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他来自古代》 第1章 《沈先生他来自古代》作者:姜蕙【完结】 简介:〖双男主+古穿今++救赎〗 冯老太在海湾公园捡到了一个长发飘飘穿长裙子的高个儿“姑娘”。本想讨来做孙媳妇,谁知到了医院后,才发现这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冯老太:……造孽啊,你得还我的医药费! 莫名身穿的大月第一医毒圣手、灵枢谷族长沈慕烟:我是谁我在哪儿? 穿了个半身不遂还被人索要医药费。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曾经的沈大族长开始了卖身还债的日子–负责陪伴、照顾冯老太双目失明的亲外孙。 很多年后,一个成为了娱乐圈第一古装男神,一个成为了豪门世家阴鸷狠厉的继承人。 吃瓜网友:沈慕烟今天抱到大腿了吗? 大腿亲自下场:给他抱! 网友本以为这是个豪门大佬娇宠金丝雀的故事,没想到一场直播中,那个外人面前冷漠无情的豪门大佬正倚在金丝雀的身上柔情似水地喊哥哥。 似月光照进深海,曾以为神明只是古老的传说,直到他说爱我。 ps:受的眼睛后面会好,攻最后会把长发留回来。 第1章 捡来的男人 “作孽哟,我真是手贱!!这、这怎么是个男人啊!!” “哈哈哈,大姨奶奶,这人比我还高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子啊!那不成金刚芭比了!” “那他留长头发穿长裙子!” “人家那是汉服、古装!” “唉,救错人了!本来想给你表哥讨个媳妇来着!” “您老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难不成您还真能见死不救?” 沈慕烟从剧痛中缓缓恢复意识。就听耳边嗡嗡嗡,一男子和一老妇正喋喋不休地交谈着,他难得不悦地想呵斥一声闭嘴,却被睁眼所见的一切给惊得三魂七魄都错了位。 “24床家属,ct检查出来没什么问题,都是些皮外伤,另外有轻微脑震荡。小腿骨折已经打上石膏了,需要在医院留观几天,家属去交费吧!” “谁是他家属啊!我都给他花了两千多了!我一个月工资!”冯老太气闷得语气急急,问护士,“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说着说着往床位上瞥去,这一下就对上了沈慕烟迷茫困惑、却美得出奇的一双眼。 冯老太立时怔住,旁边的年轻人也在看过来的瞬间变得结结巴巴,“诶,大姨奶奶,他、他醒了啊!” 冯老太的脸色变了又变,小声嘀嘀咕咕,“这真不能怪我老眼昏花,这人怎么长这样……” 年轻人失神地瞧着沈慕烟,却见对方的眸光忽然凝聚成一点,刹那间精光大盛,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审视。 他难言地滚了滚喉结。 这人睡着的时候只觉得长得非常好,骨相绝佳,但真正睁开眼,才发现不是一般的好皮囊。 一夜过去,此时晨光透过窗户泼进来,流淌在铺满软枕的墨发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发光。 肌理莹润如玉,修眉舒朗入鬓,眼眸湛若琉璃,山根优越,挺翘的鼻尖下方是一张红润的形状极为优美的唇,不笑的时候都显得有三分多情。 果然长得好就是有优势,旁边的护士大概也是刚注意到这么个病人,惊艳到的瞬间就红了脸,连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你醒了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慕烟一直在消化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他不知无意间触发了什么宝器的机关,被卷入一个格外扭曲的空间,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错乱,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不是在他大月国的灵枢谷,而是这么一间奇奇怪怪的屋子,旁边站着的一群人也是奇装异服,说着自己听不太懂的话。 不过沈慕烟是什么人?当年全江湖都要给面子的灵枢族圣子兼族长,医术毒术冠绝天下,地位尊崇又多智近妖,不动声色乃是幼年就在修习的基本功。 见有人问他,他缓缓摇了摇头,自己就是大夫,能感觉到身体并无大碍,况且他自小就有灵宝护体,再大的伤在他这里也不算事。 在无人瞧见的地方,他的那些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如果医生看见了,肯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还要找人研究研究他是什么体质了。 “那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就按铃。”小护士红着脸温声叮嘱。 沈慕烟不知怎么按铃,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三分温和笑意。 这一笑,把那小护士羞得手足无措。 这是哪里来的妖孽!比明星还像明星。她粉的那些流量小生都弱爆了!真想留个影啊! 冯老太看得眼睛疼,她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 冷着嗓子对这刚醒来的病人说:“诶,小伙子,你倒在海湾公园,我救了你。你现在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把我垫付的医药费还给我,哦,还有误工费!” 冯老太是海湾公园的一个工作人员,早晚两班倒。除了清理沙滩上的垃圾,还要看着游客莫要走进深海区,以免发生意外。 昨晚九点半闭园后,她在深海区旁边的沙滩上发现了这个青年。 眼看着还有气儿,惊吓之后立马拨打了120。怕车子进不来,她又借了板车,叫来值守的保安把人给送到了公路边。 那保安嫌她多事,让她打电话给景区领导解决。 第2章 大半夜的,领导的电话怎么打得通? 冯老太本是犹豫,但匆匆一瞥,不知怎么地,福至心灵,竟然鞍前马后地跟着伺候了一晚。 献殷勤的原因在于这人一直长发半遮着面,身上还穿着修身长裙,瞧着像个个子高了点的漂亮姑娘。 她琢磨着她那苦命的外孙刚定亲的姑娘跑了,没两天就捡了一个回来。这可不正是缘分! 谁知,谁知这人竟然是个男的呀! 这么一想,心中堵得更慌了,暗自后悔掏钱掏得太快,就该让景区负责人来解决。 “你听到没有?还我钱啊!” 沈慕烟认真分辨着她的话,总算获取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救了他”、“还钱”。 虽则他不认为他需要她救,然而现在似乎已成既定事实。此外,他还需要为了救命之恩还钱。 可是他身上没有银钱啊! “抱歉,我没有。” 冯老太脸色一黑,“你想赖账不成,打电话叫你家里人来!” 沈慕烟疑惑:“……什么是电话?” 冯老太和自家甥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坏了,这人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那她垫出去的钱…… 冯老太心里抽痛,压着火气问:“你家住哪里?” 沈慕烟眼中波光暗涌,沉声道:“大月、灵枢谷。” 冯老太听他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不禁疑惑道:“大月是个县还是镇?灵枢谷是什么小区吗?” 沈慕烟默了片刻,避而不答,转而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海晏县人民医院。” 那位精壮的年轻人顶着一头短至半寸的黑发,眼睛亮亮地抢先答道:“你说的地方我帮你搜搜看,是哪几个字?” 说着掏出一个铁皮块状物。 “月即月亮。”沈慕烟盯着那奇怪的物件,本想说灵枢乃是取自黄帝内经,后改口道:“灵丹妙药的灵,户枢不蠹的枢。” 江晨阳挠了挠头,这帅哥竟然这么有学问,可他就是个高中学历啊! 为了不露怯,他先在度娘输入“户”空格“不”,果然成功get到了“枢”字。 没想到眉头越搜越紧。 网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两个地方的信息,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做“灵枢谷”的小区。唯一一个关于大月的词条是一本女尊小说。 “哥们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江晨阳道:“你把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昨晚他姨奶奶把他喊过来,还是用的他的身份证办理的入院! 沈慕烟心中蓦然闪过万千思绪,似镜湖晚雪的眼眸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仿佛是不甘心似地,他呢喃地问道:“敢问如今是哪一年?” “什么是哪一年?”江晨阳越发摸不着头脑,把手机举给他看,“今天是2010年7月7号。” 这铁皮块状物上有一镜面亮亮的,几行奇怪的字浮于其上,华国,29°,2010年7月7日。 没有一条信息与自己熟知的环境对得上。 沈慕烟闭了闭眼,缓缓平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 听到那位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喊他,这才撑着双臂半坐起来,扶着额头敏锐而头疼地察觉到,这里似乎已经不是大月,甚至不是他原先所在的那个世界了。 虽然现实令人难以接受,却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情形。 他的机巧之变异于常人,很快就做出了一个迫不得已却在此时此刻又相对符合情理的选择。 他道:“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第2章 男狐狸精 “啥?”冯老太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个礼貌客气、态度良好的大美人,对方睁着一双美到极致的眼,无辜极了。 她心里一沉,连忙找医生问询,才知道对方脑神经受伤,是有暂时性失忆的可能的。 冯老太找他讨要医药费的希望落空,无奈之下只好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几个人,问了几个问题后,拍照留指纹,准备通过基因比对从全国人口库里给他找家人,当然也要看看对方是不是偷渡人员或者在逃犯罪人员。 冯老太拉着一位年轻的警察讨好地问:“那这人欠我的医药费怎么办?” 年轻警察公事公办,“建议你们自行协商。” 冯老太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看护椅上,“……” 这人一毛钱也没有,还一问三不知,协商个啥? 那边护士却又喊了,“24床家属,这几天的住院费还没交啊?” 冯老太:“……” 想走人但是钱还没拿回来。 江晨阳对这大美人极有好感,他本就为人豪爽,连忙道:“我去交吧。” 冯老太叹了口气,拦住了他,“昨儿个晚上麻烦你就不好了,这点钱姨奶奶还是有的,你不用管了。” 说着又去缴费处肉痛得掏出去几张红票子。 待回来时,她盯着沈慕烟瞧,恨不得把这人盯出个窟窿,看能不能从里面漏出点钞票。 沈慕烟任她打量,神情自若。 冯老太心口发堵,试探性协商,“小伙子,救命之恩就算了,但这钱你准备怎么还我!?” 沈慕烟皱眉,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别说银钱,如何谋生都是问题,只好道:“但凭吩咐。” 冯老太年轻时也是念过书的,反应了会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嘟囔道:“说话这么文绉绉,老婆子听不懂!” 第3章 沈慕烟好脾气地说:“都听您的。” 他皮相好,天然占优势,加上还格外礼貌,也不推脱债务,冯老太先就心软了。 她想起在家的外孙,也不知道思考了多久,才冷冷地开口道:“我家有个孩子眼睛不方便,我现在上班也没法照顾他,你要是没地方住,就跟我回去,等你拆了石膏帮我外孙看店做家务。欠的钱……后面等你有了再还给我。” 沈慕烟心道这老人家面冷心热,倒是意外之喜。 三天后,警察又来了一次,同样问了很多问题,但结果就是,没有在基因库里找到和他dna比对相近的家族。但不排除是通过非常规手段入境的华裔。 有医生证词,警察倾向于相信他失忆的事实。 上面商量的结果还比较人性化,等他恢复记忆后自己去派出所交代情况,或者半年后重新给他办理户籍和身份证。 沈慕烟似懂非懂,只记住了半年后要去一个叫做“派出所”的地方。 警察要求留下住址,好在这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可以办个临时居住证。 冯老太把上次那个年轻警察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他不是什么逃犯吧?” 年轻警察笑着摇头,“不是。” 冯老太这才彻底放了心。留下了自家地址。 隔天,从主治大夫那得了首肯,冯老太和江晨阳就来给他办理出院了。 脸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啊。本来冯老太自己还在良心纠结,不晓得这几天要不要给他送饭,谁知人自己就在病房里解决了。 那些医生护士见他没人管特意给他多订了一份病患餐。 就连衣服都有人洗。 住院的时候这人换了病号服,衣服是护士拿到值班室的洗衣机洗的。现在重新换上了那套古装,又是丰神如玉,半点看不出救他上来的模样。 出院的时候那阵仗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不分男女都忍不住来窥探神颜。手中被塞了一堆的水果零食。 这人脸上始终带着三分不远不近的笑,开口必让人如沐春风,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冯老太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什么?狐狸精?可狐狸精不是女的吗? 她摇摇头表示不解。 同来的酷哥江晨阳也有点发懵。说实话,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跟明星出行也差不多了。 站他旁边还有点与有荣焉。 于是尽心尽责地给“大明星”当小弟,用两个大塑料袋打包了那堆吃的,带着人出了病房。 他从工作的汽修店借了一辆卡罗拉,载着两人往城西驶去。 沈慕烟长发被护士姐姐扎成个高马尾,独自坐在这庞然大物的后座,看着不断倒退的建筑和树木,惊得瞳孔几次地震。 风轻云淡了一辈子,此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正襟危坐、紧张地一直捏着坐椅。 当然了,对这个世界而言,他就是没见过世面。 沈慕烟不禁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这个能载人行走的怪物,确实是极好的。 看得出速度很快,且里面非常凉爽,他甚至用眼神扫视了一番,没发现哪里有盛冰的地方。 冯老太没他这么忙,眼睛无神地盯着虚空的某处。这个沿海小城的收入不高,她一时“热心”垫出去的医药费是她一个月的收入,不可能不心疼。 收留这人,将来还有机会拿回欠款。 当然她还有另外的私心 她想起双目失明的外孙,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就当带个人回去给他解解闷吧。 她是真的害怕那孩子会像他妈一样…… 如今正值盛夏,穿过阴凉的梧桐大道后,车子驶入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差点擦到迎面而来的电动三轮。 “艹”江晨阳本想骂街,想起后座这神仙似的人物,改口道:“这条路早就说要修了,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沈慕烟从窗外看去,一根笔直的石柱子旁边立着个标识,“实小西路。” 江晨阳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人,发现对方一直好奇地左右打量。即便如此,依旧气质出众,好看得要命。 视线扫到对方身上厚厚的长袍,他把空调又打低了些,佯咳一声,“咳咳,快到了,这片后面就是我们县的重点实验小学。” 很快车子停在了一个建筑群的前面。 冯老太率先下了车。 见沈慕烟不动,江晨阳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单手轻松把那两袋吃的拎了出来,伸出另一只精壮的手臂。 “到了哥们,下车吧,来,你脚不要受力。” “多谢。” 沈慕烟这才掀开袍子,一只手搭在对方的手臂上,跨出车厢,稳稳地单脚站在地面上。他抬起另一只骨节分明,肌理细腻的手,勉强挡了挡烈阳的不适。 江晨阳:“……”瞧他的仪态感觉自己像个古代搀着皇帝的公公。 好看的人,医院住了几宿,身上还是清清爽爽,行走在夏日尘烟里,似乎都能凝成水汽。 冯老太白了两人一眼,这小子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要不是她好心,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想到气派倒大。她可不会惯着他! 沈慕烟眸光扫视四周,周遭的动静、文字都落入眼中。 这个地方的文字比大月国更为简单,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不认识的勉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比如这个建筑群挂着的牌子他就认出来了,“教师红旗小区”。 第4章 江晨阳察觉他的视线,低声介绍道:“我大姨公以前是实小的老师,前年去世了,这是单位分配的房子。” 冯老太在前头骂了一声,“你跟个外人说什么!” 江晨阳尴尬地噤了声,专心扶人。 冯老太当然不会给沈慕烟买拐杖,好在他甚至没借什么力,单脚蹦得如履平地,就连姿态也不算太狼狈。让江晨阳看得大为佩服。 沿着主路走进去十来步,就见第一栋一楼有个屋子开着大门,琳琅满目地铺着好些商品,像是个杂货铺。此刻恰逢正午,没什么人,就连柜台上也不见人影。 冯老太阴沉的脸一下子多云转晴,三两步迈上台阶,喊道:“元元,元元。” 两排货架之间,很快从里头钻出来一个身姿清雅的年轻人。 第3章 楚元麟 那年轻人被冯老太挡住大半个身形,微笑着低头喊了声,“婆婆”。 侧面肤色看上去略显苍白,然而长身玉立,说不出的神清骨秀,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在烈阳中闪着细碎的光。细看颊边露出的酒窝似有浅浅温柔。 冯老太极为珍爱这个外孙,不断地抚摸着他的手说话:“热不热?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热,夏天水和冰棍儿卖得好。”年轻人有一把好嗓子,娓娓动听,如穿林而过的微风拂过潺潺溪流。 “咳咳,我跟你说我要带个人回来。” 冯老太转过身,盯着沈慕烟,却是对那年轻人说的,“他欠我钱,我想让他陪你看店。现在腿上打着石膏不方便,等他好了就让他帮你做饭收拾!” 那人这才抬起头,朝着沈慕烟的方向“望”来。 江晨阳连忙打了个招呼,“嗨,表哥。” “晨阳也来了。”年轻人笑意吟吟,那双极黑的眼珠却没有半点神采和光芒。 沈慕烟心下大诧,原来这就是老人家嘴里眼睛不方便的“孩子”。 却是个芝兰玉树的青年。 真是可惜了那双漆黑的凤眸。甚至,他还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你好,我是沈慕烟。” 见对方眼睛不方便,沈慕烟单脚往前一步,率先表示友好,甚至甩出了这三天刚刚学习到的见面打招呼技能。伸出一双色泽如寒玉、修长如竹节的手。那宽袍静静地垂着。 冯老太和江晨阳面色复杂地看着两人。想出声提醒又像锯了嘴。 江晨阳知道他表哥历来有个毛病,极为厌恶除了冯老太之外的他人的触碰,不知是什么心理障碍。 沈慕烟的手杵在半空,见对方不回应也不以为意。思量他看不见,于是更为礼貌地问道:“可以握手吗?” 楚元麟在他“蹦”过来的时候,就敏锐地嗅到一股被微风掀起的清泠泠的草木香,微甜、微苦。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走入那个迷失在残破记忆里,失明之前最后踏足的花园。 听到对方友善而温润的嗓音,他罕见地迟疑了。 从小到大,楚元麟没什么朋友,自然也没有人上赶着要跟他交朋友,从而郑重地与他从正儿八经的握手和自我介绍开始。 所以,他并没有遇到很多不想触碰却避不开的状况。 今天这人,显然没有成年人社交该有的自觉和圆滑。 他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到自己鼓起勇气做好全部的心理建设也没有放弃如此简单的一个社交礼节。 楚元麟深吸一口气。 再拖延下去就太失礼了。 他勉强伸出一双略显苍白的手,在虚空中不过探寻了两秒就察觉到那只主动靠过来的热源。 他尽可能小面积地与之交握,轻轻说了句,“你好,我是楚元麟。” 肌肤相贴的那瞬间,想象中的厌恶烦躁和难以忍受并没有袭来。男人的手心柔软、干燥,略高的体温透过紧紧相贴的肌肤传来,渗入毛孔、血管,仿佛一条暖流沿着整条手臂往胸口处蔓延。 楚元麟神情一松,甚至在这种柔和的温度中得到了平静。 他震惊地发现,他对皮肤接触的厌恶在这个人身上,短暂地失效了。 沈慕烟不知他的情况和心理活动,只觉对方心思敏感,是个温和内敛的人,他为自己好像已经能够适应这个世界的社交模式而有些许高兴。 江晨阳惊奇地观摩着他表哥,发现对方自始至终表情镇定。 所以,这是对美人有特权吗? 冯老太略感欣慰。她本想着,要是外孙厌恶此人,怎么也不能留。没想到两人初次见面还挺和谐。 “我先带你去家里习惯习惯环境,今天你刚出院就在家里歇着,我来做饭,晚上我还要去上夜班。” 冯老太的家就在这个门面的楼上,主干道的这一排都是这样的,下面开店,上面住人。这一排有两个菜摊,一个水果店,一个理发店,一个修车铺,位置最好的就是楚家的小卖铺。 总高六楼的老小区,楚家在三楼。 楚元麟把卷帘店门拉下,也没上锁,跟着一起上了楼。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不用盲杖上下完全不成问题。 江晨阳本想背着沈慕烟,然而沈大族长难得地生了羞耻心和男人无法言说的自尊心,坚持借着扶手独脚上楼。 江晨阳这才发觉:对方体力惊人,腿部力量也太强了。 只是那长袍着实绊脚,冯老太在后面照看自己的孙子,见状骂道:“你一个大男人穿什么裙子,拖拖拉拉的,走路都不方便!” 第5章 沈慕烟:“……” 江晨阳对沈慕烟自带莫名其妙的滤镜,帮着辩解道:“大姨奶奶,说了那是汉服,古装,我觉得很好看啊!哦,对了” 他期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什么演员吧??” “演员?” “就是拍戏的。” 沈慕烟立马摇头,“我不是戏子。” 但这长袍的确麻烦,他往后看了一眼,楚元麟身上穿的白衣黑裤,方便又好看。至于旁边这人,两条胳膊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肩头还有狼头刺青,他摇摇头,对此敬谢不敏。 这一梯四户,楚家是中间的一套两居室。 沈慕烟进门后又不免对家里的各种家具家电产生了好奇。 楚元麟跟在后面进来,摸着墙上的开关把电风扇打开了。 大热的天,楼道里热得像蒸笼,江晨阳把东西放下,后背全都湿透了。偏偏这个穿得最厚出力最多的人跟没事人一样,只额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开什么电风扇啊!”冯老太嘀咕一声,“等下你还要去店里,他在家里又不干活,浪费这个电!” 楚元麟温声笑了声,“他打着石膏,太热的话就怕养不好,到时恢复的时间就长了。” 冯老太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关掉风扇。 沈慕烟看着那传来徐徐凉风的铁东西,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奇。 楚家为了楚元麟行走方便,东西都是靠角落放,给他更多的活动空间。 “家里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不要随便动,不然元元会磕到,听懂了吗?” 冯老太一边收拾沙发,一边吩咐,“家里就两个房间,我和元元一人一间,晚上你就睡沙发。” 沈慕烟结合语境,很快就知道了他晚上的睡榻竟是眼前这个目视不足八尺的物件。可他身高八尺二。 想他出生以来就是一族圣子,金尊玉贵,虽然学本事也很辛苦,衣食住行却是样样精贵的,不禁蹙了蹙眉,但想到如今寄人篱下,只好顺从地答应下来,“好。” 刚刚打招呼的时候楚元麟就察觉到他应该比自己高,这个沙发只有1米8,又很窄,晚上若是摔下来恐怕会碰到伤腿。 不禁温和道:“你是病人,晚上睡我那间吧,我睡沙发就行。” 沈慕烟抬眸望向他柔和的脸,愣了两秒才道:“好,多谢。” 冯老太却不干了!“好什么好,你这孩子就是人太好了!” 她看到楚元麟这样子就烦躁,又心疼又怒其不争,指尖狠狠点了外孙的手臂,“你什么时候能多为自己打算些!” 说起这个两人就不免想到几个月前的一桩糟心事。 第4章 大美人儿爱喝汽水儿 几个月前冯老太给外孙打听到一桩亲事,女方奶奶还是她的一个老姐儿。 那姑娘有点跛脚,就住后头巷子里。本想着找个人相互照应,所以女方妈妈提出要十八万八的彩礼,她也只犹豫了一下,就把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拿了出来。 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拿了钱跟人跑了。 冯老太堵了那户人家一个月,女方妈妈咬死了钱都被姑娘拿走了,要钱没有。她那老姐儿也气得爬不起身,直说对不起她,要把命赔给她。 冯老太要她老姐妹的命有什么用?直直就被气得病了十多天。 还是外孙不断开解她,说是就当破财消灾,钱没了再挣就是。那姑娘大概也是不得已的,不然谁能背井离乡呢。 冯老太在报不报案之间徘徊,最后看着自己老姐妹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没狠的下心,只托了熟悉的人看着李家。 不过她也知道那丫头是很难回来了,见家里再度返贫,一把年纪坚持在海湾公园找了个清闲工作。 好在她虽然年过六十,身子骨却一向硬朗。只是照顾外孙就不大方便了。 此时她对花了她钱的沈慕烟也没有好感。 而且她带他回来是帮忙照顾外孙的。现在反倒外孙照顾起了他。 古人都说红颜祸水,怎么男的长得好看也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上赶着? 元元都看不见,还能对他这么好。只能说这不是一般的狐狸精!真叫人怄得慌! 但带都带回来了,后悔也没用。别的都好说,把钱财看好就是。 听到冯老太沉默之后又叹气,显然是为当初那事伤怀。 盲人敏感,楚元麟不知说什么,只低头轻声道歉:“婆婆,对不起。” 冯老太回过神来,外孙为了这件事道了无数次歉,每每听到就忍不住地酸楚。 “说什么呢,你又多想!前头的事也是那家人不厚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县城人情关系复杂,沾亲带故的,她总不能真把她那老姐儿逼死。到时候左邻右舍不会想起李家姑娘卷了钱跑路,只会说他们家为钱逼死人。 他们开门做生意的,还是要留点好名声。 “你身体不好,睡沙发睡坏了腰怎么办?” 她瞪了外孙一眼,没好气道:“明天我去买个单人床回来。” 说完又斜着眼觑沈慕烟,“你也就是碰到我们这样的人家,以后要感恩知道不?” 沈慕烟摸摸鼻子,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摊开了他的大长腿。 说实话,冯老太的态度他一直觉得困惑,他当然不会忘记对方的救助收留之恩,有机会的话他还可以帮楚元麟看看眼睛。只是为什么一边施恩,一边看他又像个……像个“负心汉”? 第6章 沈慕烟说不上那种感觉,只意味深长地笑道:“必让您觉得物超所值。” 见此一幕,江晨阳看得眼都直了,这人眼睛极亮极华美,眼睫纤长得像带了钩子。不禁面红耳热,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要是个女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得转过头去,涨红了脸对冯老太道:“姨奶,人送到了我就回去上班啦!” “快去,快去!”冯老太说:“麻烦你了啊。” “没事儿。” 沈慕烟却道:“等等。” 他站起身,把那两袋零食一股脑塞给了江晨阳。 “这几日劳烦你了,这是谢礼。” 眼神掠过里面橘黄色的瓶子,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指:“额,介不介意我留下那个?” 江晨阳发现这大美人竟然喜欢喝汽水儿,感觉有点可爱,脸更红了些。把零食袋一推,“你都留着吃吧。” 沈慕烟伸手把橘子汽水拿出来,摇头,“我只要这个。” 冯老太对沈慕烟的上道表示满意,对甥孙道:“给你你就拿着,顺便把你表哥带下去,店里不能离了人。” “嗳。”江晨阳只好接过。 他想着表哥的接触厌恶症约摸是好了,伸手来拉他。谁知楚元麟毫不犹豫地抽出手,眉眼间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江晨阳:……这是什么区别对待?? 不过表哥平常即便拒绝别人也是不动声色的、温和的,对自己情绪就格外直白。他勉强安慰自己在表哥这里还是不同的。 冯老太要先把晚饭做好才能去上夜班。 见沈慕烟大爷似地坐着,还拿着瓶汽水特自在地喝,那模样像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舒畅得不像落难,像度假。 心中一梗,道:“你会不会做饭?不会拿个小板凳过来坐着看我做,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沈慕烟:“……” 这辈子能使唤他的人除了他在大月的亲娘……好吧,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沈慕烟安慰自己,君子能伸能屈。他能持剑,也能掌勺。 第5章 小沈 沈慕烟第一次参观这个世界当地人的厨房,看着冯老太行云流水的做饭流程,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灶具?不用炭柴就能生火?” “煤气灶你不认识啊?!”冯老太心想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什么贫困山区的,莫非是哪家落难的大少爷,连煤气灶都不认识。 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些,说不定将来等他想起来了,真能报答报答他们。 “来,你来试试。”冯老太关了火,让开一点身位,伸手来扶他。 沈慕烟单脚站起身来。他过目不忘,牢牢记得开火的步骤。然而他怎么旋转那个按钮也生不出火。 冯老太不禁被逗乐了,“要往下按一下,摁住,再旋转。” 沈慕烟如法炮制,果然成功了,那火苗呼呼的。不禁感到些许欣喜。 冯老太抬手按下抽油烟机的开关,“看到没?做饭的时候要把这个打开,就不会有那么多油烟跑出来了。” 又把家里油盐酱醋米油的位置领着他看了一遍。 沈慕烟深深叹服,这个世界的物产如此丰富,生活如此便捷。 他又坐回了原地。冯老太看他连煤气灶也不认识,自然不指望他会做饭,就一边炒菜一边教。 等饭菜做好了,冯老太摆上桌,自己装了一份要带走,又拿菜罩罩在上面。 “小沈。” 沈慕烟:“……” 冯老太正色道:“我接你回来是看你挺有礼貌的,是个好孩子。加上前不久家里遇到了点事,也是想让你帮我多陪陪元元,这孩子,太苦了。” 好孩子? 沈慕烟抚额,“阿婆看我……像孩子吗?” 他忍不住艰难道:“其实,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年三十有二。” 与其被称为“孩子”,他宁可曝光真实年纪。虽然他知道,此举可能极为不妥。 “想起来了?那你想起来家住哪里电话多少不?”冯老太热切地问。 沈慕烟摇摇头。 冯老太顿时瘪了嘴。下一秒忽然又忆起那句话的重点,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他,口中啧啧有声,“你三十二了?看不出来你都这么大了!?竟然比我们元元大了十岁!” “你都吃什么长大的?这怎么保养的!你面嫩得像二十出头!” 冯老太只觉太过不可思议。 沈慕烟出生隐世的医药世家,族里大行养生之法,多的是鹤发童颜之人。何况他身带异宝,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蛊虫,不仅可以为他解百毒,疗伤痛,还有青春永驻的作用。 此时不假思索地胡诌道:“可能是以前吃得好保养得好。” 冯老太肯定了他,“那估计是基因好,天生的。” 她把饭盒塞进包里,“这段时间我都上晚班,晚上没有公交就不回来了。晚饭你和元元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 末了又盯着他吓唬道:“你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别乱走知道吗?你要是敢欠钱跑路,我可告诉你,你到不了县客运站就会被警察抓回来!” 说罢又缓了声线,“不过你要是好好地跟元元交朋友,帮我照顾一段时间,后面我就不要你还了。” 沈慕烟听懂了大概意思,点了点头,他早已感受到这老妇的面冷心善。 第7章 若是在大月,对这么个救命之恩,多少也能换灵枢谷一个承诺。 这老妇人虽是为了垫付的银钱,但见他身无分文又“失了忆”,还是极为好心地将他带了回来。 说实话,他再机敏,现在也还不能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无比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地。 如此对人不设防,可见此地着实是民风淳朴。 对于她提出的要求他力所能及自当努力回报,甚至还可以做得更多。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不会走的。您可以记账,欠您的我将来两倍还给您,还清了再走。至于帮您照顾外孙,这是回报您的恩情。不必混作一谈。” 对方说得文绉绉的,冯老太还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很舒坦的,“嗨,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也就是我赶着了,也是缘分。” 大概沈慕烟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能迅速让人对他产生信任度。 气氛到了,沈慕烟轻声问道:“不知,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冯老太一听这个,神色立马黯淡了下来。这事儿就是个怎么也愈合不了的疤,轻易碰不得,一碰就痛。 往常她很少对人提起,今天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然有倾诉的欲望。她在饭桌前坐下,对着沈慕烟徐徐道来。 当年女儿楚月在外面打工的时候遇到了个颇有背景的男人,未婚先孕生下了楚元麟。 因为地位差距,两人一直没有得到家里的认可。 后来孩子两岁的时候,男人发现孩子视力有问题,到医院检查才知道这孩子有胎里带来的毛病,用不了多久就会双目失明。 那男人扛不住压力回归了豪门,就此抛弃了母子。 而楚元麟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完全失明后连手术都晚了。 楚月抱着孩子回来后就抑郁了,当年她忙着带小的,没有关注到女儿的精神状况。 明明那几天楚月挺正常的,甚至还笑得多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就毫无征兆地跳了河。 所以,那个定亲的翠荷跑路后,她除了自己生气,也为楚元麟担心。 被人抛下的滋味不好受。 虽然她感觉到元元并没有多喜欢那姑娘,可也亲口答应了婚事。最后弄成这样大的笑话难免多想。 尤其她看到他越来越多的笑容后更觉惊心。仿佛看到了楚月当年。 冯老太眉头拧成了川字。她决定带沈慕烟回家这件事对她而言是十分突兀的,在从前的人生中根本不会出现的。但很多事情就在一念之间,她看到他就觉得很可靠。甚至隐隐觉得他的到来或许能给家里、给元麟带来好运。 她按住他的肩,心中愁绪难解,却难得温和道:“帮我看好元元啊,拜托你了,小沈。” 沈慕烟自小身居高位,就是亲娘也不曾对他过多指点,还不太习惯这种长辈对晚辈的殷殷嘱咐,此时别扭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冯老太心满意足地上班去了。临走前本想锁上卧室门,但经过刚刚的一番恳谈,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跟防贼似的。何况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算了。 只是到楼下的时候跟楚元麟交代了一番。说是小沈人看着可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店里的钱财要看好。 楚元麟好笑,“婆婆,你既然信不过他,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垫付了两千多块钱,让他写个欠条以后还咱们就是。” “我这不是为了你…”冯老太话赶话就把真实想法说出了口,讷讷道:“想让你多交交朋友。” 楚元麟默了默,是他每日表现得还不够好吗?让他的外婆一直操心。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也不全是为了你。” 冯老太怕他多心,以为找个人看着他,又道:“写欠条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份证也没有,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到时我去哪里找他?!” 楚元麟低头嗯了一声。 冯老太拍拍他的肩安抚,蹙着眉啧了声,似是自言自语,“就是他长成那样,有点招蜂引蝶。” 楚元麟:“他……长成哪样?” “我描述不好。”冯老太面色古怪,“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头发,从后面看上去老好看了!要是个女孩儿就好了,跟天仙似的。” 冯老太再次感叹自己的孙媳妇没了。 “我走了,你别太晚了!” “好。”楚元麟有些意外,他竟然留着长发……回过神来又对冯老太道:“婆婆,您别太累了。” “我累什么,就把垃圾捡一捡,后半程就睡觉。放心哈!” 楚元麟心中酸得像是空口吃了百只柠檬,说起来都是他拖累了自己的外婆。为了带他,早早就没上班,现在连退休金也没有。而自己被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连让她过得好点儿都做不到。 那十八万八大概就是她的心病,若不是自己的眼睛不好,别人未必会这么狮子大开口,而外婆也不会为了把事情定下来急急转钱。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缘故。 无神的眼底滑落一颗泪珠,他背过身拭去,转过身来,又换上了那副柔和温润的面容。 胡思乱想许久,他按了按自己手上的盲人手表,上面准确报出时间,“现在是十九点零八分。” 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 第6章 倾盖如故 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沈慕烟单脚蹦到门口,一下子将吱呀作响的老式木质门打开了。 第8章 “沈先生。”准备拿钥匙开门的楚元麟讶异地抬头,“你……知道是我?” 沈慕烟借着楼道的微光定定地看了看他,“听脚步声听到了。” 楚元麟显然十分意外,“楼道里这么多人来往,你每个都来开吗?” “没有,感觉是你。”沈慕烟心道:若是这都听不出来,那他三十多年的武艺白练了。下午的时候他就记住了这人与众不同的脚步声。 沈慕烟在医院的这三天,学会了不少小技能,比如一些电器的开与关,使用水龙头等等。还学会了使用马桶,虽然闹了不少笑话。 楚元麟没回来的时候,他闲得无聊。出于礼貌,天黑了也没打开人家的电灯。毕竟听冯老太的意思,这些都是要用电的,而用电是要钱的。 此时见主人回来,立马摸到墙边,殷勤地把开关打开了。 看着灯光大盛,他油然而生一股子自豪感。 嗯,适应得不错。 楚元麟听到动静往里走,风扇还开着,“你打开了什么?” 沈慕烟思忖他话里的意思,这人不用灯,不会也嫌他开灯费钱吧? “灯。” “你一直没开灯吗?” “嗯,等你。” 楚元麟难以理解,等一个瞎子才开灯有什么意义?可是“等你”两个字还是在他的心里勾起了小小的涟漪。 他温声道:“你以后天黑了就开灯。看不见,很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我看得见。”沈慕烟说的是实话,习武之人夜视能力强于常人,何况窗外还有光线照进来。 楚元麟不再说话,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去洗手。” 沈慕烟观察着他。住了二十年的家,确确实实是很熟悉了,完全用不着盲杖。 不过下一秒就看到他的小腿即将要碰到下午他坐过的矮凳了,连忙上前把人往身边拉了拉。笑道:“你刚刚要绊到了。” 两人挨得很近,刹那间炙热的体温如有实质般灼烤着楚元麟的心理防线,被抓住的那条手臂仿佛有电流流窜,激起无数鸡皮疙瘩,酥麻一片。 他清晰地察觉到它在微微颤抖,但并非厌恶,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 盲人除了视觉,其他都很敏感,他又闻到了那淡淡的草木清香,无端让人觉得温暖和平静。 果然,他对肌肤相贴的厌恶在他身上失效了啊。 他不喜欢这种接近失控的状况,僵硬地偏过头,哑声道:“谢谢。”接着就一点一点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沈慕烟观察了他的表情,缓声道:“是我不对,大概是我刚刚把这矮凳放回来时偏离了两分,抱歉。” 楚元麟摇了摇头,两步挪到了水池边,两手交叉把手指搓洗干净。 沈慕烟静静地看着他。细白的手指修长,指甲盖粉圆,他是个即便眼盲也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的男人。 看得出来,自尊心很强。 两人很快到了餐桌旁,楚元麟一点点摸索饭碗和菜盘的位置。这才发现,这次外婆没有把饭盛好。 往常外婆一直觉得厨房电器危险,事实上他从前也炸过一个微波炉。所以很少让他接近,连饭都是给他盛好的。 因此他经常要吃些冷饭冷菜。 但现在不一样了,旁边有人了,是一个健康的人,在陪自己吃饭。 当然这个健康的人暂时有恙。 沈慕烟看着桌上的情形道:“我听阿婆说那锅里有热饭,我帮你盛。” 楚元麟摇头,“你腿脚不方便,我来吧。” 沈慕烟笑了笑,“那你扶着我,我给你当眼睛,我们互相帮忙,如何?” 扶着他就要再次接触。楚元麟只觉全身的脊梁骨都竖了起来,好像全都错乱了位置,僵硬得没法动弹。但他不由地被“互相帮忙”这句话吸引。不是单方面的帮助,是他们彼此需要。 从来没有人,会需要一个瞎子。 楚元麟没法拒绝他。 两人又再次磕绊着甚至有些黏腻地进了厨房,楚元麟很认真地扶着他,手心全是汗。 他准确无误地从下方的抽屉里找出两个干净的饭碗,接着按下电饭煲的按钮,又在沈慕烟的提醒下找到了菜板上的饭勺,摸索着给两人都盛了饭。 沈慕烟看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学着。只要看过一次,他就不会忘。 回到饭桌后,沈慕烟看着冷掉的饭菜,认真道:“明天我会和阿婆讨教如何热饭菜、也会勉力学做饭。” 楚元麟道:“不用麻烦,我已经习惯了,你也不用把我外婆的话当真,安心住着就是。” “不麻烦。”沈慕烟坚持,“欠人钱财、给人办事,应该的。何况……”他低头,柔声道:“虽然你已经习惯了,但如果能过得好一点我们还是要努力一下的,你觉得呢?” 楚元麟没有回答他。他的嗓子有些哑。谁会愿意没苦硬吃?只不过身为盲人,已经给身边人造成了太多麻烦,他只能尽量隐藏起自己的需要。 沈慕烟吃饭的时候很斯文,甚至听不到声音,发现楚元麟多夹了两筷子清炒土豆丝后,还体贴地把那盘土豆丝调换到离他手边更近的位置,看得出来教养非常好。 楚元麟这一顿吃得心思深重。同时,这样的体验对他而言也是新奇的。 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和他同桌吃饭。且两人还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9章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什么家庭出身的人才可以把每一句都说得妥帖无比,云淡风轻间轻易就收买人心。朝为陌路,晚上就可以勾肩搭背,让无数人为他前仆后继。 楚元麟心想,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想象着他是什么样的人,就越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可他也不知道翩翩公子是什么样。从六岁那年开始,他就从视力模糊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饭后的收拾自然翩翩公子是做不来的。楚元麟习惯了家务自理,很自然地起身摸索收拾。虽然外婆总是让他放着,可他每次都给收拾得干干净净,尽量给她减少工作量。 不过这次,他才洗了一个碗,沈慕烟就想接手,“我会了,让我来吧。” 楚元麟沾了水,开口:“都已经洗了,还是让我洗完。”顿了顿又说:“你帮我摆放到橱柜里。” 这样的分工让他有些暗暗的欢喜,就假装,又一次彼此需要的过程。 沈慕烟应道:“好。” 楚元麟洗碗是比普通人慢很多的,沈慕烟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 难为他单脚受力能站这么久,底盘实在是稳。 两人分工合作,这让楚元麟从儿时遥远的记忆河流中捞出一个非常模糊的画面。 他的外公外婆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个切菜一个颠锅。那样寻常的中午,却成为他黑暗晦涩生活中绝不肯忘的色彩和温暖。 洗完后他又等着沈慕烟开口扶他回去,沈慕烟为了照顾他看不见,阴差阳错地get到了对方的愉悦点。 楚元麟这种隐秘的喜欢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情感需求绝不会轻易说出口,但接下来他高估了沈某人的脸皮,一下子被需要了十次八次…… 第7章 谁家好人 晚间要休息的时候,楚元麟问道:“沈先生,你要洗澡吗?” 沈慕烟最近只能擦身,都憋屈死了,“大夫说我的腿不能碰水。” 楚元麟道:“待会儿用保鲜膜包起来,你再注意些,把那只腿抬高,搁在扶手上,家里有浴缸,是外公在世时改造过的。” 沈慕烟之前已经在房子的公共区域转了许多圈了,也在那个叫做卫生间的屋子里观摩研究了许久。所以楚元麟说的词他大都能对上。 “我先洗,洗完了给你包腿。”楚元麟温声说道。丝毫没有察觉他这样的行为对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而言,显然是过于殷勤的。 殷勤到厚脸皮如沈慕烟,也有些赧然。 说到底,楚元麟还是自卑。 他害怕触碰,又渴望温暖。 因为不被需要,格外希望付出。 盲人行事往往凭借直觉,他朋友不多,交心的更少,更别论住到自己家的。一时拿捏不准,只真心待人罢了。 沈慕烟惯会打蛇随棍上,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应声:“好。” 楚元麟又问:“你有衣服换吗?” “没有。”沈慕烟彻底放飞了脸面,问:“可以借我一套吗?我觉得你穿的很好看。” 他是真心实意认为衣裳很不错。 但这话有个歧义,会让人听成你穿“得”很好看。 楚元麟的耳朵轰得一下嗡嗡作响,无限窘迫。 小的时候,因为眼盲,同龄的小朋友总是变着法地骂他小瞎子、丑八怪,甚至还有些人故意装作不小心来撞他,一遍遍地把他撞倒,看他从努力挣扎到绝望大哭。 他一直认为自己容貌丑陋。可他听不出沈慕烟话里的嘲讽,只能无措地呆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楚元麟,你怎么了??”沈慕烟观其神色,眼中含了几分担忧。 楚元麟仿佛如梦初醒,慌乱过后,艰难道:“我的衣服你可能不太合身,只有一套睡衣还算宽松,但是没有……内裤,你只能挂空挡了。” 说完耳根一热,“明天我让晨阳给你送两套新的来。” 沈慕烟定定地看着对方通红的耳廓,点头,“嗯。” 过了会他又皱起眉,跟着进屋拿衣服的楚元麟提出了一个问题。 “恕我冒昧,我可以看看你是如何沐浴的吗?” “……” “……” 楚元麟手上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闹了个大红脸,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虽然他也没想明白同为男人他为什么要害羞。嗓子顿时紧张得有些破声。 “你,你说什么!?” 他刚在心里把沈慕烟定义成翩翩君子,可……谁家好人彬彬有礼地问人可不可以观看你洗澡? 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又坦荡无比。 楚元麟七手八脚地捡起衣服,慌里慌张试探着问道:“为什么?” 沈慕烟实话实说:“我不会。” “你不会洗澡?”楚元麟只觉今晚的对话有些玄幻,更觉不可思议。 “不是,只是不会使用沐浴的这些工具。” 楚元麟承认刚刚真的被吓到了。“那你从前这些年,都是怎么洗澡的?” 沈慕烟犹豫道:“大概可能是因为家里有仆从。” 楚元麟独自消化了片刻。 所以,这是哪里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大仙女?连洗澡水都要人放好? 流落到这里,还失了忆,倒真是他们欺负人了。 楚元麟叹道:“我家条件不好,就怕委屈了你。如果你想走……” 第10章 沈慕烟心道他能走去哪里,连忙拒绝,“不用,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还希望你继续收留我。” 楚元麟默了会,偏过头问道:“我外婆和你说什么了吗?” 听说他长得很好,哪里没有发展?为什么要留在他们这样的家里? 沈慕烟垂眸,他发现了,只要对方心里不平静,就会下意识地转头,让人只能看到他的小半边侧脸。 “她很关心你,让我和你交个朋友。” “嗯。”楚元麟点头,神色掩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晦涩不清。几乎是有些自嘲的口气,他道:“和瞎子做朋友有什么好的?你何必为了欠的那两千多块钱……” 沈慕烟在很多时候的直觉都很准,尤其是这么明晃晃的反话和委屈。 他觉得这小瞎子心思还挺别扭的,解释道:“我这人守信,你外婆让我和你交朋友,以陪伴、照顾你的时间偿还那些欠款。此是公平交易。” 楚元麟听了他这话却好似神情更冷了。 “但,我现在想单方面撕毁契约了。”沈慕烟瞧着他的脸色,忽然有种想碰一碰,安抚一下的冲动,好不容易忍住了,只弯起唇角,笑道:“我不想用交朋友这件事来偿还欠款了。” 楚元麟迷茫地“望”向他。他不算笨,应该懂的,可他还想确认一下。“什么意思?” 沈慕烟低头,嗓音柔软,“就是我想跟你交朋友这件事,是自愿的,免费的,不能被标定价格的,自然就不能用来偿债。” “至于你说一个瞎子……只是运气不好,得了个时间比较长的眼疾,不是缺点,更不是你的过错。我以为交朋友只看彼此心意如何,与旁的毫不相干。” 楚元麟被这一番话语给炸得七荤八素,心里扑通扑通地快跳出嗓子眼儿。“可是……为什么?” 沈慕烟顿了顿,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么温柔真诚的人理应得到尊重和爱护。 于是微微一笑,“因为今天用餐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喜欢同人一起吃饭的。而我被撞坏了脑子,好多事情都不会,我也需要朋友啊,就不知楚先生是不是可以尽朋友之谊?帮帮我?” 楚元麟脸色又红了三分。深吸一口气,这才摸索着往外走,“走吧,我先教你怎么用家里的浴室。” 第8章 这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楚元麟带着他到卫生间,摸索着浴缸边缘,把哪里是热水,哪里是冷水,如何开,如何关都讲了一遍。 还有如何淋浴冲洗也教了一遍。 熟练得一点也不像眼睛看不见。 小沈同学虽然目不暇接,却学得很快。 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放在常见的位置,楚元麟试探道:“这些你不会不知道怎么用吧?” 沈慕烟:“……不如你再示范一下?” 楚元麟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逗自己玩了,于是发出了一个灵魂之问,“你家帮佣还会帮你把沐浴露抹到身上吗?” 沈慕烟:“……”作为一个异世界的人,他感觉自己真的适应得很快了。但有些细节不知道真的要命。 楚元麟见他没说话,真就把洗发水和沐浴露如何使用讲解了一番。 沈慕烟心想:这果然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你打着石膏就先不要洗头了,回头到李叔那洗,就是我们小区的理发店里。” 沈慕烟不管听不听得懂,一律应好,总之在自己不懂的情况下,听安排就是了。 “既然不洗头,请问你有簪子吗?我想挽发。” 楚元麟这才想起外婆说他留了一头长发。于是伸出手去,攀到了对方的腰,顺势摸向后面一头浓密顺溜的长发,竟然长及腰际。 沈慕烟一怔,他是能躲开的,但刚刚说了交朋友,此时避开担心不礼貌,生生忍住了。眸光瞥扫在对方的脸上,总觉得腰侧有些不同寻常的酥痒。 而摸到对方那截劲瘦的腰的楚元麟也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对于盲人而言,很多东西都是靠摸,伸出手时他什么也没想,伸出手后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好在两人都是沉稳的性子,面上皆不动声色。 “确实很长,簪子没有,家里有没用过的铅笔,你要吗?” 沈慕烟:……不知道是什么,答应就是了。 楚元麟从抽屉里翻找出两支铅笔,递给了他。 沈慕烟:“……”好丑,凑合用了。 等楚元麟洗完,就去厨房把保鲜膜找了出来,因为刚刚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忽略了刚刚自己提出要帮他的事情,犹豫道:“把它包到腿上,会吗?” 沈慕烟不耻下问,“怎么用?” 楚元麟再好的性子也被这人给磨服了。外婆怕不是找回来一个照顾自己的人,而是请回来一尊大佛吧? “沈先生,您认真的吗?” 哦豁,都用上敬称了。 沈慕烟真是认真的。 但他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麻烦这位新友人,于是下一秒就握着他的手腕诚恳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当我如今脑子有点不好使。” 楚元麟神色一僵。 相比于手臂或者别的地方,他的手腕非常敏感,被扣住命门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他按捺住了,哪怕紧握到青筋暴起也没有挣脱。 被刻意放慢的过程像是在强制脱敏。 脖领的线条慢慢紧绷,薄唇细细颤抖,恍惚间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五年前的一个夜晚。 第11章 他们家的小卖部是留有电话的,晚上有人需要买东西,打个电话就下来开门了。 那天深夜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开门的一瞬间就抱住他往货架里面拖。他强悍无比,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压向头顶,再然后用另一只肮脏的手伸向他的衣摆。 若不是有人救了他…… 这也是为什么,他越来越讨厌别人触碰的原因。 可此时,他却任由对方握着,手指缓缓摊开,手上的劲道松了。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想让刚刚认识的朋友发觉自己的神经质和异于常人。 也或许身处黑暗的人,本能地无限趋近于光明。而沈慕烟其人似乎就是那春日暖阳,熠熠发光,光辉灿烂,带来的温度和煦,却不会灼伤人。 他神情松泛下来,有些自暴自弃地继续刚刚的话题,“我帮你。” 蹲下身的一瞬间,他硬着头皮指挥:“把衣服撩起来,露出打石膏的伤腿。” 沈慕烟从善如流。只是当柔软的手掌在小腿上不断摸索流连时,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对方刚刚摸腰的动作。 他理解盲人认识人和物的方式,但他血气方刚,难免不自在。 于是果断把剩下的工作接了手。 一番兵荒马乱后,沈慕烟终于泡上了澡。此地生活便捷,这浴缸除了小点,不比从前享受过的汉白玉汤池差。 待舒服够了,美人出浴,他盯着自己淌水的躯体犯了难。 没有擦身体的布巾,本想用内力给自己烘干,却发现丹田空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所以,莫名被卷进这个奇怪世界的同时,他的内力也流失了? 想他自小远离父母,习惯于独立生活,能依靠的都是自己的能力。流落到此地的时候他没慌,现下却有几分失落。 不过沈大族长向来心性强于常人,内功心法还在,从头开始练就是了。 楚元麟久等他不出来,摸索着走到卫生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只听“哗啦”一声,沈慕烟从里面推开了门。氤氲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甚至还带着相同沐浴露的清香。 有一瞬间,楚元麟觉得自己有些窒息。 “看你、你在里面待的时间有点长,需要帮忙吗?” 沈慕烟垂眼:“要。” “什么?” “我没有布巾,本想把身体烘干,但……” “布巾是毛巾吗?稍等。” 楚元麟说完,转身逃也似地回了房间,甚至还撞到了床柱子。 沈慕烟听着都觉得疼,但他现在是个独脚人,帮不了人。 还挺可爱的,他想。 第9章 你会看见的 沈慕烟穿上那套睡衣的时候才知道少了什么,是亵裤,这里人大概叫内裤。幸好衣服宽松,看不出什么。只不过裤腿和衣袖略短了一截。 他这几日在医院里穿病号服的时候也没穿,都已经习惯了。 看着无处安放的家伙,空空落落的,他很容易就联想到挂空挡的意思。喻意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本意还待往后再问。 天气炎热,楚元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吹风扇。他的房间装了一扇空调,外婆很少舍得开,他也不愿独自享受,就基本闲置了。 今天沈慕烟是客, 他答应了让房间,就体贴地把空调打开了。 沈慕烟蹦到他的身边坐下,把打石膏的腿伸直。 楚元麟意识到沙发塌陷了一块,问道:“时间还早,要看会电视还是睡觉?” 沈慕烟又起了好奇心,“什么是电视?” 楚元麟:“……”他现在非常确信这人是摔坏了脑袋。 起身拿了遥控器来,摸索着打开了一个频道。 电视里此时正在播放《寻秦记》。这个剧楚元麟听过,非常熟悉。 沈慕烟看到这个铁皮块状物里出现打打杀杀的人群时,再次震惊得无以复加,尤其他还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什么人!?” 他蹙着眉左右张望,竟然有人能在旁边说话却不被他察觉吗?这是什么功夫? 楚元麟默了片刻,犹豫道:“沈先生,要不我们去神经内科看看好不好?” “看什么?” 楚元麟不说话了,实在是不好开口。 沈慕烟的视线早就被电视吸引了去。 他敏锐聪慧,很快就发现那些对话能和电视里小人的行为对得上。也就知道了刚刚那些声音的来处。 通过楚元麟的描述,大概了解了这个神奇的物件。原来那些人都是虚幻的。 沈慕烟看到那个叫项少龙的一会儿穿得和这里的人一样,一会儿又穿得和大月国人没什么两样。不禁陷入了沉思。 “能看懂吗?” “什么?” “这个电视剧。” 沈慕烟果断发问:“不懂,这个电视剧讲什么?” 楚元麟道:“讲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秦朝……” 穿越…… 沈慕烟的脑子里“叮”得一声,仿佛想通了某个关窍,顿时茅塞顿开。是了,这个词太贴切了,他可不就是穿越吗? “那,有没有反其道而行之的人?” “比如呢?” “比如从两千年前穿越到现在这个世界…”沈慕烟的嗓音有点沉。 “可能会有吧,世界充满了想象力。”楚元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