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 第1章 《第七年夏》作者:春怀酒浓【完结】 文案 葡语翻译受x年下混血攻 公路文 he 姜守言去里斯本散心的时候,遇到了个混血男人。 野性,自由,身材很好。 拖着冲浪板走到在沙滩晒太阳的姜守言跟前,普通话标准:“中国人?” 后来姜守言才知道,他是他的房东。 程在野的房子只租给中国游客,房子里常备葡萄酒和新鲜蛋挞。 只是因为,他曾在甜品店外,和一个中国男人无意偶遇。 短短几面,记了六年。 后来他每年都会来里斯本住上几个月,直到第七年夏,他同往年一样裹着清凉的海水上岸,无意一暼,看见了道眼熟的身影。 比记忆里瘦了点,高了点,眉眼更懒倦了点。 他缓缓走上前,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听见自己平静的声调:“中国人?” 姜守言抬眼那瞬,没有哪一年的夏比今年更灿烂。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西方罗曼 治愈 公路文 主角:姜守言,程在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四季轮回 立意:自由勇气希望和爱 第1章 zephyr 里斯本晚上十点。 姜守言随着人流走出机场。 他拖着箱子独自在街边等了一会儿,一路上因为自身优越的外形条件,吸引了不少视线。 很快,一辆车停在面前,车窗下降,露出martim那张古铜色的脸。 “riley,haesperado?”(riley,等久了吗?) 姜守言微微笑了笑,声音如同这夜色一样迟缓放松。 “estabien.”(还好。) martim帮他把行李放上后备箱,许久没见,话难免多了些。 “(你说你突然要来住一段时间我还挺吃惊的,之前问你都说很忙。)” 姜守言答得很懒散:“(现在好多了。)” “(我们也挺久没见了吧,上次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你跟着公司过来走项目的时候?)” 姜守言“嗯”了一声,稍微降了点窗,晚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松乱,martim望向他看着窗外的侧脸,能感觉出他兴致不高。 以为是姜守言长途坐累了,也没再说话打扰,闭嘴安静开车。 其实知道姜守言要来这儿也是巧合,他没联系任何人。 还是上次去巴塞罗那出差,碰上他们共同好友无意提起,martim才知道姜守言辞职了。 “家里出事,老人跳江自杀了。” martim很震惊。 姜守言给人的感觉淡淡的,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只知道他有一个外婆,婆孙俩关系很好,他每次过来出差,都会打包点蛋挞回去。 老年人爱吃甜的,也不带多了,给她尝个味。 后来听说他在办签证,准备来里斯本散心。martim也是个热情的,当即打电话问了姜守言的打算,在他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车走高速一路开到了卡斯凯什。 “(空间虽然不算大,但东西都很齐全,最主要是……)”martim把行李放在客厅,推开了窗,冲姜守言挥了挥手。 姜守言走过去。 martim说:“(这里离海很近,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平线。)” “(没有哪个地方的视角比这儿更好,这可是听说你要来,我特意帮你打听的。)” “(房东很喜欢中国人,房子也只租给中国游客。只不过房东不经常在葡萄牙,房屋租赁上的事全交给了他的朋友。)” 说到这里,martim狡黠地眨了眨眼,“(而他的朋友正好又是我的朋友。)” 姜守言笑了笑,晚风很温和地拂过他的脸,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浪声。 martim看得有些呆了。 姜守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笑的时候觉得他优雅冷峻,笑起来又让人想要亲近。 martim目光放在他搭在窗沿的手上。 “(病了么?)” 姜守言一顿,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留置针扎得久了,针眼附近青了一大块。 “嗯,”姜守言说,“(出了点意外。)” martim挠了挠自己的短寸,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叫羞赧的表情:“(我很抱歉,对你家里的事。)” 姜守言垂着眸,声音很淡:“(没关系,都过去了。)” martim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再问,只是把箱子放好,回头看了眼仍站在窗边的姜守言。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martim说。 姜守言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暖光照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martim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只是冷淡,但现在,这层外表似乎蒙上了层灰,有种惊艳的枯败。 martim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 姜守言最近觉少,很难入睡也睡得很轻。 他在冰箱里翻到了葡萄酒,去了楼上的小天台。 夜晚的卡斯凯什很凉爽,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涌过来。 姜守言就着楼下小道时不时传来的几句葡语,看着远方灰蓝色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喝完了那瓶葡萄酒。 酒劲上来,他也懒得再动,蜷缩在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六月的葡萄牙天亮的很早,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2章 海鸥成群的鸣叫从天际清亮掠过,旋起一阵咸湿味的海风。 迎面的冷冽让姜守言轻轻蹙了蹙眉,宿醉的迷蒙让他连睁眼都变得迟钝。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微颤的眼睫上,视野铺开一片橙红的海面,粼粼波光像是一场白日幻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日出了。 手里的酒瓶咕噜滚到了地上,空气里带上了几分葡萄的香甜。 姜守言侧靠在藤椅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从灰蓝过渡向粉蓝,直到那抹橙金完全唤醒这座酣睡的城市。 车流从远方飘过,人声也跟着嘈杂。 姜守言轻轻动了动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脑袋后仰枕在藤椅边上,想起去看时间。 手指在兜里摸了半天又恍然,手机没电放在了楼下的桌子上。 只是一想到要去拿手机,还要先从藤椅上起来,下楼,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插头,给手机充电开机…… 姜守言觉得很麻烦。 他干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翻了个身,又蜷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一场囫囵觉。 梦里有太多杂乱的东西,再次醒过来的姜守言满头大汗。 卡斯凯什昼夜温差大,正午阳光的热情让姜守言身上那件御寒的外套格外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外套被随手搭在桌边的椅子上,姜守言从行李箱翻出充电器走进半开放的厨房。 刚一开机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消息提示音,还没等他逐条确认,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姜守言喝了口冰水才慢悠悠接起:“喂。” 那边顿了几秒,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今天要是再没有消息,我都想直接给大使馆打电话确认你的尸体了。” 姜守言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冽:“还没那么快。” 祁舟就又沉默了。 姜守言来里斯本前在医院待过一段时间,主治医生是祁舟,病因急性一氧化碳中毒。 外婆跳江第三天,姜守言在家烧了炭。 但凡发现的晚一点,他现在都是土里面一捧无机质的灰。 睡了一上午,有点饿,祁舟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姜守言拉开冰箱,找到了一盒包装很精致的蛋挞。 “你真的执意要走这条路吗?真的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吗?”祁舟没忍住,面对面问不出来的话,隔着九千多公里好像又有了点底气。 姜守言声音依旧很平静:“祁舟,我今年28岁,不是8岁,也不是18岁。” 他靠在台面边,视线偏垂,透过客厅窄窄的窗,看进深蓝的海面。 死亡对于姜守言本人来说,不过一滴水掉进海里,轻松得连涟漪都很细微。 “我的脑子长好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祁舟哑口无言。 最令人感到无望的不是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是清醒且智的安排——精心选好结束生命的地点,甚至连时间都能自由把控。 前者尚还有生的余地,后者是真的了无牵挂,每一天都能是最后一天。 祁舟和姜守言认识了十几年,是他唯一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 就是因为知道得彻底,所以他没办法对姜守言的行为做出任何批判。 他只能沉默,直到最后听不到任何消息。 也就相当于得到了消息。 空气沉默得令人有点窒息,可能今早的太阳确实晒得人很舒服,姜守言难得宽慰了一句。 “至少不是今天。” 祁舟很想顺着电话线给他一拳。 姜守言从包装盒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了五颜六色的卡通笑脸,正中央是一行花体中文——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的心情莫名因为这行字带了几分雀跃。 他轻笑了一声,解释了一句:“因为有人祝我天天开心。” 祁舟把电话挂了,晚一步都怕自己也跟着变得神经质。 姜守言在那阵短促的嘟嘟声里继续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想笑。 午后的阳光斜进窄窗,光影跃过客厅墨绿色的沙发落在姜守言脚边。 姜守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阳光从脚尖爬上裤腿,他才像是被灼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凝滞的大脑缓慢转动,他想他该先去找一片沙滩。 人少,浪大,海水湍急。 葡萄牙近一半国境是海岸,充足的光照让卡斯凯什这个临海小镇格外漂亮。 姜守言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往下走,在阳光里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地方。 不像渡口停了很多船舶,这里人少、安静,天然形成的礁石像是块洞穴,在细腻的白沙上落下一整片柔软的阴影。 姜守言坐在那片柔软里,盯着远处一阵一阵翻涌上来的浪花发呆。 阳光每晒上来一点,他就往后退一点,在这场漫长的追逐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脊背抵上礁石,再无可退,躲避好像又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守言手臂搭在膝盖上,在阳光里懒洋洋眯上了眼。 远方传来摩托艇和直升机的嗡嗡声,姜守言在那片嘈杂里听到有人很激动地大喊了一声:“zephyr!” 他睁开眼,刚好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冲浪板从摩托艇后仰倒进了海水里。 明明距离很远,姜守言却觉得自己像是看清了海风吹拂他湿发的模样,肆意又张扬。 第3章 很莫名其妙的想法,姜守言眉心蹙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 “zephyr!”岸边有人举着平板冲海水里的人兴奋乱叫,“(你的新纪录!绝对是新纪录!无人机传过来的视频浪高目测超过了五米!)” 海水里利落地翻出一个人影,程在野坐在冲浪板上随着海浪慢悠悠晃。 直升机嗡鸣的声音让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俯身划水,及时抓浪,行云流水地冲到了岸边。 潮水后退,程在野踩上湿润的沙滩。 小哥激动地把平板给他看:“(zephyr,最后你穿过了很完美一截管浪!)” 平板里播放的是半个小时前,程在野在深海冲浪的航拍视频,卷起的海水重重拍在海面上,滔天白浪像一场雪崩。 视频反了下光,程在野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头,视线里晃进一道人影,黑头发、白皮肤,很眼熟。 光影落在眼角还没完全散去,小哥举着平板叽叽喳喳。 程在野在那一瞬突然有种难言的平静。 他反手捂住了伙伴喋喋不休的嘴,又把冲浪板一股脑塞给他。 浪声一点一点后退,逐渐清晰的面孔让时间变得模糊。 程在野好似被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夏天,男人在甜品店门口笑着对他说了一句:desculpa(抱歉)。 那一年,程在野17岁。 直升机吵闹的嗡鸣彻底消失在天际,姜守言恍惚闻到了海水的潮润。 阴影落在跟前。 风好像突然静了。 他仰头,看进了一双金棕色的眼里。 第2章 卡片 那是一双很深情的眼。 姜守言想,又或是因为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眉骨让那双眼睛显得深情。 西方人特有的骨相优势。 有冰凉的水珠滴到了手上。 姜守言缓缓垂眸,视线很轻地滑过面前人的鼻梁、嘴唇,下巴凝聚的水珠,轻微颤动的喉结,湿润的冲浪服,最后落到自己手背那滴海水上。 眼睫刚眨一下,他就听到了一句很平静、很标准的普通话。 “中国人?” 姜守言扬了扬眉,再次抬了眼。 程在野听见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像是在提醒他这并不是白浪极限后一场荒诞的梦。 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也不是没有在熙攘的街道认错过人。每每四目相对,道歉都还带着惊喜的余韵。 程在野也觉得神奇,明明只是匆匆几面,为什么会把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 描摹的轮廓在梦里一点点加深细节,与现在并没有多大差别。 只是瘦了点,眉眼更懒倦了点,却让人多了几分胆怯。 程在野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话临出口,又不知道究竟该拣哪句。 他缓缓直起身,阳光从身后重新铺到姜守言眼前。 一片耀眼的橙光里,姜守言听见他笑着说:“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 男人带着湿润的海风坐到了姜守言身边。 又逐渐被沙滩上的阳光晒得发暖。 他说他叫程在野,和他妈妈姓。 说话间他偏了下头,抹掉了下巴上凝聚的水珠。 姜守言想到了不经意落到他手上的那滴海水,在手背上留下一条泛着凉意的水痕。 姜守言又想到了那个抱着冲浪板往后仰倒的男人,以及岸边那句:“zephyr。” 姜守言看见程在野怔愣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这个名字说出了口。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脸上一片坦然。 程在野就笑了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亲近。 “是的,那是我的英文名,你刚刚听到他们叫我了吗?” 程在野能从姜守言平淡的眼神里看出他早已不记得自己,那年只是一次短暂偶遇,后来匆匆几面还是程在野单方面相见。 不过没有关系。 程在野搓了搓手里的沙,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姜守言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望向更远一点的海滩,声音带了几分晒透了的懒:“姜守言。” 他听见程在野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品了一遍,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暗昧。 姜守言不是小年轻,他能看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是他并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在对方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问能不能加个微信的时候,姜守言很遗憾地拍了拍自己空荡的裤兜。 “我很抱歉,手机没带在身上。” 这也不是假话。 工作辞了之后,姜守言的世界也跟着清静了。在国内他没有什么要紧的朋友需要联系,来到卡斯凯什就更不用说了。 姜守言想轻松地出门,想轻松地寻找一块安静的地方。 他不想有牵绊,也不想有累赘。 视线相对,程在野清楚这是他的婉拒。 如果有意愿,手机没带在身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能用微信号和手机号查找,总能有办法。 姜守言不忍心看他落寞的神情,再配上湿漉的头发,会无端让人心软。 他转了话题,看向还抱着冲浪板直挺挺立在沙滩边的男人,问道:“那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还在等你。” 程在野视线也跟了过去。 第4章 伙伴支着比他人还高的枪板,耸了耸肩,满脸:兄弟你终于记得这里还有个活人了? 程在野起身说:“稍等。” 似是不放心,他抿了抿唇,边往后退边重复:“我马上就回来……你,不要先走了。” 坐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等和旁人站在一起,姜守言才发现程在野真的很高,穿着贴身的冲浪服也能明显看出来身材比例很好。 是经常在户外,经过阳光雨水雕琢后的痕迹,像一棵朝气蓬勃的树,散发着野性向上的生命力。 程在野,zephyr。 姜守言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很奇妙地对上了程在野转过来的视线。 很快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原地。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自己是个不听话会到处乱跑的幼儿园娃娃。 他拱起身,下巴搭在胳膊上,微微眯起了眼。 看着程在野从沙滩走过来是一种享受。 仿佛会被那股生生不息的韧劲感染,眼前的世界也跟着鲜活。 伙伴在身后冲姜守言友好挥手。 姜守言直起腰,也礼貌地回应。 程在野的声音落在头顶:“天气预报说晚点会下雨,这里的夏天难得有雨。” 姜守言抬头认真听他说,又看见他的喉结很轻微地滑动,像是有点紧张。 “你住哪里,我开了车来,远的话要不我送你回去?” 他似乎很单纯,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晃摆在眼里,一眼就能看个彻底。 姜守言说:“不远,我可以走路回去。” 程在野的表情变得挫败,但又执着地没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姜守言便给了他一个答案,随口说了个刚刚沿步行街走下来看到的路标名。 程在野眼神动了动,还想问的更细,但最终克制住了。他说:“一会儿要涨潮了,现在回去吗?” 姜守言其实不应该答应,但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点头,说好。 他们从小路一前一后上了滨海大道,棕榈树沿着道路铺向远方。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露天停车场。 程在野转身,影子罩在姜守言身上。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姜守言抬起头,眼尾被阳光照得有点睁不开。 程在野就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影子完全裹住姜守言,彼此的距离跃过正常社交,变得有些亲密,呼吸偶尔都会碰在一起。 姜守言没避开,也装看不明白。 他说:“不会。” “那后天呢?” “不知道。” …… 程在野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显得有些无助。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说:“没关系,我住的不远,这几天都在。” 姜守言眼神有很轻微的波动。 他做翻译那些年,接触了很多西方人,其中不少对他表示过好感,但话语和眼神间只是想拥有短暂一夜的轻佻,不像程在野这么真诚。 真诚得让姜守言有些困惑,不由想反问自己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轻飘飘一个人,连灵魂都空空荡荡,他给不了这个直白又热烈的男人什么东西。 他没办法承诺,也没办法回应。 所以他只能微笑着和他说再见。 程在野笑容有点发苦,但还是温声和他告别。 “姜守言,”他很温柔地念着他今天刚得到的名字,说,“再见。” 侧身而过的时候,姜守言手指擦过自己裤兜,摸到了一处坚硬的棱角。 他恍然,他今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带。 他还有从蛋挞包装盒里得到的一张卡片,虽然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上面有一句很美好的祝愿。 姜守言停住脚步转头的时候,能看见程在野眼里亮起的光。 他没什么能给的,那就把这句祝福送给他吧。 姜守言把卡片递给程在野,笑着说:“祝你天天开心。” 程在野在原地呆了片刻。 卡片上格外熟悉的卡通笑脸和花体中文让他的脑子受到冲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 他想起他十八岁成年那天,父母送了他一套卡斯凯什靠海的房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方辽阔的海岸线,想的是姜守言的脸。 程在野说他想把房子出租出去,只租给中国的游客。 房子挂牌出租前几天,程在野把卡片设计图,发给了那家签订了长期外送订单的蛋挞店,希望对方能把卡片夹在包装盒里。 这张卡片是对固定地址送出的固定祝福。 程在野不止一次想过,姜守言某天来里斯本旅游,会不会住进他出租的房子。 哪怕这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他也并不热衷于求证每一任租客的模样。 他随性、自由,但偶尔也会从这场幻想里得到一丝微妙的满足。 六年能变的有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间靠海的房,房里常备的葡萄酒和新鲜蛋挞,以及蛋挞包装盒里那张“祝你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 17岁那年的邂逅是一场藏了七年的梦,现在这梦变成了一份穿过流年的礼物,出现在程在野面前。 他接过那张卡片,指尖在边缘摩挲了很久。 虽然不知道姜守言为什么随口编了一个住址糊弄他。 第5章 但都没有关系。 他由衷感到喜悦:“谢谢,也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看着他嘴角明朗的笑容,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哄。 * 程在野刚开车到家,就收到了paulo发过来的消息。 他停车熄火,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点开skype。 paulo:(你要的租客信息。) paulo:[图片] paulo:[图片] paulo:(你平时不是都不管房子租给谁了吗?怎么今天这么积极了?) 程在野没回,点开签证信息,图片上正是前不久才和他告别的男人。 他细细看下去,job seeker visa,d签,120天。 程在野松了口气,不是很短暂的旅游签。 太久没有得到回复,paulo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消息接连变成已读,程在野却没有想回复的念头,打字道。 zephyr:(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zephyr:(你觉得我长得讨喜吗?) paulo:? paulo:(你在跟我炫耀什么?) paulo:(哪次出门不是要你ig的人最多?) 程在野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语。 zephyr:(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给我联系方式?) paulo:(谁?他?) paulo:(你什么意思?) paulo来了兴致,哐哐在聊天框里砸了一堆消息,八卦得简直想从屏幕里钻出来揪程在野衣领。 程在野没有会,拇指向下滑动,再次找到那张签证照片。 他点开,长久凝视照片中的姜守言。 黑头发,白衬衫,微微上扬的眼尾在不笑的时候显得冷冽,笑起来又很勾人。 程在野将这张照片存到了名为riley的手机相册里。 成了里面唯一一张人物照。 第3章 向日葵 03 程在野嘴里那场雨,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断断续续下。下一会儿停一会儿,街道刚湿润一点又被阳光晒干。 这样的天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地中海气候的夏炎热干燥,降水量少,鲜少出现持续的雨天,姜守言运气挺好,一次性全给碰上了。 下雨总让人犯懒。 姜守言一觉睡到午后,推开窗遥望外面碧蓝如洗的天醒神。 大西洋的浪声依旧,棕榈树笔直地立在道路旁。 来来往往的影子交织、分离,眼前的蓝天白云倒映远方的海水浪花。他又顺成章地想到了那片海滩,以及那个从海水里走出来的男人。 头突然有些昏沉,姜守言用手掌撑了撑太阳穴,连日来靠着酒精入睡的后遗症在这一刻蜂拥而至。 他弯腰拿起床边的手机,边查看信息边往屋外走。 凌晨两点,姜守言发现房间里的淋浴用不了,给martim发了条消息。 房子是martim帮忙租的,房东把房子的事情全权托付给了朋友,martim也全权代了姜守言租房的事。 两个中间人直接当起了对接人,本就是朋友,说话还方便了不少。 martim早上九点间隔几分钟给姜守言发了好几条消息。 martim:(坏了吗?我问问) martim:(他也不清楚情况,房东刚好最近在,他跟房东说一声) martim:(房东说他可以先来看看,问你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姜守言边回复边拉开了大门,墙边悬挂的白色编织挂篮里放着今日租房附赠的小礼物。 或许因为他长住,每天送过来的点心都不一样,昨天是蓝莓佛卡夏,今天是曲奇可颂。 只是不再有精致的包装袋和写有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而是替换成了一朵绿心向日葵,安静地插在挂篮的缝隙里,一开门就能看见。 姜守言像往常一样,把它插/进了方桌的酒瓶里。 狭窄的瓶口挤着三朵盛开的向日葵,和阳光一样的颜色让灰暗的客厅角落似乎也明亮了不少。 姜守言靠在桌布边,敲完了对话框里最后一个字。 riley:抱歉,刚醒。下午和晚上都行,我都在。 五分钟后,姜守言收到了回复,房东说四点钟过来。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不到,时间还很充裕。 他又放下手机,站在桌边慢悠悠吃起了今天的曲奇可颂。 雨彻底停了,天完全放晴。 阳光晒到了角落里的向日葵,姜守言伸手触摸它的花瓣,橘黄的颜色热烈得仿佛有了温度,缓慢靠近的指尖不由自主蜷了蜷。 姜守言眼睫缓慢地轻眨,看着生机盎然的向日葵,又想起那个同样朝气蓬勃的年轻男人,在长风雨水里欣欣向荣。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 他吃完最后一口可颂,把向日葵挪到了窗台,那里有最充足的光照,是生物最好的养分。 随后姜守言转身回房间,想在房东来之前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床尾散乱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 姜守言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出塞在角落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母亲的戒指——外婆一直珍藏着,想女儿了会经常拿出来看看。 一样是他的遗书——很潦草两行字,一行英文,一行中文。 姜守言把遗书压在枕头底下,戒指用黑绳穿成项链挂在了颈间,回头刚把箱子合上,外面就传来了门铃声。 第6章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四点整,一秒不差。 姜守言趿着拖鞋去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还以为自己被阳光晃花了眼。 程在野拿着一大株向日葵,笑容和煦得像一阵清风:“你好,请问是淋浴坏了么?” 看见姜守言,他有些惊讶:“真巧,又见面了。” 姜守言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惊讶,只看见了他眼里狡黠的光。眼尾被糖果色的墙壁映衬,透着影影绰绰的温柔。 程在野开口说:“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我摘了一株过来,是我妈妈自己种的。” 姜守言垂眸看向递到面前的重瓣向日葵,粗壮的绿杆上开了三朵沉甸甸毛绒绒的花。 没有很精致的包装,怎么从花园里摘下来的,就怎么原始地送到了姜守言手里,还带着雨水的清香。 姜守言想到了他这几天收到的绿心向日葵,以及种类不同但都很合胃口的甜点。 martim之前说过,房东很好,冰箱里的蛋挞和葡萄酒是给每一位租客的租房礼物,所以姜守言也直接认为,挂篮里的点心和向日葵是另一种长租的友好。 只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姜守言不想纠结其中的弯绕,他只是抬眼,缓缓问:“向日葵是给我的,还是给租客的?” 这两个身份放在姜守言身上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把租客的范围扩大,好像又带了点微妙的暧昧。 程在野愣了愣,又很快笑起来,如他手上的向日葵一样直白热烈:“只是给你的。”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姜守言还真会觉得程在野本人和他的语气一样坦然。 姜守言把门拉得更开了些,没接他手里的向日葵,转身往里走:“这一株太大了,旁边还有没开的花苞,我不会养花。” 程在野跟在他身后:“没关系,我会,我可以教你。” 姜守言没说话。 他一路把程在野往卧室带,推开浴室的推拉门懒洋洋靠在旁边:“就是这个淋浴用不了。” 又抬眼问:“你会修么?” 程在野怀里还抱着那株向日葵,左右看了看,问:“放哪里?” 姜守言沉默片刻,接了过来。沉甸甸一大株,很显眼,不知道过来的路上会不会有人盯着他看。 浴室铺的白瓷,光线照得很亮堂。 程在野蹲在地上关水闸,又去拧拆淋浴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最近下雨,混进了泥沙,换个过滤的就行。” 两人的视线透过浴室里那面半身镜接触了一眼,又很快分开。 洗手池的台面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旁边还挂着姜守言的毛巾,空气里萦绕着很淡很淡的冷香,像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程在野垂眸,喉结轻微滑动,呼吸突然变得缓慢。 姜守言靠在门边,食指摩挲向日葵的叶片。 房间里的浴室没有外面那么大,被程在野的身高一衬,更显小了。 程在野目测一米九往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工装背心,配一条黑色运动裤,弯腰蹲在地上的时候肩背展得很宽,手臂肌肉紧实,随着拧花洒的动作,绷起几根很有张力的筋。 姜守言看着看着就有点想抽烟,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抽了,但突然犯了点瘾。 姜守言把向日葵横放在窗沿上,从床头柜拿了烟盒和打火机,又重新倚靠回窗沿边。 淡色的烟雾飘上来,被阳光照得橘黄,姜守言看见浴室里的程在野站起身,偏头拧了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松软搭在额间,发色介于黑和棕之间,发梢稍卷,不夸张,显得有些散漫。 姜守言其实第一次见程在野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或许是因为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骨相相似的西方人,也或许是因为程在野偶尔垂眸,透出的那几分属于东方人的温润谦和。 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很优雅的东方女性。 姜守言稍稍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一口浅薄的烟雾。 程在野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光线柔软了姜守言的轮廓,向日葵安安静静躺在他腿边,那双微扬的、冷淡的眼,被烟雾萦绕得有些缠绵,在离程在野更近一点的距离,和他不疾不徐对视着。 程在野捏着阀管的手指一松,冷水霎时冻了他一激灵。 姜守言嘴角扬起,很轻地笑了一下。 程在野抿着唇回头,把收尾工作做完,又拖干净地上的水,最后有些狼狈地从浴室走了出来。 姜守言看着自己的阴影轮廓一点点爬上程在野的身体,最后停留在程在野胸前。 程在野说:“已经修好了,花洒可以正常出水了。” 他被水滋得有点狼狈,小腹和胸口湿了一大块,还有几滴溅到了头发上。 姜守言的视线就那样一点点往上滑,最后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嗯,辛苦你了。” 说话间,程在野闻到了很淡的烟草香。 花洒修好了好像又没有什么能多留一会儿的借口,程在野视线偏垂到向日葵上,试图从一个修工变成园艺工。 还没等他说话,姜守言先开了口:“湿衣服穿久了不好,要换一件么?” 这点水对程在野来说不算什么,下楼走到到停车场那截距离就能被太阳晒干大半。 但他还是笑着说:“麻烦你了。” 第7章 姜守言点点头,摁灭还剩大半的烟,错身走向行李箱:“我有几件偏大的短袖,你应该能穿。” 程在野跟着回头,眸光突然一顿。 他看见一枚戒指从姜守言颈间滑了出来——一枚款式很素的女士银戒。 特意用绳穿挂在脖子上有很多种可能,程在野思绪翻飞,直到姜守言把一件白短袖递到跟前:“给你。” 程在野飞快瞥了眼他左手无名指指根,上面没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戒痕。 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程在野不由松了口气,缓缓道:“谢谢。” 姜守言:“不客气。” 他又重新靠回了窗边。 程在野在原地停了几秒,往前走了几步,把短袖搭在椅子上,伸手拽住后领口,开始脱衣服。 灰色背心顺着他的腰脊一点点往上,微弓的肩背像是翱翔海面的鸥鸟的翅膀,带着最原始的、不被拘束的力量。 程在野弯腰放下湿了大半的背心,刚拿起短袖准备往身上套,就那么不经意透过浴室那面镜子,看到了身后的姜守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窗沿上,光线从后给他的轮廓撕了层绒边,五官却融在一片雾似得阴影里。 程在野觉得那阳光晒不透他,反而映得他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从窗口栽下去。 似乎对程在野这么久没动静感到困惑,姜守言微微偏了视线。 偷看被当场抓包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很轻很缓地笑了笑,那笑不到眼底,礼貌疏离,让人看起来莫名觉得有些……痛。 空气惬意安静。 程在野忽然转过了身,那些张扬野性,透着蓬勃生命力的所有都完完整整袒露在姜守言眼前。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一个稍近但不冒犯的距离。 阳光带了层薄温晒在程在野身上,他缓缓垂眸,落在姜守言手边,问:“姜守言,今天可以加到你的微信吗?” 第4章 沙排 程在野把带来的那株向日葵料完了才走。 就像martim最开始说的那样,房间虽然不大,但东西都很齐全。 姜守言坐在沙发上,看程在野从一个不起眼的橱柜里拿出了花剪,保鲜剂和酷似梵高星空的花瓶。 然后又把插好了向日葵的星空花瓶摆在窗台上,和姜守言随手拿的葡萄酒花瓶放在一起。 余晖染红了天际,程在野的影子被光线拖长,落在姜守言指尖。 姜守言垂眸看了半响,开口说:“时间不早了。” 程在野转过身:“嗯。” 姜守言把程在野送到门口,合上的房门逐渐隔绝掉最后一丝炙热,空气里只剩门缝漏进来那点苟延残喘的苍凉。 姜守言垂眸站在原地,仅剩的活力好像也跟着一起抽空了。 他突然觉得很疲惫,靠在门边缓了会儿才走到沙发躺下,盯着窗台上那一大一小两花瓶向日葵发呆,花瓶背后是一片橘红的海岸线。 直到余晖完全散尽,天空蒙上一层灰暗的光。 姜守言兜里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把他不知道神游到哪里的思绪拽了回来。 姜守言动了动手指,摁亮手机屏幕,又在刺眼的蓝光里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是程在野的微信消息。 崭新的聊天界面里弹了三条白色的对话框。 —我到家了。 —刚和paulo一起吃了饭,所以晚了点。 —paulo就是帮我出租房子的朋友。 姜守言刚把三条消息看完,对面又弹了条消息出来。 —你吃饭了吗? 姜守言回了个“嗯”,也不知道应的是上面哪一条,显得敷衍又冷淡。 对话框顶上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两秒后消失。 三秒后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等待的过程有点无聊,姜守言随手在即将黑屏的屏幕上点了几下,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点进了程在野的朋友圈。 不像姜守言寥寥几条里一半是工作相关,程在野的个人生活丰富到让人有些艳羡。 一如姜守言第一次见程在野感受到的那样,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是在长风、雨水、阳光里自由生长的痕迹。 不同国家,不同地点的风景照,往下翻好一阵都翻不完。姜守言拿着手机,点开了最近几条。 一月在挪威北角看极光。 二月在阿尔卑斯山滑雪。 三月在西西里岛追寻那个神秘而又美丽的传说。 四月在丹麦斯瓦诺克感受北欧最灿烂的阳光。 五月在克罗地亚十六湖徒步。 六月,姜守言一顿。 六月在葡萄牙,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贝伦蛋挞蓝底白字的遮阳棚。 这是一家历史近两百年的老店,葡式蛋挞的起源地。 姜守言第一次来里斯本的时候慕名排队买过,没想到外婆还挺喜欢吃,后来他每次过来出差都会带点回去。 程在野房子里常备的蛋挞也是这家店的,只是姜守言依稀记得这家店从来不接外送订单。 姜守言切回了聊天界面,对话框安静了好一会儿没再有新的消息。 天已经完全黑了,葡萄牙人悠闲的夜生活拉开帷幕,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句欢快的葡语。 姜守言有些困了,他放下手机回房间洗了个澡,洗完后套着宽松的短袖边擦头发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荡荡,才想起之前备的葡萄酒都喝完了。 第8章 没有酒精的辅助,姜守言睡得格外困难。 夜色浓稠得令人感到窒息,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过了多久,姜守言终于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砸东西的冲动,从床上爬起来,拿了外套手机和烟盒上天台吹风。 头顶星辰璀璨,大西洋的海风吹起姜守言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几下又熄灭。 姜守言很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很好地压制了他心底的烦躁。 他陷进藤椅里,偏头摁亮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几条五个小时前,来自好友程在野的微信消息。 姜守言顿了一下,用拇指划开。 —抱歉,刚刚朋友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明天是周六,他们约我一起去打沙滩排球。 —想问你明天有没有别的安排。 —如果没有的话,你愿意一起来吗? 隔了两三分钟,又是一条。 —我刚好把衣服还给你。 * 葡萄牙人的周末几乎都会选择在沙滩度过,游泳冲浪打排球,或者只是单纯在滨海清吧喝酒聊天晒太阳。 下午两点过,正是太阳最灿烂的时候,姜守言穿着短袖短裤拉开门,看着外面能把他晒化了的阳光,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毛病。 姜守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依稀记得天边好像泛了点白,矮桌的瓷碗里摁熄了五根烟。 等他再次醒过来,盯着聊天记录里,自己凌晨四点五十发的那个“嗯”字,沉默了很久。 但说出去的话断没有再反悔的道,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就算再不想做,也能在面皮上套一层欣喜的壳,属于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也并不排斥这件事。 姜守言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往门边的挂篮里看了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和一朵绿心向日葵对上了视线。 楼底传来开车门和关车门的声音,姜守言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就看见了穿着花衬衫和花短裤的程在野,倚在车边戴着墨镜,仰头看向二楼。 隔着一顿距离,他冲他挥手:“姜守言。” 姜守言总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叫的很奇怪,不是语音语调上的奇怪,相反程在野发音很标准,只是很温柔,温柔得会让姜守言有点恍惚,这三个字本身就是这么暧昧的么? 楼上的三角梅被养得自由,长长的枝条顺着粉墙蜿蜒向下,玫红落了点侧影在姜守言鬓角。 程在野手指抵开墨镜一角,眼尾被光晃得微微眯起,他笑得恣意,声音又很沉稳:“姜守言,我们一起过去吧。” 地点还是之前那片海滩。 有几个朋友先去占位置了。 姜守言和程在野并肩走着,林荫滑过彼此肩头,又在明媚的光线里交错着向前。 程在野偏头看了眼还在啃蛋糕的姜守言,程在野今天放在挂篮里的是拿破仑。 “没吃午饭吗?” 姜守言懒洋洋点了点头:“起的太晚了。” 程在野想起今天早上凌晨五点收到的回复,现在看来不是醒得太早,而是根本没睡着。 程在野问:“时差还没调过来?” 姜守言咽下嘴里糕点,漫不经心嗯了声。 姜守言不经晒,走了这么截路,鼻尖已经红了,额角也出了层薄汗。 他们顺着小路下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打了,两人制沙滩排球,场地占的不大。 旁边有人叫了程在野一声,姜守言看过去,认出来是上次抱着程在野冲浪板和他挥手打招呼的那个人。 程在野偏头和姜守言说:“他叫vi。” vi很激动地跑了过来,用口音很重的葡氏英语和姜守言打招呼:“(你好,又见到你了。)” 姜守言用葡语回:“(你好,我是riley,你可以和我说葡语,我能听懂。)” vi像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用英语回:“(是吗?真的太好了。)” 程在野听不下去了,vi的英语确实有点折磨耳朵,重音总是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他拍了拍vi的肩膀:“(你可以说葡语,riley能听懂。)” 这还是姜守言第一次听见程在野说葡语,语速不快,嗓音微低,听起来很有韵味。 vi看到熟悉的面孔,脑子好像终于能转过弯来了,但再转过去看姜守言的时候,又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完成了一场很复杂的语言转换:“(抱歉,看见东方面孔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说英语。)” 姜守言笑了笑:“(没关系。)” 那边打沙排的人停了,抱着球陆续过来打招呼,程在野很耐心地和姜守言介绍他的朋友。 大家友好地和姜守言握手打招呼,夸他葡语说的很标准,长得也很好看,姜守言挨个道谢。 最后是paulo,一头蓬松自来卷,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开朗的小虎牙,他一字一顿叫了姜守言的中文名字,边说话视线还边往程在野身上看。 程在野很坦荡地装瞎。 简单认了遍人,大家开始分区域闲聊,打沙排的打沙排,晒太阳的晒太阳,姜守言长期在空调房里工作,不怎么参加户外互动,也不经晒,就坐在阴影里躲懒乘凉。 vi和他坐在一块儿。 程在野站在场地上和朋友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排球递给朋友,走到姜守言这边。 姜守言抬眼看他,他把背上的小包取下来,放在姜守言脚边。 第9章 “帮我看看包?”程在野取下墨镜,蹲下来,仰着脸看人的时候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包里有矿泉水,你渴了可以拿来喝,”程在野边说边把水拿出来,“还有饼干小零食。” 他把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然后脱了上衣把那件花衬衫塞了进去,随后他站起身。 有那么一瞬间,姜守言觉得程在野很想抬手摸他的头发。 海风很温柔地吹拂姜守言松软的黑发,程在野垂着眼,他的眉弓和鼻梁很高,显得眼窝很深。 “那我就先过去了。” 姜守言点头:“好。” 二对二的双人沙滩排球,白沙很柔软,阳光流淌在裸露的皮肤上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vi探过来说:“(zephyr打排球很厉害的,他之前在德国读大学的时候是室内排球队队长。)” 姜守言没怎么听,他的目光落在程在野转排球的手指上:“(是么。)” 很快姜守言就读懂了厉害这两个字。 排球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一项暴力运动,尤其是扣球的时候,腾空后仰的身体像一张蓄满力的弓,力量爆发的瞬间有一种别样的张狂。 程在野仗着身高优势,一连扣了好几个球,直接把对面的paulo脸都扣黑了。 他叉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脑袋突然转到了姜守言这个方向,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就把姜守言请到了场地中央。 姜守言被太阳晒得懒叽叽的,有点摸不清状况,就听paulo说:“(我想喝水,riley你替我打会儿。)” 姜守言笑得无奈:“(我不会。)” paulo:“(没关系,我们打娱乐,没那么多规矩,你用手把球拍过网就行了。)” paulo拿着水站在场边,和程在野对上视线,满眼都是你扣啊,你再扣球啊。 程在野没他,低头转着排球上的沙。 随后抬头,对姜守言说:“我发过来了?” 姜守言点头:“嗯。” 程在野手指很长,一只手就能把排球完全握住,他习惯性转了几圈球,然后发了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以来,最轻的一个球。 姜守言看着那轨迹落到自己跟前,下意识伸出两只手向上去垫,随后看着自己的手指缓慢地眨了眨眼。 可能是姿势不对,无名指好像扭到了。 排球过网被程在野接住,他上前两步抓住网,低头问:“怎么了?扭到了吗?” 姜守言动了动手指:“没关系,不是很严重。” 程在野把球抛给场边的paulo:“(你们先打,我看看他的手指。)” vi替程在野上场,姜守言和程在野一起回了阴凉边。 无名指被程在野很细心地握住,他手上有茧,磨得姜守言指根有点发痒。 “就刚刚闪了下,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 程在野点头,确定没伤到骨头后,说:“我给你缠一圈绷带吧,能有个支撑。” 他从自己包的角落翻出白色的小绷带,分开姜守言的手指,绕着指节缠了一圈。 他们坐得很近,动作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一起,姜守言腿上蹭上了沙。 “抱歉,”程在野下意识伸手给他拍干净了,掌心的茧擦过大腿外侧的皮肤,两个人登时都愣了一下。 一个是因为手下的滑腻。 一个是因为那阵过电似地粗糙触感。 视线接触,又很快分开。 程在野唇角抿起很细微的弧度,剪断绷带收了个尾。 姜守言问:“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 程在野把剪刀和绷带放回包里,又扭开一瓶水递给姜守言:“之前有段时间喜欢攀岩,还有段时间学了射击。” 姜守言接过来抿了一口,无名指缠得有点紧,动起来还有点不灵活。 程在野给自己也拧了瓶水:“你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运动。” 姜守言笑说:“嗯,工作太忙了,没什么时间。” 程在野也笑了笑:“没关系,我很擅长,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沙排那边又有人在叫程在野,有他的时候打的生气,没他的时候又打不起劲。 程在野回头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拧上瓶盖,把水和姜守言的挨着放在一起。 “我过去打球了,有事你叫我。”他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了拍裤子上蹭上的沙。 姜守言瞥了眼放在他旁边的两瓶水,点头:“好。” 程在野又像一阵风一样跑回了场地,第一个发球就狠得让paulo想给他跪下。 姜守言下巴枕在膝盖上看了会儿,旁边传来一道很轻的问好:“(你好,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是个葡萄牙的小孩,他父母在大大的遮阳伞下晒太阳,看见姜守言很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姜守言偏头看着小孩:“(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交换了名字,小孩又拉着姜守言去沙滩捡贝壳。 潮水上涌沾湿了姜守言的鞋,小孩拿着一根小树枝过来,问姜守言能教他学中文吗? 姜守言说:“可以。” 他望着碧蓝的海水和在岩石上停憩的海鸥,在湿润的沙滩上写下海水、海鸥、海风三个词。 “海水,海鸥,海风。” 小孩蹲在他旁边很认真地学。 海风,姜守言想到了zephyr。 zephyr这个英文名在古希腊语中有自由的风的意思。 第10章 “(哥哥,这个字读什么啊?)” 姜守言回神,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海风旁边写了个野字。 在他怔愣的空档,浪花上涌,湿润的砂砾重新恢复平整。 姜守言扭头笑了笑,轻声说道:“(不见了。)” 第5章 烟 海边的落日总是很漂亮,熔金般的光芒隐在海水和云层背后,像人类不曾追寻到的世界尽头。 沙滩上的排球网被拆了,朋友把网和架子装进背包里,对着程在野这边吼了句什么。 程在野偏头听了阵儿,手拢在嘴边应了声好。 然后他走到了姜守言身边。 这个点的太阳已经不晒了,姜守言还是缩到了最后一片阴影里。 要说一个下午应该也不能把人晒多黑,但程在野带着热气蹲下来的时候,姜守言来回看了圈两人的肤色差,觉得他好像黑了不少,野得更带劲了点。 可能是因为刚运动完,语气听起来也比平时轻快。 “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程在野拽出背包里的花衬衫就要往身上套,“paulo说martim也会来,他下午——” 姜守言突然拽了下他的小臂。 程在野一顿,垂眸看他。 姜守言松开手,指了指他的肩膀:“上面还有沙。” “哦,”程在野应了声,平时一点不在意这些,现在倒仔细伸手拍掉了肩膀上的沙,拍完后又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刚刚说到哪儿了。 姜守言开口提醒:“你说martim也会来。” “哦对,”程在野继续往身上套衣服,“本来下午也让paulo叫了他,但他陪妈妈去医院体检了,就说晚上一起吃饭。” 程在野弯腰去拿放在姜守言脚边的小背包,拇指在包带上轻滑了一下,把背到左肩的包往上拉了点,又弯腰冲还坐着的姜守言伸出手:“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掌心干燥,纹路清晰,掌根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姜守言把手指搭上去,点头说:“好。” 平时上班工作难得能聚这么全,吃完饭后一行人也没急着走,又找了家靠海的酒吧,喝酒聊天。 姜守言和他们都不怎么熟,就坐在沙发角落小口喝着杯子里的鸡尾酒。 姜守言面前是圆桌和另一排面对面放着的沙发,沙发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海水和落日。 程在野打完电话进来,和几个服务员错身而过,脚步突然顿住了。 还没到蹦迪的时间,酒吧现在人少清静,唯一算得上热闹的地方就是他们那群朋友在的小角落。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聊到兴奋的地方还有人站起来晃动手臂舞动身体,又引来一阵拍手大笑。 程在野视线顿在姜守言身上。 他好像和这份热闹格格不入,只是垂眸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酒,或者盯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但偶尔有朋友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他又能很及时地接住,嘴角的弧度自然优雅,好像之前那点孤寂都是程在野被酒吧花花绿绿的射灯晃出来的错觉。 姜守言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很耐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程在野看着他偏头露出来的下颔和侧颈,想起下午在沙滩拉他起身,拽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了一阵风。 太瘦了,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点。 玻璃窗外的金光散了一缕在姜守言柔软的黑发上,程在野有一种他的生命力在随着落日一点点流逝的心悸。 “zephyr,”桌边有人看到他了,挥手冲他喊道,“(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过来?)” 程在野晃了晃指间夹着的烟,示意他还想去抽根烟。 朋友朝旁边那些人努努嘴,意思是去什么其他地方啊,这边抽得正欢呢。 烟雾缭绕的小角落里,有人叼着烟给了他一拳。 他又笑嘻嘻地坐下了。 程在野跟着笑了一声,抬脚往沙发那边走。 他的包放在了姜守言旁边,他也坐在姜守言旁边。 对话刚好结束,姜守言看向程在野,程在野把朋友递给他的酒放在桌上,偏头问:“想回去了么?” 姜守言瞥了眼刚来不久的martim。路上堵车耽搁了,说好的晚饭没赶上,现在才和人聊上,并兴致昂扬地思考一会儿玩什么游戏助兴好。 姜守言不是一个扫人兴致的人,他低声说:“再等一会儿吧。” 程在野就说:“好。” 他偏过了头,看了眼桌上的酒杯,又想起自己指间还夹着的烟。 这个地方虽然不像在包厢那样密闭,但烟雾绕上来还是会打扰到坐在旁边的人。 于是程在野偏头,向姜守言晃了晃手里的烟,问:“介意么?” 姜守言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开心。明明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接的那个电话么? 姜守言说:“不介意。” 程在野便擦燃了打火机。 他很高,腿也很长,占的地方会比别人更多一点,但沙发就这么大地,程在野本能地更靠近姜守言一点。 所以动作间,胳膊会不小心蹭到姜守言的手臂。 衣料摩挲,酒吧深蓝色的光影落在程在野肩头,姜守言换了个侧坐的姿势,后背靠在扶手和椅背的夹角。 他看见程在野的喉结轻微滑动,脖颈上的筋延伸到锁骨,又被衬衫的衣领遮盖。 第11章 他视线上滑,挪到程在野的鼻梁和眉骨,不是典型的葡氏长相,五官还要更高挺一些,线条很明朗,睫毛黑长,根根分明。 然后姜守言就看到卷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透过被射灯燃红了的薄雾,看了过来。 姜守言抬了抬下巴,问:“给我抽一口?” 那边欢笑的声音太吵了,程在野其实并没有听清楚,但盯着姜守言一开一合的唇瓣,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思考,微微俯身,把烟递了过去。 姜守言没接,撑在皮质沙发上,仰头就着程在野的手,抽了那口烟。 嘴唇含住烟头,也贴上了程在野的指腹。 他不急不缓向内吸了那口烟,又微张嘴唇在原地吐出了烟雾。 射灯又把那烟雾染成了紫色,姜守言扬眸,看见程在野滚动得很明显的喉结,再往上,对上了一双好似兽类的眼睛。 程在野瞳孔的颜色,和很多猛兽的瞳色相似,只是他平时温和开朗,那颜色便显得懒散,像琥珀一样澄澈。 不像现在,被冷冽的紫灯一映,流动着直白又危险的光。 姜守言好像并不能看明白,他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微微仰头,吐干净了唇齿间最后那点稀薄的烟。 程在野的手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对面martim突然站了起来:“(我想到了!)” 姜守言视线挪了过去。 程在野侧回身,后脑勺枕在沙发背上,有点僵硬。 他垂眸看了眼指间的烟,又缓缓挪到唇边吸了一口,鼻腔萦绕着很淡很淡的酒香,不知道是烟嘴上的,还是指腹上的。 martim激动地说:“(在座的各位,除了riley和paulo我都是第一次见,我很高兴认识大家,也想更了解大家一点,但光坐着聊天多没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们玩个小游戏。)” martim不愧是最擅长交际的鬼才,因为经常出差,各个国家的朋友都认识一点,每一个都能处成和姜守言这样不是很熟络但又有点熟络的状态。 酒吧以及小游戏玩的也多,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副扑克牌,数了下在场的人数,刚好14个人。 martim留下红桃牌和大鬼牌:“(现在我手里有十四张牌,依次给大家,拿到鬼牌的可以指定一个数字问问题,被选中的人不想回答也可以,喝酒就行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各位都很捧场,除了沙发角落的两个人。 一个在懒洋洋喝酒,一个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牌发到了程在野这儿,程在野还盯着自己手指发呆,paulo用胳膊肘捅了程在野一下:“(下午伤到手的又不是你,你盯着自己手指看什么?)” 程在野被惊了一下,手肘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姜守言。 他抿了抿唇:“抱歉。” “没关系,”姜守言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姿势,扬了扬下巴,“递下牌?” 姜守言运气不太好,前几把总是有人抽到他,他是程在野带过来的朋友,大家和他都不怎么熟悉,也就象征性问了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来里斯本是做什么的?)” 姜守言:“来散心。” “(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散心?)” 姜守言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是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看见海。我读书工作的地方都在内陆,大三暑假那年机缘巧合跟着老师过来走项目,工作间隙在海边走了一圈,阳光很温暖,风景也很美。)” …… 姜守言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像之前坐得那么懒散,有的时候会俯身去够桌上的酒,动作间,领口的戒指一点点滑了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落地窗外的天际还残存一抹霞光红。 酒吧虽然昏暗,但射灯时不时打过来大家能看清楚姜守言脖颈上挂了一枚戒指。 反应也大同小异,先是愣一秒,然后抬眼去看程在野。 他们都是程在野的朋友,对程在野很熟悉,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带人一起玩的性格。 程在野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是一张鬼牌。 他顿了顿,然后随口报了个数字:“七。” 旁边的姜守言把牌面翻了过来,红桃七。 “又是我,”他似乎已经醉了,腔调拖得有些懒散,眼神也有些散。 姜守言把牌放到桌面上,又重新端了杯倒满了的酒,靠回沙发,看向坐在他身边的男人,说的中文:“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程在野捏紧了手上的牌,视线落在姜守言颈间,问的很直白:“我想知道这枚戒指代表什么?” 他看着姜守言的眼睛:“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姜守言似乎没料到他会对这枚戒指感兴趣,食指在边缘转了一圈,又在变得橘黄的射灯里弯了眼睛:“代表……我的过往。” paulo看程在野表情知道这事儿不严重,开始在旁边起哄了:“(犯规!犯规!有什么问题是我们不能听的,下次说葡语!别欺负我听不懂中文!)” 又一轮牌发了下来,这回是姜守言拿到了那张鬼牌。 他精神似乎有点撑不住了,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吐烟的过程随口报了个数字:“六。” 程在野看了眼自己的牌,罕见地卡了下壳:“是我。” paulo探头过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嗤嗤地笑:“(你们两还真是有缘。)” 第12章 姜守言也有些惊讶,但很快也笑了起来,是那种微弯眼睛,有坏心思的笑。 程在野心跳漏了一拍。 台上突然放起了音乐,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嘈杂,射灯变成了粉色,暧昧地照映在姜守言微扬的眼尾。 他一点点俯身,缓缓凑近了。 程在野闻到了烟味,也闻到酒味,但他并不讨厌这股属于姜守言的味道。 热气洒在了耳边。 “程在野,”姜守言叫了他的名字,慢悠悠问,“刚才我抽你的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程在野脑子霎时嗡了一阵。 第6章 酒气 那缕萦绕在指腹的酒香似乎飘上来了,云淡风轻在鼻尖徘徊,又和他唇舌纠缠,最后流淌进鲜活跳动的心脏。 温热的呼吸羽毛一样刮过颈侧。 姜守言夹着烟退回了角落,幽静的灯光落在他脸庞,显得他无辜又懵懂,好像刚刚那似是而非的引诱只是程在野一场荒唐的错觉。 他和姜守言沉默地对视着,片刻后挪开视线,看向桌上的酒杯。 —刚才我抽你的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程在野喝了今晚开局以来第一杯酒。 paulo起哄声比台上放的kpop还要炸耳。 “(你选择喝酒?你竟然选择喝酒??rilay到底问了你什么问题,让你这样不坦诚?zephyr!这不像你!!” 程在野把酒杯被搁在桌上,杯底和大石台面撞出清凌一声响。 他轻飘飘扫了paulo一眼:“(放的你最喜欢的歌,你不想去舞池蹦会儿?)” paulo想得身体都不由自主跟着音乐舞动了,但他的脑子还放在他好兄弟这儿的。 他视线来回在程在野和姜守言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着在程在野耳边说:“(我懂,我给你们腾地方,记得不要在这家酒吧厕所,那里的门板不隔音。)” 程在野:…… 不等程在野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paulo已经开始招呼了:“(我们一起去舞池玩玩儿?martim——)” kpop极富节奏的旋律把每个人的热情都燃了起来,有女士过来和姜守言贴面告别。 “(玩得愉快。)” “(你也是。)” 原本拥挤的沙发瞬间静了,像是在嘈杂的酒吧环境辟出了另一块单独的空间。 这片寂静里只坐了两个人。 姜守言手里的烟在女士过来的时候就熄了,他觉得空荡,又想去捞桌上的酒喝。 手腕突然被旁边的人按了一下。 姜守言偏头看见程在野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姜守言没听清,皱了皱眉。 程在野就凑近了点。 姜守言还是没听清。 程在野又凑近了点。 直到两人鼻尖几乎撞上,程在野愣了一下,又偏过脸,低到姜守言耳边,说:“少喝一点,你好像已经醉了。” 很长一段时间,姜守言没说话,只是用食指转着酒杯里的冰块。 一秒、两秒……程在野的心跳随着鼓点越来越亢奋,震得他整个胸腔开始发麻。 直到姜守言肩膀蹭过他的胸膛,说:“你的心跳好快。” 程在野这才意识到他们靠得很近,姜守言手臂抵在他心口上。 程在野有一丝难言的慌乱,但姜守言好像并不在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润了一层酒渍。 他笑着说:“我去洗手。” 程在野下意识点头,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应该不太美妙,因为他看见姜守言笑得更阔了些,那双本就勾人的眼睛荡漾着水光,让人心神跟着摇晃。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paulo问他:“(看什么呢?)” 程在野反应过来,他已经走神很久了。 paulo手肘撑在沙发背上,弯腰也去看,一条什么都没有的小道,射灯偶尔会照亮角落的昏暗。 “(没什么,)”程在野收回视线,完全放松靠回沙发那瞬,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僵硬。 paulo说:“(替你打听过了,riley过来真的是来散心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程在野倏地抬眼。 “(多的martim也没细说,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但有一点保证,)”paulo笑嘻嘻凑近,“(riley绝对单身。)” “(他之前工作挺忙的,也什么没时间谈恋爱。)” 程在野:“(我没让你问这些。)” “(我没让你问这些——)”paulo扯着鬼脸重复这句话,那颗虎牙又狡黠地露了出来,“(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劝你早点把握机会,那么漂亮一张东方面孔,坐在角落喝酒的时候,那些人眼神都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要不是你带来的朋友,今晚riley联系方式都不知道要给出去多少个。)” 程在野思绪突然歪了一下,想到了他好不容才加到的微信,心说姜守言才不是随便给联系方式的人。 paulo左右没看到人:“(对了,riley呢?)” 姜守言洗手洗的有点久。 其实他有点走神,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盯着水流发呆,然后一遍遍搓洗自己的手指和掌心。 直到把那块皮肤搓红,指腹被泡出白色的褶。 水声突然停了,姜守言缓慢眨了眨眼,盯了会儿按在开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视线又顺着手臂向上。 第13章 看到喉结,看到嘴唇,看到眼睛。 姜守言喝酒上脸,昏暗的沙发角落,各色各样的灯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但现在,头顶孤零零的白炽灯下,他很红。 脸是红的,脖颈是红的,就连眼皮也是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即使只是呼吸都仿佛带着不自知的欲望。 程在野想到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姜守言身后站了个男人,目光透过镜子死死盯住低头洗手的姜守言。 他洗得很投入,一点也感受不到身后危险的视线,以及那双越来越近的手。 酒吧的厕所肮脏,最适合盛放原始的欲望,酒精让人的智和情感趋近崩坏的临界,只剩不顾一切的释放和享受。 程在野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冷冷道:“(滚。)” 男人愠怒,猛地抬头,又在程在野山一样的阴影和视线里退缩,旋即无所谓耸肩,用英语道:“(没关系,让给你了。)” 程在野很想给他一拳,但他更快地发现姜守言状态不对,即使近到这个程度他也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是低头不断洗手。 程在野转身,摁下了开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程在野说:“姜守言,我送你回家吧。” 程在野的喉结很性感。 姜守言从酒吧出来,在迎面吹来的第一缕海风里想到的是这句话。 他又跟着自己的思绪停下脚步回头,去看程在野的喉结。 周围人来人来人往,他们好像静止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姜守言看到那块凸起的骨头随着吞咽的痕迹缓缓滑动,他才笑了笑。 “和他们说了我们先走了吗?”姜守言抬头问。 程在野:“说过了。” 晚上的海风很凉,浪声也很响,程在野站在风口,头发被吹得微微拂动,却把姜守言严实地挡住了。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姜守言说,“我们随便走走吧。” 姜守言转身走出了那片避风港,沿着笔直的棕榈树走向更开阔的地方。 程在野几步跟上。 他们没说话,却靠得很近,发梢偶尔会在风里缠绵在一起。 周遭很安静,风声、浪声,和时不时经过,车轮压过马路的沙沙声。 光影滑过眼尾,姜守言低头沿着小石子路往前走,他在想如果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会走到哪里呢?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拍了他手臂一下,“看那边。” 姜守言下意识看了过去。 远方的天空黑得看不到尽头,他们左手边的海岸线,却有一道平直的暗红光芒,像是未散尽的余晖,遥挂在天际。 “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整座城市昏昏欲睡,但那截暗芒却像黎明前的曙光,那样明亮。“以前也会这样吗?”姜守言手撑在木质护栏上。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程在野转过身,笑着说,“托你的好运气。” 好运气?姜守言缓缓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嘲讽,这个东西他从来没有过。 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从耳边呼啸而过,姜守言低下头,看见深黑的海水汹涌着撞向礁石,飞溅的浪花好像也把他的身体完全冲开了,他用手摸到了自己孤寂的灵魂,摸到了平静外表下不曾愈合的苦痛。 酒精钻透了那道伤口,麻痹了他生的欲望。 他想跳下去,随着洋流去哪儿都好。 他想海水和江水一样冷吗?是会先感受到寒冷,还是会先觉得窒息? 他好像真的醉了,动作和神情都很迟缓,在风里摇摇欲坠,他好像动了,又好像没有,他只觉得自己突然被拽了一下,视线就那么晃过海面、曙光,最后坠进程在野眼里。 海风吹不透他,他依旧温热鲜活。 “这里风很大,”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 姜守言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酒量并不好,晚上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又站在小路边吹了那么久的风。 头就更晕,更痛了。 “钥匙?”程在野单手环住他的肩,靠在门边问他。 姜守言说:“裤子里。” 他并没有要伸手去摸的意思,程在野无奈接着问:“左边还是右边?” 姜守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忘了。” 程在野只能两个口袋都摸一下,左边的口袋没有,又伸手摸右边,手臂横在姜守言小腹前,动作间难免会有摩擦。 等程在野终于把钥匙从裤兜里勾出来,就听见姜守言笑着问:“找了这么久,你是在占我便宜吗?” 他们凑得那样近,说话的时候呼吸会错在一起。 程在野连头都不敢抬,闷声开锁:“我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守言进门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力道带得程在野往前趔跄了几步,他们就这样左脚绊右脚,一路绊到了沙发上。 程在野一只手垫在姜守言脑后,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月光在彼此的眼里流淌,姜守言的眼睛很黑很亮。 他就那样躺在程在野身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能看见齿后红润的舌尖。 程在野突然觉得很热,他看见姜守言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搭在他肩膀上,看见他垂了眸,抬起下巴一点点向他靠近。 程在野看得发怔,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不对。 第14章 接吻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在对方体/内相互探索的过程,是情/欲的宣泄,是爱情的延伸。 他不想得到一个不清醒的吻,也不想在没有确认关系的时候做这样的事。 所以他之前没办法回答姜守言的问题,他觉得光是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对姜守言都是冒犯和不尊重。 温热的呼吸贴近了,那样潮,又那样甜。 程在野抿着唇角,偏过了头。 姜守言动作没停,他似乎并不想吻他,只是缓缓贴近了他的耳朵,像是依偎在他肩头厮磨。 “你好像……”姜守言顿了一顿,寻找了一个贴切又不粗鲁的词语,“抵着我了。” 程在野懵了一秒。 “……” 第7章 相处 程在野从沙发上撑起来,站在茶几边静了一会儿,带了点窘迫:“……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姜守言在月色里弯了眼睛,“人之常情。” “要是我没喝多,刚刚我也会抵着你,现在有些……”姜守言蹙了蹙眉,似乎又在思考用什么词语恰当,“力不从心?” “酒精抑制了我正常的生反应。” 程在野:…… 浓稠的夜色在视线里流淌,程在野知道姜守言醉了,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酒后不经思考的胡言,但他还是在眼神流转间被引诱了,思绪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片欢愉的丛林奔腾。 起了反应之后呢?之后他们会做什么? 姜守言安静地躺在那里,黑夜给他披了一层暗昧的外衣,让程在野看一眼都觉得热。 他垂了垂眸,再开口时嗓音喑哑,像吹了一夜海风:“还有哪里不舒服么?能自己走回房间吗?” 姜守言并不知道程在野想了什么,对他来说他们不过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程在野站在暗处,他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 姜守言说:“好像好一点了,头没有那么痛了。” 然后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走了两步,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 程在野及时伸手把人扶住了,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我送你回房间吧。” “好。” 姜守言很安心地把自己全压程在野身上了。 程在野半扶半抱地揽着人往房间走,掌心完全扣在姜守言肩膀上——很瘦,真的很瘦,骨头都有些咯手。 “姜守言,你没吃饭吗?” 姜守言没听清,头发擦过程在野颈侧,扬眸问:“什么?” 他眸光水盈盈的,嘴唇也水盈盈的。 姜守言没听到回答,只觉得程在野的呼吸好像沉了几分。 房门缓缓推开,姜守言被带到了床边却不肯躺下,他拽了下程在野衣角,说:“还没洗澡。” 姜守言有洁癖,出差无论住多贵的酒店床单被套都要自带,外出回家没换衣服绝对不会往床上坐。 程在野说好,问他:“能站稳么?我去开灯。” 姜守言嗯了一声。 程在野松开他,走了两步,去摁墙上的开关,灯光大亮那瞬,姜守言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身形又晃了一下,程在野及时拽了他一把。 不知道喝了多少,皮肤都是烫的,连关节都透了层薄粉。 程在野确定姜守言站稳了,又松开他,去开浴室的灯。 “我在客厅等一会儿,”程在野回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卧室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窄缝。 程在野坐在沙发里,听着水声响,又听着水声停,他怕姜守言会摔跤,留意得格外仔细。 过了片刻,传来拉开房门的细微动静,程在野抬头,看见姜守言带着潮气走了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 对视间,程在野先开了口:“厨房冲了蜂蜜水。” 姜守言顿了一秒,扭头去看,发现流台面上放了一个卡通杯子。 姜守言走近,试探着握住了把手,还是温热的,可能酒精确实会让人精神变得脆弱,那一瞬,姜守言几乎被那热气逼红眼眶。 他想到了他的外婆。 最开始出社会上班那几年,姜守言工作并不顺利,经常会应酬到深夜,喝很多酒。但无论他多晚回家,动作放得多轻,每每洗个澡的功夫,客厅和厨房的灯就亮了。 年迈的外婆总会慢悠悠端着碗蜂蜜水出来,笑眯眯跟他说辛苦了,让他快喝,解酒的。 姜守言深深吸了口气,抿了口杯子里的蜂蜜水,甜意冲淡了喉口的苦涩,他轻声问:“哪儿来的?” 程在野靠站在冰箱边:“橱柜底下,我看过了,还没过期。” 姜守言耸着肩笑了一下,程在野觉得这笑和之前那些都不同,看起来要更亲近些,像初春新化的雪,带了点稍纵即逝的温柔。 程在野有些舍不得走,但已经很晚了。 他站直了身体,见姜守言不像之前醉的那么厉害,便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 姜守言回过头,没说什么,但程在野在那视线里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姜守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晚上你不也喝了酒么?虽然只有一杯但应该也不能开车了吧。” 程在野可以打车:“嗯,开不了。” 姜守言说:“要不你在这里将就一晚?隔壁也有空房间。” 程在野莫名反问了一句:“可以吗?” 姜守言没多想,只是低头洗杯子:“为什么不可以?这也是你的房子。” 第15章 程在野就笑着说:“好。” 姜守言躺在自己床上,听见外面淋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暖黄的床头灯,天花板上的蝴蝶装饰被晃出了虚影,睡意朦胧间姜守言觉得那蝴蝶好像活了,在他眼前轻轻扇动翅膀。 淋浴的水声也被拉长,成了一条长长的、流动的河水。 河水、蝴蝶、向日葵,姜守言闭上眼睛,晚风翕动,他像是睡在了春天的草场里。 * 早晨吹开了窗帘,清寂的光线从窄窗倾泄,落在程在野薄薄的眼皮上。 程在野被光晃醒了,低头摁亮了手机,八点十五,跟他平时起床的时间大差不差。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沙发窄小,他睡得有些不舒服,至于为什么没有去房间里睡,程在野抿了抿唇。 因为两个房间里的床摆放位置有点独特,紧挨着同一面墙,昨天那种情况下,他确实不能在房间里睡得很安稳。 沙发也挺好,程在野睡觉不挑地方。他喜欢户外活动,也喜欢徒步旅游,山路多崎岖,也没那么多住宿的地方,很多时候都是睡袋一裹,在封闭的帐篷里将就一夜。 程在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会儿,视线一垂又看见了沐浴在阳光里的向日葵。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花瓣,葡萄酒瓶似乎有点小了,五朵向日葵紧巴巴地挤在一起。 程在野心想,该换个新的花瓶了。 他又拐去厨房看了眼冰箱,如他所料空空如也。 姜守言房间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觉,程在野摸不清他什么时候醒,在冰箱上给他留了贴条,拿着钥匙出门了。 卡斯凯什早晨很安静,阳光晒在人脸上像一个温柔的吻。 程在野开车先去了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买了一份豆馅挞,又绕去父母的小院,从橱柜里挑了个白瓷花瓶,然后进花园精挑细选,摘了朵新鲜的向日葵。 前脚刚离开,母亲后脚电话就打过来了,通讯录上显示名称:corliss。 程在野瞥了眼手机屏幕,把车停到路边后,才拿起手机接通:“度假还愉快吗?程女士。” 那边穿过一片嘈杂,来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挺愉快的。但昨天上门帮我照顾花园的阿姨说,家里好像进贼了,别的东西都没掉,就是向日葵被糟蹋了不少。” 程在野闷声笑起来:“哪儿有,我明明摘得很小心。” 程桐也跟着笑。 她没问他为什么摘花,也没问摘花是要给谁,只是说:“你好没品味,光秃秃一枝花是没有女孩儿会喜欢的。” 程在野手指点着方向盘:“为什么不能是男孩儿。” 程桐连停顿都没有,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男孩儿也不会喜欢。” 程在野又嗤嗤地笑起来:“那等你们度假回来,我带他过来玩啊,妈你亲自搭配一束花给他好不好?” “才到送花阶段,你就想带人上门,别人能愿意么?” “所以我需要你啊,你帮我说说好话,”程在野手指玩着向日葵的花瓣尖,“他也是学翻译的,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程桐问:“他叫什么名字?” 程在野说:“姜守言。” 程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觉得有点熟悉,她前几年在北京一所大学当特聘教授,教了几届学生,她很热爱这份事业,那时候班上很多名字她都能对上脸。 电话那边有人用意语说了几句什么,程桐听了一阵,捂住听筒回:“(知道了。)” 然后她扭回头说:“我车到了,先挂了。” 程在野嗯了一声:“玩得愉快。” 通话挂断后,程桐对着不远处的小道挥了挥手,一个眼眸是绿色的男人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侍应恭敬地替他们推开门,他们走进托斯卡纳的艳阳里。 “zephyr好像找到伴了,他说等我们度假回去想带人家过来看看。” 男人中文说的很好,几乎听不出来口音,语音语调却和程桐非常相似:“真的吗?叫什么名字?” 程桐说:“姜守言。” “听起来很斯文。” 程桐笑笑:“我也觉得。” * 姜守言一直睡到午后才慢悠悠转醒,窗外的阳光透了一束光亮晒到床尾,姜守言盯着空气中跳跃浮动的尘埃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什么似的眨眨眼,下床拉开了门。 他走了两步,看见了客厅沙发里坐着的人,似乎已经起了很久了,茶几上了放了一盒拆开了的糕点。 “你醒啦,”程在野视线也跟着他的垂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揪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本来是给你买的,但我有点饿,没忍住拆来吃了。” 姜守言刚醒,又是宿醉后,思维还处于一根筋的状态,问道:“为什么没有出去吃?” 程在野说:“因为想等你一起。” 他拿着那盒豆馅挞走到了姜守言面前,里面还剩两个。 “刚起床应该会觉得饿,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我去做饭。” 姜守言听到最后一句话,倏地抬了眼。 “为什么这么惊讶,”程在野笑了笑,“我会做饭很奇怪么?” “就当是留宿一晚的报酬。” 姜守言回房间洗了把冷水脸,才觉得自己好像醒过来了一点。 第16章 他盯着流动的水流发了会儿呆,直到饭香味从门缝里幽幽飘进来。 真的很香,香得姜守言虽然脑子空空,但还是本能地拐去了厨房。 他坐在岛台边的椅子上,懒洋洋支着下巴看程在野穿着围裙忙活,肩宽腰细,赏心悦目。 直到现在姜守言才直观体会到这栋房子里真的什么都有,锅碗瓢盆和各种调味品,堆在之前空落落的厨房台面上,生出了几分让姜守言觉得陌生的烟火气。 姜守言不是一个光等着吃的人,他走进厨房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光瞥见了粘在冰箱上的字条。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钥匙我带走了。 “我早上出去买东西,怕你早醒留的,”程在野拿了个料小瓶,往锅里旋着放胡椒粉。 姜守言嗯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做的是中餐,几乎都是姜守言喜欢吃的菜。 姜守言想到了昨天晚上和程在野朋友一起吃的那顿饭,没想到程在野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似乎是觉得太安静了,程在野找了话题。 “我是在德国读的大学,”程在野说,“祖母是德国人,爸爸是德葡混血,他在一次旅途中遇到了我妈妈,和她一见钟情了。” 程在野坦诚地把自己讲给姜守言听。 “我十八岁之前根本不会做饭,连煮饭要加多少米和多少水都弄不明白,但德国的饮食确实不合口味,被逼无奈,读大学那段时间慢慢就把厨艺练起来了。” 程在野的声音沉缓,很容易就能把人带进去,姜守言在电磁炉沙沙声中,似乎能看见十八岁的程在野满心欢喜揭开锅,然后对着半生不熟的米饭发愁。 姜守言笑出了声,程在野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 “后来几学期,只要有重要聚会,掌勺的都是我。但聚会不常有,饭要天天吃,所以就经常出现我的各位朋友忍受不了学校食堂,端着碗眼巴巴留守在我家门口的画面。” “我们那个时候课外活动也多,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滑雪,喜欢跳伞,喜欢游泳,喜欢潜水……我喜欢在户外和自然接触的感觉,那让我觉得很自由。” 姜守言安静地听着,那一个个字仿佛变成了一幅幅恣意又灿烂的画面,串联成一个他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世界。 “我留了很多照片和证书在家里,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姜守言你呢,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姜守言垂下了眼睫,看着面前那锅糖醋排骨。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糖好像熬得久了,他闻到了很淡很淡的苦味。 第8章 玫瑰 姜守言没回答,程在野又很自然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讲他的课程很多,讲德国的大学考试很难,他有一科挂了笔试和口试补考,只能多读两个学期。 那顿饭吃得姜守言食不知味。 他低着头一直在思考,他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吗?然后终于意识到他找不到。 他好像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被迫往前走,读书考大学工作赚钱,他从来没有时间去留意今天的天空是不是比昨天蓝,门口的树是不是又抽了两条新芽。 他父母的爱情也不像程在野的家庭听起来那么美好,从姜守言能记事起,他就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母亲却把父亲抛弃她的过错全部怪在了姜守言身上。 她会用长长的指甲掐他,会让他跪在地上不让他吃饭,外婆每次做完小工回来,看到姜守言血淋淋的胳膊和布满淤青的膝盖,总是会心疼得抹眼泪。 但她没办法责怪自己的女儿,因为母亲残疾了——在出去找父亲的路上出了车祸,车轮碾过了她两条腿。 后来母亲自杀了。 他就只有外婆了。 再后来外婆也自杀了。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叫了他一声,姜守言收回思绪猛地抬了眼。 程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洗好了碗,又去窗台捣鼓向日葵了。 程在野说:“我看酒瓶已经装不下了,我可以给向日葵换一个花瓶吗?” 向日葵好像又多了一朵,应该是今天程在野新带的。 他站在窗台边,笑得那样明媚。 姜守言点了头,程在野就很高兴地给向日葵换水加营养剂。 阳光晒到了姜守言手边,姜守言看见程在野剪掉了向日葵底部腐烂的根。 在土里和在水里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吧,姜守言心想,即使晒着一样的太阳,吹着一样的风。 所以姜守言开口说:“程在野,你以后还是不要送花来了吧。” 程在野插花的动作一顿。 午后的风很安静地吹了进来。 空气变得窒闷,像是缀了很沉重的过往。 * 姜守言原以为之前那句话已经能称得上一种委婉的拒绝。 但程在野好像听不明白,或者听明白了,装作听不明白。 他还是每天都来,只是不再带花。 借口找得也让姜守言没办法拒绝,比如房子的天然气已经很久没检查了,水管该修了,家具使用时间挺长也该换了。 又在检查完天然气,修完水管,换完家具后,借口天色不早了,该吃饭了。 然后又在厨房忙碌。 姜守言:…… 第17章 姜守言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程在野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程在野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能做得很好,比如冲浪,比如潜水,比如十八岁才开始探索的厨艺。 再比如在单方面追姜守言这件事上,被拒绝了也不气恼,只是很直白地示好。 连吃了人家做了好几天的饭,没出菜钱也没洗碗,所以在程在野靠在流台边说:“我今天晚上参加了一个run club,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的时候,姜守言开不了拒绝的口。 但他又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抬眼看着程在野反问:“你看我像是擅长跑步的人吗?” “你可以看我跑,”程在野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说,“不久的,我跑很快的。” 晚上七点,卡斯凯什的天还没黑。 程在野带着姜守言到了集合点,一处宽阔的广场,前面是辽阔的滨海大道。 run club 七点半准时开始跑步,现在广场上面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很多肤色各异,穿着运动服拉伸的人,还有的人带了自己的小狗,乖顺地贴在主人腿边,不吵也不闹。 程在野也换了身运动装,下楼后特意去车里换的,黑短袖黑短裤,胸口的肌肉能把布料微微撑起,看起来强壮又精悍。 姜守言瞄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自己的视线。 “zephyr,”有人认出了程在野,过来拍着肩膀打了声招呼,又看向姜守言,“(这是?)” 程在野笑着介绍:“(我朋友,他叫riley)” “这种俱乐部不是每天都有,会在群里先通知时间,想来的就报名,路线是固定的,一般都是五公里。” 海风吹起了姜守言的头发,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姜守言,你跟我一起跑吧,”程在野说,“现在天气不热,海风吹起来很舒服的。”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云和海,最后视线又落回在旁边拉伸的程在野身上。 阳光好像格外偏爱他一点,连影子都很温柔。 良久,姜守言似乎也被那股氛围感染了,点头说了声好。 程在野就仰头看着他笑,阳光落进他金棕色的眼里,像一整块琉璃。 姜守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上一次跑步应该还是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学期末有一千米的体测。 体测分数会算在期末体育分数里面,姜守言那个时候没有钱,需要奖学金,所以哪怕是体测这样的小分数也看得很重要。 他会提前几天去练习,一圈一圈在操场里面跑,每每越过终点去看时间,他都有种难言的疲惫。 但现在不一样,风声和人声一点一点被他抛到了身后,他的身体好像被完全舒展开了,在长长的滨海大道,和天空盘旋鸣叫的鸥鸟一起,去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终点。 “姜守言,”程在野稳着呼吸在他耳边说,“你好厉害啊,你跑得好快。” 快吗?姜守言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往前奔跑。不想掉队,不想停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腔里全是海水的腥咸。 他的腿变得沉重,好像陷进了潮湿的土地,又在呼呼的风声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漂浮在天边的云,天际的鸟,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他开始越跑越快,跃过了前面一个接一个的伙伴,他听见自己急喘的呼吸,听见自己旺盛的心跳,听见程在野在他耳边,和他一起并肩,一起奔跑。 那一瞬间,他们好像没什么不同,乘着一样风的跃过了终点。 姜守言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精疲力尽,手脚发软,肺管子也火辣辣地疼,但他觉得很爽,一种很难说出口的畅快和舒爽。 程在野看了眼手表,他从来没有在俱乐部跑过这么高的配速。 程在野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抬起眼皮看了姜守言一眼:“你不是说你不擅长跑步的么?” 姜守言也累得要死,但他和程在野对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俱乐部的人陆陆续续抵达了终点,停在这片空地走动休息,程在野直起身说:“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两瓶水。” “等等,”姜守言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姜守言实在是太久没跑步了,一下子又突然冲这么快,连带着脑子都有点恍惚,他往前走了没两步,耳边传来了车轮压过马路的咕噜声。 姜守言转过头,眼睛明明已经看到那个玩滑板的人俯冲过来了,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还在下意识往前走。 程在野及时拽了他一把,姜守言软绵绵往后退。 “累了?” 觉察到姜守言的视线还跟着滑板挪动,程在野又笑着问:“想玩吗?” 姜守言问:“你会吗?” 程在野点头:“嗯。” 姜守言站在路边,看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了两块滑板,放在了他脚边。 “你要是光滑,不炫技巧的话就很简单,”程在野喝了口水,脚踩在滑板上,“这是上板。” 然后又下来:“这是下板。” 程在野一只脚踩在上面,一只脚蹬在地面轻轻荡了一下,滑板受力往前滑:“这是滑行。” 然后他又用脚缓缓踩在地面上,滑板慢慢停住了:“这是脚刹。” “学会这些就差不多了,”程在野下巴指了指面前那段开阔的下坡路,“试试?” 第18章 姜守言先在平路掌握了程在野刚刚教的那些东西,然后蹬着滑板一点点到了长坡的边缘。 风吹起了他柔软的黑发,姜守言两只脚踩在滑板上,听见车轮咕噜飞速压过路面的声音,他在下坠,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刺激。 “不要站那么直,放低重心,找到平衡,”程在野在他身后提醒。 姜守言张开了双手,海边木栅栏的阴影一道一道从他身上滑过,他看见远方的落日热烈地坠在海平面上,把海水染得很红,看见翱翔在天际的鸥鸟,张开的翅膀是那样自由。 他看见风刮过自己指尖,看见自己随之而动的心跳。 他滑过了那道长坡,来到平路上,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呼呼的风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程在野声音:“开心吗?” 他问。 姜守言看向辽阔的海面,点了点头。 程在野突然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又在姜守言转头的刹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枝木雕的玫瑰。 姜守言怔住了。 程在野说:“你不让我送鲜花,但没说不能送木头做的花。” “木雕的花不会枯萎,会永远热烈地绽放。” “姜守言,我希望你能永远开心。” 周遭静悄悄的,天际旋过来一只鸥鸟,张开双翅,俯冲向燃烧着落日的海面。 姜守言盯着面前那朵玫瑰,听见了自己经久不息的心跳。 余晖静默得像一副古老的油画。 程在野望向远方橘红的海岸线:“我和你好像看了很多场日落。” 他笑了笑,像一阵慵懒的风。 “姜守言,不如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吧?” 第9章 日出 姜守言洗完澡,脑袋上顶了条毛巾边擦打湿了的头发边往外走,刚走两步,又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玫瑰。 他顿了顿,扯下耷在头上的毛巾挂在架在上,拿起那枝玫瑰坐在床边。 房间里只亮了床头灯,姜守言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昏黄把那枝木头做的玫瑰似乎也照活了不少,姜守言细细摩挲花瓣和花杆。 是程在野自己雕的,手艺很好,打磨得很光滑,顶端褶皱上了点颜色,很轻盈的粉,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香味。 姜守言分不出来是什么香,只觉得闻起来很宁静,应该有点安神的作用。 就这样直挺挺放在床头柜上有点浪费了,姜守言想到程在野说房子里什么都有,他又起身想去找一个能把这花插起来的东西,笔筒或者别的什么圆柱形物件。 然后姜守言在柜子里翻到了一个白色的,上宽下窄的中空圆台,像是小灯泡的灯罩。 他把玫瑰插/进去,摆在了台灯旁,更靠近枕头的那一边。 看了一会儿,姜守言有点犯困,转身走进厨房想拿酒。 拉开冰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都是程在野买的,他最近老是各种借口过来做饭,冰箱里堆了很多菜。 姜守言看了一圈没看到酒,又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买了。他最近记性很差,也不怎么喜欢动弹,唯一能想起来的,鲜活一点的记忆,好像都有程在野的身影。 姜守言又合上冰箱,回床上躺着,躺了不知道多久,满天花板的蝴蝶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只,姜守言来回数了三遍后又坐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浪声伴着远处路灯的昏黄。 姜守言靠坐在窗台边,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盯着床头的玫瑰发呆。 “姜守言——姜守言!”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压着音量叫自己,姜守言抖了抖烟灰没在意,以为是跟以前一样困了太久的幻觉。 “riley!”那音调又高了几分,声音听起来还挺耳熟。 姜守言一怔,回了头,看见程在野站在路灯下,对着他招手,然后又晃了晃手机。 姜守言了然,下了窗台,去床边拿手机。 刚握在手上,屏幕就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来自程在野的新消息。 姜守言边走边点开看。 程在野:我有点睡不着,所以提前过来了。 姜守言回到了窗边,他在二楼,和程在野距离不算太远,能看见屏幕蓝白的光映在程在野脸上,他站得很直,低着头认真打字。 程在野:你也睡不着吗? 姜守言对上了程在野看上来的视线,偏开眼,打字。 手机震了一下。 姜守言:嗯。 程在野笑了笑,收了手机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街道这边的路灯下。 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程在野停下脚步,在昏黄的光线里抬起头。 “姜守言,”风送来了他压低了的嗓音,像一场睡不醒的梦,“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里斯本早晨和深夜的气温都有点低,姜守言在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靠坐在副驾驶,看车窗外沉睡的城市。 车开上了四二五大桥,灯光一道一道滑过姜守言侧脸,好像长了点肉,没有之前那么瘦了。 程在野有点开心,他说:“你要是困的话可以先睡会儿,我们去老城区的观景台,从卡斯凯什开过去还有一段距离。” “到了我叫你。” 姜守言并不困,他坐正了身体:“真的会叫醒我吗?不会看我睡得太熟不好意思叫么?” “那我就有借口再约你一次了,”程在野说来劲了,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然你真睡会儿?我车开得很稳的,再把座椅调舒服点,绝对不会吵到你。” 第19章 程在野偏过头看了姜守言一眼,姜守言看着前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桥好像很长。”开了这么久都还没看到头。 程在野说:“嗯,这桥是里斯本的象征,欧洲第一长的吊桥,底下是特茹河,岸边有大耶稣像。” “现在太黑了,看不太清,等我们上观景台能看的更全一点,里斯本是七丘之城,观景台建在最高的地方,能俯瞰整座城市。” “清醒着看一座城市苏醒,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程在野说,“就像是在看一场新生,而这样的新生每天都在发生。” 没有置身在那样的环境下,是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的。 姜守言穿过早晨的雾,看到了山顶灰蒙的天。 风凉丝丝吹过鬓角,程在野垂眸问:“冷么?” 姜守言摇了摇头,弯腰撑在开放的观景台边,看远方苍穹渐醒,星空退了一半,海岸一点点飘上来浅淡的粉,和床头那朵玫瑰的颜色很像。 后来那粉又被金光遮盖,越来越盛大,铺向更远的天空,逐渐变橙,又变红。海面飞过一道黑色的剪影,姜守言恍惚能听见鸥鸟的鸣叫,在那清亮的声音中,红日从海平面跃了一点金边。 姜守言听到了身后的惊呼,有葡语,有英语,有他听不懂的语言。 大家都在这片观景台,满怀期待地等着这场日出。 直到天光大亮,阳光温柔地照亮辽阔的海面,照亮寂静的港口,照亮那些红色的房顶,彩色的墙壁,照亮沉淀着辉煌岁月的水蓝瓷砖,照亮这座如同美人迟暮又好似人间童话的七丘之城。 姜守言好像突然解了程在野嘴里那句新生。 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有抱着吉他的人靠坐在观景台边,弹唱起了欢快的葡语歌。 在歌声里,姜守言听见程在野说:“里斯本是一座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灾难的城市。” “他曾经是大航海时代的起点,也曾在一场大地震中满目疮痍,由盛转衰。” “但他并没有屈服,即使破败老旧,但依然挺立着把过去写在了墙壁里,写在了瓷砖里,阳光一照,还是熠熠生辉。” 姜守言望向远方蓝金色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在野弯腰撑在姜守言身边,偏垂视线叫了姜守言的名字。 姜守言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程在野笑着说:“bom dia(早上好。)” 风很安静地吹过两人的头发。 姜守言也笑:“bom dia.” * 旁边有人在歌声里跳起了舞,男男女女都有,还有一对年迈的夫妻,轻轻抱在一起,随着悠闲的音乐缓慢摇摆着身体。 程在野看了一会儿,问:“要去吗?” 姜守言转过身,看了眼围在吉他歌手前面跳舞的那群人。 很欢快很悠闲,好像什么都不在意,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守言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含蓄内敛,他还没大胆到那种程度:“不了吧,我不会。” 程在野很认真地看了姜守言一阵,像是在揣摩他的不了吧是出于什么心,是真的不愿意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然后他拽住了姜守言的手腕:“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认识你。” 姜守言被拽到了那片空地,像是突兀地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旁边有情侣热情地用英语和他们打招呼。 “couple?” 姜守言愣了一下。 程在野笑着回了一句:“no,we’re friends.” 那名金发碧眼的女士了然地点了下头,视线来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很难相信他们只是朋友,又问了一句:“date?” 有的西方人在正式确认关系前会date一段时间,用中文来讲就是处于暧昧阶段。 程在野看回姜守言,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姜守言听明白了,装没听明白。 程在野一只手揽着姜守言的腰,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指,他比姜守言要高大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很温柔。 “我往前你就往后,我往后你就往前,很简单的。” 程在野带着他走了几步,姜守言踩了几次程在野的脚后就顺了,那首欢快的歌曲还没停,姜守言听见程在野问:“我们这算是在约会么?” 姜守言挑了挑眉:“你知道就算date也不一定会在一起吧。” 程在野说:“这话听着真让人难过。” 姜守言转了一圈,视线晃过阳光下各式各样的笑颜,重新回到程在野眼里,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不在一起,你也能接受么?”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应该是最好的方式,没有名分地短暂相处,然后毫无负担地各奔东西。 他贪恋程在野身上的明朗和热情,但他也知道这样的人是抓不住的。 至于程在野喜欢他身上什么呢?除了皮囊姜守言想不到别的,他糟糕透顶,没什么深刻的东西值得人喜欢和记住的,所以不如停在尚能接受的阶段,短暂地拥有一段时间。 但程在野没说话,他背着光站,让姜守言有些看不明白他眼里的情绪。 良久,程在野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个渣男么?” 姜守言愣住了,程在野松开了他的手指。 那首歌弹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随着吉他弦的颤动散在风里。 第20章 人群渐渐散了,程在野像是从来没开启过这段对话一样对姜守言笑着说:“走吧,我们下山去逛逛。”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路上,程在野问他。 姜守言没什么地方想去的,可能是今天早上的日出确实震撼,又或者是跳的那一小段舞太欢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姜守言久久回不了神。 电车叮当的声音缓缓从身边掠过,姜守言看见那黄色的影子晃悠悠地沿着轨道拐了个弯。 程在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电车过来了!” 温热从掌心传来,姜守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被程在野拉着奔跑。 “是不是有一种老旧的感觉,想不到吧,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电车,”程在野微喘着说,“以前我们可以追着车跑,追上了直接跳上去就好,现在不一样了,” 程在野回头看着姜守言笑,掌心悄悄握紧了几分:“现在需要买票。” 他们成功在电车到站的时候跳上了车,程在野从兜里摸出来几个硬币投进箱子里。 清早的电车没有人,车厢里也不像中午和下午那么闷热。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那就随便去哪里,这辆电车的路线几乎可以覆盖全城,” 程在野很随性地说,“姜守言,看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下车。” 姜守言坐在车窗边,看到了欧洲帝国古老的风情,看到了粉色和黄色的墙壁,看到了街道上的涂鸦,看到了阳光晒在角落的悠闲。 这条路线程在野坐过很多回,所以他没看车窗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看着窗外的姜守言。 电车慢悠悠驶过纵横交错的轨道,载着两位乘客,摇摇晃晃穿过一段古老而又悠长的时光。 第10章 相册 一般出来散心旅游,对一个城市不熟悉的情况下,都会先在网上找其他人的攻略,把必吃必玩的地方走完一遍,熟悉交通物价过后,有时间再探索其他地方。 姜守言不一样,来里斯本出差那么多回,熟得地铁都能背出几个站名,但之前工作太忙,出名景点一个没去过,现在闲了,坐在电车上慢悠悠经过,他好像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道路两旁的蓝花楹开了不少,姜守言看着窗外,在电车下坡又转了个弯后偏头说:“我们在下一站下车吧。” 程在野倾身往窗外瞥了一眼,只看见几条窄小的巷道。他重新靠回椅背,点头说:“好。” 里斯本坡路很多,电车刚刚走的下坡路,他们往回就得上坡。 可能是因为被程在野喂得多了,姜守言最近体力养好了不少,不像之前走几步路就得懒洋洋放慢步子歇一会儿,这回直到爬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才靠在扶手边,垂着眼,不明显地喘气。 姜守言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他从很小就知道很多东西都需要他担着。 所以在其他小孩因为摔跤哭着往父母怀里扑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拍拍手爬起来,给摔破了的裤子缝补丁了。 可能那么多年忍耐惯了,只要他不想,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到不好的情绪,工作那么些年,同事也觉得和他相处最舒服 这条路上种了很多蓝花楹,风一吹,蓝紫色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长长一条道。 头发被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姜守言抬眼,正好看见程在野收回手,指间夹着片轻盈的花瓣。 “掉到头发上了,”他眼睛不闪不避,慢悠悠把花瓣揣进了兜,像是在揣手机一样自然。 姜守言余光瞥见了,眼神也没动,看着程在野说:“你还是个爱花的人。” 程在野淡声说:“这么晚才发现么?我还以为养向日葵那几天已经很明显了。” “确实养的好,”姜守言缓过来了,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那些花苞全开了。” 程在野每回过来都会打花瓶里的向日葵,上次带来的那一株开得漂亮极了,小太阳似的围在窗台上。 姜守言停在了一条小巷前,里斯本有很多这样的窄巷,两边矗立着低矮的居住楼,那不勒斯黄的墙色映着姜守言的眉眼,程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一副框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位微笑着的老奶奶。 “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程在野解释说,“有时候他们会把爱人的照片挂在墙上,向过路的人展示他们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摸上了颈间的戒指,食指抵着边缘缓慢地转了一圈。 永恒的爱情?可能是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属于父亲的脸,又见多了母亲拿着这枚戒指发疯的模样,他并不相信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程在野突变的神色。 他静静看了会儿姜守言转戒指,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在想什么,视线顺着姜守言脖颈侧脸转了一圈后,又闭上了嘴。 程在野能感觉到姜守言不开心,既然不开心,也没必要再问些不值得的问题增添负担。 只是他确实在意,瞄了一眼又一眼,嘴唇抿得也紧了一点,想到上次酒吧玩游戏,姜守言说这枚戒指代表过往。 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说明程在野有机会,但这是一枚女戒,再加上姜守言观景台上说的那句,不在一起也没关系么? 程在野又觉得自己前路堪忧。 姜守言没站多久,抬脚往小巷子里走,走着走着他莫名有点不适应,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程在野太沉默了。 第21章 他们两个相处的时候,话题是程在野带,话也是程在野说的多一点,现在要让姜守言打破这份沉默,工作场上一向八面玲珑的他一时竟有些卡壳。 姜守言偏头躲开头顶垂下来的三角梅,垂眸下台阶,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很轻微的咔嚓声。 姜守言回头,对上程在野一张忘记手机没关原始音和闪光灯的自闭脸。 “咳,”程在野找补,“这里构图挺不错的。” “是么?”姜守言笑出了声,“那再给我拍一张?” 程在野这回特意把那些有的没的关干净了,姜守言平时不怎么出去玩,也很少拍照,就懒洋洋看着镜头,连姿势都懒得摆一个。 但他脸好看,无论哪个角度都很好看。 程在野盯着镜头里的人,手指悬在拍摄键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按。 “好了。” 姜守言:“我看看。” 俯拍的角度,窄巷,长街,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海,两侧的墙壁像是画框,右上角还垂了一半楼上居民晒在阳台的被子,悠闲里又带了几分舒服的烟火气,连带着画面里的人也鲜活了不少。 “确实不错,”姜守言把手机递回去,不知道是因为光影还是角度,姜守言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里斯本的模样。 “我当初也是这么恣意张扬。” 那时候是大三暑假,一切好像都在变好,他在老师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实习工作,对方单位也有想和他签正式合同的意向,就等他毕业直接录用。 只不过单位在北京,工作需要常驻海外,外婆年纪大了,姜守言不放心,最后推拒了。 程在野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说:“确实一样。” 姜守言挑眉:“你见都没见过,就说一样?” 程在野笑了笑,没再接话。 风吹过窄巷,他垂眸,把照片移动到了名为“riley”的相册里。 相册始建于2017.8.19,七年前的长夏。 * 两个人吃完午饭就开车往回走,下午太阳大,姜守言不经晒,走不到十分钟就能红给你看。 车停在楼底下的停车场,姜守言说了谢谢,又道了别。 程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玩笑着问:“不留我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解开安全带:“你要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昨天根本没睡,相当于通宵跑去看了个日出,又逛了一上午,吃了饭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昏昏欲睡,现下眼睛都困小了一圈。 程在野说:“不了吧。” 几句话下来,也不知道聊了个什么,但两个人都没觉得无聊。 “下次吧,家里向日葵还等着你养活,”姜守言关上车门,又弯腰说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 程在野扬了扬嘴角,五官更英挺了几分:“好。” 姜守言关上门,靠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程在野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两张照片,一张背影,一张正脸。 姜守言看了那张正脸照很久,当时只是不想让程在野尴尬所以才接了再拍一张的话,但没想到程在野拍得这么好,好得让姜守言都有些时间上的恍惚。 好像他今年才21岁,一切刚刚开头的年纪,而不是现在身心困顿的28岁。 鬼使神差地,姜守言保存图片,发了朋友圈,配文一个太阳的表情。 发出去刚刷新不到五秒,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可能是怕打电话能被死性不改的姜守言给气死,祁舟确认状态一般都是发微信,只有太长时间没回的情况下,他才会疯狂打电话。 毕竟是唯一一个朋友,姜守言还蛮在意的,每天睡前都会给祁舟发睡了,然后祁舟就给他转他们医院心科的推文。 对话框就这么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一条睡了,一条推文,整齐和谐得不行。 但姜守言从来没点进去看过,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 “今天没值班?”姜守言算了下时差,那边应该晚上八点过。 “我今天休假。” 背景音有点吵,姜守言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在外面吗?” “嗯,”祁舟说,“和林哥一起在公园遛弯。” 林桓,律师,祁舟男朋友,在一起很多年了。 姜守言:“哦。” 祁舟去了个安静点的长椅坐下,直接问道:“今天出去玩了么?看你朋友圈状态不错,和谁在一起?” “一个朋友,”姜守言喝了几口水,“顺手拍的照片。” 顺手拍的照片能让这么久不发朋友圈的姜守言突然乐意编辑一条图文,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祁舟斟酌着问:“玩得开心吗?是突然开心起来的吗?会觉得有点兴奋吗?” 姜守言放下杯子,有些无奈:“没有。祁舟,我很正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听起来真的还算正常,祁舟还想叮嘱几句,但怕姜守言听烦了心情又不好。 今天看照片,祁舟觉得他状态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的不错,还是在往更坏的情况发展,但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最坏的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我有点困了,”姜守言说,“先挂了吧。” 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了,祁舟还是猜不透姜守言心思,他不想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22章 祁舟:“行,困了你就睡吧,别太勉强自己。” 姜守言挂了电话,强撑着去洗了个澡,回来沾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过,睁眼天还亮着,他躺在床上,没醒透,就盯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手机震了几下,姜守言转过头去摸,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朵低垂的玫瑰,怔了会儿。 消息是程在野发的,头像旁边显示未读消息六条。 最新一条:还没醒么? 姜守言没急着回,往上看了看。 程在野:快周末了,paulo说要叫几个朋友到我家院子里烤肉。 程在野:其实是给martim组的局,他上次在酒吧碰上了个喜欢的女孩儿,但那天喝大了又蹦嗨了,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程在野:磨了paulo好几天,paulo说那姑娘是别人带来的,他没有联系方式,然后又说这周末要不再约出来,一起聚个餐? 程在野:其实paulo有联系方式,但就是想看martim求他,他们是死党,住上下楼一起长大的,小时候martim没少摁着paulo揍。 看到这里,姜守言笑了一下。 程在野:一起来么?明天我来接你呀。 程在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估摸着姜守言应该还没醒,他就又点进朋友圈看了一遍。 姜守言朋友圈没设时间限制,但近几年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前几年个人内容又很少,程在野看几遍只能大致摸一个生活轮廓。 在四川读高中,考到北京读大学,最后又回四川工作。 北京的机会和待遇远比四川好得多,以姜守言的能力,在北京也会发展得更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回去了。 程在野又翻到了姜守言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图书馆前拍的。 他正准备点进去再回温一遍,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条消息通知。 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姜守言:几点? 第11章 泳池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在野准时敲响了姜守言家门。 那会儿姜守言刚被闹钟吵醒不久,脑子还处于发懵状态,打开门不说话也不动,直愣愣盯着站在外面的程在野。 程在野看见他睡翘了的头发,手下意识抬起来,伸到一半顿了顿,转而在他眼前晃了晃:“醒着的么?” 姜守言往后缩了缩脑袋,闷闷“嗯”了一声,把门开得更大点,转身往里走。 “再等我一会儿,我收拾——” 可能确实醒得困难,灵魂还没归位,姜守言边说边笔直地往橱柜上磕了一下,然后默默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程在野在后面没憋住笑:“昨晚几点睡的?这么久了时差还没调过来?” 姜守言魂撞归位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昨天下午睡久了,晚上睡不着。” 程在野两步追过来,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一把,某人就已经站直了,他视线下瞥,穿的长裤,看不出来撞得狠不狠。 “撞得厉害吗?”程在野问。 “没关系,”姜守言摇头,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你先坐会儿,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出来。” 两个地方距离不算太远,再加上卡斯凯什这座小镇本来也不大,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车缓缓开进露天停车场,车门刚打开,paulo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当鬼,蹭一声“surprise”,姜守言差点摔了手里的酒。 “(还带什么酒啊,riley你太客气了,)”paulo自来熟地接过来,扭头就扔给身后的martim. martim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们几个到的早,已经混了一圈,martim成功得到了paulo有那女孩儿联系方式就是不愿意给他的真相。 枉费martim还以为这局是特意给他组的,感动得连请paulo吃了三天饭。 martim添加完女士的联系方式后,冷静地笑说“(抱歉,请稍等一下)”。 paulo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蹭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动作太快一连打了好几个滑,边跑边吼:“(这不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么?我给哪儿有你自己要印象深刻!)” 泳池那边笑成了一团,他们俩从院子穿过凉廊闹到了停车场,刚好看见程在野车进来了。 “(停停,)”paulo捂着自己挨了一脚的屁股说,“(休战休战,zephyr接到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martim瞥了眼paulo做贼似得猫下去的腰,“(你偷人东西了?)” paulo扣住他后脖颈就往下摁,盯着车窗一脸八卦:“(你小声点。)” 车内空间狭窄,旁边环境又很幽静,正是个对视都能擦出火星子的绝佳场所。 然而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地解开安全带,平平淡淡地对视着说了两句话。 “(不应该啊,这么久了,zephyr连嘴都没亲上?)”paulo托着下巴咕哝了一句。 martim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话音还没落,眼前刮过一阵风,做贼的paulo已经手脚麻利地飞过去吓姜守言了。 martim:“……” paulo扔完酒,转过来前前后后打量了姜守言一圈。 “(没别的啦?)” 姜守言不解:“(还要有什么吗?)” paulo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泳裤:“(今天下午可是泳池聚会,你没带换洗的衣服那些吗?)” 程在野自然地绕到姜守言身边,嗓音低沉:“别他,他疯惯了的。” 第23章 paulo虽然听不懂,但知道程在野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手指指着程在野,眼睛却看向姜守言问:“(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姜守言做不出当面卖人的事,笑着摇头说:“(没有,是我喜静,坐在池边晒晒太阳就好。)” 程在野家的院子很大,有泳池,有草坪,还有特意为烧烤辟出来的一块空地,烧烤架就和台面砌在一起,很方便。 他们在泳池这边玩闹,程在野就在对面准备食材和饮料,短袖衬衫敞开,动作间能看见线条硬朗的腹肌和胸肌。 姜守言收回视线,垂眸喝了口手上的果汁。 martim游了几圈嫌paulo闹腾,浇了他几捧水翻身上岸,一路走到姜守言旁边坐下:“(riley,递条毛巾给我。)” 姜守言俯身从旁边的篓里拿了干净毛巾给他,martim一边说谢谢,一边擦身上的水。 paulo又闹着去找程在野要饮料喝了,还不忘回头喊着问martim要不要。 程在野的视线就那么不经意投过来,隔着草坪和泳池对上了姜守言的。 “(烤鲈鱼!)”paulo嗓子像个鞭炮似的炸在耳边,“(好了吗?我想吃!)” 程在野直接把烧烤架往他面前一摊:“(要吃自己烤。)” paulo:“……” 隔得远听不清那两人说了什么,但martim猜都能猜到肯定是paulo那张嘴又把自己坑死了。 martim笑了两声,和姜守言闲聊起来。 “(你最近和zephyr关系处的还挺好?)” 姜守言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工作的大多数都是沉默的,martim也习惯了他的性子,自顾自说道:“(我听paulo说zephyr大学是在tum读的,本科期间申请了两项专利,其中一项以股权形式投资了前几届一个学长的公司,去年那家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 “(zephyr脑子好使,但玩心也重,快毕业那阵子有老师劝他继续深造,以他的能力再学个几年进顶尖研究所绝对没有问题,zephyr拒绝了,毕业后gap到了现在,走遍了欧洲大多数国家,对自己也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 都是工作场上和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人,那天paulo过来向他神秘兮兮打听姜守言情况的时候,martim就能猜个大半。 姜守言和程在野两个人受教育方式不一样,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不一样,性格上也有很大差异,姜守言毕竟是martim的朋友,如果真要往更深层次考虑,他觉得还是把话说开了好。 姜守言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在野把摊子甩给paulo后就往这边走,经过泳池有朋友拿着水枪往他身上滋水,他坐过来的时候带了阵不明显的凉意。 “(在聊什么?)”程在野捞了条毛巾擦溅到的胸腹水珠。 “(让riley跟你说,)”martim眨眨眼,识趣地往水里溜了。 这排躺椅上霎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程在野正对着姜守言坐,手肘支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着手上的毛巾。 姜守言说:“在聊你为什么毕业没继续读书进研究所。” 程在野问:“你想知道么?” 姜守言转过头,调子拖得懒散:“不想。” 程在野愣了下,然后蓦地笑出声。 “我想说,我想跟你说,”他用膝盖蹭了蹭姜守言垂在椅边的手腕。 “一方面是觉得拘束,另一方面又觉得研究所都是些醉心科研心无旁骛的人,我没有那种严谨的状态,自然也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他的心放在海洋和草原里,放在每一次日出和日落,随性又自由,但这个世界鲜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想做什么就能做的状态,大部分人都被尘世所束缚,能喘口气便是幸福。 “我是吃了父母的便利,能在一个不算高压的环境下读书成长,”程在野说,“国内教育资源太卷了,要把我从小拎到内陆去读书,他们指不定要叹多少白头发出来。” “所以姜守言,从四川到北京再到里斯本,”程在野顿了一下,“一路上很辛苦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姜守言在那一瞬间好像真的能感受到忽略了许多年的紧绷与疲惫。 泳池对面传来嬉闹声,paulo举起手大喊:“(炮弹发射!)”然后冲刺几步,咚一声砸进水里。 水花溅了姜守言一身。 程在野甩着手上的水无语地看向趴在岸边探头卖乖的paulo。 paulo:“(抱歉抱歉,没控制住力道。)” 姜守言看着paulo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以及不断往程在野身上瞥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一个拽脚,一个推肩,就那么把稳当坐在边上的程在野一把薅进了水里。 paulo像条鱼似的拱上岸哈哈大笑。 姜守言衣服反正也湿了,不怎么在意地水池边坐了下来,长裤卷到了膝盖上,小腿垂在池边,脚踝泡进了水里。 程在野在水底游了几圈,从中央冒了头,他把额发一股脑刨到了后面,边往岸边走,边脱了身上那件泡水累赘的衬衫,兜头就往还伏在岸边笑的paulo身上甩,再一抬眼看见了姜守言膝盖上的淤青。 姜守言皮肤白,磕碰一下格外明显,看起来就很严重,也不知道他早上是怎么忍住说没事的。 程在野拽住了他的小腿,姜守言还以为他要报复回来把自己也往水池里拽,刚准备耍赖说“不玩了”。 第24章 就听见程在野开口道:“衣服湿了,要上去换一件么?” 视线相触,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到了唇角,阳光很柔和地晃过,姜守言突然觉得小腿那圈皮肤被握得有些发烫。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碰上了程在野还泡在水下的身体,倏地顿住。 水池很安静地晃动,又过了片刻,姜守言点头说好。 第12章 第三封信 程在野房间在二楼,空间很大,他走进衣帽间找了合适的衣服递给姜守言:“裤子是抽绳的,你应该能穿。” 白短袖,黑短裤,姜守言接过来说:“谢谢。” 程在野:“那我就先出去了。” 房门缓缓合上,姜守言靠在椅子边换好衣服,视线散漫地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和姜守言住的那栋装修得很温馨,连墙壁都带颜色的房子不同,程在野房间的配色是很简洁的黑白灰。 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时不时还能听见院子里paulo夸张的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很淡很淡的香味,姜守言迟钝地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程在野衣服上的味道。 很清淡,像是薄雾穿透森林,水汽和木调融在一起的温润。 姜守言揪住领口低头,衣料覆上鼻尖,他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 “叩叩——” 房门突然被敲响,姜守言惊得一顿,他松开手,又把捏皱了的衣领抚平,才开口说:“进来。” 嗓音带了点他也没意识到的仓惶,但这点仓惶隔着门板又闷得可以忽略不计。 程在野得到回应,推开门,抬起步子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是他意外撞破了什么东西,房间里有一种很刻意的沉默。 他不知道这份沉默从何而来,只是走到姜守言面前蹲下,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膝盖。 “这里撞青了,还有点肿,”程在野说,“撞得有点严重,我下去拿了药膏上来,消肿止痛的,效果很好。” 姜守言这才看到他手上拿了一管绿色的小药膏。 姜守言跟着低头瞥了眼自己膝盖,他刚刚屈膝换裤子的时候还有点卡顿的疼痛,但姜守言说:“还好,没什么感觉。” 从小就是这么摔过来的,姜守言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疼了也没必要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了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直到清凉的药膏覆在膝盖上缓慢揉开,程在野抬头问:“按得疼吗?疼我就轻一点。” 不知道是药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姜守言觉得膝盖那一块皮肤被揉得微微发烫,指腹很缓慢地在上面打着圈。某一个瞬间,他好像游离在了时间之外。 姜守言听见自己低声说:“有点。” 程在野的动作就放得更轻了。 paulo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嗓子里像是夹了个音响,边跑边疯狂道歉的声音穿透落地窗砸进室内,嚎了几嗓子后咚一声,安静了。 应该是被人一脚踹水里了。 程在野蓦地笑出声:“paulo就是这样不正经的性格,总是惹朋友生气,惹完了要被揍了又怂得要死。” “好了,”他拧上小药膏的盖子,“涂完应该会舒服一点。” 然后程在野抬头,对上了姜守言低垂下来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程在野笑说:“姜守言,你好像经常会走神。” “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回神前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是——程在野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 他看见程在野缓缓站直身,那道从他肩头晒到姜守言身上的阳光被一点点遮盖,他低头牵住了他的手腕,把药膏放进他掌心。 “一天三次,消肿了就不用擦了,”程在野说,“下次走路小心点,下午一声没吭,我还真以为不严重呢。” 他的手指捏着姜守言腕骨,掌心扣住他手背,那层薄茧粗粝得擦过,有点痒还有点麻。 姜守言垂眼说:“谢谢。” “不客气,我去洗手。” 浴室传来水声,膝盖上凉凉的。姜守言像是才醒过来似的,抬起腿活动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他转过了身,看向书桌后的墙。 墙面上贴了大面积的黑色泡沫板,中间有一副很大的世界地图,有的地方扎了小图钉,小图钉旁边牵细线挂了一些照片。 姜守言进门第一眼就被这个东西吸引了,只是因为主人不在,不好明目张胆注目欣赏。刚换衣服的时候他粗略瞥了几眼,扎图钉的位置应该全是程在野去过的地方。 姜守言停驻在一张照片前,那是一张和雪山的合照,右下角标记了时间和地点:2019.5.22,珠穆登顶。 洗浴台的水声停了,程在野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往外走,刚过拐角,就看见姜守言正对着书桌,盯着一张照片很认真在看。 看的太投入,连程在野走到了旁边都没意识到。 “登顶珠峰是我十八岁就想做的事。” 程在野伸手把那张照片取下来,递给姜守言:“但它太高也太陡了,我断断续续做了十个月的准备,终于在十九岁那一年成功了。” 照片里的人穿戴着专业的护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站在皑皑白雪间,目光所及除了雪还是雪,世界的边界好像也跟着被模糊,有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的苍茫。 第25章 “其实当时也拍了很多近景,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择把这张照片挂出来,”程在野说,“因为我在里面很渺小,周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敬畏和感慨。”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照片,十九岁的程在野。 光线很柔和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程在野拉开书桌抽屉,又拿出了一个保存得很完好的信封。 “后来下到一号大本营,海拔5200米,那里有一家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主题邮局,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就进去写了信。” 姜守言看着信封上的邮戳,听见程在野说:“论上我写了三封,但实际只寄出了两封。” 姜守言一时没从程在野话里绕出来:“什么意思?” “一封寄给了我妈,一封寄给了自己,还有一封寄不出去,因为没有地址。” 姜守言疑惑:“为什么会没有地址?” 程在野安静了片刻,忽地偏垂视线看向姜守言,笑说:“因为信的主人不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程在野背着光,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有一种迷惑人的深情,姜守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所以我转而在珠峰观景台挂了经幡,”程在野转过头,手指拨弄着信封边角,“不是有一句话么,风吹动经幡一次,就是向上天祈福一次。” 他低声说:“这就是我写的第三封信。” 没有地址,所以写给了风听。 第13章 酒渍 风送来了院子里的欢笑声。 姜守言问:“为什么会给不认识的人写信?” “我也不知道,”程在野低头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捏着信封的那瞬间突然就很想写。” 其实不止那个瞬间。 程在野手机名为riley的相册里存了近两百张照片,全是程在野在某个瞬间想和riley分享的东西——或许是某一次日落,或许是觉得好吃的甜点,或许是他和教授的合照。 可能是从小被父母一见钟情、命中注定式的爱情故事熏陶,程在野骨子里也带了点恣意的浪漫。 但他的生活又不止有这点爱情的浪漫。 姜守言把照片递还给程在野,仰头去看其他的——深潜,垂钓,高空跳伞,在澳洲航海,在冰岛看火山喷发…… 姜守言觉得给陌生人写信这种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放在程在野身上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活得太随心所欲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左上角的一张照片上,他有印象,程在野朋友圈里发过。 “那是挪威北角,”程在野的视线跟着看过去,说,“欧洲大陆的最北端。” 照片挂的有点高,不怎么好取,程在野就从旁边的书柜里找出来本相册,摊开放在桌面上。 他想站得离姜守言更近一点,却被拉出来的椅子挡住了腿,程在野干脆把椅子全拖了出来,抬眼看向撑靠在桌边的姜守言。 “要坐下来看么?上面挂着的照片里面都有备份。” 程在野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拍很多照片,这样的相册集他攒了快有五本。 相册集很厚,姜守言手指摸上皮质外封的瞬间,涌上了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悸动又有一点沉重。 可能是相册确实太厚重,也可能是里面装满了程在野的经历,而了解一段经历又是拉近一段关系的开始。 “挪威北角的照片在靠后一点。” 姜守言在程在野的提醒下翻开了相册,找到了属于挪威北角的那部分照片,有一望无际的雪山,有安静矗立在雪里的低矮木屋。 程在野手指搭在椅背上,微微弓下身体,侧过头说,“挪威北角处在辽阔的北冰洋之上,背后有壮丽的峡湾和群山,所以也有人把这个地方称为世界的天之涯。” 姜守言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照片拍摄的都是极光,一条条绚丽多彩的光带在漆黑的夜空游动,照亮覆着白雪的茫茫山巅。 然后相册兀地空了几页,再往后翻又是别的国家的风景照。 姜守言有点疑惑,视线偏到一半最先看到的是程在野撑在桌沿的手臂,扭头的动作就那么微微停顿了一下。 其实彼此的距离不算太近,在很合的社交范围之内,可能因为程在野体温偏高,也可能因为撑靠的姿势营造出了一种空间狭窄的假象,姜守言莫名觉得有点燥热。 他眸光重新收回去,指着相册上的空白淡声问:“这几页为什么是空的?” 程在野说:“因为北角出名的不仅仅是他隆冬时分的极光,还有盛夏午夜不落的太阳。” “正因如此,这片天之涯也是很多热恋情侣会选择的地方。北冰洋在风里泛起粼粼微光,水天交接处是一整天不落的太阳,时间好像也跟着在那瞬间永恒静止,像一场美好的寓意。” 程在野声音不疾不徐,姜守言盯着相册空白处,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但我的夏天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 姜守言想到了他朋友圈六月份发的那张蛋挞店照片。 他没问程在野夏天到底有什么事要做,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相册集。 程在野的相册集跟主人一样随心所欲,不同地方的风景照之间用一张标签隔开,上面写了地名和时间。 姜守言翻完了一整本相册,脑子钝钝意识到,他好像没有看到和夏天有关的时间。 第26章 还不等疑问在脑海中成形,身后的程在野缓缓站直身体,走到了桌沿边。 “其实里斯本也有一个最,”程在野指着地图上的一张照片说,“罗卡角,欧洲大陆最西端。” 姜守言抬眼,看见照片上有一处狭窄的山崖,山崖上有一座红白色的灯塔。 “上一次去还是八九年前,”程在野偏垂视线,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看着照片还有点想念。” 姜守言通透,能明白这句话是一种隐晦的邀请。 程在野之前的邀请都是热烈而又直白的,无论是沙滩打排球还是凌晨看日出,又或者是今天这场小院烧烤,他想要的,他都会明说。 只有这一次,他隐晦地想要由姜守言来发出这个邀请。 有风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溜进来,光影在对视间轻微晃动。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程在野明明处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一点优势。 嘴角的弧度在沉默里一点点暗淡,楼底传来一声拉长了的“ze——phyr”! 静谧被打破,程在野率先撤开视线:“我去看一眼。”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paulo举着水枪往二楼滋了几下,结果压力不足,反倒淋了自己一身。 程在野没憋住,倚靠在栏杆边,笑出了声。 “(你们在二楼干嘛呢?)”paulo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微妙地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换个衣服要这么久吗?底下烧烤都吃两轮了!)” 程在野:“(他膝盖受伤了,还给他擦了点药。)” “(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下来了。)” 推拉门敞开,程在野的声音被穿堂而过的风送到了耳边。 姜守言目光淡淡地凝在书桌角落,那里有几朵练手雕毁了的木玫瑰。 * 暮色下的庭院有一种朦胧的烟火感,姜守言靠坐在绿荫底下,看远处微光浮动的壁灯发呆。 露天岛台传来几声惊呼,paulo和martim在比谁喝的酒多,他们的酒都是自己瞎调的,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瞥上一眼好像都能直接中毒。 起哄声实在太大,姜守言的视线也不由被吸引过去,很奇妙,明明不在热闹中心,他第一眼能看见的只有程在野。 被人群挡了大半,姜守言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知道壁灯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深,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程在野偏头,不经意往姜守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交缠片刻又很快错开,姜守言想起二楼房间沉默的对视,以及他们身前那一大片照片墙。 一张张看过那些照片其实有一种寂静而又辽阔的震撼,姜守言很难想象程在野会被某些人或者某些事绊住脚的模样。 但此刻在宁谧的庭院,望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他又突然有一种无法说出口的心安。 人群中缓缓走出来道端着托盘的颀长人影,片刻后姜守言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调和酒,冰块,柠檬和小夹子。 “这杯酒叫桑格利亚,不知道你想不想加冰就一起拿来了,”程在野把托盘往姜守言面前推了推,“和paulo他们那种乱加的不一样,这杯是能喝的。” 姜守言懒散地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程在野绕到旁边和他并排坐在草坪的沙发上。 姜守言问:“我加几块冰合适?” 程在野答:“两三块吧。” 或许是真的没有这种经验,姜守言夹子松的快,冰块咚一声沉到杯底,那杯颜色像落日一样的桑格利亚溅了几滴酒水在姜守言脸上。 姜守言不在意地抹开,听见程在野在旁边提醒:“没擦干净。” 他手下意识指了指姜守言脸侧:“嘴角那边还有一点。” 姜守言静了片刻,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程在野,笑着问:“哪里?” 尾音散在风里,像是勾人的刺。 程在野顿了几秒,在愈深的夜色里缓缓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姜守言莹润唇角,沾上那滴不起眼的酒渍。 又在收手的时候听见姜守言散漫地问:“程在野,罗卡角离这里远么?” 天际收尽最后一抹余晖,程在野看见残存的光亮在姜守言眼里流淌。 “不远,”程在野听见自己轻声问,“你想去么?” 第14章 夜晚 姜守言没回答,只是低头抿了口果酒,酸甜沁凉,用来调和的葡萄酒提前冰镇过,混着水果的香甜在他喉口和舌尖流转。 闷热的晚风吹透悠闲的伊比利亚半岛,夜色下庭院角落静默得像一幅深色调的油画。 程在野无声凝视姜守言低垂的脖颈,他知道刚刚那句“罗卡角离这里远么”已经是他想得到的邀请——独属于姜守言的悠缓和委婉。 但他还想要听到更多。 于是他又坐近了几分,在姜守言看过来的时候笑着问:“姜守言你想去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程在野凑近人笑的时候其实很容易迷惑人心,因为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像是盛满了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深情,轻而易举就能让人陷进去。 不过他遇上的是姜守言。 即使不明说也能在眼神流转间让你心甘情愿随着他的意愿做事,就好比刚刚那滴溅到唇角的酒水。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你就是想不由自主替他擦了。 果酒里加了少许白兰地,姜守言似乎喝不惯这样的烈酒,眼尾有些迷蒙地眯起。 第27章 泛凉的气息凑近了几分,是艳阳和黑夜交替间,恰如其分的片刻清凉。 “你觉得呢?”姜守言停顿了一下,看见程在野喉结很轻微地滑动,“你觉得我想不想去?” 明明喝酒的不是他,程在野却觉得自己耳根好像烧了起来,心跳跟随呼吸的频率一起变快,变得躁动难耐。 程在野吞咽了一下,嗓音还是喑哑:“我觉得你想去。” 姜守言就顺着他的话答:“嗯,我想去。” 姜守言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程在野不愧是他几个朋友之间的焦点,一会儿没见都能被paulo嚷上几句。 叫喊间姜守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岛台看过去。 偏头的刹那,程在野伸手抓了两块冰块,飞快塞嘴里嚼了。 燥热被压了不少,他在嘭嘭的心跳声里长长呼出一口凉气。 *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头顶繁星辽阔。 paulo酒都喝到嗓子眼了,还不忘把最后几个烤鲈鱼硬塞下肚,吃的太撑,脸当即皱成了一团。。 martim摁着自己和paulo比喝酒喝痛了的太阳穴,嗤了声:“(怎么没撑死你?)” paulo直气壮:“(最后几个,不吃浪费——)”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扭头就往洗手间冲。 吐的太厉害,实在没力气走回自己家,paulo耍赖留宿程在野家客房,martim怕他晚上撒酒疯把程在野房子烧了,也和他一起留了下来。 其他朋友要么有人接要么住的近,相互告了别之后,小院登时就静了下来。 这片沉寂显得靠在凉廊边的姜守言越发孤寂。 凉廊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壁灯昏黄,只能照个大概的轮廓,而姜守言就站在灯与灯之间覆盖不了的昏暗处,慢悠悠点燃了一根烟。 程在野拿了车钥匙从客厅出来,在庭院里找了好一阵才看到姜守言的身影。 他好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有指间橘红一点火星带了点活力。 程在野的脚步就那么在原地顿住了,但没顿多久就看见姜守言偏了头,他几步向前,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车放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拉开门热气直逼面门,程在野摁开车载空调,姜守言低头系好安全带。 车缓缓开出庭院的铁门,路灯昏黄的光线一道一道从姜守言脸上晃过,姜守言有点精力不济,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很疲倦。 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来根烟,在程在野余光范围里晃了晃:“介意吗?” 程在野偏头看了一眼,左手离开方向盘,帮他把窗户摁了下来。 夜风吹拂起姜守言松软的头发,烟味也跟着绕到了程在野鼻尖,前方红灯,程在野停下车,问出了从出庭院起就一直绕在心口的问题。 “姜守言,你不开心吗?” 姜守言手腕搭在窗沿边,缓慢抖落蓄长了的烟灰,他像是有些惊讶程在野的问题,眉眼很生动地扬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表现的太沉默了吗?” 姜守言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程在野觉得他现在的沉默和白天不一样。 或者说姜守言白天和夜晚的情绪有一点不明显的割裂,这点割裂很难被捕捉,刚有个苗头,又会被对方游刃有余地盖过去。 车灯晃过搭在车窗的手腕,姜守言把烟慷慨地递到了程在野面前,不算太近,需要低头才能够到的距离。 姜守言笑着问:“要吗?” 程在野盯着面前那根细长的香烟,脑子里想的是上次在酒吧里的姜守言。 他的思绪轻而易举被带偏了,随后尝到了淡淡的酒味和烟的苦味。 姜守言的烟抽起来有点苦。 程在野皱了皱眉,顺着姜守言收回去的手看到姜守言的脸。 火星被吸得亮了几分,他偏头吐干净唇齿间萦绕的烟雾。 灯已经变了很久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许久没动。 姜守言缓缓出声提醒,声音里有不明显的笑意。 “灯绿了,程司机。” 程在野无声收回自己的视线,脑子里全是姜守言吸烟时微张的嘴唇。 十几分钟的路程没一会儿就到了,姜守言下车和程在野说谢谢和再见。 他缓步走上二楼,关上门被黑暗包裹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那点仅剩的活力好像也跟着被抽空了。 姜守言很容易疲惫,好像他的活力有个限定期,夜幕一降临,整个人会莫名变得迟缓。 但他同时也很会控制情绪,即使精疲力尽也能让自己的微笑无懈可击,直到回到无人之处。 姜守言没开灯,几步走到沙发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又站起身,推开客厅的窄窗,背靠着窗沿,在两花瓶向日葵边抽起了烟。 浪声一阵一阵从远方传来,姜守言一根一根抽着烟盒里的烟。 他不曾意识到进门这么久楼底下都没有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也没有在推开窗的时候发现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程在野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二楼。 风把姜守言本来就宽大的短袖吹得鼓胀,显得他单薄又轻飘,在烟雾缭绕的窗台边摇摇欲坠。 程在野看到了姜守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些被他藏在懒散沉默下的孤寂与不安,以及在夜色里缓慢流淌的隐晦的自毁倾向。 第28章 程在野并没有要窥探的意思,他只是想等楼上亮了灯再走。 姜守言晚上表现得有点奇怪,他很不放心。 程在野绕着建筑走了半圈,站在街道边的路灯下,直到二十分钟后,姜守言推开客厅的窗,一根接着一根开始抽烟。 程在野意识到不能任由姜守言这样独处下去,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现在去敲门,面对面说话不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所以他转身走到几步外的草坪坐下,草坪后面有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遮盖了他的身影。 随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守言的电话。 那边没响多久便接通了,大概就是正常从口袋摸出手机,看屏幕显示的来电名称,然后滑动接通的时间。 “喂,程在野。” 姜守言的声音很平淡,如果不是在他楼底下,看到他神经质一样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程在野或许也会被这平稳的声音糊弄过去。 他心里有些乱,没想好要说什么,就随便编了点东西。 “我已经到家了,paulo在沙发上醉得昏过去了,martim刚把他抗上楼,”程在野编起谎话来都不带停顿,“你呢,你睡觉了吗?” 姜守言不相上下:“还没有,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顿了一下,夜色寂静,姜守言能听见对面沉缓的呼吸声。 他摁灭了手里没抽完的烟,转过身倚靠在窗边,俯视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又没什么目的地扫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他听见了小虫幽微的鸣叫,不知道是听筒里的还是远处草丛那的,然后对面的呼吸静了片刻,很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姜守言。” 姜守言有些走神:“嗯。” 程在野突然低声说:“我喜欢你。” 第15章 厨房 厚重的烟味被风吹散了,姜守言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属于程在野的味道。 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象他说这话的模样,坐在小院的凉椅或者沙发上,低垂着眉眼,头发落下来,柔软地搭在他高挺的眉骨上。 说不心动是假的。 于是姜守言停顿了几秒,说:“我也喜欢你啊。” 声音轻飘飘的,和程在野的直白一比,像是灯红酒绿微醺一场后的轻佻。 那边安静了一阵,在幽微的虫鸣里更加诚恳:“姜守言,我是认真的。” 姜守言看到了窗台上的向日葵,哪怕夜色浓郁,它们也不减半分灿烂,依旧带着如阳光般的热烈。 他又偏垂视线看向窗台另一边,角落放了个小瓷碟,里面摁灭了六根烟。 如果不是程在野这通电话,瓷碟里会堆更多的烟头,直到烟盒被抽空,他又会陷入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措。 可能被尼古丁镇静过头了,姜守言脑子一片空白,又下意识不想让程在野的话落空。 所以他回:“我知道。” 他知道程在野是认真的,一次又一次带他去见朋友,很坦诚地把自己展示给他看。 但说完姜守言又陷入了沉默,知道了然后呢,他能给程在野什么答案吗? 姜守言抚摸着脖颈上的那枚戒指,又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封遗书,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有点无奈,又有点苦涩。 他难免回想起martim下午在泳池边和他说的那些话,他说zephyr毕业后gap到了现在,对自己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姜守言觉得他说错了,程在野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反倒是姜守言,毕业后虽然看起来很有规划地工作攒钱,但真正停下脚步向内审视自己的时候,他发现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成长过。 这种认知让他下意识沉默,连喜欢都只能说的轻飘飘的。 通话静了片刻,程在野说:“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把这句话告诉你。” 可能从小在很健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程在野一直都很会照顾情绪和缓和气氛。 他不会步步紧逼非要知道一个答案,他更多时候会选择去做,很真诚去做。 程在野玩笑道:“免得我努力半天,最后你很惊讶跟我说,其实你一直把我当好兄弟,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误会。” 姜守言被他逗笑了。 程在野轻轻揪了揪旁边的小草,也跟着笑。 夜空高远,彼此的呼吸透过听筒模糊了空间和距离,紧贴在一起。 姜守言心情莫名好了一点,视线远眺落到了深黑的海面,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听到听筒里传来了海浪的回音。 不等他蹙眉细听,程在野又说:“你还记得明天要跟我一起去罗卡角吧。” 姜守言思绪被转移,在窗边站久了腿有点麻,他转身往客厅走:“记得。” 程在野听到窗户合上的咔哒声,从灌木丛后悄悄探头往二楼飞快瞄了一眼,客厅亮了灯,白光很柔和地从窄小的窗口晕开。 几秒后,卧室也开了灯。 程在野就笑了,没收住音,透过听筒传到了姜守言耳朵里。 姜守言狐疑:“笑什么?” “没什么,”程在野说,“罗卡角风很大,大西洋的海风很冷,明天记得多带件外套。” 姜守言坐在地毯上,手指拨了拨床头柜的木头玫瑰:“知道了。” “姜守言。” 程在野又叫了他名字,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都是姜哥,姜工,或者守言等等,连名带姓总感觉很疏离。 第29章 可从程在野嘴里说出来就不同,明明字还是那个字,音也是那个音,但就是显得很亲昵。 姜守言摸了摸耳廓:“嗯。” 程在野说:“晚安,希望你做个好梦。” 通话挂断后,姜守言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早已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托程在野的福,姜守言今晚虽然没有做个好梦,但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次日早上九点,程在野端着三杯咖啡走进庭院,递给正在清扫昨天烧烤摊残局的工作人员。 回到客厅刚好碰上martim静悄悄下楼,动作鬼鬼祟祟让程在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martim余光瞥见他了,下楼的动作滞了半秒,醉得还没醒过神来似的很缓慢地扭头。 程在野脚步当即就迈进了门槛:“(醒这么早?)” martim唔了一声,挠了挠他的短寸。 程在野说:“(厨房有热牛奶。)” “(不用了不用了,)”martim连连摆手,表情看起来很着急,又有点奇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手掌接连在上下几个兜拍了几下,程在野反应过来:“(在找车钥匙吗?放在那边桌子上了。)” “(哦哦。)” martim扭头拿了钥匙就要走,程在野在后面叫住他: “(你的扣子没扣好。)” martim低头盯着自己就没一个眼扣对了的衬衫,表情一言难尽。 程在野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和martim不如paulo熟也就没多问,他坐在沙发给姜守言发消息。 —醒了吗? —今天可能去不了,罗卡角风和雾都很大,这个地方的景色比较挑天气。 姜守言没回,估摸着还睡着,程在野就去小院拿水管浇草坪。 没浇上多久,头顶传来paulo懒洋洋的声音:“zephyr。” 程在野抬头去看,可能是醉的狠了,paulo自来卷耷下来了,虎牙也不露了,就那么软趴趴赖在阳台上。 paulo:“(martim呢?)” 程在野挑眉:“(你们昨晚不是睡在一起吗?怎么问我?)”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戳到paulo了,他的表情登时变得和martim一样奇怪。 “(都怪你,都怪你,)” paulo指着程在野欲言又止,“(都怪看你和riley看多了!)” 程在野握着水管就往二楼浇,这压力可比昨天的水枪大多了,paulo反应迅速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没心没肺地摸了摸后脖颈上的牙印,有点刺刺的痛。 “(不管了不管了,头好晕,我要再睡会儿。)” 阳台的推拉门合上,程在野敏锐地从这两人奇怪的行为和言语里品出来了点什么东西,他站在原地笑了会儿,又牵着水管去浇远一点的草坪。 等把小院的草坪浇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程在野脱了手套,走进客厅,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姜守言给他回了消息:真遗憾,难得早起一次。 和上面接连几条简单的白条消息相比,这条长得有点突兀。 阳光晃过被水浇透了的草地,带着青草冷调的清香晒到了沙发角落。程在野坐在那片光影里,嘴角挑起,笑得很不值钱。 * 姜守言难得醒这么早,回完消息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有点饿。 他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拉开冰箱,不出意料找到了小蛋糕和牛奶。 姜守言靠在流台边慢悠悠吃蛋糕,刚吃完最后一口,门被敲响了,笃笃两声,他的心跳好像也跟着紧了两拍。 姜守言在里斯本没什么朋友,能在这个点敲响他家门的只有—— “早上好。” 程在野站在门外,阳光轻描淡写给他撕了层金边,姜守言却觉得有点晃眼。 他把手上的塑料袋提溜到姜守言跟前,说:“庆祝你早起,中午我给你做葡氏海鲜饭啊。” 姜守言用事实证明了,早起脑子也不见得能有多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的门,也不知道怎么就像条尾巴似的跟着程在野来到了厨房门口。 程在野倒是走的越来越顺,明明之前还会很客气地问“我可以进来吗?”“这个我可以用吗?” 姜守言看他拉开冰箱,又在往里面塞新买的小蛋糕、水果和牛奶,说:“太多了,吃不完。” 程在野动作没停:“没关系,下午的时候挑一挑,你不喜欢的我刚好给paulo带回去。” 姜守言默了片刻,顺嘴道:“paulo知道你这么偏心吗?” 说完才觉得不对,扭头就想走,程在野更快地转身,拽住了他的手臂。 刚从冰箱里进进出出放了东西,程在野掌心有点凉,姜守言很轻地挣了一下,被握得更紧了。 程在野很高,姜守言和他差大半个头的样子,视线平视正好能看见凸起的喉结,在眼前很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我想喝牛奶,”程在野松开了手,嗓音压得有点低,“可以帮我倒一杯吗?” 姜守言洗了一个新的玻璃杯,程在野把要用的食材全部摆在了台面上,然后给自己系围裙。 姜守言把牛奶递给他,程在野说:“谢谢。” 喝完又很自觉地洗干净杯子,和姜守言的并排放在一起。 第30章 姜守言视线从那两个杯子收回,重新落到低头处海蟹和贻贝的程在野身上。 厨房台面对他来说有点低,他需要微微弓着肩背,线条显得更加落拓。 姜守言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有些痒滋滋的。 “需要我帮忙吗?”姜守言上前两步问。 程在野说:“要不你切点柠檬?海鲜本来就有天然的咸味,做出来的海鲜饭口味可能会稍重一点,柠檬的酸可以中和一下。” 见姜守言还盯着自己手上的贻贝和海蟹,程在野笑说:“这个确实不太好弄,不小心就会扎到手。” 程在野想了想,又说:“要吃芒果沙冰吗?家里有破壁机,冰箱正好也有芒果。” 姜守言从橱柜里翻出了破壁机,程在野把自己的摊位往旁边挪了一点。 “里面还有条围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我这条是草莓的,里面还有条橘子的。” 厨房台面很长,姜守言和程在野并肩站着,围着样式一样花纹不同的围裙,一个捣鼓海鲜,一个切着芒果。 阳光透过窗帘奔涌向这个角落,说不清是谁的影子缠在谁的身上,空气静谧,好似一张定格的相片。 第16章 五秒 饭后程在野没急着回去,又捣鼓了阵窗台上的向日葵。 姜守言捧着碗芒果沙冰,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吃,午后的阳光很烈,从窗口晒进来没一会儿就热了。 姜守言鼻尖上冒了层薄汗,也没想要躲,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着沙冰解热。 程在野一手拎一个花瓶,放回窗台,影子在姜守言跟前晃了几下,姜守言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惬意地眯了眯眼。 然后沙发旁边沉了下去,低矮的茶几上放了碗没动的沙冰,程在野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在碗边转了一圈:“就这样干吃么?” 姜守言没懂他的意思,轻微歪了歪头。 程在野看了他一会儿,用下巴点了点前面嵌在墙体内的大屏电视机,问:“要看电影吗?” 姜守言愣了片刻,想起家里也有这样的电视机,但平时都是外婆在看,晚上没事,或者周末不出门的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陪小老太太一起看电视。 外婆不识字,他们那个年代女孩儿读书没用,反正也是要嫁出去给别人家干活的,有钱都是先供哥哥弟弟读,小学毕业就能算个文化人。 所以她就只能看画面听声音,看得一知半解还能偶尔和从中途看起的姜守言唠几句剧情,很得意的样子。 “想什么这么入神?” 姜守言的思绪被程在野的声音拉了回来。 “看你笑得很温馨,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程在野拿着遥控器坐了回来,窗帘被拉紧了,客厅的光线变得朦胧,像曾经每一个悠闲的午后。 姜守言吃完了最后一口沙冰,嗓音带了点清冽:“想起了我的外婆。” 程在野:“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一瞬间的表情骗不了人,姜守言神情很柔和,是在爱里酝酿后,情不自禁释放出来的生动。 “嗯,”姜守言说,“很重要。” “那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见见她吗?”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低垂眼睫把瓷碗放在了茶几上。 程在野收回视线,低头捣鼓完投屏,又问姜守言想看哪一部电影。 姜守言抬眼,大屏上全是一连串的英文,姜守言懒得在脑子里转成中文,就说:“随便。” 他懒洋洋支着腿,身体微微下滑,很舒服地半陷在沙发里。 “那就看这个吧。” 程在野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姜守言粗略扫了一眼,是一部03年的电影,翻译成中文叫《托斯卡纳艳阳下》。 沙发对程在野来说有点矮,他干脆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和姜守言距离不远,手臂偶尔会蹭上他的小腿。 饭后总让人犯困,姜守言在一连串的英语和轻缓的触碰中昏昏欲睡。 “托斯卡纳是我父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姜守言听见程在野的声音有点遥远地传过来,“当时我妈车坏在了半道上,一条乡间的小路,平时很少会有车来。” 姜守言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是我妈第一次自驾出去玩,她后来反省说上陌生人的车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但当时看着我爸的眼睛,又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程在野笑了笑:“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阳光灿烂的夏天,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托斯卡纳待上一段时间。” 等了许久没等到那句懒洋洋的嗯,程在野疑惑地偏过头,才发现姜守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几分。 睡着了的姜守言很松懈,没有平时刻意伪装出来的平淡。 程在野有的时候觉得姜守言像是活在玻璃罩子里,只给你看他想给你看到的,你没办法往前走,也没办法完全触碰到他。 但至少此刻,他没有防备,能让程在野清楚地感受到他悄无声息的悲伤。 程在野支着脑袋,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注视着姜守言。电影背景音小声萦绕在这片空间,程在野想起了六年前初见姜守言的那个夏天。 六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变的是重逢瞬间依然慌乱的心跳。 有光透过窗帘缝隙晃到了姜守言脸上,他很轻地蹙了蹙眉。 第31章 程在野便抬手挡住了那道光,影子落在跟前,像是在温柔抚摸他的眉眼。 所以守言啊,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我完全接纳进你的世界里呢? 程在野也想成为只要姜守言想起,就会觉得幸福和美好的人。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程在野看见大屏上弹出条消息。 —(雾散了,你现在来还能赶上日落) 手指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姜守言醒了,摁住他的手腕含糊道:“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他偏过脸缓了会儿,等那阵跃动的金光散去后才重新看向程在野,问:“我睡了很久吗?” 程在野说不久。 他撑靠在沙发边缘支着下巴,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湖泊,笑得姜守言心神都有些不稳了。 “罗卡角的雾散啦,”程在野仰头看着他,“姜守言,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吧。” * 车沿着滨海公路平稳往前开,车载音响里放着coldplay的viva la vida,激扬的旋律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生命力,在呼啸的风声里,向陆地尽头自由奔腾。 姜守言坐在车后座,左边是碎在金光里辽阔的海平面,咸腥的海风吹过鼻尖,他像是还没醒过神来似的,望着窗外发呆。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坐在后座了么,”程在野说,“因为这一段的海景特别漂亮。” 程在野是个准备很充分的人,哪怕不知道今天罗卡角的雾能不能散,他还是换了能开山路的越野,车里准备了能挡风的薄毯。 车下高速,突然冲上了一段山路,姜守言在后座颠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见程在野线条利落下颔。 然后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程在野莞尔:“带你走一条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野路子。” 越野沿着山路攀爬,海洋在一片片黑灰色的礁石后若隐若现,远方地阔天清,山路逐渐趋近平整,明黄的山花一片一片开在草地上。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海角一处空地前。 姜守言推开车门,和程在野同时站在这片空地上。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金色的太阳遥遥悬在海平面,明亮的光线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程在野从后座拿出两条毯子,递给姜守言一条。 “这里风大,把毯子披上吧。” 姜守言像是才缓过来,耸了耸鼻尖说:“谢谢。” “还敢往前走吗?”程在野指了指前面更狭窄的一处空地。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海拔超过100米的海角,陡峭狭窄的山崖下是浪涛汹涌的大西洋。 姜守言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怕,他在那处窄小的空地坐了下来。 面前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围栏,狂潮凛冽卷过,他在摇摇欲坠的刺激里不受控制地震颤。 是直面自然,最本能的敬畏。 程在野要比他平静许多,似乎是习惯了这种原始的震撼,他变得散漫和享受。 “严格来讲这里不算罗卡角,”程在野指了指姜守言身后更遥远一点的地方,“看到那座灯塔了吗?” 姜守言像是被海风吹透了,连回头都变得迟钝。 起伏的山峦后面有两处红白相间的点。 “那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罗卡角。”程在野说。 “灯塔下面有一座石碑,上面刻了非常著名的一句诗,翻译过来是——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大航海时代以前,这里是陆地的尽头,也被人称为世界的尽头。” “后来人类攒足勇气,探索这片古老而又神秘的海洋,从而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 海洋在亘古不变的时间里永不停歇的奔腾,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现在,姜守言和程在野坐在这片狭窄的悬崖,凝望远方蓝金色的海面,仿佛也跟着跨越了一段悠长的时光。 “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去石碑或者灯塔底下打卡,”程在野把吹到眼前的额发往后拨。 “但那里人太多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所以就带你来到了这里。” 程在野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旁边裹着毯子的人:“姜守言,我算不算有那么一点点了解你。” 风很大,他们说话需要抵着肩埋着头才能听清楚。 姜守言偏过脸,笑着嗯了一声,那双微挑的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眼尾带着影影绰绰的温情。 程在野听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心跳。 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坐在悬崖上随时都可能坠下去的那种刺激的害怕,而是对着姜守言,对着毯子和头发都被吹得抓不住的姜守言本能的悸动。 越野车门没关,音响里的歌曲随机播放到了coldplay的yellow。 低缓的嗓音唱着一场悄然的心动。 —so then i took my turn(我耗尽心力) —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用行动表达我的爱意) —and it was all yellow(噢这过程充满不安羞怯和点滴暖意) 程在野看见夕阳的金光照在姜守言脸侧,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们吹着同样的风,看着同一片海,坐在陆地尽头的山崖上,脚底是日复一日汹涌奔腾的浪涛。 这一个瞬间,好像还可以更深刻一点。 所以程在野遵循内心的冲动,礼貌发问:“姜守言,我可以吻你么?” 第32章 姜守言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冒犯,但……”程在野顿了顿,“五秒,五秒后如果你没有躲开,我就当你默认了好不好。” 他还真的中规中矩数起了秒数。 姜守言盯着他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莫名有些想笑。 耳边的倒计时不知不觉来到了三,姜守言在程在野的注视里,听见了自己愈快的心跳。 “二。” 落日完整沉入海平面。 …… 程在野没数出来一,因为姜守言仰头吻了上来。 嘴唇相贴的那一瞬间,轮到程在野愣住了——他本意只是想亲一下姜守言的脸颊。 但在那片柔软缓缓退开时他又忍不住追了上去,掌心扣住姜守言后脑,舌尖迅速撬开了他的唇齿。 海风在耳边呼啸,温热的鼻息急促交融,又缓缓错开。 姜守言总给人一种抓不住的感觉,哪怕是接吻这种亲密无间的事,程在野好像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到开心。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更多地抓住姜守言一点。 所以他说:“我们出去玩吧,姜守言。” 他抬手抹去姜守言嘴角的水痕,视线落在辽阔的海平面上:“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尽头外的尽头。” 第17章 心动 程在野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姜守言一点头同意,他就在脑子里做了个大概规划。 悬崖边的海风确实太大,身体越冷的情况下,头脑就越容易发热。 要不是紧急刹住想到行程较远,姜守言看起来也不像很能折腾的状态,程在野甚至都想今晚就直接打包带人走了。 种种思虑下,行程被迫推迟到明天早上。 “葡萄牙在北大西洋还有一片叫亚速尔的群岛,几个岛屿分布得比较散,我们先去圣米格尔岛。” 回去的路上程在野莫名有点兴奋,这种兴奋一直延续到进家门,收拾冰箱里他像过冬仓鼠一样囤的货。 “我要不要给你留点小蛋糕和牛奶,你晚上饿了的话可以吃,”程在野扒拉出不同口味的小蛋糕,问瘫在沙发上的姜守言留哪些。 姜守言声音懒洋洋的:“都可以。” 程在野就挑了每次补货少的最快的那个味道。 他动作迅速地把冰箱清空,分冷藏和冷冻装了两个袋子,然后拎着其中一个走到客厅。 “看看还有什么你想吃的么?水果和小零食那些,”程在野把袋子提溜到姜守言跟前,“你先挑,挑剩下的我再给paulo拎回去。” 姜守言抬眼看他:“不用了,我吃不了多少。” 程在野视线在他嘴唇上顿了一下,“噢”了一声,又转身去捣鼓向日葵了。 姜守言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被程在野带动得回了点精神气,起身去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来的匆忙,也没想过待太久,几件衣服往箱子里一放就不剩什么了。 姜守言视线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从床头柜的木雕玫瑰滑到了旁边的枕头上。 窗台上的向日葵有点卷边,程在野手指顺着轮廓摩挲了一阵,考虑着要不要送去店里做成干花,保存时间也会更久一点。 这毕竟是送给了姜守言的花,程在野觉得要和姜守言商量一下。 他调转步子走到卧室门口,姜守言背对着他站在床头,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从程在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边,像是一张纸。 他抬手礼貌地敲了敲门,姜守言下意识想藏手上的东西,动作刚起一个头,又反应过来,很自然地把那张纸揣进了裤兜。 “怎么了?”姜守言回头问。 “我们这次出去得有点久,想问问你窗台上的向日葵怎么处,”程在野说,“我想的是要不做成干花,附近刚好有家花店。” 姜守言不假思索:“听你的。” 日落之后天黑的就快了,姜守言刚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挺亮堂,现在整间卧室都陷在一片灰蒙之中。 但谁都没有要开灯的意思。 程在野视线瞥到了床头柜上的木雕玫瑰,放得离枕头很近。 他垂了垂眸,走进来,看向还摊放在一边的行李:“东西收拾完了吗?” 姜守言:“差不多了,不知道那边天气怎么样,能带的都带上了。” 程在野:“那边天气挺好,四季如春,风景也很漂亮,很适合散心。” 明明中规中矩说着天气,眼神里好像又流淌了些别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乱了一拍,再缓过来神的时候,程在野手指缓缓搓弄着姜守言的嘴唇。 他声音有点哑:“姜守言,你嘴唇肿了。” 顿了片刻又说:“抱歉,我不是很有经验,会疼么?” 姜守言没说话,目光很缓慢地从他的眼睛往下滑了一点,落到鼻梁然后又挪回去。 程在野连呼吸都紧了,低着嗓音意有所指:“可以么?” 姜守言说:“你想我怎么回答?” 他们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稍稍凑近一点,气息就混在了一起,温热的,微微带了点潮。 远处的天空完全暗了下去,程在野在姜守言又一个垂眸的刹那吻了过来。 他进步飞快,几次就把握了要领,手指紧紧抓住姜守言后颈,吻得很深。 这里是姜守言的卧室,空气里全是姜守言生活的痕迹。 第33章 程在野想到第一次踏进这间房的那一天阳光很灿烂,坐在窗台抽烟的姜守言漂亮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攥着姜守言的呼吸,几步把他压在了床上,然后又突然偏开了头。 姜守言眼里蒙上了层水光,程在野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他喉结缓慢地滑动了几下,像是在通过吞咽压下别的东西。 良久,程在野喑哑道:“我得走了。” 姜守言声音也正常不到哪儿去:“嗯。” 程在野走之前摁开了房间里的灯,姜守言用手臂蒙着眼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面上一片潮红,嘴唇比刚刚程在野搓弄前还肿,连舌根都被攥得隐隐作痛。 放在床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姜守言坐起来摁亮屏幕,显示一个小猫头像发来的消息。 是他和程在野在海角遇到的小姑娘。 小姑娘出来玩的,从罗卡角下来沿着小路徒步徒到了附近,本想拍落日,拍完后才发现镜头右下角支出来的礁石上坐了两个人。 那张照片很好看,她想着遇到了就是缘分,便从那条山路绕过来加了联系方式,说晚上回去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他们。 姜守言点开微信。 —抱歉,和朋友出去吃饭所以耽搁了会儿。 小姑娘是中国人,年纪不大,笑起来显得很开朗。 姜守言坐起身,打字道:没关系,麻烦你了。 那边连发过来三张照片。 可能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就是容易让人激动,说话也变得直接,三张照片后紧跟着一句:你们看起来好般配啊!!! 姜守言垂眼看到的就是中间那张,他和程在野在落日前接吻。 金灿灿的余晖铺到了狭窄的悬崖,前面是高阔的天和广袤的海,他们的发梢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影子也缠在一起。 明明是张静止的照片,姜守言却好像看到了流动的柔情,随着汹涌的浪涛,缓慢沉入一段寂静的时光。 他难免会想起程在野那双金棕色的眼眸,眼眶很深,瞳孔被夕阳映得很浅。 姜守言微微抿了抿唇,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真的很难不会悸动。 第18章 木屋 午后,飞机从里斯本降落蓬塔德尔加达机场。 直到走出机场,走进外面清寂的光线,姜守言好像才真正恢复了点实感,意识到自己和一个认识还不满一个月的男人,到了这座处于北大西洋东部的海岛。 这对前二十八年的姜守言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过的中规中矩,每天家、公司两点一线,对自己的生活严谨到了焦虑的程度。 想到这里,姜守言在明朗的天光里,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程在野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可以让你抛弃所有隐患和担忧,拖着行李箱不管不顾跟着他走。 姜守言蹲在阴凉边,看着一辆白车从拐角驶来,最后缓缓停在他面前。 程在野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走下来。 圣米格尔岛的公共交通并不方便,程在野早在上飞机以前就联系好了租车公司,以便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他伸手在姜守言面前打了个响指,笑说:“回神啦。” 姜守言抬头,透过清寂的光线看进程在野眼里,背景是一望无际碧蓝的天。 他稍稍顿了顿,才开口:“等一下,腿蹲麻了。” “我以为你还没睡醒,”程在野莞尔,拽着人的胳膊把人轻轻拉了起来。 “好可惜,你在飞机上睡了半程,没赶上降落前,俯瞰大西洋群岛的绝佳时机。” 姜守言没吭声,帮着把行李递给程在野放进后备箱。 可能是前几年规律早起的日子过久了,松懈下来就格外懒怠,不睡到下午姜守言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 “不过我拍下来了,”程在野合上后备箱,扭头说,“一会儿路上可以给你看。” 姜守言拉开车门,想了想回道:“我们回程的时候不也能看到么?” 这句话不知道哪几个字取悦到了程在野,他笑得更阔了些:“我没想那么多,当时你睡得很熟,所以没舍得叫醒你。” “可是错过又实在有点可惜,我就用手机拍了下来,想等你睡醒了再给你看。” 姜守言没接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虽然和肉眼直接看有点区别,”程在野点开相册前面一张图,递给姜守言,“但拍出来还是很漂亮。” 姜守言低头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着,舷窗的玻璃有点反光,依稀可见蔚蓝的海洋中央分布着几座郁郁葱葱的小岛,在薄薄的云雾底下,像片遗失的仙境。 “亚速尔群岛一共有九座小岛,像是镶嵌在大西洋上的九颗明珠,圣米格尔岛是其中最大,人口最多的一片主岛。” 程在野边说边启动车子,车从小路拐出去,开上了盘山公路,一路上绿植丰富,海洋在起伏的山峦后面若隐若现。 这条道没什么人,程在野降了车窗,风很柔和地吹了进来,远方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姜守言不知道程在野拍了多少张,就往后一张张翻着,直到翻到日落,拇指忽地停顿了一下。 昨天那个小姑娘把照片发给他后,他也挨着给程在野转了过去。 只是转到张接吻照的时候,姜守言难得有几分犹豫。 第34章 不等他想明白这点犹豫是因为什么,屏幕顶端显示收到了一条来自程在野的新消息。 他下意识切出去。 程在野:拍的很漂亮 姜守言刚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嗯字,对面又弹了条新消息出来。 程在野:我可以拿来做微信背景图吗? 姜守言手一抖,那个嗯字就那么抖了出去。 长久的寂静以后,他才想起点开程在野的朋友圈去看背景图。 他最初的背景照片是什么?姜守言在回忆里搜刮了一番,想起来好像是贝伦蛋挞蓝底白字的遮阳棚。 姜守言给程在野转的两张照片里,一张主景是日落,他们两个只是依偎在海角上两道渺小的剪影。 还有一张日落成了背景,橘黄的余晖里,彼此安静对视,神情被光线朦胧得实在算不上清白。 程在野选了后面一张,图片需要下拉才能完全显示,而截取的部分正好是他们对视的主景。 这样一张照片,无论谁点开来看,指代性都很强烈。 然而程在野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换上了,却没让姜守言做出任何回应。 姜守言手指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摁了旁边的锁屏键,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程在野很认真在开车,没觉察到姜守言的异样。 “看完了么?我拍的还不错吧。” 姜守言轻微点了点头,又意识到这个角度程在野应该注意不到他点了头,刚准备开口补句话,就听见程在野说。 “你觉得好看就行,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还买窗边的座位,有的时候角度不一样,天气不一样,景色也会变得不一样。” 程在野说:“我还挺喜欢这种对比的,世界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每一天都会有新鲜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开心了会出去玩,不开心了也会出去玩。自然有一种很神奇的疗愈力,只要待在里面,就好像能感受到悄无声息的生命力。” 姜守言视线落在前面蜿蜒的盘山公路,周遭绿植茂盛,远方山雾飘渺。 他好像也跟随程在野的描述,有了一场写意般的享受。 * 车最后停在了一栋森林里的木屋前。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绿茵,远处河水淌过草地,向着远方迤逦而行。 程在野从后备箱拎出两个人的行李,姜守言上前接过一个,跟在他身后,从小石道一路走到了木屋前院。 木屋分为两层,住宿在二楼,姜守言就近选了靠楼道的那一间。 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床上用品全是新换的,还带着浅淡的馨香。 姜守言把行李箱靠放在角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房间里有两扇对立安置的窗,一扇对着外面的木质廊道,一扇对着远处的湖水和草地。 姜守言推开木窗,便是一整座惬意的森林。 放好行李,两个人一起下楼四处看了看。 程在野说:“这栋木屋是我父母的朋友以前修来自住的,后来那个朋友带着家庭移民去了其它国家,我父母看这里景色优美,荒废了有点可惜,所以买了下来。” “只是他们平时很忙,从来没到这儿住过,只有我很多年前飞过来玩的时候待过一段时间。” 姜守言跟在程在野身后走进庭院,靠在木门边看程在野弯腰试了试院子里的水龙头。 水很清冽地从铜色的管道里淌出,落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湿润的绿意。 他又从底下的柜子翻出一根长长的塑料管接上,拎着胶管想冲洗一下小路上的泥土。 姜守言:“听你这么说,这木屋应该有段年岁了,但无论从从外表还是内里,看起来维护得都挺好的。” “嗯,请了专业的师傅定期上门清洁和维护。” 觉察的姜守言的声音逐渐飘远,程在野边回答边偏头,看见姜守言在院子角落一棵低矮的苹果树前站定。 他拧开水龙头,拎着胶管走了过去。 姜守言仰头看着面前的青苹果树,很小一株,但还是顽强地结了好几个圆润饱满的苹果,绿油油的,看得人心痒痒。 姜守言瞧了程在野一眼,问:“能吃么?” 程在野:“野苹果树,不知道甜不甜。” 姜守言伸手摘了个最大的下来,就着水管里的水随便搓洗了两下,甩甩水,埋头咬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怪不得这棵树的青苹果保存得这么完好,因为结出来的果子酸得连鸟都不吃。 程在野等了半天没听见面前的人出个声,也没办法看到姜守言的表情,他没忍住问了句:“怎么样,甜吗?” 姜守言莫名就不想独自分享这份惊喜,仰头面无表情咽下嘴里那口酸得他牙疼的苹果,说:“挺甜的,你要尝尝吗?” 他手腕微微扣了点,把咬过的地方往里旋了大半,露出底下完整的果肉。 程在野很轻微的蹙了蹙眉,手指握住姜守言手腕下压,就着姜守言咬过的边啃了一口,脸瞬间皱成一团:“好酸。” 恶作剧得逞,姜守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还没完全弯开,就瞥见程在野喉结迅速吞咽了一下,然后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后颈被抓住,仰头尝到了程在野舌尖还没完全散去的酸涩。 手里的苹果咕咚一声落在地上,顺着倾斜的石子路一路滚到了庭院外的草丛里。 第35章 他哄骗程在野吃下去的那口酸苹果,又被对方用别的办法把味道喂了回来。 几个呼吸间,唇齿间的酸涩就淡了,程在野松开手,又在他红润的唇间啄吻了几下。 清寂的光线落在姜守言眼底,程在野清晰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周遭一片寂静,这片山头只住了他们两个人。 他压着自己急喘的呼吸,用拇指轻轻拨了拨姜守言耳边的头发,很认真地说:“姜守言,我想跟你谈恋爱。” 姜守言还没从刚刚那个吻里回过神来,或者说从昨天那个吻起他就一直处于某种游离状态。 他觉察到扣在后颈的手缓缓落到腰间,程在野紧紧圈着他,脑袋轻轻埋在他颈窝,又重复了一遍。 “姜守言,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微卷的头发蹭得姜守言脸侧有些痒,他手臂无措地顿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沉闷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姜守言颈间,毛茸茸的痒意透过皮肤一路淌到了心底。 他抬手揉了揉颈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彼此的呼吸声里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19章 无尽夏 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一个在职场浸润多年,见多了牛鬼神蛇,一个去过很多地方,灵魂和自我足够独立。 这样两个人,氛围到了,接吻都接的毫不扭捏,但真正摊开摆明要开始谈恋爱了,又好像退化成了毛头小子,两两相望,青涩无措。 不知道是谁没站稳先往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间程在野一脚就踩上了掉在地上的水管。 本来好好在一旁淌水的管子瞬间凹下去一个角,管口向上滋了两个人一裤子的水。 程在野:“……” 姜守言率先笑出声,程在野也跟着他笑。 他格外喜欢看姜守言脸上鲜活的表情,真实、不加任何掩饰,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离他又近了一点。 他也真诚地希望姜守言能够开心,想把自己觉得舒服和愉悦的所有都和姜守言一起分享。 山里空气流动缓慢,顶天而生的林木遮蔽了夏日的烈阳。 山风一吹,湿了的衣服黏在身上透着没办法忽视的凉。 程在野说:“上去换衣服吧。” 姜守言想了想,说:“一起吧。” “好,我先关个水。” 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自回了房间。 姜守言靠在门边扯着领口站了会儿,才垂着眼睫转身去行李箱里找衣服。 他被水滋的范围要比程在野多一点,不止裤子湿了大半,小腹那里也湿了一团。 他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干脆拿了洗漱用品打算顺便洗个澡。 淋浴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姜守言刚把房门拉开,隔壁的门也开了。 程在野低头瞧见他手里的东西,问:“要洗澡?” 姜守言点了下头。 程在野说:“淋浴右边是热水,要多放一会儿。” 两个人又在走廊尽头站定,卫生间门关着,谁都没有伸手要开的意思。 再这么站下去天都要站黑了,姜守言当机立断伸出手,刚要握住门把手,程在野的手也同时伸了出来。 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在半空接触片刻,顿了一下又默契地往回收。 一个回合后浴室门还关着,两双眼睛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门,不知道在别捏个什么劲。 良久,程在野偏开脸,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拧开把手推开门,又摁开了浴室里的灯。 “小心一点,地沾水有点滑。” 姜守言手里拿着衣服和毛巾,卫生间狭窄,他正要和程在野错身而过,手臂突然被拽了一下,偏过头的瞬间嘴角落了个吻。 不等他回过神,程在野已经笑嘻嘻往后退了好几步,还顺手帮他把门带上了。 姜守言这个澡洗的有点久,出来的时候身上都腾着阵暖烘烘的白气。 二楼的木廊是半开放式的,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倒腾出来了两辆山地车,借着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光,在后院的空地里修着链条。 姜守言靠在柱子边,边擦头发边垂眼看着。 程在野注意到他了,弓着身转了转手里的脚踏,说:“我刚闲着没事去库房里转了一圈,想着能不能寻点原主人留下来的宝贝,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两辆山地车。” 这里远离尘嚣,娱乐很少,每天能做的不过吹风钓鱼,或者跟着山路小道一直往前骑,路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海。 “保养的还不错,就是链条有点锈了,”程在野抬头说,“等弄好了,我们可以一起骑出去玩。” 山风轻柔地吹过,姜守言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回荡在山谷里的牛铃声。 他低垂眼眸看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男人,突然有一种难言的平静,一种奇妙的美好。 像河水一样,静谧地流淌。 * 山里的生活有种天然的悠闲,每天在幽微的虫鸣里入睡,又在清脆的鸟叫声里清醒,带了点说不出来的安详恬淡。 这几天林间接连下了好几场雨,程在野想带姜守言出去玩的念头被迫搁置,但他又天生是一个很会打发时间的人,无论是在户外还是在室内。 所以即使只是和程在野两个人待在这栋木屋里,姜守言也并不觉得无聊,甚至还把作息慢慢调整了回来,睡得比之前每一个夜晚都要舒服。 第36章 姜守言像往常一样趿着拖鞋下楼,拐进厨房,在熹微的晨光里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程在野今天穿了件棉绸的短袖,他的衣服大多都是这个料子,舒适柔软,早晨的光线给他撕了层朦胧的边,像是山顶萦绕的雾气,又像是一场睡不醒的美梦。 姜守言脚步下意识放轻了。 但就是这点轻微的动静也没逃过程在野的耳朵。 他低头看了眼放在台面上的小时钟,说:“四十九分钟。” 姜守言不明所以。 程在野端着他刚做好的咖啡转过身,姜守言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接过托盘,走到餐桌边一一放下。 程在野倚靠在宽长的流台边,笑说:“现在是早上九点半,你比昨天早起了四十九分钟。昨晚睡得还好么?” 一说起这个姜守言又有点不好意思。 同居的每一天程在野都会准备早饭。 第一天姜守言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起床看到放在冰箱里的三明治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程在野倒没什么,只是用鼻尖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头发,温声说:“你不用觉得愧疚或者浪费了我的心意,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要给自己准备早饭。” 他伸手从后关上冰箱门,又扣住姜守言的肩膀把人转了回来,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所以你不需要有负担,就算早上没赶上也不要紧,我们还可以留着下午或者晚上再吃。” 姜守言根本说不出话,就只能被压在冰箱前仰着脸和人接吻。 程在野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无论做什么都进步飞快,包括谈恋爱这件事,对之前的他来说算是一片空白的领域。 姜守言原以为他们还会像之前一样别扭上几天。 直到某天下午他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程在野嘟囔着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而他格外自然地伸手,揉搓他头发的瞬间。 姜守言才猛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已跳过了恋爱初期的别扭,进入了某种黏黏糊糊的阶段。 他开始细究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悄无声息到了现在,然后在无数个相处片段里,捕捉到了程在野的直白。 姜守言越内敛他就越直白,直白地反应自己的情绪,直白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就那么潜移默化地,一点一点让姜守言适应了他的存在。 姜守言垂眸,抿了口杯子里的咖啡,奶味很浓厚,是程在野自己调配的味道。 相处了这么几天,他发现程在野动手能力极强。 会做不同口味的咖啡和茶,调各种各样漂亮的酒,然后拉着姜守言赤脚踩在地毯上,边喝着自调的酒,边在客厅里面对面跳舞。 落地窗外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檐上,木屋的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壁灯昏黄,笼在他们身上,他们错着鼻尖,在拥抱和对视里无声地述说爱意。 “外面雨停了,”程在野取下围裙坐在姜守言对面。 姜守言抿掉嘴唇上的白泡,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已经是盛夏,但林间的阳光一点也不毒辣,附近只有清脆的鸟叫,没有惹人心烦的聒噪的蝉鸣。 远处的河水被阳光照得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琥珀,偶尔有风吹过,惊飞了休憩在岸边的水鸟。 “连下了四五天的雨,我都要长霉了,”程在野支着下巴笑眯眯地说,“姜守言,我们今天骑自行车出去玩儿吧。” 姜守言看见了他脸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抬手轻轻给他擦了。 又在要缩回去的瞬间被程在野握住了手指,拉到唇边吻了吻他柔软的指腹。 姜守言指尖蜷了蜷:“我没骑过山地车,也很久没骑过自行车了。” 程在野拿着他的手摩挲自己的脸颊:“真好,那我又多了一项可以教你的运动。” 这些天里,他已经教会了姜守言钓鱼和冲浪的论知识,就等雨停了带姜守言去岸边实践。 饭后他们两个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到了小路边。 早上林间的空气很清新,姜守言光是呼吸都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净化了。 程在野撑在姜守言车头,本来想好好教学,但对上姜守言看过来的眼睛无端就有点卡壳。 山地车和普通自行车不同,前面有一个变速的拨件。 姜守言跨坐在车座上,车座没调过有点矮,他腿微微曲着撑住地面,指着那个拨件问:“这个是怎么用的?” 姜守言没等到回答,程在野低头啵地一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姜守言抿了抿唇角:“问你呢。” 程在野又亲了他一口。 “你……” 又亲了一口。 姜守言不说话了。 程在野就说:“好啦,我教你啦。” 他惯会卖乖,让人舍不得生他的气。 等把该教的教完,又看着姜守言试探性地往前骑了一段路,确定他真的找回感觉后,程在野才踢开脚撑,跟在姜守言身后骑行。 林间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泠泠吹过面庞。 山地车轮胎宽厚,走山路走的丝毫不费劲。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们穿过雾蒙蒙的森林,来到一望无际的原野。 阳光温柔的照在身上,远处青山伴着白云,小道两边是一团团开的繁茂的蓝紫色的花。 风吹鼓起姜守言的短袖,夏日的阳光落在他发间,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第37章 他稍稍侧过头,微光在眉眼清浅掠过,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这是什么花?”姜守言回头,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程在野的思绪好像一瞬拉回了七年前的长夏。 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他和姜守言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绣球,”程在野弯着眼睛答。 “每年夏天,岛上都会开满这样的绣球,它们的花期很长,能跨越一整个长夏。” “所以它还有个更艺术一点的名字,”程在野目光顺着那片蓝紫色的花海向前,仿佛也跟着看到了很多个漫长的夏天。 “叫作无尽夏。” 第20章 战栗 山地车并排停在一堆黑灰色的石头边。 姜守言和程在野顺着旁边的小路,走上最高的山头。他们坐在广袤的草地间,连风都是惬意的。 面前的大西洋环抱着头顶变化莫测的云,程在野眺望深蓝色的海面,用膝盖碰了碰姜守言的大腿。 “这个季节出海很大概率能看到海豚和鲸鱼,我们要不要抽空一起去啊?” “姜守言你会游泳吗?会吧?那我教你潜水怎么样?我有潜水教练资格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起追鲸鱼。” 姜守言漫不经心地往后倒去:“不是还欠着钓鱼和冲浪么?怎么又多了出海和潜水了啊?” 程在野也跟着仰躺在他身边,在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 “我有好多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程在野双手交叉垫着自己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姜守言就躺在他身边,他却总有种时间不够的错觉。 “我还想和你去滑雪和跳伞,”程在野忽地转过身,手掌撑在脸侧,揪了根狗尾巴去搔姜守言的耳廓。 “滑雪我也有教练证,跳伞暂时还没到能带人跳的程度。” 虽然知道程在野在户外运动这方面的探索力很强,但没想到他能强到这个程度,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靠教学拥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姜守言抓住他作乱的手,侧过眸,有些惊讶:“你怎么考了这么多证?” “因为喜欢,又想有点挑战,”程在野说,“其实很好考的,潜水和冲浪从小就能学。我小学以前是在国内长大的,后来才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搬来了葡萄牙。” “葡萄牙有很长的海岸线,夏天炎热漫长,总想往海水里钻,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大学学业压力大,所以我又接触了跳伞和山地滑雪,”程在野停顿了会儿,笑着说,“还有段时间还迷上了翼装飞行,但被我妈很严肃制止了。” 和国内一有空闲就游走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或者抱着手机打游戏刷视屏的青少年不同,程在野对自然的热爱几乎是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 狗尾巴草从耳廓一路扫到了姜守言脸颊,毛绒绒的,很柔软的痒。 或许是此刻的太阳足够温和,姜守言难得也想对着程在野吐露一点自己。 但他下意识不想述说那些苦难,于是从回忆里挑挑拣拣,拼凑出了一个还算温暖的童年。 “我小时候是在老房子里面长大的,”姜守言偏过头去看程在野,程在野下意识前倾了一点,挡住了头顶直晃到他眼里的阳光。 “老房子后面有一片竹林,下雨天的时候,叶片和雨水摩挲,会发出很好听沙沙声。” “所以每回下雨,我都喜欢从屋里出来,坐在檐下的小凳子上写作业,家里养的小黄狗就安安静静卧在我脚边睡觉。” 程在野手里的狗尾巴草又刮到了姜守言鼻尖:“我还没在竹林听过雨,姜守言你回国的时候带上我吧,我也想和你坐在檐下听雨。” 姜守言抬手摸了摸他高挺的眉骨,玩笑道:“你这副模样太出众了,走在路上回头率太高。” 程在野就扔了手里的草,改用指腹抚摸他微挑的眼尾:“你也一样,看起来就像个多情的人。” 姜守言哭笑不得:“为什么这么说?” 程在野不吭声了,埋头在姜守言肩窝蹭了蹭。 他今天没刮胡子,短小的青茬扎得姜守言脖颈有点疼。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而是用手一下一下顺着程在野的头发,像是在顺着闹脾气的犬科动物。 程在野嘴唇碰到了姜守言脖颈间的黑绳,他至今对这枚戒指耿耿于怀。 虽然知道过往就是过往,不能代表什么,他原以为自己会是个很大度的爱人,但后来发现他没办法无视。 他想知道姜守言的过往,想知道姜守言的一切,他一直认为一段深厚的感情要建立在了解和包容的基础之上。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但每次扫到姜守言脖颈间的黑绳,他都觉得有点扎眼。 程在野深吸口气抬起头,默了片刻,食指轻轻一勾,把戒指从姜守言领口挑了出来,问道:“这个是谁的。” 姜守言怔了怔,看着程在野的严肃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觉得是谁的?” 程在野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咕哝道:“我怎么知道。” 姜守言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酒吧玩游戏的那个夜晚,程在野也问了个类似的问题。 他当时脑袋被酒精填得晕晕乎乎,没有精力细想。 现在回忆起来,在那个灯红酒绿的角落,程在野问出那个问题的表情和现在一样认真,甚至在他说出过往的刹那,轻微地松了口气。 第38章 姜守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一点酸涩,又有一点想笑。 他抬手勾了勾程在野的手指,似乎都能预料到程在野知道答案后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他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姜守言没说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遗物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他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惬意和美好。 程在野果然僵住,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姜守言眼里也一点点漾开笑意,然后颈侧就被人咬了一口,又放开轻轻舔吻。 姜守言痒得往旁边躲,开口道:“谁分手了还把前女友的戒指挂脖子上啊,男人哪儿有这么深情?” 程在野顿了顿说:“我没交过女朋友,我又不知道。” 姜守言挑眉:“男朋友呢?” 程在野也摇头。 姜守言就不说话了。 程在野抬起脸,很认真地盯着姜守言说:“从我能记事起,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关于我父母的话就是——你们好恩爱啊。后来听多了我也很好奇,恩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妈跟我说,恩爱是爱情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包容和陪伴。” “我当时听不明白,她就摸了摸我的头,解释道,爱情宝贵在相遇的缘分,和相遇前寂寞的等待。” “她叫了我的名字,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一个看上一眼就想要恩爱的人。”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姜守言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随着旷野的风一起乱了。 程在野伸手拨弄开挡在姜守言眼前的头发,又重新仰躺在姜守言身边。 他手指钻进姜守言指缝,和他十指紧扣,一起看着头顶高阔的天,听着远方牧场传过来的牛铃声。 那声音晃悠悠的,听的姜守言想睡觉。 意识溃散的前一秒,他想起初遇程在野的那一天,天气晴朗,海水碧蓝,而他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 所以为什么呢? 姜守言没想明白,在广袤无垠的原野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空,他的脸颊泛了阵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姜守言回过头,和一只小羊对上了视线,然后是程在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 程在野抱着那只小绵羊,笑着问:“睡醒了么?” 姜守言还没完全醒过神,撑坐起来问:“羊哪儿来的?” 程在野下巴点了点他身后。 姜守言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很多牛羊在低头吃草,而他们停放山地车的石头边懒洋洋趴了只银灰色的边牧。 “狗赶过来的?”姜守言觉得稀奇。 程在野总算松开了手里的小羊,小羊头上的毛都被摸乱了,站在原地咩咩地甩着自己的脑袋。 “主人也在。” 话音刚落,姜守言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骑着马爬了上来,冲这边吆喝了一嗓子。 程在野说:“他是另一片山头的住户,我之前来这儿玩的时候徒步徒到了他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刚刚正好碰上他放羊放到了这边,想邀请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说等你睡醒了问问你。” 程在野勾着姜守言的手指问:“我们去么?” 姜守言不会驳这份面子。 他们取车的时候边牧瞧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跨上车座后,姜守言偏头看了眼草坪,问:“主人走了,羊怎么办?” 程在野指了指趴在石头上的边牧:“这不还有小主人看着的。” 边牧又晃了晃尾巴,像是在应着他们的话,姜守言觉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 牧场主人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山地车终究还是赶不上马奔驰的速度,等他们到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得到消息多准备几个菜去了。 男主人很随性,让他们直接叫他joao就好,又问了姜守言的名字。 或许是见到了会说葡语的东方面孔觉得稀奇,joao拉着姜守言唠了很多话题,比如说自己有两个儿子,送到了里斯本舅舅家读书,平时放假了才会回来,又问姜守言为什么会想要学葡语。 姜守言说:“(我读高中的时候英语成绩很好,后来考上大学选专业想着要不再选个小众点的语言,读出来虽然工作范围窄,但冷门学到极致,更容易在一个行业做到顶层。)” 只是他最后放弃了高薪的待遇,选择回家。老人衰老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姜守言就剩这么个亲人,陪一天少一天。 想到这里,他垂了垂眸。 程在野敏锐地觉察到他不想再聊下去,开口打断兴致勃勃的joao:“(时间还早,我们去给你钓几条鱼回来啊?)” joao酷爱钓鱼,说起这个就兴奋,从后面库房找出两根鱼竿递给程在野。 又在提放在角落的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了一句:“(希望你今天能有点收获。)” 姜守言没听明白。 程在野打着哈哈混过去了。 很快,姜守言知道了那句“希望你今天能有收获”是什么意思了。 程在野虽然会钓鱼,但他其实不太能坐得住,之前闲暇时和joao一起在湖边钓过,总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钓鱼很考验专注力和耐心,和joao一起时候没有,更不用提和姜守言坐一块儿了。 第39章 程在野就跟浑身长了刺一样,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姜守言,又低头看看小盒里的鱼饵,直到姜守言这边连着钓上来三条,程在野桶里干干净净。 某人不干了,借口风水不好,拿着板凳就要和人换位置。 然后姜守言桶里又多了两条鱼。 “新手保护期,”程在野作势要过来亲他,姜守言抬手摁住了他的嘴,淡声说,“走开,别吓走了我的鱼。” 程在野就吻他掌心,含糊道:“鱼重要还是我重要?” 姜守言微微眯了眯眼,眼尾就那么漾了起来。 “当然是……” 程在野感受着姜守言落在他嘴唇上的呼吸,心跳都快上了几分。 就在快要贴上的时候,姜守言手里的鱼竿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突然侧头,耳朵擦过了程在野的嘴唇。 “鱼重要。” 扑了个空的程在野:“……” 后来桶里没再上鱼,两个人在草地滚上了不少的枯草。 好歹出来了这么一趟,程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水还是水的桶,又看了看平静的湖面,想着要不直接进去抓两条,免得又被joao嘲笑。 不等他捋袖子,姜守言把自己的桶递到他手边:“有点沉,给你拎,我要那个空的。” 程在野扭头笑:“这么好啊,自己辛苦钓的就给我了?” 姜守言想了想说:“好像也没多辛苦,就半个小时。” 程在野:“……” 程在野倔强地只捞了两条放自己桶里。 这一片景色大差不差,从湖边回到木屋要经过一截辟在森林里的小路,林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落下整片浓荫。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薄纱一样的金光,姜守言在浮动的微光里,看到了一只憩在石头上的蝴蝶。 翅膀很轻微地颤动,颜色从粉紫渐变到了浅绿,像一块璀璨的宝石。 “怎么了?”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程在野觉察到后面没声,又倒了回来。 姜守言指着那只蝴蝶:“很少见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程在野也没见过,打开手机的识物功能远远拍了张照。 “绿贝矩蛱蝶,”程在野扫了眼简介,“翅膀只有在雨季的时候会呈现这种颜色。” “主要分布在非洲东部,种类非常稀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在野直起身,扭头问:“喜欢蝴蝶么?” “也谈不上很喜欢,就是之前里斯本的卧室天花板上有蝴蝶贴纸,”姜守言说,“可能每天睡前盯着看习惯了,刚来这里的头几天还有点不适应。现在看到活的,觉得有点亲切。” 他们现在住的木屋是阁楼样式的房顶,天花板不是平面,自然没有装饰物。 程在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屋后joao果然第一时间过来查看程在野的桶,惊讶道:“(天呐,你今天竟然钓到了两条!)” 程在野一边摸自己的鼻尖,一边扭头去看姜守言。 姜守言把桶放到一边,对出来的女主人说:“(需要帮忙吗?)” 女主人笑着摆摆手,说不用。 很快,joao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樱桃酒,招呼着程在野和姜守言在圆桌坐下。 桌上的菜式很丰富,多是海味,葡萄牙人尤其喜欢用鳕鱼做菜,虽然葡萄牙并不盛产鳕鱼。 这片山头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好不容易逮着两个年轻人,joao显得非常活跃,挨个给姜守言和程在野倒了樱桃酒。 “(这是用阿尔孔戈斯塔的樱桃酿出来的酒,那个地方是葡萄牙的樱桃乡。)” “(我有几个亲戚住在那里,他们有很大一片樱桃种植园,每到樱桃成熟的季节,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去帮他们收樱桃,帮着做成樱桃酒和樱桃酱。)” 好像无论哪个国家的人都一样,只要和外国人提起自己国家有名的东西总会滔滔不绝。 joao不仅给姜守言说了樱桃酒和樱桃酱,还给姜守言展示了塞在酒瓶口的软木塞。 “(这是用栓皮树做的,葡萄牙每年会出口很多这样的软木塞。)” ……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joao滔滔不绝的介绍里喝下去了多少杯酒。 程在野中途帮他挡过几次,但架不住joao太热情。 姜守言低声凑到程在野耳边说:“没关系。” 程在野也压低声音说:“我们一会儿还要骑车回去。” 姜守言缓慢思考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说:“喝酒骑自行车应该没关系吧,不算酒驾。” 程在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怕你骑不稳,摇摇晃晃栽沟里去。” 喝多了的姜守言脑袋好像只有一根筋,说话很直接。 他看了程在野好一会儿说:“没关系,有你在后面看着我的。” 程在野心脏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滋滋的。 “嗯,还有我。” * 吃完午饭又坐着陪两个主人聊了会儿天,姜守言和程在野才开口说先回去了。 临走之前,女主人给姜守言和程在野一人塞了一玻璃罐橙汁,可以缓解酒后不适。 姜守言靠在木门边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被原野上的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看见程在野从joao库房里装了一袋子东西走出来,近了姜守言开口问:“是什么?” 第40章 程在野拨了拨他挡在眼前的头发说:“回去就知道了。” 姜守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橙汁递给程在野喝了一口。 下午林间的雾完全散了,温度也比早上暖和许多。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了那片山头,边牧这回没优哉游哉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而是在崖边压低身子警告要过界的绵羊。 远处山映着海,海抱着山,姜守言在流动的云层底下被酒精熏得轻飘,但不是那种空空荡荡踩不到底的轻飘,而是扎着根随风摇曳的自由。 一直畅通无阻骑到家门口,姜守言一只脚撑在地面,下巴懒散地支在把手上,微眯着眼回头去看程在野。 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摘了朵小雏菊,伸手别在姜守言耳边,夸奖道:“骑得很直,没栽沟里。” 姜守言抿着唇角不明显地笑了笑。 姜守言骑了这么截路,出了层薄汗,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找衣服洗澡。 房门敞着没关,程在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姜守言探头去看,程在野手里提着从joao家里拿出来的袋子,问:“我可以在你房间里待一会儿吗?” 姜守言点头说:“可以。” 程在野坐在床尾前的空地上,面前有一面很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背景墙。 姜守言看他把东西一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什么灯泡,黑绳,木架,软镜子…… 姜守言确实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蹲在一边问:“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程在野说:“光影蝴蝶背景墙。” 姜守言愣了愣,想到了中午在林间遇上的那只蝴蝶,和他随口说的那些话。 等洗完澡出来,程在野已经把灯架安好了,小灯泡悬在半空,一拉就能亮灯。 姜守言坐在旁边,看程在野比着蝴蝶贴纸在软镜子上描形状。 姜守言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会想着做这个?”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气和沐浴露的香气,还萦绕着淡淡的,没完全散去的酒气。 程在野手上动作顿了顿,开口道:“平时你要是无聊了可以晃着玩儿,要比天花板上静态的蝴蝶贴纸有趣很多。灵感来自kosei komatsu的艺术展,中午抽空学习了一下,发现做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姜守言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盘腿坐在地毯上:“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程在野递给他几个描好形的软镜:“你来剪吧,跟着描好的边剪,记得中间也要剪开,剪成一半一半的蝴蝶。” 等把小半面墙的蝴蝶竖着用热熔胶贴好,暮色也沉进了林间,夕阳晒到了木廊,又被紧闭的窗遮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一片昏暗,程在野拉开垂在旁边的露营灯,轻轻晃了晃。 白色的墙面落下蝴蝶的黑影,随着灯泡的摆动缓缓颤动着翅膀,黑色的阴影和白色的光镜相互交错,活灵活现。 “运气挺好,一次就成功了,”程在野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的姜守言,笑着问,“喜欢么?” 姜守言后脑勺枕靠着床尾说:“喜欢。” 程在野就蹲在他面前,和他鼻尖错着鼻尖,小声问道:“那我可以讨点奖励么?” 姜守言半垂着眸子,声音放的很缓:“你想要什么奖励?” 程在野呼吸都快黏在姜守言嘴唇上了,但就是不主动。 “你知道的,姜守言,你知道的。” 姜守言就往前一点,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个浅尝辄止,很温柔的吻,但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又在呼吸交错间闷出了汗。 程在野不合时宜地想起里斯本狭窄的沙发,想起姜守言月光里那双黑亮的眼睛。热意紧跟着烘了上来,他紧紧抿着嘴唇贴着姜守言的脖颈嗅闻,然后发现狼狈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往后撤开一点距离,垂眸去看姜守言的眼睛。 天色完全沉了下来,蓝调的昏暗里好像又有些别的东西燃了起来,太过热烈,烧得两个人在静谧的空间里无声地战栗。 第21章 冲浪 夏夜的躁动在空气里回荡,如同燎原的火,只差一粒细微的火星,便一发不可收拾。 程在野闻着姜守言的味道,闻着他唇齿间樱桃酒的香气,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只是这样淡淡的酒气也会如此勾人。 他闭着眼眸把圈着的人吻了又吻,潮热的气息拂过姜守言的嘴唇鼻尖和眉眼,像是要在每一处都留下他的印记。 但这样的占有并没有缓解程在野的焦躁,他好像在压抑的喘息声里烧得更烈了。他睁开眼,对上姜守言的视线,光影墙昏黄的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安静却又惊心动魄。 “别这样看着我,”程在野哑声盖住他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 哪怕都这样了,他也并没有要去试探姜守言底线的意思。他甚至连多余的行为都没有,只是像每天早安吻那样,规规矩矩地抱着姜守言。 即使脑子里不受控制想的全是他第一次醉酒后,连关节都透粉的模样。 姜守言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眨了眨眼,睫毛轻轻刮在程在野掌心,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不明显地颤了颤。 暗昧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流转,姜守言搁在程在野腰边的小腿就那么缓慢地顺着他的腰线蹭了蹭。 程在野脑子轰一声就炸了,滚烫的掌心一把圈住他的脚踝,又在接触到那块微凉皮肤的瞬间激起了更多的遐想。 第41章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连脖颈都憋红了,委屈道:“你别钓我了,别钓我了。” 姜守言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不行。” 程在野小声说:“我不行。” 他喃喃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不行。”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逗弄着问:“你哪儿不行?” 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程在野脸都烧红了。 “不是那个意思……” 姜守言觉得程在野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有的时候直白地让人招架不住,有的时候又纯情地让人心软。 “姜守言,你喝酒了。”程在野顿了半响,才憋出一句话。 姜守言收回腿,下巴撑在膝盖上,说:“我又没喝醉。” 他视线自下而上地抬着,程在野伸手在他泛红的眼尾轻轻揉了揉,说:“但会让我觉得占了你的便宜。” 姜守言怔了怔。 “我不想在你不清醒的时候和你……”程在野又凑上前,抱着他在他颈窝轻轻蹭,“这很不尊重你。” 有风从窗缝里溜了进来,吹淡了些许黏腻的燥热。 姜守言看见背景墙前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半个墙壁的蝴蝶很轻微地晃动着翅膀。 姜守言问:“那你是清醒的吗?” 程在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姜守言没等他开口回答,感受着隔着两层布料都烫得不行地抵住他的东西——这么能忍,不至于迷糊到哪里去。 然后程在野就猛地僵住了,埋在他颈侧急促地呼吸。 姜守言手指凉软,把那份热意拨弄得更加明显。程在野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前蹭,在节奏送到最高点的时候死死抱住了姜守言。 他额前汗湿一片,在姜守言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 潮气勾得姜守言耳朵发麻,他往旁边躲,偏着头笑说:“去拿纸。” 姜守言懒洋洋靠在床尾,程在野垂着眸,很认真地帮他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然后又在他指节吻了吻。 “我帮你吧,”程在野低头说,“我也帮你。” 姜守言兴致其实并没有很高,但他只来得及揪住程在野微卷的头发,便在瞬息间乱了呼吸。 屋外夜色厚重,无垠的草地映着浩瀚的星辰。 屋内星星溅到了程在野嘴角,他低笑着,在姜守言潮湿的视线里,缓慢地舔干净了。 姜守言第二天是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撑坐在床头,摁着太阳穴缓了缓昨天的酒劲,视线不经意一瞥,看见了前面的蝴蝶背景墙。 再一垂,床尾的绒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木质地板空得有些突兀。 姜守言脑子开始运转,回想起昨晚最后,他们面对面抱着躺在绒毯上。房间窗户紧闭,只亮了那盏昏暗的露营灯。暖黄的灯光笼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热出了一层薄汗,但谁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直到程在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在姜守言闷闷的笑声里说,饿了。 然后程在野下楼做饭,临出门前,他想摁开房间里的灯,被姜守言出声制止了。 姜守言靠坐在床尾,指间夹了根细长的烟,在缥缈的雾气里出神地凝视着面前飞舞的蝴蝶。 或许是因为刚出了身汗,又或许是因为在程在野身上得到的前所未有的体验,他觉得很轻松,然后在轻松里听到了一场清醒的沉沦。 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这个夏天,从在沙滩边对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开始,一天一天变得深刻。 * 姜守言今天醒的早,碰上程在野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给自己刮胡子。 “这么早?”他顶着泡沫,回头看着倚在门边的姜守言。 姜守言在晨光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要帮忙吗?” 程在野就笑着把剃须刀递给他。 姜守言拿了纸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泡沫,程在野胡子长得要比姜守言快,冒出来的青茬总是很扎人。 “头低一点。”姜守言握着手动剃须刀比划了一下,开口说。 程在野就往下压了点身高,仰视着姜守言。 姜守言:“倒也不用这么低。” 程在野从下亲了他一口,说:“早上好,姜守言。” 姜守言一本正经托着他的脸:“再乱动,就给你留道光荣的疤。”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温柔极了,一只手绷紧程在野的皮肤,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刀片顺着胡子生长的方向刮。 程在野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说:“姜守言你头发长了。” 他抬手拨开挡在姜守言眼前的额发:“我一会儿给你剪一点吧。” “剪丑了怎么办,”姜守言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偏了下脸。 “不会的,我手艺很好的。” 姜守言瞥了他一眼:“我手艺不好么?” 程在野梗了一下,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手艺肯定不是这个手艺。 “你别闹我了,”程在野跟着他的手指抬起脸,让他好刮下巴上的胡子,“早上,还没下去呢。” 姜守言指腹在他光滑的脸颊摩挲了一圈,确定没有扎手的地方后,扯了张纸巾帮他把残留的碎胡须擦干净了。 “好了。” 转身去洗手的时候,程在野从后面抱着他,用刚刚刮完胡子的下巴蹭他的脖颈。 第42章 “那我呢,你满意么?” 姜守言甩着手上的水,装听不明白:“满意什么?” 程在野手臂收紧了几分,一点也不避讳就要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刚出个“口”形,姜守言及时伸手捂住他的嘴。 虽然知道程在野在很开放的环境下长大,但他暂时还没办法接受这么直白的中国话。 程在野闷了会儿,等姜守言洗干净剃须刀,好好放在盒子里,又开口问:“有人给你弄过么?比我好么?” 姜守言毕竟快奔三了,有些事也没那么避讳。 “我以为我昨天给的反应够明显了。” 程在野就笑了,抱着姜守言转了个身,从后推着他往外走:“我给你剪头发吧。” 最后还是因为工具不齐全,没办法大剪,只给前面挡眼睛的头发修了个形。 姜守言眉毛和瞳孔都很黑,睫毛很长,但微微下垂盖了点眼,所以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显得冷淡。 但程在野不一样,睫毛根根分明,又卷又翘,笑着看人的时候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姜守言不禁思考,当初怎么就忍得住不给他微信的呢? 要不是房东恰好是程在野,而他送出去的卡片正好让程在野意识到自己是他的租客,他们后面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故事了? 想到这里,姜守言忽地垂了眼,不等他思绪再分散,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汽车鸣笛声。 这里僻静,平时根本不可能会有车经过。 他从镜子里看向程在野,程在野直起身说:“应该是我要的东西到了。” 木屋离城镇较远,平时会有专门的人往上送菜送肉,但一般都是包装好了直接放在门口。 姜守言跟在他后面往外走:“你买了什么?” 拉开门正好看见一个人顺着搭到地上的长板,骑了辆电瓶车下来。 程在野解释说:“附近有一条小路,下山去海边很方便,但越野开不进去。” 姜守言看到那人停好电瓶车,又抱了个小箱子下来。 程在野拉着他走出院子,箱子里面装的是第一次见程在野,他身上穿的那种冲浪服。 程在野拿出来一件小的,在姜守言面前比划了一下:“按照身高选的尺码,你应该能穿吧。” 姜守言不明所以。 程在野又捞出一件大一点的,偏头说:“今天天气很好,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冲浪吧。” * 冲浪是一项入门容易,进阶难的运动。 程在野在app上找好了浪,又去俱乐部租了个长板,踩着白沙走到了姜守言面前。 姜守言看他只拿了一个板:“你不玩吗?” 程在野推了推太阳镜,说:“我今天是私人教练,就教你一个人。” 他瞳孔颜色浅,比姜守言更惧光,不戴墨镜在太阳底下根本睁不开眼。 他把长板放在沙滩上,又从挂在脖子上的防水袋里拿出防晒泥。 圣米格尔岛的太阳虽然不毒辣,但姜守言不经晒,很容易会泛红。 姜守言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防晒泥,听见程在野说:“选一个颜色么?还是一样来一点?” 他视线往旁边扫了一圈,不远的地方有俱乐部的教练在带小团教基本的冲浪知识,小路上还有其他人抱着冲浪板往海边走。 他们有的人脸上有这种带颜色的防晒泥,但只是在脸颊滑了两三道,更像是用来做装饰的。 姜守言看着面前红的蓝的紫的防晒泥,想象了一下涂全脸的样子,皱眉道:“没有透明的吗?” 程在野摇头解释:“透明的那种有化学添加剂,会破坏海洋里的珊瑚丛,这种虽然有颜色,但是纯天然的。” 姜守言抬眼问:“那你擦么?” 程在野笑说:“我不怕晒。” 姜守言:“我也不怕。” “那就在脸上皮肤薄的地方涂一点吧,”程在野拧开蓝色的防晒,“不涂全脸,涂眼周。” 等程在野给他抹完,姜守言礼尚往来,反手选了个红色的在程在野脸侧划了三道。 然后啧了一声,没影响半分颜值,看起来更野了点。 姜守言在沙滩上和程在野做完了热身,程在野蹲下来给他系脚绳,保证冲浪的过程中,冲浪板和冲浪人始终能在一块儿。 “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论知识么,要不要再复习一遍?” 下雨那几天出不了门,程在野就在瑜伽垫上给姜守言演示是怎么从冲浪板上站起来的,拉着姜守言和他一块学。 冲浪入门很简单,能在浪里站起来就算成功了。 姜守言说:“还记得。” 这一片海洋和卡斯凯什大差不差,更远一点,浪涛更汹涌的礁石上,还有人在坐着钓鱼。 海水很凉,程在野帮姜守言拉着板,一直走到了没过腰腹的地方。 这里阻力更强,姜守言头一次走到这么深的地方,不像程在野那么从容,一个浪打过来就踉跄着往前倾。 程在野及时捞住了他的胳膊,说:“靠着我,我可靠。” 姜守言掌心正好搭在他胸口,紧身的冲浪服湿水后把他的胸肌和腹肌勾勒得一览无余。 程在野体温偏高,光摸着都有点烫手,姜守言手指很轻地蜷了蜷,触感极好。 程在野就拉着他的手顺便把自己的腹肌也摸了一遍,像只开屏的孔雀。 第43章 姜守言撩起眼皮看他:“教练平时教人也这么随意么?” 程在野说:“教练小时费贵,平常没人能请的起。” 姜守言说:“我也请不起。” 程在野就低头亲了他一下,说:“你长的好看,教练愿意倒贴。” 又是一个浪打了过来,程在野拍了拍面前的板说:“我托着你上去。” 姜守言踩着程在野手臂趴上了板,长板要更容易掌握平衡一点,程在野回头看了眼浪,说了声:“要来了哦。” 姜守言象征性地刨了两下水,其实他不太会找浪,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起。 但他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 “就是现在。” 姜守言的板子被往前推了一下,他很明显感觉到自己跟上了海浪的节奏,在跟着浪往前冲。 “站起来,姜守言。” 姜守言动作迅速地撑板,迈脚,起身,干脆利落,核心稳定。 他不太会掌控方向,站起来后就显得有点僵硬,只能稳着重心,和浪一起冲到了岸边,然后在渐缓的速度里坐下来收板。 程在野紧跟在后面,坐在他旁边鼓励道:“真棒,第一次就站起来了。” “什么感觉?”程在野问他。 姜守言说不上来,觉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在一点点填满。 他扭过头说:“想再来一次的感觉。” 程在野就笑:“走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姜守言在程在野的帮助下站起来了不少次。但是一旦到他自己冲的时候总是抓不住时机。 冲浪本身就是项很难的运动,浪涛的变化没有规律,全凭经验判断。姜守言在板子上趴得肋骨都疼了,于是又依赖地回头看程在野。 玩儿嘛,体验感最重要,程在野无比溺爱自己唯一一个学员。 临近中午,太阳也大了,姜守言手指在海水里泡出了白色的褶,上岸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 程在野帮他把脚上的绳子解开,说:“先去俱乐部冲澡换衣服,然后再去吃饭。” 一抬头,看见了姜守言下巴上的淤青。 冲浪过程中没站稳掉进海水里被冲浪板打是常有的事,程在野站起来,拇指在他下巴上擦了一下,问:“疼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姜守言就有感觉了,点点头说:“有点。” 程在野:“撞的不是很严重,回去擦点药。” “上次给你的药膏是不是没带过来?” 姜守言摇了摇头,程在野说:“那一会儿吃完饭后去超市买,超市里有卖。” 他们在俱乐部冲了凉,换好衣服,把打湿了的冲浪服用大的防水袋装好,放进背包里。 程在野单肩背着背包,另一只手伸到了姜守言跟前:“走吧。” 姜守言手指扣进他指缝,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俱乐部旁边有一家潜水馆,程在野伸手拿了张放在门口篮子里的宣传单。 姜守言瞥了一眼,没说话。 程在野把宣传单折了两下,顺手塞进了背包的侧兜里。 他们是海滩走的比较早的那一批,周围饭店还没什么人。 姜守言选择了一家据说是当地最地道的葡氏海鲜饭店,想尝尝和程在野做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后发现,没有程在野做的好吃。 他又后知后觉意识到,程在野做的饭都很合他的胃口。 饭吃到一半,他提出了这个疑问。 程在野回答:“你朋友圈里有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姜守言勺子顿了一下,想起了那张照片。应该是去年拍的。他们只有两个人一起过年,外婆还是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姜守言喜欢的。 “我想着过年么,应该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后面试着做了几道,慢慢就摸清楚了。” 姜守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既对他的细心,也对他的耐心。 程在野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觉得这是追人的基本操作,总要把自己的优点展示出来吧。 但他又怕姜守言觉得负担,所以说:“感动么?” “那你请我吃个冰淇淋吧,就拐角那家,刚有小孩儿在那儿买,我没好意思去。” 姜守言当然能听出来这是托词,他看着程在野的眼睛,顺着程在野的话嗯了一声。 街角那家冰淇淋店装修的很粉,在阳光下像是公主的梦幻城堡,专门吸引小孩子的。 收银台站了个很漂亮的葡萄牙姑娘,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很明朗,用英语问姜守言要什么。 姜守言用葡语回,有什么推荐的吗? 或许没想到他葡语说的这么标准,那姑娘的目光忽地往程在野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去看点单台。 “(我们这里卖的最好的是菠萝味和芒果味的冰淇淋,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姜守言用胳膊肘捅了程在野一下:“要什么味道。” 程在野:“菠萝吧。” 姜守言就要了两个菠萝味的冰淇淋,边吃边顺着街道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很惬意,晒得人懒洋洋的,姜守言一个眯眼间手上的小勺就掉了。 冰淇淋还剩下一大半没吃完,程在野拦住他作势要去捡的手,说:“我再回去拿一个。” 等程在野回来的那段时间里,可能是早上冲浪冲累了,也可能是刚吃完饭开始犯困了,姜守言靠在墙边站了会儿,最后索性蹲了下来。 第44章 他从包里摸出手机,开始去翻自己的朋友圈。没什么实际性的内容,近几年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转的公司广告或者周年庆的祝福语。 反正现在离职了,留着这些也没用。他下意识不想让程在野看到这些无聊的东西。 他开始一条条删,删着删着,看到了那张年夜饭的照片,拇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滑,一直删到了他大学拍的毕业照的前一条。 姜守言很久没翻看过自己的朋友圈了,他不怎么喜欢拍照,以前的照片留的也很少,现在点开来看,有点恍惚。 已经是很长一段光景了,陌生地差点没认出来。 他退出去,删了大学期间发的最后几条家教信息,然后下拉刷新了一下。 朋友圈顿时空了不少,年与年之间距离不远。 太空了,姜守言心想。 他举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随手拍了张照片,选择图片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相册里的落日。 姜守言眼睫缓慢地眨了眨,想到了程在野的背景图。 他发完那条不知所云的冰淇淋图片后,久违地给自己换了张封面。 然后面前伸过来了一只小勺。 姜守言下意识摁熄屏幕,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程在野往上挪的视线。 程在野:“现在还早,要去公园逛逛么?” 姜守言接过小勺,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程在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知道他躺在公园的草坪上晒了会儿太阳,旁边程在野盘腿坐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机。 屏幕反光,姜守言看不见他在看什么。 两分钟后程在野忽然转过来叫了他名字,然后低头亲了他一下。 姜守言问:“怎么了?” 程在野蹭着他的脖颈说:“没怎么。” 姜守言就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22章 超市 公园的太阳晒得人很安逸,掌心里的触感柔软,姜守言闻着程在野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味道,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是连绵成片的金光,他感觉颈间闷热的呼吸往上挪了几分,搁在程在野发间的手指下意识滑落,又被程在野及时捞住。 姜守言半眯开眼,视野刚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程在野低头在他轻颤的眼睫上吻了吻,温声说:“姜守言,困了就睡吧。” 姜守言安心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捏着玩,从指根很缓慢地一直捏到指尖,然后又一点一点捏回来。 姜守言想笑,但又醒不过来,嘴角应该是轻轻翘了翘,因为下一秒吻就落到了他嘴唇上。 “姜守言,”程在野轻声问,“你醒了么?” 姜守言鼻息温热地扫在他脸颊,喑哑道:“没有。” 程在野就用头发蹭他的脖子,软绵绵的痒:“骗子。” 姜守言闷笑了声,偏了偏头,用手臂挡着眼前的光:“我睡了多久了?” “不久,”程在野说,“四十几分钟。” 姜守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最近总是会觉得疲惫,虽然和程在野在一起能缓解很多,但在人多的室外待久了还是会变得有些懒怠。 他睁开眼,恢复了点精力,仰头和人接了个简短的吻,唇齿间是一样的菠萝冰淇淋的味道。 下午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无论是远处的沙滩还是公园的草坪,都长满了躺着晒太阳的人。 程在野视线瞥到绑在两棵树之间的吊床,和摊放着的野餐垫,偏头和姜守言说:“下次我们也来这里野餐吧,挑一个不太热的天气,带点自己做的小零食,躺在草坪上看书晒太阳。” 姜守言坐起身说:“家门口不就有大片草坪能躺么?” “那不一样,”程在野捻掉沾在他身上的草,“这里热闹一点。” 姜守言的视线也瞥到了挂在浓阴底下的吊床,说:“一会儿不还要去超市么?家里缺什么可以顺便买点回去。” 程在野就拉着姜守言站了起来,两个人又相互帮对方拍了拍沾在腿上的枯草。 超市在公园右边不远处的街角,姜守言走进去边看指示牌边缓慢地转换语言,和程在野没什么目的地逛着,看到有想要的零食就拿了往推车里面放。 姜守言跟在他旁边,视线瞥到了蔬菜区的牌子,想着吃了程在野做了那么久的饭,要不今晚换他做一顿。 他厨艺虽然算不上顶好,但也勉强能说的过去。 姜守言正要开口,偏头看见程在野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左边的某个货架。 姜守言微眯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什么润滑、清爽的字眼。 姜守言后知后觉想起,家里好像真的没备这些东西,视线在程在野微红的耳根上转了一圈,开口叫了声他的名字。 “啊?”程在野回过头,耳朵好像更红了点。 刚刚还想叫程在野一起去选菜的姜守言,好心地给他留了点私人空间。 “我去前面看看菜。” 程在野:“我和你一起吧。” 姜守言摇头:“不用,不是还要买药膏吗?你去找找在哪儿,我们早点买完早点回去。” 程在野目送姜守言走远,然后推着车鬼鬼祟祟地踏进了那片神秘的领域。在一众眼花缭乱的牌子和味道里看花了眼,脑子里开始回忆昨天看的科普视频里用的是哪个牌子。 第45章 他和姜守言总会走到最后一步,程在野是个无论做什么,都会准备得很充分的人。他昨天晚上睡不着,在油管上看了很多为了避免受伤该做哪些准备工作的分享视频。 最后他选了瓶无色无味的放进推车,又去找了之前给姜守言擦膝盖的药膏,刚推着车转出来,正好和拎着菜往回走的姜守言撞上。 那瓶小玩意儿就那么大喇喇放在推车里,稍微低个头就能看到。程在野刚刚还能很严谨地挑选牌子,这会儿盯着姜守言头顶的旋儿,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没想到姜守言跟没看到似的了下推车里的东西,然后抬头问:“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程在野顿了顿说:“没有了。” 姜守言:“确定吗?” 程在野用手拨了下后脑勺思考了会儿,点了点头:“昂。” “那就去结账吧。” 程在野直到站在结账的地方,看着小货架上一排排红红蓝蓝的小方盒,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他瞥了眼堆放在面前准备扫码的商品,正准备不经意拿一盒混进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更不经意的手,指腹擦过那一排排小方盒,最后抽了个绿色的。 程在野呆住了。 姜守言估摸着昨晚摸过的尺寸拿了个大的,抬眼瞥见愣在原地的程在野,嘴角微挑:“怎么了,一盒不够么?” 程在野明晃晃看见了他眼里的逗弄,臊得连脖颈都红了。 他两步上前抓住姜守言的后脖颈,轻轻捏了捏,姜守言低笑着往旁边躲,说道:“好啦,不逗你了。快拿袋子装菜。” 第23章 土拨鼠 出超市后,两个人找到电瓶车。 姜守言背着程在野的包坐在后座,程在野把买的东西全部放在车前的兜篮里,回头问:“坐好了吗?” 姜守言点头说:“坐好了。” 程在野挑眉问:“确定吗?” 姜守言莫名觉得这两句对话很熟悉,好像刚刚在超市里听到过,只不过对话的主体调换了方向。 他狐疑地回想了会儿,就见程在野笑着转回身拧了把手。 电瓶车啾一声冲了出去,前面又是一截下坡路,姜守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和程在野的后背撞在一起。 午后的风带着大西洋的湿气吹过面颊,送来了前面程在野爽朗的笑声。 “什么小孩儿脾气。”姜守言笑着拍了他腰侧一下。 程在野说:“我都问了你坐好了没有,你自己不抱我的腰。” 坡路长缓,经过了刚刚那片公园,树影一道一道滑过身侧,程在野突然扭头说:“姜守言,白孔雀!看到没,前面右边那棵树下。” “在抖毛了,你猜我们骑过去的时候,它开不开屏?” 姜守言:“我不猜。” 程在野说:“猜嘛猜嘛,我赌它会开屏,猜对了你亲我一下。” 姜守言:“猜错了呢?” 程在野正要开口,姜守言又及时补了一句:“不准说我亲你一下。” 程在野刚张开的嘴就那么闭上了,咕哝了一句:“那我肯定要赢。” 树荫推着两个人的身影向前,电瓶车风一样刮过长坡最后一截路,离那只白孔雀越来越近。 白孔雀抖了抖毛,又低头在草里啄了啄什么东西,还来回走了两步,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要开屏的意思。 程在野当机立断,半捏着刹车让电瓶车放缓了速度,由着惯性像条蛇一样在路边歪歪扭扭往前晃。 姜守言手掌扣在他腰间:“你怎么还作弊呢?” 程在野又捏了点刹车,电瓶车动力不足,扭动的速动更慢了:“这才不叫作弊,这叫用尽全力争取机会。” 光影落到程在野肩头又缓慢地晃到了姜守言眼尾,就在电瓶车动力告罄,程在野不得不得拧把手冲过那只白孔雀的刹那,它开屏了。 洁白的羽翼泛着细腻的光泽,神圣美好得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程在野从后视镜里看见姜守言因为回头而拉长的颈线,知道这样不期而遇的惊喜最令人动容。 但他并没有停下,只是放缓了速度,让姜守言的视线停驻地更久一点,直到他一点点回过头。 “我赢了,”程在野弓着身耸了耸肩膀,加速冲过了那条宽阔的街道,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 他偏过头,用余光攥着姜守言,说:“快,兑现奖励,亲我一下。” 姜守言眼里带着没消下去的光,笑说:“你看路,快撞树了。” “姜守言,”程在野在风里懒洋洋地拉长了语调,“你亲我一下。” 姜守言就仰头在他侧脸吻了一下,程在野心满意足在车即将骑进草坪的时候拐了个弯。 太阳遥挂在海平面,风携着清寂的光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静谧的草地上。 电瓶车再往前就骑不上去了,有一截又长又陡的坡路。 他们两个下来的时候有多爽,上去的时候就有多费劲。 程在野脚蹬在地面,回头说:“这截路你来骑,我在后面推。” 姜守言撑着坐垫往前挪动几步,坐到了前面,说:“我也很久没骑过电瓶车了。” 工作那段时间,姜守言公司和家都离地铁口很近,平时出门连共享单车都很少骑。 程在野松开手,绕到后面:“只要不往后退就行。” 第46章 小路路况确实不太好,坑坑洼洼的,隔一段路就会被石头咯几下,再加上第一次出行,对电瓶车续航能力没有个明确的把握,骑了那么长一截路,这会儿屏幕上已经亮红了,爬坡爬得格外吃力。 姜守言不如程在野熟练,骑得歪歪扭扭偶尔还要靠后面推车的程在野强行把控方向。 “要不你来吧,”姜守言透过后视镜看着程在野的眼睛,“我在后面推。” 程在野稳了稳呼吸说:“挺累的,你还是在前面骑吧。” 姜守言就规规矩矩拧着把手,尽力走个直线。 坡路摇摇晃晃过半,电量彻底告罄,姜守言还来不及控制方向,就感觉车在直直往后坠。 两个人在一阵诶诶的语气词里慌里慌张没抢救过来,电瓶车歪在草坪的石头边卡着,姜守言在最后一秒猛地弃车站了起来。 筐里买的东西散了点在草坪上,姜守言回头看程在野,程在野伸手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到了空地。 两人都没有要去扶车或者捡东西的意思,对视了几秒,不约而同弯腰笑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姜守言手指搭在程在野肩膀上,笑得有点无奈,“骑不回去了。” 反正都这样了,程在野一时间也不急着回去,拉着姜守言在草坪上坐了下来。 “没事儿,一会儿慢慢推回去。” 这里气候温和,植被丰富,依山傍水,到处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程在野后撑在草坪上,吹着自己的额前的头发散热,眼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用胳膊肘戳了姜守言几下。 姜守言问:“怎么了?” 程在野侧了侧身说:“那里有个土拨鼠的洞。” 他对这些东西格外感兴趣,走过去蹲在洞口看了几眼,又走到车边弯下腰:“我记得我们是不是买了旺旺雪饼?” 期间不经意看到了那盒绿色的套,程在野手指顿了一下,把它往里面塞了点。 姜守言也蹲到了洞口,偏头问:“土拨鼠能吃雪饼么?” “不能,”程在野拆开外面的包装袋,拿了一包过来,“看看味道能不能把它引出来。” 姜守言突然想起了土拨鼠尖叫的表情包,嘴角轻轻勾了勾。 很神奇的是,程在野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拿了块雪饼递给他:“是不是想起那个土拨鼠啊的视频了?” 姜守言有些惊讶地偏过脸。 程在野笑说:“我虽然顶着一张外国脸,但我妈是中国人,她有两个哥哥,还有挺多堂兄堂妹,所以我也跟着有了很多兄弟姐妹。” “都是些年轻人,平时微信聊天会发一些表情包,其中就有这个,”程在野说,“但土拨鼠不是那么叫的,它的声音有点像鸟,尖细尖细的。” 程在野边说着,边掰了半边雪饼自己叼着,剩一半放在洞口,轻轻晃着。 姜守言咬了口雪饼,对程在野嘴里的大家庭没什么概念,他家人少,到现在就只剩他一个。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了垂眸,下一秒程在野激动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出来了出来了。” 小东西谨慎,只露了个黑色的鼻子在洞口小心翼翼地嗅闻,姜守言和程在野齐齐往后挪了几步。 程在野晃着手上的雪饼,钓鱼似的边晃边往后退,土拨鼠跟着往前爬,两只爪子扒着洞口,给自己留了能随时往洞里缩的安全距离。 两人一鼠就这么僵持了一两分钟。 或许是没感觉到危险,又或者是被雪饼的香味勾得实在受不了了,那只土拨鼠完全爬了出来,然后顺着程在野往上挪动的手臂,直立了起来。 画面太过憨态,姜守言没忍住笑出了声,土拨鼠警觉地闻到了他手上的雪饼味,蹭一下就往这边扑。 姜守言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被土拨鼠追得跑了起来,程在野起哄地说:“快吃快吃,吃完了它就不追你了。” 是不追姜守言了,开始回头追程在野了。 程在野便站起来跟着姜守一起跑,两人大概是从来没有被土拨鼠追的经历,在旷野的风里边跑边笑。 雪饼已经吃完了,土拨鼠也早就没追了。原野辽阔,他们伴着绿茵和夕阳从半山腰一直跑到了山脚,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息。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姜守言抬起头,轻轻拍了程在野胳膊一下:“神经,现在还要爬回去。”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程在野看着姜守言脸上鲜活的,不加掩饰的活力与开心,由衷感到喜悦。 “累了么?”程在野直起身,“累了我背你上去啊。” 姜守言扭头就往坡上走,刚走两步膝弯和肩膀突然被人扣住,下一秒,程在野从后把他抱了起来。 姜守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抱,一时间有点害臊,动了动小腿,说:“你放我下来。” “好轻啊,姜守言,”程在野边走边把他往上颠了颠,他一直都知道姜守言瘦,变着花样做饭也是想他能长胖一点,“之前没好好吃饭么?” 现在确实长了点肉,但还是显得很清瘦,腰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个大半。 姜守言来里斯本之前因为亲人的离世,过于崩溃,吃不了一点东西。短短两个月迅速瘦了十二斤,身体亏得太厉害,没那么容易养回来。 姜守言沉默了会儿,省了一些痛苦的回忆,只说:“之前工作太忙了,有的时候没顾得上吃饭。” 第47章 思绪一岔开,他也忘了纠结自己还被程在野抱着。 直到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在野把他放下来,去扶卡在石头间的电动车。 姜守言蹲下来捡落在外面的东西,把背包重新背到背上,抬头对上程在野的眼睛。 程在野说:“走吧,我回家做饭给你吃。” 姜守言笑说:“不是说了今天晚上我做吗?” “那我就给你打杂啊。”程在野拨了拨姜守言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歪头问,“好期待啊,姜守言,你会做什么好吃的?” 姜守言会做的菜挺多的,小时候外婆要出去做零工,母亲整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怨恨自己怨恨旁人,别说做饭了,做好了端到她面前不摔碗都谢天谢地了。 所以姜守言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起初只会热热外婆提前做好的菜,后来慢慢会炒青菜,炒肉菜,到最后越来越熟练。 再大一点做饭的机会就少了,读书的时候在学校吃食堂,工作的时候外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没让姜守言操心一点。 所以现在站在厨房,摸着餐具的时候,姜守言还有点恍惚。 “怎么了?”程在野帮他系好围裙,又埋头在他颈侧亲了一下,“怎么突然静止了,不会想起来自己其实不会做饭了吧?” 呼吸扫在颈侧有点痒,姜守言缩了缩肩膀:“怎么可能,就是好久没做了,可能味道上会有点把控不了。” “没关系,”程在野给自己也系上了条围裙,“你就算烧糊了我也说好吃。” 姜守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在旁边切菜,程在野就帮他洗菜,准备要用的葱姜蒜。 晚上了,姜守言也没做很复杂的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凉拌三丝,还有一个黄瓜滑肉汤。 都是很家常,很简单的菜,也是外婆经常做给他吃的菜。 或许是为了更温馨一点,木屋厨房的灯安的是暖黄色的,和姜守言家里一模一样。 于是坐在桌前,看着程在野埋头吃饭的刹那,姜守言会有种记忆错乱的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在超市买菜的时候就有,只是周围陌生的西方的面孔和印着葡语的介绍卡,总能让姜守言很快清醒,包括现在,程在野一抬头,他就像是从梦中回到了现实。 或者说他有点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梦境。 “尝尝这个,”程在野给姜守言夹了片滑肉,“做的很好吃啊。” 姜守言低头,其实味道和外婆做的差多了,并不能通过口味勾起他某些事的回忆,但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程在野觉得姜守言心情好像突然有点不好。 饭后,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收拾好后走出厨房,姜守言已经洗完了澡和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沙发玩手机。 程在野拿杯子给他冲了感冒药。姜守言下午冲完浪连打了两个喷嚏,回来的时候也咳嗽了几声,怕最后真弄感冒了,提前喝点预防一下。 “这什么?”姜守言问。 程在野:“感冒药。” 姜守言没多说什么,端过来喝了。 洗完澡的姜守言头发湿漉漉地落在颈侧,显得很柔软。 程在野又拿了下午买的药膏,给姜守言擦下巴上的淤青,被冲浪板打的不严重,泛了点青黄,不是很明显。 或许是觉得舒服,姜守言微微眯了眯眼。 程在野又拨弄了一下他湿润的头发,说:“姜守言,我给你吹头发吧。” 程在野放下药膏,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在手里试了试温,才放到姜守言头顶。 姜守言盘腿坐在沙发上,感受着程在野的手指轻轻在他发间拨动,伴随着温温热热的风,轻柔得让人昏昏欲睡。 耳朵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姜守言迷迷糊糊间听见程在野说了句什么,他点头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个什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程在野洗碗杯子再出来,看见的就是坐在昏黄灯光里,熟睡的姜守言。 他好像总是很困,但至少没再抽烟提神了。 程在野走过去,刚把人抱进怀里,姜守言伸手抓了下他的衣领,没完全醒,声音含糊:“去哪里?” 程在野埋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说:“去楼上睡。” 似乎是觉得安心,姜守言无意识偏头,在他身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房间没关门,灯也开着,程在野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在他心口。 山里昼夜温差大,虽然是夏天,早晚气温还是偏低。 期间姜守言翻了个身,蹭着枕头往里面滚了滚,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程在野视野里。 那是一张有点皱,叠起来的纸。 程在野想起他们决定要来圣米格尔岛的前一天,他无意在姜守言房间门口,撞见他想要藏这张纸的情形。 那一瞬间的慌乱虽然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时刻关注着姜守言的程在野很及时地捕捉到了。 他伸出手,直觉这张纸上应该有姜守言心情时好时坏的原因,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有关姜守言过往的一个缺口。 纸张的主人现在睡着了,就算他抽出来看了再放回去,姜守言也并不知道。 但程在野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抵着一角,往枕头里面推了推。 然后又低头在姜守言额角亲了亲,小声说了句:“晚安。” 第48章 总有一天姜守言愿意告诉他的,相较于偷偷看,程在野更喜欢亲耳听。 他轻手轻脚关了灯,出了门。 他愿意等,他也很擅长等。 第24章 星空 姜守言昨天睡得太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里窗户没关紧,清寂的月光透过那条缝扫在背景墙上,半面墙的蝴蝶在影影绰绰的光亮里晃动翅膀,那点属于深夜雾一般凝重的氛围就淡了。 姜守言睁眼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梦着,又或者根本就没醒过来。 鬼使神差地,他掀开被子爬到了床尾,伸手去抓那些晃动的黑影,抓了好一会儿抓到满手的空荡,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些飞舞的蝴蝶只是光对眼睛的欺骗。 于是他又去摸那些立起来的塑料薄片。 直到指腹被咯出红印,感受到钝钝的疼痛,他才在心里轻轻叹了声,原来不是梦啊。 这样的认知应该是让人觉得高兴的,但姜守言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愉悦的表情。 他在昏暗里安静地坐了会儿,墙壁上的蝴蝶有六十七只,他来回数了三遍,下床去床头柜拿了烟。 姜守言轻手轻脚顺着半开放的廊道走到楼梯口,下意识站得离程在野的房间更远了一点。 夜色像是流动的,冰冷的玻璃,姜守言靠在沁凉的柱子边,垂眸拢着火,点燃了含在齿间的烟。 打火机咔哒的声音掩盖了木门被拉开的动静,尼古丁涌进肺腑通过血液带来的瞬时镇定,让大脑忽略了越近的脚步声。 几乎是姜守言抬眸吐出第一口烟的刹那,肩上就很轻地披上了外套。 姜守言瞳孔微缩,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烟。 “睡醒了么,姜守言。”程在野似乎还没完全清醒,隔着衣服抱着他,搓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好凉啊,怎么没多加件衣服出来?”他含糊地用头发蹭姜守言的头发,闭着眼缓解困意。 姜守言压了压喉口的酸涩,出口的声音还是带了点哑,但在这厚重的夜色里好像也并不突兀。 “你怎么醒了?” “唔,想上厕所,”程在野埋在他颈间蹭了蹭眼睛,“出来看见你站着抽烟。” “好困啊,姜守言,烟也给我抽一口吧。” 姜守言感受着抵在脸侧蓬松又柔软的头发,温声说:“困了就进去睡吧。” 程在野抬起头:“可我想陪你站一会儿。” 姜守言把手里的烟拿的远了些,另一只手向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抽了,一会儿睡不着。” 程在野没说话,只是在姜守言又含了口烟的刹那,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偏头吻了上去。 淡蓝色的薄雾在彼此的唇齿间散开,程在野眼睛被廊道昏黄的壁灯映得很亮,他往后撤开一点距离,笑着说:“现在不困了。” 姜守言根本没反应过来,程在野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了裹,说:“等我一会儿,我想上厕所。” 直到程在野洗了手出来,姜守言还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没动。 指间的烟蓄了一截灰,程在野过来吹了吹。 “怎么了啊,姜守言,”他背靠着栏杆,偏下头,向上去看姜守言的眼睛,“是不开心么?” 视线交错了一瞬,姜守言躲开脸,摁灭了手上的烟。 夏夜沉静,无垠的黑夜映着璀璨的星空,姜守言手臂撑在栏杆上,去看远方漆黑的森林。 “和我说说嘛,我们在谈恋爱啊,”程在野勾缠着他的手指,“谈恋爱就是高兴的事情要分享,不高兴的事也要分享。” 程在野体温偏高,穿着短袖在风里站了这么久,手都还是热的,姜守言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他身上披着程在野的外套,呼吸间全是程在野的味道,是广袤的原野里属于风的自由。 说什么呢?说他从来没想到会在糟糕人生的尽头遇到这样热烈的一个人,以至于每一天都过的像做梦一样。 但姜守言说不出口,他长时间吞咽苦痛,已经忘了该怎么开口。更何况他遇上的是程在野,热烈得让姜守言下意识想把那些糟糕的东西全部藏起来,好像只要藏起来了,这种美好的景象就可以维持的久一点。 有的东西他连自己都不愿意回忆,更不用提说出来给程在野听了。 所以他逃避道:“好像是感冒了,有点没精神。” 也不知道程在野信没信,只知道下一秒程在野的手掌就落在了他额头上。 姜守言抬眼去看他,程在野笑说:“还好,没有发烧。” “外面冷,”程在野搓了搓他发凉的指尖,“我们进去吧。” 姜守言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暂时不想独自回到封闭的空间里。 他的目光落在木屋外向远处森林延绵的草坪,开口问:“可以睡在外面吗?” 程在野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有点感冒。” 姜守言垂了眸,又听见程在野说:“不过我们可以盖厚一点。” 木屋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在漆黑的森林里辟出了几分烟火气。 程在野从后院的库房里找到了帐篷和防潮垫,借着小院昏黄的光搭在了草坪上。 帐篷不大,睡两个人刚刚好。姜守言刚醒,还没有重新垒起睡意,就和程在野坐在帐篷口仰头看着漫天繁星。 森林里的星星要比城市里明亮很多,璀璨得像是钻石,嵌在夜空,一眼望不到头。 第49章 空气太过寂静,姜守言下意识就想说点什么。 他想起程在野说过他在野外徒步夜宿的经历,开口问:“你在别的地方看过这么亮的星空吗?” 程在野想了会儿,说:“其实很多地方的景色都是差不多的,因为天空是那片天空,海洋也是那片海洋。” “不同的是望着那片星空的心境。” 不知道为什么,姜守言心跳下意识就快了几分。 程在野偏过头,在他脸侧轻轻吻了吻。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如此惬意地欣赏过这片星空,甚至有闲心去比较哪一颗星星更亮。” “同样,我也没想过爱别人。” 夜色深重,挡不住程在野沉稳的声音。 “我不希望给你带来负担,我只希望你能感到快乐。” 姜守言脑子一片混乱,只能张了张口顺着程在野的话说:“我很快乐,我很快乐,我这辈子没有活得像现在这么自由过。” 所以他根本不敢奢求太多,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个夏天也足够了,然后在程在野玩够了想终止这段关系的时候,带着这些鲜活的记忆永远睡过去。 反正他孤身一人,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黑夜放大了那些敏感的情绪,姜守言的声音隐隐带了些哭腔。 程在野嗯了一声,说:“那我送你个礼物吧。” 姜守言转过头,看着程在野握着拳头把手伸到他面前,然后翻转向上,缓缓摊开掌心。 一只萤火虫带着微弱的光亮一点点飞了起来,姜守言眨了眨眼,在那片萤绿的微光里看见了程在野的眼睛,听见他说:“姜守言,我爱你啊。”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愿意接受,哪怕是很糟糕的一面。 这是程在野认为的,爱的本质,他愿意包容姜守言的一切,他的欲言又止,以及想要藏起来的,不让他知道的一切。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至少现在,他们在这片寂静的山头,只属于彼此。 * 姜守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抱着程在野哭了很久,情绪崩溃的时候最容易语无伦次,他温热的眼泪淌了程在野一脖颈,淌得程在野的心都化了。 哪怕我过的其实很糟糕呢?如果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呢?姜守言记得自己反反复复在问程在野这些话,程在野吻着他的脖颈说,没关系啊,都没关系。 姜守言就仰头在呜咽声里和程在野接了个苦涩的吻。 他从小到大得到的好东西很少,所以平日里只有人稍微对他散发一点善意他都会加倍还回去,但对上程在野,他不想还,好像只要欠的够多,他们就能纠缠得更久一点。 第二天姜守言睡醒的时候,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眼睛哭痛了,头也有点晕。 姜守言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睫,回想起昨天的行为,莫名有点害臊。 都这么大个人了,抱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人哭……他突然很想揪自己的头发。 但负面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了,心情好像也变得轻盈了几分。 姜守言边想着边走出帐篷,在看见蹲在后院冲洗电瓶车的程在野,又觉得自己轻盈不起来了。 他抿了抿唇,刚准备缩回帐篷里再平复一下尴尬,程在野就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敏锐地回了头。 姜守言脚步的方向就那么硬生生从往后变成了向前,脸上神情显得很正常,一步一步走到了程在野面前。 程在野低头看了姜守言好一会儿,看得姜守言差点就绷不住脸上表情的时候,才轻笑着说:“早上好啊,姜守言。” 姜守言刚想开口回一句早上好,程在野的手指就落到了他眼尾。 “哭肿了。” 姜守言有点想杀人灭口。 似乎是觉察到了那股子冷意,程在野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又说:“我爱你啊,姜守言。” 或许是地域差异,程在野总能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但姜守言却觉得很困难,那三个字就跟烫嘴似的在舌尖滚不出来,他红着耳朵微微偏过了头。 半响才咕哝出一句早上好。 姜守言还是觉得不自在,在比自己年龄小的人面前哭成那样,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需要点时间平复一下。 所以他几乎躲了程在野一天,程在野好像也能解,除了叫姜守言下楼吃饭,别的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晚上,姜守言正转着脖颈间的戒指发呆,靠近走廊的那扇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程在野脑袋支在窗口,头发耷在眼前显得有点委屈:“你都躲我一天了。” 他是知道怎么拿捏姜守言的,那副表情确实会让姜守言心软。 “后山有片天然的温泉池,一天没出门了,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去泡温泉吧。” 圣米格尔岛是座火山岛,岛上有很多天然的温泉池,池水微微泛黄,岸边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水鸟。 后山的温泉池离木屋不远,他们没带换洗的衣物,就站在岸边脱身上的短袖。 月光如水一样照在林间,也照在姜守言身上。 姜守言把脱下来的短袖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回头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哪怕隔着池水萦绕的热气,姜守言好像也能感受到那份过于热切的目光。 他穿着短裤坐在岸边,没着急下去,小腿泡在温热里荡着池水。 第50章 程在野游了过来,吻了吻他的膝盖。 潮红漫到了胸口,他握住姜守言泡在池水里的脚踝,把人轻轻拉了下来。 泉水温润,泡在里面好像连身心都跟着一起舒畅了,姜守言额前濡着汗意,程在野抬手摸了摸他潮红的眼尾。 温度在池水里升了起来,他们喘息着吻在了一起。 第25章 温存 他们最终没在温泉里呆太久,池水太热了,濡着一身汗回到昏暗的房间,好像也并没有缓解半分。 程在野注视着姜守言,手指下意识摩挲着他的嘴唇。温泉的热气似乎还萦绕在他身上,莹白的皮肤被泡的发红,连指弯都是粉的。 姜守言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他被程在野看的发热,无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却舔到了程在野的手指。 他在夜色里清楚地看到了程在野的变化,凌乱的呼吸落在他鼻尖,程在野低头缠着他的舌头,把他的呼吸也跟着搅乱了。 姜守言揪着他的头发,褶皱被扩出了一圈水光,细密的吻一路从嘴唇落到了颈侧,他在温热的鼻息里胀得喘息。 “快好了,快好了……”程在野严谨地遵守每一个步骤,吻又落到了姜守言耳廓,嘴唇安抚性地在上面蹭了蹭。 姜守言侧着身,偏头和程在野交着颈接吻。 程在野捞着他的膝弯,在漆黑的夜色里伸展进了更辽阔的地方。 姜守言一直觉得程在野像棵朝气蓬勃的树,散发着野性向上的生命力。现在这股生命力穿透了他,让他在浓烈的余韵里,不受控制地战栗。 房间亮起了灯,床头的小盒已经空了。程在野从后抱着姜守言,一下一下吻着他汗湿的脖颈。 姜守言闭着眼缓了会儿,手指刚抬起来,程在野就握住,拉到唇边了又吻。 “要什么,我给你拿,”他声音还带着没散透的劲,“水还是手机?” 姜守言嗓音还哑着,没什么力气:“烟。” 程在野就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好让姜守言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枕头立起来,底下皱皱巴巴的纸就藏不住了,程在野顿了片刻,视线落在闭着眼靠坐在床头休息的姜守言身上。 他没动那张纸,而是翻身下了床,走出一截距离才说:“你枕头底下有张纸。” 姜守言手指很轻地颤了颤,视线很缓慢地从眼尾扫了过去。 他没动,程在野也没再坐回去,而是在给姜守言点了烟后,直接就近坐到了他旁边。 姜守言平时体温偏凉,在刚刚那几个小时里被程在野依偎热了点,他迟缓地抽着手里那根烟,余光却还是落在那张纸上。 既不想让程在野看到,又自暴自弃地想让程在野看到。 不等他独自纠结出个什么劲,程在野倒先提了。 他拨了拨姜守言落在颈间的头发,有点长了,又低头贴着他后颈的牙印吻了吻。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爱人,会时刻关注自己伴侣的情况。夜色浓稠如水,他是个莽撞的新人,哪怕再小心翼翼也还是会有手重的时候,他抱歉得吻过姜守言身上泛红的掐痕,抬头却发现姜守言眼里的欢愉荡得更热烈了点。 程在野后知后觉意识到,姜守言好像恋痛。所以他就给的更加慷慨,让他闷哼出声,也让他颤得更加彻底。 程在野叼着牙印厮磨了一阵,姜守言抖着手将烟喂到嘴里。 薄蓝色的雾里,姜守言听见程在野闷声问:“纸上写的是什么?” 姜守言没想好怎么答,但程在野已经给他找好了台阶。 “放在枕头底下的,是写给我的情书么?姜守言。” 姜守言笑了一下:“嗯,写给你的情书。” 程在野从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把玩着他空闲的那只手,捏着细长的手指,说:“我不收这么皱巴巴的情书。” “姜守言,你重新写一张,重新写一张放在我的枕头底下。” 姜守言心头那点纠结完全散了,他偏过头,不用说什么,程在野就知道抬头吻他。 唇舌交错间,程在野尝到到了烟味,又说:“姜守言,你也给我抽一口。” 姜守言手腕搭在床沿,轻轻在垃圾桶上抖了抖烟灰。 “你精力旺盛,不用提神。” 程在野:“这可以当做夸奖么?” 姜守言:“你不要脸。” 程在野好像格外喜欢从姜守言嘴里听到感受,他蹭着姜守言还带着薄汗的脸颊,问:“舒坦么,姜守言,舒坦么?” 姜守言倚靠在他宽厚的胸膛,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程在野低头亲了亲他耳廓上的牙印,姜守言嫌痒,往旁边躲了躲,程在野就扣住他脖颈吻他。 事后的温存格外带瘾,连空气都黏着温馨的味道。 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好几下,姜守言手指抵着程在野胸膛,眼里带了点透不过气的水光。 “帮我递一下手机。” 程在野偏头给他拿了过来。 姜守言其实有点困惑,他朋友不多,这个点谁会找他? 他脑子被吻的发懵,也没想着要避开程在野,就那么顺着消息点进微信,直到看到和祁舟的对话框,他才突然怔了怔。 一条心科的推文,一条睡了,明明之前还觉得维持了某种奇妙平衡的聊天记录,在身后程在野的注视里好像变得格外奇怪。 第51章 姜守言心口突然有些发沉,他开口解释道:“祁舟是我的朋友,是个医生,他们院有转发和浏览的考核,每次不达标了,他就转给我让我刷个量。” 姜守言边说边飞快瞥了眼消息,想尽快回复完把手机关掉。 已经过了他每晚报备的时间,祁舟接连扣了好几个问号过来,姜守言飞快打字道:刚刚有事。 然后摁灭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到了床头。 空气沉寂,姜守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心跳得有点发慌,他说不清楚这阵慌乱从何而来,只是低头看着程在野搭在自己腹前的手。 程在野手掌很大,手背上有几条凸起的筋,肤色要比姜守言深几个度,姜守言轻轻拨了拨他的手背。 程在野反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捞进掌心摩挲了阵,带着点醋劲说:“你每天都和他说睡了,和我说晚安都没说的这么勤快。” 姜守言突然就松了口气:“他有男朋友了,从大学就在谈,现在都好多年了。” 但每天和人说睡了确实有点不对劲。 姜守言想了会儿又解释道:“我一个人出国他有点不放心,国内经常会刷到某某在国外失踪的短视屏,所以他让我每天给他通个信,怕我遇到危险。” 程在野蹭了蹭他的头发说:“葡萄牙治安还好,不去太偏的地方,很少会被偷东西。” 姜守言接着他的话题往下说:“那你被偷过吗?” “偷过啊,”程在野笑着说,“刚出去玩的时候不懂事,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带,后来长教训了,什么显穷就穿什么,手机从来不敢放包里,时时刻刻攥在手上的。” 姜守言想象了一下,发现他完全想象不出来程在野打扮得很寒酸的模样,他那张脸长的就很贵气。 现在已经很晚了,姜守言在聊天声里昏昏欲睡。 程在野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偏头瞧了阵,轻声问:“先别睡,我带你去洗一下?” 姜守言手指搭在他腕间,眼睫颤了颤,没拒绝。 姜守言的房间滚得凌乱,什么都蹭在了床单上,程在野给他洗完抱着人回了自己的房间,在一片昏暗里亲他的额角和他说晚安。 要躺回去的时候姜守言抓住了他的脖颈,半眯着眼在他嘴唇上吻了下,轻声回了句:“晚安。” ** 程在野难得有一天睡到了下午还没起,姜守言闭着眼安安静静躺在他旁边,他莫名就想多赖一会儿。 躺在床上看会儿手机,又看会儿睡着了的姜守言。 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姜守言嫌热,掀了点盖在身上的被子。他什么都没穿,在光里莹润得几近透明。 程在野又回忆起昨晚搓弄着他时,掌心那片爱不释手的滑腻。 他俯身顺着姜守言的脊柱,在他带着痕迹的后背一路吻了下去,姜守言忽然动了一下,抬手在他头发上抓了一把,含糊着说:“痒。” 程在野连着被子一起把他捞进怀里,头发蹭着他的头发:“醒了么,姜守言。” 姜守言没完全醒,裹着被子又被人压着,闷得实在受不了,睁开眼,拍了拍程在野的手臂说:“想上厕所。” 程在野放开他,起身去给他找衣服。 姜守言在房间收拾的那段时间,程在野下楼做饭。食材选的都很清淡,姜守言是个爱吃辣的,下楼瞥了一眼嘴角就耷下来了。 程在野笑着亲了他一下。 两个人吃完饭,都不怎么想动,纷纷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消食。 程在野戳开母亲的微信聊天框,问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边回的挺快,给了个日期,又问怎么了。 程在野打字道:想带人回家看看。 发完这句话,他偏头看了眼姜守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懒洋洋地晒在姜守言乌黑的头发上,他侧身躺在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都显得很柔软。 程在野很想带他回家,很想带他回去见自己的父母,他们肯定会和他一样喜欢姜守言。 他边想着又边蹭到姜守言跟前,窝在姜守言身后差点把人从沙发上挤下去。 姜守言伸手撑了下沙发边缘,问他:“干什么?” 程在野搁了个脑袋在他肩窝,说:“想看看你在看什么。” “在看小狗吗?姜守言你喜欢小狗?” 姜守言顿了顿才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蹲在廊边写作业,我家的小黄狗总会躺在我脚边陪我。” “其实他不叫小黄狗,他是一只黄色的土松犬,”姜守言翻了几个视频,翻到了毛色相近的,举到程在野跟前说,“大概就是这种颜色,耳朵焦黄焦黄的,鼻头粉粉的。” 姜守言是个很恋旧的人,但狗的寿命只有那么长,陪着姜守言长大,最后老死在了自己窝里。 姜守言亲手给他挖了坟,就葬在后山的竹林里。 后来姜守言每次刷视频刷到颜色相近的小狗,都会恍惚好一阵,但从来没有想过再养一只。 程在野在他身后认真看着,记住了小狗的颜色,说:“不如我们养一只吧,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养一只。” 姜守言笑说:“这种颜色的土松很少见的,而且这是中华田园犬,只有中国才有的狗,葡萄牙这边没有。” “那我们回中国吧,姜守言,你带我回家吧,”程在野又用头发蹭他脖颈,毛绒绒的痒意,像是被小狗蹭了一样。 第52章 “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你一起,”程在野说,“颜色少见我们可以一起找,总会找到一只一样的。” 姜守言注视着视频里的土松,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回家么?姜守言心想,他没有家了呀。 第26章 教学 “你怎么不说话了,”程在野抱着他的腰翻了个身。 姜守言感觉自己突然腾空,下一秒他换了个方向,压在了程在野身上。 这样的拥抱逃不过对视,程在野仰头用鼻尖蹭他的鼻尖。 “姜守言,你不会在中国还有个男朋友吧。” 姜守言笑了下,说:“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带我回家?”程在野歪着头问。 姜守言想到了老家后山的两座坟包,分别埋了他的妈妈和他的外婆,以后可能还会埋他自己。 他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带你回去。” 程在野突然意识到中国不比这里自由,他们是对同性情侣,在外面连牵手都需要小心翼翼。 程在野说:“好吧,我知道了。” 姜守言困惑地眨了眨眼,他知道什么了? 程在野已经掠过了这个话题,他伸手在后腰的地方掏了掏,总觉得被什么东西咯得慌,然后摸出来张折了很多道的宣传单。 是上次在冲浪俱乐部旁边的潜水馆拿的,随手放进了背包旁侧,洗包的时候又摸出来扔在了沙发上。 程在野致力于让姜守言体会很多他喜欢的运动,指着被叠得皱巴巴的宣传单说:“姜守言,我们去学潜水吧,然后去追鲸鱼。” 姜守言趴靠在他胸口,手捏着宣传单一角,歪着头懒洋洋地看:“会很难吗?” “我们学水肺,水肺要比自由潜简单,就是背着氧气瓶带很多装备的那种,在水下停留的时间会更长一点,更适合海底观光。” 讲到这里,他有点兴奋地用下巴蹭了蹭姜守言的头发,说:“姜守言,你不知道海底有多漂亮,穿行在各种各样的珊瑚丛和鱼群里……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姜守言眯着眼,有点犯困。他最近总是犯懒,感觉没什么力气,也不怎么想出门,但只要提要求的是程在野,他好像又没那么抗拒。 所以他软绵绵地应了声:“好啊。” 然后埋头在程在野心口蹭了蹭,说:“有点想睡觉。” 程在野随手把宣传单扔在桌子上,腿缠着姜守言的,手扣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温声说:“那就睡吧。” 午后的阳光很温柔,姜守言听着程在野沉稳的心跳,意识很快就散了。 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是连绵成片的金光,美好得像一场天方夜谭的童话。 * 第二天,程在野带姜守言去了那家潜水俱乐部。 水肺潜水因为有装备加持,比自由潜那种憋气下潜要更好考一点,但背着沉重的装备,对体力也有一定的考验。 如果是集中学习,ow加上aow联考大概需要六天,九潜。 程在野问姜守言学哪一种。 姜守言:“有什么区别吗?” 程在野:“ow最大下潜深度18米,是比较好考的入门级别证书,aow最大下潜深度30米,会比ow多学一点夜潜、放流等探索内容,可以一起考,也可以分开考。” 姜守言懒,先报了个入门级别的。 程在野能看出来他最近不怎么想出门,他自己就有教练证,找潜店要了论视频,回家窝在沙发上和姜守言一起看。 “水肺潜水最重要的就是装备的使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沙发角落,程在野圈抱着姜守言,脑袋支在他肩头,边看视频边讲解。 “下潜过程中要注意耳压平衡,不然耳膜可能会穿孔,”程在野摁了暂停,偏过头,用手指捏住了姜守言的鼻子。 姜守言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用嘴巴吸气后,闭上嘴,捏住鼻子短促地向外鼓气。” 姜守言照做。 “能感觉到耳膜在微微向外鼓么?”程在野松开手。 姜守言点头。 程在野说:“这就是耳压平衡,在水下要经常做这个动作,不要等耳膜痛了再做,一定要两只耳朵都做通。” 在讲一些论知识的时候,程在野的表情总是很认真,手上会有一些小动作,姜守言弯着眼睛看他。 “如果你感觉有只耳朵没通,可以偏头抬高那只耳朵再做一遍,”程在野用额头抵着姜守言的额头,问,“听懂了么?” 姜守言嗯了一声,还是笑着。 程在野顿了会儿,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说:“你别这样看着我。” 姜守言挑眉:“我又怎么了?” 程在野捏着他的手指说:“我会受不了。” 姜守言背抵着他的胸膛被抱着,这样的拥抱本来就很亲密,一点点不对劲都很明显。 感受着抵在腰上的热意,姜守言很无辜地说:“你戳到了我了。” 程在野就埋头,咬了他脖子一口。 今天的论课程最终换了个方式教学,电视的背景音雾蒙蒙地响在耳边,沙发窄小,姜守言腿弯搭在程在野肩上,劲上的很足,他咽得吃力。 姜守言迷蒙着一双眼睛,在虚幻的灯光里看见程在野俯了身,汗水滴在他心口,他凉的哆嗦了一下。 程在野呼吸忽然变紧,亲昵地蹭着他的耳朵喘息:“放松一点,姜守言,放松一点。” 第53章 “水肺潜水最重要的是要学习踢蹼,”姜守言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个身,面朝下被压在了沙发里。 程在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水里的时候身体要放平,脚往后伸直。” “膝盖微微弯曲,上下的摆动的幅度稍微大一点。” 姜守言整张脸埋在抱枕里,在几个深抵间有些受不住地回身伸手撑住了程在野的胸膛。 落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程在野身后,他分腿跪在姜守言两侧,眉眼耷下来显得有些凶。 他捞住姜守言的手指,缓慢地吻他,磨他,在他的嘤咛里声里喑哑着问:“记住了么?姜守言,记住了么?” 姜守言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顺着他的话求饶似得回答:“记住了,记住了。” 短短半天的论课程,姜守言愣是用了小两天才全部看完。 后面的课程没办法在家里完成,程在野租用了俱乐部的泳池和潜水用具,看着姜守言穿戴整齐,拿着运动相机,认真记录他在水下的每一次练习数据。 第27章 潜水 姜守言没有系统学过游泳,全是小时候在河水里和祁舟一起扑腾会的。 但不影响他游起来很漂亮,是独属于姜守言的漂亮。 程在野坐在池边,看姜守言来回游了两百米,手撑在泳池边,扬起了头。 水珠从他的头发和额角滑落,程在野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说:“入门考试通过。” 姜守言笑了一下,仰头亲了他的嘴唇。 程在野看他从水里出来,拍了拍旁边的潜水装备:“还记得装备是怎么组装和穿脱的么?” 姜守言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说:“不记得。” 其实过去那两天所有的关键点,程在野都给他讲通了,也确定他吃透了,但刚游了那么一圈回来,姜守言有点累了,不怎么想动。 程在野放下手里的运动相机说:“那你看我做一遍。” 姜守言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 程在野边讲解注意事项,边把气瓶和bcd组装在一起,开气瓶检查残压表、充气排气阀、呼吸管、快泄,然后把装备穿戴在身上,把残压表和备用二级头好后,垂眸问:“看明白了么?” 姜守言手掌撑在身后,微微后仰,点头嗯了一声。 程在野又开始按步骤脱和拆卸装备。 “到你了,”程在野把属于姜守言的气瓶和bcd提到了他旁边,坐在他面前,说,“要按照我刚刚的步骤来,一点不能错,我是个很严格的教练。” 姜守言用膝盖磨了磨他的膝盖,眯着眼问:“那要是做错了怎么办?” 程在野想了会儿眼睛突然一亮,姜守言及时抬手捂住他的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要脸。”姜守言说。 程在野就吻了吻他的掌心。 姜守言蹲在气瓶前,转了会儿脑子,缓慢地回忆步骤。 他从小学东西就快,关键的地方都记住了,就是穿装备的时候对重量没个认知,往后仰了一下。 “气瓶比较沉,”程在野抬手托住,“穿戴的时候可以让潜伴帮忙。” 程在野既是姜守言的教练,又是姜守言的潜伴。 这个项目结束后,程在野先在岸上教姜守言面镜的摘脱和排水。 这种需要直接触的装备,程在野用的全部是新的,他看着姜守言穿戴面镜,抬手摸了下他湿漉漉的头发。 “长了很多,好像该剪了,”程在野说,“一会儿我们练完去发店吧。” 面镜前突然晃了下泳池折射过来的光,隔着层玻璃看人总感觉不真实。 姜守言猛地握住了程在野手臂,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无意识松了口气。 程在野微愣:“怎么了?是想留长头发么?” 姜守言松开手,缓缓摇头:“不是说你会剪头发么?” 程在野笑着说:“姜守言,你想让我帮你剪啊,不怕我给你剪坏了啊?” “剪坏了我就不出门了,”姜守言摘掉面镜,额头上有道很浅的压痕。 “不会剪坏的,不会剪坏的,”程在野摸了摸他脸上压痕,说,“我手艺很好的。” 他又上前蹭了蹭姜守言湿漉漉的头发,把自己的头发也跟着蹭湿了一点。 “等我买几顶假发回来练练手就给你剪。” “不是说手艺很好么?” “唔……熟能生巧,精益求精嘛。” 两个人学一会儿,闹一会儿,教练不赶时间,每一项都教的耐心又仔细,除了最开始在水底呛了几次水后,整体下来,姜守言学的挺放松的。 最后一项,控制紧急游泳上升。一般是气瓶耗空,而潜伴又不在身边的时候需要的技能。 每一次潜水都需要潜伴,每一套潜水装备里都会有个备用二级头,一是为了保证自身安全,二也能对呼吸装置出现问题的潜伴提供帮助。 程在野边教论知识边说:“你到时候肯定用不到这个急救技能。” “为什么?”姜守言问。 “因为我一下水就寸步不离跟着你,肯定不会让你有突发状况。” 姜守言笑了下,咬住呼吸管,下了水。 * 在泳池学完所有内容,姜守言和程在野跟着潜店的教练和其他学员一起去了片很漂亮的开放水域下潜。 姜守言分两天顺利通过四潜,只差最后的论考试。 第54章 回程的时候天气很好,碧空如洗,连海风都是温柔的。 程在野和潜店的教练告别后带着姜守言往另一个方向走。 姜守言有点迟钝:“不跟着他们一起去考论么?” 程在野说:“还有时间,我们再偷偷抱抱佛脚。” 程在野带着他去了之前的那个公园,从包里拿出教材放在姜守言面前。 姜守言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笑说:“我都记住了。” “我知道,”程在野摸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晒晒太阳,这个点的太阳晒起来很舒服。” 姜守言怔了怔。 “为什么要晒太阳?” 程在野把包的拉链拉上,放在他腿边:“只是觉得你最近学潜水太累了,好像没什么精神,我们晒太阳放松一下。” 潜水是项耗费体力的运动,背着沉重的气瓶练习一天回来连觉都要睡得更熟一点。 所以没练习的多数时间,姜守言都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辛苦你为我学潜水了,姜守言,”程在野看着姜守言的眼睛说,“等考完我们就出去玩,你肯定会喜欢的。” 姜守言很缓慢地伸手,摸了摸他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的头发。 程在野歪头在他掌心蹭:“饿了没?想吃什么吗?” 姜守言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想了想还是说:“冰淇淋吧,上次那家。” “什么味道啊?还是菠萝么?” 姜守言点头,“嗯”了一声。 程在野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姜守言翻了几页手上的书,一直翻到最后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最近总会走神,程在野在的时候会好一点,他精力会因为他而集中,但程在野不在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视野里突然滚进来一个红色的皮球,滚到了姜守言的手边,片刻后头顶响起一道很稚嫩的童音。 “(哥哥,可以麻烦你把球递给我吗?)” 姜守言抬头,是个笑得有点腼腆的小男孩,他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把球捡起来,递还给他:“(给你。)” 小男孩小声说了句谢谢,扭头就往前面跑。 姜守言视线跟着他,看他扑进了一个女人怀里,女人又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揽着,一家三口向着树荫底下走去,树荫底下坐了个老太太,摇着把扇子。 几乎是瞬间,姜守言眼睛突然红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连日来的疲惫好像急需要一个宣泄口,他抱着自己,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胳膊,想着程在野快回来了,程在野快回来了。 他不想让程在野看见他的狼狈,他肯定会很担心地问他怎么了,姜守言不知道怎么说,至少现在他说不出口。 他吞咽下已经涌到喉口的酸涩,感觉那股酸涩顺着食管沉到了胃里,火烧一样得灼痛。 姜守言心想,今天的太阳一点都不舒服,晒得人一阵阵发冷。 程在野拿着两个冰淇淋回来的时候,没看到姜守言。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在一棵树下,找到了躺在草坪上用书盖着脸睡觉的爱人。 程在野笑着走过去,刚坐下,姜守言忽然抬了手。 程在野放下一个冰淇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问:“怎么醒了?” “唔,”似乎是被吵醒的,姜守言的声音有点沙,“闻到冰淇淋的味道了。” 程在野就把他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之前潜水摘面罩的时候,姜守言眼睛进了海水,还有点红。 程在野摸了摸他的眼尾,又把冰淇淋递给他说:“那个小姑娘认出我了,特意多给我们挤了点奶油,还问我今天你怎么没来。” 姜守言坐起来,笑着问:“你怎么答的?” 程在野:“我说你在公园晒太阳,等下次,下次我们再一次去找她买。” 有风很轻地吹过,程在野放在一边的书在余光里很轻微地被吹动。 他被吸引得偏了头,刚好瞥见一句话——水中断崖,水域深度急剧变化如同断崖,可能会被复杂水流卷入几十米深的崖底,非常危险。 * 姜守言论考试达标后,证书下来的很快,内容是程在野填的,最上面写了姜守言中文名字的拼音,下面教练写了自己中文名字的拼音。 回去的时候是下午,两个人在沙发上赖了会儿,程在野问姜守言想什么时候出海,最近天气都挺不错的。 姜守言手背抵在程在野掌心,收紧张开,张开收紧,程在野突然收手,把他整个拳头包住了。 姜守言说:“都可以,你挑一天。”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天黑。程在野去做饭,姜守言跟在后面帮忙,程在野收拾台面,姜守言就把洗碗机里的碗拿出来放进橱柜里。 程在野擦干净手,解开自己的围裙,又解开姜守言的,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问:“要洗澡了么?” 他们最近总会一起洗。 程在野稳稳托住姜守言,或许是今天有点痛,他埋头在他颈窝狠狠咬了一口。 水温调的好像有点高了,热水淌了程在野一脖颈,烫得他有点心慌。 第28章 断崖 出海那天,是近几天中天气最好的一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鸥鸟追着尾浪,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它们的翅膀。 同一条船上还有几个来这边玩的外国人,听说这个季节这片海域能追到鲸鱼,一路上都很激动,和开船的人聊完,和教练聊,最后又拉着坐在角落的姜守言和程在野聊。 第55章 “(要来点吗?)” 姜守言看着递到面前白葡萄酒,摆了摆手,用英语回:“(谢谢,不用了。)” 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就坐在他们对面,自己喝了起来,视线在他们身上瞥了又瞥,开口问: “(你们不是普通的潜伴吧?)” 程在野扣住姜守言的手指说:“(是的,我们是情侣。)” 金发男人视线顿在姜守言脸上,笑着说了一句:“(真遗憾。)”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只是情侣而已,他出生在一个连出轨都被能被说成是浪漫的国家,横插一脚对他来说是件很刺激的事。 “(潜水后要一起玩吗?)” 程在野脸登时就黑了,姜守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顶着一张很礼貌的脸,用英语骂了句脏话。 男人被骂了也无所谓,耸了耸肩,端着酒杯又去找其他人聊天了。 程在野忽地笑了一声,偏头用鼻尖贴了贴姜守言的耳朵,说:“好帅啊,姜守言。” 姜守言英语说的中规中矩,冷调的嗓音像把小钩子,说什么都让程在野觉得心痒。 姜守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嘛,”程在野又去贴他的脸颊。 “怀疑你有点奇怪的癖好。” 程在野说:“哪儿有。” 船头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姜守言探头看过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头鲸鱼跃出了海面,庞大的生物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然后又重重落入海中,溅起很大的水花。 “(开过去,快开过去!)” 那几个潜水爱好者边飞快地穿戴自己的装备,边激动地指挥。 鲸鱼游动的速度很快,有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踪迹,船还没开过去就没了影。 不过他们这次运气比较好,这头鲸鱼好像不急着离开,等再近一点的时候,又有一道更小的黑影跃出了水面,但只有大半个头部,没有完全腾空就跌进了海水里。 那几个聒噪的外国人已经戴着装备急匆匆背滚入水了,只有程在野和姜守言还在船上一步步检查他们要用的装备。 “鲸鱼妈妈在教鲸鱼宝宝跃水。” 程在野话音刚落,那头小鲸鱼又跃出了海面,这次大半个身体都跃了出来,砸出一片水花。 “好幸运啊,姜守言,我之前去潜水从来没遇到过。” 姜守言仰头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在某个醉酒的夜晚,程在野也对他说过。 那时候他们看见了晚上十点过还没散去的余晖,面前是和现在一样一望无际的大西洋。 当时他醉得想跳下去,在呼啸的海风里摇摇欲坠,又被程在野一把捞住了。 姜守言眨了眨眼,没说话,又在程在野回过脸的时候垂下头,去看残压表。 “它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游远了,姜守言,你想跟着它们一起游一段距离吗?” 姜守言想了想刚刚跃出海面的庞然大物,以及下落时溅起的巨大水花,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有点害怕。” 程在野说:“那我们一会儿就远远看一眼。” 觉察到姜守言盯着残压表很久没动,程在野探头:“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随即蹙了蹙眉:“压力太低了,气瓶里的空气不够。” 他把自己的递给姜守言,又找人要了备用气瓶重新组装装备。 一来二去,等他们下水的时候,鲸鱼妈妈已经带着鲸鱼宝宝游远了。 姜守言被程在野牵着,远远地看了一眼,海水深黑,只看见两道很小的黑影。 在水里,嘴里咬着呼吸管没办法说话,所有的交流都只能靠手势,程在野拇指向下,意思是继续下潜。 姜守言比了个ok。 他们每潜一段距离,程在野就提醒姜守言做耳压平衡,直到潜到一片珊瑚礁上方,可见度高了一点,程在野停下,示意姜守言顺着珊瑚礁慢慢往深处游。 姜守言轻轻摆动着脚蹼,程在野跟在他身边,两个人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对方,面镜底下的眼睛都很轻地弯了弯。 水底寂静无声,失重的感觉让身体变得很轻盈,面镜放大了水下的世界,姜守言看见了很漂亮的珊瑚丛,以及叫不住名字的鱼。 突然,程在野拉了他一下,手指了一个方向,是一大群梭鱼,在往他们这个地方游动。 姜守言有些不明白地看着程在野,程在野只是拉着他,静止在原地放慢了呼吸。 鱼群在他们身边缓缓游过,姜守言微微瞪大眼睛,甚至能感受到鱼尾轻轻拍在他身上的感觉。 程在野笑了笑,等鱼群全部游过去后,又带着姜守言在一片沙地安全降落。 姜守言跪在沙地上,程在野教他在海里打气泡环。 姜守言学了一阵,突然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在朝他们游过来,边游边向他们打手势。 程在野在姜守言的提醒下看过去,是之前那个金发男人,大意是气瓶没气了想用一下他们的备用二级头。 程在野看懂了,他还记得他在船上说的那些话,有点不想。气瓶没气了能紧急上升,考证的时候都教过的技巧。 但看那人确实很着急,潜伴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在身边,程在野还是决定过去。 这片沙地是姜守言能下潜的最大深度,而那个金发男人在的地方要更深一点,水域情况程在野也不了解。 第56章 程在野怕他撑不住游过来的距离会出事,保险起见,给姜守言打了原地等待的手势。 姜守言点了点头,目送程在野往更深远的地方游。 在海底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静得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姜守言在原地跪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突然看到了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鱼在沙地嗖嗖转了几圈,然后摆着尾巴往更远的地方游。 姜守言下意识跟了上去,鱼的速度要比他快的多,等他踩在沙地边的时候,那只鱼突然没了踪影。 姜守言视线在周边转了一圈,脚底突然陷了一下,他猛地低头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这片沙地是倾斜的,面前是望不到的底的水中断崖。 峭壁笔直向下,黑得像一片深渊。 姜守言顿在旁边,望着这片断崖,突然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就像上一次站在海边一样,黑暗会一点点吞噬他,光是想象一下,姜守言都有种浑身酥麻的酸爽。 疲惫的大脑好像突然因为这个念头变得活跃,那一个瞬间姜守言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他好像往前迈了一步,又好像没有,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突然被拽了一下,再回头,看见了程在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 程在野头一次在潜水的时候呛了水,他拉着姜守言重新到了那片安全的沙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姜守言看见他很用力地呼吸,面镜前涌起了很多水泡,他想抬手摸一摸程在野露在外面的脸颊,被程在野伸手挡开了。 他隐隐约约看见了程在野发红的眼眶,他突然觉得心口好痛,有点喘不上气。 良久,程在野比了个上潜的手势,姜守言点了点头,跟着程在野往上游。 他们上船没一会儿,其他几个潜水的也一起上来了,那个金发男人在程在野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的潜伴又在底下多潜了一会儿。 上来的时候看见姜守言和程在野坐得很开,气氛有点微妙,他脱了自己的装备,走到了姜守言面前,笑嘻嘻说:“(怎么了,是你的……)” 话还没说完,他被程在野扣转肩膀狠狠揍了一拳。 这趟短暂的旅途被迫返航,二十几分钟后,停靠在了岸边。 程在野走的很快,姜守言在后面跟的吃力,但没等他追上几步,程在野突然转身,两步把他摁在了沙滩上。 “姜守言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刚刚在哪儿吗?”他紧紧扣住姜守言的肩膀,“断崖!断崖!你看论教材的时候不是看到过吗?” 姜守言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他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说:“我只是看到了条鱼……” “我有没有让你在原地等我?你要看鱼我可以回来带你看,你为什么要过去?为什么要过去?你知不知道那里很危险?稍有不慎被卷进去,你会——” 最后两个字程在野突然静了音。 姜守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像是凌迟一样问出了程在野没说完的那两个字:“你很怕我死吗?” “你在说什么,姜守言,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眼泪滴到了姜守言脸上,烫得他发抖。 他缓缓抬手擦着程在野的眼睛,擦不干净,擦得他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模糊,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程在野泄气似的俯下来,吻他的眼睛,吻他的耳朵,最后埋在他颈窝,哑声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冲你发火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下次不能这样了,姜守言,不能这样了。” 姜守言瞪着眼睛,看着碧蓝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彼此都很沉默,这种沉默一直漫延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 程在野虽然不和姜守言说话,但抱他抱得很紧。 他睡得很不踏实,姜守言稍微动一下,他都要睁开眼睛看一眼。 姜守言抬手摸了摸他的高挺的鼻梁,问:“睡不着么?” 程在野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姜守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房间的窗户没关紧,姜守言看见外面的月色一点点变深,又一点点变浅。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姜守言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点点移开,程在野很轻地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遥远的天际逐渐挂了点白,姜守言靠坐在窗户底下,看完了祁舟转给他的所有推文。 关掉手机的那一瞬间,他脑袋靠在墙壁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这辈子,经历了两次至亲的人离世,他知道那有多痛苦,痛苦得甚至想杀了自己。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且至今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姜守言抬起手,捞到了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半缕天光。 他颤抖着想,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也让程在野活得患得患失。 姜守言撑站起身,走到了床边,看见程在野紧紧皱着眉,似乎睡得很不踏实。 他低头吻了他一下,在昏暗里轻声说:“程在野,我好像真的病了。” 八月的圣米格尔岛阳光依旧温和。 程在野意识转醒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往旁边捞了一下。 第57章 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呼吸突然变紧,掀开被子,又掀开枕头,最后眼神突然顿住。 床头柜上放了枚戒指,戒指压着张皱巴巴的纸。 他抖着手打开那张纸。 原来不是情书,是遗书。 写于姜守言烧炭清醒后的第二天,只有很简短两行字。 —dnr —请不要抢救我。 第29章 夏末 程在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姜守言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也是他站在昏暗的房间被程在野撞破时,慌张想要藏起来的那张纸。 纸张很皱,能看出来主人曾多次翻出来过,以至于折痕都出现了稍薄的裂痕。 一如程在野猜测的那样,上面写了他一直想知道,但没有从姜守言嘴里听到的过往。 现在这张纸就摊开摆在面前,他却有点不敢看了。 短短两行字,让他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隔了不知道有多久,程在野又钝钝地抬头,去看床头柜上剩下的戒指,一枚朴素的,没有任何花纹的老旧银戒。 姜守言说这是他母亲的东西。 母亲的东西为什么要特意用一根绳挂在脖子上? 程在野脑子乱糟糟的,不断回闪很多片段,站在断崖边还在往前走的姜守言,凌晨在廊道里抽烟的姜守言,孤寂的姜守言,沉默的姜守言,还有抱着他哭嚎哪怕我过的很糟糕呢的姜守言…… 时间线一点点往前,paulo靠在他耳边说,riley真是过来散心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家里出了点事。 程在野握着手上的戒指,又想起某个晚上,看见姜守言和朋友聊天,聊天框的内容很奇怪,一条睡了,一条心科的推文。 这一个瞬间,程在野盯着手上的纸,突然变得特别惶恐。 他从床上站起来,心口好像有一把焦躁的火在烧,烧得他一路从床角撞到橱柜,一把推开姜守言的房门,然后猛地顿住。 木质的窗户大开,远处的森林与河流映着窗台上一束蓝紫色的绣球,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簇拥在奶白色的花瓶里。 程在野呆滞地看着,一时间忘了所有的动作,只是紧紧攥着门把手,连骨节处的皮肤都被顶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低下头,看见花瓶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字迹是新鲜的、秀气的,程在野好像能想象到姜守言在打完这些绣球后,又靠在窗口写这行字的模样。 —不要担心,我先回国了 程在野心口一片酸涩。 最下面还有很浅很浅几个黑印,像是还在背面写了东西。 程在野急切地翻过去。 —我爱你 那些无法用语言述说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具象化的情绪一点点流淌,浓烈得让程在野承受不住地弯下了腰。 他突然呛咳出声,控制不了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脸颊和眼眶都红了,咳得心口泛起阵痛。 他无力地撑着膝盖,在清寂的晨光里,痛得直不起身。 后面几天,程在野过的很恍惚。 他走了一遍曾经带姜守言去过的所有地方,顺着那条开满绣球的小道,走到了原野的尽头,躺在那片在山头,看了天空很久。 他从来不知道蓬塔德尔加达的航班有那么多。 后来他也成为了乘坐那些航班的一员,只是落地里斯本机场好像并没有让他感到安稳。 他依旧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直到站在卡斯凯什的房门口,看到放在挂篮里的钥匙。 是他和姜守言拖着行李箱离开那天放进去的,姜守言锁了门后把钥匙给他,程在野顺手放进了挂篮里。 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随意,姜守言沉默了会儿问他,掉了怎么办? 程在野说不会的,而且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值得被偷。 等他走进房间后,又发现这句话说早了,姜守言床头那朵木雕玫瑰不见了。 程在野站在床边,看了那个空了的圆台很久,突然觉得有点疲惫。 他撑摁了下太阳穴,平躺在床上,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蝴蝶。 —也谈不上喜欢,就是之前里斯本的卧室天花板上有蝴蝶贴纸。 —可能每天睡前盯着看习惯了。 程在野耳边回响起姜守言的声音,他想姜守言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会盯着天花板数这些蝴蝶? 他最终没数清到底有多少只蝴蝶,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 他躺在姜守言的床上睡了很沉的一觉,一直到玄关传来敲门声,他才突然惊醒过来。 窗外的天隐隐有点黑了,程在野带着没完全醒过来的困意拉开了门。 门口的小哥似乎是见这么久没动静以为没人,拿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对上程在野的眼睛突然愣了愣。 “(有事么?)”程在野开口问。 这回那小哥脸上怔愣的表情更明显了,举了举手上包装好的干花向日葵,说:“(不是这家做的干花么?订单主人说今天五点送过来。)” 程在野视线顿在那束向日葵上,突然问:“(今天多少号?)” 小哥答得很快:“(22号。)” 程在野像是才反应过来,接过了他手上的花,从兜里摸了半天没摸到钱,又对他说了句抱歉,转身回房间去找纸币,最后拿着那束干花走到沙发前的地毯坐下。 第58章 橙黄色的余晖透过客厅窄小的窗照进来,程在野坐在那片光里回头,沙发上却不再有那道睡着了的身影。 他又偏过脸去看放在茶几上的向日葵。 是他叫人送的,只是他最近过的太过恍惚,忘记了时间。 在他明确了父母回国日期的当天,他就迫不及待和花店预定了时间和地点。 程在野当时想的很好,他太想带姜守言回家了,但又怕直接说姜守言会不自在,所以想用这束向日葵提到母亲的花园,进而提出带他回家看看。 姜守言虽然外表看起来冷淡,但他内心很柔软,只要他稍微撒个娇,再装得可怜一点,姜守言肯定会答应的。 只是现在…… 程在野突然觉得脸颊一热,他盯着电视投影屏里眼眶通红的自己看了很久,又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眼泪滚烫地滴到了手背上,他睁大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天晚上,姜守言在哭。 * 程桐下飞机是在22号,比原定的23号提前了一天。 她一回家也没急着休息,而是去超市买了点明天可能需要的东西,又和程父一起挪动了家里的摆设,让布置看起来没那么冷淡尖锐。 最后她回书房找出来她在北京的大学任教拍过的毕业照,一张一张翻过去,找到了姜守言的名字。 然后又翻回来,对应着去看照片上的人,随后点开程在野的微信朋友圈,对比去看那张封面照片。 青年的眉眼要比之前更温和了一点。 程桐嘴角不由得勾起了笑,书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她抬头说了声进,程父便端着杯咖啡走了进来。 “在忙吗?” 程桐的书房很大,打了三面墙的书柜,摆放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她工作和生活分的很明确,就算是程在野想要进出她的书房也需要事先经过她的同意。 程桐把毕业照递给他,说:“在看姜守言。” 程父也找了阵名字:“在野眼光真好,”他低头注视着程桐,说,“这点随我。” 程桐抿了口咖啡,站起来:“时间还早,我去花园挑点花。” 程父吻了吻她的额角:“好,晚上想吃什么?” 程桐拎着向日葵走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能在园子外的长椅上看见程在野。 他低着头弓着身在抽烟,烟雾绕在他脸前,状态说不上好。 “zephyr。”程桐边叫他的名字边往长椅边走。 程在野突兀抬头,下意识摁灭了手上的烟。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 程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余晖映在她脸上,岁月沉淀在她优雅的眉眼之间。 程在野挥手散着面前的烟:“不是说明天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程桐说:“明天有点赶,怕来不及做准备。” 她是知道程在野的,说明天回肯定就踩着他们前后脚进门的时候带人上门了。 她看着程在野突然暗下去的眸光,以及红得确实不太正常的眼皮,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程在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静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他……”程在野顿了顿,有点无语伦次,“好像生病了。” 程桐皱眉:“什么病?严重么?” “心上的,”程在野眨了眨眼,说的困难极了,“他之前好像不想活了。” 程桐突然沉默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了吗?” 程在野摇头:“他给我留了东西,让我知道了。但我醒过来他就不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我怕他受到刺激。” 他至今还在后怕,那天姜守言站在断崖边,如果他没有赶回来,如果他拽得稍微晚了一点,程在野不敢细想。 程桐很轻地叹了一声,开口说:“在野,他在给你做选择。” 程在野有点迷茫,他最近大脑混沌得快坏掉了,睁眼闭眼都是姜守言,根本空不出其他区域去思考。 “他明明可以直接跟你说,跟你坦白,你们在热恋,你肯定愿意接受他的一切,但他为什么不愿意?” 程在野静止了。 “我曾经翻译过心方面的相关书籍,”程桐放下手里的向日葵,坐得微微往后靠了一点,“我也为此阅读了很多资料。” “相较于给他们框上疾病的定义,我更想说的是他们是一群温柔、残忍又强大的人。” “他们对别人温柔,对自己残忍,又很坚强地独自一人熬过了那一段又一段崩溃绝望的时候。” “他应该没有给你看过他糟糕的一面吧?” 程在野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开始痛了:“他在我面前哭过。” “在野,你得明白,生病的时候他们的思维方式就已经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就好比出去吃饭,如果是你,你只会思考餐厅选在什么地方。但对他们来说,从床上下来就是很艰难的一步,他们会想出门要穿衣服要穿鞋,要洗脸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还会想到底该坐什么交通工具……就算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好了,只要走在路上,有人的目光稍微在他们脸上停留得久一点,他们都会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特别糟糕,然后陷入自己制造的恐慌里。” 程在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程桐却突然在这个时候转移了话题:“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守言吧?” 第59章 程在野猛地偏过头。 程桐笑了笑说:“第一次应该是五六年前?那段时间我还在北京教书,你爸爸打电话给我说你难得那么有孝心,每年夏天放假都回来看他。” “你天生就爱玩,我不认为这座老旧的城市对你有了什么新的吸引力,除非你遇到了值得停留的人。” “我很高兴,但我同时想提醒你。” 程桐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生了病且可能永远都好不了的爱人,就请你不要再去接触他。” “否则你的离开对他来说就是二次创伤,他会受不了的。” * 25号,程在野飞旧金山参加了大学朋友的婚礼。 见面第一眼,朋友皱着眉说:“(你最近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程在野没回答,扫了眼婚礼现场热闹的人群,突然问:“(你的来宾里有心医生的资源么?要华人会说中文,最好是美国最顶尖那几所学校毕业的,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朋友觉得很不可思议:“(你?)” “(不是我,)”程在野摇了摇头,说,“(是我的爱人。)” 朋友人脉很广,第二天就给了他联系方式。 程在野坐在诊疗室里,那人在线上大致了解了点情况,开口问:“他有什么症状吗?” 程在野开始在脑子里回忆:“很瘦,应该没好好吃饭。” “情绪有比较明显的变化,晚上没人的时候会更难过一点。” “注意力好像很难集中,经常会发呆。” “没精神,睡不着,或者一直睡。” 程在野边说边觉得那些症状像是刀子一样扎在身上,明明那么清楚,明明他都表现出来了,为什么当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呢? 程在野张了张口,最后这句话说的格外艰涩:“应该……有过自杀行为,且一直有这个念头。” “光凭这些我只能有个粗略的判断,他应该还有其他创伤。” 程在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的创伤是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能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好一点。” “你要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程在野抬眼:“我听说你有个项目,就是走进他们的生活。” …… 从诊疗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旧金山最近降温了,程在野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不知不觉走到了金门大桥旁边。 这座红色的桥和里斯本的四二五大桥很像,但旧金山没有里斯本那样明媚的日出。 冷风吹过,程在野缩了缩脖子,过了最冷的一个夏末。 第30章 生活 周五,祁舟在急诊轮值了一晚上夜班,早上又做了台车祸手术,等到忙完已经接近十六个小时没合眼。 他回办公室简单趴了会儿,刚要睡着,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摔伤了腿的患者拿着挂号单走进来,大声问:“急诊是这边吗?” 祁舟摁了摁太阳穴说:“右边那间。” “哦哦,好。”那个男人又一瘸一拐拉上门退出去。 被吵了这么一通,祁舟也睡不着了,他叹了口气,边站起来边脱身上的白大褂,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 今天值班的院区离住的地方有点远,祁舟打了个车,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刚好早上十一点。 他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车上有一股很浓的烟草味,熏得他有点反胃。 祁舟背着包,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走进右边那家炒菜店,打包了两个菜两份饭。 他和姜守言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老房子挨在一起,长大了买房子也买的同一栋,但隔了两层,他在20楼,姜守言住18楼。 18楼是因为老年人总有点迷信,觉得有8就能发,买房子的时候没有8楼了,28楼又太高。 祁舟走进电梯,摁了18。 因为楼上楼下住的方便,外婆在的时候不仅把姜守言养的很好,还把楼上的祁舟和林桓也养的很好,每次做饭都带他们的份。 起初祁舟还怕她没办法接受他有个同性伴侣,每次外婆上来送东西,他都跟打仗一样把林桓的东西往柜子里藏。 有一回实在太匆忙,忘了收晾在外面的西装,外婆溜达到阳台的时候,祁舟连呼吸都吓停了。 谁知道小老太太根本就不惊讶,背着手笑眯眯说:“还藏呢?拎出来我看看?” 祁舟很吃惊:“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外婆偏过了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孩子气的得意:“早就知道了,没发现最近给你的菜里肉都要多了点吗?” 他们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外婆就趴在阳台探头看他们走出楼道,一直目送到看不见的地方。 祁舟开门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但进门后,那笑就淡了。 客厅的窗帘拉得很紧,姜守言躺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眼睛,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晚饭只动了两口,祁舟深吸一口气,把剩菜剩饭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又把新的摆在茶几上。 “守言,吃饭了。” 祁舟知道姜守言醒着,叫了一声他没动静,也没叫第二声,就坐在茶几边等着。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看见姜守言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然后挪开手臂,低着头,缓缓撑坐起来。 他头发长了点,乱糟糟地挡在眼前看不见表情。 第60章 祁舟随着他迟缓的动作看到他撑在沙发沿的手臂,视线猛地顿住。 他站起身,伸手一把拽过姜守言的小臂,上面有两道结了血痂的伤口。 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开始突突跳痛,祁舟觉得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想说什么,嘴唇颤了半响最终只说出来一句:“姜守言,你还想让我第二次在这间房子里给你打急救电话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祁舟有点崩溃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又从茶几底下掏出两盒药。 “开了药你也不愿意吃,饭也不吃,门也不出,你有好好照过镜子吗?你知道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吗?”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祁舟摇晃着姜守言的肩膀,对上了姜守言的眼睛,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他还记得去机场接姜守言那天,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自己,靠在墙边沉默地流眼泪。 祁舟虽然不知道他在里斯本经历了什么,但在那瞬间他意识到他想活着,不然他不会回来。 姜守言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哭,抬手缓慢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垂着眼盯着指尖看了会儿,又去看自己的小臂内侧。 “我没有别的想法,”姜守言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力气,“我只是太痛苦了,这样会让我好受一点。” “不是开了药吗?”祁舟说,“算我求你了,你遵医嘱,先吃一段时间药。” 姜守言沉默了一会儿,眼前雾了一片:“可我又不想被改变。” 祁舟有的时候真的没办法解他到底在想什么。 姜守言偏过头看了眼紧闭的窗帘。 “你说人是不是种很奇怪的生物,决定去死的时候一身轻松,想要活的时候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他像是很费解地重复道:“活着,为什么这么痛苦?” 祁舟张了张嘴,半响没说出来个字。 良久,他又转身去厨房重新抽了两双筷子,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先吃饭,不吃一会儿凉了。” 姜守言最终还是没吃多少。 祁舟没多说什么,他这个状态肯张口吃饭都算好的了。 他收拾好餐盒,把垃圾提了出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姜守言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没动。 玄关传来很轻地关门声,姜守言眼睫颤了颤,又缓缓垂下去。 他像是静止在了这片空间,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传来叮一声响,姜守言意识到十二点了。 他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之前和祁舟在聊天框里维持过的平衡,转移到了他和程在野的聊天框里。 程在野:吃了么? 姜守言:嗯 这样的对话往上一直有十几条,每一天准时准点,整整齐齐排着队。 姜守言一条条往上翻着,直到翻到打破队形的那几句话。 程在野:我不想分手 第31章 过往 桌上放着祁舟掏出来的药盒,连带出来还有几张单子——有明显焦虑,中度抑郁症状,存在轻躁狂的症状。 当时门诊的医生拿着那几张单子,看了眼姜守言说,应该是重度的,建议边服药边做心咨询。 门诊的医生只负责判断、开药,祁舟拿着处方笺,看着临床诊断后面的特殊疾病需长期服药,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姜守言那时候还有精力和他开玩笑:“我生病,你哭什么?” 祁舟看着他同样有点肿红的眼睛,想到姜守言从坐在门外等待叫号开始就在无意识发抖,以及真正到了医生面前,还没开口就先掉下来的眼泪。 不是脆弱,也不是矫情,就是完全没办法控制的生反应。 哭过之后的姜守言说话带着很淡的鼻音,或许是情绪发泄出来了,他看着祁舟,嘴角还很轻地勾了勾。 祁舟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的姜守言,逃跑的父亲,疯癫的母亲,这样的家庭最容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每一天的狼狈都能成为新的消遣在饭桌上提起。 小孩有样学样,在学校里嘲笑他,孤立他,撕他的作业本,在他的抽屉里塞死老鼠…… 他们似乎很想看神经病的儿子和神经病一样崩溃嚎叫的模样,但遗憾的是姜守言并没有按照他们的预期给出反应,没有崩溃也没有嚎叫,他扭头就把人往死里揍。 边揍边说,有种就别闹到老师家长面前。 那段时间,姜守言身上不少伤,有他母亲发疯的时候打的,有和别人打架打的。 祁舟每次看到都很心疼,姜守言就像今天这样,微微勾着嘴角和他开玩笑:“又没伤你身上,你哭什么?” 祁舟还记得自己问他:“真的不在意么?” 姜守言在河水里洗衣服上的脚印:“昂。” “那你昨天晚上偷偷哭什么?” 姜守言动作就那么顿住了。 药房叫名字的声音拉回了祁舟的思绪,祁舟几步去窗口拿了药,又仔细和姜守言说了用法用量。 “这个是第一周每天早上一颗,第二周加量成早上两颗,你别记混了。” “等我要只笔,再给你写一下。” 姜守言拽着袋子把人拉了回来:“不用,我记住了,不会乱吃的。” 确实没乱吃,还没吃到需要加量的时候就擅自停了。 祁舟又气又急,那时候姜守言还没从副作用里脱离出来,看人都觉得在转:“太难受了,吃得让我觉得还不如死了。” 第61章 祁舟再一次没办法开口说话。 四川的天气很奇怪,九月还烈得宛如盛夏。 午后的太阳是窗帘也挡不住的刺眼,姜守言翻着和程在野的聊天框,一直翻到了最顶上。 —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姜守言又一条条往下看,这算是他困在家里的这么些天来,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我到家了 —刚和paulo一起吃了饭,所以晚了点 —paulo就是帮我出租房子的朋友 —你吃饭了吗? —嗯 …… —明天是周六,他们约我一起去打沙滩排球 —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别的安排 —如果没有的话,你愿意一起来吗? —我刚好把衣服还给你 —嗯 …… —我们四点半出发,到观景台应该刚好能赶上日出 —记得多穿点衣服,山上比较冷 —嗯 —我有点睡不着,所以提前过来了 —你也睡不着吗? —嗯 “姜守言,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姜守言一条条翻着,眼睛忽地就有些看不清屏幕了。 他眨掉泪水,脑子跟着这些聊天记录,看到海水,向日葵,沙滩,日落,日出,看到那些老旧又不失韵味的建筑,看到铺满街道的蓝花楹,看到程在野相机里的自己。 看到山顶的雾,看到旷野的风,看到那双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金棕色的眼睛。 眼泪不受遏止地汹涌,他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明媚的时光缓慢在眼前流淌,融进心口不见天日的悲哀,在每一个绝望的夜晚拽着他。 让他在痛苦得想死的时候,没有一刻想要死。 * 姜守言其实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 更早一点他只会偷偷在夜里抹眼泪,第二天又若无其事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不解为什么母亲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吼他打他骂他。 导致他每次去给母亲送饭,都会站在门口徘徊很久,他不知道今天门里的母亲是温和的还是暴躁的。 是的,母亲也有温柔的时候,会摸着姜守言的脸说,越长越像了,也会莫名其妙给他一耳光说,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外婆每次都很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但是她没有任何办法,一边是残疾的女儿,一边是年幼的孙子。 她只能摸着姜守言的头说:“下次你不送进去,就放门口,她饿了会开门拿的。” “言言,你解一下你妈妈,她只是暂时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疾,她会好的,会好的。” 会好的吗?姜守言懵懂地想,已经这样四年了啊。 后来放在门口的饭又是一连好几天没动过,连水都没碰一下。 姜守言抿了抿嘴,实在没忍住,伸手开了门,推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以为又是母亲把门堵上了。 他边从推开的缝里挤进去,边小声说:“妈妈是我,我看看你。” 然后他见到了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一幕。 母亲睁着眼,用一条围巾把自己吊死在了门把手上。 姜守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每天过的很浑噩,幻听,睡不着觉,会经常在晚上莫名其妙哭。 后来他考上了城里最好的初中,离家很远,需要住校。 进入新环境让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只是他不像之前那么有活力,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埋头学习,也没什么朋友。 就这样一路学啊,考啊,考上了大学。 他一点点长大,外婆也一点点变老,姜守言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自己挣,每个月还能再省五百给外婆,等放假的时候全部拿给她。 外婆老了,瘦了,也变矮了,皮肤松弛地堆在颈下,高兴地问放假回家的姜守言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姜守言站在檐下,说:“都可以。” “那就煮番茄鸡蛋面吧。” 姜守言那时候真的觉得日子在变好,他快毕业了,很快就能参加工作,能挣钱了,能养着外婆了。 之后也确实过了很温馨的几年,哪怕工作再累,进小区抬头看着家里还亮着的灯,他觉得都值得。 只是命运好像格外喜欢和他开玩笑,姜守言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一个很平常的休息日,外婆做了一大桌子菜。 姜守言放下手里的包,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吃这么好?” 外婆瞪了他一眼:“平时给你吃的不好吗?” 姜守言笑着洗手盛饭,说:“好好,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要叫祁舟他们下来吗?祁舟今天好像是早班。” 以往每回休息日,只要能凑到一块,他们总会在姜守言家一起吃饭。 外婆动作缓慢地端着汤说:“今天我们悄悄吃,不让他们来。” 姜守言看见她进厨房又抽了两双筷子,指了指桌上两双说:“刚不抽了吗?怎么了?还是想让他们来啊?” 外婆在原地愣了愣,又笑了笑。 桌上外婆说了很多话。 “你今年要满29了吧。” “不还有好几个月吗?” “是该成家了,”外婆戳着碗里的米饭,说,“遇到好的就试着处处看。” 第62章 姜守言没当回事,打着哈哈混过去了。 明明只是很平常一个晚上,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错,姜守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外婆是凌晨跳的,姜守言睡着了,外面也没什么人。 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姜守言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塌了。 他浑浑噩噩回到家,在遗物的时候,找到了一张医院的诊疗单,上面写着阿尔兹海默病。 外婆平时有几个一起出去遛弯的老太太,几个老太太凑起来什么都说,什么八区心脏病又死了一个,还有谁家的儿子女儿挣了大钱。 外婆听到七区有一个老太太记性突然变得不好,儿子带去看查出来了老年痴呆的时候,突然沉默了会儿。 又开口问:“哪家医院看的啊,花了多少钱啊,能治好吗?” “就拐角那家医院啊,都痴呆了,你说能不能治好?七区那个最开始只是容易忘记事,后来连家人都认不到了,上次我还在楼底下碰到她了,见谁都笑嘻嘻的。” “哎,那家也是造孽,媳妇刚生了娃娃,老的也这样了。” …… 姜守言也不知道一个不认字的老太太是怎么自己走去医院,看医生,最后得到这份结果的。 外婆知道照顾人的辛苦,还是个最后生活不能自的老人。 她岁数大了,活了这么多年也足够了,但是姜守言还年轻。 总不能成为拖累吧。 第32章 中秋 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彻底崩溃只需要一秒,姜守言捧着那张薄薄的诊疗单,跪倒在外婆床头,再也站不起来。 比以往更盛的负面情绪如同海水把他卷进不见天日的崖底,他看见他对未来所有的设想都在眼前一点点崩塌。 无力绝望地拉扯着他,他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给上司请假,给祁舟说自己想冷静几天。 祁舟回了他好。 或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姜守言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小时候发生的一切,但在那三天里,那些画面像是凌迟一样不断在他脑海里重播,从母亲睁着的眼睛,到外婆泡白的身体。 一遍又一遍,不断提醒着姜守言,看啊,这就是你的人生,烂得彻底,糟糕透顶。 他陷在名为过去的深渊里,一点一点越陷越深,那些藏起来的伤口从来没好过,只是被暂时包裹进了爱的城墙里。 姜守言低下头,只看见爱,看不见伤口。现在墙塌了,废墟把那些伤口划得鲜血淋漓,他再次低下头,看见了经年未愈的痛楚。 姜守言揪着自己的头发,空气里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连呼吸都是奢侈。 意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姜守言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 他脑子有一瞬间宕机,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他想起身,刚一动,旁边柜子上的机器就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他觉得心跳很快,咚咚咚砸在耳边。 再一偏头,他看见了祁舟。 穿着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地盯着他的祁舟。 ** 姜守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大半个月,困了就睡,难受了哭,不想动就躺在沙发上不动,受不了了就爬起来洗澡。 渐渐地好像好受了一点。 姜守言拉开窗帘,九月中旬的太阳还是很烈,他太久没见阳光,在刺眼的光线里微微眯起了眼。 等适应了阵子刺眼的光线和突然起身的眩晕,他推开玻璃门,走出了阳台。 下午两点过,楼底下没什么人,小区花坛中央那棵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姜守言在阳台待了会儿,被太阳晒出了点汗,又转身去洗澡。 他没什么力气,连站着都觉得费劲,洗一会儿,蹲着休息一会儿,又站起来洗一会儿。 浴室里的镜子一点点蒙上水汽,镜子里的黑头发青年瘦了很多,薄薄一层皮肤覆在他胸骨和肋骨上,病态得苍白。 姜守言洗个澡洗了四十几分钟,水蒸气闷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指腹被泡出了一层白色的褶。 他带着一身水汽,大脑放空地先在床上躺了会儿,攒够了力气又爬起来穿衣服。 手机上显示他有好几个包裹待取,已经在驿站放了很多天了。 姜守言前几天睡觉做梦,梦到了程在野和蝴蝶墙,他在一片昏暗里扭头,沙发墙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眨了眨眼,摸出手机,点进软件买了材料。 其实在意识将醒未醒的时候,姜守言不止一次怀疑过程在野是不是假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天方夜谭的幻想。 但每到中午十二点,那条准时又朴素的“吃了么”,又让姜守清醒地意识到他一直都在。 临出门前,姜守言站在门口抿了抿唇,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架子上的鸭舌帽取下来,戴在了头上。 驿站不远,他从后门走出去十分钟就能到。 姜守言微微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他在阴影里稍微有点自如说话的安全感。 他点开软件后台,对着取件码念了一遍。 今天是驿站的女主人守店,短头发,微微有点胖,长得很白。 她扫了快递盒上的码,边看手机边把小盒递给姜守言:“还有几个,等一下哦。” 姜守言就站在门口等,大概两三分钟后,和几个快递盒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个月饼。 第63章 他怔愣片刻,抬起了头。 女主人笑着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中秋快乐。” 女主人认识他,因为外婆和谁都能聊几句,老太太虽然不认识字,但会帮着他们去取快递,就拿写了手机后四位的条给她看。 女主人说,这么多啊,帮你儿子女儿拿的吗? 外婆笑眯眯回,帮我外孙拿的,三个都是,可优秀了,一个翻译,一个医生,一个律师。 姜守言有点手足无措,怔怔接过来说:“谢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秋快乐。” 已经中秋节了吗?回去的路上姜守言看了眼日期,16号,明天才是中秋。 祁舟最近两天都有排班,这个点估计也到下班时间了。 状态差的时候姜守言多数时间是麻木的,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更没办法照顾朋友的情绪。 现在好一点了,就觉得特别愧疚。 姜守言把快递盒堆在地上,进厨房洗了个手,拿出手机点开祁舟的对话框,打字道。 —晚上想吃医院门口那家的辣椒炒肉 祁舟那边回的很快。 —不早说 —老子地铁刚坐过一个站 姜守言看着弹出来的那两行字,轻轻笑了笑。 他扔开手机,开始拆地上的快递盒,拆了半天发现视野总是有被遮挡的感觉,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摘帽子。 姜守言拆完最后一个,把盒子小的叠大的,放到门口,直起身取下头上的帽子挂在架子上,又进厨房洗了遍手。 今天客厅的窗帘没拉,阳光一点点西斜,隐在建筑后面。 姜守言在移动的光线里从最简单的描蝴蝶,粘蝴蝶和剪蝴蝶做起。 明明之前剪起来很简单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格外困难,姜守言起初还能很智地宽慰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 但在一连剪坏了五个蝴蝶翅膀后,姜守言爆发了。他把桌上所有东西掀到了地上,又坐在原地多看了几眼掉在膝盖边的剪刀。 他深知现在的情绪不太对劲,站起来坐进沙发,拿起手机想随便看点什么视频转移下注意力。 通知栏上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姜守言没看名字直接点了进去,等看清楚内容的时候,他脑子突然静了下来。 程在野:吃了么? 姜守言又确认了遍通知栏,确定现在是下午四点过,而不是中午十二点。 程在野每天掐着点给他发消息,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姜守言回复:没有 程在野就顺成章问出了下一句:准备吃什么? 姜守言:辣椒炒肉 这是他们这些天来,聊的最久的一次。 顶端显示正在输入中,姜守言边等边扣手机边。 输入中停了,片刻后,又重新变成正在输入中。 姜守言就跟着这个节奏看一会儿屏幕顶端,又看一会儿对话框底部,来回两三次后,对面弹出来了新消息。 程在野:是不是要中秋节了呀? 姜守言:明天才是 程在野:可以打电话么? 姜守言手指顿住了。 那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别的我什么都不问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你可以不说话,我想跟你说声中秋快乐。 姜守言手指悬在屏幕上,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点了右边的加号,打了个语言通话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后,他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 两边都很安静,两边都没人说话。 良久,姜守言听到对面叫了他的名字,熟悉得恍若隔世。 “姜守言,我想你了。” 酸涩瞬间涌上了喉口,姜守言偏过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呢,你想我么?” “啊,对不起,说了不问你问题的,我只是喝了点酒,脑子乱糟糟的。” “你过的好吗?” “啊,对不起,我又问问题了。” 越急越慌,程在野懊恼地沉默下来了。 手机被姜守言拿远了点,他深呼吸了几下,把自己的声音尽力压得平和。 “大白天喝酒么?” 那边呼吸重了几分,声音瞬间更沙了点。 “大白天?”程在野顺着姜守言的话喃喃了一句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里斯本的时间。 “我现在没在里斯本,”程在野小声说,“我在旧金山。” 姜守言脑袋枕靠在沙发上,盯着顶上的灯,问:“在旧金山做什么?” 程在野停顿了几秒:“做兼职,在和一个教授朋友跟一个项目。” 到这里姜守言如果顺着话题问,就该问做的什么项目? 但现在的姜守言下意识逃避思考,如果问了这个问题,程在野肯定会给他说很多东西。 他不想让自己答不上来,所以又跳了个话头。 “旧金山现在几点了?” 他没注意到对面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一点多。” 姜守言直观认为是下午一点,话又重新绕了回去:“大白天喝酒么?” 程在野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金门大桥在夜色里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嗯,庆功宴。” 其实不是庆功宴。 第64章 房间没有开灯,程在野盯着窗玻璃上暗淡的身影,耳边再一次响起医生下午说的话。 “lily那边明天不用去了。” “为什么?” “刚收到的消息,她今天早上跳了,没抢救过来。” 那一个瞬间,程在野连呼吸都停了。 “不是说已经好转了么?心医生都说比以前好了很多,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这个病就是这么反复无常,有的时候看起来好了,积极向上了,可一旦遇到一点点压力和挫折,又会被反复拖进情绪的沼泽里。” “所以他们更多时候会面临两种死亡方式,要么平静地去死,要么痛苦地去死。” “在野,你要明白,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你时时刻刻都需要提心吊胆。” 程在野低下头,安静地听着姜守言平稳的呼吸,突然轻声说。 “中秋快乐,姜守言。” 第33章 吃饭 话音刚落,姜守言还没来得及开口,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同时传来的还有祁舟的嚷嚷声:“你要吃的辣椒炒肉,青椒红椒我都要了一份,你今天最好是能给我全都吃完咯。” 他们住的近,关系也亲近,彼此都有钥匙。 “怎么这么多快递盒?你今天出去拿东西了吗?” 祁舟蹲在门口瞥了眼,边往客厅走边看坐在沙发上的姜守言:“什么软镜,露营灯,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茶几空空荡荡,地上一片狼藉,一看就是发脾气摔的。 祁舟因为姜守言想吃饭了而高涨的情绪瞬间又落了下来,他猛地抬头,再一次愣住了。 姜守言拿着手机,有点尴尬地看着他。 尴尬的原因是通话对面的某人精准地抓到了几个关键词,低笑着问他。 “软镜?露营灯?姜守言,你要做蝴蝶墙么?” 祁舟目送姜守言推开玻璃门,走出阳台,又合上玻璃门,脸上没有一点祁舟以为的情绪崩溃,低垂的眉眼甚至罕见地带了几分明媚。 祁舟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又笑了一下,随后他把手上的打包盒放在茶几上,蹲下身,一点点收捡地上的东西。 姜守言趴在栏杆边,俯视着楼底下没说话。 程在野听到那边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后,才继续开口问:“是朋友来了吗?找你过中秋?” 姜守言“嗯”了一声,这个点的太阳没有中午那么晒,他在光线里很舒服地眯了眯眼。 程在野拉开沙发椅旁边的小台灯,盘腿坐在地毯上:“祁舟?” 他看到过姜守言的聊天记录,知道他有个叫作祁舟的医生朋友,但不确实是不是刚刚说话的那个。 姜守言又“嗯”了一声。 他站的有点累,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栏杆坐了下来。 像是某种默契,两个人都安静了会儿没说话。 按说姜守言的朋友来了,程在野应该识趣地说声“那就不打扰了”,然后挂掉这通电话。 可有的东西一旦开了个头,就没那么容易放手,他甚至忘了这通电话的本意只是想确认一下姜守言的状态,他今天一晚上都在想lily的事,闭上眼全是姜守言留给他的遗书,他太害怕了。 夜色深重,程在野握住手机,抵着额头,问出了他以前不怎么喜欢的寒暄话:“你那边天气好么?” 姜守言:“挺热的,你那里呢?” 程在野说:“我这里风很大,很冷。” 或许是听出来了姜守言的情绪还好,他开始试探着又往前摸索了一步:“我有点不舍得挂电话。” “下次还能打么?” 语气小心翼翼的,听得姜守言心口胀得有点难受。 他低下头:“嗯。” 那边就闷着嗓音笑了一下。 “姜守言。” “嗯?” “没什么,叫你一下,”程在野后脑勺枕靠在沙发边,醉酒后的难受在此刻消了不少。 他盯着酒店房顶繁复的吊灯停顿了片刻,开口说:“姜守言你挂吧,朋友不是来了么?” 姜守言走进客厅的时候,地上的东西已经全被祁舟收拾好,放在了边上。 菜也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规整地摆在了茶几上,听见动静,祁舟从手机里抬了头,对上了姜守言的眼睛。 姜守言别开脸,脑子里缓慢思考该怎么和祁舟说程在野的事,没想到祁舟根本没有要提的意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菜说。 “快吃,一会儿凉了。” 祁舟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他不想让姜守言觉得有负担,起了话头转移了姜守言的注意力。 “明天还是只有我们一起吃饭,林哥出差回不来。” 姜守言:“中秋还出差么?” “对,他这两个月手上的案子多,经常出差,有的时候一两周没个人影,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又在急诊值班,”祁舟泄气似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我都快忘了我还有个男朋友了。” 姜守言笑说:“你们两个工作都挺忙的,之前外婆……” 姜守言停顿了一下。 “每次都提前做好了饭装便当盒里让我们带走,”祁舟赶紧接着说,“不过林哥手上应该是最后一个案子了,一个离婚官司。” “男方出轨了,女方挺冷静的,保存了证据就联系律师开始私下合法转移资产。一审的时候男方咬死不愿意离婚,没判离,最近在继续上诉。” 第65章 祁舟起身倒了两杯水,这家红椒炒肉切了姜丝,他刚不小心吃到了,辣的呛了一下。 姜守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问:“不是有证据证明出轨了吗?为什么不判?” “只要一方坚决不愿离,一审一般都不会判,”祁舟说,“林哥当时也提前准备了后面的材料,这个案子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结了。” 祁舟放下杯子,抿了抿沾了水的嘴唇:“之后他能休一段时间假,我年假刚好也还没休,之前商量好了一起出去玩一段时间,放松一下。” “但我有点不放心放你一个人在家里。” 姜守言:“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祁舟简直不想开口说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去吧,状态好点了刚好出去走走。” 姜守言暂时有点排斥出远门,低下头说:“去给你们当电灯泡吗?” 祁舟“哟”了一声,放下了筷子。 “你读大学的时候当我电灯泡当少了?不让你来你非要来的时候现在就忘了?” 祁舟掰着手指数,“咖啡店那次,我刚和林哥暧昧上,你说你帮我把把关,和我挤着坐一块儿;学校食堂,我第一次约会,你说你想我们学校的糖醋排骨了,愣是赶半小时地铁,埋头就坐我们对面库库吃。” 姜守言笑着伸手去扒拉他的手指。 祁舟往后躲,拍了他手背一下:“扒什么扒,我还没数完呢?现在嫌弃当我们电灯泡了,怎么没见你以前识趣一点呢?” “行了行了,”姜守言或许也跟着祁舟想起了以前的开心事,他笑得更阔了一点,“我去我去,你别数了。”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要不是为了在林哥面前装乖,我当场就揍你了。” “说的好像你背着人没揍我一样。” “什么背着人揍你?你说清楚点啊,我就拍了几下你的背。” …… 中秋那天姜守言是在祁舟家吃的午饭。 他们过节的氛围都不怎么强,顶多就是能有几天假稍微喘口气,祁舟还一连三天捞了两天班上。 但好不容易空下来一天,还是想弥补一下自己因为忙碌而忽略的生活。 祁舟大清早去买了条鱼回来,没让市场的人剖,特意拎回来自己弄,从刮鱼鳞开始到最后片鱼片,在姜守言面前展示了医生超稳的手。 吃完饭后,姜守言走楼梯回自己家。他总觉得两层楼还坐个电梯挺麻烦的,特别是里面还有人的情况下,他怕对方会觉得不耐烦。 几乎是刚拉开门的瞬间,姜守言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脸上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意,拿出来。 祁舟:晚上吃什么? 姜守言:…… 祁舟:? 姜守言:不是才吃了吗? 祁舟:昂,所以我问的晚饭啊。 姜守言沉默地左滑,退出和祁舟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点进了程在野的。 最新一条的消息是早上九点多的,程在野给他发了个早。 姜守言也回了个早。 他坐在沙发里盯着对话看了会儿,又退回主屏幕看了眼自己添加的旧金山的时间。 21:50 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吧? 姜守言瞥了眼还摆在茶几角落的蝴蝶,拍了张照发过去。 —有点忘记怎么做的了 那边回复的很快。 —我教你 过了几秒,又是一条。 —可以打视频么? 第34章 蝴蝶 姜守言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像是冒泡泡一样一点点涌了上来,让他难过、期待,同时又有点焦躁。 他盯着那条微信消息,抬眼看见倒映在电视屏幕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很瘦,头发长到遮住了耳朵和眼睛,没有精神,状态很差,一脸的病态。 就算他再想否认,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最近过的究竟有多糟糕,甚至连回复这条微信的勇气都没有。 他既没办法同意,也没办法直接拒绝,手机悬在屏幕上半天找不出个合的借口推脱。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明明回复一句“不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姜守言就是觉得很难,好像那两个字前面是一座很高的山,他得先爬过去了才能说出口。 可他爬不上去,这种扭曲的认知让他开始坐立难安,呼吸急促,他甚至想直接把手机摔碎,这样就不用面临这样的困境。 对面好像并不知道他的纠结,只是见他许久没有回应,又补了几句。 —我只是看看墙 —帮你看看露营灯安在哪里合适 盯着这两行字,姜守言突然松了口气。 —大概两三分钟就行 —可以吗? 姜守言起身,绕过茶几坐到沙发对面,拇指摁住前面的摄像头,打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接通过程中,他摁了翻转摄像头,确定屏幕里显示的是沙发后的背景墙,才缓缓挪开手指。 程在野之前消息回的快,这个电话却接的很慢。 随着手机嗡地一声响,姜守言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程在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睛被身边的台灯映得星亮。 “你那里太阳好大啊,”程在野看着投到沙发上的阳光,伸手拽了拽身上棉质的长袖,“我刚洗过澡,这里已经是晚上了。” 第66章 姜守言不知道说什么,就只能嗯,带着浓重的鼻音。 很轻一声,听得程在野心口发酸。 他盯着视频里空旷的沙发,想象姜守言坐在那里的模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眼前汹涌。 他飞快翻转了摄像头,缓着呼吸里的酸涩,拿着手机走到了落地窗边。 “给你看看金门大桥,是不是和里斯本的四二五大桥很像?” 程在野抹了下自己的眼尾,姜守言嗓音有点哑,透过听筒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是很像。” 程在野眨了眨眼,又提了提嘴角,重新把摄像头转了回来。 “你准备贴多少只蝴蝶上去?” 画面晃动了几下,从程在野胸口滑到下颔,或许是光线原因,姜守言从下看见他的眼眸有点泛红,等他重新坐回台灯边,平视屏幕的时候,又显得很正常。 姜守言近乎贪婪地盯着视屏里的那张脸,顿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刚刚提了问题。 他又挪动手机对着收捡在茶几旁的蝴蝶,说:“就这么多。” “没有多少,可以做一面小的。” 程在野撑着下巴,看着重新移回去的画面说:“不如就贴在右边吧,伸缩架钉在沙发旁边的墙壁上,你到时候也不用挪沙发,灯泡垂下来不会挡人。” 姜守言:“好。” “蝴蝶到时候竖着用热熔胶沾在墙壁上,不过热熔胶上墙就很难完整弄下来,粘的时候要注意一下,不要太密了,不然不好看。” “或者你可以贴个墙纸,粘在墙纸上,到时候不喜欢直接撕墙纸方便点。” 姜守言说:“不会不喜欢的。” 程在野愣了片刻,缓慢地笑了起来:“慢慢来,一天做一点,不用着急。” “好。” 正午的太阳太晒人了,姜守言拉了半边布艺窗帘,坐在朦胧的光线里。 已经过了每天惯例的问候时间,但程在野还是对着画面里的沙发问了一句:“吃了么?” 画面外响起一道懒散的“吃了”,像是某种壳类生物对世界探出来的触角。 程在野:“吃的什么?” 姜守言曲起了膝盖,显得很放松:“鱼,祁舟家吃的,我们住上下楼。” “这么好啊,”程在野应道。 “嗯,”姜守言问,“你呢?你今天吃了什么?” “唔,在酒店随便吃了点,”程在野揉了下自己半干的头发,“国外过节的氛围不浓厚。” “不过我每年春节都会回国,和我爸妈一起。我们家亲戚朋友挺多的,都聚在老宅子里,很热闹。” 话到这里,程在野突然顿了一下,盯着屏幕很认真地问:“到时候……可以见么?” 姜守言没办法拒绝程在野。 挂了视屏后,他看了眼日期,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还有几个月……会好起来的吧。 * 最后那面蝴蝶墙,姜守言花了五天才做完。 偶尔很晚都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晃着灯泡,看那些蝴蝶在墙上扇动翅膀,就好像回到了圣米格尔岛的木屋里。 清寂的光线落在眼尾,他揣着对盛夏的回忆,就那么蜷在沙发上,一点点睡着了。 最近几天,姜守言觉得自己挺平静的,甚至都没那么排斥出门。 他顺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调整作息,到最后甚至能在家做了饭,再坐地铁给祁舟送过去。 起初祁舟收到姜守言微信消息“我明天给你送饭吧”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第二天吃医院食堂的准备,但没想到姜守言还真送过来,还一连送了四五天。 他端着饭盒,来回看了姜守言好几眼,问:“你是正常的么?” 姜守言思考了会儿,点了点头说:“应该是吧。” 祁舟:“要不要再复查一下,或者做个心咨询?” 姜守言摇了摇头:“我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应该不需要了吧。” 祁舟还想再说什么,姜守言不想听了。 他站起来,拿了脱在椅子上的薄外套,说:“我先走了,记得把饭盒洗了再拿回来。” 这些天温度突然降的厉害,姜守言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跟不上降温的速度,变得有些空荡飘忽。 他走出地铁站,看到了路灯上插着的国旗,后知后觉意识到,已经国庆节了。 然后想起来,祁舟七天假,又捞了三天班上。 他在冷风里勾了勾嘴角,顺着街道慢悠悠走回了家。 或许是天气太冷了,又或许是最近的生活太过规律了,这种规律本身就是一种有意识的压制,等到达极限又是新一轮的爆发。 起初姜守言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有点累,所以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他觉得很饿,又不想做饭,于是拆了买来当做早饭的小面包。 这种小面包一袋有二十四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袋子里只剩下两个,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的全是包装袋。 姜守言坐在夜色里怔住了,下一秒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他冲进卫生间,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姜守言在一阵阵烧灼的痉挛里,混沌地想,原来他这些天过的一点都不快乐。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外婆的影子,那些回忆无孔不入,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就如同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然后又在他还没来得伸手触碰的时候,变成一张冰冷的遗像。 第67章 痛苦像牢笼一样囚着他,让他压抑得几近窒息。 等姜守言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门,走到了外婆跳江的地方。 姜守言低头看着,前几天下了场雨,江水比以前流得更快了些。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你好?” 姜守言转过脑袋,没抬头,帽檐挡着他的视线,他只看见一双白净的手,手上拿着两张宣传单。 “纹身了解一下吗?”小姑娘把宣传单递到了他面前。 姜守言脑子钝钝的,甚至没办法思考一个纹身店的小姑娘,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这条都没什么人的桥上发传单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姜守言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会疼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看你要纹哪里,有的地方没那么痛。” “要不你来我们店里了解一下吧,这里太冷了,我们店不远,就在那里。” 小姑娘原本只是想把人先劝下来。假期大家都出去玩了,他们店没什么生意,本来都想提前关门了,结果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在往桥那边走。 那条桥出过事,他们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小姑娘有点担心,当即抓了两张宣传单跟了上去。 没想到,那男人坐在店子里,捧着杯热水安静了会儿后,竟然还真的了解起来了。 “什么都可以纹吗?”姜守言问。 小姑娘:“是的,看你有没有例图,没有的话也可以我们这边设计。” 男人垂下头,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问:“这个可以纹吗?大图。” 小姑娘定睛一看,是一张日落的照片,比例有点奇怪,像是在原来的照片上截掉了一部分。 “可以是可以,就是你要考虑清楚,”小姑娘说,“这种大面积的纹身时间会很长,今天肯定是纹不完的,而且如果长胖一点,图形也会变形。” 姜守言又垂下了头,很久没有说话。 空气突然沉静了下来,让人有点不适应。 小姑娘这边正想着能再说点什么东西,姜守言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很黑,显得有点无神:“那可以纹蝴蝶吗?” “可以,”这回她应得爽快,“你想纹哪种蝴蝶。” 姜守言说:“绿贝矩蛱蝶。” 蝴蝶这种东西是纹身里很常见的要素,小姑娘在网上搜了些照片了解了一下,很快就在平板上画好了设计图。 “这样的可以吗?” 姜守言正坐在玻璃窗边盯着外面的夜色发呆,闻声偏过了头。 他其实并不在意蝴蝶是什么形状,他只是想通过一种疼痛盖过另一种疼痛。 “可以。” 最后那只蝴蝶纹在了姜守言小腹上。 小姑娘摆弄着机器,坐在姜守言旁边。 她戴上乳胶手套,又用酒精给所有东西都消了遍毒。 姜守言躺在纹身床上,帽子没取,帽檐压得低低的,避免了和人产生视线接触。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低头说:“开始了哦。” 她手法很轻,但针扎进皮肤里再怎么轻也还是会有痛感。 姜守言很轻地皱了皱眉。 小姑娘似乎不太喜欢这么沉默的氛围,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找了点话题。 “你之前为什么会想着纹日落啊?大图复杂,纹了以后后悔的人挺多的,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姜守言忽地抬了下头,小姑娘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可能是因为疼痛,微挑的眼尾稍稍泛了点红。 她听见他说。 “因为照片里有只鸥鸟,我很喜欢。” 第35章 姜守言 姜守言又过上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生活。 他不再想要出门,而是把自己重新封闭在了屋子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 其实他一点也不困,只是不怎么想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睡多了让他的脑子开始变得麻木,有的时候盯着手机上的字,需要看好一会儿才能读懂是什么意思。 程在野:旧金山最近升温了,有点热 程在野:[图片] 姜守言先点开了图片,是程在野对着镜子拍的自己,穿着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裤,手指搭在头发上,仰脸冲着镜头,看起来有点害羞。 姜守言嘴角很轻地勾了勾,然后退出来,去看他发的文字。 姜守言:在家吗 程在野隔了一两分钟才回复:现在在外面 姜守言这才注意到之前收到消息的时间,01:03。 他们之间隔了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白天和黑夜经常凑不到一块儿。 姜守言转眼看窗外,现在是早上七点多,外面雾蒙蒙一片。 他这边日出,程在野那边日落。 姜守言明明刚醒,却觉得自己好像又困了。 他眯着眼在键盘上打字:睡了 程在野回复说:好 这是他们这些天的相处模式。 状态好的时候姜守言会和程在野打电话,状态不好的时候聊天会更多一点。 只是经常性都是程在野在发,分享天气,分享穿了什么,吃了什么,偶尔会有几张风景照,但不频繁,每天一两条,卡在姜守言能接受的范围内。 姜守言有的时候会回复,有的时候不会回复。 第68章 他不回复程在野不会催促,回复了程在野也不会多说。 但每天中午十二点那条吃了么,像是某种默契,只要程在野发了,姜守言就一定会回。 程在野盯着手机上的睡了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一道怯怯的女声:“(要过来吃点水果么?)” 程在野转过身,弯下腰隔了一段距离和她说:“(不用了,谢谢。)” 小女孩没走,而是待在原地又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程在野怔了怔。 “(医生说,如果有不开心的事不要憋着,要说出来,)”她歪着头问,“(你要和我说说么?)” 小女孩今年11岁,是家庭治疗服务项目的对象之一。 程在野算上今天是第五次跟着周健的团队一起走进她的生活,看着专业的团队对整个家庭进行辅导和建议。 或许是因为程在野只是个旁听者,又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双看起来很温暖的眼睛,小女孩很喜欢他。 程在野蹲下来,平视着她说:“(我有一个和你一样,生了病的恋人。)” 小姑娘脑子转的快:“(所以你才会跟着他们一起来么?)” 程在野点了点头。 小姑娘:“(为什么不让周医生也给他看病呢?)” 程在野:“(因为他不在这里,他在另一个国家。)” 小姑娘想了会儿,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程在野再一次怔住了。 “(他讨厌你么?)” 程在野摇头:“(不讨厌。)” 程在野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我怕做的不好,会刺激到他的情绪。)” 小姑娘又想了一会儿,说:“(我生病的时候如果爸爸妈妈陪在身边,我会好受很多。)”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越来越糟糕,)”小女孩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难过的时候就像心脏上长了双会流泪的眼睛,我很痛,我没办法自己承受。)” 小女孩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去找他吧。)” 程在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心口酸软一片。 去找他么? 程在野低下头,陷入茫然。 他太小心翼翼了,至今连地址都不敢问。 * 祁舟晚上照例给姜守言送饭。 姜守言最近话多了点,只是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有精神,记性也较之前差了很多,经常抬个手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祁舟戳着碗里的米饭说:“林哥空下来了,我年假也请了。” “我们想趁这个时间回他东北的老家看看,过年我们两个都忙,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姜守言嫌茶几矮,坐在地上吃的:“去呗。” 祁舟就盯着他不说话了。 姜守言还记得自己之前答应过他什么,当他俩电灯泡,和他俩一起出去散散心。 姜守言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只要你不嫌我到时候扫兴就行了。” 祁舟心满意足刨了口饭。 吃完饭后,祁舟收拾垃圾,低头又瞥到了茶几里的药盒。 他这些天已经不奢求姜守言能好好吃药了,他工作忙,没办法天天盯着姜守言吃,按照姜守言的惯性,肯定吃一段时间又会自己断掉。 这样反而更不好。 所以在姜守言又一次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他强制性把人摁去做了心咨询,应该有点用,前几天从咨询室出来,他看起来好像松快了不少。 只是还是拒绝服药。 祁舟坐电梯把垃圾扔下楼后才回家。 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他穿了件薄衬衫,被风吹得进屋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林桓戴着黑框眼镜,靠在床头看卷宗,听见动静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眼皮薄,人也冷淡,隔着镜片看人总有股不近人情的味道。 祁舟走进来,拿睡衣的时候偏头看了眼:“不是休假么?怎么还在看卷宗?” 林桓:“等你的时候有点无聊。” 一说起这个祁舟就想叹气,他转身坐在床边,林桓腿往里收了点给他腾位子。 “守言同意跟我们一起去了,到时候我们回家放他一个人在酒店我总觉得不放心,”祁舟说,“要不你跟你家说一声,我带着他一块儿回。” 林桓:“已经说过了,也跟他们说了到时候光吃饭,别问其他的东西。” 祁舟就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你怎么这么懂我呢?” 林桓取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顿了片刻才开口说:“外婆对我也挺好的。” 姜守言的外婆算是从小看着祁舟长大的,猝然离世祁舟不可能不难过,紧接着又是最好的朋友自杀,但凡发现的晚一点,他都没办法抢救回来。 那段时间,祁舟也过的很糟糕,所以关于外婆和姜守言,林桓会有意避开不提。 祁舟坐在原地安静了会儿,又突然开口说:“守言好像谈恋爱了,你知道吗?” 同样的,祁舟也怕提了会让林桓分心,他工作本来就很忙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假,之前憋了好久的话也能找人说说。 林桓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祁舟摸出手机,点进姜守言的朋友圈,递给他看:“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看朋友圈啊,他在里斯本的时候发了几张照片。” 第69章 其实一共也就两条,一条是两张他拍照,还有一条是吃了一半的冰淇淋。 单看这些东西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关键是背景图。 林桓往下拉了拉,盯着照片里的外国人看了好一会儿。 祁舟:“我到现在都还没敢问他,但照片看起来挺甜蜜的,我还从来没在姜守言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他边说边啧了几声,但半天没从林桓那里得到回应。 祁舟不由得伸手在他跟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起来有点眼熟。” 祁舟“啊”了一声,又笑了笑:“害,外国人都长得挺像的。” 然后他看见林桓从床头柜上拿了自己的手机,低头在微信里翻找了一阵,把屏幕转了过来。 祁舟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背景图,愣住了。 他又低头去看备注名:程在野(财产转让、赠与) “中国籍?”祁舟诧异道,“你的客户?” 林桓摇了摇头,说:“不算。” 虽然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了,但林桓对他还是有印象,顶着一张骨相优越的脸,中文却说的极好,对人也有礼貌。 “我那时候刚毕业实习,跟着师哥一起出的案子。”林桓要比祁舟大两岁,早工作几年。 他点进两个人的聊天界面,对话显示2018年8月23日。 程在野十八岁那年。 * 十一月,东北下了第一场雪。 飞地落地的时候刚飘起来,转眼就落大了。 姜守言在酒店睡了两天,天气越冷,他越不想出门,第三天的时候赖不下去了。 祁舟把他从暖气房里掀了出来,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股脑全给他裹上,姜守言沉默地把他看着。 祁舟说:“今天雪厚了,我们出去堆个雪人?” 姜守言像是被吵醒的冬眠动物,说话和动作都显得缓慢懒散,他由着祁舟拽着他出了酒店,站在了空旷的雪地里。 姜守言蹲下来说:“你以前在北京,堆雪人还没堆够么?” 祁舟捏了团雪说:“你都说以前在北京,现在多少年了?” 祁舟用了两三分钟捏了个小的,抬头看见前面有个小孩在夹鸭子,冲小孩哥要了两个,放在自己堆的小雪人面前,“啧”了一声。 “看来还是得用工具。” 姜守言偏头看了一眼,被丑笑了,他缓慢地捏着自己手里那团雪,后知后觉想起来好像少了个人:“林哥呢?” 祁舟撇撇嘴:“忙呢。” 话音刚落,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祁舟拍拍手上的碎雪说:“等我一会儿,我去找点树枝装饰一下。” 姜守言还没来得及开口,祁舟就已经跑没影了。 姜守言低头继续团着手上的雪人,不远处有打雪仗的嬉闹声。 他难得有这么专注的时候,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守言以为是祁舟,头也没抬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光要树枝不够吧?是不是还得用什么东西当眼睛?” 身后没人说话,身旁落下一道阴影。 姜守言缓慢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一个瞬间,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他听见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喑哑地叫了他的名字。 姜守言眨了眨眼,眼前霎时雾成一片。 第36章 雪花 姜守言不敢抬头,他努力睁大眼看着面前堆了半个身子的雪人,却怎么也没办法看清。 是幻觉吗?他想,他最近过的很不好,时梦时醒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他抖着手,想继续团手上的雪人,但捏了好半天雪都团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有些崩溃地发起抖来,视野里突然伸出来一双手,温热宽大,缓缓包裹住他的。 “在堆小雪人吗,姜守言?” 酸涩在心口堆积成了丘壑,眼泪毫无预兆滚了下来。 程在野蹲在他旁边,明明自己也红了鼻尖,还温和着问他:“怎么哭了?” 不远的地方,祁舟和林桓站在街道边,看着依偎在雪地里的两道身影。 他们都穿了白色的羽绒服,几乎和白茫茫的雪地融为一体,却并不显得空茫。 祁舟回忆起那天晚上,他找林桓要了微信号码添加好友,因为过于惊讶这种巧合,验证消息都忘了多解释几句,就着之前保留下来的祁舟两个字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后才觉得太仓促,正想再添加一遍,补充点信息的时候,叮一声响,一个全新的头像弹了出来。 zephyr:你好,请问你是姜守言的朋友么? 祁舟愣了愣,打字道。 祁舟:他跟你提起过我? zephyr:嗯 程在野没和他多寒暄,开门见山问了很多没办法亲口问姜守言的问题,祁舟一一答了。 他们这样一来一往聊了十几分钟。 祁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程在野对姜守言的关心,这让他觉得放心的同时,又有一点担忧。 感情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都是在争吵和磨合里愈发深刻,他当初和林桓分分合合很多次,才一点点走到了现在。 说实话,每一次分开都挺疼的,他想让姜守言幸福,又不想让他疼。 姜守言从小到大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很容易忽略他其实一直都在承受痛苦,祁舟不认为他还能再经受一次打击。 第70章 所以他看着那句“我能来见他吗”,久久没有办法回复。 祁舟想不如就成为念想,吊着姜守言活下去,然后慢慢带他去看病、吃药,等到好一点的时候再见面。 祁舟:他现在的状态不怎么好 zephyr: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去看心医生,我有很认真地了解 zephyr: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跟家庭治疗的项目,焦虑、抑郁、强迫、双向、精分……我都有很认真地学习,从家庭的层面该怎么干预和疏导,怎样和社会重新建立联结 程在野发一条,祁舟愣一会儿,一直到大段的白色聊天框把他的绿框顶上去。 他才终于意识到该回点什么东西,手指刚在聊天框里打下“你真的能接受生了病的”,又突然顿住。 他视线移动,看着程在野发过来的那么多条消息——这个问题已经显而易见,没有必要问了。 祁舟长按删除,又是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zephyr:我其实不是第一次见他 zephyr: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七年前,你应该知道吧,姜守言大学来里斯本实习工作了一段时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zephyr:只是那个时候他很忙,还没等我找到机会和他说话,他就已经回国了。 zephyr:后来我每年夏天都会回里斯本住上几个月,也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我们肯定还能再见面 爱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的人兜兜转转,蹉跎多年,有的人一眼万年,铭心刻骨。 祁舟这回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放下手机,缓了很久。 * 热闹都在雪地里,小道上没什么人,林桓把祁舟的手掏出来握住,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祁舟隔着手套用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还过去么?”林桓问。 祁舟看见程在野紧紧抱住姜守言,掌心一下一下安抚地拍在他后背上。 “不了吧。” 林桓:“那我们今天回家?” 祁舟点头:“嗯。” 随后他们转过身,朝着与酒店相反的方向走去。 祁舟订的酒店一楼的套房,两个房间,姜守言住一间,他和林桓住一间,每间房都有个小花园。 东北最漂亮的月份在十月,是万物被银装素裹前最后一刻的耀眼,远处的树和山渐变成了不同的颜色,风一吹,扑面而来的秋意。 而现在,在夜色的加持下,雪景就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姜守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眼睛肿得有点睁不开,抬手用手臂盖住脸缓了会儿,脑子开始缓慢地回忆睡前都发生了什么。 他哭到睡着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只是这次回忆的格外缓慢,又或者说他想起来了,却根本不敢承认。 姜守言放下手臂,撑坐起身扫视了一圈,房间在阴影里显得很空荡,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他卸下力气,有些恍然地靠在床头,摁了摁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心想,是梦吗?又是梦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病的越来越重了,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姜守言在昏暗里呆坐了许久,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院子里的灯好像太亮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推拉门前,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梦里那道抱着他,吻着他,轻声哄他别哭了的人,正埋着头,蹲在玻璃窗外的院子里。 他似乎在那儿待了有一会儿了,院子的角落种出了一片雪做的玫瑰。 姜守言抖着手推开玻璃门,冷气一股脑地往房间里汹涌。 程在野听见动静,笑着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先皱起了眉。 “怎么没穿外套就出来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几步走到姜守言面前,把人拉进屋,合上玻璃门。 程在野手套被雪濡湿了,冻得姜守言清醒了几分,他钝钝地看着面前的人脱了外套和手套后,才重新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睡醒了吗,姜守言?” 姜守言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住地又滚了下来。 第37章 零点 程在野放在他身后的手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摁在姜守言脊背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呼吸里的颤抖,温和地蹭了蹭姜守言的头发。 姜守言手指死死捏着他的衣角,哽咽到没办法开口说话。 他不想这样,但他没办法控制。 从听见程在野的声音开始,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尽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过于狼狈,背后一下一下安抚性的拍打,以及耳边柔软的亲吻,让他紧绷的身体一点放松下来。 程在野稍稍往后撤了一点,低着头说:“让我看看眼睛肿了没?” 姜守言没让,揪着他的衣服贴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情绪要比之前缓和许多,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发着抖。 程在野埋头在他颈间很轻地吻了一下:“姜守言,我看看,好不好?” 姜守言眼睛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丑。” “我也丑,”程在野说,“我这几天连胡子都没来得及刮。” 他又用下巴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开口问:“扎么?” 姜守言点头:“扎。” 第71章 程在野:“那你嫌弃我吗?” 姜守言哑声说:“不嫌弃。” “你骗人,”程在野摸着他的头发,“你都没好好看我。” 姜守言没吭声,在他肩膀上埋了会儿,才小声说:“流鼻涕了。” 程在野笑了一下:“我去给你拿纸?” 姜守言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低着头。 他头发长了不少,一直没有去剪,垂着脑袋的时候,挡了大半张脸。 程在野抽了两张纸转身,姜守言站在原地没动,被昏黄的院灯一照,说不出来的单薄和脆弱。 他瘦了很多,程在野无声地吸了口气,压下涌到喉口的酸涩,抱在怀里咯得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问,没问他最近过的好不好,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这些回忆性的句子就像一把磨钝了的刀,每往回看一次,都往身上扎一次,虽然破不开皮囊,但还是会痛,会让人觉得委屈和心酸。 程在野把纸递到了姜守言面前,食指撩开了一点他的头发。 姜守言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又没动,程在野就用拇指擦掉了还挂在他眼尾的泪水。 烫的,烫得他手指不明显地颤了一下。 程在野问他:“饿了没?” 姜守言睡了三个多小时,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吃晚饭的时候。 姜守言捏着手里的纸团,刚想摇头说他没胃口,又意识到程在野肯定也还没吃东西,转而点了点头。 程在野捏开他的手指,把纸团拿到自己手里,说:“那我点一点东西?我看桌子上有送餐菜单。” 姜守言说好。 程在野坐在桌边看菜单的时候,姜守言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玻璃窗外的小院发呆。 他独自缓了会儿情绪,脑子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麻木平静,一半又觉得自己哭得很丢人。 他最近总是这样,像是被分成了两个人,一边觉得没必要,一边又觉得出不来。 但现在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不敢相信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人,就这么跨越了十五个时区,和他坐在同一片夜色里。 姜守言后知后觉他好像忘了问程在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想起了说去找树枝做装饰物的祁舟直到现在都没出现过。 姜守言缓慢地眨了眨眼,是祁舟告诉程在野的吗?程在野怎么会认识祁舟?还是他其实还在做梦? 姜守言脑子乱糟糟的,好像关了一百个小人在里面争吵,他想伸手揪自己的头发,刚抬起来一点,就被握住了。 “我们去桌子边坐吗?”程在野坐在他旁边,拇指在他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姜守言怔怔扭过头,看着程在野,脑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姜守言没开灯,程在野也没开,房间里只开了桌上那盏小台灯,灯光幽暗,照不亮这个角落。 但院子里的灯火明亮,映着雪景落在程在野眼底,还是暖的。 姜守言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程在野,深黑的眼珠在浓厚的夜色里显得更黑,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怎么了?”程在野伸手,轻轻撩开了一点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脸颊,“姜守言你脸好红啊。” 他瞥了眼身后,笑着说:“怎么坐到暖气口前面了,不会觉得闷吗?” 姜守言像是才醒过神,很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抬头抓住了程在野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床头柜上的座机突兀地响起。 急促的声响打破了角落的静谧。 姜守言垂下眼,说:“电话。” “嗯,”程在野答,“应该是酒店的餐送到了。” “起来吗?”程在野又问,“我们去桌子边坐。” 姜守言抓着他的手用力了一点,程在野便反握住他的手腕,把人一起拽了起来。 然后弯腰,摁断了座机的铃声。 “我去拿,”他把姜守言带到桌边,说,“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程在野走出客厅拉开房门,一个长得很圆滑的机器人对着他缓缓打开了自己的脑袋。 等程在野拎着东西回到卧室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开了,姜守言支着腿靠坐在桌边,挡着眼睛缓着光线的不适。 程在野什么都没说,从塑料袋里把餐盒一样一样拿出来。 听见动静,姜守言先是悄悄撤开一点手臂,从眼眶下沿安静地观察了会儿,才完全放下自己的手。 “怎么点了这么多?”他垂着眼,头发大半挡在脸侧,说话还带着鼻音。 程在野:“我没想到一份有这么多,别的酒店可能就是它的二分之一。” 菜单上的选择有限,程在野点了锅包肉、红肠、地三鲜和一个素烩汤。 姜守言先喝了汤,尝了几口后,想到了什么,又扭头想起身。 程在野问:“要什么,我给你拿。” “手机。” 程在野就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了过来,然后没走,和姜守言挤着坐到了一块儿。 桌子是低矮的茶几,姜守言往地毯边挪了点:“怎么了?” 程在野说:“我冷,挤着暖和点。” 姜守言看了他一眼,程在野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偶尔给他碗里夹一点菜。 姜守言点开祁舟的微信,对方从下午开始就在给他发消息,解释了是怎么和程在野联系上的,说了他和林桓今天不回酒店提前回家吃饭,又拍了好几张林桓妈妈做的饭,感叹可惜了,你吃不到了。 第72章 嘴边突然喂过来了一小块锅包肉。 “看到什么了?” 姜守言愣了片刻才张嘴,然后扭头看了程在野一会儿,伸手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摸,直到摸到了短短的胡茬,觉得扎手了,好像才真的感受到了一点真实。 他抬眼看着程在野,觉得他好像也瘦了点,或许是胡子没刮的原因,看起来更成熟了点。 但那点成熟在程在野弯着眼笑起来的时候荡然无存,他还是那么温暖,带着点说不出来的野劲,圈着姜守言的手腕拉到自己心口。 “摸这里。” 程在野体温高,心脏在姜守言掌心蓬勃地跳动,一下一下,让他的指尖有点发麻。 “我是真的,姜守言,我是真的。” 姜守言下意识想撤开手,程在野圈着他没让他动,他放下筷子,往前倾了一点,让他的手掌贴的更紧。 “那么你呢,姜守言,你可以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吗?” 他的眼神过于炽烈,姜守言下意识就逃,又被程在野捞住脸颊抬了起来,小声地问:“可以不要躲我吗?” “你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吃饭,说明你是想要接受我的,所以可以不要躲我吗?” 姜守言手指被烫得蜷缩,他看着程在野的眼睛,脑子里全是狼狈的自己,他垂下眼,颓然地说:“我很糟糕……你会累的。” 程在野笑着用拇指抚摸他的眼尾:“姜守言你是知道的,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我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况且你一点也不糟糕,”程在野说,“你温和,善良,强大,有责任心。” 程在野低下头,看着姜守言骨头凸得格外明显的手腕,眼眶涩了一片。 他把他的手腕拉到唇边,很缓慢地吻了吻,声音刹那间就沙哑了下来:“你让我爱你,好不好?” * 饭后,姜守言坐在床边隔着玻璃看了会儿院子里的雪玫瑰。 程在野扔完垃圾回来,就看见姜守言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他缓缓凑近,用头发蹭了蹭姜守言的头发问:“要出去堆玫瑰花吗?” 或许是程在野的眼睛太过温柔,姜守言说不出拒绝的话,也或许是因为刚哭过一场,情绪排解了很多,让他没那么抗拒。 他穿裹了羽绒服,戴了薄手套,蹲在雪地里看程在野用一张薄薄的卡片把雪团压薄,然后一点点往树枝上裹。 姜守言也学着他,捏一小团雪在树枝上,然后一片片裹花瓣。戴着手套做出来的玫瑰没有裸手做的精细,但一朵一朵插在雪地里又是另一种极为震撼的观感。 姜守言不知道蹲在地上和程在野裹了多久,可能是从中得了点乐趣,偶尔还会偷偷抓一把雪塞程在野衣领里,然后又在扭身逃跑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得四仰八叉。 这个时候的雪下的不算厚,摔下去还是能感受到疼。 姜守言摊开四肢,躺在雪地里,望着漆黑的天空,不想动弹。 程在野就抖掉衣领里的碎雪,坐在姜守言身边,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咬着摘掉了自己的手套。 姜守言蹭一下坐了起来:“取手套做什么?外面太冷了。” 程在野小心地捏着手里的雪说:“给你做一朵精细点的玫瑰花。” 姜守言拽着要给他套上手套,程在野边躲边说:“好啦,很快的。” 他动作确实很快,捏着院子里最漂亮一朵玫瑰递到了姜守言面前。 “十二点了,姜守言。” 姜守言看他手都冻红了:“十二点怎么了?灰姑娘的魔法要失效了么?” “29岁生日快乐。” 程在野笑着说。 第38章 奇妙 姜守言怔了刹那,还还不忘先给程在野把左手的手套套上。 “今天多少号了?”他接过程在野手里的玫瑰花。 程在野边套另一只手套,边说:“7号,11月7号。” 姜守言笑了一下:“其实我之前一直都过农历生日。” “啊?”程在野抬起头,懵了。 姜守言从小过的都是农历生日,日期要比阳历早十几二十天,小时候没有生日蛋糕,外婆会提前一天给他点零花钱,让他去买好吃的,姜守言次次都会给祁舟分一半。 再大一点对生日就没那么看重了,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提前大半年就把日期数好,然后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外婆还是会数着日子给他零花钱,祁舟也会掐着点给他送祝福。 “不过没关系,”姜守言把手里那朵玫瑰种在雪地里,低声说,“都一样的。” 程在野贴了过来,隔着羽绒服把人抱在怀里:“那可不一样。” 他问:“农历日期是多久啊?” 姜守言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11月7号满29?” 程在野把睫毛上的雪蹭到姜守言脸上,冰冰凉凉的:“是我先问你的。” 姜守言笑着往后仰了一下,脑袋枕靠在他肩膀上。 程在野就说:“我看了你的签证,上面有出生年月日。” 姜守言拖着腔调啊了一声:“什么时候看的?” “在沙滩见到你的那一天,回去的路上就让paulo把租客信息发给我了。” 姜守言瞥了他一眼,程在野在他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当时不愿意给我微信,也表现得不想和我多说话,我挺伤心的,还有点无助,结果最后你给我递了那张卡片。”程在野停顿了一下,“我高兴坏了,觉得缘分真是好奇妙啊。” 第73章 那张因姜守言而起的祝福卡片,在时间的长河里兜兜转转到了姜守言手里,最后又被姜守言当面给了程在野。 稍差一环,这段相遇都没办法圆满。 姜守言也觉得很奇妙,怎么就那么巧,租到了程在野的房子? 他支着腿,懒散地问:“那你当时怎么没直接拆穿我?我不是还给了你一个假地址么?” 程在野:“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本来就不喜欢了,不能再做让你讨厌的事了吧。” 但现在再回想过去,姜守言可能不是不喜欢,他那个时候应该病的很厉害,坐在那片沙滩,也可能是在等人少。 程在野不敢想了,不由自主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点。 姜守言感觉环在腰间的手突然收紧,以为他在闹小脾气,安抚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所以你就天天给我送向日葵吗?” 程在野很坦然:“对啊,我觉得一段关系要从一束花开始,这是基本的礼仪。” 姜守言想到了那些向日葵,一朵一朵绽放在阳光里,确实会让人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柔软。 “姜守言,你在笑什么?”程在野看见他轻微扬起的嘴角,凑过去亲了一口,“怎么越扯越远了,你还没跟我说农历多久。” 姜守言:“农历九月十七。” “农历阳历都一样,反正只是走个形式。记阳历吧,阳历日期是固定的。” “那可不一样,”程在野说,“你不觉得翻日历去找农历对应的日期是件很浪漫的事么?因为算法不同,所以每一年的日期都是不一样的。” 姜守言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解释,脑子空白了片刻,不知道该回什么。 程在野接着说:“明年你不许偷偷翻,只能我翻。” 姜守言又笑了:“我都29了,明年30了,吃不动惊喜了。” 程在野蹭着他的面颊说:“才30呢,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 姜守言没回话。 过了零点气温降得更快了,姜守言捂在线帽里的耳朵冻得刺刺地疼,但更急迫一点的是,他们在雪地里坐了这么久,裤子被雪浸湿了。 姜守言说:“裤子湿了。” 程在野说:“我的也是。” 两个人就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然后转身往房间里走。 程在野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他和姜守言穿的都是短款羽绒服,屁股后面湿了一大块,在暖气房里站一会儿就开始凉飕飕的。 “我去洗个澡,”程在野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睡衣,“你用房间里的淋浴吧,我用外面的。” 他们之前没少在一起洗过,才两个多月不见,不至于生疏到这种程度。 姜守言抹开镜子上的水汽,抬手摸了摸格外明显的锁骨和胸骨,他自己都觉得瘦的有点难看,有点不想用这样的身体面对程在野。 程在野好像能猜到他的想法,在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提前避开了。 姜守言垂下眼睫,被热气闷久了的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耳边又回响起程在野那句:你让我爱你,好不好? 他洗澡洗的久,穿着酒店的浴袍,踩着水汽出门的时候,程在野已经坐在床边把自己的头发吹了个半干。 见姜守言出来了,他用遥控器摁开了投影,问:“困吗?要不要看会儿电影再睡?” 姜守言爬上床,跪坐在他膝盖边,摁下了他的手腕。 姜守言头发长到了颈间,冲澡的时候发梢打湿了不少,一缕一缕地散在脸边。 程在野拿了干净的毛巾盖在他头发上,边擦边问:“怎么啦?” 姜守言解开了浴袍带子,程在野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他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袍,因为肤色冷白,被热气一浸红的就格外明显。 姜守言问他:“丑吗?” 程在野取下盖在他头发上的毛巾,摇头说:“不丑。” 姜守言头发被他擦乱了,翘着边支在脸颊两侧。 没有到嶙峋的程度,但还是单薄了很多,看得程在野只觉得心疼。 他视线小心翼翼顺着他的胸口往下,看到了他小腹上的纹身。 他抬手碰了一下,姜守言很轻地抖了抖。 “什么时候纹的?” 姜守言看着程在野低垂的眼睫,想了想说:“国庆那段时间。当时我脑子好像坏掉了,想跳江,是一个纹身店的小姑娘把我劝下来的,然后我就在她店里纹了这个。” 程在野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姜守言觉得自己现在挺平静的,心想,说出来吧,都说出来吧,藏着掖着对谁都不负责。 只是他不敢看程在野的眼睛,他怕自己又想掉眼泪。 程在野手指又挪到了他小臂内侧,上面有两道红色的刀痕。 他有些不敢碰,指腹悬在上面,小声问:“这个呢?” 姜守言说:“我记不清是哪天晚上了,想跳楼但又不能跳,这种痛苦反复拉扯着我让我觉得很暴躁,所以划了自己两下。” “挺有效的,那些情绪好像随着血液一起淌出来了,让我好受了很多。” 姜守言嗓音始终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在野觉得自己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吸了满腔的酸涩,喑哑着叫他了的名字:“姜守言……” 第74章 姜守言低头看着酒店洁白的床单,说:“其实太过痛苦的时候我还怨过你,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你,我应该早就解脱了。” 程在野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姜守言下巴靠在他肩头,视线定在虚空中的某点,缓缓说:“可是现在你抱着我,我又觉得我好爱你啊。” 他偏头吻了吻程在野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我能直白地和你说起这些东西,是因为现在我还算正常,所以回想之前的一切,虽然觉得难过,但不至于崩溃。” “但保不准哪一天,我又会变成之前的状态,”姜守言揪着程在野的衣角,说,“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姜守言觉得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淌进了他脖颈里,他听见程在野说:“我只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见到你。” 姜守言缓慢眨了下眼,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片刻后,程在野突然偏过头很重地吻了过来。 他被力道带得后仰,倒在了床上,连呼吸都被完全攥走了,两个多月的思念好像都变本加厉地融进了这个吻里,姜守言舌头被程在野咬的发痛。 他轻轻揪住了程在野的头发,他便往后退开了一点。 姜守言的眼睛有一层潮润的水光,明明该是很暗昧的话语却被他很平静地说了出来:“我们做吧。” 程在野抹了下他的眼尾:“你是认真的吗,姜守言。”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眼里还是潮的,像是萦绕在山顶的雾,在对视间,又淌成了水,清凌凌地流进程在野心底。 “有吗?”程在野问。 “床头。” 程在野于是低下头,顺着他的锁骨,吻到了蝴蝶,把那点凉意一点点揉热了。 姜守言刚洗过澡,潮粉一片,程在野舌头动了一下,抬眸就看见那只蝴蝶跟着颤了一下。 他掌心捞住他的后腰,那只蝴蝶纹的位置太过奇妙,指腹轻触,就像是摁到了什么开关,明明没碰,姜守言却还是抖着溅到了自己身上。 姜守言轻叹了一声,那点雾气完全散了,被舔成了幽谧的水光,他看着缓缓直起身的程在野,麻痒一点点撺掇到了头顶,让他迷蒙,让他混沌,让他想不起一星半点的过去和将来。 只剩此刻,只有此刻,仿佛连灵魂都可以完全交付。 他抓住程在野伸向床头的手臂,小声说别戴了。 程在野看见他嘴唇分开,舌尖错着牙齿,无声地又对他说了另一句话。 简短的三个字像是把烈火,焚烧着隐忍了两个多月的智。 第39章 温度 程在野没说话也没动,像尊静止了的雕像。 姜守言明知故问:“怎么了?” 程在野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潮湿的眼睫。 “姜守言,”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疼惜,还有点一触即发的隐忍。 姜守言不想要疼惜,他只想要更深刻的真实,他活得太轻飘了,明明处在这片空间,却好像游离在了真实以外,他混沌、迷茫,快要找不到自己了。 他紧紧抓着程在野,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贪恋他旺盛的生命力,妄图在温度的交换里,也让自己得到片刻解脱。 姜守言的眼尾被程在野搓红了,眼神却带了点病态的苍白。 他缓缓垂下眼,伸出手。 房间里的灯光明亮,那点痕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他在程在野的视线里沾了一点,送到了唇边,就在快要舔上的时候,被程在野一把扣住了。 姜守言一直觉得程在野的喉结很性感,此刻那块凸起的骨头在他眼前痉挛似地滚动。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怎么了?”姜守言抬眼,在冷白的光线里显得无辜极了。 程在野急促地呼吸了一下,脖颈逼出了很明显的筋。 他往旁边偏了下脸,抓在姜守言膝弯的手指无意识用力,力道大的让姜守言慢悠悠地闷哼了一声。 程在野脑子里某根崩到极致的神经就那么嗡一声断了,他低下头凶悍地吻了过去,在姜守言的视线里一点点往里探。 太久了,久的好像快忘了这种感觉,所以只需要一点点便浓烈到一发不可收拾。 姜守言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他手指掐着程在野,闷热的呼吸便落到了面颊。 程在野吻着他的眼泪,问他怎么哭了。 姜守言答不上来,他愉悦的近乎窒息,却又觉得还不够,他潮着一双眼睛坐了起来,程在野便随着他翻了身,支着腿靠在床头。 灯光映在姜守言眼底,他哆嗦着,在滑蹭间一点点坐实了。 程在野缓着气,抬手摸了摸他轻颤的眼睫。姜守言低头找着自己的点。他太瘦了,起伏间会有一小块不明显的凸起,姜守言伸手捂着,忽然就有些撑不住了。 程在野捞住他,亲昵地用脸颊蹭他的掌心,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他,姜守言快要溺毙在这样的视线里了。 他突然握住程在野的手,捏着他的手指扣住了自己的脖颈。窒闷的感觉让姜守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在没办法呼吸的虚拟永恒里,得到了由程在野掌控的,强烈的爱意。 他颤抖着靠在程在野肩头,心脏随着空气的涌入跳得很快。 第75章 直到现在,姜守言好像才真正有了点程在野就在他身边的实感,不是做梦,也不是想象。 他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过于压迫的环境,让他也把自己扭曲地框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天都过的很痛苦,但外婆就像个柱子似的把他撑了起来,偶尔太过绝望的时候,姜守言会一个人抹着眼泪想,总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他在那样的环境下待的太久,像一棵因外力而扭曲生长的树,在近三十年的光阴里已经定型了,旁人都说他温和,细致,能力很强,但实际上他悲观厌世,偶尔走在马路上都有想冲进车流里的冲动。 他缩在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壳里,不和世界建立过多的联系,这样就不会有放不下的东西。他已经适应了这种自认为安全的活法,但他又深知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对于前二十八年的姜守言来说,好多事情连改变一下都是不值得的。 但今天他二十九了,在零点的时候收到了一朵雪做的玫瑰,程在野对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又觉得,好像有了一点改变的勇气和希望。 姜守言听着程在野和自己一样凌乱的呼吸和心跳,突然开口说:“你让我疼吧。” 程在野抱着他,鼻息温热地蹭在他面颊:“为什么要让你疼?” 姜守言也不知道,好像这样就能记得更深刻一点。 程在野伸手摸了摸他的纹身,姜守言劲还没消,结实地抖了一下。 “这也是想疼么?” 姜守言嗯了一声。 程在野于是低下头抱他,吻他,让他连眼泪都是愉悦的。姜守言涣散着视线啊了一声,程在野便扣住他的后颈重重追了几下,然后猛地滑脱,溅到了姜守言脊梁上。 姜守言被烫得激灵,程在野抚摸着他的脖颈,上面还有两道泛红的指印。 “姜守言,”程在野盯着他还没回神的眼睛说,“我爱你。” 姜守言懂又不懂地看着他,他眼睫还是潮的,带着说不尽的暗昧。 程在野咬了口他的肩膀,姜守言闷出了喘,却没推,程在野便吻他,让他连痛苦都是快乐的。 ** 凌晨下了场雪,卧室里暖气开的有点高,睡到夜里姜守言被热醒了。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看了会儿,窗帘拉得很紧,外面天还没亮透,程在野的呼吸沉沉打在颈侧。 他体温偏高,姜守言身上还盖了层薄被,被他抱得发热,他伸手想把程在野拉开,手指刚圈住他的手臂,程在野就猛地惊醒了。 姜守言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慌,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没有安全感,原来程在野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姜守言不受控制地想起把程在野一个人留在木屋的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看到旁边没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惶恐吗? 看到床头的戒指和遗书呢?又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姜守言有点不敢细想,心脏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残忍了,但是他没办法。 见他还在,程在野重新闭上眼把人捞回来,埋头蹭了一下他的脖颈,才带着睡意问:“怎么了。” 姜守言压下鼻尖的酸涩,翻了个身,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和程在野面对着抱着,说:“没怎么,有点热。” “我把温度调低点么。” “没关系,”姜守言抬手揉了揉程在野毛茸茸的头发,轻声说,“睡吧。” 第40章 寒冬 等姜守言再次醒过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他自己早就适应了这种昏睡到混淆时间的日子,但今天终究和之前不一样。 程在野从后抱着他,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腰侧,掌心扣在他小腹上。他呼吸沉而缓慢,一下一下打在颈后,有一种踏实的寂静。 姜守言轻轻动了一下,程在野就跟着黏了上来,他好像也没醒多久,声音还有些含混。 “醒了么?”他吻了吻姜守言的后颈,又埋头轻轻蹭了蹭。 姜守言嗯了一声,他半眯着眼,还没完全醒透,指腹无意识在程在野手背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突然停住,感觉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程在野年轻,兴致比姜守言高很多,姜守言伸手推了他胯骨一下,说:“不行了。” “我不弄我不弄。” 程在野时差还没倒过来,困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掌心伸进他睡衣下摆,一路从小腹抚到了胸口。 他掌心有茧,摸上来有些刺刺的麻,姜守言无意哼了一声,身后程在野呼吸又沉了几分。 “我蹭几下。”他紧紧贴着,紧实的胳膊压住姜守言的手臂把人抱的很牢。 姜守言只有手指能动,他眯着眼,指腹在程在野胯骨上小幅度打着圈,很配合地随着他的动作,小声地哼吟了几句。 那点本来很快就能消下去的苗头,当即烧得更烈了,程在野咬了他的耳垂,又轻轻舔了几下,无可奈何地说:“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姜守言被程在野摸的也有点热,耳朵那一下让他连眼神都软了下来,他回头,眼尾还带了惺忪,问他:“怎么了。” 经过昨晚,程在野都要对怎么了这三个字应激了,他快坏了,但还是不肯走,鼻尖拱在姜守言颈侧,饮鸩止渴似的嗅闻着,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第76章 他赤着上身,穿着长裤,后背有两道很浅的抓痕,他肩背宽厚,那道稍浅的抓痕落在上面就显得格外有张力。 姜守言缓缓翻了个身,程在野从床头绕到了床尾,见他转过来了,步子登时迈得更快了,微微侧了点身,几下就冲进了浴室,片刻后里面响起了水声。 姜守言嘴角很轻地勾了勾,浴室的玻璃是磨砂的,隐约能看见个人形。 程在野侧着身,低着头,每一寸线条都极有力量,甚至有点显凶。 雾气一点点绕了上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在野忽地扬起了头。 姜守言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喉结肯定滚得很厉害,他每每快到了的时候都顶的很凶,脖颈红成一片,呼吸又急又沉。 姜守言呼吸好像也跟着沉了几分。 他昨天过劲了,今天哪儿哪儿都是软的,但刚起,又闹了一会儿,尾椎跟着回忆漫上了酥麻,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点出来。 然后他看见程在野偏过了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浴室外面能看见里面朦胧一点轮廓,同样里面也能看见外面的,大概一分钟后,程在野似乎才看到那扇磨砂玻璃墙上有卷帘,两步走过去,唰地把帘子放下来了。 姜守言闷在被子里笑了起来,还没笑多久,程在野拉开门出来了。 他睡衣昨天垫在姜守言底下弄脏了,赤着上身带着满身的水汽,隔着被子把人严密地压住。 “你偷看我。”程在野耳朵都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 姜守言鼻尖从被子底下拱了出来,被程在野压得像只裹在茧里的蚕。 “我明着看的。” 程在野不说话,就顺着他的脖颈咬他,咬了一会儿闻到了什么味道,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身上的,片刻后发现不对。 他忽地抬起头,看了姜守言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姜守言似乎知道他在笑什么,不自在地动了动,说:“你起来。” 程在野就屈膝跪了起来,他手臂还压在被子上没动,埋头吻了吻姜守言颈侧还没完全消的指痕,说:“我给你洗。” 姜守言手能动了,在他腰侧挠了一下:“你闭嘴。” “怎么了嘛,”程在野看着他的眼睛,歪着头说,“我昨天哪儿都给你洗了。” 姜守言不想他,但又有点潮,他边掀被子边推了程在野一下,程在野顺势坐起来,一低头看到了他小腹上的纹身。 一只侧飞的绿贝矩蛱蝶。 小姑娘手很巧,粉和绿渐变得很自然,让程在野只要看着,就能回忆起那只憩在森林里的蝴蝶。 他又想起了昨天的姜守言,带了点病态的偏执,让他的心也跟着酸了一片。 或许他没办法对姜守言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但姜守言在纹这只蝴蝶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想到那片森林,想到那片原野,想到那个充斥着樱桃酒香的夜晚。 他是不是稍微能从漩涡里挣扎着喘口气,对未来多一点点期待。 只是这样想着,程在野都觉得那个夏天的所有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姜守言还没来及坐起来,程在野忽然低下头,吻上了他的纹身。 他没办法同等地感受他的痛苦,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吻他。 痛他所痛,乐他所乐。 * 姜守言本来只是想换个裤子,但脱了以后顺便洗了个澡,头发又被水打湿了一截。 他头发长到能扎起来一个小揪,每次洗澡都会打湿,之前根本不在意,湿了睡一会就干了,现在会顶着毛巾出来。 程在野没在卧室,姜守言扫视了一圈,床单和被套被拆下来扔了,摊开放在角落的行李箱里少了件睡衣。 姜守言拽下毛巾走到柜子前,拿出了新的一次性床单和被套重新套上了,林桓因为经常出差住酒店,这些东西备的很齐全,什么探摄像头的,消毒的等等,已经成了他出行的必备套装。 姜守言换好后,坐着休息了会儿,又把毛巾顶头上,在厨房找到了程在野。 程在野找酒店要了点米和肉,在煮粥。 姜守言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程在野捞住毛巾笑着给他擦头发,他自己带了睡衣不穿,穿的姜守言的,有点小,扣不上扣子,就敞着。 姜守言伸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摸,他手上还有洗澡的时候被水泡出来的白褶,摸起来没那么光滑。 程在野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不好好吃饭,吃下去的东西仅够用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缺乏其他营养,时间久了有些问题就会慢慢浮现出来,比如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苍白了一点,皮肤比之前更干燥,手指也很容易会被水泡出褶。 程在野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又重新放到自己身上,他肌肉很匀称,界线分明,一块一块的摸起来很舒服。 等头发没再往下滴水了,程在野放下毛巾,撩了一缕在指间摩挲。 “长了很多,现在要剪吗?”还没等姜守言开口,他又接着说,“还是算了吧,冬天了,头发长点保暖。” 姜守言上前两步,下巴搁在他颈窝把人抱住了:“不是说好了你帮我剪吗?” 程在野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手摊在两边愣了片刻才低下头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好啊,我们一会儿出去买点工具就给你剪。” 第77章 姜守言笑了一下:“这次不用先买几顶假发回来练手了么?” 程在野说:“练过了,在旧金山就时候就练过了。” 姜守言本来只是开句玩笑,听到程在野这么答,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回国后收到的第一条微信,程在野说我不想分手,姜守言看见了,没有回,他那个时候连呼吸都觉得是在透支生命,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 现在他没办法想象程在野守着对话框等他消息的模样,也没办法想象旧金山的秋天到底有多冷,让程在野跟着憔悴了不少。 “没有回你的消息,也没关系吗?”姜守言突然问。 程在野说:“没关系啊,只要你是好的就没关系。” 程在野心里想的是只要你还活着就都没关系,但活着这个词语对姜守言来说太沉重了,他说不出口。 姜守言又问:“在旧金山就光剪头发了么?” 程在野吻了他一下,笑说:“当然不是。还学了人是怎样一步步从植物变成动物,小孩,最后再长成大人的。” 姜守言皱了皱眉:“听起来有点奇怪。” 程在野说:“是有一点。” 姜守言:“很难么?” 程在野想了一下:“对我来说很难。” 因为姜守言很重要。 两人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得到了一锅煮糊了的粥。 程在野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厨艺滑铁卢的时候了,站在旁边有些无从下手。 姜守言边笑边把糊在锅底的米饭搅散,然后撇出来倒掉。 饭后,两个人裹得厚厚的准备出门买工具。 姜守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程在野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给他了头发,又了帽子,最后左右看了看,说了句:“看起来比我还像大学生。” 姜守言笑了下:“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程在野说,“外国人老的可快了,花期短的很。” 姜守言推开门,程在野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白天升了点温,街上的雪化了不少,姜守言站在灰扑扑的街道上,一时间有些想不到该去哪里买工具。 一把普通的剪刀不够,还需要牙剪什么的,姜守言这边正思考着大型的连锁超市里有没有这些东西,程在野已经在手机上定好了位,说:“走吧。” 姜守言瞥了一眼,看见他导航的目的地是xx发店。 奇怪的同时又觉得异常合,剪头发嘛,发店的工具肯定是最齐全的。 但真的不会被打出来吗? 没等姜守言开口说话,程在野就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跟着导航走了。 他们两个人都不矮,尤其是程在野,身高就算放在大东北也是很能打的,再加上那高鼻梁宽眼皮的西方长相,一路上总会最先成为视线的焦点,继而顺着他的手看到姜守言脸上。 姜守言有些不自在,拽了拽头上的冷帽。 程在野突然就放开了他的胳膊,姜守言停下脚步扭头,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我拽帽子不是因为你拉着我,是因为我太久没出来了。” 姜守言说:“有点不适应别人的视线。” 他封闭太久,偶尔出门都会挑晚上人少的时候,在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现在就算程在野在身边他也还是有点不自在,哪怕那些视线只是单纯欣赏,并没有恶意。 程在野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两个棉口罩,递给姜守言一个,笑着问:“要不要戴口罩?风好像有点大,刮得脸有点疼。” 姜守言愣了片刻,接了过来。 程在野手指在地图上滑了一下,说:“那边有条小路,走出去能看见湖。” “我们要不走那边吧,”程在野说,“看看这个天气湖水结冰没有。” 姜守言眼睛被风刮得有点疼,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嗯。” 程在野便把他的手牵到口袋里放着,转身绕开和泥混在一起的雪,踩上了石板路。 工作日的下午,小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 程在野和姜守言鞋底还有碎雪,一踩一个脚印,他们偶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看那一长串脚印,突然又相视着笑出声来。 程在野边笑边低头,嘴唇隔着口罩轻轻碰了碰姜守言的嘴唇。 这个天气的湖水还没有结冰,程在野看着右手边的湖面说:“好可惜啊,要结冰了我们还能上去溜一圈。” 姜守言问:“喜欢在湖面滑冰么?” “喜欢啊,”程在野看着姜守言说,“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喜欢,就算躺着不动我也觉得很开心。” 姜守言垂下眼,他有点想象不到程在野宅在家不出门的模样。 程在野应该是自由的,不被束缚的,就算处在寒冬也有如同盛夏一样的热烈。 五分钟后,程在野成功在发店买到了全套的工具,姜守言不想进去丢这个脸,就守在门外看。 天气冷了,剪头发的人也少了,小发店好不容易迎来个客人,结果是个外国人。 老板愣了一下,正在脑子里疯狂回忆英文该咋说来着,没想到这个外国人普通话说的比他还标准,要的东西也听得老板一愣再愣,回头瞧了眼自己小店的布局,寻思着这装扮的也不像超市啊。 最后他还是把东西从后面的小仓库里找齐了,全都是新的,按原价卖给了程在野,还送了他一条一次性的塑料围布。 第78章 程在野扫微信结账,随着提示音响起,老板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口说句“下次再来”,但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往塑料袋里装的东西,又默默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他看着程在野推开门,莫名觉得今天的舌头好像被冻住了,全程除了啊?哦,好,一共39以外,没再多说一句话。 程在野倒还蛮热情的,夸了装修,夸了手艺,夸了老板真大方。 最后拎着袋子和姜守言一起回家,姜守言走累了,在沙发上赖了一会儿,看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块布回来铺到地上,又拖了把椅子放在布上面,最后从房间里找了面小镜子。 姜守言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程在野把塑料围布抖开,捻进姜守言衣领里。 “那我开始了。”程在野一手举着剪刀,一手拿着梳子。 姜守言觉得有点好笑,嗯了一声。 小镜子放在姜守言对面椅子上的,能时刻看到自己的头发被剪成了什么样,但他没看自己,全程都在看程在野。 程在野做起事来很认真,低垂的眼眸里全是专注,手上动作很是轻细,偶尔偏头从镜子里对上姜守言的视线还能绷几秒,但多几次就正经不起来了,总会嬉笑着凑过去亲一口,再接着回去继续剪。 随着头发一点点掉落,姜守言脑袋好像也在变轻,这种轻盈有种熟悉的陌生。 最后程在野放下剪刀,对着镜子说:“好了。” 姜守言左右偏了偏脸,修的很利落。 程在野弯下腰,用脸颊蹭着姜守言新剪的头发问:“剪的还满意么,我的第一个客人?” 姜守言没答,而是突然问:“你很想去结冰的湖面滑冰吗?” 程在野愣了下,姜守言问的是他之前在外面随口一提的话。 他其实更多的只是想陪在姜守言身边,不需要姜守言因为他特意改变什么。 但对上姜守言认真的视线,他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姜守言对他的好。 他怕他跟他待在一起会觉得无聊,也怕他看见自己格外颓废的一面。虽然说好了不会隐瞒,但真正要做起的时候他又下意识想要逃避。 所以姜守言又想,出去玩会不会好一点,至少他在外面的时候,会刻意收着不好的情绪。 但他又确实想不到别的好玩的地方,只能揪着程在野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结冰的湖水,试图找到一个能满足他需求的地方。 于是程在野改了话头,说:“想啊。” 姜守言便说:“那我们去漠河吧,那里是中国最北的地方,湖水应该结冰了。” 程在野垂了垂眼,又笑着抬起:“对我这么好啊,姜守言。” 第41章 火车 “没有,”姜守言说,“我带你坐火车,十几个小时,硬座,晚上睡觉都没有小桌板给你趴。” 程在野左右看了看,拿剪刀把右边又稍微修了修,给姜守言修了个帅气饱满的后脑勺。 “至少没让我站十几个小时,”程在野说,“还是对我很好。” 姜守言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程在野放下剪刀腻了上来,塑料围布簌簌响了几声,上面的碎发沾到了程在野身上。 他抱着姜守言,下巴支在他肩膀上问:“你之前坐过火车么?” 姜守言推了他一下说:“有头发。” 程在野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头发,又把姜守言身前的塑料围布取下来。 姜守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点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只是懒怠太久,眼神还是钝的。 他蹲下来和程在野一起收拾地上的头发,接着说:“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坐过,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飞机票又太贵了。” “从四川到北京,我要先转两趟大巴,再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因为硬座价格便宜很多。”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姜守言回忆起来像是在看一张张老照片,语气里带了点感怀。 “可能因为年轻,也因为兴奋,连坐二十多个小时愣是不觉得累,”姜守言说,“现在不行了,现在高铁超过三个小时都觉得腰痛。” 微光在姜守言眼尾浮动,程在野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二十多个小时,从黑夜到白天,火车绕过山路开向平坦的大道,那个时候的姜守言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会在如火的朝阳里为自己感到骄傲。 “想什么呢?”姜守言甚少看见程在野走神,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会真被硬座吓着了吧,”姜守言笑说,“不会让你坐硬座的,火车有软座,再不行也能买机票。” 程在野握住他的手说:“在想你好厉害。” 姜守言很少接受这么直白的夸奖,下意识就会否认:“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你也是你,以前的事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来感慨,啊,我原来还有那样的时候,然后带着这种心情继续往前走,在更远的未来又回想起今天。” “程在野对你说了一句,你真厉害。” 姜守言张了张嘴,鼻尖莫名酸了一下,一时间没办法说出话来。 “他还跟你说,他想跟你一起坐火车去漠河,应该会在车上看到日出吧,冬天的日出会不会更好看一点?” 姜守言垂下眼,说:“不知道。” 程在野就伸手抱住他,笑着说:“那我们一起去看吧。” 第79章 姜守言安静了片刻,埋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睛:“嗯。” * 漠河处在大兴安岭地区,冬季漫长而寒冷,他们两个人带的衣服不够保暖。 所以第二天,程在野和姜守言一起去逛了附近的市场,买了暖贴,羽绒背心,毛衣,厚一点的帽子等等…… “应该差不多了吧,”姜守言拽了拽头上的帽子,打开手机又看了眼未来十几天的天气,全在零下。 在南方待久了,陡然见到一连串雪花还有些不适应。 程在野打开袋子点了一遍:“应该够了,不行我们到地方了还能现买。” 然后一抬头,看见个红红绿绿的东西,突然又说:“我觉得还差了样。” “嗯?”姜守言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能是心有灵犀吧,在那么多不同颜色的床单里他一眼就知道程在野想要什么。 姜守言冷淡道:“我觉得不差。” 程在野拽了两下他的袖子:“买嘛买嘛,我想要。” 两分钟后,姜守言木着脸进去要了两床大花被,到时候火车上也能垫着睡。 回酒店后,程在野把能洗的统统塞洗衣机里洗了,洗完又统一烘干。 姜守言靠坐在床边给祁舟打电话。 院子里的雪玫瑰化了又被新雪冻上,隔着层玻璃看过去无伤大雅,清冷寂静。 通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祁舟声音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姜守言听着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做什么呢这么开心?” 祁舟:“和林桓家人一起擀皮包饺子呢,怎么了,想着给我打电话了?” 有了上次的微信聊天,祁舟对程在野那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他们俩都有种默契,自己可以过的不好,但一定要确定对方找的人是对的。 当初姜守言非要当他和林桓电灯泡,说是吃饭,实则就是在暗暗观察林桓到底值不值得。 只是他和林桓两个人性子都不热络,待在一起全靠祁舟一个人活跃氛围,读大学那会儿,有好几次冷场冷的祁舟都想直接掀桌走人了。 后来可能考核期过了吧,姜守言不经常过来盯他们了,和林桓熟了点,能稍微说上几句话,不至于太尴尬。 姜守言问:“想问你酒店订了几天?后面还要回来住吗?” 祁舟:“怎么了?要回去了还是去别的地方玩?” 姜守言:“去别的地方。” 祁舟是因为姜守言才定的酒店,不然他们可以直接住林桓家,离的也不远。 本来说好了前几天带姜守言出去玩一圈,但姜守言总是懒洋洋的不愿意去。 祁舟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他怕自己状态不好让他们玩的不尽兴,所以不怎么想出酒店。现在也怕程在野和他待在一起会无聊。 他总是经常为别人考虑,常常会忘了想想自己。 祁舟:“酒店订了五天,没退自动续,我年假没请多久,后面几天都待林哥家里,看你们还要不要继续住。” 姜守言:“好,到时候我把房钱a给你。” “怎么不把之前的饭钱也a给我呢,”祁舟阴阳怪气,“我回头给你一起算个数?” 姜守言:“好啊。” 祁舟小声骂了他一句。 姜守言笑了笑。 临挂电话前,祁舟问他晚上要不要带着人一起来吃个饭,反正离的也不远。 姜守言想了想说还是算了,觉得太打扰了。 祁舟也没多说,只让他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没多久,程在野拿着洗好的衣服推门进来收拾行李了。 他们买的明天下午的票,从哈尔滨到漠河的火车,软卧。这个时候不是旅游旺季,票还挺好买。 姜守言从床边走到床尾坐下来,程在野把一件长羽绒服团吧团吧往行李箱里怼。 姜守言:“你就是这样收拾的?” 程在野对这些事情一向没什么耐心,行李箱最后能拉上就行,至于里面乱成什么样他根本不在意。 程在野:“反正到时候也会翻出来穿,能装进去就行。” 姜守言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了,拍开程在野正往犄角旮旯里塞羽绒背心的手,盘腿坐着,把衣服全拿出来放床上,然后一件件叠好再放进去。 程在野支着下巴坐在他旁边,弯着眼睛看他。 姜守言:“衣服不叠会皱。” 程在野:“拿出来抖几下就不皱了。” 姜守言斜了他一眼,他就笑着凑上前,亲了姜守言好几口。边亲边夸姜守言叠的好,自己就不行,只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拿出来都打结。 情绪价值拉得满满的,听的姜守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最后忍无可忍,偏头堵了他的嘴。 程在野高兴死了。 * 姜守言记忆里的火车车厢,嘈杂闷热,烟味汗味混在一起,以及那几句耳熟能详的“花生瓜子有没有需要的,”“麻烦收收脚。”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坐过火车了,站在站台看着那绿油油的外壳,一时有种见到了老朋友的恍惚。 程在野把手里的东西往姜守言面前一提溜,姜守言偏头看到的就是那两床大花被单。 没找到合适的袋子,装塑料袋里的,一路上收获了不少视线,姜守言帽子口罩捂得死紧。 “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很搭,”程在野用手肘戳了姜守言一下,“绿皮火车和东北花被。” 第80章 身后传来很轻的笑声,姜守言拉了拉头上的帽子:“嗯嗯嗯,很搭。” 程在野也听到了那道笑声,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姑娘,小姑娘似乎没想到说话的是个外国人,普通话还说的那么标准,表情怔了怔。 程在野友好地冲她笑了笑,她微微红了脸,也轻轻扬了扬嘴角,视线来回在姜守言和程在野身转了两圈,脸突然更红了。 姜守言偏过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眼里沉默的兴奋。 姜守言不明所以,看着她急匆匆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扭头拍了程在野一下,也跟着上去了。 过道狭窄,他们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正好避开了拥挤的人群。等找到位置放好行李,姜守言拉开软卧的门一看,愣住了。 里面坐着刚刚在站台碰上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正喝着水呢,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巧,呛的咳了好几声。 她连忙从下铺站起来,说:“你们坐吧。” “没关系,”姜守言取下围巾坐在对面,“你坐吧。” 软卧车厢的床铺只有两层,他和程在野都是下铺,小姑娘是上铺。 程在野拎着他的大花床单进来,急着铺呢,抬头看见里面的人,也觉得很巧:“是你啊。” 小姑娘脸还红着,小声说:“你好。” 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进来,空气都好像流动的慢了一点,车厢一时间安静了不少。程在野拎着他的花被,规规矩矩坐到了姜守言旁边。 小姑娘缓了会儿,又要站起来:“你们是要铺被子吗?” “没关系没关系,”程在野摆手说,“我们晚点再铺也行,你先坐着休息会儿,刚看你一个人提那么大箱子应该挺累的吧。” 话题开了个口子,聊下去就容易多了。 小姑娘抿了抿嘴,接着说:“你普通话说的好好啊,我看着你的脸总有点别扭。” 程在野笑了两声,说:“我妈是中国人,从小说到大的。” 他又问:“你是出去玩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嗯,去漠河。” “真巧,我们也是。” …… 远处群山覆雪,连绵起伏。 火车摇摇晃晃,驶向大兴安岭的冬。 第42章 想亲 五点过后天黑的很快,车窗外灰蒙蒙一片。 话好像也要聊到头了,姜守言看了眼小姑娘横在中间还没往床底下放的行李箱,猜测她应该还要再收拾点什么东西。 杯子里的水飘着热气,绕到窗边冻成了白雾。 小姑娘低头抿了口水,姜守言指腹在程在野尾指上滑了一下,说:“有点饿了。” 程在野懂了,拉开另一个塑料袋:“吃泡面吗?我们去接水?” 刚上车,接开水的人有点多,他们排了会儿队。车厢连接处没有暖气,冷白的雾从车门缝源源不断往里吹,冻的程在野缩了缩脖子。 软卧包厢里暖和,他刚嫌热,把厚外套脱了。 姜守言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冷就先回去,我给你接水。” 程在野摁下了他伸过来的手腕,要按照往常,他怎么都要捏着姜守言的手指玩儿一会儿,但这里人多,不合适。 他就只能用眼睛注视着姜守言,眼神怎么看都不清白:“(我不冷,我热着呢。)” 说的是葡语,姜守言勾了勾嘴角,没他。 两个人接完水,没回包厢,就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面泡好。过道没安小桌板,面又太烫,程在野学着姜守言把叉子插在塑封口后放地上。 人不能贴一块儿,面总能贴着吧。 程在野弯腰把自己的面挪啊挪,和姜守言的挨在一起。 姜守言说:“幼稚。” 程在野直起身,前后看了几眼,前面没人,后面隔三四个位子的地方有人靠在窗边玩手机。 他有些委屈的扭回头来,悄悄拉住了姜守言的手指,说:“(想亲。)” 他出来前取了帽子,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支着,姜守言抬手给他了,收手的时候淡淡说:“不行。” 程在野捞住他手指往唇边挪的动作就那么顿住了,嘴角都可怜兮兮地耷了几分下来。 姜守言指尖贴着他的虎口摩挲了一圈,不知道是奖励还是惩罚,滑动间让程在野呼吸都紧了,他想拽地更紧一点,姜守言又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程在野迷茫地抬起头,姜守言笑着说:“面要泡坨了。” 程在野觉得他是故意的。 两个人吃完泡面,扔了垃圾,重新回到包厢。 小姑娘已经上去了,从顶上挂了床帘,多出来的部分捻进了床铺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睡没睡。 火车里信号时有时无,手机玩的也不起劲,姜守言侧身躺在下铺的阴影里,和程在野隔了段距离相互看着。 他们底下都垫着色彩鲜艳的大花被,惹眼的同时又显得活泼、热烈。 姜守言看一会儿就笑起来,程在野看他笑也跟着笑。 在外面不比房间里,两个人说不到几句话就会不由自主亲在一起,现在连拉个手都要小心旁边会不会有人。 可能是被程在野注视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姜守言眼睛眨了两下,很快就不想睁开了。 火车摇摇晃晃,姜守言睡得不舒服,但暖气又吹得他疲乏,软绵绵的不想动。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他扭头,旁边没有程在野的身影。 第81章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01:20。 姜守言坐起来,晃了晃自己被吹得有点发沉的脑袋,穿上盖在身上的外套,拉开了门。 不在外面。 姜守言把羽绒服的拉链拉紧了,最后在列车交接处的洗手池前找到了程在野。 似乎没想到姜守言会过来,程在野有些惊讶地抬眸,他眉宇间是倦的,眼里还带了几根红血丝,应该也没睡好。 “怎么出来了?”程在野甩着手上的水问。 姜守言站在电水炉旁边,说:“看你不在。” 程在野笑说:“我出来抽了根烟。” 为了方便乘客休息,入夜后车厢通道间的灯统一关了,只有连接处还亮着。 外边的雪似乎又下大了,哪儿哪儿都是静悄悄的。 姜守言走上前摸了摸程在野的脸颊说:“早知道买机票了。” 程在野刚用冷水洗了手,还是凉的,偏着脸蹭了蹭他的手指说:“唔,买机票就没有现在这个时候了。” 几声咳嗽从后面由远及近地传来,姜守言收了手,程在野站着没动,几秒钟后,昏暗里走出来一个睡眼朦胧的男人,看他们站在这儿,愣了下。 “等厕所的吗?” 程在野说:“没有,里面没人。” “哦哦,”那男人搓着胳膊走了两步,意识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程在野一眼。 程在野现在已经快习惯这种带点惊讶的视线了,十个里有九个估计都在心里嘀咕:这老外中文竟然说这么好? 程在野玩笑着和姜守言说:“要不我以后还是说英语吧。” 姜守言低笑着回:“好像你说了英语就没人看你了一样。” 程在野嘶了一声,点了点头:“确实。” 然后他又笑着抓住姜守言的胳膊说:“我带你看个东西。” 姜守言跟着他走到了火车门边。 晚上天气寒冷,车门被雪冻住了一部分,车窗玻璃上结了层霜,不知道谁在上面画了个小爱心。 姜守言挑眉问:“你画的?” “不是我,”程在野边说边抬手,“但这个手印是我摁的。” 话音刚落,玻璃上就现摁了个手印,贴着爱心左上方。 咔哒一声,厕所门被扭开了,程在野松开拽着姜守言的手,交叠着在唇边呼了口热气,搓了搓。 男人拖着短促的咳嗽声走远了,姜守言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着在爱心右上方摁了个手印。 他没程在野高,手指没程在野长,但手印印出来也小不到哪里去。 昏黄的灯光一闪而过,外面起了阵风,冷气一股脑地从缝隙往里灌。 姜守言缩了缩肩膀,背过了身:“走吧,太冷了。” 程在野拿着手机说:“等一下,我拍个照。” “好了。” 过道狭长,他们一前一后往车厢走。 暖气没一会儿就把人烘暖和了,姜守言双手插在棉服兜里,偏头看了眼窗外。 零星的灯火落在高耸的白桦后面,窗玻璃上印着他们朦胧的身影。 两秒后,外面的世界暗了下来,火车钻进了狭窄的隧道。 姜守言忽地停下脚步。 程在野问:“怎么了?” 姜守言转过了身,却没说话。 这段山路隧道很多,间隔不远。 程在野看见忽明忽灭的灯火在姜守言眼里闪烁,窗玻璃上的身影明亮片刻又变得模糊。 卧铺号散发着冷白幽微的光,世界再一次暗下来的刹那,程在野低头含住了姜守言的嘴唇。 他们在昏暗的对视间,接了个简短的吻。 第43章 又一场 凌晨两点过的时候,火车停靠加格达奇。 月台的灯光稍亮,从窗外照到了姜守言脸上,火车太晃了,虽然软卧能躺,其实也并没有舒服到哪里去。 姜守言觉浅,停车那阵就醒了大半,随后在扑进来的凉意里醒透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裹的很严实的男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半扭过身合上门,站在床铺前缓了会儿,才慢悠悠脱鞋往上铺爬。 两三分钟后,姜守言上铺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五分钟后,响起了很有规律的鼾声。 姜守言睡不着了。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的灯光看睡在旁边的程在野。 不得不说,程在野适应性真的很强,明明一个多小时前还因为火车摇晃睡得不踏实,疲惫地爬起来在吸烟区抽了根烟,现在已经眉都不皱,连呼吸都很均匀了。 姜守言在月台暖黄的灯光里,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直到火车重新开动,程在野似乎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埋脸在自己胳膊肘里蹭了蹭,还是没醒,但这回眉头皱起来了。 姜守言于是撑坐起身,手往前伸了一半,想到什么又突然顿住,上铺鼾声很有规律,衬得包厢里格外安静。 姜守言就继续伸手,直到抚上程在野的眉心,很轻两下,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的安稳。 姜守言坐了回去。 外面的夜色雾一般凝重,姜守言靠着车厢壁,忽然就有点想抽烟。 人在睡不着的时候思维往往会很活跃,越睡不着越活跃,越活跃越睡不着,姜守言身上没带烟,也不知道程在野烟放哪里的。 他跳脱地想起他之前是不抽的,那时候太穷了,有钱买烟还不如买两个馒头能顶一天,他是工作后才抽的,身边的人都抽,有的时候推拒多了,会让人不高兴。 第82章 可能是从小讨好惯了,别人不高兴他就会想东想西,想尽力让所有人都满意,他活的就像个面团,别人想要他是什么模样他就能把自己捏成什么模样。 没个标准,所以很空,之前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放的是外婆,然后塌了,现在又缝缝补补,放上了程在野。就是从来没想要放自己。 程在野,程在野,姜守言光是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都觉得温暖,他给了他从来没体会过的,无关亲情的最真挚的爱意。里斯本的盛夏至今回想起来,都美好得像是童话。 所以姜守言偶尔会想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所以只能搁置下来,然后对自己说,随便吧,随便吧,无论是好奇还是新鲜,都无所谓,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想起好多年前,他第一次坐长途火车,那时候是夏天,车窗外的太阳很烈,他在一片耀眼的金光里构想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现在火车一路向北,驶过荒芜雪夜,姜守言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程在野。 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自己,但要让他最后总结一下都想了些什么东西,他又想不明白。 车窗外天渐渐亮了起来,姜守言偏过头,看见灰蓝色的天际线渐渐亮起了一片橙红。 他脑子空了几秒,想起程在野问过他,冬天的日出会不会更好看一点? 姜守言犹豫要不要叫醒他,程在野看起来睡的很熟。 最后还是决定不叫了,他打开了手机录像功能,想把这场日出录下来,等程在野睡醒了再给他看。 姜守言跪坐在床上,手机屏幕里的世界要比肉眼看起来更暗一点,姜守言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车窗太脏了。 他轻轻抽了两张纸去擦车窗,擦不干净,污迹在外面,他有些着急,带了点病态的执着,没注意到车窗被他擦出了滋滋声。 很轻,还没有上铺的鼾声大,但姜守言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程在野顶着一头稍乱的头发,坐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 他忽然有些难过,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姜守言轻轻垂下眼说:“想给你拍日出,但车窗太脏了。” 程在野就笑了笑,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现在醒了,不用拍了。” 他拉了拉姜守言,姜守言从跪坐变成了盘腿坐,后背贴着程在野的胸口,感受到了他沉稳的心跳。 姜守言突然问:“吵到你了吗?” 程在野指了指头顶:“这个吵醒我了。” 姜守言闷闷的笑了一声。 “那你呢,”程在野问,“你怎么醒这么早?” 姜守言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睡不着。” “什么时候睡不着的?” 姜守言往后延了两个小时:“四点过的时候吧。” 程在野问:“干什么了,坐着发呆么?” 姜守言撒谎说:“没有,玩了会儿手机。” 程在野点头:“下次要是睡不着就叫醒我,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啊。” 姜守言笑问:“火车上可以玩什么?” “唔……”程在野想了会儿,“在结霜的车窗上画世界地图?” 他们声音压得低,说话的时候呼吸会勾缠到一起。 车窗外的太阳完全升了起来,火似的在雪地尽头燃烧,挺拔的白桦一棵棵倒退,那抹金光却好像静止了,一动不动挂在车窗右上角。 姜守言听见程在野又重复了一遍:“下次睡不着一定一定要叫醒我。” 他语气很认真,姜守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在野一点也不怕麻烦,程在野就是来让姜守言开心的。” 姜守言呼吸乱了片刻,缓缓嗯了一声。 “姜守言你觉不觉得冬天的日出要比夏天的更有力量一点?虽然天空不漂亮,光芒落在雪地上甚至有点苍凉。” “但就是有种……来之不易的感觉。” “谢谢你啊,”程在野说,“让我看到了这样一场日出。” 姜守言问:“之前在其他地方没看到过吗?” “那不一样,”程在野笑说,“这是和你一起看的。” “比所有的都要珍贵。” 程在野想了想又说:“和里斯本那场不分上下。” 姜守言笑着问:“非要选一个呢?” 程在野思考了会儿:“这个吧。” 姜守言:“为什么?” 上铺鼾声依旧,对面床帘遮的严严实实。 程在野伸出手,脑袋埋在姜守言颈间缓缓蹭了蹭。 “因为我现在可以抱你。” 第44章 自驾 火车晚点了二十几分钟,等真正到站已经早上十点多了。 漠河刚下了一场大雪,车厢顶和站台白茫茫一片。 姜守言看着蓝底白字的“漠河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还没来得及戴口罩,呼出的气很快就凝成了白雾,飘逸到眼前,模糊了前面往站外走的人群。 “怎么停了?”程在野问。 姜守言说:“感觉地在晃。” 坐火车的后遗症,在车上摇晃久了,突然踩到实地还很不适应。 程在野把手上空了的塑料袋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种感觉呢。” 姜守言在原地站了会儿,眨掉落到睫毛上的小雪,才说:“走吧。” 第83章 火车站门外有卖玉米饼的,姜守言买了两个,和程在野站在角落啃。 天上还在飘小雪,体感没有特别冷,程在野支着腿靠坐在自己行李箱上,仰着视线问姜守言:“怎么走啊。” 姜守言懵了一秒。 他其实没做规划,凭着一个念头先买了两张车票,之所以没买机票也是最近天气不好,航班随时都有可能取消。取消一次,下次他可能就没那股冲劲了。 程在野于是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手机。 “要不我们自驾吧,”程在野怕天气太冷会给手机冻关机,在壳外面贴了张暖贴,“这个天气,结了冰的湖水应该哪都有吧。” 姜守言低头咬了口手里的玉米饼,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从嗓子眼一路暖到了胃。 “我刚搜了下,附近有一家租赁店面,走过去有点远,需要叫个车。”程在野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继续说,“租到车了想去哪里也更方便一点。” 雪天路滑,很考验驾驶员的技术,姜守言站久了有点累,也坐到了自己行李箱上,玩笑着问:“开过雪路么?会不会栽沟里啊。” “开过啊,”程在野看了眼订单车牌号,摁灭屏幕,转过头对着姜守言说,“前几年冬天的时候,在冰岛自驾过一段时间,拍到了极光和火山喷发的照片。” 姜守言有印象,他在程在野的照片墙上看到过。 “极光其实一年四季都有,但能不能看到很依赖天气,天气不好的情况下,就算到达最佳观测地了,也会被云层遮盖。” 程在野拍了拍落到裤子上的雪花:“那段时间我经常睡车里。” 姜守言吃完了最后一口玉米饼,右腮帮鼓囊囊的:“不会冷么?” 程在野下意识就想戳一下他的腮帮子,但手伸出去一半,想到了什么,转而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碎雪。 “雪化的时候会更冷一点,因为考虑到会睡车里,所以装备也准备的很齐全,晚上冷了就盖厚一点。” 程在野视线在前面的停车场扫视了一圈,指了一辆白色的suv:“当时租的车型跟这种差不多,后备箱和后座是连通的,后座可以完全放下来,前面后面都能睡,不过需要准备不同的床垫。” 姜守言安静地听着,捏了捏手上的塑料袋,转头看到了垃圾桶,又伸手要了程在野手上的垃圾,一起扔了。 话题都是程在野在引,姜守言不需要怎么思考就可以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我们租到车后要准备这些东西吗?” 程在野想了想说:“如果不睡车里就不用,其实睡车里也不方便,要找能停车的地方,太荒了不安全,太热闹的地方不容易睡得着,露营地收费也贵。” “综合考虑下来,如果是短期的旅途还是住酒店民宿方便。” 姜守言点了点头,程在野手机铃声恰好响了起来,他站起来,边看车牌号边下意识拉了姜守言一把。 姜守言拖着行李箱不远不近地走在他旁边。 租车的地方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姜守言守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外面,他不想进去,就看着清在道路两边的雪发呆。 没站多久,面前伸过来了只手,程在野的声音很温和地响在头顶:“走吧。” 姜守言眨了眨眼:“这么快?” 程在野笑着拎过了箱子说:“等久了冷。” 车已经提前预热了,姜守言冻木了的脸一点点回了温,还有点刺刺的疼。 姜守言抿了抿嘴唇,程在野突然伸手,指腹在他脸颊上很轻地擦了一下。 “有点起皮了。” 姜守言看见他从兜里摸出来了一小罐面霜,呆了呆,抬头对上了程在野的视线:“你什么时候买的?” 程在野沾了一点在指腹上,沿着他的脸颊细细涂了一圈:“之前,防冻防裂的。” 面霜很润,有很淡的香味,姜守言坐正身体吸着鼻子闻了闻,程在野把手机卡在架子上,把着方向盘,问:“想去哪里,姜守言?” 姜守言脑子回温,想起了车站门口私家车揽客的声音。 “北极村走不走,包车600,打卡中国最北点。” “北红村,中国最北的村庄。” …… 姜守言:“北红村?” 程在野输入导航:“有点远,你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 姜守言其实不太能睡得着,车内温度渐渐高了起来,他脱了帽子,摘了手套和围巾后,旁边程在野还看着他。 他转过头问:“不走吗?” 程在野缓缓倾过身,姜守言看着他的眼睛,呼吸静了片刻。 他手指上还有刚刚涂面霜沾上的香味,从姜守言脸边擦过,拉住了身后的安全带。 明明嘴上说的是“你安全带忘系了”,但眼里情绪又没有那么平静。 雪天,路上没什么人,车玻璃上结了层雾。 姜守言手指摁住他的后颈,程在野呼吸顺着他的脸颊掠过,手掌撑住门框,和他接了个很长的吻。 程在野是很会找地方玩的人,车沿着导航开了一半,他看见前面道路上有一条从左边拐上来的车辙,当即打了方向盘,开进了那条小路。 小路覆雪,有点颠簸,往里开一截就开不进去了。 姜守言没问为什么突然改了路线,而是重新套上帽子,裹着羽绒服下了车,走到了站在前面观察情况的程在野身边。 第84章 面前有一片很漂亮的白桦林,种在广袤的雪地里有种说不上来孤寂。 那辆车上的人应该刚离开不久,脚印还没被覆盖,一直延伸到了丛林深处。 程在野拉着姜守言问:“要过去看看吗?” 雪铺的有点厚,脚踩下去会有个小坑,姜守言甩了甩鞋子说:“走吧。” 然后他们拉着手,往林海深处走。 这里万籁俱静,连孤独都是辽阔的。 视野逐渐开阔,姜守言喘着气,看见平川原野后面,有一截不冻的河水。 第45章 冰面 姜守言走累了,扯了扯束到下巴的羽绒服拉链,缓缓蹲了下来,蹲了会儿,又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 他今天穿的是长款羽绒服,面料防水,不怕会浸湿。 程在野哈着热气,也跟着他一起坐下来。 姜守言看着面前的河水,那河水很长,沉默地蜿蜒在浩瀚的林海雪原里,大部分都被冻住了,只有一小截没有结冰,萦绕的白雾挂在枯黄的草木上,结成了薄薄的冰晶。 姜守言推了程在野一下,说:“为什么还有截没冻起来?那其他地方冻严实了吗?我们一会儿踩上去应该不会裂吧。” “没有冻起来的那部分底下应该有地热水,”程在野低头捏了团雪,在手上捏啊捏,捏成了爱心,递给了姜守言。 可能天气越冷,人脑子反应就越慢,姜守言双手捧着那爱心,低着头,看了好半天。 程在野拽了拽他的帽子,把他露在外面的耳朵盖住了:“诶,你看的这么认真,会让我觉得给你捏小了。” 姜守言把那爱心放在一边,说:“等着,我给你捏个大的。” “那不行,”程在野一把就要去抓他两只手,说,“你的不能比我大。” 姜守言艰难地挣脱左手,在地上飞快团了把雪,单手捏了起来。 程在野看他在捏,不甘示弱,也跟着团了把雪,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拉扯着,偶尔还想给对方使点坏。 程在野迅速挡住姜守言伸过来的手,边说你自己送上来的,边把姜守言衣服袖子捞了一点起来,一只手就把他两只手腕都攥住了。 姜守言闹了会儿有点累了,象征性挣了两下没挣开,就趴在程在野肩头不动了。 程在野还认真团着手上的雪呢,没团多久,就感觉潮热的呼吸贴着他围巾上沿一点点嗅了上来,沿着他的下颔滑到嘴角。 程在野都准备扭头了,那呼吸又突然绕开,缠绵在耳廓旁边,小声说:“你抓疼我了。” 程在野知道劲,定住神没他,姜守言就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他发间还挂着林间飘落的雪,姜守言冰的很轻地哼吟了一声,程在野手上劲没收稳,快捏好的爱心捏秃了一个角。 姜守言看见了,闷出了笑,程在野扣住他的腰,仰躺着倒进了雪地里。 姜守言跟着被颠了一下,伏靠在程在野胸口上,姜守言怕他头发被雪浸湿,想给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但手还被程在野握着的。 他挣了挣,程在野更紧地环住他的腰,把姜守言往上托了托,直到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 姜守言手肘撑在程在野胸口,听见他说:“姜守言,你是坏人。” 姜守言注视着那双和琥珀一样漂亮的眼睛,慢悠悠地问他:“我哪儿坏了?” 程在野眼睛被雪光映着,多了几分深邃和神秘,他像是撒娇似的抱怨:“你把我的爱心弄坏了,你不要我给你的爱了。” 姜守言笑说:“我要的。” 程在野看着他,平静地问:“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姜守言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他千里迢迢来到这寒冷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怕程在野和他待在一起会觉得无聊。 他在逃避。 雪又下起来了,鹅毛似的飘飘扬扬,落到了程在野睫毛上,程在野眨了几下,又有雪落到了他嘴唇间。 程在野刚想抿掉,姜守言低下头,含着雪吻了上来。 那雪是凉的,唇舌却很热,融在炙热的呼吸间,交缠着化成了水。 姜守言手空出来了,第一时间就去捞程在野的帽子,程在野干脆坐了起来,姜守言攀着他的肩,跨坐在了他身上,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上的雪。 “头发是不是湿了?”姜守言问。 程在野没回答,又跟着吻了上来,雪下的很大,落在发间和肩头,白茫茫一片,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程在野睫毛长翘,很容易就挂上霜,他眨了几下,凉意就淌到了姜守言面颊上,姜守言冷的闷哼了一声,他就往后退开了一点。 姜守言睁开眼,眼里弥漫着潮润的水汽。 他看了程在野一会儿说:“如果我说我想在下这么大雪的时候在冰面上奔跑,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下这么大雪就是该玩的时候,”程在野说,“车上有备用衣服,打湿了可以换。” 姜守言脑子好像也跟着这场雪被冻住了,执着地想从程在野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好像只要他否定了,他就又可以缩回自己的壳里,暂时隐藏起来。 “那如果我说我想去捡垃圾呢?”姜守言问。 “嗯……”程在野想了会儿,“那我找两个大点的垃圾袋。” 姜守言:“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有的事情一个人做会觉得奇怪,”程在野说,“但两个人在一起就只会觉得开心。” 第85章 姜守言说不出话了。 片刻后他垂下了眼,开始表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其实我有点自责。” 程在野拍掉落在他身上的雪,问:“为什么?” “之前都是你带着我出去玩,”姜守言说,“我想的是,你来这边我也要带你出去玩吧。” 姜守言眼睛有点红,看着程在野说:“我是想好好照顾你的,可是我脑子最近有点钝,做不好攻略,最后连车都是你租的。” 程在野说:“没关系啊,以后总有一天会是我坐在你的副驾睡觉,然后你带着我出去玩,我们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不需要纠结现在是什么模样的。” 姜守言眨了眨眼,坐的僵直,没有说话。 程在野吻了吻他冻冷了的面颊,说:“软下来吧姜守言,我接着你的。” “你相信我吗?”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信。” 程在野又笑着问:“现在还想去冰面上奔跑吗?” 姜守言抬眼看着他,他就托着人站了起来。 刚下了一场雪,结冰的河面上像是落了一层银屑。 姜守言问:“冻厚了吗?” 程在野迈出脚:“踩几下就知道了。” 姜守言没拉住他,程在野踩在冰面上跺了好几脚,没有裂纹,他抬头对姜守言伸出手,说:“过来吧。” 结了冰的河水很滑,姜守言跑不起来,但程在野拉着他,在上面转起了圈。 姜守言就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脚底下,鞋底蹭着雪花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姜守言在无垠的洁白里,转的有点晕。 他笑着要往下跪,程在野托着他,和他一起坐到了冰面上,然后又躺了下去。 雪还在下,天空雾蒙蒙的,世界有一种空旷又混沌的宁静。 姜守言盯着往下飘落的雪花,没一会儿就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他挪动视线,又看向远处覆着白雪、枝干嶙峋的树,说:“想被雪埋起来。” “那挺好啊,”程在野抓了几把雪,往自己身上盖,“等到来年开春,又是个全新的自己。” 姜守言愣了片刻,又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润了,他突然开口问:“我母亲的戒指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程在野嗯了一声,没偏头看他:“我带着的,你要吗?” “你应该已经意识到那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了吧,”姜守言顿了顿,说,“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程在野虽然和祁舟提前有联系,但祁舟除了姜守言本人的状况外什么都没告诉他,所以他也只能猜到这里,别的一概不知。 程在野说:“我知道,所以我好好收着的。” 他又问了一遍:“现在要给你吗?” 姜守言微微向外偏了点脸,说:“我现在不想要。” 他暂时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 似乎真的太冷了,他声音被冻的有点沙:“你先帮我收着吧。” 程在野答应:“好。” 过了很久,久到雪渐渐小了,他才看着天空开口说:“我们回去了吧。” 第46章 村庄 过来的脚印被盖住了,周围树长的一模一样,姜守言在风雪里根本分不清方向,拉着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被程在野拽着,没多久就出了那片林子。 直到站到租的车边上了,姜守言好像都还没反应过来,喃喃地问:“就出来了?” 程在野笑了一下:“昂。” 姜守言回头看他们走回来的路,雪下的大,更远一点的脚印已经看不清了,天地皑皑一片,几乎融为一体。 白桦林空旷苍莽,姜守言处在其中,看哪儿都像路,但程在野牵着他,走了最正确的一条。 他扭回头,程在野打开后车门,把后面两排椅子放下来了,然后又把姜守言的行李箱往里面拖了一点。 姜守言问他:“你怎么知道路的?” 冷天的姜守言说话有种独特的腔调,一种不加思考的懒散,听起来让人的心软绵绵的。 程在野弯着腰从车里退出来,拍了拍姜守言帽子上的雪说:“玩多了的经验和直觉。” 他偏过头,近处的脚印完全被盖上了,远处一切像是隐在了雾里,看不真切,但他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那截不冻的河水。 无论雪下的多厚,天多寒冷,地热水始终烘着它,让它充满生机地流动着。 “不过这种天气要进去玩的话,最好还是要在树上绑标记物,不然很容易迷路。” 程在野让开一点,说:“先进去换条裤子吧,你膝盖下面被浸湿了。” 后座空间小,活动没那么方便,姜守言跪在座椅上,摊开行李箱重新找了条外裤出来。 车里暖气打的高,姜守言把帽子外套全脱了,搭在后备箱角落化了滩水。 姜守言外裤里面还穿着条绒裤,就算坐着换也不怎么方便。 期间他朝外面瞥了一眼,程在野站在掀开的引擎盖前检查防冻液,从姜守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刚刚他的头发是不是被雪浸湿了。 姜守言好不容易把裤子折腾着穿上,把湿了的那条用塑料装起来,又扭身在行李箱里翻找毛巾。 手指刚触上,身后传来了开车门的声音,程在野飞快脱了外套钻进车里,身上还带了点外面的寒气。 第86章 他手臂是冷的,胸膛却很热,撞上来的时候让姜守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好暖和啊,”程在野手臂箍着他的腰,鼻尖顺着他的耳廓就要往下,姜守言伸手挡了一下。 “火车上没洗澡。”他转过头说。 程在野:“没洗就没洗。” 他作势又要往下探,视线突然被兜头罩住了。 姜守言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手上的劲一点都不温柔,把程在野本来微卷的头发飞快擦成了个鸟窝。 毛巾拿下来的时候程在野还懵着,配上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说不出来的喜感。 姜守言没忍住笑了起来,微挑的眼尾往下落了几分,睫毛稍稍垂着,懒散又温柔。 程在野才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顶着重新盖上来的毛巾,倾身就把人压在了车座上。 毛巾便滑落到了姜守言脸上,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微微张开唇要去拽,程在野没让,压住他的手吻了上来。 姜守言鼻尖被盖住,呼吸就变得缓慢潮闷。 他比以往更快地沉了进去,探着舌尖被程在野像是叼猎物似的往自己领地攥着。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程在野便从他指缝里插了进去,和他紧紧扣住。 窗外雪还下着,姜守言脑子和外面的雪地一样空白,片刻后他闷喘了一声,程在野手指从他毛衣底下钻了进去,隔了层里衣顺着腰线往上摸。 里衣单薄,程在野手指还凉着,凉的姜守言下意识上挺,想更多地往他温暖的胸膛前钻。 他依偎到了热源,手指更紧地抓住了程在野的脖颈。 他的鼻尖被毛巾捂着,唇齿间的呼吸也被凶猛地攥着,潮热闷着他,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他轻轻咬了程在野一口。 程在野便往后退了一点,垂着眼缓缓舔掉了拉扯出来的银丝。 他看见姜守言张着嘴喘息,红润的舌尖藏在牙齿后面,嘴唇还潋滟着水光,他被闷得太久了,不自知地哈着热气,连呼吸都带着十足的诱惑。 程在野喉结滚了滚,低着头,贴着他的嘴唇厮磨了阵儿。 车外雪天寒冷,车内暖气开的很高。 程在野用鼻尖一点点拱开了捂在姜守言脸上的帕子,露出那一双潮红的眼睛。 他雾着视线看他,程在野蹭着他的鼻尖说:“我的。” 姜守言揪住他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我是你的。” 他们在车里依偎了阵儿,直到雪小了点才钻进前座,顺着导航继续往前开,赶在封路前进了村。 村子是原始的农村,不大,很多都是村民自住,商业气息不浓厚,烟火气要更重一点。 程在野找了家民宿,老板娘很热情,木屋空了三间房出来,挨着问他们要哪种,标间还是大床房,要窗户还是没窗户的。 每一间都是标准的东北大花被配置,洗的干干净净。 “都烧的是土炕,”老板娘掀开被褥,给他们看了看底下,“晚上不会冷的。” 她抬起头,又看了眼程在野,还是没忍住夸道:“哎呀,长的可真帅啊。” “多高啊,得有一米九几了吧,普通话说这么好,是混血吧,哪国混哪国的啊?” 然后视线又落到姜守言脸上,也跟着夸:“这个小伙长的也帅,就是看起来安静了点。” 姜守言抿着唇笑了笑。 程在野也笑着说:“我一米九一,爸爸是德葡混,妈妈是中国人。” 老板娘又带他们看了最后一间:“我们村子对面隔条江就是俄罗斯,那些小伙儿长的也帅,眼睛老漂亮了。” “这是最后一间了,看你们要哪间,”老板娘说,“吃饭也是我们吃啥就给你们吃啥,这边位置偏,天气又冷,那价肯定会高点,担待担待。” 程在野偏头看了眼姜守言,问:“要哪间啊?” 姜守言最后选了大床房。正好也到饭点了,他们刚把行李收拾好,老板娘就敲门叫他们吃饭了。 桌上有四五个菜,小鸡炖蘑菇,咸菜窝窝头,炒白菜等等。 柴火烧出来的,要更香一点,他们俩昨天晚上吃的泡面,今天早上也只啃了个玉米饼,来村的路上还不觉得,现在坐在圆桌前就开始饿了。 姜守言拿着筷子,见老板娘还没要坐下来的意思,问:“还没忙完吗?” 老板娘说:“别管我们,你们掏了钱的,可劲儿整,别客气。” 姜守言和程在野就先吃了,吃了快一半老板和老板娘才上桌,桌上也没闲着,问他们是来玩的不,又说了村子哪些地方可以去转转。 “村委会那里可以给你们盖彩章,红红绿绿的,老好看了,”老板娘边说边做了个往下戳的动作,“还有邮局,如果想买明信片的话可以去转悠转悠。” “不过今儿下午应该不行,那雪估摸着还得下,老冷了。” 姜守言边听边应,拿了个窝窝头夹着咸菜吃了。 程在野看他这么吃,也跟着弄了一个,吃的眼睛都放光了,嘴里还没咽,就唔唔开始夸了。 姜守言看着他笑,老板娘也看着他笑,程在野自己也跟着笑。 下午果然又下起了雪,村子因为大雪封路,一时也没别的车辆进来修整,街道一片寂静。 姜守言和程在野本来想等雪停了出去逛逛,但刚吃完饭,躺在床上又被土炕烘着,舒服的不行,再加上在火车上没睡好,两个人连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眯着眼睛开始答非所问,再相互含混着嗯嗯几声彻底睡过去了。 第87章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过,错过了饭点。 老板娘见他们没出来也没敲门打扰,在桌上给他们留了字条。 也不能叫字条,可能没找到纸,撕了页日历下来——饭菜在灶上温着的,凉了可以叫我们热,桌上水果随便吃。 姜守言从小就在村里长大的,烧柴煮饭顺手的很。天气这么冷他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他们,领着程在野转到厨房去了。 程在野没见过土灶,看什么都觉得稀奇,蹲下来拨了拨长条的木柴,问:“用这个烧吗?” 姜守言弯腰看了眼,火没完全熄,还有点橙红的火星烧着的,他把锅揭开,饭菜都还热着。 程在野走过来了,想到了什么,问:“姜守言,你小时候住村里也是用这种灶烧饭吗?” “对,”姜守言说,“我小时候还劈柴呢,就你刚拿的那长木条。” “要是老板娘那里还有没劈完的柴的话,明天也让你在院子里体验一下。” 程在野就笑着蹭了蹭他的头发,说:“好啊,我还没劈过柴呢。” 姜守言回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好奇?” “我精力旺盛嘛。”程在野眨着眼睛答。 姜守言没他。 程在野跟在他后面把菜端上桌,抽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又问:“你小时候还做什么了?我有机会能一起体验一下吗?” 姜守言没接话,垂下眼,伸筷子去夹粉条。 第二道炖烂了,还滑,夹了好几遍都夹不起来,程在野就帮他一起夹,也夹不起来。 两个人边夹边笑,程在野干脆把盆往姜守言面前端:“要不直接赶吧,反正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姜守言吃到粉条了,筷子往饭里戳了戳,才开口说:“我小时候什么都干。” 他声音低而缓,明明语气语调和平时大差不差,但程在野还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下筷子,偏过头看着他。 “你要愿意的话,我以后可以带你回去看看,”姜守言没抬头,似乎心情有点不好,还在戳碗里的饭,“看看我以前的家。” 程在野笑着说:“好啊,我很愿意。” 第47章 冻梨 姜守言觉得自己脑子好像坏了。 明明是他提的要带程在野回以前的家看看,可现在重新想起这句话他又突然变得很焦躁。 就像那枚不想从程在野手上要回来的戒指,过去如同一滩深不见底的沼泽,他知道沉在里面是什么感觉,所以他只想逃避。 但他又尚存智,知道逃避是不可取的。 这两种情绪拉拽着他,让他的思绪也跟着被扯向了两个极端,脑子逐渐变得嘈杂,一边焦躁的让他想揪自己的头发,一边又像是舍弃了七情六欲,淡薄地指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两种情绪拉扯着分不出个输赢,他不想让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所以只能暂时取个安全值——静止地坐在床上不动,像是处在了另一片空间。 但很快,这片静止的空间就出现了波纹,姜守言抬眼,看见程在野推门进来了。 他的笑容随着视线的接触似乎有片刻不明显的停顿,又好像没有,姜守言有些分不清,因为程在野笑着贴了上来,用打湿了的发尾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 “好冷哦,”程在野随口抱怨,“你刚洗的时候也这么冷吗?” 头发凉滋滋的,蹭的姜守言的脑子好像突然没那么吵了。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无意识掐了掐自己的指节,说:“有点。” “那我们抱紧点,”程在野边说边挤,姜守言本来靠着墙的,被程在野怼到前面去了。 他轻飘飘瞟了程在野一眼,程在野长腿岔开支着,从后面贴着他的面颊,紧紧抱了他几下,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侧,有一种踏实的寂静。 姜守言听见他问:“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姜守言轻轻笑了笑,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扣在他小腹前的手说:“我是洗澡的时候冷,又不是现在冷。” “我冷我冷,”程在野摩挲着他的指节,偏头吻着他的耳朵说,“你暖暖我吧。” 姜守言就不说话了,指腹没有规律地在他小臂上画着圈。 气温一入夜降的更快了,或许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晚上八点多街道就已经安静了下来,整座村子在夜色里缓慢地酝酿睡意。 姜守言和程在野刚睡醒,现在肯定是睡不着的,但姜守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视线正停驻在虚空某处发着呆,程在野蹭了会儿他的头发,突然开口问:“姜守言,你想不想吃冻梨?” 姜守言没反应过来:“嗯?” 程在野偏头往铁花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但雪已经没有再下了。 “我们出去现冻,”程在野扭回脸说,“我刚看桌上有梨。” 姜守言:“冻梨好像一天冻不好吧。” “一天冻不好我们冻两天嘛,”程在野歪着身子把姜守言的厚衣服拽了过来,“早点冻能早点吃。” 他把羽绒服帽子从后盖到了姜守言头上,然后长手长脚连人带衣服一整个裹住倒在床上撒娇:“走嘛走嘛。” 姜守言被他裹的没办法动弹,费劲地把嘴巴从歪倒的帽子里钻出来:“你先把我放开。” 程在野凑上前亲他,本来只是想简单啵几口就好,但看着姜守言被帽子挡住的上半张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忍住亲的久了点。 第88章 结果就是姜守言穿好衣服在雪地里蹲了好一会儿了,嘴唇都还烫着。 他抿了抿唇角看着跪在雪地里刨坑的程在野,可能是幻视到了别的很有喜感的画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程在野拍了拍手上的雪问他:“笑什么?” 姜守言摇头说:“没什么。” 程在野就偏头看了姜守言好一会儿,总结:“坏人。” 坏人姜把他手上的梨抢走了,凑近两步放进坑里和他一起埋。程在野专门挑的小梨,洗了两个,冻的快点。 “是不是还得弄个标记物,”程在野边说边伸手摸索,“不然明天起来找不到了。” 他摸到了根树枝,插在了刚刚刨的雪堆前,然后转过头去看姜守言。 冻个梨用不了多久,所以他们没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只在睡衣外边套了厚厚的羽绒服。 姜守言一只手束着领口,一只手杵在树枝上往下压了压,压得更严实了点。 他眼神不再像之前那么无神,虽然姜守言自认为隐藏的挺好,但他状态不好的时候的眼神其实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 因为很空洞,空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不会自由自主想跟着他一起难过。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叫了他一声。 姜守言抬眼,嘴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嗯?” “我就叫你一下。” 姜守言低下头,或许是怕一根不稳妥,他又找了另外一根粗点的树枝插一块儿。 “姜守言。”程在野又叫了他一声。 姜守言不厌其烦地抬起眼,笑着问他:“怎么了?” 他看见程在野睫毛上挂了层薄薄的霜,伸手给想他抹掉,抬了一半才想起自己戴了手套。 程在野就低下头,把睫毛上的雪蹭到了姜守言脸上。 “冰吗?”他问。 姜守言点头:“冰。” 程在野又去吻他。 程在野觉得姜守言现在的状态,像是一只到了新环境的猫,躲在自己觉得安全的领地,暗暗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程在野不能强硬地捉他,也不能主动地去引诱他,他能做的就只有耐心地等在一边,让他感受到一种长久,一种安宁,一种可靠的陪伴。 直到他愿意走出来,愿意对他述说一切,那个时候程在野才能真正抱住他,对他说一声没关系啊,都没关系的。 雪天寂静,程在野抬手拨了拨姜守言压在帽子底下的头发,问:“要回去了吗?” 第48章 写信 姜守言没接话,只是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程在野忘了自己刚挖了坑,手套上的雪还没拍干净,随着拨弄沾了点白霜在姜守言头发上。 此刻他却没注意到这点。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姜守言的视线吸引了。 程在野一直都知道,姜守言的眼睛会说话,很多时候相较于直白的语言,他更喜欢对视,就像是灵魂间沉默的交流。 而程在野每次都能读懂。 姜守言在说:他暂时不想回去,还想让程在野吻他。 这里偏僻、原始,路灯就像是那些矗立在雪地里的老式木屋房,灯光古朴地映照在空阔的街道上。 白雾随着呼吸缓缓缠绵到一块儿,远方的路灯突然闪了两下。 姜守言没闭眼,在程在野吻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很轻一声响,然后整座村庄都暗下来了。 程在野碰了他嘴唇一下,又一下,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短暂又纯情的吻。 这里僻静,寒冷,但人情却是热的。 屋子里的窗户晃出了蜡烛的光影,随后他们俩的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他们的窗户正对着院子,老板娘的声音豪爽地透过门板传了过来:“雪天停电了,给你们送几根蜡烛过来应应急。” 程在野起身走几步,到窗口说:“门没锁,您直接进来吧。” 老板娘推门的时候还奇怪呢,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空?举着蜡烛往里,陡然在昏暗里见到窗边扒了个脑袋,哟地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定神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是程在野。 “天那么冷,在外面做什么呢?” 程在野:“冻梨呢。” “冻梨?”老板娘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冰箱里有现成的,忘了和你们说了。” “蜡烛放这儿了,”老板娘路过窗户指了指床头,“冻好了就赶紧进来,外边儿冷。” 程在野点头,学着她说话的腔调:“好嘞。” 姜守言还在雪地里蹲着的,程在野过来的时候,他找了好几根树枝,把那一圈都围起来了。 程在野盯着看了一会儿,姜守言冲他抬手:“腿蹲麻了。” 程在野笑着把他拉了起来,回屋里给他捏了会儿小腿。 停电了手机都玩的不安心,两个人就借着床头昏暗的蜡烛说了好一会儿话,但大多时候都是程在野说,姜守言听,然后嗯上几声。 “听说这里偶尔也能看到极光,一般在夏至前后。” 程在野抬头,看见姜守言打了个哈欠,他没忍住跟着打了一个,最后几个字泡在嗓子眼里,显得含糊。 姜守言哈欠刚打完,看见程在野眯着眼张着嘴,眼里雾气都还没散呢,又跟着打了一个。 程在野嘴刚闭上,眼见又有被影响的趋势,姜守言提前伸手给他捂住了,等自己那个哈欠打完,才慢悠悠说:“你不准打了。” 第89章 这事儿哪是能控制的,程在野在姜守言手心里眯着眼打完了一个。 姜守言耸了耸鼻尖偏过头,笑了几声终究没忍住,捂着程在野眼睛打完了最后一个哈欠,连嗓音里都闷了层水似的说:“好像两个傻子。” 可不是两个傻子吗,对着相互打哈欠都能打好几个。 程在野笑着拉下姜守言的手,问:“困了吗?” 姜守言说:“有点。” 程在野就和他一起躺下:“那睡吧。” 屋子里太暖和了,姜守言头贴着枕头,被程在野抱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他想上厕所,半睡半醒间手指刚落到程在野腕间想拉开,身后的人就迷迷糊糊凑过来了。 “哪儿去?”他问。 姜守言顿了会儿才说:“上厕所。” “嗯,” 然后沉默。 就在姜守言以为这个人又睡着了的时候,程在野突然松开了他的手,翻身去够床头的蜡烛。 电还没来,蜡烛不禁烧,之前那根已经燃到底自动灭了。 程在野用打火机重新点了一根,身后姜守言窸窸窣窣穿好外套,凑过来要拿,程在野边递给他边说:“等我会儿。” 姜守言:“你也想上厕所吗?” 程在野其实不想上,但他还是在穿外套的间隙嗯了一声。 姜守言知道可能是因为之前突然离开给程在野留下了阴影,导致他睡觉总会抱自己很紧,稍微有点动静都会惊醒。 所以姜守言举着蜡烛等的很耐心。 但只有程在野知道,不仅仅是因为这层原因。 * 姜守言觉得两个多月没见,程在野好像突然觉醒了给自己拍照这个爱好。 但也不频繁,就是偶尔看到好看的好玩的了,会很自然地和姜守言说一句,要不我们拍张照吧。 有时候是合照,有时候是独照,但只要给姜守言拍照片,程在野总会选旁边没人的时候。 姜守言拍照向来是那副姿态,往那儿一站,比身后立着的俄罗斯套娃还直,微笑的弧度视当天的天气而定,天太冷了,弧度就淡点,因为脸冻僵了。 程在野之前拍景拍多了,总能很快找到最好的构图,姜守言脸长得好,无论哪个角度都很能抗。 程在野说好了,然后自己走到另一个长鼻子雕塑前,说他也要一张。 姜守言接过手机,程在野在画面里做了和雕塑一样端面包的动作,姜守言抿着嘴笑了一下。 等他自己拍满意了,直起身才发现有辆车停在旁边的,这条路比较窄,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央。 姜守言不好意思地冲司机点了点头,司机冲他笑了笑,车缓缓驶远的时候姜守言瞥了眼车牌,川a。 这两天公路解封了,陆陆续续有车进村修整,因为北红村没什么景点,大部分都是下午进村,修整一晚上就走。 不像程在野和他,一连住了三天。 姜守言其实很喜欢这种原始村落的氛围,前几天封路没什么人来会更安静一点,走在路上只能听见狗被惊动的叫声。 村子整体不大,从村门口的石头到黑龙江界江可能就几公里,他们逛的慢,下午出来逛一圈,走走停停,直到今天都还没把整座村子走完。 程在野翻看了会儿手机里的照片,又和姜守言继续往前走,他们今天想去村邮政买明信片。 其实昨天去过一回,不知道为什么没开门,程在野就看着门口的邮筒,想了会儿说:“姜守言,不如我们给彼此写封信吧。” 姜守言走累了,蹲在邮筒前指着上面贴着的白色通知念了一遍:“此邮政站点已撤。” 程在野说:“我们不从这儿寄,等什么时候写好了就导航最近的邮局寄。” 姜守言抬头看着他,觉得这是程在野能做出来的事,就像他之前在珠峰给不认识的人挂经幡一样。 所以今天,他们过来买了明信片,信封和信纸。 虽然站点撤了,负责人还是给他们盖了个属于北红村的邮戳,盖在了明信片上。 程在野拿着那些东西,又和姜守言一路逛到了滨江公园,和对面俄罗斯险峻的山隔江而望。 他们沿着那条江边小道往前走,偶尔能看到有人从旁边的台阶下去,走到结了冰的江面上。 黑龙江在这个地方是界江,一半属于中国一半属于俄罗斯,那些人站在交界点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程在野随着姜守言的视线看过去,问他:“想下去玩儿吗?” 姜守言摇了摇头。 他们就继续往前走,走过北红哨所,最前面是一个木质的收费观景台。 姜守言回头看了眼他们走过的路,突然就很想站在更高的地方再看一遍。 所以他们给了钱,上去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过,太阳一点点西斜,光线在雪天显得很淡,像是蒙了层雾。 姜守言俯瞰整座村落,听见程在野问了一句:“如果让你现在开始写信,你想写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程在野一共只买了两张信纸,一旦落笔就没办法后悔,他们需要在脑子里把写给对方的话提前想好。 姜守言撑着观景台的栏杆,这里不算太高,但又离地面有一截距离,他觉得自己有些轻飘,像是变成了萦绕在太阳周边的雾,在苍凉的光照里,安静地看着露营地的车辆一辆一辆停过来,等到第二天又会陆续离开,去往姜守言不知道的远方。 第90章 “第一句话啊,”姜守言想了想说,“我不想回家。” 像是有些意外这个答案,程在野偏过头看着姜守言。 姜守言又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开头:“亲爱的程在野,我不想回家。” 只是那笑容却不像是开心,是一种程在野说不上来的感觉,和天边的太阳一样苍凉。 “那你呢,”姜守言问他,“你想写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程在野说:“我想带你出去玩。” 姜守言愣了片刻,笑说:“你作弊呢,你顺着我的开头写的。” 程在野一点不害臊,跟他一样,把自己的开头在对视间念了一遍:“亲爱的姜守言,我想带你出去玩。” 有了一个开头,就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很多话不由自主就跟着顺了出来。 姜守言也不知道那一个瞬间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把那句话说出来,他想来漠河也是因为不想回家。不往外走,他就只能往家走。 可是把程在野带回家,他又有点犹豫,他病久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得糟糕,但他知道自己在哪种情况下一定会很糟糕。 他之前不想让程在野看见,所以只能带他往外走,既是玩,也是逃。 但总不能逃一辈子吧,虽然程在野可以带着他逃一辈子,他不需要操心下一站要去哪里,他只需要看着窗外的风景。 但他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姜守言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洁白雪原想,他只是还需要再攒一点勇气。 第49章 幻日 姜守言还记得从观景台回去的那个晚上,程在野转着根笔问他想去哪儿。 姜守言靠坐在铁花窗边,听见房檐上的冰溜子砸在地面的碎响。 他说:“想去冷的地方。” 天寒地冻,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只是用来活着,思维滞缓,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程在野就说好啊,然后带着姜守言在大兴安岭起伏的山脉里穿行,在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里,往更广阔的雪原驶去。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景色就停下来待一会儿,程在野还是会给姜守言拍照片,他像是对这件事着了迷——独自一人行走在冰面上的姜守言,被麋鹿追赶奔跑摔倒的姜守言,安静靠在车窗望向远方的姜守言。 他按下拍摄键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等屏幕暗下来,程在野看见了自己眼里闪烁的水光。 姜守言没说想玩多久,程在野就带着走遍东北和内蒙环线的念头做规划,算好路线提前网购,在到达第三个城市的时候,买齐了车旅最基本的装备,把后车座连着后备箱改成了床。 他们在酒店停车场布置着那张简易的床,床垫上铺着之前买的花床单,被子和枕头都是出发前从民宿老板娘那儿买的,花花绿绿,很喜庆。 姜守言偶尔在副驾坐累了,会躺在后面发呆,汽车在国道上摇摇晃晃行驶,姜守言望着窗外被红松遮盖的泛白的天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是他们离开北红村的第五天,姜守言在摇晃的车厢里,连梦都是轻飘飘的。被白雪覆盖的冬天似乎连时间都流逝的异常缓慢,等再次醒过来,姜守言有一种过了很多年的恍惚。 他盯着灰黑色地车顶看了会儿,意识到车好像停下来了,他转身扒着车座看了眼,车上没有程在野。 姜守言又撑起身去看车窗外,看见不远处的冰面上,围着一圈人,不知道在干什么,程在野背对着他的方向蹲着,仰头和对面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说话。 姜守言推开门下车,踩着冻结实了的冰面静悄悄地走到了中央。 戴毡帽那个男人看见他,边低头拉手上的网边冲程在野说:“你朋友过来了。” 姜守言这才看清他们在捞鱼,在冰面上凿了个洞,应该是前几天下的网。 程在野回头笑了笑,问:“睡醒了么?” 姜守言撑着膝盖弯腰看:“嗯。” 程在野解释:“想找他们买几条来着,晚上我们可以煎来吃。” 话音刚落,渔网被完全拉出来了,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冷水鱼在冰面上扑腾,程在野把着姜守言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栽坐在冰面上。 鱼尾拍打起来的水溅了几滴在程在野脸上,他偏头刚在衣服上蹭完,面前就扔过来了两条大鱼。 戴毡帽的男人说:“给你们。” 程在野问:“多少钱啊?” 男人垂着眼说:“不要钱,你们帮着把大小鱼分开就好,太小的扔回去。” 姜守言就和程在野蹲在一边帮忙,大鱼扔大框,中等的扔另一个框里,还处于幼崽期的鱼重新扔回水里。 这里纬度太高,太阳高度角小,始终升不到最高的地方。 姜守言戴着手套不好抓鱼,一条鱼抓脱了好几次才能扔进框里,他下巴卡着羽绒服拉链,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寒冷安静,脸上的神情也很平和。 他把手上那条蹦跶了四五次才抓住的鱼扔进框里,偏头对上了程在野的视线:“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程在野笑了笑,说:“没什么。” 等把所有的鱼分好,程在野和那群男人告别,带着鱼和姜守言回到车边。 他从后座底下接了移动电源,又打开后备箱,端出了装在收纳箱里的做饭工具。 程在野在旁边杀鱼,姜守言就用电磁炉煮雪水存着给他洗手,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在太阳下山前吃到了自己在户外做的第一顿饭。 第91章 很香很烫很暖和。 程在野看姜守言吃了第一口,眯着眼问:“好吃吗?” 鱼还烫着,在姜守言嘴里滚了几圈,他才哈着热气开口说:“好吃。” 程在野刚想从锅里夹一块,嘴边就喂过来块鱼肉。 他偏过头,姜守言说:“挑了刺的。” 程在野笑着吃了,也给姜守言喂了口挑完了刺的鱼。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外面的小凳子上吃到车里,慢悠悠把那锅鱼吃完了。 程在野脱了手套,拿着电磁炉抓了几把雪在里面飞快裹了几圈,雪天洗锅就这点好,油渍很容易就和雪凝在一起,三两下就能洗干净。 姜守言从他手上接过洗干净的锅,又把热水袋递给他捂手,重新收拾好收纳箱,把东西全部塞进了前座。 车内空间狭小,东西只能前后移动着放。 他们俩都没有再走的意思,就准备在这片寂寥的土地过夜。 远处的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程在野靠在姜守言肩头看着车窗外连绵在雪地上的金光,突然开口问:“姜守言,你想看烟花吗?” 姜守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说:“这个天你去哪里弄烟花?” 程在野把手里的热水袋举到姜守言面前晃了晃,说:“雪做的烟花。” 程在野又重新烧了锅雪水,装进大的保温杯里。 “这里可以吗?”他踩着点,回过头问蹲在地上摄影的姜守言。 手机屏幕只框住了一小部分世界,那个世界的背景是金色的,太阳挂在程在野身后,他成了一个虚化着金光的黑色剪影。 姜守言说可以,然后点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 程在野猛地扬起手臂,把保温杯里的水从前往后以一个圆弧状向外泼去。 滚烫的水骤然接触极冷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四散而开,世界在姜守言眼前虚化,变成染着金光的冰雾,又在镜头里永恒,在这片寂寥的土地上,带着一种绝望的浪漫。 姜守言从镜头里看着程在野走出那片云雾,走到了自己跟前,他蹲下来,脱下手套,捧住了姜守言的脸。 “怎么哭了。” 哭了么? 姜守言眨了眨眼,可能天真的太冷了,连悲伤都是后知后觉,他感觉到了脸上淌了热意,然后在程在野眼里,不受控制地越淌越多。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程在野就抱着他说:“那就不要想。” “发泄出来吧,姜守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没什么的。” 这没什么的。 姜守言突然在这句话里松懈下来了,然后又思维滞缓地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是压抑又紧绷的。 他现在的快乐是在透支未来的快乐,他现在的行动力是在透支未来的行动力,透支的越多,反弹的越严重。 他想到这些会觉得压抑,但他又不可避免地需要透支,需要再多一点快乐,需要再多一点行动力,直到他彻底走不动的那天。 他靠在程在野肩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下了山,他觉得那一天好像快来了。 姜守言埋着眼睛在程在野肩膀蹭了蹭说:“我们回车里吧。” 太阳下山后,天黑的就快了,姜守言和程在野盖着被子,各自蹲守一个角落,在给对方写信。 薄薄一张信纸,能写的极其有限,姜守言只能挑最直观的痛苦来写,越写越痛苦,越痛苦越写,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好像也简短地回顾完了自己的一生,红着眼睛,脑子嗡嗡地看着信纸上一行行过往。 他怕自己忍不住想撕掉,匆匆折起来塞进了信封,然后再一抬眼,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程在野早就写完了,安静地看着他。 姜守言觉得这层安静里好像还裹着别的东西,在彼此都捏着信封的那一瞬间,在相互对立的空间,姜守言突然意识到,程在野夜里睡不踏实不仅仅是因为之前自己突然的离开。 他想到了另一层原因,他在昏黄的阅读灯里注视着程在野的眼睛,问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微妙的爽感,就像是他在自己手臂划伤口,看着血涌出来的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问:“程在野,你很怕我死掉吗?” 程在野眼神有很明显的波动,姜守言看见那双一直都很温暖的眼眸里一点点、不受控住地蓄上了泪。 程在野往后仰了头,视线却没错开,他笑着说:“我怕啊,我当然怕啊。” 他怕自己睡一觉起来见不到姜守言,也怕自己睡一觉起来永远也见不到姜守言,所以他总是抱他抱的很紧,总是在他稍微有点动静就猛地惊醒。 姜守言紧紧捏着手上的信封,捏出了一个不明显的褶皱,他微哑了声音问:“那你想跟我说些什么吗?让我好好活着,让我不要死吗?” 程在野说:“我想说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愿意接受,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姜守言湿了眼眶。 “所以你能不能稍微也接受一点点自己,”程在野说,“接受自己暂时的脆弱,接受自己暂时的无能,接受自己暂时的颓废,什么都不要想,只是接受自己所有不好的一切。” “然后成为一棵树,一棵没有思想的树,只是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 他声音有很轻微的颤抖,抖在姜守言心口,让他想起了程在野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人是怎样一步步从植物变成动物、小孩,最后再长成大人的。 第92章 姜守言之前听不明白,现在却好像懂了。 他偏过头,哭着笑了:“你真是……” 喉口哽了哽,一字一字,说的困难极了:“在旧金山就光学这个了么。” “对。”程在野也跟着哽咽,“所以你愿意相信我吗?” 姜守言这次回答的比之前几次都要快,他眨掉了眼里的泪水,说:“我信。” 程在野模糊着视线,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就都值得。” 他冲姜守言张开手,问他:“要抱一会儿吗?” 姜守言靠了过去。 程在野那儿要比他暖和很多,姜守言倚在他怀里缓了会儿,低头看着还捏在手里的信。 程在野把他的压在自己下面说:“我们明天就去寄。” 姜守言本能焦虑:“最后真的能拿到吗?需要多久呢,路上会掉吗?” 程在野吻了吻他的头发说:“已经不重要了,姜守言。” 他们最后在根河把这封信投递到了邮政的信筒里,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姜守言的家。 两个人在根河的露营地住了一晚,姜守言睡不着,就和程在野一起在外面看星星,根河的天气极冷,车面上冻了层钻石一样的霜。 姜守言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但他不想回去,他问程在野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程在野说,海拉尔。 于是两个人天没亮就启了程,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会这么紧迫,好像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在野开车穿过了一片苍茫的雪原,车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雪,姜守言扭头问:“可以停在这里吗?” 程在野没问为什么,他很利落地停了车,然后跟在姜守言后面,往那厚厚的雪坡上爬。 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厚重的衣服压着他,雪地拉拽着他,他一步一步,直到筋疲力尽,跪倒在这片辽阔的冻土之上。 太阳一点点爬了上来,金光慈悲地照在他身上,姜守言缓缓抬头,然后怔住。 雪天,成圈的金光,最亮的三点。 天空好像高挂了三个太阳,光线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内蒙,看了一场罕见的幻日。 姜守言忽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失声痛哭,他在那苍凉的光芒里恍惚感受到了如同盛夏一样的热烈,在这苍莽的雪地里穿透了他的皮囊,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 姜守言回头,看向始终站在他后面的程在野。 他问:“戒指呢?” 程在野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内兜里摸出了那枚朴素的银戒。 姜守言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进去。 他看着小雪一点点填满缝隙,直到再也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沉下去吧,他想,如果挣扎不了那就把自己打碎,沉进荒芜的沼泽,在最深的地底扎根,长成一棵没有思想的树。 他偏头看着走到身边的程在野,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疲惫,他盯着程在野的眼睛说:“我要碎掉了。” 程在野蹭着他的鬓角说:“我给你拼好,我给你一个完整的姜守言。” 姜守言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好冷啊,冷的不想动弹。 所以他靠在程在野的肩头说:“我想回家了。” 程在野:“那我们就回家。” 第50章 甜么 姜守言走不动了,程在野便背着他下了雪坡。 这段坡路陡峭,程在野走的稳极了,姜守言手臂虚虚地环着他脖颈,一点颠簸没受。 他脑袋枕靠在程在野肩膀上,视线顿在虚空中的某点,他觉得自己一部分感知好像跟着那枚戒指埋进了坑里,他变得很空,和这片洁白的雪地一样。 他很不适应这种空茫,用尽全力想把自己裹满,所以从箱子里翻出了所有厚衣服,一件一件穿裹在了身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行动不便的茧,但还不够。 他又把花花绿绿的被子也裹在身上,最后缩在后备箱最里的角落,靠着车玻璃的夹角,安静地看着始终坐在前面的程在野。 车里的暖气在姜守言往身上裹衣服的时候就已经调低了,程在野没有制止他的行为,只是在他安静下来后,温和地问他:“要抱一会儿吗?” 好简单六个字啊,落在姜守言耳朵里却让他觉得又酸又涩。 他歪着头观察了好一会儿,车外的雪下的大了,程在野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没动,像是一座小山,盘腿靠着副驾驶的椅背,沉稳地注视着他。 姜守言便丢掉了身上的被子,在那双手臂收紧的瞬间,那些依靠外物怎么也裹不满的空茫好像在一点点填满。 姜守言脸颊挨着程在野的羽绒服拉链,他觉得很凉,偏过头咬着拉链头一点点往下拽,把头埋进了程在野暖和的心口。 程在野抱着他,拍着他,姜守言穿的衣服太多了,落在他手里像个浑圆的球。 程在野说:“要是真长这么多肉就好了。” 姜守言听见了,也听懂了,但他有点不想说话,所以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胖成一个球了。” 程在野耐心地等,也耐心地答:“那我也胖点,我们俩一起当球。” 姜守言短促地笑了,他昨天几乎一夜没睡,现在窝在程在野心口,被他拍的昏昏欲睡。 “有点困,”姜守言说。 “那就睡吧,”程在野说,“我和你一起。” 第93章 车内空间对程在野来说有点小,他只能斜对角躺着争取最大的空间。 姜守言跪坐在中间,看程在野从后备箱那儿把被子拖过来,又去前面把温度调高了点,最后坐回来看着他,问:“要把外面的衣服脱了么?” 姜守言穿的太多了,短款羽绒服外面又套了长款,刚刚套的时候没觉得不舒服,现在听到脱这个字,脑子开始自动把这项动作复杂化,他突然觉得手臂被衣服压的很沉重,他没办法抬起来。 他又开始烦躁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很想死掉。 抑郁的姜守言情绪就是这么反复无常,一点点小事都能把他彻底击垮,但他脑子里又响起程在野说过的话,接纳自己,成为一棵没有思想的树。 他抿了抿唇角,一点点斩断那点纷乱的思绪,接受自己没办法脱衣服的无能,在程在野平和的视线里说:“我动不了。” 程在野就笑着帮他把拉链拉了下来,帮他把最外面的羽绒服脱了下来:“没关系啊,我帮你脱。” “可以抬一下腿么,衣摆被坐进去了。” 姜守言撑起了身,程在野飞快把衣摆抽了出来,又安抚似的抱了他一下,手掌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脊背,又低头吻了吻他的鬓角。 姜守言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有的东西他没办法对别人开口,但他能对着程在野说出口,因为程在野太好了,能给他最舒服的反馈,而不是问他为什么动不了。 虽然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出于一种关心,但在那种情况下只会让他更严苛地审视自己,然后陷进内耗的泥潭里——是啊,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如此反复,越陷越深。 姜守言一件件裹上的衣服,被程在野耐心地一件件脱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毛衣和打底衫。 衣服被全部堆到了前座,高高的椅背挡着,姜守言看不见,也不会觉得烦,程在野把自己的外套也扔到了前座,转过身来拉着姜守言躺下。 姜守言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被子里,靠在程在野心口的位置,听着程在野沉稳的心跳。 一下,两下。 程在野轻轻拍着他,片刻后,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姜守言紧紧揪着他的衣服,眼泪无声地淌了他一心口。 程在野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 雪天寂静,车里也静,姜守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过来的时候脸已经露在外边了。 程在野顺着他的头发,觉察到掌心的脑袋动了动,歪头瞧了一眼:“醒了么?” 姜守言嗯了一声,不想睁眼。 程在野摸着他的头发商量:“要到中午了,这里还很偏,我们要先去找一家店吃饭。” 车子还停在那片雪原的,姜守言伸手拉开挡光板,看了眼窗外,雪已经没有再下了,天空灰蒙蒙一片。 他被程在野抱着睡了一觉,脑子睡清醒了不少,埋头在程在野心口蹭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腔调又嗯了一声。 程在野便抱着他起来,从前座挑了合适的衣服要给姜守言穿。 姜守言接过来,垂着眼说:“我可以自己穿。” 姜守言情绪变化的很快,之前脑子混沌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清醒点了想到自己被一个小那么多的人像小孩一样照顾,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程在野捞着他的脸颊,让他抬了头,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姜守言眼睛还是红的。 程在野拇指摸着他的眼尾,爱意和欲望一并在眼里流淌,他毫不掩饰,坦坦荡荡地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我都会讨回来的。”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姜守言有一种想把自己掏空了给他的冲动,可是他向内审视自己,他本来就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好像又要走进死胡同里了。 程在野太懂姜守言在想什么了,手指揉搓着他的脸颊说:“姜守言,不准乱想。” 姜守言懵懂地看着他。 程在野咬他的嘴唇,让姜守言感觉到了痛,轻轻皱起了眉,他才撤开,缓缓舔他。 “姜守言,”程在野叫他的名字,姜守言垂着眼睛看他。 “我对你这么好,”他摸着他的鬓角,笑着说,“你以后要慢慢还。” 明明是笑着说的,姜守言却好像从他的眼里读到了别的情绪。 他看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后备箱的床被折了起来,姜守言裹着被子靠在后座盯着驾驶座发呆。 他其实不冷,但就是想要点东西把自己裹起来,程在野不开车的时候他能抱着程在野,程在野开车的时候他就只能抱着被子盯着后车座。 窗外白茫茫的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等姜守言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人群,他下意识把自己往里面缩了缩。 程在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知道他不想动弹,扭过头和姜守言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打包饭菜。” 姜守言点了点头,看着程在野开了车门,进了饭店。 程在野车停的巧妙,从进门到点单到等待姜守言隔着玻璃窗都能看见。 他歪着脑袋搁在膝盖上,隔着一段距离和程在野对上了视线。 程在野站在门口,他个子高,长相也出众,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看上几眼,程在野谁也没看,就看着缩在车里的姜守言。 第94章 只是这么简单对视着,姜守言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温馨,他好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又有点不甘心只拥有这一刻。 他看见程在野突然低下头,拉开羽绒服拉链在内兜里掏着什么,姜守言被勾得抬了点头,程在野笑着给他比了个爱心。 姜守言愣了片刻,也笑了起来,喃喃地说了声:“幼稚。” 他们就这样开着车一路南下,车里和酒店换着睡。 从北到南,气温一点点升高,姜守言身上的厚衣服也一件件脱,已经十一月底了,各个城市都在降温,但偶尔还是能看见太阳。 这天,姜守言在后座被晒得懒洋洋的,程在野开车进了公园,找了个停车位。 姜守言靠着窗户等了一会儿,见程在野没动静,不由探头说:“不是想上厕所吗?是没找到吗?公园里应该都有的。” 程在野手指在导航上划了几下:“离的有点远。” 姜守言趴着看了会儿:“不远啊,就从这里往前走,八百米,几分钟就到了。” 程在野摁灭了手机屏幕,转头问姜守言:“你想不想去?” 姜守言被太阳晒得发懒,眯着眼睛枕在椅背上说:“我不想去,我在车里等你。” 程在野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着手机重复了遍姜守言的话:“嗯,你在车里等我。” 姜守言觉得程在野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目送程在野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后,才重新靠回后车座,又回到了那片柔软的金光里。 最近天气太好了,好的姜守言看这个世界好像都顺眼了一点,公园里的树木常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车门顺着那一排排树走到了不远的湖边。 姜守言双手插在薄风衣的兜里,站在木栅栏边被太阳晒的很舒服,他垂眸看着面前浮着波澜的湖水,突然觉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爱程在野和他想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至少现在他愿意为了程在野停留地再久一点。 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要来个烤红薯吗?” 姜守言闻到了味道,回过了头,看着烤炉边上表皮焦焦的烤红薯,不知道程在野有没有尝过。 他问:“多少钱啊。” 推着小车的大叔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还没开张,给你算便宜点,五块。” 姜守言没什么胃口,要了一个打算和程在野分着吃。 扫码付款的时候大叔给他挑了个大的装起来,姜守言有点惊喜,笑着说了声谢谢。 他拎着烤红薯往回走,大叔推着小摊慢悠悠跟在他后面,姜守言拉开门坐上车,大叔推着车上了小路。 片刻后,程在野从那条小路下来了。 姜守言心情很好地把手背在后面,眯着眼问前座的程在野:“你猜我买什么了?” 程在野想也不想:“烤红薯?” 姜守言惊讶:“你怎么知道?” 程在野笑说:“闻到味道了。” 姜守言恍然大悟,边嘀咕着应该把窗户打开散散味,边就着袋子把烤红薯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半。 他自己拿了小的,把大的连着袋子一起给了程在野:“闻着很香,不知道甜不甜。” 程在野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姜守言一张垫在腿上接皮,一张留着擦手。 他剥好皮后用纸巾包着底下的尾巴,咬了一口,刚想抬头和程在野说挺好吃的,却在对上程在野视线的下一秒突然噤了声。 他觉得程在野的表情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背光的原因,那双眼睛深邃的有些……悲伤。 外面晃过了道人影,程在野别过头,和推着小车卖红薯的大叔对上了视线。 程在野想起十几分钟前,他们的对话。 “打扰您了,”程在野在坡上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我临时有点事,可以麻烦您帮我看着一下我朋友吗?他生病了,心情有点不好,我怕他一个人待着会出事,就那辆白车。” 这是这些天程在野的日常。如果他要留姜守言一个人在车里,总会把车停在他视线能顾及到的地方,如果实在顾及不到,他会拜托路人。 他在旧金山作为助,参与周健有关心疾病方面项目的那两个多月里,见到了太多意外,见过实在受不了痛苦走上极端的患者,也见过心情突然好起来,最后还是走向了死亡的患者。 周健曾对他说过,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程在野不会觉得困难,他只觉得心疼,所以用尽全力小心一点,更小心一点。 站在断崖边还往前走的姜守言像片阴影盖在了程在野心头,他没办法再经受第二遍。 “诶?就是那个大叔卖给我的烤红薯,还特意给我挑了个大的,”心情变好的姜守言说话也和平时有区别,语速会稍快一点,“还挺好吃的。” 程在野:“是吗?” 姜守言见他迟迟没有要剥皮的意思,就把自己剥好了的喂到程在野嘴边:“你尝尝就知道了。” “甜么?” 程在野笑着答:“甜。” 第51章 相框 程在野发现,越靠近信封上的地址,姜守言表现的越不安。 他开着那辆黑p的白车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冷调的白炽灯把水泥铺就的车库照得越发空寂,姜守言盯着远处某团化不开的阴影,听见了很轻微的咔哒声。 第95章 程在野解开安全带,通过后视镜和后座的姜守言对上了视线。 最近天又变冷了,姜守言感觉自己好像跟着没了生机,蜷缩在角落,裹着那床花花绿绿的被子,长久沉默。 他把脑袋枕在膝盖上,小声问:“可以不上去吗?” 程在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可以。” 姜守言看着他不说话,最后垂了垂眼,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程在野就下车,帮他拉开车门。 姜守言裹暖和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被说:“有点不想松开。” 程在野:“那就披着。” 姜守言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会儿,皱眉说:“有点奇怪,看起来好丢脸。” 程在野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帽檐压的低低的:“现在看不见了,不丢脸了。” 姜守言觉得很神奇,好像无论自己是什么模样,想法有多奇怪,程在野都能稳稳给他兜住,他手指勾了勾程在野的手指,程在野就停下想去后备箱拿行李的脚步。 “怎么了?”他转身捞住姜守言的手,拇指搭在关节上轻轻摩挲,能让姜守言感知到的力道。 姜守言有些木讷地盯着后车窗上两个人的身影,那床花花绿绿的被子看起来实在太过滑稽,他的脸虽然被挡住了,但程在野没有。 “现在你看起来有点丢脸了。”姜守言淡淡陈述。 “我不怕丢脸,”程在野说,“不是有句话吗,洋相还得洋人出。” 程在野拉着姜守言的手摸上自己的下颔:“我这张脸很贴合。” 姜守言就微微勾了勾嘴角,他自己感觉到自己是笑了,但看在程在野眼里却不是这样,或许是喜悦的感受传达的不及时,他的表情有点分层,嘴角是笑着的,眼睛却好像在哭。 程在野扣住他的后脑,手指轻轻把帽扣往下拽了点,帽檐便往上滑。姜守言安静地看着他,他捏着姜守言的下巴,偏头抵着帽檐,在姜守言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程在野拇指擦过他的耳朵,说,“我们去后备箱拿行李。” 姜守言跟在程在野后面进了电梯,他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只手揪着身上的被子,缩在电梯最后面的角落,程在野站在他旁边。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出行,数字安静地从—1跳动到了18,姜守言走出电梯,看见那扇红棕色的门,脚步好像突然灌了铅,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程在野只知道小区的名字,不知道具体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房,直到停在门前的每一步,都是姜守言自己走过来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没有声音又暗了下去,姜守言手上捏着门钥匙,盯着面前那扇门,突然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黑暗把他钉死在了原地,他像是陷进了一个漩涡,脑子里塞满了很多纷乱的东西。 姜守言一边想着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一边又控制不住手抖。 颤抖的手腕突然被握住,姜守言低着头,有点无措地说:“我有点不想进去。” 程在野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或许每个人眼前都曾出现过这样一扇门,无数次站在门口焦虑徘徊,不断想象着门内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这扇门是一道不得不迈过去的坎,门内无非两种结果,比你想象的更好,比你想象的更糟。 姜守言是后者。 几乎是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姜守言就涌上了一阵莫大的惶恐。 房子太久没住人了,空气里好像有一层雾蒙蒙的灰,姜守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是程在野从玄关的鞋柜里把姜守言的拖鞋找了出来。 他弯下腰把拖鞋放在姜守言脚边,抬头的时候却突然噤了声。 姜守言低着眉眼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好像透不进一点光,压得人心口也跟着一起沉闷。 他说:“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程在野取下他的帽子,轻轻揉了揉他被压扁了的头发,问:“哪里不舒服?” 姜守言摇头说:“不知道。” 他开始很明显地颤抖起来,关于这间房子所有混沌的记忆顷刻间蜂拥而至,他感觉到了眩晕和耳鸣,然后是程在野温热的拥抱。 “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程在野拍着他的脊背,温声说,“深呼吸,呼吸,姜守言。” 姜守言听不见,他耳朵嗡鸣一片,吵得他很烦躁,他紧紧揪住程在野的衣服,觉得自己皮肤底下好像有蚂蚁在爬,密密麻麻,无孔不入,但他挠不到也捏不死,他快疯掉了。 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迟迟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开始变得有些狂躁,想摔东西,想揪头发,想通过一些尖锐的切割得到一点释放。 恍惚间姜守言好像闻到了点皮革味,他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向他的身体反馈,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车上。 返程的疲惫和颠簸让姜守言的眩晕加重,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他猛地推开了程在野,冲向了洗手间。 程在野紧随其后,却被反锁在了门外。 他抬手想敲门,又在瞬息间放下了手。他一直以为姜守言离家越近越排斥,是他还没有做好把自己完全摊开给他看的准备,毕竟在家和在外面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家是一个让人觉得放松的地方,他没办法时刻紧绷。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姜守言看起来更像是应激。 第96章 为什么会应激? 程在野走到客厅,摁开饮水机的按钮烧热水,又捡起姜守言扔到地上的被子,放到沙发上。 沙发上放了个小枕头和堆成一团的薄被,程在野莫名有种直觉,姜守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睡在这里。 为什么不愿意睡床? 程在野紧皱着眉,虽然知道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就踏进房间是很不礼貌的事,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周健曾经问过他,姜守言的创伤是什么,程在野一片茫然地说他不知道,但现在走过一间又一间房,他在最后一间看到了。 程在野抿着唇角站在床尾,面前的墙上挂了一张遗像。 相框里框着一个老人,老人正对着床,笑得非常和蔼。 姜守言只吐出来点酸水,从胃到嗓子眼都一片灼痛,他跪在地上撑靠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偏头看到了玻璃门外若隐若现的身影。 姜守言撑起身,用水漱了口洗了脸。 镜子里的姜守言脸色苍白,眼眶带着没消下去的红,他用毛巾擦了擦脸,转身扭开了反锁的开关。 咔哒一声,姜守言没拉开门,而是重新靠回洗手台,站了会儿又觉得疲惫,顺着底下的橱柜,滑坐到了地上。 程在野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门的,卫生间空间不大,他叫停了程在野想往里进的脚步。 “你先别进来吧。” 程在野就停下脚步,在门口蹲了下来。 姜守言看见了程在野微红的眼眶,片刻后他挪开视线,扫视了一圈,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觉得这个卫生间大吗?” 程在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跟着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大概就五平左右。 程在野回:“不大。” 姜守言笑着说:“所以我在这里烧了炭。” 程在野瞳孔紧缩。 姜守言好像看不到程在野眼神里的痛苦,仍然自顾自地说道:“祁舟应该没跟你说这些吧,他不是个多话的人,那是在我去里斯本的前几个月,刚开始烟很呛,那种一点点窒息的感觉其实挺痛苦的,所以我还喝了酒……” 程在野突然冲了过来,紧紧抱着他,小声道:“够了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姜守言盯着头顶的光圈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手上像是握了把没有刀柄的匕首,刀刃扎在他自己身上,也扎在了想要抱他的程在野身上。 但他现在却并没有多少愧疚,他有点难受,也想让程在野跟着他一起难受。 “哦对了,”姜守言机械地说,“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为什么要烧炭,是因为我外婆跳江了,她得了老年痴呆,她不要我了。” 人是有情绪的动物,哪怕他说的再机械,眼泪还是会控制不住往下掉,声音还是会一点点带上哭腔。 “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被捞上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尸体,”姜守言停顿了一下,压下了涌到喉口的哽咽,“第一次是我九岁那年,我妈吊死在了我面前。” “所以你才会随身带着那枚戒指,把遗像挂在墙上,让自己连睡觉都不能安稳吗?” 姜守言愣了片刻,怔怔道:“你看到了啊……” 程在野连呼吸都带了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嗓音瞬间沙了下来:“姜守言,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第52章 长夜 姜守言没说话,他在脑子里钝钝地咀嚼折磨这两个字,他有点听不明白。 程在野把着他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想起重逢那天,姜守言靠坐在沙滩上,像一只安静趴在阳台上的猫。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程在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垂下睫毛缓了一会儿,喉结很轻微地颤着。 “姜守言,那几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熬过来的? 姜守言空茫地眨了眨眼,其实他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再睁开眼,看到的是祁舟那张脸。 他脑袋还是空白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仪器滴滴滴吵个不停,他有些不舒服地蹙起眉,祁舟伸手取下了血氧仪的指夹。 祁舟什么都没问,只说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面还有两到三个疗程的高压氧。 姜守言不想住院也不想吸高压氧,他觉得没有必要。 祁舟黑漆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叫了他的名字:“姜守言,你是我亲手抢救回来的。” 姜守言垂下眼,没办法再多说一个字。 或许是刚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圈,他那段时间的心情很平静,还和氧舱里的另一个病友成了搭子,偶尔会在楼底下的小花园里逛逛。 后来病友出院了,再后来姜守言也出院了。 但出院了高压氧也还没断,祁舟生怕他会变成傻子,摁着他吸够了三十天的氧,期间姜守言申请了签证,处了外婆的后事,捧着骨灰盒回了老家,埋在了后山的地里。 这块地在他母亲死后就荒了,现在垒起了两块坟包。 签证办下来那天刚好到六月,姜守言靠在病房的窗边看着晒到花园里的太阳。 他因为一次突发性的晕厥又进了急诊,做了全套检查后只查出来了营养不良。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守言举着他的吊瓶回了头。 祁舟今天调休,姜守言最近见多了穿着白大褂的祁舟,看着短袖长裤的他还有点不适应。 第97章 “结果都出来了,打完这瓶我是不是能出院了?”姜守言晃了晃手里的吊瓶,表情如常地问。 祁舟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瘦削的脸颊,突然有了个其他的猜测。 不怪他发现的晚,姜守言实在太能藏了,除了那次爆发性烧炭后,他再没有其他的反常行为,乖乖地住院、吸氧,回公司上了段时间班,提出离职,交接工作。 或许每天见面真的很容易让人忽视许多外貌上的细节,也可能是工作太忙又或是心阴影过大,让祁舟没办法长时间盯着姜守言看,直到今天他才猛地发现,姜守言瘦了很多。 他这段时间的安稳和秩序更像是回光返照,交代后事。 “你……”祁舟见多了死亡,此刻却没办法开口把那个字说出来,只迂回道,“我们医院心科也挺不错。” 姜守言脸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没病。” 他似乎知道祁舟原话想说什么,笑着补充道:“我只是想死。” 祁舟看着他的笑容,在空调房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开始想办法劝姜守言去看精神科,姜守言嘴上还是那句我没病,脸上表情也很平静,照常出门,照常吃饭,没有一点消极的行为。 正常到让祁舟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那天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幻觉,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直到后来某天,他收到了姜守言发来的一张机票照片和很长一段微信消息。 他连呼吸都静止了,电话拨打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祁舟抿着嘴唇,一遍又一遍看着那段微信消息,姜守言从来没好过,他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很容易忽略他其实一直都在承受痛苦。 他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重生,最后被遗像框进了长夜,再也走不出来。 脸颊突然被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姜守言回过神。 程在野注视着他那双空洞流泪的眼睛,轻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姜守言,我们先换个地方住。” 姜守言有点反应不过来,顿了许久才艰难地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程在野:“因为这个地方让你感到难过,让你觉得不舒服,你需要先换个环境。” 姜守言想问这不是逃避吗,他好不容易才决定要回来,可这句话太长了,他连开口都觉得费劲。 程在野就像是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温声解释:“这不是逃避,只是暂时换个环境,等你好一点了,能接受了,我们再回来。” 程在野拉着姜守言的手放到了姜守言心口上:“你先得是你自己,才能去想其他的。” 姜守言有点听不明白,但好像又有一点醒悟,他感觉自己的长夜撕开了一条微弱的口子,光亮温和地映在他眉眼上。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姜守言下巴支在膝盖上,看见程在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站起身对他说:“房子没那么快能租到,我们先去酒店。” 他重新收拾了两个箱子,装了合适的衣服,最后拖着两个箱子回到客厅,问姜守言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姜守言手指晃着沙发旁边的灯泡,背后的蝴蝶在昏黄的灯光里晃动着翅膀,回国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守言会看着这片蝴蝶墙入睡,梦里偶尔会出现程在野浸在阳光里的笑容。 这间房太昏暗了,他有点不敢去看程在野的眼睛。 姜守言不说话,程在野就抱着他耐心地等,直到姜守言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 程在野蹭了蹭他的头发说:“你只是生病了。” 程在野订的酒店既近也远,近得开车五分钟就能到,远得看不见姜守言原本的小区和外面那条长长的江水。 姜守言在酒店住了三天,程在野带着他换到了新租的房子里。 或许是刚换了新的环境有点不安,又或者是看着程在野忙前忙后的身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姜守言坐在飘窗上,看着底下垫着的程在野的外套,突然有点难过。 程在野铺好了床,走过来摸了下他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姜守言说:“没怎么。” 程在野摸了下他的眼睛:“姜守言,别撒谎。” 姜守言眼泪瞬间就沾湿了他的指腹,他雾着一双眼睛,看着程在野说:“我有点难过。” 程在野坐在床边嗯了一声:“哭也没关系,情绪本来就不是用来控制的。” 姜守言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眼泪落下来的瞬间,他揪住程在野的衣领,吻了过去。 第53章 是家 程在野租的房子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冬日偶尔出太阳,姜守言躺在床上就能晒到。 没有精神气日子总是过的很混沌,之前姜守言有工作,要养家,情绪上来的时候他最多会把自己关进洗手间,用尽全力哭一场,哭完了洗把脸,又变回了那个有条不紊的姜守言。 后来外婆没了,那根吊着他的线好像跟着没了,他任由自己沉进混沌,分不清白天黑夜,醒了睡睡了醒,攒够了点力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之前露营烧烤没用完的炭,进了卫生间。 姜守言原以为这回也会过上那种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又为什么还要活着的日子,但程在野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放纵他昏睡,睡觉可以减少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但也看重他的身体,每到饭点会叫他起来吃饭。 睡多了人起来都是软的,姜守言不是不能说话,他只是需要用更长一点的时间去让自己回应,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摇了摇头,程在野就蹭着他垂在床边的手腕,商量着说:“吃一点吧,我都端过来了。” 第98章 姜守言不说话,用手指细细地去描摹他的眉眼,然后一点点又红了眼睛。 怕姜守言胃口不好,程在野做的东西都很清淡,虽然味道很淡,但多吃几口也不容易反胃,程在野就坐在床边劝哄着,一碗粥一点点就见了底。 他抽纸巾擦了擦姜守言嘴角,问他是想起来还是继续睡。 姜守言低垂着眼睫,想说话又有点抗拒,扯了扯被子一点点滑了下去。 程在野拇指碰了碰他的额角,又把被子给他捻了点,说道:“睡吧。” 姜守言听见他轻手轻脚走出去,连关门的声音都缓地几不可闻。 姜守言眨了眨眼,翻了个身,飘窗上的窗帘拉了一大半,留了一小片天光,让他不被光晃得睡不着的同时,不至于过得太混沌。 后来姜守言渐渐睡不久了,到点了他会被饿醒,躺在床上发阵子呆会想去找程在野。 程在野在厨房剥鸡蛋,把蛋壳剥干净后,又把蛋黄和蛋白分开。 厨房里破壁机嗡嗡震动着,程在野没听见脚步声,直到腰间环过一双手,颈侧靠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程在野怔了片刻,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姜守言的头发,问他:“睡醒了?” 姜守言“嗯”了一声,看了会儿瓷碗里的蛋白,问:“为什么要分开?” 程在野笑说:“蛋黄太噎了,还有点腥,怕你吃得想发脾气。” 姜守言沉默了片刻,小声反驳:“没那么夸张。” “嗯,”程在野又偏头蹭了下他的头发,好像怎么也蹭不够,“是我太小心翼翼了。” 程在野早上煮了两个鸡蛋,两个紫薯,还把南瓜大豆糙米等混在一起打了糊。 他又剥了一个鸡蛋,没再把蛋黄和蛋白分开,抬手往肩膀旁边递:“喏。” 姜守言张嘴咬了一口,才松开一只手自己拿着。 程在野捻干净手上的蛋壳,带着身后的尾巴一起去洗了手,最后转过身,半靠在台面边,看了姜守言一会儿。 姜守言还嚼着嘴里的蛋,被他盯着就不嚼了,鼓着腮帮子回看着他。 姜守言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对视,晚上睡在一起要么背对着程在野,要么把脑袋埋在程在野胸口。 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睡眠质量并不高,偶尔半夜会惊醒,和程在野说头疼。 其实他说的很小声,近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根本吵不醒一个睡熟了的人,但程在野掌心就是覆上来了。 “哪儿疼,太阳穴还是后脑勺?” 姜守言揪紧了程在野的衣服,太阳穴连带着大半天个脑袋都突突地疼着,他感受着覆在他脑袋上轻轻按揉的力道,艰涩地问:“为什么?” 程在野还没醒透,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为什么?” 姜守言:“为什么……这么好。” 程在野彻底醒过来了,嘴唇在他额头上摩挲了一阵,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值得。” 姜守言有时候想法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太痛了,又不知道哪里痛,心上的疾病不像普通的疾病那样可以很精准地得到一张药方,吃完药就可以完全好起来。 所以他在迷茫着找不到解脱的时候会萌生一些很阴暗的想法,他想带着程在野一起去死,但在这个念头起的同时又会想起程在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会很温暖地注视着他,一遍又一遍耐心和他说:“姜守言,你会好起来的,可能是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你总会在某天醒过来,有不一样的感受。” 姜守言又会很神奇地安宁下来。 叮一声,破壁机停了,程在野偏头看了一眼,姜守言又开始嚼着嘴里的蛋,等程在野看回来他又不嚼了。 程在野笑了一声,压了压他睡翘了的头发,又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姜守言绷着脸不说话,程在野从底下橱柜拿了两个碗出来,商量着问:“可以帮我把打好的糊倒出来吗?” 姜守言难得主动从床上下来,程在野试探着让他做一点简单的事增加参与感。 等吃完早饭,一起洗好碗后,程在野见姜守言状态还不错,又提议要不一起拼乐高? 他从茶几底下拿了几个泡沫垫拼在一起,这几天的天气都挺好,早上出了太阳,透过阳台,晒进了客厅。 姜守言翻转着手上乐高积木玫瑰的盒子,还是新的,应该不是房主人遗留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守言问。 程在野靠在他旁边坐下,翻着说明书看了几页又放在姜守言面前,说:“还挺赶巧,昨天刚到。” 程在野:“要不我们比赛吧,看谁拼的快。” 姜守言边看说明书边组装玫瑰花的底座,慢悠悠说:“我不跟你比。” 然后又在自己组装完半个,瞥见程在野还没开始,还在给各个零件分类的时候,改了话头:“现在开始。” 太久没听见姜守言像这样开玩笑了,程在野捏着个绿色的组件顿了一会儿,才扭头去抓姜守言的手。 “你耍赖,不许拼了。” 姜守言半转过身藏着手上还没成形的玫瑰,脑袋向后栽进程在野怀里,被他闹得闷出了笑。 “我不管,这个不算,”程在野捏着他一只手腕,又拿了两个红色的组件过来,“这个我们一起拼。” 第99章 姜守言就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把两朵花瓣摁了上去。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拖拖拉拉好久才把一朵玫瑰连花朵带花枝拼完。 积木拼出来的玫瑰有种冷调的机械感,姜守言拿在手里晃了晃。 程在野摩挲着他的手腕,试探着开口问:“我上次回家拿东西,看到客厅茶几底下还有没吃完的药……” 姜守言从来没有要瞒着程在野的意思,那天到家,他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知道他需要接受治疗,但是他不喜欢吃药。 姜守言闷闷地说:“我不想吃药。” “嗯,”程在野循循善诱,“为什么。” 姜守言觉得很神奇,那些没办法对着祁舟说的话他能对着程在野说出来,或许是因为祁舟已经成家了,他下意识不想让他再为自己费心,所以最初才费那么大劲,飞到另一个国家去自杀。 但程在野不一样,待在他身边会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依赖。 “药物虽然能及时抑制我的一些负面思想,但也会带来一些副作用,那些副作用让我很不舒服,我尝试着吃过一段时间的药,我觉得我像是被套上了一层薄膜,我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不是我真正能接触的,总是隔了层什么东西……” 姜守言语言组织能力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话说的有些混乱,程在野听的很仔细,中途会适时嗯几声,鼓励他说下去。 程在野在茶几底下找到那个塑料袋也是巧合,他最初只是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尝试用姜守言的视角去看这间房子,然后他看到了茶几底下印着xx医院的塑料袋。 程在野第一时间把报告结果和开的药拍照发给了周健,周健的建议是药物治疗配合认知疗愈。 程在野看了贴在药盒上面的用法用量,又拆开药盒数了数。 程在野:他好像不喜欢吃药,只吃了四天就自己断了。 周健:如果实在很排斥吃药,可以采用一些非药物治疗的方法,只是会更慢一点。 周健: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我能和他聊聊么? 之前姜守言状态太差,程在野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这句话,现在他握着姜守言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开口道:“我之前在旧金山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他叫周健。” “姜守言,你想和他聊聊么?” 时间定在了中午十二点,周健那边晚上八点。 程在野拿了个平板出来,登录微信,拨通了视频电话。 周健坐在他的书房里,和程在野寒暄了阵,又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到姜守言身上。 周健经验老道,人也健谈,没聊多久,程在野就静悄悄退出去了。 姜守言原本以为会很难开口,他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毕竟是和才见一面的人说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多多少少会有点排斥。 可两个小时下来,姜守言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挂断电话前周健和他保证所有的内容都不会告诉程在野,姜守言并不在意这个,他更在意其他的东西。 周健觉察到他好像还有话想说,便开口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守言迟疑了一会儿:“我想知道程在野在旧金山的事。” 周健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 “不过是下次,”他放松地扬了扬眉毛,“所以我们下一次聊天,想定在什么时候?” 姜守言一拉开房间门就看见了程在野。 房间的廊道正对着沙发和客厅之间一段空白的空间,程在野搬了个椅子坐在那里,姜守言一开门他就能看见。 程在野手上还拿着刚拼好的三枝乐高玫瑰,其实以他的效率,两个小时远不止这三枝,但他的心不在这上面,总是会莫名其妙找不到零件,又或者都快组装完了才发现装错了,只能拆了重新来。 姜守言刚刚才和周健聊完,聊天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谈及在卡斯凯什的那段经历。 刚说起的时候,姜守言还有种像是上辈子事的恍惚,但现在看着程在野手里的乐高玫瑰,想起那个抱着一大株向日葵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他又觉得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 程在野是鸟,是风,也是山,是家。 之前他常常靠在姜守言怀里撒娇,现在更多是在姜守言靠过来的时候牢牢抱住他。 “聊得怎么样?”程在野吻了吻他的额角,问道。 姜守言蹭在他肩膀,小声地嗯嗯嗯了几声。 程在野听见了,笑着装没听见,把人脑袋抓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姜守言这回没躲,很认真地看着程在野的眼睛,叫了他的名字。 “程在野,” 程在野心尖颤了一下。 “我爱你。” 第54章 玫瑰 程在野低头把那三枝乐高玫瑰珍重地放进了姜守言手里,说:“我也爱你。” 姜守言看着手里的花,低笑着说:“不送花就不会说了吗?” 程在野抵着他的额头又说了一遍:“姜守言,我爱你。” 有很多个姜守言觉得很难熬的夜晚,程在野都会这样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我爱你。 因为爱的很纯粹,所以程在野说的很轻松,不强加期待,也不求回报,仅仅因为他是姜守言。 姜守言在周健那里忍着没掉的眼泪,现在莫名奇妙往上涌了,他埋着头,小声说:“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