姑娘,请吧,莫让我家夫人等急了。” “嬷嬷,我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她靠在祝安身上,捏了祝安一把提醒。 祝安忙道:“对,我家姑娘自小身子弱,这会儿吹了冷风,必须得赶紧回去吃药。” 刘嬷嬷冷哼一声,眼尾吊得更高,看人时的目光也带出几分讥诮。“姜五姑娘推三阻四的,莫不是不把我家夫人放在眼里?” 这样的锅姜姒可不背。 她虚弱地否认,“嬷嬷说的哪里话,我对侯夫人尊敬有加。我不仅把她放在眼里,我还把她放在心里。” “……” 刘嬷嬷可不吃这套,她朝那两个婆子使眼色,其中一个婆子上前就将祝安拉开,另一个婆子则一把制住姜姒的胳膊,看着像是搀扶,实际上等同于挟持。 “嬷嬷,你们这是做什么?” “姜五姑娘,奴婢说了,我家夫人有请。” “你家夫人就是这么请人的?” “姜五姑娘,这可是侯府。所谓客随主便,我家夫人看得起你,想请你过去喝喝茶,说会儿话,你竟然敢不给面子!就算是告到侯爷和谢大夫人那里,奴婢也是不怕的。” 请确实是请,至于请的手段,到时候各执一词,又如何能掰扯得清楚。 明知去了没好事,姜姒怎么可能顺了她们的意。当即立断左右冲撞,先是撞开婆子,后又撞开刘嬷嬷。 不等刘嬷嬷回过神来,她软软地倒在地上。 “姑娘!”祝安声嘶力竭地喊着,惊得不远处枯枝上停着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你们对我家姑娘做了什么?来人哪,快来人哪,杀人了,杀人了!” 她乱喊一通,将抓住自己的婆子推开,扑到自家主子的身边,不管不顾地嚎哭起来。若是旁人见了,还当是出了什么惨事。 姜姒心下好笑,暗夸她机灵。 这么一闹,自然是惊动了不少人。 最先赶来的是谢氏,然后是华氏。 林征和林杲都不在府中,这也是华氏敢派人来请姜姒过去给自己变戏法解决的原因。 谢氏到时,姜姒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华氏来了有一会儿,祝安哭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后,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五丫头,你别怕,大伯娘已派人去请大夫了。” “大伯娘。”姜姒未语先流泪。“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竟然让侯夫人身边的下人如此对待。她们说侯夫人请我去喝茶,却不容我回去换身衣裳。她们嫌我走得慢,居然推搡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氏又气又心疼,怒视着刘嬷嬷等人。 她们自然是矢口否认,说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做。 姜姒低头垂泪,“大伯娘,她们必是不会承认的。她们可是侯夫人的人,便是做了什么,我们又能如何?” “侯夫人,我家五丫头被人推倒是事实,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事你若不能给我一个说法,我们姜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氏这番话,将事情的严重性上升到另一个高度,已然不是后宅里的小事,而是关乎林姜两家的大事。 华氏不想把事情闹大,心里埋怨刘嬷嬷办事不力。但刘嬷嬷是她的心腹,一直为她冲在前头,行事最是合她心意。 包括这次,如果成了,不管姜姒受到什么样的委屈,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在她看来刘嬷嬷都是为了给她出气。 “应是有误会,我身边的人,再是不知事,也万万不可能推搡府里的客人。必是姜五姑娘身体弱,走几步就承受不住,这才晕倒的。” “大伯娘。”姜姒倒在谢氏怀中,“我没有…我走得好好的…是她们,她们推的我!” 谢氏自是信她。 第82章 “侯夫人,我家五丫头不会说谎。如果你非要包庇自己的下人,那我就只好去找侯爷评理。” 一听要找林征,华氏就矮了气势。 下人和主子对上,哪怕是占着理,也不可能讨得到好。没有哪家当主子的会为了一个下人出头,而指责府里的客人。 “都说了是误会,亲家母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说这话时,她朝刘嬷嬷使眼色。 刘嬷嬷心领神会,跪在地上,“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想到姜五姑娘的身体如此之弱。奴婢愿意领罚!” “行了,你确实有错,谁让你这么不小心。”华氏话里有话,罚了刘嬷嬷半年的月钱。 后宅之中,其实最重的惩罚不是打骂几下,而是罚月钱。钱是立身之本,像刘嬷嬷这种地位的下人,半年的月钱在普通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刘嬷嬷向姜姒道歉时,姜姒分明感觉她眼神的不对。 说是恨,也不像。 说是怨,也谈不上。 总之,很是奇怪。 这件事过后,华家姑侄那边没了动静。 没过几天,林征出京。 侯府一下子变得清静起来,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但目的不尽相同。谢氏和姜姒在等姜嬗的身体养好,而有的人却在等着姜嬗的死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发的冷起来。有时候姜姒会半夜起来,推窗而望。但窗外再也没有期待的人出现,唯有茫茫的夜色。 闲来无事时,她就窝在房间里看看书绣绣花,因着姜姽被禁足,她感觉生活一下子变得单纯了许多。 这日她正看书时,王妈妈神色焦急地来找。 “五姑娘,大姑娘有没有来找你?” “没有啊。” 王妈妈闻言,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喃喃着:“那大姑娘能去哪里?” 姜姒大惊,忙上前扶她,“王妈妈,你慢些说,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明显吓得不轻,不仅人在抖,声音也在抖。“今日侯夫人那里有客,是宽仁巷的郭夫人。郭夫人带了她的孙子…叫聪哥儿。聪哥儿比大姑娘大半岁,侯夫人说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应是能玩到一块…把大姑娘接了过去…… …侯夫人说天气凉,让奴婢回去给大姑娘取件厚衣裳。奴婢再回去时,侯夫人却说大姑娘已经跟着奴婢一起走了,那刘嬷嬷说大姑娘一直念叨着五姨姨…奴婢沿着路去找,却怎么也没找见,奴婢想着大姑娘或许会来找五姑娘……” 姜姒听明白了。 “你别急,小孩子玩性大,许是在什么地方正玩得入了神,我们分头去找,定能把人找到。” 姜姒让她去禀报谢氏,多派些人手去找。转头又吩咐祝平祝安放下在手中的事,全都出去找人。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也沿着往萱堂的方向去寻。 侯府的主子不多,空置的院落和屋子不少。经过一处无人住的屋子时,她被地上的一团红绳吸引住。 那团红绳是翻花绳所用,绳结处还系着一枚珍珠,正是她送给如姐儿的。 屋子的门开了一条不大的缝,足够一个孩子钻进去。她捡起红绳,推开门进屋。 “如姐儿,如姐儿,你在哪里?” 空荡的屋子,没有人回应她。 忽然她闻到一股甜香气,顿时觉得不对。 这时身后的门被人关上,还传来上锁的声音。她心道不好,一连喊了几声,外面的人充耳不闻,锁好门就跑。 甜香气从角落里飘出来,那里燃着一支香。当身体开始有一丝异常时,她立马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迅速倒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药丸入腹后不久,那丝燥热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神清气爽。 贴着门往外听,没有人经过。任凭她如何呼喊,也没有人回应。到了这个地步,她自然明白这是一个圈套。 左右打量,从杂物堆里找出一样趁手的东西,然后紧紧握住。足有一刻钟后,外面终于有动静传来。她屏气听去,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门从外面推开,有人进来。 来人捂住口鼻,一步步往里面走。当看到倒在桌上的姜姒时,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面划过阴狠的得意之色。 “姜五,你也有今天!” 这声音,是华锦娘。 华锦娘一想到自己的安排和计划眼看着要成,已经迫不及待。她朝那放置燃香的地方而去,准备清除痕迹时,脑后受到一记重击,然后倒在地上。 姜姒刚想把华锦娘往一边拖,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透过杂物中的缝隙,姜姒看清了男人的模样。身量不矮,身形也略胖,若是正面碰上,她绝无胜算的可能。 从男人的衣着来看,不是下人。 他看到地上的华锦娘,惊呼一声,“锦娘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锦娘表妹? 这声称呼,让姜姒断定了男人的身份。应是郭夫人的儿子郭胜文,今日正好随郭夫人来侯府做客。 原来这就是华家姑侄的算计! 正思忖着,猛然听到又有人来。 她心下一喜,期盼来的是自己人。 但她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来的人是刘嬷嬷。 第83章 刘嬷嬷才因为她而损失了半年的月钱,怕是心里已经恨毒了她。她直呼天要亡我。若只有郭胜文一人,她倘且还有侥幸的可能,再加上一个前来相助的刘嬷嬷,她怕是无论也逃不掉。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怎么办? 她握紧手中的东西,把心一横,但事情却在此时发生变化。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郭胜文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已经“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刘嬷嬷的手中,正举着一块砖头。 第37章 姜姒惊讶无比,却没有急着现身。 直到刘嬷嬷朝她藏身之处走来时,她才迫不得已地站起来。一看到她,刘嬷嬷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吊着的三角眼的沉稳也与往日里截然不同。 “姑娘,你快走。” “那嬷嬷你……” “这里奴婢来处理。”刘嬷嬷看着地上的华锦娘和郭胜文,道:“奴婢约摸猜到姑娘想做什么,姑娘放心,奴婢的主子有交待,但凡姑娘所愿,奴婢必定赴汤蹈火。” 至此,姜姒确信,她就是慕容梵的人。 再也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姜姒对她说了一声“有劳”,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这间屋子。出去之后更是未作任何停留,一口气跑出去老远。 祝平远远看到她,急忙过来。 “姑娘,如姐儿找到了,人就在萱堂院。” “找到了就好。”姜姒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腿软,哪怕是自以为经历得多,哪怕出事时倒还能镇定谋划,一旦松懈下来只有无尽的后怕。 她说自己走累了,让祝平扶自己到亭子里坐下。 亭子的一侧,是平静的池水,因为天气冷,边缘背阴之处还结着一层薄冰。残荷越发的萧条,沉默地倒映在池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有喧嘈之声。 祝平爬到假山之上往那边望,道:“姑娘,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我看到侯夫人大夫人,还有那位郭夫人都朝一个地方而去。” 姜姒低着眼皮,随手捡起一片枯叶,扔进池水中。 枯叶虽轻,落水之后却也能泛起轻微的波纹。她看着那淡淡的涟漪,理了理自己的衣裙,笑了一下,“走,我们也去看看。” …… 那间屋子外,围了好几个丫头婆子。 屋子里传来男女欢好时的声音,吟吟哦哦极尽淫靡,她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你看我,我看你,不停地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全都是一副想听又敢听的样子。 华氏和谢氏到后,众人立马散开。 “出了什么事?”华氏厉声问道。 没有人敢回答,全都低头装死。 这一静下来,屋子里的声音立马格外的清楚。如此一来,便不用再多问,傻子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这…”华氏似是十分羞恼,实则心中狂喜,以为事情已成。“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羞耻的!” 她话音一落,刘嬷嬷一马当先就要去推门。 “大伯娘,出什么事了?” 这又娇又软的声音一出,华氏不敢置信地看过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姜姒一脸懵懂,“侯夫人,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我…我是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华氏这样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但谢氏已经起了疑,脸色很不好看。 先是如姐儿在萱堂院不见,后又在萱堂院找到。她想接了如姐儿就走,却被华氏留下来说话。然后就是有人来报,说是府里出了事,她又顺道和华氏一同前来。 这前前后后,仿佛像串联好似的。 方才华氏那句话一出,她隐约有了猜测。 当下紧紧拉着姜姒的手,压着声问:“五丫头,你没事吧?” “大伯娘,我没事。”姜姒娇憨地笑着,“我一直在找如姐儿,走得腿都酸了。后来碰到祝平,祝平说如姐儿已经找到,我这才放了心,便坐在亭子里歇了歇。听到有人说这里出了事,我就过来看一看,这…这里出什么事了?” “腌臜事。”谢氏朝田嬷嬷等人使了一个眼色。 田嬷嬷立马带着人上前,看样子是要进去瞧个究竟。 先本也要推门的刘嬷嬷反攻为守,吊着三角眼大喊,“不能进去!” “刚才侯夫人也说了,她也想看看里面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田嬷嬷说着,伸手想将她拉开。 她抵着劲不让,两人纠缠在一起。 姜姒见之,有些恍惚。 若非亲眼见证,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刘嬷嬷居然是慕容梵的人。 她们拉扯之时,两边的人也加入混战。一团你推我挤的乱象中,也不知是哪一边赢了,只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 门一开,里面的声音越发的清晰。 谢氏面色极冷,鄙夷地看着华氏,“侯夫人,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华姑娘?” “怎么会是锦娘?”一直没作声的郭夫人嚷嚷起来,“二妹妹,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是华氏的庶姐,原本也不是多聪明的人。之前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压根没有搞清楚状况,一来她不认识姜姒,不知道姜姒就是他们原本的目标。二来她没听出华锦娘的声音,还在稀里糊涂地等着自己的儿子完事。 第84章 谢氏听出她话里的含义,追问道:“郭夫人,你说清楚,为何不能是华姑娘?莫非你以为是谁别人?” “当然是……”郭夫人再蠢,这时也回过味来,支吾道:“我家锦娘最是懂事有礼,我是想着她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是与不是,进去一看便知。” 说完,谢氏让姜姒留在外面,自己第一个进去。 华氏磨了磨牙,也跟着往里走。 很快,屋子里没了动静。 “啊!” 华锦娘的尖叫声划破天际,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哭声。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我!姜五呢,姜五在哪里!” “啪!” 应是华氏打了她一把掌,她哭得更大声,“姑母,我…我明明看到姜五就趴在桌上,然后我就被人打晕……” 她的嘴被人捂住,发出呜呜声。 姜姒站在外面,看上去无辜又懵懂。 那些丫头婆子们低着头,却不时有人间或地偷瞄她一眼,目光各有各的复杂。 气氛怪异至极,只有一阵阵的寒意随风流窜。 突然有人夺门而出,在看到她之后目光大恨,扑过来就要和她拼命似的,“姜五,姜五,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和你拼了!” 她身体一闪躲,华锦娘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同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林杲面沉如水,明明走得很急,却在看到她没事之后不再走近,反倒后退两步看着她们。而他的身后,还跟着沈溯。 这时屋子里面的人全部出来,看到林杲之后神色不一。当华氏和郭夫人看到林杲身后的沈溯时,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华氏艰难地挤出笑模样来,“世子,后宅之事,你一个男子莫要插手。沈郡王来者是客,你快些去前院招待客人,别怠慢了贵客。” 沈溯摆着手,“我和流景不讲这些虚礼。” 这么大的热闹,他岂能错过。 林杲此时可不管了自己的好友在想什么,皱着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华锦娘虽然穿好了衣衫,但多少有些零乱,且才经过那样的事情,神态脸色上面多少露了一些欢好之后的行迹,看上去难免让人生疑。 林杲这一问,所有人都选择避而不答,包括谢氏。 谢氏不在意华锦娘的名声,然而她不得不顾及侯府的颜面,以及不愿意看到因为华锦娘的胡乱攀咬,而连累到自己的侄女。 但华锦娘已经崩溃,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也压根不明白所有人的苦心,一心只想着自己完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姜姒拖下水。 “世子表哥,是姜五…姜五她算计我……” 她的话,只有华氏相信。 华氏狐疑地看向姜姒,目光跟刀子似的。 “你住口!”谢氏大急,将姜姒护在自己身后,“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敢攀咬我家五丫头。既然你不要脸,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正好沈郡王也在,那就让他来断个是非黑白!” “是姜五,就是姜五害的我!她害我失去了清白,我不会放过她的!” 姜姒装作一脸的迷糊的样子,喃喃着:“这怎么有我的事?我又不认识这个人。大伯娘,这个人是谁啊?” 她指着郭胜文。 郭胜文一早就看到了她,狠狠地惊艳了一把,满心满眼都觉得遗憾。这样娇娇弱弱的美人儿,怎么就错过了呢。 所有人都看过来时,他连忙收回视线,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进去就看到锦娘妹妹倒在地上,然后我就被人敲晕了……” 他说的是事实,却没人相信,包括华氏。 华氏惊疑不定,从他的身上转到郭夫人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肯定是有人算计我们!”华锦娘大喊着,“我就是看到姜五倒在桌子上,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谁能想到她竟然害我!” 一个两个都被敲晕了,这怎么可能? 华氏看向姜姒的眼神更狐疑,刀子也更多。 这个楞性子的小丫头片子,莫非是个心机深沉的,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夫人,这事肯定不简单。”刘嬷嬷和她咬耳朵。 她当然知道不简单,可事已至此,她还真没有法子可想。 姜姒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的行为举止,再一次觉得世事如戏剧,一时曲折一时荒诞,直叫人分辨不清。 这时谁也没看到谢氏的动作,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她已到了华锦娘面前,抡起胳膊左右开弓,直打得华锦娘眼冒金星。 “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我家锦娘才出了这样的事……”华氏都傻了,这才回过神来阻止她。 “她为什么出这样的事?”她怒道:“自己不知廉耻,还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她不要脸,那就让雍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大白天的和自己的表哥私会,被人捉了奸还说是别人算计他们!我家五丫头连郭家的公子都不认识,敢问她是怎么算计你们的?” 她其实已经猜到,今日这局是冲着姜姒来的。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岔子,下套的人把自己套了进去。 第85章 “就是姜五,就是她!她害了我…呜呜……”华锦娘捂着脸哭。 姜姒像是被吓得不轻,声音又小又弱,还透着几分可怜,“华姑娘,我们都忙着找如姐儿,谁也没看到你,还有你这表哥,他跑到侯府内宅来做什么?” “一个外男,私自闯进别人府上的内宅,谁知道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谢氏冷哼着,“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是被人打晕了,那我问你们,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当着林杲和沈溯的面,她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就觉得蹊跷,一时说如姐儿不见了,一时又还在萱堂院,闹得我们鸡飞狗跳的,原来是想让有些人浑水摸鱼。如今事情败露了,反倒咬我们一口。侯夫人,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此事若是不说清楚,那我们就去衙门再论!” 一听到去衙门,华氏立马怂了。 不管事情的前因是什么,也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大家有目共睹:那就是华锦娘和郭胜文确实做了苟且之事。 华锦娘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她完了! 郭夫人和郭胜文都没了声音,对于他们母子而言,其实换成华锦娘也不差。 郭夫人虽是华氏的姐姐,但却是庶出。华家本来就是小门小户,郭夫人一个庶女自然也攀不上什么好亲事。 郭家不过一介商贾,也就是近几年借着侯府的势做大了生意。但郭家的生意再大,在权贵如云,富人遍地的雍京城中也不怎么够看。 “二妹妹,你看这事…家丑不可外扬,若不然算了吧。”郭夫人小声说道。 华氏咬着牙,瞪着她。 这个庶姐,合着就只想着占便宜! 今天的事,莫非是中了他们母子的算计? “那我再问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杲冷着脸,看着那郭胜文。 郭胜文被看得心虚不已,额头都冒出了汗,“我…” “郭公子,你想好了再说。”沈溯闲闲地开口,“你若是说不清楚的话,我可以送你去衙门好好说。” 不管是谁,但凡是进了衙门,所有的事都是纸包不住火。世家高门尤以家风门楣为重,如果他们败坏了侯府的名声,那以后也没想再仗侯府的势。 不仅是郭胜文,华锦娘同样如此。 华锦娘被谢氏那一通耳光,打得冷静了许多,此时除了哭,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郭胜文在权衡之后,道:“这事是我糊涂,我与锦娘表妹两情相悦,一时没能把持住……” 比起临时苟合,情难自禁说出去总归是要好听一些。 他前头的亡妻是举人之女,这续娶更难与大户人家联姻。所以纵然事出意外,可是如果最后娶的是华锦娘,那么结果也还算满意。 但华氏不满意,华锦娘更不满意。 可她们再不满意,还能如何? 她们以为事情这样就已结束,不想谢氏还有话说。 “你们这样的品行,我深以为不耻,尤其是华家的表姑娘,做出伤风败俗之事还想诬蔑别人,可见不仅举止不端,德行也有亏,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在侯府!” “亲家母,这是侯府的家事,侯爷答应过的,锦娘未出嫁之前养在我身边,出嫁也是从侯府走。” “是吗?”谢氏寸步不让,“那我们就让侯爷来评一评理,是你们华家的姑娘重要,还是林家的姑娘重要。为了一个品行不端之人,难道要带累我家如姐儿的名声吗?日后侯府所出的姑娘们,还要不要脸了?” 这件事不需要林征做主,林杲此时就能做这个主。 多年来,这根刺终于给拨了。 “岳母,你放心,任何有损侯府名声之人,今日都不能留!” 有了他这句态度强硬的话,纵然华氏是他的继母也不敢硬刚。 华锦娘原本已被人扶起,听到这样的结果后差点又倒下去。她无比怨毒地看着姜姒,恨不得将姜姒盯出几个窟窿来。 不仅是她,林杲和沈溯也在看姜姒,眼神或是复杂或是玩味。 姜姒乖巧地跟在谢氏身后,对他们的目光一概不理会。 谢氏交待厨房给她煮了安神汤,等她喝完汤之后,又叮嘱她好好休息。她听话地应着,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等门被关上,她听到谢氏在交待祝平和祝安好好照顾她。她闭着眼睛静静地养着神,一刻钟后再次睁开。 披衣趿鞋,然后去了隔壁。 隔着一道门,她对里面的人说起了方才的事。 “四姐姐,你说那华姑娘也真够坏的,事情都那样了,还想着诬蔑我。我就知道恶人有恶报,做了恶的人,迟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你说是不是?” 屋内,姜姽阴着一张脸。脸上的红疹子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褪。她磨着牙,牙齿发出难听的声音。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华锦娘落到这个下场,必定和姜姒脱不了干系。 “五妹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宜过早下定论。” “四姐姐说的是,但有一个道理不会变,那就是恶不压正。小人之心,终不能长久。恶人之念,也势必会反噬自己。” 第86章 “那我们拭目以待。” “好。” 姜姒望向天际,一望无垠的蓝天,远远不会局限于四面高墙之中,望之令人心胸开阔。 不管是对姜姽,还是对华锦娘,她都没有主动害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想见到慕容梵。 她学得这么快,那个教导自己的人会高兴吗? …… 夜里。 因着白天睡过,她好久都没再睡着。 等她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她又回到了王府。王府的一切依稀还是上次梦中的情景,有石山,有慕容梵。 她看着许管事送慕容晟离开,听到慕容梵对许管事的交待。等许管事走了之后,她再一次靠近,想向慕容梵道谢。 她意识才近时,慕容梵和上回一样突然朝她看过来。 那双万花筒般的眼睛不停幻化着,层层的光漩将她吸了进去。她在其中头晕目眩,如同进入光怪陆离的异时空。 她感觉自己的身不由己,甚至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有快要消失的迹象。虚空之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一道声音仿佛似天边传来的梵音,“我找到你了。” 这是慕容梵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瞳仁中立马映出一个人。 墨衣披发,金相玉质,正是慕容梵。 “王爷,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您吗?”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她白天闪过那么一个想见到这人的念头,所以夜里就梦到了对方。 她想动手去试真假,这才感觉自己的手已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慕容梵修长的两指搭在她脉搏之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又梦到我了?” 她老实点头。 看来这不是做梦。 “我这几日没在京中。” “哦。” 姜姒心想,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气血有所涨,并无大碍。”他说。 “我本来就没事,是大伯娘以为我吓着了,其实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吓得到我,毕竟谁也没有我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坐起来,拢了拢零乱的发,然后将锦被拥在胸前,娇声软气地说起白天发生的事。 说完之后,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慕容梵,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慕容梵不仅清楚事情的经过,且知道得更多。当他听到禀报时,谁也不知道他心头的那一乱,他甚至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后悔。 他看着少女清澈的目光,又记起了幽静山林中的一幕,那懵懂的小兔子偎在他脚边,一点也不惧怕他,反而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教你顺势而为,但我忘了告诉你,顺势而为的同时,还要量力而行。” 期待的夸奖落了空,姜姒有些失望。 所以这个教导自己的人,并不高兴。 “我记下了。”说完之后,她不知为何红了眼眶。“以前从来没有人教我这些人生的道理,我一个人跌跌撞撞,不知栽了多少跟头。王爷,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毫无保留的教异我。” 她这般模样,说委屈不是委屈,却格外的惹人怜惜。 慕容梵记得那小兔子一直赖着不走,他一时心生怜爱,蹲下去抚摸了几下。思及此,他的手有了动作。 他的动作,完全在姜姒意料之外。 姜姒小脸怔愣,眼眶里还有泪花。 从记事起,她就没有这样被对待过。如此的温暖,如此的亲近,是她曾经不止一次羡慕和渴望的场景。 她有些羞赧,“王爷,我不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才需要这样哄。 慕容梵平静地看着她,“那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她想了想,道:“您是长辈,亦是良师。” 第38章 …… 旭日东升,天气晴好。 姜姒再见姜嬗时,姜嬗的气色又好了许多,尽管脸上的血色还淡,却已然完完全全转换了生机。 她床前的那扇屏风,挡住所有人,并不包括谢氏和姜姒。 “大姐姐,你看起来好多了。” “我也觉得一日比一日好了。”她拉着姜姒的手,态度亲近。“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做下那等无耻之事,还想着攀扯你,你你受委屈了。” 姜姒弯着眉眼,一派单纯,“他们说他们的,我才懒得理呢。” 这般孩子气的话,惹得谢氏和姜嬗都笑起来。 昨晚上,华锦娘就搬离了侯府,听说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别提有多伤心。半夜里,华氏就喊着心口疼,又是叫大夫又是煎药喝药的,折腾了大半宿。 原本以为华氏这一病,少说也得清静个几天,没想到她们正说着话时,那边就派了人过来添堵。 来人自然是华氏的心腹先锋刘嬷嬷,哪怕人没有进内室,哪怕是隔着帘子,也能听出刘嬷嬷那故意膈应人的声音。 “夫人让奴婢来问问世子夫人,大公子的满月宴是不是该着手准备了?” 这话明着是来问满月宴,实则是来催命的。言之下意你到底死不死,死的话的就早点死,不死的话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87章 因为之前华氏打听到的结果是:姜嬗活不过一个月。 华锦娘的事,让华氏的心血和谋划化成了泡影。她知道华锦娘和郭胜文都是遭遇了算计,若不然也不会两人前后被打昏,醒来后又受药力所控做下那等事情。 她自认为吃了大亏,心心念念地要报复回来,第一把刀就是用来扎姜嬗和谢氏的心。她和侄女分开,尚且还有再见时。而她以为谢氏和姜嬗快要分离,且永无再见之日。 刘嬷嬷一连问了几遍都没有人应声,吊着的三角眼都快翻上了天。 姜姒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尖酸刻薄的样子。她看到姜姒,翻起的白眼停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转下来。 “姜五姑娘,你是来传话的?” “正是。”姜姒心下感慨她好演技,面上却是不显。“我大姐姐说了,她身子不济,这满月宴一事就交给侯夫人操办吧。” 刘嬷嬷撇了撇嘴,仿佛那日帮姜姒的人不是她似的,三角眼都快斜上了天,“姜五姑娘,这话真是世子夫人说的?” “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我家夫人说了,世子夫人成天不见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没底。若是大办吧,怕被冲撞了。若是办得简单些,又怕遭别人的嘴。” 这怕被冲撞的意思,就是怕满月宴和姜嬗的葬礼撞上。 姜姒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冲撞不冲撞的,我姐姐还在坐月子,这满月宴的事就辛苦侯夫人,她办成什么样子的都无妨。” 刘嬷嬷三角眼翻了翻,“那好吧,奴婢这就去给我家夫人回话。” 她人一走,谢氏就从内室出来。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个刘嬷嬷和她的主子一样蠢在了脸上。” “……” 姜姒心道,刘嬷嬷可不蠢哪。 但是刘嬷嬷真正的身份,她自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慕容梵信任她,愿意帮她,这才把自己的暗线暴露出来。她又不是白眼狼,岂能不知感恩地咬一口。 “大伯娘,满月宴交给侯夫人,真的不会有事吗?” 谢氏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她不仅不会怠慢,反而还会力求做到最好,以此来扬她的贤惠之名。” 毕竟华氏笃定姜嬗会死,自己大有机会掌侯府的后宅之权,所以这个满月宴不仅不会出乱子,且还会办得十分隆重。 姜嬗正是深谙这一点,所以才会故意放权。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春庭院没有再请大夫和太医,这在旁人看来,那就是姜嬗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 华氏筹备着满月宴,阵势极大。 林征身为祖父,长孙的满月宴自是要回来参加。他有些不满意华氏太过张扬,毕竟儿媳妇的情况不太好。 “侯爷,正是因为嬗娘的身体怕是…妾身才想着这么张罗。妾身就是想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哪怕是日后没了亲娘,我们侯府的长孙也是一等一的受宠。” 这话虽不好听,但也没什么错。 林征身为男子,当然更看重长孙。 满月宴这一日,他和华氏一起来到春庭院,准备亲自抱走安哥儿。 春庭院内,林杲一早就来了。 还有姜姽,她也在。 谢氏顾及姜家的颜面,先前借口她出了风疹禁了她的足,今日侯府宾客众多,未免被人问起时遭来非议,自然是要解了她的禁。 她脸上的印子也淡了许多,脂粉一盖也看不出来什么,那淡雅知礼的样子与从前一般无二。她也站在外间,刚好就站在林杲身后。 华氏装模作样地叹着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些伤感,她隔着帘子对里面的人说:“嬗娘,今日是安哥儿的满月宴,你是他的亲娘,我想着你必是想亲眼看一看他受礼的。若不然你辛苦一些,出去观了礼就回来。” 事到如今,她更加迫不及待想看到姜嬗垂危的样子。 “父亲,我们先过去吧。”林杲说。 他也有些日子没见过自己的妻子,同其他人一样,他以为姜嬗不愿意再见人,必然是因为病重的缘故。 这时乳母抱着安哥儿过来,华氏刚要去接,被林杲抢了先。 华氏的手还在半空中,好不尴尬。 华锦娘的事,她吹过枕头风之后,在林征那里已经过关。而面对林杲,她可是半点也不能投机取巧。 林杲抱着安哥儿,对所有人说:“走吧。” 众人转身,正欲离开时,听到里面传来姜姒的声音,“大姐夫,等一下。” 所有人停下,转过身来。 田嬷嬷先出来,然后打着帘子,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姜姒和谢氏一左一右地扶着姜嬗出了内室。 姜嬗已经装扮过,正红的锦绣华服,珠翠华美,端庄温婉地看着众人。 “嬗娘,你好了?”林杲惊呼,明显大喜。 他抱着安哥儿几步上前,离得近了,更能感觉到姜嬗身体和气色的好转。 姜嬗温柔地笑着,“世子,我身体已没什么大事。” 说完,她从林杲手中接过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 第88章 华氏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相较于林征的欣慰,她差点连面子功夫都没保住。 林杲看着妻儿,难得的喜形于色。 少年夫妻,他对姜嬗当然有感情。何况近日来后宅出了那么多的事,让他深刻意识到姜嬗平日里的能力与不容易。 “嬗娘,我真是太高兴了。” 姜嬗也很高兴,不止是因为不用死。还因为生死一场,不管其中差点有什么变故,丈夫的心始终还是在自己身上。 她的丈夫在身边,她的孩子在怀中,这些都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若是死了,那么这一切都会属于别人。 一想到险些如此,她是无比庆幸,看向姜姒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五妹妹,她恐怕再也感受不到这些。 他们夫妻俩走在最前面,恩恩爱爱的模样让谢氏红了眼眶。 她忍下泪意,笑容满面地朝华氏而去,“亲家母,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如今嬗姐儿出了月子,你又能享清福了。” 谁要享这样的清福! 华氏恨恨着,满腹的怀疑。 不是说活不过一个月吗?不是说要死了吗?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碍着别人的眼?很快她反应过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姜嬗的阴谋! 什么留下娘家的两个妹妹,什么面容憔悴不想见人,分明都是为了引她上套。她确实是信了,所以才会中了算计,害得自己的侄女不仅搬离侯府,还嫁给了她看不上的庶姐之子。 且从今往后,因为这件事,她势必在姜嬗面前抬不起头。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赔着笑,装作亲热的样子与谢氏一道出去。 姜姒走在最后面,看起来是想等姜姽一起。 到了此时,姜姽也以为自己明白了一些事,“五妹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也以为这一切都是姜嬗的算计,更以为姜姒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却一直不说,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四姐姐是指大姐姐的身体吗?我不是早就说过,大姐姐不会有事的,是你自己不信而已。”姜姒在笑,一如夜里璀璨的明珠。“四姐姐,大姐姐身体好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姜姽阴郁着,哪里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我好开心哪。”姜姒还在笑,“可惜了,四姐姐,看来我们的悲喜并不相通。” …… 姜嬗这一露面,成功击碎那些明里暗里的谣言。 有人欢喜有人恨,有人看戏没看成。 姜家人自然是最为欢喜的,宴席结束之后女眷齐齐聚到春庭院。顾氏一直拉着姜姒的手不放,余氏则笑眯眯地看着姜婵和如姐儿一起玩。 “这回见着如姐儿,性子竟是活泼了不少。”余氏感叹着。 谢氏也笑着两个孩子在玩翻花绳,道:“说起来这可多亏了五丫头。若不是五丫头有耐心,如姐儿也不会变得这么多。” 顾氏闻言,看向姜姒的目光越发怜爱。 她的玉哥儿,自然是最好的。 姜姒弯着眉眼,享受着长辈们的关爱和称赞。 今日来参加安哥儿满月宴的还有嫁出去的姜婳和姜姪,姜婳是外向人,瞧着不仅长相明丽,脾气性格也开朗活泛。 她听到谢氏夸姜姒,装作吃味的样子,“母亲,您现在眼里只有五妹妹了,怪不得您今天都没怎么看我,这我可不依!” 谢氏失笑,嗔她是促狭鬼。 而姜姪看上去要内向许多,被人问到或是被人看到时,除了小声回答几句,就是腼腆地笑一笑。 她和姜婳都嫁在京中,但她们的丈夫地位悬殊不小。姜婳所嫁的龚大人已是从四品的朝廷要员,而她的丈夫张仕同还在从七品的位置上。 自古以来夫家的地位身份决定着出嫁女回娘家时的脸面和底气,从她们的言谈举止便可窥见一斑。所以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里,顶数姜婳嗓门最大。 “四妹妹近些日子似是又沉稳了不少,瞧着话也少了许多。” 姜姽被点到名,解释说自己刚生了一场小病,近两日才好些。 姜婳笑起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母亲如今有了五妹妹,你失了宠,所以才会郁郁寡欢。” 一句玩笑话,却是一语中的。 有人一笑置之,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姜嬗也出了月子,谢氏也不好再留。毕竟她是姜家的当家主母,一府的事还等着她去主持。 她与妯娌们一起走,姜姽和她一道。 姜嬗将姜姒留下,说是想再留两日,劳烦姜姒帮她带两天如姐儿,她紧赶着用两天时间来处理侯府堆积多日的大小事宜。 姜姒之前转告过慕容梵的话,说是那些药吃完之后不用再吃,以后慢慢调养身子即可,不拘是太医院的调养方子还是京里大夫的方子都行。所以她留下姜姒,并非是让姜姒帮她做什么,更不是帮她带孩子,而是想真正和姜姒相处两日。 这样的另眼相看多少会让有些人眼红,比如说姜婳。 第89章 “我看如今不仅是母亲眼里只有五妹妹,连大姐姐也只疼五妹妹了。” “这都嫁人了,还是如此的喜欢排挤人。”姜嬗笑道:“五妹妹自小没有长在京中,她回家时我已出嫁,好不容易有相处的机会,我自然是要多疼一些。以前我疼你们还少了,这也要计较不成?” “我与大姐说笑的,五妹妹瞧着就是个乖巧的,我心里也喜欢得紧。”姜婳看了一眼姜姒,“五妹妹,得了空记得来找二姐玩。” 姜姒乖巧应下。 姜嬗说留她两日,那就是两日。 两日后,她在姜嬗和如姐儿不舍的目光中告辞。 行至快出府时,迎面走来一位锦衣华服的瘦白男子,正是显国公府的方三公子方令能。只见他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各装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 看到姜姒后,他眼睛顿时一亮,面色也跟着红了起来。 “姜五姑娘,这么巧啊。” 姜姒停下来,见了礼。 显国公府是林杲的外家,眼看着年关将至,显国公疼爱外甥,也不讲究那些个娘亲舅大的虚名,主动给外甥送年礼。 而方令能,则自告奋勇揽了这份差事。 眼看着姜姒准备给自己让路,他踌躇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右手的笼子递给姜姒,“这是庄子里养的,我瞧着很是招姑娘孩子喜欢,便想着抓一只送给如姐儿玩。这另外一只,若是姜五姑娘不嫌弃的话,便留着玩吧。” 姜姒很是意外,下意识看向那笼子里的小兔子,颇有几分心动。 上辈子活得太过辛苦,也太过孤单。那时候她就想着,等日后赚够了钱,摆脱了所谓的家人,她就养一只宠物陪伴自己。 “姜五姑娘,这兔子很好养活的。”方令能怕她不收,忙不带喘气地说了一大堆如何养护兔子的事宜。 听起来还挺简单,她更加心动。 “姜五姑娘,要不然你摸摸它,若是喜欢的话就留下。”方令能又说。 她没能忍住内心的驱使,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到笼子里,一碰触到小兔子身上柔软的毛发,再对上小兔子红红的眼睛,瞬间被掳获。 方令能兴奋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我从小就爱养这些小玩意儿,不论是猫狗还是兔子,我都能养得很好。你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 说完,又觉得自己言语有些不妥当。 “我不是说…要私下见面,我就是觉得这小兔子和你挺像的,你肯定能养好。” 这一说完,更是觉得自己不会说话。 哪有男子当面将女子比做小兔子的,若真是胆小懦弱也就罢了。可他明明见过这位姜五姑娘沉着冷静的模样,绝非怯弱之人。 “姜五姑娘,我这人性子跳脱。我祖母常说我毫无半点心机城府,这辈子无缘<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仕途,当个富贵闲人最好。” 他的生母原是嫡母身边得脸的丫头,他又自小养在显国公府的老夫人膝下,虽说是个庶出,但无论是嫡母还是嫡兄都对他关爱有加。 姜姒听过他的一些事,在世人看来他最是无所事事没出息的一个人,然而在自己看来,不论是爱养小动物也好,爱养花花草草也好,喜欢广交朋友也罢,都是一个人热爱生活的表现。 “有富贵还清闲,最是人间难得,方三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真的吗?姜五姑娘,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欢喜起来,同时又有些黯然。 那次相看,原本说好的是姜家的四姑娘,谁知他看中的是姜家的五姑娘。当天夜里母亲就回了话,谁知被姜家婉拒。 祖母和母亲说,这事不怪姜家,毕竟谁家的姑娘也不是路边的小玩意儿,由着人挑三拣四的选来选去。 上次大妹妹从侯府回去后,和他说了一些话。他听完之后大受大震撼,为自己的狭隘深感惭愧。 他觉得姜五姑娘有意思,竟然只想着娶回家中,却不知世间男女,亦是可以因为性情相投而成为朋友。 “姜五姑娘,我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你看这小兔子,它好像很喜欢你。” 那只小兔子确实在看着姜姒。 姜姒听到朋友二字,便知必是方宁玉和他说了什么。 方家的兄妹,感情果然很好。嫡庶能相处得如此之融洽,说明显国公府的家风不错。若非客观原因,他应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既然是朋友,倒是没什么好顾虑的。 姜姒看着那小兔子,越看越心动,但依然还在犹豫,毕竟世俗礼法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思想改变而改变。 送她出来的田嬷嬷看出她的心思,道:“五姑娘,这是方家送给侯府的年礼,一般来说,世子夫人会从这些年礼中挑出一些,然后再送往姜家。奴婢瞧着你很喜欢这小兔子,何不当成是提前收了侯府的年礼?” 这番话打消了她所有的顾虑,她欢欢喜喜地接过了方令能递过来的笼子。 第90章 出了侯府,再上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在寒风中前行。行到上阳街时,热闹的空气中飘杂着各种各样的香味,有菜香有茶香有脂粉香还有点心香。 点心的香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引得姜姒唇齿大动。 说起来她穿越至今,还没怎么好好体验京中的繁华。哪怕是上回在德品轩卖点心,不仅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且并没有尝过滋味。 这般想着,她交待了祝平两句。 祝平得了吩咐,让车夫停下来。刚一出马车,便是惊呼一声,“姑娘,下雪了!” 姜姒闻言,迫不及待掀开车厢窗口的帘子。一片片的雪花扬扬洒洒,如精灵一般漫天飞舞着。她下意识伸手出去,雪花落在掌心中,很快就化成了水。 路对面的茶铺二楼,沈溯正在喋喋不休。 “小舅,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流景的家里那叫一个热闹,一场接着一场,一场比一场精彩。我跟您说,先前那华姑娘和自己的表哥男欢女爱的一出戏,我就觉得很是蹊跷。 更蹊跷的是连王太医那样医术高明的人都断定活不长的人,竟然没事人一样的活过来了,您说奇怪不奇怪?” 他说了半天,口都说干了,一连喝了两杯茶,却发现自家小舅一直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压根就没有搭理他。 “小舅,您看什么呢?”他走过去,“咦”了一声,“下雪了啊!” 突然他视线往下一移,一眼就看到对面的马车。 藏青色的帘子半掀着,露出一张芙蓉脸。月眉星眼灵动生辉,冰肌玉骨凝脂成霜,正半仰着迎视天空飘扬的雪花,如同那凌寒盛开的雪薇。 原来小舅在看姜家的五姑娘啊! “这姜五姑娘,当真是艳绝……” 忽然之间,气氛不对。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嘴。 第39章 姜府所在的巷子口,姜烜正与人说着话。 他的一双眼睛,不时地往外看,当他看到有马车往这边而来时,忙对和自己说话的人道:“应是我妹妹的马车,你快些走,别被她看到。” 那人也不迟疑,赶紧退到别人看不见地方。 马车很快驶近,正是姜姒。 离得更近之后,姜姒听到车夫的声音,急忙掀开帘子,浅笑嫣嫣地看着他。 他惊喜地上前,夸张地埋怨,“玉哥儿,这些日子没见,二哥怎么瞧着你好似胖了些,你定然是在侯府玩得忘性,没有想过我们。” 一听到这个胖字,姜姒就把帘子放下了。 “二哥错了,二哥错了。”他拼命地道着歉,面上却是带着嘻嘻的笑意,“玉哥儿,我们从小大到没有分开过这么些天,二哥实在是太想你了。” 这倒是事实。 兄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无论京外还是京中,几乎从未分开过,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分开,且一别就是一个月。 姜姒这才重新掀开帘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旁边一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我好像看见二哥和谁在说着话,人呢?” 姜烜挠了挠头,不自然地回道:“一个同僚,他回家去了。” 同僚啊。 那还真是。 姜姒心想,若是她没看错的话,刚才那人是慕容晟吧。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二哥和慕容晟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事。 姜烜跳上马车,坐在车夫旁。 马车重新驶动,不多时就到了姜家。 等回到家后,姜烜才发现身后几车东西都是姜姒带回来的。初时他以为这是侯府顺道捎给府里的,一问之下才知这些东西全是给姜姒个人的。 不止他以为是弄错了,便是顾氏也觉得这不可能。 “玉哥儿,这些东西真的全是你大姐给你的?” 姜姒点头。 “这…这也太多了吧。”顾氏喃喃着,“真不是让你捎回来给家里的?” “不是啊。”姜姒一指那堆放着的箱笼,“这全是大姐姐给我的。” 她还没说就这些东西,还是她推了又推,减了又减剩下的。若是按照姜嬗的给法,那侯府大半个库房都能给她搬空。 尽管再三确认没弄错,顾氏还是有些不太踏实。从这些东西里移了两份一出来,一份送去大房,一份送去二房。 母女俩亲自去的大房,见到谢氏之后,顾氏是再三感谢,“嬗姐儿也太客气了,玉哥儿不过是帮着看了几天如姐儿,她愣是送了那些好东西……” 她一开口,谢氏就知道她的意思。 “嬗姐儿给的,五丫头收着便是。三弟妹啊,你可是不知道,这次五丫头可是帮了我和嬗姐儿的大忙。” “姐妹之间,相互帮忙都是应该的。” 谢氏心说,这可不是应该的。 那可是救命之恩哪! 她慈爱地看着姜姒,姜姒一脸的乖巧懵懂,仿佛从来就是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但她知道,这个孩子有多么的通透和不显山不露水。 几人正说着话,柳姨娘和姜姽求见。 听到外面下人的通传,谢氏叹了一口气。 一回到姜家,她就处置了柳云。为怕旁人议论,她对姜姽的禁足限于大房内,打定主意尽快给这个庶女挑门亲事嫁出去,免得再留在家中真成了祸害。 第91章 她动作极快,短短两日时间内就有了人选,前脚才和柳姨娘通过气,后脚柳姨娘就和姜姽上门,显然是对于亲事有话要说。 柳姨娘还是以往那种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模样,见着顾氏和姜姒母女也是卑微与恭敬到了极点。 姜姽跟在柳姨娘身后,看上去神色阴郁,眼睛红肿着。 “大夫人,四姑娘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她一个机会。”柳姨娘跪在地上,拼命地乞求。 对于这个妾室,谢氏平日里还是愿意给几分脸面的。毕竟柳姨娘性子懦弱,不争也不抢,最是识趣和胆小。 可对着姜姽这个庶女,她已是彻底的失望。若非看在柳姨娘多年来懂事的份上,她倒是不介意做一个严厉苛刻的嫡母。 “你这是干什么?我几时没给她机会?只要她以后安安分分,我自然会给她体面。” “大夫人…妾知道您是个心善的。四姑娘不懂事,一时想岔了惹您生气,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万不能不管她啊!” “我几时不管她了?” 柳姨娘哭起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见识少,不知道那些个高门大户的盘根错节,但有一点她知道,那就是大夫人提的亲事,四姑娘不愿意。 姜姽自然是不愿意的,因为谢氏给她说的人家不仅门第不高,而且还不在京中。 河东王氏嫡支的庶子,上有顶门立户的嫡兄,下有崭露头角的嫡弟,一个夹在中间的平庸庶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归宿? “母亲,女儿错了,女儿愿意多留些日子在家中,听从您的教诲。” “你大了,心也大了,我可教不了你了。” 这才刚说要议亲,转眼就闹到了跟前,这样的庶女谢氏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多留。她之所以选中河东王氏,一是王氏远在京外,二是高门望族规矩多,且上头压着厉害的嫡长房,纵然姜姽再有心思也翻不了天。 柳姨娘只知道哭,不知情的人还当谢氏是多么恶毒的嫡母。 顾氏有些坐立不安,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她面色讪讪地想起身,被谢氏一句话给摁了回去。 “三弟妹,你坐你的。一家人没那些个忌讳,也让你听听我这个当母亲的有没有为庶出的女儿着想?” 如此一来,顾氏只能再次坐下。 谢氏说起了自己的安排,末了,叹了一口气,“河东王家都看不上,我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门亲事,门当户也对,任是谁也挑不出错来。 顾氏一开始挺纳闷的,后来一想姜姽之前心心念念着福王府的富贵,可见是眼光高得吓人,这才看不上王家。 “母亲,女儿没那个心思。”姜姽委屈不已,“女儿就是想在家中多留些日子,跟在母亲身边多尽孝,多听教诲。” “若真是如此,先定下亲事,晚两年再出门不就是了?” 这话姜姽不接,低头落泪。 “行了!”谢氏到底动了气,一摆手,“你们退下吧。” 她暗想着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太过宽容了,才纵得一个庶女也敢几次三番地在她眼皮子里耍手段和心机。 柳姨娘和姜姽退下之时,她又说了一句,“若是这样的亲事都不满意,那我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言之下意,她会撂挑子。 姜姽大恨,然而凭着内心的那股子气却也不惧。但这样的话把柳姨娘吓得不轻,出去之后几乎是哀求。 “四姑娘,你就听大夫人的,她不会害你的……” “姨娘觉得她真的不会害我吗?你看看她,对五妹妹那样,怕是恨不得让五妹妹踩到我头上。” “这有什么好比的,五姑娘她可是嫡出啊。” “什么嫡出!”姜姽压着声,语气讥讽,“我是姜家嫡长房的女儿,她一个庶子之女,哪里比我强!” 这下柳姨娘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唯唯诺诺着,生气惹得自己的女儿不高兴。 姜姽满心都堆起了恨、怨、妒的复杂情绪,临出院子拐弯之时隐晦地朝屋内看去,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是一眼就和姜姒的目光对上。 那清澈如水的目光,仿佛正映衬着她此时的狼狈。 一个庶子之女而已…… 她不会认输的! …… 归家后,姜姒的生活再度回复从前。 早起,上学。 这些日子以来,她落下了许多的课,姜煜自然是自告奋勇给她补课。堂兄妹二人一有空就在一起,瞧着关系极好。 顾端不时偷偷地看上好几眼,神情落寞。 对于他,姜姒也做了一个表妹该有的样子。见面就打招呼,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但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来。 有些人,或许注定不是一路人。 放学后,她和姜煜一起。 天已冷到刺骨,从学堂到姜府这么短的距离都让人有些受不住。他们刚进姜府没多久,便被人叫住了。 “四哥哥,五姐姐。”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姜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姑娘着红佩绿,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但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脸和鼻子都冻得通红。 第92章 “六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姜姒左看右看,没看到有人跟着。 “五姐姐,我要离家出走!” 这话不止姜姒吓了一跳,姜煜也被吓着了。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姜姒惊问。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婆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在看到姜婵之后拍着心口,直呼“阿弥陀佛。” “我的小祖宗诶,你可不能再乱跑,老奴都快被你吓死了。” 姜婵躲在姜姒身后,大声喊着,“我不回去,我不想读书,我不要嫁人!” 那婆子看到了姜煜和姜姒,面色讪然,“我的小祖宗啊,这样的话你可不能乱说。五姑娘,您行行好,能不能把六姑娘送过来?” “我不过去!”姜婵大喊着,“五姐姐,我不要读书,我也不要嫁人!” “那你告诉五姐姐,你为什么不要读书,又为什么不要嫁人?”姜姒蹲下,与她平视。 她嘟着嘴,“我娘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就能嫁个好人家。可是我看三姐姐以前读书最是刻苦,她也没嫁个人家啊。” “你怎么知道三姐姐嫁得不好?” “五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她趴在姜姒耳边,童言童语,“三姐姐每次回来都偷偷哭,这次她回来,我又看到她哭了。” 姜姒一问那婆子,才知姜姪回了姜家。 她变了两次戏法,这才把姜婵哄好。姜婵巴着她,非要让她送自己回去。她无法,只好和姜煜分开,牵着姜婵的手去二房。 二房的正院,名墨香居。 余氏出身书香人家,在闺中时就颇有才名,这墨香居三个字就是她自己写的。其字十分灵秀,可见笔力不俗。 姜姒进了屋才知,除了余氏和姜姪母女,谢氏和顾氏也在。 谢氏一见她,忙招呼她到身边烤火。一时让人给她拿手炉,一时又亲自给她倒热茶,倒把顾氏这个当亲娘的给晾在一边。 顾氏含笑看着,也不吃味。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也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姜婵许是在和余氏闹别扭,愣是不肯往自己母亲那里去,反而是赖在姜姪的身边,冻得通红的小脸明显有几分赌气。 余氏无奈,由着她去。 她到底年纪小,又不是怎么坐得住的性子,哪怕是在安静的姜姪身边,没坐多久就不安分起来。 “啊!” 突然姜姪一声痛呼,好似是被她撞到了哪里。 余氏连忙上前,“你个皮猴,谁让你闹三姐姐的?” 又询问姜姪,“姪姐儿,你撞到哪了?” 姜姪赶紧否认,“母亲,我没事。” 方才那声痛呼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是没事的样子。余氏见她之前好像捂着胳膊,不由分说撸起她的衣袖。 一看之下,余氏大惊失色。只见她的胳膊上有着大小不一的伤,新旧重叠在一起,看着像是鞭伤。 “这…这是谁打的?” 她慌乱地掩好袖子,“母亲,您…您别问了……” 谢氏和顾氏也过来了,一个个面色凝重。 “是不是张仕同那个混蛋!”余氏这话不是问,而是肯定,痛心之余更是咬牙切齿。 姜姪虽是庶出,但在姜炜夭折之后,到姜婵出生之前的那些年,一直都是养在余氏跟前。余氏对这个庶女几乎是视如己出,见此情景岂能不难受。 “母亲,夫君他也不想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时常苦闷,难免借酒消愁,喝多了神智不清,酒醒之后他也很是自责……” “他还有脸苦闷!”谢氏也是看着姜姪长大的,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也气。“当初若不是我们姜家,他能进御史台?他进去之后都干了什么事,险些害得你大伯和赵大人断了同科之谊!” 张仕同是寒门出身,当年姜家挑中他,无非是因为他看上去老实可靠。想着姜家低嫁女,他事事都要仰仗着姜家,自然会对姜姪千依百顺。 他借着姜家的力进了御史台后,没想到第一件事居然是弹劾自己的上司赵大人。赵大人和姜卓是同科,私交也较好。为了他这个侄女婿,姜卓特地和赵大人打了招呼,希望对方以后多多照顾。 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一上来就使了那么一出,害得赵大人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通。莫说是赵大人生气,姜家人自己何尝不气。至此以后,姜家人不再给他助力,赵大人那边也不可能照顾提携他,不打压他都算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 “母亲,您别生气,夫君他就是不顺心,心情苦闷……”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姜姪还在为他辩解。 他干出那样的事情之后,在御史台倒是无人敢招惹了,可也成了一个边缘人物,更别提晋升之事,只怕是这辈子都要终老在从七品的位置上。 所以他不顺心,他苦闷,但这都不是他打自己妻子的理由。 “混账东西!”谢氏越想越气,“他还有脸喝闷酒,他还有脸喝醉了打我们姜家的姑娘!来人哪,赶紧去张家送信,让那混账快些滚过来赔罪!” 若不是气得狠了,谢氏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姜姪被余氏扶着,低头垂泪。 第93章 余氏又气,又心疼。 “你可是姜家的姑娘啊!” “母亲,我…我也没办法啊,谁让我自己不争气。” 姜姪说的这个不争气,是指自己嫁进张家快两年都没有怀上。 “这生孩子有早晚,有些人十多年后才开怀,你这才两年而已。” “可是大姐和二姐,她们都是嫁人后不到半年就怀上了……” “这有什么可比的,你该做的都做了,又是纳妾又是抬通房,也没见她们怀上啊。” 姜姪还在落泪,这是没什么可比的,但怀不上就是怀不上,怀不上的女子哪怕是出身再高,在夫家也难抬得起头。 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没了心情闲聊。 顾氏和姜姒离开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一路上,顾氏说起张家的事。 张仕同是寡母养大的,张母是马夫的女儿,又是极要强的性子。当年为了逼儿子读书,不惜像驯马一样驯儿子。没想到张仕同被鞭子打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成了使鞭子打人的那一个。 “我方才想着,若你遇到这样的事,我的心怕是要疼死。”顾氏感慨着,“如今想来,你不嫁人也挺好。一辈子留在家里,谁也不敢给你气受,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也觉得这样不错。”姜姒娇憨地回道。 她这个样子,让顾氏越发怜惜。 顾氏送她回屋后,再离开。 但她则在顾氏走后没多久,又出了三房。她没有去大房二房,也不是去学堂,而是直奔姜太傅的书房。 守在外面的下仆通传之后,她被请了进去。 一进去,她便愣住。 原本以为自己能顺利进来,是因为祖父正好得闲,没想到祖父这里居然有客人,且还正与客人下着棋。 棋局黑白厮杀,令人眼花缭乱。 她乖巧地立在一旁,静等着两位长辈下完棋。 半刻钟后,厮杀结束。 姜太傅抚着胡须,道:“王爷最后这几步,干脆利落,老臣自叹弗如。” 他实则心中纳闷,因为慕容梵最后那几步太过霸道直接,与以往的棋风大相径庭,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棋盘之上棋子密布,姜姒看得有些眼花。 这时姜太傅朝她看过来,她赶紧上前,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姜太傅对面的人也看了过来,平和的目光如月辉般落在她身上。 “我记得上回来时,你似乎不会下棋。不知这段日子以来,可有学过?” “学了一些。”她老实回答,其实也就是看了些书,自己试着摆过几局而已。 “那你走几步看看?” “……” 姜太傅想了想,道:“小五,无妨的,你就走几步给王爷看看。王爷若能指点你一二,你必会受益匪浅。” 说罢,他让了位置。 姜姒有点懵,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坐到了慕容梵的对面。隔着一张棋桌,她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同时又有几分怪异之感浮上心头。 对面的人飘逸绝尘,湛然若神。尤其是当那修长如玉竹的手指落子时,仿佛有春风从那指尖溢出,瞬间拂过方圆数里一切存在的事物。 包括她。 一句话:很是赏心悦目。 姜太傅已坐到一旁喝茶,瞥见自己的孙女似是在发呆,且还是看着男人的脸犯痴,赶紧重重地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姜姒回过神来,捏着棋子左看右看,然后落下去。 她完全没有章法,更是毫无技巧可言,但饶是如此,一盘棋下来她居然活到了最后,而慕容梵也仅胜她一子。 满盘的黑白子错综在一起,她看不明白,却觉得自己好像很厉害。 莫非她在下棋一艺上天赋异禀? “王爷,您看我这盘棋下得如何?” 慕容梵看着她,道:“假以时日,必有小成。” 她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波光潋滟,一时之间美不胜收。 看来她真是天赋异禀! 姜太傅最是清楚,慕容梵从头到尾都在让子,不仅让子,还十分有耐心地陪着自己的孙女下到了最后。哪怕是当年他引导长孙对弈时,也不曾有过这么好的耐心。 所以什么假以时日必有小成的话,他听着都觉得是长辈哄小孩子的鬼话。以自己孙女这胡下一通的下法,依他看几十年也小成不了。 再一看姜姒那张骄傲欢喜的小脸,他老脸一红。 不是茶水太热,而是臊的。 小五这孩子,哪时来的自信哪,竟然会认为自己的棋艺不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涓细溪流不知海之浩瀚。 “小五,你来找祖父,可是有什么事?” 姜姒立马记起正事,道:“祖父,三姐姐一直没怀上孩子,我想请祖父帮着请太医来瞧瞧。” 姜太傅臊红的老脸一怔,他万万没到想是这件事。 其实他之前请太医给三孙女把过脉,得到的结论是三孙女的身体并无问题,所以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如今听五孙女这么一提,应是此事已成困扰。 “这事我知道了,明日我就请太医上门,给你三姐姐把把脉。” “明日三姐夫也会来,能不能让太医一并给瞧瞧?” 第94章 “……” 姜太傅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低头喝茶。 姜姒以为他不同意,干脆挑明。 “祖父,三姐姐一直没怀上,我听说她给三姐夫抬的那些妾室通房也没人怀上过,或许生不孩子来的人不是三姐姐,而是三姐夫。” 他闻言,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第40章 姜姒一看自家祖父这反应,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说的太过直白。她之所以能直言不讳,正是因为仗着和慕容梵的私交,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但别人不知道啊。 她低着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 姜太傅到底老而精明,很快恢复如常,并为自己的孙女解释。 “王爷莫怪,我家小五天性单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老臣确实应该找人给我那不争气的三孙女婿瞧瞧。” “姜公不必多虑,姜五姑娘是干净简单的性子,也是至纯至善之人。人之性情,诸多不一,她这般最是难得,我岂会怪罪。” 听到慕容梵的夸奖,姜姒的头埋得更低。 她干净简单,至纯至善吗? 别人不知道她的来历,慕容梵却最是清楚。她一个活了两世,借尸还魂之人,原来也可以称之为干净吗? “王爷这么说,老臣就放心了。”姜太傅神色一松,顺着嘴跟着夸,“不是老臣自夸,我这孙女瞧着一团孩子气,天赋却是不低。” 说着,他就把前些日子姜姒做术数的事一说。 而且他为了显摆自己的孙女,当场让姜姒做题。 姜姒:“……” 他见姜姒愣着,以为是怯场,鼓励道:“小五,你别怕,上回怎么做的,这回就怎么做。王爷精通此术,若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是你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姜姒还能如何,当然是上啊。得亏她活了两辈子,得亏她上辈子数学还行,面对自家祖父给的三道题,她不费什么劲就全算出来了。 姜太傅红光满面,一脸的与有荣焉。 “王爷,老臣没有吹嘘吧。我这个孙女,胜过她所有兄弟。可惜了,若是个孙子,我姜家必出一良才。” 姜姒被夸得心虚,她就是占了多活一世的便宜啊,哪里比得上那些哥哥们。 为怕再被自己的祖父不切实际的乱夸,以及还有题目要做,她赶紧把话题往回扯,“祖父,那给三姐夫请太医的事…您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姜太傅正了正神色,“自然是要请的。” 慕容梵看了她一眼,道:“若论医术之高,当属贺广白。” 贺广白是慕容梵皇祖父在位时的太医院院正,亦是当时医术最为高超之人。哪怕是放眼如今的太医院,也无人能及。 他年近百岁,且早已致仕。莫说是朝中的臣子,就是当今圣上想请动他都不容易。所以一听到他的名字,姜太傅多少有些震惊。 而慕容梵能提起他,那必是能把他请来。 姜太傅感激不已,再三道谢。 时辰不早,慕容梵告辞。 他再三婉拒,“姜公,留步。我们之间,无需这些礼数。” 天空不知何又飘起了雪花,他行走在纷扬之中,飘逸出尘似仙人踏雪而去,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天地之间。 姜姒突然拿着一把伞,追了上去。 “王爷,雪大了,你拿着吧。”她把伞递给慕容梵,又道:“方才的事,谢谢王爷。” “举手之劳而已。” “对您而言是举手之劳,或许对别人而言就是大恩大德。” 她声音压低了些,“我见过三姐夫,看着最是一个老实忠厚的人,没想到却是个喝醉酒就打妻子的混账。他也不想想,后院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怀上,不是他的问题还能是谁的?地里长不出东西来是地不行吗?没有播种哪里来的生根发芽,他还有脸打人?真是不要脸!” 当慕容梵半垂着眸看她时,静如湖水的目光将她包围,似是能将她融合其中。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了分寸,纵然是话糙理不糙,但这样大胆的言论好像并不妥当。 “王爷,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你这样,很好。” 她听到这话,欢喜起来。 她就知道慕容梵和这世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也和她两辈子加起来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如此的心境无边,如此的包罗万象,容得下她所有的一切。 雪继续下着,她因为要举着伞,又想替慕容梵挡雪,不少得要踮起脚来。 慕容梵见之,目光中隐有涟漪泛开,伸手将伞接过。 “你把伞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们都在风雪中,一人撑伞走了,另一人势必要受风雪。 姜姒闻言,调皮地搓了搓手,然后双手把斗篷上的兜帽戴上,眉眼弯弯,“您看,这样不就成了?” 滚边的狐毛衬着她的小脸,面如凝脂,眸如黑玉,极娇又极美。她笑着一步步往后退,朝慕容梵挥着手。 “王爷,您慢走。” 雪花在她周围扬扬洒洒,虚幻如梦。 慕容梵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然后转身。 第95章 许久之后,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姜姒的视线之中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小五啊,你觉得王爷这人如何?”姜太傅不知何时过来,问道。 姜姒回头,对上自家祖父精明而复杂的目光。 “王爷是个好人。” “就这样?” 她认真点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干净纯净,无一丝杂质。 姜太傅看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这个小五啊,还真如王爷所说,确实是个干净的孩子。 许是他想多了吧。 …… 翌日。 姜家几妯娌皆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左等右等也不见张仕同上门,张家仅派了一个下人来回信,说是张仕同近日公务繁忙,且让姜姪在娘家多住几日,他到时候再来接人。 谢氏气得一拍桌子,“好一个公务繁忙!” 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也就算了,姜家多少人在朝中为官,岂能不知道张仕同在御史台的事。莫说是忙,便是和其他同僚一样的按部就班就谈不上,他在御史台可谓是清闲至极,因为无人敢与他共事。 既然请不来,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氏的火一上来,当家主母的气势十足,“来人哪,去把几位公子叫来。” 一刻钟后,来的是姜煜和今日在家的姜烜,而最应该出现的姜熠则没来。 举凡是出嫁女在夫家受了气,最先出头的就是小舅子。若小舅子不能成,再轮到大舅子,大舅子其后才是老丈人出马。 姜熠是二房的人,他才是张仕同正儿八经的小舅子,没想到他不仅不来,还说什么自己身体不适,今日不宜出门。 谢氏和顾氏都变了脸,何况是余氏。 余氏原本最是知书达理之人,此时竟被气笑了。亏得二爷还想让她把那个庶子记为嫡子,如此遇事就躲的性子,她还能指望对方日后给她的婵姐儿撑腰吗? 无人瞧见时,姜烜和姜姒对视一眼。姜姒微不可见地点头,姜烜立马心领神会,当下一撸袖子,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模样,“他不来就不来,我和四哥去!” 姜煜附和,“母亲,二婶三婶,就让我和六弟去,我们一定把人带回来。” 他如今口齿不钝,也不怎么结巴,人也开朗了许多。 兄弟俩义愤填膺,情绪高涨,无形之中也给了人许多志气,不管是谢氏也好,顾氏余氏也好,瞬间都像是被人壮了胆。 谢氏拍板,“行,你们去,务必把人带来!” 小舅子要替自己的姐姐讨个公道,哪管什么礼数规矩,张家没找到人,他们就去了御史台。御史台没有人,他们就找遍张仕同能去的地方。 姜烜是京武卫的人,不仅对京中地形布局熟悉,对找人拿人这种事更是轻车熟路。经过一番摸排之后,终于在一家酒肆将人找到。 张仕同明显喝了点酒,但应该不多。人被带到姜家的时候,酒也醒得差不多,脸色却还红着,不知是酒气未散还是因为心虚。 他身量中上,体型不胖也不瘦,长相端正颇有几分书卷气,属于那种容貌不出色,看上去还算舒服的那种人。 单从表面上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家暴男。 “夫人,发生了何事?”他问姜姪,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姜姪别过脸,不看他。 他露出惭愧之色,“我近日心情不佳,想着你在娘家多住几日也好,是以昨日姜家派人传话让我今日来接你,我便推拒了,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谢氏不想和他绕圈子,直接掀开姜姪的衣袖,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见事情败露,他神色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人也跟着跪下。 “怪我,都怪我!”说完他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是我酒后犯糊涂,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害得夫人受苦。 这样的话,姜姒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酒后犯糊涂?真正喝多的人只会瘫得像死猪一样,大多数的酒后施暴都是借酒壮胆,或是借酒装疯。 这个张仕同,不仅是人不可貌相,还是一个伪君子! 伪君子最是会装,也最是知道该怎么装,除了扇自己的耳光,还有悔不当初的痛哭流涕,且一边哭一边自责忏悔。 “大伯娘,岳母,三婶,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夫人,她嫁给我之后,我是真心想对她好,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有。可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喝酒之后就犯浑,事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为何不能不喝?”余氏怒问。 她是真的心疼姜姪,这个庶女是自己亲自养过的,又最是老实本分的性子。当初给姜姪选夫家时,她怕姜姪的性子容易吃亏,所以不求高门大户,只求简单的人家,为的就是希望庶女嫁人之后日子顺遂。 姜姪流着泪,“母亲,您别生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姪儿,是母亲看走了眼……” “母亲,您别自责,夫君他平日里待我确实很好。” “岳母!”张仕同顺着往上爬,“夫人最是知道的,我待她从来都只有敬重。我不喝了,我以后都不喝了!我若是再喝,便叫我不得好死!” 第96章 他这么一发誓,倒让谢氏等人气消了不少。 自古以来,劝和不劝分,如今他知道已后悔,还保证不再喝酒,且还发了誓。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姜家得理不饶人。 余氏问姜姪,“姪儿,你要记得你是姜家的姑娘,倘若他以后敢再犯,说到做不到,我姜家必不饶他!” 姜姪流着泪,喊了一声“母亲。”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是有了结果。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说是有太医上门给姜太傅请脉。受姜太傅所托,特地过来给姜姪看诊。 姜姪本就在哭,一听自己被祖父如此惦记着,更是泪流不止。 等太医进门,谢氏惊呼一声,连忙上前见礼。 “贺老大人,怎么会是您老人家?” 只见来人发须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从脸上的皱纹来看年岁应是极大,精气神却是十足。 他笑呵呵地道:“我与姜公早前有些交情,今日是顺道来看看他。” 这话在场的人无从分辨,毕竟他以前可从未来过姜家。 唯有姜姒知道,这位已经致仕的贺太医之所以出山,全是因为慕容梵。就是不知道他和慕容梵之间,到底谁的医术更高明。 贺太医一来,方才的事自是暂时搁置一边。 姜姪稳了稳心神,伸手让对方诊脉。 “没什么大碍,就是忧思过多。”贺太医摸了一会儿脉搏,道:“你祖父说你出嫁近两年未有生养,很是为你担心。他却是不知,这生儿育女之事一半在女子,另一半在男子。你夫婿可在?老夫替他也瞧一瞧?” 张仕同闻言,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去。 他神情一乱,连连后退。 “……贺老大人,不必麻烦,我的身体无碍。” “有没有碍,不是你说了算。”贺太医说着,人已到了跟前。 张仕同想逃,但被姜烜堵住去路。 关于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姜姒除了姜太傅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长辈,而平辈之中,她也只告诉了姜烜。 事实上姜烜今日根本不是休沐在家,而是告假在家,目的就是这件事。他是习武之人,拦下一个人轻而易举。何况还有一个受人所托的贺太医,张仕同便是想躲想逃也无济于事。 很快张仕同被姜烜强压着坐下,“三姐夫,你还是让贺太医好好看一看。 贺太医还是笑眯眯的模样,伸手搭在了张仕同的脉搏上。 不一会儿,他脸上的笑意敛起,皱着眉看了一眼张仕同。张仕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先是红,后是白,甚至还有些抽搐。 “贺老大人,怎么样?”谢氏急问。 贺太医抚着胡须,一脸凝重,“阳虚少精,绝嗣之脉。” 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震惊所有人。 顾氏和余氏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神情复杂至极。便是方才还在流眼泪的姜姪,此时连哭都忘了。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张仕同,张仕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哪怕也是个太医,他都敢质疑一二。然而这人是贺广白,贺广白之于太医界的地位,无异于杏林泰斗。 好半天,他干干地问:“……贺太医,可有治?” 其实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若不然方才也不会心慌想逃。 贺太医摇了摇头,“许是老夫医术不精,恐无能为力。” 张仕同呆怔着,如果贺太医都无能为力,那他基本上医治无望。这会儿的工夫,他似是经历了人生中的一次大跌,且还是再也爬不起来的那种。 他身体没有问题啊,行房也无碍,怎么就是绝嗣之脉? “贺老大人,您要不要再瞧瞧,我觉得行房之时并无异样,我怎么会是绝嗣之脉……” 顾氏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女儿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应是没听懂这样的话,便将到嘴边的喝斥声咽了回去。 姜姒怎么可能听不懂? 她不仅听懂了,还猜得到张仕同真正的病因,应该是少精或是弱精症。这样的人有些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但有些也可能生得出孩子。 不管能不能生,这人的品性有问题,绝非良配。 “真的不能治吗?”张仕同还是不死心。 “老夫说了,老夫医术不精,你还是另请高明。” 一听这话,张仕同瘫了。 谢氏对余氏和顾氏交待了几句,赶紧去送贺太医。 没了外人,姜烜便没了顾忌。 “三姐夫,搞了半天,原来生不出孩子的人是你啊。你还有脸喝闷酒,你还有脸喝醉了就打我三姐?你这个没用的怂货!” 怂货二字,可见他对张仕同的厌恶。 张仕同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来了力气,很快扑到姜姪面前,“夫人,我错了,我错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喝酒,我对天发誓!你若是不解气,那你打我,你打我吧!” 他拉着姜姪的手,拼命地往自己脸上呼。 姜姪拼命挣扎,“你…你这是干什么啊?” 第97章 “夫人,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你和我回家去,好不好?” 这样的他,是姜姪熟悉的。 每次他施暴之后,都是这样求自己。 最开始姜姪还能安慰自己,至少清醒的他对自己敬重有加。但随着他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样的安慰已经不起作用。可如果他真的戒了酒,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新婚之初? 面对他的乞求,姜姪渐渐心软。 顾氏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拨开张仕同的手,“我姜家的姑娘,你想打就打,你想接走就接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对!”余氏正纠结着,被顾氏点醒,“这几日,姪儿就住在姜家。你想好了日后怎么做,拿出诚意来,我们再做定夺!” 张仕同闻言,眼底阴了阴。 他倒是还想赖着不走,姜烜和姜煜这对兄弟又出马。与请他来时一样,用相同强硬的手段送他走人。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来,一来就跪地不起。 这次他不是一人前来,还有张母。 张母这个人,姜姒是第一次见。 较之一般的妇人,张母算得上个子很高。她不仅个子高,整个人看去也更结实,背挺得直,头发也梳得光溜。五官长相都是中等,颧骨略高,脸颊却呈耷垂之态,应是平日里极为严厉不苟言笑的缘故。 听说她早年丧夫,一人独自拉扯两个儿子过日子。举凡是男人能干的活,她都能干得下来,若不然也不会凭着做苦力供养出一个读书人。 对于这样的人,姜姒是佩服的。 张母的手中,还有一根鞭子。 她将鞭子递给姜姪,痛心疾首道:“姪娘,你受委屈了。这个混账竟然敢打你,今日你就狠狠打回来,打到出气为止!” 不得不说,她这态度很正,让姜家人较为满意。 姜姪不敢接鞭子,更不敢打张仕同,一时之间六神无主。 余氏道:“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 她代姜姪接过鞭子,直视着张母。 张母叹了一口气,“亲家母,我惭愧啊。你们姜家把女儿嫁进我们张家,我是打心眼底的感激。我一直把姪娘当成亲生女儿,生怕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也是怪我…我当年为了逼同儿读书,性子一急时就用鞭子,这孩子许是被打得心里落了病根,所以喝了酒之后就犯浑。”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张仕同酒后用鞭子打人的行为,很大可能是因为心理有些扭曲,而根本的原因一是早年的阴影,二就是如今的不顺。 姜姒如是想着,继续乖巧地站在顾氏身后。 顾氏和谢氏对视一眼,再看向余氏。说到底余氏才是姜姪的母亲,这件事最后的定夺也是她们母女。 余氏冷着脸,这个时候当然得端架子。 张母又道:“亲家母,亲家嫂子,亲家弟妹,我知道这事是同儿做得不对。他是千错万错,他是该死。可他知道自己错了,念在他和姪娘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们就给他一个机会。我向你们保证,日后他若再敢沾一滴酒,再敢动姪娘一根指头,别说是你们,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着,她从余氏手里夺过鞭子,不由分说就给了张仕同结结实实的几鞭子。 张仕同被打得趴在地上,却一声不吭。 “母亲,母亲,您别打了,您别打了!”姜姪大急,上前阻止。 张母爱怜地看着她,“姪娘,你受了这样的委屈,母亲心里难受啊。母亲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家里的那些人,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不管是送走还是留着都听你的。你们将来从之儿那里过继一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好不好?” 诚儿是指张仕同的弟弟张仕之。 这样的软话,还有周全的安排,听起来就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案。 所有人都沉默了,全都在等着姜姪的回答。 姜姪看了一眼余氏,余氏的表情分明是对这样的结果还算认同。她又望了望谢氏和顾氏,两人的面上也看不出反对之色。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了姜姒那里,“五妹妹,我该怎么办?” 不仅是张母,便是谢氏等人也很意外,不知她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为何询问的居然是未出阁的姜姒。 姜姒也很奇怪,甚至是意外。 “三姐姐,你是不是还没想好?”但奇怪归奇怪,意外归意外,她还是上了前,从张母手中将姜姪拉开。 姜姪此时乱得很,她很想就这么认了,但是她心底又有个声音在抗拒。她之所以问姜姒,是因为上回在魏其侯府时,姜嬗跟她说的一番话。 姜嬗私下和她说,让她以后遇事若是不好和长辈们商量,大可以找姜姒讨主意。还说姜姒年纪虽小,却最是通透之人。 因着这番话,才有了刚才的一出。 “我…” “姪娘,同儿已经知道错了。你可能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因为内疚,险些做了了断。若非发现及时,只怕是……”张母说着,抹起眼泪。 一听到张仕同差点自尽,姜姪心里的那个抗拒的声音立马如崩断的弦。 第98章 “母亲……” “三姐姐,难道嫁了人就要这么委屈自己吗?”姜姒问她。 她被问得一愣,“五妹妹,我…我……” “三姐姐,这么瞧着,吓得我都不敢嫁人了。”姜姒看向张家母子,娇软的声音带了几分惧怕,“他们花着你的嫁妆,却不曾善待于你,甚至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有,你还回去做什么?” 第41章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言道破局中迷。姜家所有人都似被凉风过了脑子,瞬间清明起来,几乎同时涌现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和离。 当初和张家结亲,一是以为张仕同老实忠厚会对姜姪好,二是想着他只要本分踏实,在姜家的帮衬下仕途不会差。 而今,这两点全都图不上,那这门亲事还有何可取之处? 顾氏和谢氏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余氏和姜姪。发生这样的事,无论是合还是离,做主的都是二房母女。 “这位是五姑娘吧。”张母上下将姜姒一打量,夸奖道:“一段日子不见,这孩子长得是越发的水灵,看着乖巧又讨喜。亲家婶子,你可真是好福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如此一来,顾氏更不好说什么。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命不好,年纪轻轻守了寡妇,独自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幸得老天垂怜,让我同儿出人头地,还娶了姪娘这样的好儿媳。我想着无论如何,我也算是苦尽甘来,恨不得掏心挖肝地疼着姪娘,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说这话时,她怜爱地拉着姜姪的手,“姪娘,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善良的好孩子,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能不能原谅同儿?” 姜姪嘴唇嚅嚅,说不出话来。 姜姒扁着嘴,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喝醉了酒就打我三姐,这也是恩吗?” “姪娘,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那样了。你是知道的,我平日里是如何对你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更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做下那样的事。”张仕同保证着,后悔着,一脸的自责与诚恳。 这般姿态,很难让人狠下心来。 姜姪犹豫了。 不止是她,便是谢氏等人也跟着犹豫。 姜姒瞧着还是害怕的模样,但黑白分明的大眼晴却直直地看着张仕同,清澈一如纤毫毕现的明镜,仿佛能照见所有的阴暗污浊,令人无处可逃。 “不对,你说的不对,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如果你真的对我三姐姐好,真的爱重我三姐姐,那么在你第一次喝醉酒打了我三姐之后,你就应该把酒给戒了。可是你呢,不仅没有戒酒,反倒一次次的喝醉,一次次的打我三姐,这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众人闻言,再次受到震惊。 若真是后悔自责,早在第一次犯错就已回头,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除非是压根不在意,或者是故意! 姜姪的脸白了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张仕同。 张仕同低头垂眸,生怕被人看见自己脸上和眼底的心虚。 两年前,他中了进士,又被姜家选中为婿,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春风得意,与他同科的人不知多少人羡慕他。 他一时风光无二,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恭维声,他被人抬举得飘飘然,所以当有个同科告诉他应该做些什么事,一来让姜家人更加高看他,二来让他在御史台一鸣惊人时,他不知为何脑子一热就听从了对方的建议。 那时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弹劾了赵大人,一是定能彰显他的刚正和胆识,二是能让他在官场中一举扬名。 但事与愿违,他是扬名了,却不是美名。 事后他回过味来,知道自己是被那个同科设计陷害。所以他寄希望于姜家,话里话外的怂恿姜姪回娘家替他说好话。 许是他说得太过隐晦,姜姪压根听不出来,反而劝他放宽心,更应该认真做事。可这些话在他听来,是姜姪也在怪罪他,不愿意帮他。 他压抑着,愤怒着,开始买醉。 当他第一次借着酒劲打了姜姪时,内心深处是无比的后怕。他怕姜姪和他闹,他怕姜姪说出去,怕姜姪回娘家告状。事后他拼命自责,哭着求姜姪原谅。姜姪的心软和隐忍壮了他的胆,所以才有第二次,第三次…… “姪娘,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心情苦闷,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姜烜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揍他一顿,“你这个混账东西,一次叫不小心,两次三次无数次,那就是故意!” 他被顶得哑口无言,因为他就是故意的。 “啪啪啪!” 一连好几声响,张母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这么做的。姪娘,你怎么能由着他胡来,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张母痛心疾首着,目光在姜姒和姜烜兄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同儿和姪娘成亲时,那时你们还没回京。我还以为你们自小长大京外,又和大房二房隔了一层,必是关系有些疏远,没想到你们这么心疼姪娘,事事为她出头,我真为姪娘开心。” 从字面上来听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坏话,但仔细一解读,全都是挑拨离间。什么他们和大房二房隔了一层,是指他们三房庶出的身份。什么他们事事为姜姪出头,是指他们越俎代庖。 第99章 这其中的深意不仅谢氏听得懂,余氏也听得懂。 谢氏已然将姜姒当成自己的女儿,岂容外人说三道四,当下怼道:“我家五丫头心思清正,事事都为他人着想。我家六郎是性情中人,更是忠肝义胆的好男儿。他们虽然长在京外,但和长在姜家一般无二,都是我姜家的好儿女。” 自打姜姒在魏其侯府替姜婵解过围之后,余氏对姜姒便多了几分喜欢,也跟着道:“亲家母说的是,我家姪娘有五丫头和六郎这样的好弟妹,我这个当母亲的比谁都开心。” 张母听到她们的一前一后的回击,面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姜家门风清正,子孙个个都是好的。姪娘心地善良,我打第一眼起就喜欢。我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膝下也没个女儿。自从姪嫁进来后,我是真心实意拿她当女儿看待。”说着,她又过来拉着姜姪的手,“姪娘,母亲不能没有你,你和母亲回去,好不好?” 姜姪是心软的人,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何况自她嫁入张家,张母确实对她不错,事事都以她为重。 “母亲,我知道您对我好……” “姪娘,母亲是真心拿你当女儿看的。出了这样的事,母亲比谁都难过。母亲向你保证,以后有母亲护着你,你在张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姜姪被她拉着,目光也被逼迫着,眼看着就要点头。 这时姜姒忽然把她一推,小脸上全是愤怒,“你胡说,你才没有把我三姐姐当女儿看!” 她一时不察,被推得不得不松开了姜姪的手。姜姪被姜姒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了谢氏和顾氏的身后。 “张家就那么点大,前屋挨着后屋,他打了我三姐姐那么多次,我不信你一次也没听到?”姜姒气愤地质问。 张母叫着屈,“天地良心哪。自从姪娘进门后,我想着儿媳都不愿意听老婆婆唠叨,所以无事尽量不去烦她。再加上我年纪大了,耳朵也背了不少,我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听到。” “你听不见?那你也看不见吗?我三姐姐被打之后身体必定不适,她必定也哭过。你方才说你把她当女儿看,难道你粗心到连你女儿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哭过都不注意吗?” “我……”张母看着像是说不过她,急得不行,“姪娘,你来说,我对你如何?” 姜姪小声道:“母亲待我极好,其实她有注意过。有一回她无意看到我手臂上的伤,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她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伤的……” “你们听听,我怎么可能会没注意,我就是听姪娘说是撞伤的,所以当时也就没有多想。我若是知道是这个混账打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这样的解释,好像很合理。 但姜姒是一个字也不信,不仅不信,反倒更确定张母是知情的。 “我听说三姐夫从小是在你的鞭子下成的才,鞭子打在人身上的伤,别人认不出来,你难道也认不出来吗?” “……” 这下姜家人彻底明白了,也彻底愤怒了。 谢氏怒喝,“你们给我滚出姜家!” 张母还在拼命解释,“亲家大嫂,我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我是真没认出来。” 她把一横,当下又朝张仕同不停地挥着鞭子,“你个混账东西,害得姪娘和你离了心,害得我被人误会,今天我就打死你!我告诉你,你若不能让姪娘回心转意,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就给我一直跪在这里!” 张仕同一声也不吭,任凭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姜姒朝姜烜一使眼色,姜烜几步上前去夺张母手上的鞭子,并招呼姜煜,“四哥,你还不恰快过来,我们把姓张的这个畜牲扔出去!” 经过这次的事,他和姜煜这对原本关系极淡的堂兄弟无形之中有了某种默契。姜煜几乎没有迟疑,上来他一起左右拖着张仕同,头也不回地往府外走去。 张母还想过来拉姜姪,“姪娘,母亲是真心疼你的,你可不能误会母亲哪。母亲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张夫人,这事我们姜家自有决断,你请回吧。”谢氏的这声张夫人,意思不言而喻。 事已至此,张母无法,只好离去。 她一走,姜姪就捂着脸哭起来。 所有人都是叹息不已,余氏更是难受又自责。 “和离,必须和离!”谢氏气得不轻,一拍桌子。 姜姪还在哭。 余氏也跟着哭,“姪儿,你想如何,母亲都听你的。” 听到这话,姜姪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姜姒,哽咽道:“五妹妹…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姜姒再次意外。 “三姐姐,我还小……” 该做的她的都做了,但是她没有办法替别人做决定,尤其还是这样的人生大事。 姜姪闻言,摇了摇头,“大姐姐跟我说…你最是通透,她让我若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可以找你拿主意……” 原来如此。 谢氏怜爱地看着姜姒,“我们五丫头可不就是最通透的人,也不怪她嬗姐儿会说这样的话,便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五丫头,你别有顾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第100章 顾氏那叫一个惊讶,自从姜姒从侯府回来,她明显感觉姜嬗和谢氏对姜姒的态度,但她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看重。 “玉哥儿,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怕,有长辈们在呢。” “是啊,五丫头,都这个时候了,你也别有顾虑。”余氏也说:“方才若不是你机灵心细,我们还被那老货给蒙在鼓里呢。” 这老货,指的是张母。 余氏能骂出这两个字来,可见也是气得狠了。 姜姒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对姜姪道:“三姐姐,我听人说,以前你在家里时就是读书最多,也是书读得最好的那一个。书上的圣人语,你知道的最多,该懂的道理你都懂。” 姜姪没有出声,眼泪还在流。 她读了很多的书,也懂很多的道理,可这些又有什么用。 “五妹妹,和离终归是下下之策,我害怕……” “三姐姐,你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呢? 姜姪说不上来,但就是害怕。 姜姒大概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旦嫁了人死生都和夫家紧密相连,哪怕是受尽委屈,又有几人敢提出和离。 “三姐姐,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人就一辈子,这辈子是好是坏都是自己的。你若回张家,以后守着那一家子人,贴补着自己的嫁妆,养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儿孙,这样值得吗?” “你五妹妹说的没错,姪姐儿,这个时候你可别犯傻。”谢氏真怕闹了这么一出,最后的结果还是姜姪服软。 姜姪泪流得更厉害,已经泣不成声,“我…我……” “三姐姐,你且再想想,若是你和离后再嫁,无论是谁,应该都不会比张家更糟。” “是啊。”余氏正自责着,听到这话仿佛抓到了解决之法,“姪儿,你归家来,母亲下次必定帮你找个称心如意的。” “母亲!”姜姪喊着,一把抱住她,“我听你们的,我听母亲的……”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姜太傅那里。 姜太傅得到消息后,将府中所有人召集起来。他精明而锐利的目光将儿孙们扫视一圈,落在姜姪身上。 “三丫头莫怕,我姜家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不管日后旁人说什么,我姜家都不惧!” 姜姪又哭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祖父头一回如此关注她,也是第一次这般维护她。 姜太傅的眼神从她身边移去,在看到姜熠之后冷哼一声,“五郎不是病了吗?我听着应是身子不太好的样子,日后你好好养着,但凡家里有什么大小事,你也不用知道。” “祖父……”姜熠大急,“孙儿没事,孙儿身体已经好了……” “我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吗?”姜太傅对这个孙子很失望,原本以为不过是爱耍些小聪明,倒也无伤大雅,却没想到如此的自私怕事。 姜熠脸色都变了,求救般看向姜卓,“父亲!” 他可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啊! 姜卓皱着眉头,对这个儿子也很失望。姪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身为弟弟却不肯出头。正如妻子所说,他们如今尚在,五郎都敢如此遇事就躲,日后他们不在,姪儿和婵儿只怕是根本无人可依。 “你祖父的教悔,你听着便是。” “父亲!” “你若不想听,就给我出去!” 姜熠立马闭了嘴,恨恨地想着自己可是二房唯一的男丁,无论如何父亲都不会不管自己的,他且忍这一时之气,毕竟祖父年纪大了,应该也没几年好活。 然而当他听到姜太傅夸奖姜煜和姜烜时,又险些忍不下去。 姜太傅看向姜煜和姜烜的目光满是欣慰,“这次的事,四郎和六郎做得很好,有担当有责任,不愧是我姜家的儿郎。四郎,你有空去我那里挑一块砚台,瞧中哪个直接拿走。六郎,祖父那里还有一些孤本兵书,你得闲去挑一本。” 姜煜和煜烜二人齐齐称是,对视一眼时仿佛有种并肩作战之后受到嘉奖的自豪感,兄弟间的情意不知不觉根深蒂固。 姜太傅见他们友爱,越发欣慰。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望向姜姒时,立马化成了慈爱。 “这次的事,小五做得最好。你曾祖母还留下了一些东西,以后就归你了。” “父亲,这万万使不得!”最先反对的是姜慎。 他是庶子,祖母留下来的东西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们三房头上,何况还全给了玉哥儿,那岂不是招恨吗? 他的反对,最先反驳的是谢氏。 “三弟,父亲行事一向最有道理,他把那些东西给五丫头,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认为五丫头最为合适。你放心,我们大房的人绝不眼红,若是谁敢多说些什么,我必定不轻饶。” 这个是谁,不言而喻。 姜太傅召集的是姜家众人,所以姜姽也在。 她如今最恨的有两人,一是姜姒,二是谢氏。听到谢氏如此抬举姜姒,她掌心都快掐出了血,心口也像是堵了一口血,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更让她想吐血的是,余氏也表了态。 “三弟,三弟妹,你们放心,我们二房也都听父亲的安排。五丫头性子纯良,那些东西给她再是合适不过。” 第101章 大房二房都同意,事情也就此定下。 姜姒从原主的记忆中找不到关于曾祖母的任何信息,自然是不知道姜太傅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姜慎知道,顾氏也略知一些。 散去之后,顾氏小声问姜慎,“老爷,那些东西…真的全给玉哥儿了?” 姜慎脚步还算稳,唯有背在后面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泄露了他心情的不平静,“父亲亲口说的,大房二房都在场,应该不会有假。” “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那些东西当年没给姑母,嬗姐儿出嫁时也没给,却给了咱们玉哥儿,这…” “别多想,父亲这么做,自有道理。” 顾氏一想也是。 长辈们在前,小辈们在后,姜煜和姜烜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姜姽不知何时也到了姜姪身边,正在说着话。 “五妹妹真是好福气,前些日子在侯府,也不知怎么得了大姐姐的另眼相看,回府之后送了几车的好东西。这次她帮了三姐姐,又得了祖父的夸奖,还得了曾祖母留下的东西,实在是令人羡慕。” “五妹妹待人以诚,那些东西都是她该得的。” “三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心善。我听说曾祖母留下的东西中,有一顶凤冠,传自曾祖母的外祖母,铺翠镶珠金玉累累,乃是价比万金之物。当初我还以为祖父会传给大姐,哪成想竟被五妹妹得了去,实在是出人意料。” 姜太傅的母亲出身共州薛家,薛氏的外祖母则是大殷第一位被册封的公主,生前封号为柔安。 姜姽所说的这顶凤冠,就是柔安公主出嫁时所戴,后随其女带入薛家,再传到了薛氏手中。薛氏有女,但这凤冠却留在了姜家。 姜姪回道:“四妹妹,我们都是一家子姐妹,不管东西是谁得了,其实都一样,你说是不是?” 怎么可能一样? 姜姽在笑,却极不自然。 这个三姐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老实,难怪下嫁到张家还被人欺。 “三姐姐,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四妹妹,你倒是变了一些。”姜姪说着,朝身后的姜姒看去,“五妹妹。” 姜姒快走几步,到了跟前。 三人同行,却没了话。 到了岔路,姜姽停下来。 她看着姜姒,“五妹妹,恭喜你。” 姜姒笑笑。 “可惜了。”她又说:“曾祖母留下的那顶凤冠可是超品,不是谁都能戴的,除非是公主王妃之尊。所以祖父把东西给了你,也不过换个地方落灰而已。” 这倒是事实。 当年薛氏出嫁时,那顶凤冠只是带入姜家,而非戴入姜家。 姜姒又笑了笑,这样嘲讽对她而言毫无用处。毕竟她一个不打算嫁人的人,戴不戴凤冠这样的事压根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淡淡地看着姜姽,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第42章 姜姽嘲讽不成,仿佛一根针扎进了土里被化解于无形,所有的锋芒和攻击力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朝刺人未成,反而更添几分闷堵。 她也在看姜姒,努力让自己不落下风。她们就这么望着彼此,眼神似在火拼,如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哪怕姜姪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见此情形也知她们的关系微妙。身为三人中最年长之人,她自然是不能看到两位妹妹起龃龉。 天色渐暗,寒气越深。 园子里的景致依然,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四妹妹这话说得对,却也不对。东西不仅是在五妹妹手里落灰,便是我们姐妹任何一人得了,结果都是一样。” 姜姽想反驳,想说不一样。 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若是她和慕容晟没有生分,那么她很有可能嫁进福王府,成为日后的福王妃。 到那时,以她的品阶,自然配得上那顶凤冠。但一切都是如果,事实是因为某个人某些事,慕容晟抛弃了她! “三姐姐,你还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可惜啊,三姐夫不知道珍惜。” 姜姪脸色黯了黯,她再是绵软的性子,也容不得别人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回家的这两日,她多少也听了一些府里的风言风语。 所以面对姜姽这样的刀子,她也有自己的回击,“人各有命,好在我已决定和离。四妹妹,听说你在议亲,河东王家门风清正,倒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我的事就不劳三姐姐操心了,三姐姐还是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我瞧着三姐夫并不愿意和离。” 姜姪到底还是性子软,闻言红了眼眶,一是气的,二是急的。 事情闹成这样,如果张家不肯和离,势力还有一些断不掉的麻烦。她怕自己给家人添麻烦,更怕家人嫌她麻烦。 姜姒一看她的模样,便知她绝对不是姜姽的对手。 “三姐姐的事,也不劳四姐姐费心。四姐姐有空,还是多了解一下河东的风土人情,毕竟是在京外,一些习惯规矩都与京中不同,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失了礼数,反倒让王家人笑话我们姜家的教养。” 姜姽听到这话,不知在想什么。 第102章 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五妹妹,我的事更不用你操心。你记住我说过的话,你注定不如我。” 一个庶子之女,如何与嫡长房所出的姑娘相提并论。哪怕是嫡母不慈,哪怕是处境艰难,她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姜姪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很是复杂地叹了一口气,“这次见四妹妹,我竟是有些不敢认了,难怪大姐说她变了许多。” 姜嬗的原话可不止是这些,还有警告和提醒。 姜姒抬头看了看已黑的天色,哪怕一片灰暗,却还能隐约看到翻涌的墨云。如同藏在人心中的黑暗,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原本就有之。 “或许她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们之前并不了解她。” “五妹妹这话,听着颇有些道理。”姜姪又叹了一口气,“大姐姐以前说她心思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我确实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姜姒笑笑,“我也不了解她,不过我知道,她很不喜欢我,甚至是十分厌恶。” 姜姪愣了一下,“五妹妹……” “四姐姐,我不难过,毕竟我不金子,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我在意的人和在意我的人喜欢我,便已足矣。” 她如此想得开,令姜姪感慨,“大姐姐说的没错,五妹妹果真是难得的通透人。” …… 天色完全黑透时,那些东西就送到了三房。 看起来件数不多,一数也就十一件,但每一件都堪称稀世之物。夜明珠龙凤璧,二尺高的玉珊瑚树,半人高的双面金佛,其中最为璀璨耀眼的,当属那顶铺翠镶珠的超品凤冠。 思及先前众人的反应,姜姒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的珍宝,也难怪有人会嫉妒眼红。 但同时,她有些纳闷。虽说她让姜家人认清了张家母子的真面目,帮助姜姪下决定与张仕同和离,仔细说来这些都是她身为姜家人该做的,如何能当得起这般重赏? 若换成是她,赏下其中一件便已足矣。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祖父会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给了她? 她不解,其他人同样不解。 姜烜眼睛都看直了,喃喃着:“我早就听说祖父手里有好东西,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玉哥儿,这些东西以后就是你的了?” “东西都摆在这里,当然都是你妹妹的。”顾氏小心翼翼地看着那玉珊瑚树,“这么高的珊瑚树,我还从未见过。当年在庆国公府的宋老夫人的寿宴之上,我有幸见过一株。那一株还不到这一半,宋老夫人已是宝贝得不行。” 姜慎端看着那玉璧,为其精美罕见赞叹不已。 “我祖母是公主的外孙女,这些东西都是那位老祖宗的。我还以为父亲会把这些东西留给长房,万没想到竟是给了玉哥儿。” 三人齐齐看着姜姒,又是欢喜又是纳闷。 姜姒点头,“我也没想到呢。” 她确实没有想到,更不知道原因。若真的要解释,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祖父看她顺眼。 好半天,姜慎说:“你祖父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除了这个解释,他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这些东西如今都归了姜姒。姜姒将东西全部收好,仅留下那顶凤冠。 她看着这顶凤冠,仿佛能想象得到当年那位老祖宗戴上它出嫁时的风采。公主之尊,凤冠霞帔,该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可惜了。 这凤冠落在她手上,恐怕再无见天日的那一天。 关上门,祝安小声问:“姑娘,这凤冠您要不要试着戴一戴?” 姜姒听到这话,一时有些心动,毕竟谁不爱奇珍异宝,她也不能免俗。虽说有些东西不合规矩不能戴,可在自己家中无人能见时,那倒是没有必要古板恪守。 但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摇了摇头。 …… 斗转星移,一夜过去。 姜家的下人一开门,一眼就看到外面的张家母子。 为了巴着姜家这棵大树不放,他们倒也豁得出去。滴水成冰的天,张仕同竟然光着上身跪在姜家门外负荆请罪。 而张母执鞭在侧,一看到有人过来,立马毫不留情地鞭笞着他。他一声也不吭,任凭全身的旧疤上面再添新伤。 过路人见之,无不为他们的诚心所动。 消息传到后院,最不安的就是姜姪。 姜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谢氏下令去把人赶走。 人一被赶走,消息也跟着放出去。很快阖京上下都知道张仕同不仅打老婆,还是生不出孩子的绝嗣之脉。 如此一来,虽然有人觉得张家母子心诚,却也觉得姜家的做法并不过份。倘若只是打老婆,那在世人看来不过是小事,可若是生不出孩子,那便是大事。 张家母子也是绝,眼见着苦肉计不成,干脆来一个大杀招:寻死。 张母在姜家门口哭喊着,求姜姪去见张仕同最后一面。 姜姪心软,想着到底夫妻一场,哪怕是闹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看到张仕同出事,她问姜姒,“五妹妹,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有事?若是他出有个什么万一,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第103章 “他不会死的,越是对别人心狠手辣的人,越是舍不得死。” 越是嚷嚷得厉害,越是想吓唬人。 “可如果……”姜姪还是不安心,身心都备受煎熬着。 姜姒暗道那个张母果然是个厉害的,尤其是会拿捏人心。这一招接着一招,不就是想让姜姪心软回头。 但有些人不值得心软,更不值得回头。 “三姐姐,如果他最后真的把自己作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与你无关,更与我们姜家无关。” “五妹妹,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放心。他们其实也不坏,那些事情仔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听她这么说,姜姒反倒不劝了。 人各有命,想死的拦不住。 如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来占着道理高点,二来又有姜家撑腰,她还是一头栽进张家的泥潭里,那也怨不得任何人。 她见姜姒好半天没再说话,不由得忐忑起来,“五妹妹,你为什么不劝我了?” “三姐姐,无论我如何劝你,真正做主的还是你自己。何况我也不是你,你的感受我无法知晓,也不可能感同身受。你若真觉得他们值得回头,那你就去找他们。因为你的下辈子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姜姒说完,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怔怔着,愣愣地抿了一口,又将杯子放下。 “五妹妹,你说的对,我还有下半辈子。” 直到张母被人撵走,她也没有露面。 张家母子一连闹了好些天,张仕同光是上吊就上了三次,听说次次都被及时救下,而每一次张母都会来求她。 到了第三次时,她也看明白了。 正如姜姒所说,张仕同舍不得死。 既然人不死,那和离的事情该谈还是要谈。姜家是高门大户,又占着理,任凭张家母子如何使苦肉计,如何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 二房和离的事一了,大房那边又起风波。 为了不嫁给王家庶子,姜姽闹起了绝食。 这一招,当年姜婳就用过。 谢氏气得不轻,一气之下遂了姜姽的愿,与王家的议亲作罢。并放出狠话,说是这个庶女她管不了,亲事的事她不会再插手。 听说当天晚上,柳姨娘在清风院外跪了一夜,也没能让她收回这话。 姜姽的事,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私底下,姜姪和姜姒感慨,“四妹妹的这性子,瞧着是越的左了。她不满意王家的亲事,必是想着还能嫁更好的人家。当年二姐姐就是用了这一招,嫁进了龚家……” 说到这,她神情有些不对。 姜姒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失败的婚姻,劝道:“三姐姐,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事都已过去。” “是啊,都过去了。”她隐有怅然之色,“其实当年我也差点…大姐姐也曾经劝过我,可是我不敢…” “三姐姐,难道你当年也有想嫁之人?” “都过去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提了。” 这样的回答,那便是有了。 事后,姜姒问起顾氏。 顾氏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毕竟那时他们三房都在京外,对于京里发生的事也只知道个大概,旁的也无从打听,也没有必要打听。 “我只知道原来有两家看上了你二姐,你大伯娘中意的是吴家,而你二姐则看上了龚家。为了嫁给你二姐夫,她不惜闹绝食反抗。你大伯娘拗不过她,最终同意她嫁到龚家。” 说到这,顾氏的神情微妙起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二姐夫那时不仅有嫡子嫡女,还有好几个庶子庶女,最大的那个比她也小不了多少。她放着小吴大人那样年轻男子不要,非要嫁个能当爹的老男人…… 说起来那小吴大人真是不错的,哪怕当年亲事没成,这几年同姜家依旧有往来。听说他还未娶妻,不知道是不是还想着你二姐?” 母女俩正说着话,姜慎下值回来。 他进门之后先摘官帽,至始至终眉头紧锁着,应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尤其是在看到姜姒之后,神色越发的纠结。 一看他这般模样,顾氏心下一紧,忙给女儿使眼。 姜姒心领神会,刚要告辞,反倒被他叫住。 “玉哥儿不用回避,这次的事与她有关。” 顾氏闻言,大惊,“老爷,可是外面有什么人非议玉哥儿?”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因为姜姪和离的事,女儿和张家母子对上过。如今姜张两家翻了脸,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地底说坏话。 姜慎摇头,“不是。” 他示意姜姒坐下,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今日陛下早朝,宣了一道圣旨。凡六品以上官员之女,十八岁以下未议亲者,皆要参加选秀。” “选秀!” 顾氏惊呼出声,这事好些年头没听过了。早前陛下还正值壮年,也没有选过秀,怎地反倒年纪大了,竟然要选秀? 第104章 夫妻多年,姜慎自是知道她为何变脸。 “莫急,不是陛下要充盈后宫,而是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都到了适婚之龄。” “那…那还好。”顾氏拍着自己的心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惊。缓了缓心神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姜姒一眼。 姜姒倒是心定,毕竟她的命格摆在那里,慕容梵又是最为知情之人,就算是她入了选,应该也就是去走个过场。 她这么想,顾氏也这么想,很快安了心。 但姜慎不知道这样的内情,犹在那里担心,“玉哥儿出身是不显,可这模样…我着实有些担心,万一被瞧上了,那该如何是好?” 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时说若不然赶紧给姜姒定下人家,一时又说让姜姒装病,总之都是不愿女儿入那是非场。 “正妃不要想,侧妃也不要想,保林才人再是有品阶,那也都是妾。” 事到如今,有些事倒是不必再瞒。 顾氏和姜姒对视一眼,姜姒轻轻点头。 “老爷,有件事我一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难过。”顾氏斟酌着,把她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清楚楚。 好半天,姜慎都没有回过神。 他的女儿居然是克夫命! 这…… “老爷。”顾氏红了眼眶,“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信的,可这话是芳业王说的,那便是真的不能再真。我早就打算好了,以后玉哥儿就跟着我们,哪儿也不去。王爷知道内情,我想着选秀一事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他自会有法子让玉哥儿落选。” 良久,姜慎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当今圣上膝下仅有两子,一嫡一庶。 嫡子慕容承乃庄皇后所出,早早就被封为太子。二皇子慕容启是秦贵妃之子,几年前也被封了王,封号为贤。 太子有雄韬伟略之才,但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太好。贤王文武兼备,在朝中颇为声望。 坊间有传闻,说太子是不寿之相。是以哪怕储君已立,朝中人心浮动者也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在暗中观望。 这次选秀,势必风起云涌。 如此想着,若自己的女儿因克夫之命而无缘这样的争斗,也不失是因祸得福。 “既然这般,那倒是不用急了。”他接过顾氏递过来的茶,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虽说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但心里还是为自己的女儿有那样的命格而难过。 为怕妻女看出端倪,他说起朝中的一些能说之事。 “听说福王也有意在此次选秀中为其子定下亲事,依我看这次的选秀京中的很多人家必是都卯足了劲。” “这么说来的话,那还真是。”顾氏也顺着这话道:“太子也好,二皇子也好,福王世子也好,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既然事不关己,讨论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可不是嘛。”姜慎的眉头舒展了些,压了压声音,“我还听说,陛下还想借着这次选秀,为芳业王赐婚。” 芳业王三字一出,顾氏怔了一下。 “…王爷也要选妃?” “看你这话说的,王爷也是男子,且年纪也不小,长兄为父,陛下岂能不为他操心。” “也是。” 顾氏也不知为何,就是听到慕容梵也要选妃的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仅她如此,姜姒亦是如此。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都抖了一下,然后就是说不出来的滋味。说震惊吧,也算。说意外,也是,但更多的是怪异。 原来像慕容梵那样的人,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低着头,看上去情绪不太高。 姜慎和顾氏都以为她还在为自己的命格一事而难过,一起安慰了她许久,再三保证哪怕是他们不在了,也会交待姜焕和姜烜兄弟俩照顾她。 这样全心全意的关心,让她动容。 “爹,娘,我没事,我还巴不得不嫁人呢。我就想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你们可千万别嫌我烦。” “哪能呢,娘也巴不得你一直留在身边。”顾氏抱着她,又红了眼眶。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后,陪着方令能送的小白兔玩了一会儿。 天气太冷,这兔子便养在屋子里,到了夜里更是要搬到最为暖和的内室之中,与她同室而眠。 “姑娘,方才六姑娘又来看桂花了,奴婢瞧着她那样子,怕是想要桂花。”祝安说。 桂花是小兔子的名字。 自从姜婵知道她养了一只兔子后,成天往她这里跑。 “二婶不让她养,我也没有办法,若不然我可以买一只送给她。” “奴婢问了,她说她就喜欢桂花。” 姜姒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余氏对姜婵寄望较高,一心希望姜婵当个才女,又怎么可能让姜婵玩物丧志。 她将桂花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替它顺着毛。 不过几天的时间,原本小小的一团变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团,看上去长大了不少。 这般日新月异的变化,可能人也一样。 第105章 如果日后慕容梵真的成了亲,说不定也会变。 唉! 那样的良师益友,她可能很快就要失去了。 许是有了心事,她夜里一直无法睡着。辗转到了半夜,还是半点睡意也无,不经意瞥见那顶凤冠,她心念一动。 下床,穿衣,还特意找了一件红色的裙子。 镜子里照出她的模样,娇花一般的貌美。她恍惚着,似乎能从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重合自己上辈子的模样。 两张脸叠在一起,这才是她。 她将凤冠戴上,然后久久凝望。 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仿佛是枯枝落在瓦片上发出的声音,风一过便没了影踪。过了一会儿,闩着的门像是被风吹开,昏黄的灯影摇曳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 静夜中,一切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她的心开始狂跳,却没有回头。 身后似是有人走近,那脚步声极轻,如雪落松叶间。 镜子里慢慢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那样的飘逸出尘,那样的天人之姿,仿佛是深夜来访的神。 来人到了她身后,俯低着修竹般的身体。 随后那张俊雅出尘的脸完全呈现,金相玉质,世无第二,如照进人间的一抹月辉。 她不自觉弯了弯眉眼,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笑。凤冠的金玉流苏在她视线之中流光溢彩,一如她的心情。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似如花美眷。 第43章 不知过了多久,姜姒如梦初醒。 她小声解释:“这凤冠是我一位老祖宗所传下来的,我祖父将它给了我。” 说着,她动手将凤冠取下。 哪怕是经历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哪怕不问世多年,哪怕是在这幽黄的灯火之下,这顶凤冠依旧有着夺目的光华。 “听说我那位老祖宗是大殷第一位受封的公主,遥想她当年出嫁时,必定是风光贵气,羡煞世人。” 大殷建国之初,慕容氏的开国皇帝论功行赏。最先赏赐的就是追随自己打下江山的亲兵部将,但并非所有人都活到了那时候,比如说柔安公主的父亲。 有些东西可以父死子继,无子则推女,因而柔安公主得到了封赏,成为大殷首位有封号的公主,也是第一位且是唯一一位异姓公主。 当然她的荣宠并非完全来自其父亲,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父亲死后,她一直养在慕容家,极受大殷开国帝后的喜爱。 慕容梵的声音响起,又近又低,“此冠由金银局打造,杀翠鸟千只,用宝石九十二颗,珠三千余,仅次于当时的后冠。” 姜姒闻言,忽地觉得这璀璨的凤冠变得越发的沉重,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暗道这样的东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同时她更加纳闷,如此贵重之物,祖父为何传给她? “可惜了,这凤冠落在我手里,以后怕是再也见不了天日。” 镜子里,慕容梵在看她。 她只顾看凤冠,自然是没有看到慕容梵眼底的波澜。 “你可知,此冠有名?” “它还有名字?” 姜姒想,或许祖父也不知,姜家人都不知吧,毕竟一般人谁也不会想到一顶凤冠还会有自己的名字。 慕容梵的手越过去,抚上那顶凤冠。若是从后面看,他似是将娇小的少女圈在怀中,极尽亲密缱绻。 但姜姒一无所知,她的心思都在凤冠之上。 “此冠稀世罕见,名倾城。” “倾城?”姜姒喃喃,“倒是很合适。” 这样顶极的奢侈之物,倾城二字再是贴切不过。 她对着凤冠小声嘀咕,“倾城,跟着我,委屈你了。” “不会。” 凤冠当然不会说话,回答她的人是慕容梵。 “王爷,难道老物件也有灵,您能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 一室的温暖,安静而美好。 烛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如水火融合成了一体,一时之间半是通透半是焰光,潋滟无双美不胜收。 镜子里的他们,姿态亲近,彼此凝望。 “咕噜,咕噜。” 有声音从角落里发出,慕容梵循声望去。 竹条编织的笼子里,有一团雪白。那团雪白正竖着两只耳朵,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是方家送的兔子,我怕它冷,夜里就把它挪到内室。” 姜姒解释着,将兔子来历如实相告。 或许在她看来,慕容梵知道自己的一切,又有恩于她。她在慕容梵的面前无需任何的隐瞒和保留,哪怕是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东西,她也能坦坦荡荡地告诉慕容梵。 所以她提起方令能时,尽情表达自己的想法与看法。 “我看他和方姑娘的关系极好,庶子和嫡女之前能处成这样,一方面应是显国公府的家风不错,另一方面也说明他这人的品行极正。 我听说他住的院子里养了很多小动物,尤以猫最多,被戏称为猫儿苑。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心眼肯定不会坏。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第106章 慕容梵沉默了一会儿,道:“兔为群生,不宜单养,我明日再给你送两只。” 她不疑有它,“那就多谢王爷了。” 若说品行和爱心,当属这位王爷吧。 临睡着之前,她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这件事,迷迷糊糊地猜测着慕容梵会用什么方式给自己送兔子。 天刚微亮时,她被祝安的惊呼声吵醒。 “哪里来的兔子?” 她听到兔子二字,一下子清醒。 很快视线之中就出现两团雪白的小身影,它们一时蹦蹦跳跳,一时东看西顾地,以无比软萌的姿态进了屋。 “姑娘,这也是奇了!”祝安跟进来,夸张地比划着,满脸都是惊奇之色。“奴婢一开门,这两只兔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万物有灵,许是知道我养了兔子,它们来找伴的。” “…这也不是林子啊,哪里来的野兔子。再说野兔子少见有白色的,这两只瞧着跟雪团似的,像是家养的……” “不管哪里来的,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把它们扔出去。”姜姒自是不会告诉别人,这兔子是慕容梵送的。“左不过我也养着兔子,索性就都养了吧。” 当主子的都发了话,祝安岂能不依。何况兔子这样的生物,最是能轻易掳获人心。一想到把它们扔出去冻死,不说是祝安,便是祝平也不忍心。 她们把这两只和桂花弄到一起,三只兔子没多会就打成一片。 姜婵闻讯而来,欢喜到拍手。 “五姐姐,它们怎么长得一样啊?” 除了桂花体型大些,三只兔子的外形几乎分不出来。 “五姐姐,你给它们也取个名字吧。” 桂花都有名字,其它两只也应该有。 几人一起朝姜姒望过来,等着她给兔子们取名字。 她搅动着碗里的甜羹,道:“一个叫银耳,一个叫莲子吧。” “银耳?莲子?”姜婵欢呼起来,又连连拍手,“好听,好听。” 祝安喃喃,“银耳莲子,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祝平看着姜姒面前的那碗银耳莲子羹,暗道可不就是耳熟。“姑娘,您给第一只取名字那么用心,这银耳莲子会不会太随意了些?” 桂花有什么用心的? 姜姒自己都糊涂了,“桂花这个名字很讲究吗?” 祝平也被她问糊涂了,讲不讲究您自己不知道吗? “民间传说,月宫有玉兔,与桂花树相伴。您给桂花取的这个名字,自然是极好的,也是极用心的。” “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姜姒啼笑皆非,“那天方三公子送我兔子时,旁边刚好有一棵桂花树,我就顺嘴那么一叫。” 祝平和祝安:“……” 原来是她们想多了。 所以银耳莲子什么的,和桂花一样。 …… 到了午时,选秀的事传开。 很快,这个消息如飘雪一般进入千家万户。 姜家符合要求的人有两位,一是姜姽,二是姜姒。 姜姪来找姜姒时说起这事,不无感慨,“四妹妹这次拒婚,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赶上了选秀,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天家的富贵,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够着的。好比那积在叶尖的雪,看着高高在上,实则风吹就落,天一热就化。 拱桥之下,池水已经结冰,那水中的船也被冻在中间。 “小时候大姐姐带着我们几个玩船,四妹妹胆子小,总站在岸边看,谁劝都不上船。有一天大姐姐应是看不下去,非让她上了船,且只留她一人在船上。她害怕得紧,船又晃得厉害,最后落了水。其实她却是不知道,大姐姐一早就让人将那船在水下固定住,只要她自己不慌不乱便不会有事。” 说起这些往事,姜姪满是怀念。 那时候真好啊! 大姐姐有风范,二姐姐性子最开朗,四妹妹虽然胆小,却懂事听话。她们姐妹几个时常在一起,似乎没有什么隔阂。 不像现在,物是人非,嫁人的嫁人,和离的和离,还有人转了性子。若想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船,怕是再无可能。 “大姐姐是嫡出,我们几个都是庶出,但我知道哪怕大姐姐有时候会训斥我们,却从来都是为我们好。她不希望我们胆小怕事,更不愿意我们懦弱无能。” 所以她信姜嬗。 姜嬗说什么,她都信。 “五妹妹,你……” 她刚想问姜姒什么,远远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 府里的管事领着一位身量颇高的青年男子,看样子是要去见姜太傅。等人走得更近一些,她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 姜姒不认识来人,但听到她行礼之后称呼对方为“小吴大人”后,便明白这人是谁。 是那位差点成为她们二姐夫的吴家嫡子,姓吴名旭。 吴旭和她们见了礼,问:“三姑娘,别来无恙否?” 他称呼为姜姪为三姑娘,让姜姪少了尴尬与不自在。 姜姒听着他们的寒暄,忽然想到了什么。 风吹过时,叶间松松的积雪“扑簌”地往下掉,或是落入地上的积雪之中,或是与地面相触直接化成泥水。 第107章 手笼的温度渐渐不热,这会儿的工夫,姐妹俩都感觉有些冻脚。等吴旭的背影远去,她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回走。 姜姪继续之前的话题,问:“五妹妹,选秀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说句不被世人所容的话,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根本不想嫁人,更不想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别人。” “你……可是因为我的事,心生恐惧?”姜姪自责起来,她是脱离了张家,但若是因为她的事,让别人害怕成亲,那也是她的罪过。 姜姒摇头,“不是因为三姐姐的事,而我不想离开我爹娘。三姐姐,皇家的富贵不是人人都能攀得上的,我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但五妹妹你这样的容貌,或许到时候会身不由己……”姜姪警惕地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人会听到她们说话,小声道:“若你真不想,自有办法。” 姜姒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 依照大殷选秀之惯例,第一步就是初选。 所谓初选,是将符合选秀要求的秀女们初步筛选一遍。这样的筛选不必人到场,仅用画像即可。而秀女们的画像,则由宫中派出的专门画师所作。 这一步是整个选秀过程中最有操作空间的部分,有人欲飞上枝头,势必收买拉拢画师。有人不愿涉足那是非之地,也会使出同样的手段。但一般而言,京外比京中更容易作弊。 京外天高皇帝远,如果真有那不愿意进宫的女子,使了银子让画师将自己画得普通至极,落选之后又生活在京外,自然是万无一失。 可天子脚下的京城中,纵然有不愿意进宫之人,也不敢让画师将自己画得面目全非。同样的道理,那些想让自己中选的人,也不敢在画作中换一张脸,大多都是通过妆容和衣饰来衬托。 这一点,人人都想得到。 所以当画师来姜家作画时,见到的是姜家待选秀女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姜姽的妆容精致,与姜姒的素面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府里的姑娘,呈现出相反的意图,反倒让画师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谢氏和顾氏妯娌俩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也或者说是没有给他塞好处提要求,更让他一头的雾水。 这到底是要画得好看些,还是敷衍些? 思及姜太傅的身份地位,他决定卖一个好。 “这位是姜五姑娘吧。”他看姜姒,建议道:“你这身衣裳素淡了些,要不换一身?” 姜姒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说灰不灰,说蓝不蓝的衣服,坚定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这可她精挑细选的。 画师见她压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见她一团的孩子气,转头望向顾氏。 顾氏笑道:“不用换,就这么画吧,该怎么画怎么画。” 如此一来,画师明白了,这是不想自己好看出彩的意思。但一看到盛妆打扮过的姜姽,他又犯了难,下意识用眼神询问谢氏。 谢氏也笑道:“是什么样子,就画什么样子。” “那我便开始作画了。” 画师拿起笔,再次感叹姜家这两女的容貌之佳。 长成这般模样的姑娘,哪怕是脂粉未施,也不用特地打点他们画师画好些,光是照实了画已经十分惊艳。 画着画着,他以为自己明白了姜家的用意:绝色双姝,一浓一淡,一艳一素,总有一个能入了贵人的眼。 他这么想着,也是这么认定的。 便是姜姽,也与他的一半想法重合,以为姜姒故意素淡示人,为的是别出心裁引起贵人的关注。 所以在画师走之后,她对姜姒说了一句,“五妹妹今日这一身,还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姜姒“嗯”了一声。 因为这话说的没错,自己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光是给这件原本淡蓝的裙子做旧,又不能让人出来,她就折腾了许久。更别提她今天这张脸,说是脂粉未施,实则不尽然。 若是贴着她的脸瞧,必能瞧出一些端倪,那便是皮肤略暗沉了些,也略粗糙了些。如果不是京中不好做假做得太明显,她真想把自己弄成一个丑女。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让姜姽猝不及防。 更让姜姽无言以对的是,她也说了类似的话,“四姐姐今日这般装扮,瞧着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彼此彼此而已。” “我们不一样。”她走近一些,面上是娇憨单纯的笑,眼底却是幽沉的冷意。“我说过,我们所求不同,我们的悲喜也不相通。” 姜姽最讨厌她这个样子,觉得她假得厉害,又比谁都会装。 “时到今日,五妹妹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我从来没有遮掩过,是你想得太多。以自己阴暗之心,去揣度别人说的真话,等事情不如自己所愿之后,又怨天怨地怨别人不公。” 谢氏和顾氏方才忙着送画师,一转头看到她们正聊着,皆是皱了皱眉。 “玉哥儿,你们在说什么?” 姜姽抢在姜姒前头,用最轻的语气,说着最含沙射影的话,“三婶,我们在说选秀的事,我祝五妹妹心想事成。” 第108章 “借四姐姐吉言。” 姜姒几步过去,到了顾氏身边。 谢氏脸色不太好地看了姜姽一眼,这个庶女果然是心大了。 但她在看向姜姒时,又换了笑模样,看得姜姽那叫一个恨。 更让姜姽心里生刺的是,她对姜姒说话的语气十分慈爱和欢喜,每一个字都透着亲热,“五丫头,你有什么想法?说来给大伯娘听听,说不定大伯娘还能帮到你。” 姜姒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道:“大伯娘,我没什么想法,我就想留在爹娘身边,哪儿也不去。” 这话谢氏相信。 但在谢氏看来,这话就是孩子话,听一听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 画完像之后,姜姒觉得事情应该也就是到此为止。 上回见面时慕容梵提都没提选秀的事,可见是压根不在意。若是自己猜得没错的话,画像送到宫中之后,以皇帝对慕容梵的信任,一定会让慕容梵观画像以辨人命相,到时候她定然会被刷下来。 不止是她这么想,顾氏和姜慎夫妻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都没把选秀放在心上,认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 谁知宫中公布初选选出的名单时,她赫然在册。 当然,姜姽的名字也在。 姜家两女都入了选,府中上下却无一丝欢喜之气,除了姜姽自己。 谢氏什么也没说,只把消息送过去,让姜姽自己好好准备进宫待选一事。而顾氏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姜慎被她转得头晕,“不用担心,想来王爷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有意替玉哥儿遮掩一二,毕竟克夫命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一想也是,“这么说…玉哥儿便是入宫待选,有可能第一关都过不了?” 姜姒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谁让她和慕容梵私下有些交情,就凭这一点,慕容梵应该会顾着她一些,所以才没将她的克夫命说出去。反正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慕容梵一定会寻合适的机会和理由把她刷下来。 一家人正商议时,姜太傅那边派人来请。 姜慎和顾氏都以为姜太傅也是要交待选秀的事,叮嘱了姜姒几句。 姜姒到了姜太傅的书房,只见杂乱如故。而姜太傅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般,从一堆书中抬起头来,眯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小五,来,陪祖父下一局。” 原来是想考校她棋艺。 她心下一松,坐到了棋盘边。 姜太傅执黑子,她执白子。 因为上回与慕容梵对弈过,使她自信心爆棚,以为自己在下棋一事上天赋过人,哪怕是胡下一通都能让慕容梵那样的高手仅赢她一子。 所以她秉承着上次的棋风,第一步就将把姜太傅惊得是目瞪口呆。 仅仅是几个回合,姜太傅就受不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孙女下得一手如此之烂的臭棋,到底是怎么样的耐心,才能让人甘之如饴地陪着下到最后? 姜姒见他皱眉,还当是自己的棋风震住了他。 “祖父,我一招是不是出人意料?” “……” “祖父,您觉得我有天赋吗?” “……” 姜太傅把玩着手里的黑子,意味深长地道:“你这棋风祖父招架不住,想来也只有王爷才能与你一较高下。” 说完,他就把黑子扔进了棋罐中。 “行了,今日就下到这里。” 再下下去,他怕是老命不保。 这个小五啊,术数天赋惊人,但是下棋嘛…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姜姒自然也不会强求,她其实心里本来就没有底。所以说天赋这东西,有时候可能连自己都捉摸不透。 若是姜太傅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恐怕会被惊得两眼发黑。 姜太傅递给她一物,道:“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给你的。” 慕容梵给的? 她将东西接过,是一封信。 信很长,共和好几页。 “王爷还说,你把这些都记下,然后把信烧了。” 当着姜太傅的面,她把信拆开。 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封信的内容居然是介绍宫里那些贵人们性格与喜好的,第一个就是秦太后。 她不是走个过场吗?她进宫不应该是一轮游吗?她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人的性格和喜好? 慕容梵到底想做什么! 第44章 …… 三房院子外。 顾氏在门口等着,不时朝一个方向张望。揣在袖子里的手炉渐渐变温,她也顾不得让人去换一个。 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不时跺一跺冻得微僵的脚,直到视线中出现一抹桃红色的身影,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快步迎上前,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的脸色,问:“玉哥儿,你祖父都和你说什么了?” “祖父交待了一些宫里的事,让我进宫之后多多留意。” “还是你祖父想得周到,那皇宫可不是什么善地,我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你且记住你祖父交待的事,万一真进了宫,万事都要小心。” 第109章 姜姒自然称是,眼角余光不经意瞄向不远处,慢慢垂下眼皮遮住满目的讽刺。 等母女二人进了院子,一个婆子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缩着脑袋身体如做贼一样往大房而去。从小门进了清风院后,拐去了后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后,忙将门打开。 柳姨娘慌张的脸一闪而过,随即关门。 她急问:“琴姑,打听得如何了?” 叫琴姑的人回道:“姨娘,四姑娘,奴婢听得清楚,五姑娘说老太爷寻她,是为了交待她一些宫里的事。” 姜姽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 柳姨娘六神无主,不停地喃喃着“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姜姽冷冷地说:“他们一个个都捧着她,大姐如此,母亲如此,如今连祖父也偏向了她。明明姜家要进宫有两人,他们却全都不管我!我倒要看看,进了宫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护着她!” “姽姐儿,你…”柳姨娘抹起泪来,“要怪就怪姨娘,谁让你命不好,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 “我命不好?”姜姽厌烦起来,“你别哭了!我和大姐和六妹妹相比,确实是命不好。但和其他的姐妹们并论,我又何来的命不好!我与二姐不相上下,比三姐略强,比她则不知强出多少,她拿什么和我比!” 这一口一个她,柳姨娘和叫琴姑的婆子都知道,是指姜姒。 她们看着姜姽,眼神中竟然有一丝害怕。尤其是柳姨娘,她紧紧抓住琴姑的手,不知为何心跳得极快,却又没着没落的令人胆战心惊。 “姽姐儿,你…你别这样。等进了宫,你们还得相互照应才是……” 姜姽闻言,冷冷地看着她。 半晌,诡异一笑,“姨娘放心,我自然会照顾她的。” …… 姜姒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终于将那几页信上的内容全部记住,然后遵照慕容梵的交待,将所有的信都化为灰烬。 炭火将那些飘逸字的吞噬干净,一点也不剩。 望着那些还是纸张形状的灰,她眼神幽幽。 一只小兔子不知何时偎在她脚边,隔着裙摆蹭着她。她心下一软,将它抱了起来,慢慢地抚摸着它的皮毛。 突然两根灰黑的毛闯入她的眼晴里,在一片雪白的毛发中如同两根刺。 原来这也不是纯白的兔子啊。 她心情复杂起来,百般不是滋味。 从穿越至今,包括现在的家人在内,她最信任的人其实是慕容梵。慕容梵悉知她的来历,毫无条件地帮过她。 然而这次…… 慕容梵明知她是克夫命,却没让她落选,还给她传递消息。无论她怎么想,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便是对方希望她中选。 太子,二皇子,这二者之中必有一人是她的目标。 天家最是无情地,果然没错。 哪怕是世外之人一样的慕容梵,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谋算。虽然她说过但有所遣,必千里奔赴的话,可是她却不想做任何违背道义之事,更不愿意看到慕容梵的形象在她内心深处崩塌。 那位天家佛子啊。 不会是真的想让她克死一个人吧? “姑娘,您怎么了?”祝平进来,见她抱着兔子发呆,关切相问:“您是不是在担心选秀的事?” 她轻轻点头,“我不想被选上。” 这是她的心里话。 小兔子从她怀中跳下去,去找另外两只玩。 “奴婢也说不上来,如果奴婢说不希望姑娘被选上,旁人必是以为奴婢不安好心。可奴婢知道,姑娘您是真不想攀高枝。”祝平将那小兔子提起,重新放到姜姒怀中。 姜姒和小兔子对着眼,面面相觑。 “是啊,谁也不想被强迫。”她把小兔子放下。 哪怕那个人是慕容梵,她也不愿意。 …… 进宫的日子临近,姜家一切照旧。 比起京里很多忙碌准备的人家,姜家上下可谓是平静至极。谢氏对姜姽已经失望,除了明面上的安排外,不再操一点心。而顾氏认定姜姒是去做个样子,所以一应准备也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 姜姒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关于慕容梵的信一个字也没说。至于进宫的东西,明面上的那些已经够用,她觉得也不缺什么。 一家四口人,只有姜烜不知内情。 姜烜不知道命格一事,所以自打姜姒入选以来,他便开始担心,一是担心自己的妹妹被欺负,二是担心自己的妹妹被选上。 他神神秘秘地来找姜姒,说是自己找了一个熟知宫中情形的人,若姜姒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那人。 姜姒正在看书,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兄妹俩感情极好,他见姜姒不以为意,急得直接上手,“玉哥儿,别看了,快跟二哥出去一趟。” 姜姒这才抬头,看着他,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二哥,外面那么冷,我不想出门。” “事关你的终身,你还管冷不冷?” 姜姒其实也不是怕冷,也并非真的不想出门,而是不想那个所谓的知情人。若是她猜得不错,那个人她应该认识。 第110章 她拖着姜烜的手,娇憨一笑,“二哥,我真的不用找什么人打听宫里的事,反正我也不会被贵人们瞧上。” “谁说的?”姜烜大急,不是自己自夸,就他家玉哥儿这模样,放眼京中也找不出几个来。“玉哥儿,咱们不做妾!” 就算是太子和二皇子的侧妃,那也是妾。 “二哥。”姜姒还在笑,目光中有一丝无奈之色,“你找的那个人,不会是慕容晟吧?” 姜烜愣了一下,然后不自在起来。 “我…我没有和他走得近,是沈大人把他安排和我一起当差的。我还是烦他烦得不行,可他是皇家子孙哪,对宫里的事又比较熟悉,我想着他欠我们的,合该让他出出力,你说是不是?” “二哥,我不想和他再有瓜葛。不管他是真心想帮我,还是被你强行带来的,我都不想麻烦他,更不想欠他人情。” “我不是说了嘛,不是我们欠他的,是他欠我们的……” 姜姒看着他,眼神无比的认真和坚定,以及固执。 “二哥,你若真为我好,就让他走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我保证很快就会回家。” 哪怕是真留在宫里,她也不需要慕容晟的帮忙,毕竟慕容梵给的信息太多太全,足够她应付那些人。 姜烜又劝了老半天,见她确实不为所动,最后也只能作罢。 …… 天家选秀,流程繁琐。 往往要经过一系列的筛选和调、教之后才能在贵人们面前露脸。所以哪怕是过了画像初选,接下来还有很多的关卡。 比如说进宫前的第一关,验身。 这一关验的不止是秀女们的贞洁与否,还有身体是否有疤有缺,任何让贵人们扫兴的因素都会被一一排除在外。 姜姒站在队伍中,看到不断有人被筛出来。当她看到有个被刷下来的姑娘捂着胳膊哭时,她便猜到那姑娘的胳膊上不是有疤就是有胎记。 隔着好些人,她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方宁玉。 方宁玉也看到了她,顶着一张厌世的脸朝她点头打招呼。 她也点点头,以示招呼。 她的前面,是姜姽。 姜姽用只能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五妹妹,你可知此次选秀,最有可能得偿所愿的是哪位姑娘?” 姜姒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月白色的鞋面,绣着吉祥如意的云纹图,上面还缝着米粒珍珠。这鞋子是顾氏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是慈母之心。 “五妹妹不敢听吗?”姜姽低低地嘲讽着。 姜姒依旧不吭声,跟着队伍往前走。 “谁让我与你是姐妹,谁让我是你堂姐,有些事你不愿意听不敢听,我也不得不告诉你。”姜姽的声音压着,有几分怪异。“这些人中,无论出身名声,当数庆国公府的宋姑娘与显国公府的方姑娘,一个被人称之人雍京第一美人,一个则是雍京第一才女。五妹妹,你可记下了?” 姜姒心下冷笑,还是不搭不理。 这个女主,不会是想故技重施,让别人当炮灰吧? 她看上去很蠢的样子吗? 不管是庆国公府的宋玉婉,还是显国公府的方宁玉,她们都是雍京城中排得上的贵女,她们成为热门人选理所应当。 其他人,要么是出身比不过,要么是相貌比不过,或者是才华比不过,拿什么和她们争。若真有人不自量力,最后必输得极惨。 姜姽白费了一番唇舌,也没换来她的回应,越发言语带刺。 “五妹妹,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在姜家左右逢源,以为踩着我就能显出你来。你看看这些姑娘们,哪一个比你差。你想出人头地,你踩得过来吗?” 她没说话,脚一伸踩中了姜姽的裙摆。 姜姽一个不察,直接朝前扑去。好在队伍还算密,她慌乱之中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人,这才免于摔倒在地。 “五妹妹,你干什么?”她转头,却不敢大声喝斥。 姜姒一脸无辜,“四姐姐你一直在说什么踩不踩的,我以为你是想被人踩上一脚。” “谁喜欢被人踩?你是不是疯了?一旦我出了丑,你以为你能好吗?” 姜姒看着她,面上带着娇憨的笑,眼底却是没有一丝温度。“四姐姐,你不喜欢被人踩,切记少踩别人,否则大家谁也别想好。” 她掐着掌心,表情变化着。队伍往前移着,眼看就要轮到她,她深吸一口气,恨恨地瞪了姜姒一眼后转过身去。 验身的地方是一间屋子,里面有四位宫里的嬷嬷。一人负责问名记录在册,一人是主事,另两人负责验身。通过验身的秀女们都会发放牌子,拿到牌子的人会被带进祥秀苑。 所谓祥秀苑,就是通过初试和面试留下来的秀女们可以住进去的地方,当然这里并不属于皇宫。若想进宫见到贵人,还必须经过一系列的教导礼仪宫规,合格者才能拥有最后的资格,在此期间会有人不断被刷下去。 姜姽验身通过后,轮到姜姒。 姜姒进去之后,先被命令脱了鞋袜,光脚站着。 第111章 负责验身的两位嬷嬷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她扒了一个精光。当她最后一件衣服被除去时,离她最近的一个嬷嬷明显皱了皱眉头。 她面上不显,心下期待。 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个嬷嬷什么也没说。 直到验完身,一切顺利。 她拿着通关的牌子,心情有些沉重。所以这件事情根本就不会按照她的意愿来,绝非她想什么时候淘汰就能心想事成的,哪怕她有所准备。 没错,她提前做了准备。 验身除了验贞洁和疤痕之外,还有体味。 她故意在衣服上喷了较浓的花露,又在腋下抹了东西,那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类似狐臭。但凡是有经验的嬷嬷,必会闻出那气味,也会以为她喷花露就是为了掩盖这种臭味,从而断定她有体臭。 可是那嬷嬷分明是闻到了,却假装不知,由此明显的放水,肯定是因为事先得了什么人的吩咐。 “五妹妹可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姜姽见她入选,自是不意外。 “四姐姐是不是眼神不好,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欢喜了?” 姐妹俩的对话,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和睦。 其他人有相互认识的,她们交换着眼神,尽然全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方才排队时,姐妹二人的容貌令不少人觉得威胁。一打听她们居然还是姐妹俩时,更让人介意忌讳。 一旦她们双姝齐心,无论如何也会有一人中选。如今再看她们的关系并不好,不由得让有些人喜出望外。 所有的秀女们验身结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分房间。按照规定两人住一间,若是出身不高又没有打点过的,那自然是被安排住哪里就住哪里。 但世间万千规矩的背后,总有人情世故在。姜姒正等着分配时,方宁玉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分房的嬷嬷见之,宣布她们二人住一间。 她挺意外的,毕竟她和方宁玉此前只见过一面。 方宁玉还是那种不太搭理别人的高冷样,“这些人,我也就看你顺眼一些。” 原来是这样。 她没什么好反对的,毕竟比起姜姽,或者是其他从没有打过交道的人,方宁玉可谓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的房间位置较偏,这是方宁玉的选择。对于这个选择,她觉得很好,因为她也不太喜欢热闹。 两人走着走着,方宁玉突然停下来。 假山石头的缝隙中,隐约有一团橘色,并传来一声猫叫。 “你先去看房间,我等会再去。”方宁玉对她说。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她在房间里安顿好后,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来传话,说是方宁玉问她有没有毛皮袖笼,有的话就送一只过去。 毛皮袖笼她自然是有的,心想着方宁玉应该是想用毛皮袖笼给那只猫做个窝。当下也没有细想,拿了一只出门。 她记得来时的路,眼瞅着快要到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姜五!” 这还真是不想见的人,躲都躲不掉。 锦衣华服的少年,俊秀的眉宇间难掩皇室子弟的尊贵与骄傲。比之上一回相见,又少了几分锐气。 慕容晟一步步走近,可走近之后又不敢看她。 她自知躲不掉,直接发问:“世子,若是被人看到你在这里,还与我私下说话,你猜我会不会被人非议?” “姜五,我…我就是想着我们认识一场,看看有没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不必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被选上的。” “这可未必。” “你能入初选,那便说明你有可能被选上。” 慕容晟情绪有些低落,他虽是天家子孙,但他不是皇子。小皇叔既然让人通过了初选,想来他的堂兄们命格都能压得住。 以姜五之貌美,他的两位堂兄又岂会看不见。 他的话,让姜姒若有所思。 “不管我能不能选上,我的事都不需要世子爷操心。” “姜五,你何必如此?我没想再纠缠你,我只是想帮你而已。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姜姒到这话,下意识环顾四周。 没有人。 她走近一步,“世子爷真的以为事情都过去了吗?” 近在咫尺的花容月貌,令人一眼入痴。哪怕美人儿正生着气,依然挡不住惊心动魄的绝色。 慕容晟喉结滚了滚,“应该都过去了吧。” “我告诉你,事情没有过去。”她目光中一片冰冷,看人时像冬日里的水,明明清澈又通透,却无端让人觉得刺骨。 “难道你还恨我?” “是有恨,但不是我恨你,而是有人恨我。” 这下慕容晟越发糊涂了,“我…我不恨你。” 姜姒觉得好笑,这个男主还想恨她! “世子爷,你可知我经历过什么吗?我险些被人推下水,若不是我还算机灵,那日在魏其侯府落水的就是我。如果不是我一直提着心,我会全身长满风疹见不得人。” 慕容晟闻言,瞳孔巨震。 这些事他好像听过,“你…你是说,姜姽她…她想害你!” 第112章 “你不用觉得惊讶,她不是想害我,她是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姜姒的声音透着嘲讽,“你招惹了她,将她心里藏着的毒蛇放了出来。 她不恨你,也不怪你,却盯上了我。那条毒蛇追着我,我必须时刻紧着心,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咬上一口。而你呢,事后拂衣去,无事一身轻,居然还有脸和我说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慕容晟脸色都变了,一时红一时白。 “姜五,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是不是想说不关你的事?你是不是想说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就是个混蛋!” 慕容晟被骂得哑口无言,尤其是对上姜姒那如水底生火的眸子,他莫名觉得愧疚又心虚,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姜五,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毒蛇是你放出来的,我让你亲自收了它,你能做到吗?” 慕容晟看着她,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他做不到! 他也不知为何,以前觉得千好万好的姑娘,如今再见竟然心中再无喜爱之情,仿佛那些日子的心动都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所以他不想娶姜姽。 姜姒抬头望天,只觉得可笑。 这是什么男女主! “既然如此,那请你以后远离我,更不要跑到我面前云淡风轻地说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你若再招惹我,小心我心里的蛇也会被放出来!” “姜五……” “慕容晟,你走吧。若是被毒蛇看到了,它恐怕更不会放过我。” 慕容晟下意识环顾四周,隐约看到有个太监模样的人。 他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到姜姒脸上那似笑非笑,似讥似讽的表情,他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姜姒望着他走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她视线一转,此时才发现不远处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太监,从他的太监服饰来看,应是二等宫人。哪怕是因为习惯而保持着卑躬的姿态,依然能看出他原本的身量极高。 这距离不远不近的,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便是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也必然看到他们在一起。 姜姒思忖着,朝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扔掉自己的荷包,却装作惊讶的样子,“公公,这是不是你掉的荷包?” 荷包样式寻常,无任何绣花,是那种很多铺子都可以买到的普通款,也是姜姒专门为这次进宫准备的。 那太监没说话,捡起后无比自然地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姜姒刚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多看了一眼。这一眼恰好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虽然皮肤粗黑,但是手指十分修长的手。 风一阵,寒一阵。 寒风中送来冷冽的空气,隐有一缕极淡的冷香。 “公公,您是不是姓贾?” 那太监闻言,一直低着的眉眼缓缓抬起。 第45章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有着还算周正的五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辨识度,是那种让人看过就忘的长相。 当他的眼睛正视自己时,姜姒便知自己又猜对了。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但其中多了几分幽沉。幽幽的像无尽的深渊,看不清也看不透。沉沉的如无光的海底,不知安寂了千年还是万年。 “那我这次就姓贾。” “……” “你心里的蛇,是何模样?” 果然,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姜姒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刚才就是吓唬他,哪怕是我心里真有一条蛇,应该也没有毒……” “自然是没有毒的。” 慕容梵看着她,她的模样渐渐幻化成一条小白蛇,有着莹白如玉的身体,又细又软惹人怜惜。恰如她此时的姿态,哪怕身处混杂之地,亦能悠闲自在。 “应是十分可爱。” “……” 这是在夸她吗? 她不仅不开心,反而越发心情复杂。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真正的朋友,更没有像慕容梵这样亦师亦友的朋友。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朋友。 但他们是朋友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包容着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有了错觉。 思及此,她情绪莫名低落。 “蛇有什么可爱的,不管有毒没毒都不招人待见。若是可以,我宁愿自己不曾有过任何的心里阴影,也不会有阴影化成的蛇,就像您一样。”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容梵问她,声音低而沉。 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紧张起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您天赋过人,慈悲心肠,最是无欲无求又光明磊落之人。” “生而为人,谁能真的无欲无求?谁又能真的光明磊落?” 听到这样的话,她心头发紧。 慕容梵这是默认了吗? 是她的错,她上辈子活得那么艰难,连骨肉至亲都吸她的血,她怎么还能天真的以为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 第113章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难过。 原来她一切都是她以为,所谓的良师益友,到头来终于变成了她最不喜欢也觉得最不舒服的关系。 但这人有恩于她,她不能知恩不报。 “我说过,您若有所遣,我必千里奔赴,但我也说过,不能违背良心道义,不能伤及无辜性命。” “我以为我想让你做什么?” 这话她可不敢回答,一切还未挑明之前还有转寰的余地。一旦撕开了伪装,那便真正的不能回头。 所以,她只能装糊涂干笑。 “我不知道啊,我听候您的吩咐。” 寒风无孔不入,哪怕是穿得再多,裹得再厚,那些寒气也能直往人的身体里钻,她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银红色的斗篷,雪一样白的毛滚边,衬得她的小脸白如嫩玉,细如凝脂,像那枝头的雪团一样惹人喜爱。 她娇憨地笑着看人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可见底的溪水,清澈而通透,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真,又有着隐于山谷的幽静。 仿佛是一眼沧海,也像是一瞬桑田,慕容梵听到自己内心深处传来从未有过的异动,异动所到之处似游走的蛇。 那蛇慢慢从他心底钻出来,如携烈焰而生,金光耀眼灼热无比! 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姜姒警惕地望去,认出了来人是方宁玉。 等她再转头时,慕容梵已经走远。 她看着那卑躬的背影,眼神渐渐黯然。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由得让她想起了那日大火之后的情形。 吴伯、贾公公、还有慕容梵本人,为什么会让她觉得都是孤独的人? 不多时,方宁玉走到跟前,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样的问话,姜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自她踏入这是非之地起,就应该一刻也不能放松。哪怕是一件看起来十分寻常的小事,背后都或许隐藏着别人不为人知的算计。好在这一次的算计没有恶意,否则她第一天就要吃亏。 她将袖笼递过去,“这个东西,你看用不用得上?” 方宁玉拢起的斗篷松了松,橘色的猫脑袋露了出来,正睁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并发出哈气声。 “还挺凶。” 她用袖笼将猫套住,居然刚刚好。 两人回到住处,安顿好小猫后,各自收拾行李。 秀女们不能带下人,若想用人,只能用宫里安排的人。若不喜欢用那些人,那便事事都要自己亲历亲为。 从开始收拾,到一切安置妥当,她们没再说什么话。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有宫女送来方宁玉之前要的东西,一枚煮好的白水蛋,还有一块鸡脯处的肉。 一看到这些东西,姜姒了然。纵然她上辈子没养过宠物,却也是知道宠物一般都吃什么。当方宁玉剥鸡蛋分蛋黄时,她主动帮忙撒鸡胸肉。 方宁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我三哥和你提过?” 她摇头,“没有,我猜的。” “那你猜得挺对。” 方宁玉将蛋黄和鸡肉丝喂给小猫,小猫“喵呜”着一口等不得一口。 “石头,慢点吃。” “它叫石头?”姜姒问。 方宁玉“嗯”了一声,“我在石头缝里捡的它,它就叫石头。我三哥养的猫都是这么取名的,草丛里捡的,就叫绿草。枯井里救出来的,就叫废井。你不是也养了兔子,可有取名?” 不用说,姜姒养兔子的事,必是方令能说的。 “养了,我养了三只兔子,一只是你三哥给的,当时旁边刚好有一棵桂花树,我就叫它桂花。另外两只是捡的,我正好在喝银耳莲子羹,所以一个叫银耳,一个叫莲子。” 方宁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发亮。 “怪不得我三哥觉得你合眼缘,你们还挺像的。” 从取名随意这一点看,他们确实很像。 原本姜姒以为话说到这里,她又会旧事重提,没想到她不仅没再说起方令能,甚至也没问起选秀的事。 喂完猫之后,她们也吃了饭,然后各自洗漱一番后关门安置。 屋子里的炭火很足,用的都是上等的银霜炭。姜姒知道并非是所有秀女都有这样的待遇,自己不过是沾了方宁玉的光。 方宁玉靠在床头看书,许是看得太过忘我,眼神都没有给姜姒一个,似乎完全将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事彻底忽略。 姜姒倒也自在,早早就躺进了被子里。 外面寒风呼啸,屋子里暖和安静。她努力摒弃着心里的那些猜疑和纷杂,闭上眼睛慢慢进入梦乡。 …… 天还没亮,她们齐齐被叫醒。 一番拾掇后,所有的秀女们聚齐。 有人议论起来,好像是少了一个人。很快又有人说明情况,说那位姑娘的床正对着窗户,昨晚上窗户没关,吹了一夜的寒风后直接起了高热,人已被送出祥秀苑。 “要说我李姑娘也是心大,这寒冬腊月的,再是贪凉快也不能开着窗睡啊。” “与她同屋的人是谁,怎么没发现?” “我…我和她同屋,我昨晚上睡得太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算是知道我也不敢问,我也不敢不同意……”说这话的是和李姑娘同住一屋的姑娘,看上去像是吓得不轻。 第114章 很明显,李姑娘身份更高。 但事实的真相如何,只有这位姑娘和李姑娘知道。 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管有什么样的猜测,竞争的对手少了一个,对很多人而言终归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如风中的落叶,很快飘零而去。 若想入贵人的眼,第一印象就是仪态。 所有的秀女们住进祥秀苑的第一节 课,便是礼仪。 教导礼仪的是一位看上去很严苛的嬷嬷,人称史嬷嬷。史嬷嬷说话不快,但掷地有声,走起路来更是一步不差,仪态板板正正。 她的眼神如刻尺,目光凌厉,看上去极其的不近人情。 “太后娘娘看得起奴婢,派奴婢来教导各位姑娘的礼仪。奴婢知道你们都是千金小姐,有人出身国公府,有人是将门之后。但进了这祥秀苑,你们就只是奴婢要教导的人,不管你们曾经是谁,到了这里都要听奴婢的,都听清楚了吗?” 秀女们异口同声,自然是都说听清楚了。 上课之前,史嬷嬷又说了一些规矩。 所有的课程都有考评,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等,每日结束之后会根据秀女们的表现打分。若集齐三次上等,便是获得了进宫面见贵人们的通行证。若集齐了三次下等,那就准备打包回府。 姜姒听到这个规矩,心中无比雀跃。 集齐三次下等分而已,这还不容易吗? 别说是礼仪,她相信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课程都不行。区区三次下等分而已,对她而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但慕容梵会轻易让她离开吗? “姜五姑娘,你听清楚了吗?” 突然被点到名,姜姒一脸懵。 “五妹妹,你怎么发起呆来?”姜姽看似在提醒,实则是坐实她走神。“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道:“我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好。”姜姽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换了地方不习惯,夜里没有睡好。” “我睡得很好,一夜到天明。” 这时方宁玉来了一句,“我可以作证,她确实睡得很香。” “……” 姜姽盯着姜姒气色不错的脸,满心的恼怒。 她没有睡好! 与她一室的钱姑娘不仅醒着的时候说话难听,三句话里就有两句话夹针带刺,夜里那张嘴也没停过,不是打呼噜就是磨牙齿,害得她一宿都没睡好。 “五妹妹既然睡好了,那是再好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再走神。”她看向史嬷嬷,“嬷嬷,你念在她初犯,千万不要生气。” 史嬷嬷皱着眉,眼神有些不悦。 “好了,下不为例。” 毕竟这次选秀同以往不同,入选的全是官家姑娘,哪怕她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也不会明面上为难这些秀女,何况姜姒再是庶子之女,那也是姜太傅的亲孙女。 姜太傅是太子和二皇子的老师,就凭这层关系,在很多人看来,有些事情可不好说。 所谓的礼仪课,最开始是站姿,接下来是走路的姿势,再然后是规范行礼等等。 站姿听起简单,却是最折磨人。试问谁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站半个时辰?不管别人是如何做到的,姜姒表示自己做不到。 她一松懈,史嬷嬷的竹尺就过来了,虽然不会重重责打,但也是哪里不对敲哪里,足够让人痛到一缩。 “嬷嬷,你是不知道,我自小体弱,我爹娘都怕我不好养活。我能活着长大都是不容易,这些个苦我真吃不下来。你能不能通融一二,准我歇一歇?” 有人“嗤”笑出声,“姜姑娘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你活着都不容易,看来确实吃不了这样的苦,那你还来做什么?” 她也不想来啊。 “这位姑娘说笑了,来与不来,是你我能决定的吗?” “……” 史嬷嬷严肃的脸都快皱成一朵花,“你们俩,都去那边反省。” “嬷嬷,我又没有出错,我也没说站不住,我凭什么……” “女子当淑静,最忌多舌,你说你错在哪了?” 那姑娘很是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和史嬷嬷辩解。她狠狠地瞪了姜姒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一边站着。 既然是去一边站着,那就不在史嬷嬷的眼皮子底下,也不用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倒是可以放松一二。 姜姒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你是不是故意的?”那姑娘问她。 她点头,“我就是故意的啊。我都说我身体受不住,想歇一歇,你没听见吗?” “你…你…你……”那姑娘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真是被你害惨了,这么一来,今日的课程我必是要得个下等!” 下等啊。 那可太好了。 姜姒越发满意,弯起眉眼。 那姑娘见她这般表情,有些惊讶,“你…你,你不想进宫?” 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我听说你父亲是庶子,你又长成这般模样,难道不想争一争吗?” “我方才不是说了,我自小体弱,我爹娘只盼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其它的再无所求。” 第115章 那姑娘听到这话,脸上的怒气渐散,低下头去不知想什么。 这时,又有一人过来。 来人一袭红衣似火,长相明艳动人,从走路的姿势来看绝非一般的大家闺秀,看上去很是洒脱恣意。 先前那姑娘小声和姜姒咬耳朵,“她叫叶有梅,是叶大将军的女儿。” 又道:“我叫左元音。” 原来是户部左侍郎的女儿。 “我叫姜姒。” 两人说话时,叶有梅已到跟前,站在了姜姒的旁边。 如此一来,被罚站的有三人。 左元音问:“叶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耐烦学那些东西,所以我就来了。”叶有梅回答得十分坦荡,看向姜姒,“方才真是多谢你。” “谢我什么?”姜姒莫名其妙。 叶有梅明丽一笑,“谢谢你开了先例,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脱身。站着那里动也不能动,还要屈着身体保持微笑,还不如打我一顿来得痛快。” 姜姒也笑起来,“我身体不好,挨打就算了,如果以后能不让我学这些,我愿意挨骂。” 一个愿意挨打,一个愿挨骂,听得左元音翻白眼。 左元音是嫡女,出身上也够,她可是卯足了劲要进宫的。如今和这两个没出息的人一起罚站,莫名觉得着急。 “我可被你害惨了。”她看着姜姒,轻哼一声。 这样的锅,姜姒可不背。 “左姑娘,我们要讲道理。我不想学那些东西是我的事,我想偷懒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可没有叫上你。再说我刚才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想笑话我,哪里会被罚站。” “你…你还有理了?” “我当然有理。”姜姒看着她,目光清澈无比,直把她看得越来越心虚。 好半天,她嘀咕一句,“算了,今天算我倒霉,以后我一定离你远远的。” 那边,众秀女们又换了一个姿势,但继续保持不变。 史嬷嬷的声音不时传来,“抬头”“收腹”“嘴角要压一压”,听得姜姒心有余悸,暗道幸好自己跑得快。 叶有梅打了一个哈欠,明显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其实不止是她,真正睡得好的人也没几个。 可是哪怕是睡得再不好,哪怕是精神再差,大多数的人还是打起精神来学。偶尔有人朝这边望过来,眼神极其的复杂,不知是鄙夷还是羡慕。 课程结束后,被罚站的三人毫无意外地得了下等。 左元音哭丧个脸,要多沮丧有多沮丧,离姜姒和叶有梅远远的,生怕被人将自己和两个不求上进的人混为一谈。 叶有梅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活动了一下筋骨,耍了一套拳法,看得不少人指指点点,摇头叹息。 姜姒没什么表情,一副懵懂的样子。 她这样的态度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一团孩子气,压根没有开窍,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机会,更不知道利用自己的美貌。 有人感慨,有人可惜,还有人庆幸。 方宁玉毫不意外地得了上等,同样得了上等的还有宋玉婉和姜姽。 所有人都不意外宋玉婉,却惊讶于姜姽。姜姽像是冒出来的一匹黑马,一时之间被许多人当成劲敌。 “这位姜四姑娘,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我记得上回在福王府,她可是闹了一场好大的笑话。” 有人这么一提,自有人起哄。 于是便有人说起福王府发生的事,先说姜姽想出风头,却弹断了琴弦的事。又说到姜姒为讨福王妃欢心,当众变戏法的事。 总而言之,说这些话的人用意明显,那就是为了贬低她们。 不管她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在有些人眼中她们都是姜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踩起来自然要一起踩。 但有人听不下去,当下喝斥说这些话的人。 “姜四姑娘今日表现,所有人有目共睹。谁若是不服她得了上等,大可以去找史嬷嬷理论,何必在此阴阳怪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吭声。 一是这话说的有理,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宋玉婉。 宋玉婉出身庆国公府,又有着雍京第一美人的名头,不管是她的衣着打扮气质风采,还是她原本的容貌长相,无不令人自惭形秽。 她替姜姽出头,没人敢再说什么。 姜姽自是感激万分,不停道谢。 两人站在一起,容貌不相上下。 有人见之,眼神微妙。 姜姽逮着这个机会,顺利和宋玉婉攀谈起来。 隔着人群,姜姒分明感觉到姜姽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示威。 姜姒装作没看到,和方宁玉一道回去。 方宁玉得了上等,面色还是冷冷淡淡。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话不说,哪怕是一前一后,姜姒却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这世上或许有一种人,即便你和她在一起不怎么说话,但就是让你觉得很放松。 比如她们。 姜姒不仅放松,还有心情欣赏沿途的景致。 不得不说,这祥秀苑不愧是很多年前的皇家别苑,一应景致都十分雅致,哪怕是冬寒萧条的时节,亦有景色可赏。 第116章 忽然她视线一凝,看到不远处那卑躬的人。 是慕容梵! 他所处的位置是她们必经之路的边上,想避都避不开。 姜姒察觉到自己想避开他的念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曾经她还感慨过自己今生何其有幸,能遇到他这样亦师亦友的人,而今居然见了就想躲。 当然,躲是躲不掉的。 谁让那人是慕容梵! 她故意走慢了些,没多会儿就落了方宁玉好几步。经过那人身边时,她似是在自言自语,“这次得了一个下等,再有两个下等我就能回家了。” 说这话时,她眼尾一直勾着看那人。 她在试探慕容梵! 慕容梵半抬着眼皮,目光无波无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条蛇又钻了出来,正腾空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猎物,满目的贪婪与垂涎。 第46章 姜姒的心,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这样陌生的慕容梵,似乎连眼神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试探没有结果,反而凭添了莫名的恐惧。 走在前面的方宁玉突然回过头来,冷淡的目光中有一丝惊讶之色。 她心紧了紧,有些心虚,还以为方宁玉是发现了什么,尤其是当方宁玉指向慕容梵时,她的心险些跳出来。 “石头?” 石头! 她顺着方宁玉的手看去,极其震惊地看到一小团橘色偎在慕容梵的脚边。 “石头,过来。”方宁玉说。 石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姜姒深吸一口气,朝慕容梵走去。 “这是方姑娘养的猫。”她说着,准备弯腰去抱石头。石头“喵呜”着,躲到了慕容梵的身后,还朝她凶狠地哈着气。 方宁玉见了,看样子打算过来帮忙。 “方姑娘,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能行。”她连忙阻止。 “你能行吗?”方宁玉表示怀疑。 “我行的。” 她不行,不是还是慕容梵嘛。 “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抓住?”她向慕容梵求助。 慕容梵什么也没说,弯腰朝石头伸手。说来也怪,石头立马上前蹭他的手,顺着就爬到了他的掌心上。他另一只手捋了两下猫毛,石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一副无比享受的模样。 当姜姒凑过去要抱它时,它瞬间炸毛,并发出哈气声。 看这样子,它更像是慕容梵养的猫。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以一种十分温柔乖巧的姿态。低着眉眼,长睫如羽扇,莹玉般脂白的小脸,有着吹弹可破的细嫩。 慕容梵压着眸底的波澜,将她的模样完全纳入自己的视线中。 须臾间仿佛天地无垠,辽阔高远唯有他们二人。天边光影变化,周围景致如画。星月与之相伴,花草点缀旷野。世间万物复苏醒来,与他们同在。 忽然他目光一变,朝方宁玉那边看去。 方宁玉一直在看着这边,隐约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乍然与他的目光对上,不知为何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刹那,他目光收回。 那普通的外表,卑躬的姿态,完完全全的宫人模样,与别的太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让方宁玉以为方才的心惊肉跳之感都是自己的错觉。 “想不到,您对付小动物也有一套。”姜姒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小声嘟哝着。 “宫里除了人,就是野猫,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如何与它们相处。” “宫里有很多野猫吗?” “富贵盈余,岂能无猫?” 姜姒一想也是,天底下谁家也没有皇宫里的伙食好,像猫这样的食肉动物会聚齐在宫中也不足为奇。 “它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最穷?” 这个穷,当然是相比慕容梵和方宁玉。 三人之中,她最穷。 “不是。”慕容梵看着她,眼底无风。“你身上的气味,它不喜欢。” 她蓦地想起,昨晚上没有沐浴,她虽然擦拭过,但那种气味应该还有残余。 “都说狗鼻子灵,想不到猫鼻子也灵。” “你鼻子也灵。” “……” 方宁玉一直在看他们,越发觉得不安。 “姜姑娘,你行不行?” “快了,你别急,我很快就好。”姜姒回答着,低着嗓子问慕容梵,“那我现在怎么办?” 慕容梵抚摸了石头两下,这才把它交到她手上。说来更是奇怪,这一次石头不哈她了,乖乖地任由她抱着。 她抱着石头,与方宁玉汇合。 方宁玉皱着眉从她手中把石头接过,隐晦地看了慕容梵一眼。两人走远了一些后,她小声道:“那公公着二等宫人服,应是有些体面的奴才。但是宫里的人心污秽,哪怕是瞧着再面善的人,也不能全然相信。越是手头有些小权利的奴才,越是容易起歪心思。” “……” 这是什么意思? 她回头望去,已不见慕容梵的身影。 听方宁玉话里的意思,难道是看出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聪慧无比,一点就通。”方宁玉靠近一些,“那些奴才虽然身体残缺,但亦有人心不死。你日日照镜子,当知自己容貌如何,千万莫招了那些人的眼,引来那些肮脏的觊觎。” 第117章 慕容梵觊觎她?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姜姒有些哭笑不得,那个人可是堂堂芳业王啊,哪怕是改头换面,应该不至于就变成了猥琐之人,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方宁玉一定是误会了! 但是这误会又不能解释,何况方宁玉也是为她好。 “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你记住就好,以后万不能和那些人走近。” 方宁玉点拨了她,便不再说什么。 宫闱之深,龌龊之多,还是少脏了耳朵的好。 一路上她仔细回想自己和慕容梵刚才的事,怎么想也想不出是哪一点让方宁玉觉得慕容梵会觊觎她。但即使慕容梵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她也不想让别人误会他是一个心思龌龊之人。 “刚才那位公公,我瞧着不像是坏人。” “……” 方宁玉冷淡的目光复杂起来,那个公公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不对,可是那眼神……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后离他远一些。” “……好。” 这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倒是说到了姜姒的心坎上。她已经完全不敢去猜慕容梵想让她做什么,更不敢挑明。 两人回到住处,方宁玉推门之后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蹲下仔细地观察着入门处的地板。地板上有一层极薄的灰,若不是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进去之后,姜姒先看了一眼床头的柜子,只见柜子之上有一根极细小的猫毛,如浮尘一般没有变动位置。 与此同时,方宁玉朝她看过来。 她弯了弯眉眼,微微一笑。 方宁玉也笑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来访。 当姜姽的声音传来时,姜姒眼底泛起一抹玩味。 这个女主啊,莫不是来显摆的? 姜姽一进来,那满脸的担忧之色看得姜姒心下直摇头。 已然撕破了脸,何必还要装? “五妹妹,你今日实在是不该。若是忍忍,再坚持一会,也不至于得一个下等。一旦有三次下等,你就要归家,你真的愿意吗?” 姜姒“嗯”了一声,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姜姽环顾她们的房间,目光落在那四脚炭盆之上。 这样的炭盆每个房间里都有,但是她房间里的炭火此时已熄,所有的用度都要紧着夜里。饶是如此,夜里的炭火也远不如眼前的这个旺。 她按捺着心里的嫉妒,反而越发苦口婆心。“五妹妹,你莫要再任性了,且不说丢脸与否,你真的甘心吗?方姑娘与你同室而居,她可是上等,你得个下等,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方宁玉正在看书,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视她为空气。她又上前几步,刚好到了圆桌旁,拂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五妹妹,你若是不嫌弃,我教你吧。” “不必了。”姜姒觉得甚是腻烦,实在不想再配合她表演什么好姐姐的戏码。 “五妹妹……” “四姐姐,我乏了。” 姜姽叹了一口气,看上去又失望又无奈,“既然如此,那你自己私下练一练。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方姑娘请教。你们一个房间里住着,可不能再一个上等一个下等了,你无论如何惫懒,也该得个中等。” 她一走,姜姒就到了桌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方宁玉也过来了。 两人的视线都在一处,那便是圆桌之上的茶具。茶具一看就是方宁玉的东西,白玉般的薄胎茶杯,凑近一看杯沿上有一星点细小的粉末。 “我原本不愿意掺和任何的是非之中,无奈事事不如人愿,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知道你不愿嫁福王世子,更不愿意嫁人,你是不是想着集齐三次下等,到时候顺利归家?” “这是我的打算。” 方宁玉想了想,道:“有些事,或许并非你我所能掌控。” 姜姒苦笑一声,“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长吁一口气,问方宁玉,“你为何也会怀疑?” 她深谙姜姽的本性,但方宁玉不应该知道。 方宁玉淡淡地道:“那日在侯府,我看到你换汤了。后来我听人说她起了风疹,我便有所怀疑。”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怀疑是我想害她?” 方宁玉摇了摇头,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当初我三哥去侯府原本是相看她的,她却落了水,而你也在。若是我猜得不错,其中必然有隐情。” “那你更应该怀疑是我害她?” “不是你。”方宁玉回答得十分肯定,“你曾当众指责福王世子轻薄于你,并在芳业王询问你时亲口说过不愿嫁福王世子。你若真是攀附权贵之人,行事便不会如此。所以我猜,她想嫁福王世子,不愿与我三哥相看,原本想算计你,不想被你识破。你来了一个将计就计,所以落水的人就成了她。 若是我这次出了事,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做的。一来你与我同住一屋,二来你还有合理的理由,那便是我得了上等,而你是下等,嫉妒二字就是最好的解释。” 第118章 不得不说,她猜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姜姒沉默了。 这一切都是姜姽的算计。 纵然没有一次成功,但却让人如鲠在喉。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这就是最为难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姒望着靠在炭火旁呼呼大睡的那一团橘色,道:“有人跟我说过,主动害人是罪孽,只能顺势而为。” 慕容梵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她多么希望对方之于她,永远都是亦师亦友,不掺杂任何的算计。她只要想到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便觉得温暖。 但是…… 或许是她太天真了。 而今她才知道,世间或许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赠予的后面,或许都早已标清楚了代价,只不过当时不知而已。 那么她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 夜里飘起了雪,雪积一尺有余。 天刚蒙蒙亮,她们被嘈杂之声吵醒。 掀开帘子往外看,尚不能清楚视物,只看到几点火把,隐约还能听到什么“这么冷的天,难怪会冻死人”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床。 她们穿好了衣服,一起朝着人声最多的地方而去。远远看到不少的人围着,有秀女有宫女还有太监嬷嬷。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人,为什么就这么死了?” “那间屋子是不是风水不好,李姑娘夜里发了癔症,开窗把自己冻病了。这张姑娘居然半夜独自出门,还被冻死在这里……” 听到这些议论声,姜姒终于知道死者是谁。 同屋而住的两人,一个冻病了,另一个冻死了。这样的事情说出去,难怪会有人觉得是那间屋子的风水不好。 祥秀苑这样的地方,以前不知住过多少秀女,繁华之下尸骨累累,自然也不知有多少秀女有来无回。 “你们怕是没听说吧,那屋子以前就死过人……我听一个嬷嬷说,先帝时选秀四次,那屋子次次都死人,除了那间屋子,还有一间屋子也邪门……” 那人说这话时,目光看向姜姒和方宁玉。 所以这另一间邪门的屋子,就是她们住的那间。 这时又有不少秀女赶到,其中就有姜姽。姜姽在看到她们之后,眼神明显有一瞬间的变化,一半是不敢置信,一半是失望。 她望过来时,姜姒也看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在冷气中相遇,一个比一个隐晦,却又一个比一个心知肚明。 “这张姑娘是不是中邪了,好端端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还冻死在外头……” “肯定是中邪,若不然为何不回屋?为何不喊人?” 众人议论纷纷,直到京武卫的人来办案。 为首的是沈溯,其后跟着好几个人,有两人姜姒都熟悉。一个是她二哥姜烜,另一个就是慕容晟。两人齐齐看向她,在看到她没事之后,似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她朝姜烜轻轻点头,暗示自己一切都好。 姜烜甫一听到祥秀苑出了命案时,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他一路胡思乱想,此时看到自己的妹妹毫发无伤,这才彻底放心。 慕容晟一进来,目光就一直在姜姒身上。而有一个人,自他出现后,眼神就没有离开过,从期待到怨恨。 姜姽掐着掌心,执念越发如野草疯长。 当慕容晟不经意接触到她的目光时,骇得不轻。 为了掩盖住自己内心的惊骇,慕容梵没话找话,“姜六郎,你说死者真是中了邪吗?” “你别离我太近。”姜烜往旁边移了两步,“我家玉哥儿可看着呢。” 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姜姒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眸,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这里不是荒郊野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会被活活冻死。此案的疑点也是所有人议论的那两点,一是张姑娘为何半夜出门,二是张姑娘为何直到被冻死都不喊人。 死者很快被抬走,也很快被验了尸。 验尸的结果证明,此事是人为。 张姑娘生前为何独自出门的原因暂时不知,但她之所以没有喊人的原因却很简单,那就是她死前已被人打晕,她的后脑勺处有明显被人敲击过的痕迹。 姜姒依稀记得她的模样,清清秀秀的姑娘,看上去像是很怯懦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是细声细气。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哪成想一夜过后,竟成了冰冷的尸体。这锦绣堆之下,到底还会有多少生命被埋葬。 天已亮,却照不亮人心。 出了这样的命案,祥秀苑里人人都有嫌疑。很快所有人被召齐问话,除了秀女们,还有那些宫女太监和嬷嬷。 姜姒朝那些人看去,慕容梵也在其中。他卑微地躬着身体,一如其他人那般。但哪怕如此,他的身量依然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有些人生来不同,哪怕隐入凡尘也能一眼辨之。 沈溯大马金刀地坐着,气势十分吓人,与之前所见判若两人。他开始盘问,问题基本一样,那便是昨晚上干什么,可有人为自己作证。 晚上能干什么呢? 那当然是睡觉。 第119章 原本姜姒以为大家的回答应该都是这样,没想到竟然是五花八门,有人说自己看书,有人说自己练习礼仪,有人说自己研习琴谱,还有人说自己抄写佛经。 一屋住两人,大多都能彼此为证。 她大为震惊,暗道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么卷的吗? 须臾,她便明白这些人为何会如此。 不管她们是不是真的读书练习,这么说的好处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风雅才情。毕竟无论是沈溯还是慕容晟,皆是她们的目标之一。若不能入太子和二皇子的眼,沈溯和慕容晟这两位皇室子弟也是极好的选择。 轮到她时,她明显感觉沈溯坐正了一些。 她没什么可说的,道:“我早早就睡下了,一宿无梦。” “我可以为她作证。”方宁玉说,“我看书到子时一刻,她确实睡得极沉。” 有人目露轻蔑之色,小声讽刺,“姜五姑娘得了下等,还睡得着,可真是心大啊。” 这声音很小,但习武之人耳力都好,不仅沈溯听得见,姜烜也听得见。姜烜可不觉得下等不好,他还盼着自己的妹妹多得几个下等,好早日归家。 而沈溯则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沈大人。”姜姽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上前,“我等皆是入选秀女,人人都是读过四书五经,通晓道理之人,应是无人会做出谋害他人性命之事。” 她的话,得到一众秀女的认同。 所有人七嘴八舌起来,一个比一个激动。 沈溯眯着眼,问:“那你认为,害死张姑娘的人是谁?” 姜姽看向那些宫人,道:“张姑娘半夜出门,而无人发现,此事必有蹊跷,应是有人诱之。而她被人敲晕,想来是遭了算计。便真是有人想害她,想来也有帮手,或许是有人与人串通,也或许是有人被授意。” 这时有人惊呼一声,“我…我昨天好像看到姜五姑娘和一个太监说话……” 所有人朝姜姒看过来,目光各异。 姜姒:“……” 果然是恨她入骨的人,这都能往她身上引。 姜烜已露出愤怒之色,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发作。他狠狠地瞪着那人,眼刀子一刀接着一刀。 慕容晟也皱着眉,却是在看姜姽。 姜姽一脸的震惊,问姜姒,“五妹妹,你…你怎么能和太监私下往来?” “四姐姐真是聪明,一听有人说我和太监说话,便断定我和太监私下往来,你这样的好姐姐,简直是世间难寻。” 众人闻言,不少人眼神微妙。 她又道:“沈大人,昨天我确实和贾公公说过话。只因为我们屋子里养的猫跑了出来,恰好被贾公公捡到,所以才说了几句话。” 方宁玉冷着脸,问那人,“你既然看到她和贾公公说话,那你怎么没看到我也在?” “方姑娘也在啊?”姜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五妹妹昨晚早早就睡了,方姑娘可以为她作证,那有谁能为方姑娘作证呢?” 这条毒蛇,如今是逮谁咬谁了吗? 姜姒朝方宁玉摇头,示意她别再为自己说话。 方宁玉也对她摇头,意思是不用担心。 “对啊。”有人附和,“方姑娘不是说她也在,说不定她和那贾公公……” “肃静!”沈溯厉目一扫,“贾公公可在?” 他话音一落,慕容梵缓步上前。 “你就是贾公公,你在哪里当差?” 一连两问,却迟迟没有听到慕容梵的回答。 他眼神凝视着,越看越觉得这人可疑。 宫里的太监无数,他不知见过多少,而眼前这位相貌虽然不显,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从容不迫。便是陛下跟前的常公公,也没有如此的气度。 “还不快说!” “奴才是园子里的杂役管事。”慕容梵说着,并没有抬头。 “贾公公,你昨晚在何处?可有人证?” “奴才一早就睡下了。” 姜姒:“……” 这么听着,他们怎么像是串通好的! 果然,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嘲弄出声,“你们听听,姜五姑娘一早就睡下了,他也一早就睡下了,还真是巧得很。” 沈溯:“……” 一个太监还敢和他小舅抢人! 他刚想说什么,只见慕容梵揣在衣袖里的手轻微地动作着,一串佛珠若隐若现。 第47章 那串佛珠之中,有一颗极为显眼。哪怕是离得不算近,哪怕仅是一瞥,他也能将那颗天眼石认出来。 那颗天眼石浑然天成,色如霞光碧晕红影,灵似复瞳万象横生,莫说是雍京城内,便是放眼整个大殷,也找不出第二颗。 分明是长相迥异之人,但他此时已感觉到熟悉的气场。 他瞬间坐得笔直,意外又不意外。 谁让姜五姑娘在这里呢。 看来小舅是真的在乎姜五姑娘,为了姜五姑娘不惜易容成一个下人,也不知姜五姑娘有没有认出小舅,知不知道小舅的心思? 思及此,他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这样的机会难得,也很新鲜,他不知死活地想着,自己必须得好好把握。 第120章 他不怕死地问道:“贾公公,你可有人证?” “奴才一宿无梦,并无人证。” 哦豁。 小舅也说一夜无梦。 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 “大人,他们连说辞都一样,肯定是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先前那位姑娘嚷嚷着,一脸的兴奋,仿佛逮到了别人见不得人的把柄。 沈溯也很兴奋,面上不敢显露半分。 他在心里赞叹那姑娘眼睛毒,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其严肃,“入夜之后,世人皆会休息,本官亦是如此,何来巧合一说?” 那位姑娘自知说错了话,低头不作声。 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除了姜姒。 姜姒明显感觉到沈溯前后态度的转变,下意识朝沈溯看去。好巧不巧,沈溯的目光刚好望了过来。 不用再问,她便知道自己这位郡王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舅舅。 既然如此,那慕容梵便不会被为难。 但在旁人眼中,慕容梵不过一个小人物,有心之人还想利用这小人物,将劲敌拉下水,或者是彻底除去。 先前那位说看到他们说话的姑娘小声道:“大人,这位公公无人作证,方姑娘也无人作证,确实是有些可疑。” 沈溯表情玩味,与他小舅有疑之人可不是方姑娘,而是方姑娘旁边的那位。 “方姑娘,你仔细想想,可什么能证明你昨晚未曾外出?” 方宁玉抬着下巴,神情一如既往的高冷,“沈大人这话问得极其的可笑,看书睡觉,皆是我行我素之事,如何证明?” 沈溯:“……” 他想起他娘说的话,什么阖京上下,也就看方家这位姑娘顺眼。看上去不怎么言语,也不太合群,但心思澄明聪慧至极。 可在他看来,这位方姑娘极其不知变通,连他话里的暗示都听不懂,枉费才女之名,更谈不上聪慧至极。 “方姑娘,你再好好想想!” “我看书时浑然忘我,不知身外之事。我睡着时,更是入梦境之界,不理世事纷扰。我实在是想不出该如何证明自己在看书睡觉。沈大人若是因此而问罪于我,岂不贻笑大方!” 沈溯:“……” 这个书呆子! 简直是榆木脑袋,死犟个什么劲,你胡扯个什么理由都行啊! “既然方姑娘说不出人证,也不愿为自己辩驳,那本官……” “回大人的话,方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我可以证明她一旦看起书来,天塌下来或许都听不见。”姜姒隐约明白了沈溯的意图,忙替方宁玉辩解。“大人,张姑娘死得蹊跷,当务之急是赶紧查明真相,而不是纠结一些无谓之事。” 沈溯闻言,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不愧是他小舅看上的姑娘,这份聪慧机灵劲,便已胜过许多人。 不像某个书呆子…… 他隐晦地睨了方宁玉一眼,有些怒其不争。 刚想着顺着这坡下去,没想到又有人站出来。那姑娘上到前面来,努力展现着最好的姿态,盈盈地朝他行礼。 行过礼后,自我介绍,“我叫左元音,家父姓左,在户部任侍郎一职。” 介绍完自己后,她看向姜姒,“姜姒,你少说两句吧。沈大人心中自有数,办案之事岂容你置喙?” 有人下意识看向姜姽,“姜五姑娘的闺名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叫你?” 姜姽掐紧掌心。 或许正是因为她们的名字像,所以才会相冲。 “我五妹妹叫姜姒,我在家中行四,也有人叫我姜四,说起来我们的名字确实很像,也很容易让人误会,有时会让人分不清。” 若非她们相冲,她又怎么会事事受制。 “那你挺倒霉的,明明你是先出生的那一个,姜四姑娘就是你。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同名的堂妹,着实让人恼火。”说话的人不怕事大,恨不得添柴加薪。 不少人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为何她们堂姐妹之间看上去并不和睦,想来和这个原因脱不了干系。 而姜姽伤感无奈的表情,更是佐证这一点。 “一家子姐妹,这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我是无所谓,毕竟我是先出生的那一个,但我五妹妹应是心有芥蒂。” “四姐姐自知我心有芥蒂?”姜姒问她。 她大度一笑,“五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最是懂事乖巧,哪能因为一个名字而计较。你放心,我会告诉所有人,千万莫要叫错了你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父母所取,源自前朝名将凤姒。听说凤姒虽为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有力拔山河之气,战功赫赫身强体实,享年一百零三岁。我父母盼我身体康健,愿我长命百岁,这才以姒字为我名。” 这是姜姒从原主记忆中得知的信息。 她的名字饱含父母的期许,哪怕是读音再相同,也不可能和别人的名字一样。 “但是你们的名字听起来就是很像。”左元音好不容易冒头,生怕自己的风头被抢,当下不合时宜地说道:“哪怕意思不一样,也很容易让人弄错,只怕是你们自己都会弄错。” 姜姒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第121章 她有些心虚,同时又觉得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们这些秀女,若不是为了自己前程和富贵,又为何要争来抢去。她自知身份尚可,却也没有到占据枝头的地步。 太子和二皇子的正妃头衔她抢不过,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不管是沈溯还是慕容晟,对她而言都是极好的选择。相比慕容晟来说,沈溯更胜一筹。 所以她努力表现在,就是想给沈溯留一个好印象。 “姜姒,我是为你好。” 姜姒点头,“多谢提醒。” 她态度诚恳,语气真挚,反倒让左元音不自在起来。 好好的审问现场,画风不知歪去了哪里,身为主事者的沈溯倒是有心看热闹,但又不能光看热闹。 他轻咳一声,道:“行了,本官心中已有数,你们都退下吧。” 然后他一指慕容梵,“你留下来。” 姜姒闻言,下意识朝慕容梵看去。 慕容梵也在看她,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点头。 沈溯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自是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当下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暗道原来姜五姑娘知道小舅的身份。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内情,挥手让手下的人也全退出去,包括姜烜和慕容晟。 众人散尽,慕容梵卑躬的身体慢慢挺直。 尽管面容不同,那通身的气势不减。 “小舅?”沈溯小声唤着,人也到了跟前,“您…您怎么扮成这副模样?那姜五姑娘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你?” 慕容梵“嗯”了一声。 沈溯越发兴奋起来,“您这么做,是不是都是为了她?” 这次慕容梵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起案子一事。“此事与慕容启有关,李宏是他的人。那张姑娘作恶在先,也不算死得冤枉。” 慕容启就是当朝二皇子。 “我知道了。” 沈溯一点就透,这案子该如何处理已经有数。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小舅的终身大事,“您是不是想等姜五姑娘进宫之后,再向陛下请旨赐婚?我是不是很快就有小舅母了?” 慕容梵没有回答,目光望向外面。 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那抹桃色如一缕春意。 积雪处处,压弯了树枝,覆盖着地面,也掩盖了所有的不堪。 姜姒站在姜烜身后,听着姜烜在质问姜姽,“四妹妹,你方才为何那样?” 姜姽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他们后面的慕容晟,淡雅脱俗的面庞上既有哀怨之色,亦有几许愤恨。 “六哥,我哪样了?” “你…你怎么能那般曲解玉哥儿,你可知你的话有多恶毒!” “我恶毒?”姜姽冷笑起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说我?你怎么不问问她,她都做了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都做了什么?”姜姒凉凉地看着她,目光比这满目的积雪还要冷上三分。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姜姽的眼神,又看向慕容晟。 慕容晟离得不远,自然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 当姜姒也回头看他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姜姽,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怪就怪我以前心性不定,没能对你有始有终。” 姜姽听到这话,彻底崩溃。 她要的不是道歉! “世子爷,你一句心性不定,我就要承受所有的不公平吗?曾经我从未有过奢望,我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努力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庶女。是你!是你来招惹我,让我以为自己可以离经叛道。我把自己保守的心一点点打开,准备接受你带来的一切,可是你呢?你反而转过身去,抛弃了我!” “姜姽,对不起。”慕容晟终于明白姜姒说过的话,真切感受到了姜姽心里的恨。 他后悔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招惹姜姽。 姜姽不仅看清楚他眼底的后悔,还看见了他神情中的闪躲,越发觉得怨恨。 “你曾说我是全京城最温婉最让人怜惜的姑娘,你告诉我,我值得被人小心呵护,你还说你愿意当那个人。而今,你跟我说对不起……” “姜姽……” 姜姽一点点地往后退,神情也在发生着变化,从幽怨哀伤,再到面无表情,如同一条蛇慢慢地褪去着旧皮,换上全新的皮肤。 既有她姜四,为何要有一个姜姒? 她要的是以后姜家只有她姜四! 当她走远之后,慕容晟喃喃着:“难道真的过不去了吗?” 姜姒心说,当然过不去! 除非你死我活。 姜烜狠狠地瞪着慕容晟,“你这个害人精,都怪你!若不是你朝三暮四,我四妹妹就不会变成那样,更不可能害我家玉哥儿……” “我……”慕容晟内疚着,羞愧着,突然看到沈溯和慕容梵出来,下意识开口道:“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已经知道错了。眼下的事才最紧要,姜五,那贾公公看着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太监装腔作势,看上去人五人六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这话姜烜赞同。 反正他说不上来,总得那太监有些不太对劲。 若不是故意,为何和他家玉哥儿说一模一样的话? 第122章 “玉哥儿,你以后别和他说话。” 姜姒:“……” 慕容晟见姜烜赞同自己,越发来劲,“姜五,这次的事指不定和那太监脱不了干系,谁知道他存了什么样的心思?说不准是他心怀龌龊害死了张姑娘,若是他对你也有那样的想法,那他……呜呜……” 他话还没说完,已被疾步过来的沈溯捂住了嘴。 沈溯咬着牙,“身为京武卫中人,岂能无凭无据而妄断案子,我看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个臭小子,居然敢说小舅有龌龊心思,当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慕容晟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而慕容梵,正从容不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幽沉的目光,从姜姒脸上掠过,如贪婪的蛇在盯着美味可口的猎物,伸着长长的信子。 姜姒对上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心尖颤了颤。 …… 出了这样的案子,史嬷嬷宣布停课一天。 姜姒以为既然不用上课,那么今天就是无所事事的一天,然而她低估了其他人的卷。 当宋玉婉提议趁此时机举办一个雅谈会时,众女无一不是积极响应,还得到了那些嬷嬷们的力挺。 所谓的雅谈会,就是聚在一起弹琴吟诗,极尽风雅之事。 秀女们集聚花厅,花厅内四角都摆着炭盆,炭盆里皆是炭火旺盛,一进去顿觉阳春之感,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一应瓜果点心果脯茶水,样样精致。所有人谈笑晏晏,称赞着宋玉婉的用心,对这次雅谈会充满了期待。 她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往来皆是兴致盎然,没有人再提起之前发生的事,仿佛张姑娘的死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风,风一过便无痕迹。 姜姒听着这些欢声笑语,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众女的中心,是宋玉婉。宋玉婉身边的几位姑娘中,赫然就有姜姽。姜姽大方得体地应对着其他人,极尽书香之气。 雅谈会以宋玉婉的发言开始,大意是相聚便是缘,让大家不要拘束,尽情畅所欲言展露自己的才华。 姜姽的琴是第一个表演节目,由宋玉婉力荐。 琴声很快回荡在花厅之中,优美而动听。 琴声停止后,响起阵阵夸奖声。 “姜四姑娘这琴技,还真是不错。” “那日在王府定然是失了手,若不然必能艳惊四座。” 姜姽听到这样的议论声,无比的满意。她朝姜姒这边看来,那眉宇间的骄傲之色尽现,仿佛在告诉姜姒莫要不自量力。 姜姒无所谓,一脸的平淡。 以琴开场之后,接下来是斗诗。 这样的风雅之事她参与不了,但方宁玉身为雍京第一才女,看上去也没有参加的打算,她不由问道:“你不参加吗?” 方宁玉摇头,“诗词会知己,我今日没有兴致。” 言之下意,这里没有她的知己。 她们坐在最角落里,再加上一个凑过来的叶有梅。这个位置的不远处刚好有一个炭盆,倒是舒适之地。 炭盆里的炭火暖烘烘的,烘得姜姒好想睡一觉。 “姜五姑娘昨夜不是早早睡了,怎么还要睡?”不知哪里传来的嘲弄声,伴随着其他人的笑声。 姜姒半垂着眸皮,一副懒散的模样,“这位姑娘问得极好,倒叫人不好回答。这睡了又睡的难道不应该吗?正如你昨日吃了,难道今日就不用吃了吗?” 方宁玉闻言,冷淡的眉眼间隐有一丝笑意。 叶有梅更夸张,直接打了一个哈欠,还伸了一个懒腰。“还别说,这人哪,不可一日无睡,也不可一日无食,你们作的那些诗啊词,听起来无比动听,直叫人昏昏欲睡。” 她应是不受约束且随意惯了的人。先前许是没找到同伴,只能装模作样。如今与姜姒一起,似是完全放飞。 宋玉婉见之,不悦地皱眉。 “叶姑娘,女子当静娴,你还是应当注意些。” “这些静啊娴的,你们做得好就行了。我反正无心争什么,这样岂不更好?”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许多人巴不得她无心相争,但谁也不会说出来,更不会表现出来。 甚至,还得义正言辞地反驳一番。 “叶姑娘,请慎言。我等有幸入选,一是皇恩浩荡,二是代表家族,原也不是来争什么抢什么的。” 叶有梅听到宋玉婉这话,笑出声来。 “宋姑娘这话说得在理,你确实是不需要争什么抢什么。” 一众秀女中,就数宋玉婉和方宁玉的出身最高。庆国公府和显国公府一样,都是大殷开国之初受封的爵位,一直延续世袭至今。 她们二人一个号称雍京第一美人,另一个则是第一才女,早已被人视为太子妃和二皇子的人选。不少人暗自猜测她们俩最后谁为太子妃,谁又为二皇子妃。 宋玉婉眉心越发皱着,不赞同地道:“叶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后,言行确实与众不同。” 她身边的一位姑娘应是看不惯叶有梅的态度,语带讥讽地说:“这叶姑娘确实和别人不一样,我瞧着叶姑娘不喜诗词,反倒喜欢舞枪弄棍,难怪与姜五姑娘投缘。 第123章 听说姜五姑娘以前长在京外,常往来市井之中,学得一手好戏法。那日在福王府,许多人都见识过。既然叶姑娘不耐烦听我们谈论词诗,何不让姜五姑娘露上一手解解闷。” 这番话不仅贬低了叶有梅和姜姒,还有挑拨之意。 姜姒一脸懵懂地朝那位姑娘看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我与叶姑娘是有些投缘,叶姑娘若是想看变戏法,我私下变给她看便是。” “五妹妹,你误会白姑娘了。白姑娘不是非要你耍个戏法,而是觉得你们都觉得无趣,何不参与一二?”姜姽说道。 “四姐姐最聪慧,什么话到了四姐姐的耳朵里,必然会有不一样的解释。先前好像也是这位白姑娘说看到我和贾公公说话,四姐姐你便断定我和贾公公私下往来。这回白姑娘非要我露一手,分明是见不得我们自在,你却说她是怕我们无趣。可你根本没有问过我们,又怎知我们是如何想的?” 叶有梅点头,“正是这个理,我都说了,听你们谈论诗词很是动听,我半点也不觉得无趣,姜五姑娘,你呢?” “我也觉得有意思极了。” 姜姽不是想在人前摆出好姐姐的姿态来恶心她吗? 她还就不想依了。 众人一时都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宋玉婉是主事人,自然是不能见自己的场子冷场,遂道:“姜五姑娘,你四姐姐也是一番好意。那日福王府设宴,我正在京外陪我祖母礼佛,无缘得见你的戏法。听说十分有趣,不知姜五姑娘可否让我开个眼界?” 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神色不一地看向姜姒。 姜姒还是一副不知事的模样,不加思索地点头,“好啊。” 众人:“……” 姜姽的脸阴晴不定着,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 姜姒已经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素色无任何绣花的帕子,前前后后地展示了一遍,还故意在那白姑娘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她一通故弄玄虚,当她再一次抖开帕子时,只见帕子上赫然有四个字:心想事成。 “雕虫小技而已,献丑了,在这里我祝在场所有人都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心想事成几个字,适用于所有人,在一众秀女听来极其的贴合心意,已有不少人对姜姒转变了态度。 “这位姜五姑娘,还挺有意思。” “她祝我们所有人心想事成,还真是有心了。” 姜姒确实有心,有些事有备无患,迟早都能派上用场,比如说今日。 宋玉婉或许不喜她出了风头,但对她的彩头很满意。“谢姜五姑娘吉言,我也借这吉言一用,祝各位都能心想事成。” 一时之间,欢呼声更高,气氛到达巅峰。 姜姒极有眼色地坐下,将主场交给了宋玉婉。宋玉婉借着这股欢乐的气氛,主动给众人弹琴一首,引得无数夸赞之声。 雅谈会在欢乐声中落下帷幕,所有人都乘兴而去,但不包括姜姽。姜姽的目光紧随着姜姒,隐晦不明。哪怕是走得远了,姜姒还能感觉得到。 “她怕是更恨你了。”方宁玉小声说。“以后你要更加小心些。” “我知道。”姜姒抬头望了望阴沉渐黑的天色,“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个了断。” 第48章 秀女们散去的方向,不时有谈笑声传来,但亦有不和谐的声音。 “说来也是奇怪,我怎么瞧着姜家两姐妹不太和的样子,可行事却又一般无二。姜四姑娘攀上了宋姑娘,姜五姑娘和方姑娘走得近,实在是令人羡慕。” 说这话的人是左元音,嗓门之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她语气中全是不服气,以及明显的嫉妒。今日姜姽因着宋玉婉的抬举,而展露了琴技,一开始就出了风头。 原本她进祥秀苑之前就有所准备,还借着斗诗一鸣惊人,谁成想她准备的诗词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接下来的风头就被姜姒抢了。 “今日这雅谈会,她们姐妹俩出尽了风头,还说什么不和。莫不是故意为之,耍着我们玩的吧。” 她大声说着,望着姜姒的方向。 姜姒和方宁玉都没有走远,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方宁玉低着声音,示意姜姒莫要理会。“这明里暗里的不知多少眼睛,我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指不定全被人记了下来。” 这一点,姜姒不难猜到。 她没有嫁人的打算,更不打算进宫,但是方宁玉呢? 方宁玉是国公府的姑娘,不仅出身足够好,且自己本身的名声也极佳,又是选秀的热门人物,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或者是太子妃,或者是二皇子妃。 “方姑娘,你想进宫吗?” “这不是我想就能成的,也不是我不想便能作罢的。”方宁玉冷淡高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奈的表情。“纵然是我的父母,也不能决定。” 世家朝堂,京里京外,皆在天家掌控之中。贵人们为了平衡局势,或者是达到什么关乎江山社稷的目的,往往会以天下为棋,而所有人都是棋子。 她的话,姜姒听明白了。 两人一路回屋子,期间再没有谈论这个话题。 从门口的灰,到柜子上的毛发,都显示没有人进出去,但却留下一串串开花一样的小脚印,一直延伸至门外。 第124章 很显然,石头又溜出去了。 姜姒问:“要不要找一找?” 方宁玉摇头,“不用找了。我三哥说野猫关不住,它若是在外头找不到吃的,自然就会回来。” 说完,她情绪有些低落。 过了一会儿,她恢复如常。 “我三哥真的很好,或许在世人看来他无所事事,又没什么才能,但在我看来,他不仅心地善良,还十分的善解人意。为人从不计较,心胸宽广待人以诚。谁要是嫁了他,必定会过得很舒心。” “这话我信。”姜姒赞同道:“方三公子是我见过最热爱生活之人。” 方宁玉闻言,眼睛亮了亮。 …… 翌日。 礼仪课照旧。 许是出了命案的缘故,史嬷嬷的脸色比之前还有严肃,眼睛也更锐利,看上去越发的不近人情。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在。 她环顾所有人,道:“太后娘娘仁慈,为怕有人身体不适,特意安排了太医随同。这位王太医医术高超,若是谁身体不舒服尽管说出来。” 说这话时,她凌厉的目光落在姜姒身上。 姜姒心道,这不会是针对自己的吧? 果然史嬷嬷接下来的话,破灭了她还想借口身体不适偷懒的可能性。 “奴婢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所有人必须认认真真的学。昨日耽搁一天,今日务必补回来,若有一人不会,谁也别想歇着。” 这真是…… 不学都不行啊。 姜姒低着头,心知今日躲不过。既然如此,躲不过就有躲不过的法子的。除了认真学,也不能再做其它的。 虽然很吃力,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到了下课之时,她出乎意料地得了一下中等。事实上是今日的评比,除了上等就是中等,一个下等也没有。 上等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中等。 左元音也是中等,可想而知她有多不满意。她不满意的不是自己的中等,而是姜姒和她一样是中等。 “你倒是走运。”她哼哼着,不满地看着姜姒。 姜姒挺不想搭理她的,“嗯”了一声。 她见姜姒这个态度,越发来气。 宋玉婉和方宁玉她比不过,也不会去比,但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一个庶子之女平起平坐,甚至还不如。 “姜五,你也就是一张脸能看。” “我也这么觉得。”姜姒在等方宁玉。 方宁玉和宋玉婉都被史嬷嬷留下说话,许是看到姜姒还在等自己,方宁玉朝她摇了摇头。她心领神会,准备先走一步。 左元音气得直跺脚,和她一前一后同了一段路后,两人在岔道处分开。 没有碍眼的人跟着,她便放慢了脚步,不徐不缓地欣赏着沿途的残雪。残雪一堆堆,一团团,或是遗留在枝头假山间,或是在地上散落斑驳着,尽管洁白如故,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雪白之间,不知何时沾满了灰尘与枯草落叶。 一如人心。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左元音的声音。 “姜五姑娘,你等一下!” 与左元音一起的,还有好几位姑娘。 左元音气喘吁吁,质问道:“我方才发现我头上的宝石玉钗不知何时掉了,你有没有捡到?” “没有。” “不可能!”左元音一脸的气急败坏,“我之前与你同路,分开之后也没有碰到别人。刚才我们一路找来,也只看到了你,你说你没有捡到,分明是在撒谎!” 她问随行的人之一,“你可以帮我作证,我今日是不是戴了一支镶着红宝石的玉钗?你方才见到我时,玉钗是不是不在我头上?” 那人点头,“我可以作证,早上我还夸了你的玉钗好看,很多人都听到了。方才不止我一人看见了,她们也都看到了,那玉钗确实不在你头上。” “你听听,她们都能作证!”左元音咄咄地看着姜姒,“姜五姑娘,大家相识一场,你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吧?东西若是你捡了,你承认便是。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大不了我把那玉钗送给你。我知道你一个庶子之女,必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眼皮子浅些也是情有可原……” 又有几人闻讯而来,其中就有姜姽。 姜姽急切地问:“五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若是捡了左姑娘的东西,你还回去便是……” “四姐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姜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一来就认定我捡了别人的东西不还,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人听出端倪,眼神微妙。 “姜四姑娘,你事情都没有弄清楚就认定是姜四姑娘的错,这世上居然有你这样的姐姐,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叶有梅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站到了姜姒身后,其用意不言而喻。 姜姒很感谢,对她笑了笑。 她明丽的脸上全是信任,说:“我相信你,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玉钗没找到是事实,这一路上就只有她,她说她没有捡到,谁信哪。”左元音嚷嚷着,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姜姒身上瞄。 第125章 这般架势,似是想搜身。 姜姽道:“五妹妹,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但左姑娘丢了玉钗是事实,若真不是你捡了,你何不让她搜一搜?” “我让她搜?”姜姒都快气笑了,“你怎么知道她丢了玉钗是事实?谁亲眼看到她丢了?谁知道是不是被她藏在哪里,故意在这里恶心人!” 左元音闻言,眼神微闪。 她一脸受辱的表情,但实则心虚不已。 之前她一路上越想越气,走着走着计上心来,将自己头上的玉钗随手扔进了一处草丛中,又自导了这一出。 “你…你这是诬蔑!” “你说我捡了你的玉钗,难道不是诬蔑吗?”姜姒冷冷地睨向姜姽,“方才左姑娘说我没见过好东西,四姐姐,你来告诉她,我手里有没有好东西?” 姜姽:“……五妹妹,眼下说的是玉钗的事,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四姐姐不愿意说啊。”姜姒下巴一抬,装作得意的样子,“也难怪,毕竟都是姜家未出阁的姑娘,祖父却将那些东西给了我,而不是给你,你自然是不愿意说的。” “姜五姑娘,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快说出来听听。”叶有梅的话,等同于给姜姒递了梯子。 姜姒心下感激,道:“我曾祖母出身共州薛氏,她的外祖母是我朝第一位被册封的公主,封号柔安。那位老祖宗留下了一些东西,由我曾祖母带入了姜家,而今我祖父将那些东西给了我。” 这话一出,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柔安公主这个名字,或许有些人不知道,但当朝第一位被册封的公主这句话,足以震惊在场所有人。 当然她们更震惊的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好东西,姜太傅没有留给嫡子长孙,反倒是给了一个庶子之女。 “柔安公主?”叶有梅惊呼道:“我听说过她!我听我祖母说过,说她当年出嫁时戴了一顶举世无双的凤冠,那凤冠有名,名为倾城,乃是我朝开国皇帝所赐。” “倾城?”有人喃喃,“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过,我只知道宫里有一顶凤冠,名叫倾国,如今在皇后娘娘手中。” 叶有梅好心为这人解惑,“当世有二冠,一冠倾一国,一冠倾一城,倾国代代传,倾城难再见。倾国向来由皇后传至太子妃,时有出现。但倾城仅是一现,那便是当年柔安公主出嫁之日,此后尘封多年,再没有人见过。姜五姑娘,不知这顶凤冠,可在你手上?” 所有人齐齐看向姜姒,在看到姜姒点头之时,又是一片吸气声。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各异,羡慕、嫉妒、复杂,应有尽有。 “姜五姑娘,这样的东西,你祖父为何给你?”有人相问,明显觉得不可思议。 “我祖父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哪里知道。”姜姒的目光从姜姽不虞的脸上划过,落在左元音身上,“左姑娘,我手上不仅有倾成,还有夜明珠龙凤璧,以及二尺高的玉珊瑚,你说我有没有见过好东西?” “二尺高的玉珊瑚?”又有人惊呼出声,“我记得宋姑娘的祖母那里有一株,也不过才一尺高,你竟然有一株二尺高的,姜五姑娘,你…你可真…太让人羡慕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左元音无不恶意地说:“姜五姑娘这样的身份,那倾城再是精美华贵,她也戴不出来。” “这倒是。”姜姒不反驳这话,“但是左姑娘,我能不能戴有什么打紧的,东西是我的,它就在我手上,就算是不能戴,它也是我的。” “姜五姑娘说的没错,不管她有没有资格,东西都是她的。”叶有梅附和着,“倒是左姑娘你,你应该好好想想,那玉钗是真的丢了,还是被你放在哪了?” 话音一落,便见一个下等太监过来,手里拿着一物。 “诸位姑娘,这是奴才刚才捡到的,不知是哪物姑娘的东西?” 众人看去,寻太监手上拿着的正是一支玉钗。 “这就是左姑娘的玉钗!”先前帮左元音作证的人认了出来。 左元音自然不会否认,脸色不好看地将玉钗接过,同时隐晦地瞪了那太监一眼,恼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 她明明记得那草丛十分隐蔽,若不扒开来瞧根本看不见,这下贱的奴才反是眼力极好,居然还给找了出来。 她又气又恼,更恼的是叶有梅的话。 叶有梅说:“左姑娘,你自己丢三落四的找不着,红口白牙就冤枉别人,这个习惯可不好,说得好听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得难听就是故意诬陷他人品性不端。” “我就是一时着急……” “左姑娘,你是不是一时着急只有你自己知道。”姜姒走近几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盯着左元音,“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比你优秀的人,你若以为除掉别人就能显出自己,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是除不尽的。” 左元音心下一个“咯噔”,竟不敢与之对视。 “姜五姑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紧紧握着玉钗,“好了,我东西也找到了,我也该走了。” 第126章 她身形刚一动,就被人拉住。 “姜五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刚才那么冤枉我,你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你…你想怎么样?” “道歉!” 左元音一跺脚,一咬牙,“姜五姑娘,今日之事,真是对不住了。” 姜姒松开她,看向姜姽,“四姐姐,刚才那番话也送给你,望你能共勉。” 姜姽闻言,掐了掐掌心。 这个五妹妹…… 为何如此难对付! …… 姜姒同叶有梅分别后,继续往前走。 她思量着那太监出现的那般及时,总觉得或许和慕容梵有关。她走走停停,不时四下张望,当她终于看到慕容梵时,脚步却有些迟疑。 略一思索后,才朝对方走去。 慕容梵还是青年太监的模样,身上的二等宫人服饰表示他可以不用干杂活。他之前说他是个管事,想来平日应该比较清闲。 姜姒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靠近。 “方才那个小太监,是不是您安排的?” 慕容梵没说话,平和的目光看着她。 “此番选秀,是太后之意。” 她怔了一下。 这人是在解释吗? 秦太后不仅是正嘉帝的嫡母,也是他的嫡母。 当初正嘉帝登基之后,朝堂上下并不稳固。一是原本不被看好,自然支持者极少,二是那时的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势力仍在,处处受到掣肘。 若非秦太后鼎力相助,当年势必还有一乱。 秦太后出身英国公府,英国公府是大殷开国之初的三大国公府之一,也是之首。有了她和英国公府做靠山,正嘉帝才能最快的速度掌控朝堂,并将其他的皇兄皇弟们赶出雍京城。 对于这位嫡母,正嘉帝十分敬重。所以选秀若是秦太后之意,那么正嘉帝不会插手半分。天子都不插手,何况是慕容梵。 慕容梵的母妃秦太妃也姓秦,听说正是因为与秦太后同姓,早年备受秦太后的照顾,基于这个原因,他也不可能干预秦太后的决定。 姜姒不由得羞愧起来,为自己恶意揣度了他的心思。 “王爷,对不起。” 她小声道着歉,惭愧到不敢抬头看人。这位王爷何等识人之准,必是看出了她的防备与躲避,这才有今日之解释。 他人待自己以诚,而自己却用小防之人度之,实在是不应该。 “我错了,我不应该误会您。我以为是您让我过了初选,我以为您是想将我安排在哪个人的身边。”她越说声音越小,“我错了,我不应该这么想您。” “你以为我想利用你的命格,达到自己不为人知的目的?”慕容梵的声音极轻,似乎是在叹息。 她老实点头,“我…我错了。” “姜姒。” 慕容梵叫着她的名字,不由让她的心抖了一抖,她越发将头低垂着。 “我错了,您骂我吧。” “你给我听好。”慕容梵这次是真的在叹息,“我若想做什么,绝对不会假他人之手,更不会利用一个姑娘。” “我知道了。”姜姒已经羞愧到无地自容,她为自己之前的猜测感到深深的内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巴掌大的小脸泛着嫣红,这不是害羞,而是羞愧到脸红。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倒映着自责,因为愧疚而心虚不已。 “我错了,您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她的声音娇娇软软,带着乞求之意。 慕容梵清楚感觉到心底的那条蛇又要冒头,他心神一敛,那蛇心不甘情不愿地缩了回去,贪婪的目光中全是恋恋不舍。 良久,他说:“我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 姜姒闻言,不知为何心漏跳了一下。 他们所在的地方,前有假山奇松,还有小亭遮掩,倒是一个避人耳目的好位置。松枝还残留着雪,风吹过时“簌簌”地往下掉。 明明这么冷,她的心却是热的。 “王爷,我上辈子…不,我上上辈子必定积了很大的德,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您。” 她该是多么的幸运啊,竟然能认识这样的良师益友。 “姜姒。”慕容梵又在唤她,她的名字从对方的口中出来,仿佛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令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万物相生,亦相克。你命格有异,寻常人难以压制。但世间之大,命数之奇,哪怕你命格再不同,总有与之相匹配之人。你若可以,也能如其他女子一样嫁人生子。” “……” 姜姒心下琢磨着,他说的人是谁。 慕容晟是天家子孙王府世子,这样的出身都压不住自己的命格,可见还得是更高的出身。而他此时提及,倒是不太难猜。 应是太子与二皇子中的其一,也或者是他们都可以。天家富贵,引天下之人前赴后继地追逐。但那样的富贵背后,又有多少的龌龊算计。 “王爷,我不愿意。” “为何?” “王爷所说的那种人,必然是少之又少,也或许普天之下只有一个。这对于我而言,几乎是没有选择。换句话说,便是我非他不可。与其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寄托在一个非他不可的人身上,我何不自己掌控? 第127章 您曾经说过,我可以生子。相比而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和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更愿意依赖后者。所以我不想嫁人,我更愿意留在父母身边。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可能会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有家人,还有钱,她要男人做什么?何况还是一个非他不可的男人,这种关系太过被动,绝对不会是她的选择。 “您是最了解我的人,您应该知道我所求的是什么。我这辈子已经很圆满,若是再贪心太多,恐怕老天爷都会看不下去。” “我知道了。”慕容梵垂着眸,眸底的情绪无人能知。“若是他日你想借人生子,可以找我。” “!” 姜姒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是僵的,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全部凝固。她…她听到了什么!什么叫她想借人生子,可以找他?是那个意思吗? “……王爷,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心狂乱地跳着,震耳欲聋。 “人心难测,最是无法掌控。你若信我,我可以帮你找一个绝对无后顾之忧的人。” “……” 她还以为…… 原来是她误会了。 第49章 …… 夜幕低垂,迷雾重重。 姜姒知道自己在做梦,若不然她也不会再次出现在芳业王府。她站在石头山上,俯视着整个王府的景致。越是想努力看清楚,越是看不清楚。 一转头,慕容梵就在她身边。 白衣胜雪,披发如瀑,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那飘逸出尘的身姿,得天独厚的五官,在迷雾中朦胧而美好。许是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任由自己放肆地看着对方。 “姜姒,你告诉我。”慕容梵的声音很好听,如梵音从天边而来。“关于你孩子的生父,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她回过神来,开始去想。 事关孩子,当然还是要慎重一些,毕竟她的基因占一半,对方的基因占另一半。 半刻钟后,她开始掰手指,“首先必须身体健康,只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孕育健康的孩子。其次是脑子要好使,生出来的孩子才会聪慧,最后便是长相要过得去,至少个子要高,容貌要端正。” “仅这三点,倒是不难找。”慕容梵似乎笑了一下,一时间若神光乍现。 她惊艳着,“那就麻烦王爷了。” 慕容梵靠近了一些,语气带着几分诱惑。“你说的脑子好使,是何程度?容貌长相,是否有具体的要求?比如说像谁一样,以便于我找到更合适的人。”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认真地看着对方。 既然这是梦,那她应该大胆一些啊,出应该更贪心一些。要么不找,要么就找一个上等的男人。 “聪明才智嘛,比王爷逊色一些就行。长相嘛,也是如此。” 慕容梵这样的人她不敢想,比慕容梵逊色一些的,那必然也是极为出色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突然她感觉慕容梵又欺近了些,俊美无双的脸在她瞳仁中放大,令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知是因为痴迷,还是因为紧张。 “样样都比我逊色一些,何不如和我一样?” 什么? 她感觉脑子“嗡嗡”作响,哪怕是在梦里,也能感觉到狂乱的心跳声。 这果然是梦啊! “你跟我来。” 慕容梵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迷雾走去。 突然他修长的手指像拉开帘子一般将迷雾拉开,迷雾之中乍然出现一个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姜姒,你看这个人如何?” 姜姒看着那个人,渐渐喘不上气来。 蓦地,她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些喘不上气。呼吸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混着炭火的热气。 她瞬间想到什么,摸出一粒药丸吞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冷空气进来的那一瞬间,她闷堵的胸腔顿时得到疏解。 再看方宁玉的状态,呼吸十分急促,人却没有醒来。 “方姑娘,方姑娘。” 方宁玉被摇醒,茫然地看着她,渐渐的皱起眉头。她什么也没问,直接给对方的嘴里喂了一粒药丸。 而方宁玉同样也没多问,将药丸咽了进去。 冷空气不断从大开的窗户灌进,屋子里的热气和那种奇怪的气味被慢慢驱散。 不知过了多久,方宁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谢谢。” “不用谢。”姜姒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心口,此时此刻才有一丝后怕。若是她没有半夜醒来,那她们…… 如果要谢,应该谢那个梦,以及那个梦里的慕容梵。 “应是炭火被人动了手脚。”方宁玉说,“这是冲着我来的,差点连累了你,对不起。” “你怎知是冲着你来的?”姜姒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认同这个推断。因为仇视讨厌她的人,比如说姜姽,比如说左元音,应该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一个能买通祥秀苑采买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般的秀女。 须臾间,她已经有了猜测。 第128章 而方宁玉的话,更印证了她的怀疑。 方宁玉说:“白天我被史嬷嬷留下,许是有人以为太后娘娘是有什么话给我。” 莫说是有人,便是姜姒也是这么以为。 “史嬷嬷找你,所为何事?” 黑暗中,光线昏灰,但她们已经适应,故而能看见彼此。 方宁玉看着她,道:“史嬷嬷留我说话,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 “我?” “对。”方宁玉点头,“是你。史嬷嬷说太后娘娘曾问起过你,似是对你很有兴致。她惋惜你不求上进,希望我私下劝劝你,若你能好好表现,说不定你能借此有一番造化。” 姜姒明白了。 秦太后之所以会问起她,恐怕不止是因为她在祥秀苑的言行,或许还因为之前她在慕容梵面前状告过慕容晟。 “她为何不直接同我说?” 关于这一点,方宁玉也有些想不明白。 方宁玉又说起另一件事,“那人误会太后娘娘对我另眼相看,必是以为我会坏她的好事,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我。” “她属意二皇子殿下?” 姜姒之所以不猜太子,而二皇子,因为在所有人看来,二皇子比太子更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庄皇后是正嘉帝的发妻,但正嘉帝还是皇子时并不被人看好,所娶的皇子妃出身也不如其他几位皇子妃。 庄家一无爵位,二非世家,在庄皇后曾祖父时期是仅是商贾。若不是庄皇后的祖父读书出仕,官至内阁大学士,庄家也不可能与皇家联姻。 太子是庄皇后所出,且因幼年大病一场之后一直身体不佳。宫里早有传言他活不长,他一旦不在,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二皇子的。二皇子不仅身体康健,背后还有秦太后和英国公府。 所以不仅是姜姒,其他人也会以为若是要争,秀女们也只会争二皇子,而非太子。 “不是二皇子。”方宁玉面色凝重起来,“你可记得那日张姑娘出事时,沈郡王问起众人夜里都做了什么,她的回答是什么?” 姜姒仔细回忆,记了起来。 “她说她在抄写佛经。” “没错,她在抄写佛经。你有没有见过她手上戴着一串佛珠,那佛珠中间还串着一块异形玉石,极似天眼石。所以她属意的那个人不是二皇子,也不是太子。你应该也听说过,此次选秀,不止是为了太子和二皇子,以及捎带的沈郡王和福王世子,还有一个人。” 慕容梵! 这个名字一划过姜姒的心间,她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那个梦。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就是一个误会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她为何在潜意识里念念不忘,还做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难道她觊觎慕容梵? 不,不可能! 她敛起心神,摒弃杂念。 “你说的佛珠,我没有注意过。” “你与她认识的日子尚浅,没有注意到也是正常。我与她相识已久,她的心思我一早便已看出来。她那个人心气极高,首选摘月,若摘月不成,才是摘星。但她怕是要失望了,芳业王那样的人,说是天边明月亦不为过,他自来超脱凡尘之外,又岂是凡尘之人所能企及的?何况他会相面相命,最是能一眼看穿那些表里不一之人,越是不堪之人,他越是不会多看一眼,又岂能让有心之人如愿?” 慕容梵那样的人,确实堪比天边明月。 姜姒认同着,为梦里自己的荒唐感到脸红。那样的天边明月,是她这样的人可以摘得下来的吗? “你说的对,我也觉得芳业王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事实时,他们常常私下往来。 方宁玉当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又道:“我还有一个消息,也是关于那位芳业王殿下的。太后娘娘曾问他属意哪样的姑娘,他回答‘净灵如玉,洵美且异’。这话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宫里的人都猜他口中的净灵如玉之人,在我和那人之中。” “所以有人以为他心悦的人,名字里有个玉字?”姜姒喃喃问着,心情有些复杂。 方宁玉冷哼一声,“那些无知之人,净灵如玉是指纯净灵秀一如美玉,哪里就是名字中有个玉字?更可笑的是,这样的话居然有人相信。焉不知天下名字中有玉之人何其之多,光是祥秀苑住的就不止我和那人。什么张清玉、杜玉桐、王妙玉,随便一数都有好些个。” “这倒也是。” “是吧,我就觉得很荒谬,那些人竟然还信了!他们也不想想,芳业王殿下是这么肤浅的人吗?他说净灵如玉,难道真是因为他属意的人名字里有个玉字?若照此说来,不少人都有可能。你的小名里也有个玉字,真这么说的话,你也有可能。” “……” “是不是很可笑?” 姜姒点头,确实很可笑。 和她之前做的那个梦一样,荒诞不经。 …… 祥秀苑里管事的嬷嬷姓文,文嬷嬷和史嬷嬷性子完全不同。史嬷嬷为人刻板而严肃,而文嬷嬷则逢人三分笑。 第129章 不管是对哪个姑娘,她都是笑脸相迎,哪怕是出身最低,模样也不算出众的姑娘,她也是无比的恭敬。 所以当方宁玉和姜姒找上她时,她别提有多热情。 “奴婢这里是下贱之地,怎能劳两位姑娘亲自前来。你们若有事找奴婢,派个人知会一声便是。” 她用袖子将凳子擦了又擦,请她们坐下。 方宁玉没坐,姜姒也站着。 “文嬷嬷,我且问你,我们昨日用的炭火,是从哪里采买的?” “回方姑娘的话,咱们这里的炭火不是单独从外面采买的,全是从宫里的采办司匀出来的,皆是上等的银霜炭。” 宫里? 方宁玉和姜姒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沉。 “宫里的炭?”姜姒装作不解的样子,“我还以为哪里买的下等货,比我们家里用的炭火不不如。夜里烧起来不仅烟大,气味还不好闻,夜里险些没将我和方姑娘给呛死。” “这怎么可能?”文嬷嬷看向方宁玉,“方姑娘,你是知道的,奴婢怎么可能把下等货送去你那里。奴婢可是千交待万交待,送到你屋子里的必是上等的霜炭。也不知是哪个惫懒的混账东西,竟然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两位姑娘放心,这事奴婢一定会查个清楚,给你们一个交待!” 从表面上看,这事和文嬷嬷不一定有关系。 但宫里的人,最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不能相信。哪怕是真的查出了什么结果,那结果也不能信。 她们来找文嬷嬷,只是想知道那炭火都经了哪些人的手。如今得知东西是从宫里出来的,自然是不用再白费力气。 宫里的千丝万缕可不是她们能抽丝剥茧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那炭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一点证据也没有留下。光凭她们两张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这也是她们没有说炭有问题,而是品质较次的原因。 两人一大早来找文嬷嬷,自然被人看了去。 有人好奇相问时,她们也不瞒着。不多时,所有的秀女都知道她们屋子里的炭不行,夜里险些出了事。 “我早就听说了,这祥秀苑有两间屋子最邪门,一间是李姑娘和张姑娘住的那间,李姑娘病了,张姑娘死了。另一间就是方姑娘和姜五姑娘住的那间,她们…她们差点也出了事……”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张姑娘的死可不是邪门,她是被人害死的。” “说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呢?” “急什么,沈大人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曹操曹操到,一群人正谈论着,沈溯带着几位京武卫进苑。那些人中没有姜烜,也没有慕容晟。 姜姒看了一眼,有些失望。 当然她失望的不是慕容晟没来,而是没看到她二哥。 京武卫办差,向来雷厉风行。众女行过礼后,齐齐避让到一边,中间留出路来。而沈溯带着自己的属下,手按在佩刀之上疾步过去。 他朝着姜姒的方向,不等姜姒反应过来,人已被他带离。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姜姒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宫女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混着白沫的黑血。 很显然,这宫女是咬毒自尽。 这是姜姒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从生到死,难免受到冲击。沈溯掀起自己的大氅,遮挡了她的视线。 “别看。” 她闻言,低下头去。 那宫女的尸体很快被两名京武卫抬走,原本受到了惊吓的秀女们也回过神来,目光各异地看着他们。 沈溯一手护着她,一手替她遮挡,完完全全一副保护的姿态。落在所有人眼里,无不是以为沈溯对她不同。 众人窃窃私语,言语隐晦。 “前日我就瞧着不太对,沈郡王对姜五姑娘明显不一般。” “这么看来,他们…或许早就相识。” 沈溯耳力好,这些话悉数入了他的耳朵。他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看着那些议论的人,直把那些姑娘看得一个个低下头去。 忽然他鬼使神差地往一个方向看去,远处站着一个人。哪怕是离得远,哪怕是那个人已经变成另一个模样,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当下心头一紧,他对方宁玉说,“方姑娘,你过来一下。” 方宁玉其实就在旁边,听到这话两步就到了跟前。 他示意方宁玉扶住姜姒,“你帮忙照顾好她。” 不用他说,方宁玉也会如此。 “不用大人交待,我知道怎么做。” 那你刚才愣着做什么? 沈溯心想着,这姑娘还真是个书呆子。 他再次凌厉地扫视一圈众人,落在文嬷嬷身上,“姜五姑娘受了惊吓,劳烦嬷嬷给她煮碗安神汤。” 这种情形之下,文嬷嬷当然笑不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下。 又是护着,又是关心,又是安神汤。如果说沈溯对姜姒没什么,恐怕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会相信。 是以沈溯一走,立马有人说酸话。 “还是姜五姑娘有福气,受了惊吓还能得到沈郡王的关心。” “姜五姑娘以前应是见过沈郡王吧,毕竟当初福王世子就在姜家学堂上学,指不定沈郡王去找福王世子时遇到过。” 第130章 “姜五姑娘,方才真是吓死人了,幸亏有沈郡王。” 姜姒对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充耳不闻,她的目光落在之前那宫女倒下的地方。这一团团的锦绣繁华之下,不知倒下过多少人。 祥秀苑如此,那深宫之中更是如此。 “你怎么样?”方宁玉小声问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文嬷嬷终于敢有笑模样,一边吩咐人去煮安神汤,一边上前来扶着她另一只胳膊,“我的姜五姑娘哟,你可真是受了大惊吓了。这么冷的天,你可不能再在外面站着,赶紧回屋歇着吧。” “……” “奴婢早就看出来了,你模样长得好,必定是个有福气的。这些个惊啊吓的,你喝了安神汤之后万事皆无。” “文嬷嬷,你自去忙吧,我照顾她就好。”方宁玉实在是听不下去,面色比以往更冷淡了几分。 文嬷嬷闻言,还是一副笑脸。 “那两位姑娘慢走,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哼了一声,“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也不怕最后看走了眼。” 说这话的是左元音,她实在是气不过,也忍不住。 文嬷嬷听到她说的话,不仅不恼,反而笑得越发热情,“左姑娘,奴婢瞧着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 不等她心里转过味来,就听到文嬷嬷对所有人道:“奴婢瞧着,诸位姑娘都是有福之人。” …… 沈溯刚出祥秀苑没多久,远远看到巷子口停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 他和马车的车夫对视一眼,暗自叫苦。转头吩咐了属下几句,等那些京武卫离开后,他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是迥然不同。不仅雅致,而且精美。内壁之上,雕刻无数,或是飞禽走兽,或是花鸟虫鱼。 铺锦之上,坐着一人。 金相玉质,静如神子,正是慕容梵。 “小舅。”他讨好地笑着,“方才是事急从权,我不是有意唐突姜五姑娘的。” 慕容梵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无波,“有些事我不宜插手,你帮我去办。宫里的霜炭这些年都是章家供给,章家怕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他神情立马一肃,“章家与宋家是姻亲,他们这次确实是手伸得太长了。小舅放心,我一定会替姜五姑娘出这口气。” 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恨不得打扇自己的嘴。 “我…这不是想着她迟早会是我小舅母……” “她不是。” “啊?” 他纳闷起来,难道是他想错了? “小舅,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吗?” 慕容梵垂着眸,眼底有什么在慢慢滋长,很快浮出平静的湖水,将水面覆盖得严严实实。那么的疯狂,那么的恣意,黑压压的一片。 “她不想嫁。” 听到这个回答,沈溯越发糊涂。 “她不想嫁,那……” “依她。” “……” 自小沈溯就觉得,这个小舅不是一般人。看似世间红尘中人,却俨然超脱世俗之外。哪怕他已经算是和小舅最亲近之人,此时此刻他还是窥不透对方的心思。 “小舅,您的意思是,她不想嫁,那你就依她。那你们……” 这不是无缘吗? “只是不嫁而已。” “不嫁而已!”沈溯脑子都快烧干了,好半天他才想到了一个可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您的意思不会是除了不成亲,你们…该有的都会有?” 慕容梵还垂着眸,心里的那条蛇钻出来,转眼间身处山林之中。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透进来,洒在那青苔之上。青苔间卧着一条细软的小白蛇,懵懵懂懂而又悠闲自在。 金蛇见之,目露着贪婪与垂涎,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 半晌,他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 应是如此的。 好半天,沈溯才将自己快掉出来的眼珠子收回去,震惊地喃喃着,“姜五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却是不知道,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慕容梵,让这个想法在姜姒心里扎根的人是慕容梵,让这个想法长出翅膀的人也是慕容梵。 “小舅,您不成亲也好。” “为何?” “您这个样子,便是成了亲,那也是个…惧内,您不觉得您太依着她了吗?她说什么……” 当慕容梵淡淡地睨着他时,他立马识趣地闭嘴。 第50章 …… 姜姒和方宁玉刚回屋不久,叶有梅来了。 叶有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们的屋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我方才一路行来,唯有你们这间屋子最是清幽,坐北朝南前有松后有竹,风水应是不错。这屋子里的布置简单明了,横梁不压顶,床头不对门,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方宁玉问:“叶姑娘还懂风水八卦?” “也不是懂,就是略知一二。我大哥最是景仰芳业王殿下,平日里好摆弄这些。” “原来如此。”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换了一批,依旧烧得旺盛。 第131章 叶有梅半点也不客气,自己寻了地方坐下,瞧着十分洒脱。 “这连接死了两个人,我瞧着怕是还没完。” 谁说不是呢。 几人都沉默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叶有梅一拍桌子,“说这些晦气之事做甚,不如我和你们讲讲雁门关外的景致?” 叶家是武将世家,家中常年有人镇守边关。她年幼时与兄长们在雁门关长大,两年前才回的雍京城。 雁门关在大殷以西,是极寒之地,也是寻常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的地方。不说是方宁玉,便是活了两辈子的姜姒都十分感兴趣。 见她们皆是期待的模样,叶有梅清了清嗓子,道:“世人都以为雁门关外除了风雪便无其它,但却不知冰雪一望无垠之美,更不知冰雪融化之后的瑰丽。连天的草原,一眼望去水草丰美,再过些时日百花竞放绚丽无比。纵马草原之中,累了就在花草丛中打个滚,渴了就喝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别提有多惬意。” “那必定是极美的。”方宁玉目露向往之色,“可惜了,那样的景致我们注定无缘得见。” 姜姒上辈子倒是见过,正是因为见过,才更能体会现实与远方的差距。 “纵情驰骋天地间,踏花归来马蹄香,叶姑娘比我们都要幸运。” 叶有梅闻言,抚掌道:“没错,正是这般,姜五姑娘这两句诗真是说到了我心坎上。我以前也与人提及过那样的美景,但那些人竟然不以为然,还规劝我应该收心学一学规矩,莫要贻笑大方。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姜五姑娘你可真是我的知己。” 知己二字,让姜姒怔住。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听到有人说话。这次来的人是宋玉婉,与她一起的是姜姽。 宋玉婉是来看望姜姒的,先是关切地询问姜姒有没有好一些,又建议她今日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向史嬷嬷告假。 “你此番受了那样的惊吓,万事都情有可原。你若是不便向史嬷嬷告假,我可以替你向她讨个人情。” “多谢宋姑娘,我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你真的受得住?”宋玉婉言语之亲切,好似她们关系有多紧密。“你莫要逞强,若真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说完,她看了一眼那炭盆。 “新换的炭应该不会有问题,我和文嬷嬷交待过了,以后送到你们这里的份例要一一验过,万不能再有差池。” “多谢宋姑娘。” 除了感谢,姜姒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五妹妹,我今日才知道你和沈郡王相熟,你可真是瞒得紧。”姜姽说话的语气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极重。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姜姒和沈溯私下有往来,且还是不清不楚的那种。 “四姐姐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我与沈郡王上次见面时,四姐姐正被大伯母禁了足,自然是不知道那日沈郡王来了家中。” 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姜姒实在是厌烦了姜姽的手段和套路,若不是顾及姜家的脸面,她真想让人知道这位女主都做过什么。 一本书中,男女主为主,她们这些人要么是配角,要么是炮灰,更有甚者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她实在是想不通,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给这样一位女主当配角当炮灰当路人甲。 叶有梅听出端倪,故意发问:“姜四姑娘瞧着知书达理的模样,没想到竟然还会被禁足?也不知是犯了多大的错?” “嫡母管教庶女,自然是要严厉一些。”姜姽回答道。 姜姒摇了摇头,“四姐姐,你这么说,我可要替大伯娘叫屈了。我敢说阖京上下也找不出比大伯娘更宽仁的嫡母,若不然就凭四姐姐做下的那些事,真换成一个严厉的嫡母,只怕早就随便把你给打发出门了。” “姜五姑娘,你可不能话说一半啊。你倒是说说看,姜四姑娘到底犯了什么事?”叶有梅急切地问着,一脸八卦相。 姜姒知道她是在配合自己,道:“家丑不可能外扬,恕我不能如实相告。” 虽然没说什么事,但家丑二字足矣。 她装作惋惜的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姜姽自知不能和她再辩,转而博取同情。“五妹妹对我心存偏见,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信。但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若说是错,那也错在我好心办坏事吧。” 这是笃定她不会说出来,所以才敢含糊其辞。 宋玉婉皱着眉,道:“人生在世,谁能无错,何况你们还是姐妹。姜五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姒刚想反驳,被方宁玉截了话,“宋姑娘这话说得没错,人生在世,谁也不能保证不犯错,但犯错和作恶是两回事,不能混淆一谈。” 她们互看着,也有一番眼神碰撞。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安静之中唯有那盆炭火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姑娘,你这话就严重了。”姜姽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和五妹妹交好,你自然是信她说的话,我百口莫辩。我是家中庶女,不如五妹妹受父母疼爱,我人微言轻,也不如五妹妹得长辈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