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独宠灾星小夫郎》 第1章 《重生后独宠灾星小夫郎》作者:菇菇弗斯【完结+番外】 文案: 上辈子钟洺眼高手低,轻信于人,白白浪费一身好水性,落了个船毁家破,战死他乡的下场。 重生一世,他只想寻门亲事,脚踏实地过日子。 人人说苏家乙哥儿天生六指,克亲不祥,钟洺却觉得他能干勤快又心善,就是看起来面黄肌瘦,像成天吃不饱饭。 他想,如果自己娶了人过门当夫郎,一定能把人养得白白胖胖。 ** 苏乙命苦,出生后爹娘遇难,收养他的舅舅也葬身鱼腹,顶着灾星的名号,日日饱受嘲讽讥笑。 他羡慕海里的鱼,可以无拘无束地游向很远的地方。 某一天,钟家那个会潜水的捕鱼好把式钟洺上门提亲,拿出沉甸甸的铜钱,白花花的新米当聘礼求娶苏乙。 两人成亲后,小哥儿不求别的,只求能顿顿吃饱饭。 然而相公待他极好,给他添新衣、买点心、制鱼骨风铃、磨贝珠做头面。 后来更是下船上岸,沙田种稻,养鸭卖蛋,盖起结实的蚝壳房。 全家正式编户入籍,子孙得以科举,自此改换门庭。 曾经人人厌嫌的灾星哥儿,不仅没被休弃,还摇身一变成了地主夫郎,再不受人鄙夷。 ** 人人都说“水上人”生来卑微,注定世代无土无业,无籍无坟。 死过一次的钟洺不信,也不甘。 这辈子他发誓绝不再浑浑噩噩地活,要带着全家一起到陆上去。 【努力搞事业重生攻x孤独坚韧小可怜受】  阅读指南: 1、主攻,攻受互宠【高亮】,攻重生,慢热日常风,主打渔家生活,后期上岸经营成为小地主,但依旧在海边,不会大富大贵。 2、哥儿设定,正文中包含生子、养崽。 3、文案中的“水上人”原型有部分参考历史上“疍家人”的经历,但本文时代、地域等均架空,私设如山,真的如山!作者非相关专业人士,资料均来自书籍与网络,望勿代入现实。 4、攻受均为古代土著,受时代、环境所限,非完美人设。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赶山赶海 主角:钟洺,苏乙 ┃ 配角: ┃ 其它:种田文,赶海 一句话简介:渔家夫夫海边种田日常 立意:但知勤作富,衣食自然丰。 第1章 重生 —— 海边狂风烈烈,黑浪拍岸,宛若海怪吞人的巨口。 大雨比豆子还大,噼里啪啦砸下来,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拍得人头脸生疼。 近岸处停泊在海湾里的渔船随浪漂浮,摇晃得厉害,上面的人站都站不起,只能匍匐在船板上免得掉下去。 四下漂浮着不知谁家的锅碗瓢盆,木板竹席,乱糟糟的,像是一锅搅浑了的泔水。 不知谁高喊道:“走锚了——谁家的船走锚了!上面可还有人?” 后面半截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但听见“走锚”二字的人都在风里眯着眼四处找寻,很快就发现一艘旧船当真顺水飘远,上面还有个小娃娃在放声大哭。 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人都跟着揪心,不住摇头。 台风天最怕的就是舟船走锚,更忌讳走锚的时候船上还有人,莫说是个孩子,就是个七尺汉子,平安回来的可能性也只有五六成而已。 “是钟洺家的船!阿洺!阿洺——” 接连数道闪电劈过天际,映亮一方天地,白惨惨地照出被巨浪裹挟的小船。 钟洺清楚地知道面前种种皆是梦境,但仍是毫不犹豫地跃入海中,奋力追着船游去。 看着好似并不远的船,每当觉得再过一瞬就能碰到船板,紧跟着就会有一个大浪将其扯回原处,无数次给他希望,又夺走希望。 就像在梦里走一条永远到不了尽头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天依旧像被捅破了似的,哗啦啦地往下倾倒着雨水。 轰隆隆的雷声让钟洺渐渐听不清小弟的哭声,远处的船只也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在闪电亮起的时候,他才能借着短暂的一瞬,望见小弟惨白如死的脸庞。 “大哥!大哥——”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小弟两声称得上凄厉的哭腔。 穿透了雷声,穿透了浪涛,像一把刀捅进钟洺的身体。 梦境里的木船在黑暗中猛然朝一侧倾覆,上面的小娃娃双手吃不住力,就这么掉进了海里,就如同落入其中的一滴水,很快不见踪迹。 …… 钟洺在熟悉的心悸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一面额头突突作痛,如同有个小人住在里面,正一锤子一锤子地敲他天灵盖。 他捂着脑袋忍疼,眼睛酸胀,压根睁不开。 出于习惯地想翻个身,把额角抵住木枕,企图用另一份更剧烈的疼痛,将这噩梦带来的绝望抵消掉。 可是今天他一翻身,就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赤脚在被单上蹭了蹭,感到一片凉丝丝的舒爽,可见身下铺的是一张夏日才会用的草席。 然而眼下分明是北地的数九寒天,自己正卧在伤兵营的帐篷里。 他在今天的一战里被蛮子捅穿了肚子,摸着一片温热,血汩汩地往外淌。 直到周遭白花花的雪都被染上了红,方听到了收兵的号角声,被赶来的兵卒抬上担架送走。 之后…… 之后怎么样了来着? 他只记得伤口剧痛,浑身高热,意识逐渐模糊。 有那么一刻,他确信自己要死了。 听说人死之后,会魂归故里。 钟洺在心中叹了口气,那便说得通了。 不然如何解释,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好似久违地躺在船上一般,摇摇晃晃,窗外甚至还有阵阵涛声…… “大哥!” 一道脆嫩童声传来,伴随着“哒哒”响起的脚步。 钟洺心道,自己果然是死透了,小弟都来接自己了! 原来死后能和家里人团圆的说法是真的,早知如此,他一条烂命,不如早死了干净…… “扑通!” 钟洺的思绪还没转到头,就被一份落在怀里的重量给砸得睁了眼。 口水呛进嗓子眼里,害他拼命咳嗽了半天,稀里糊涂地想着人死了之后还会不会被呛死,没等想出个四五六,又被一个小巴掌糊了脸。 “大哥,快起床!” 小巴掌来自一双小短手,温温热热,还带着一股子海边常见的鱼腥味。 钟洺从巴掌的指头缝里艰难朝外看,然后鲤鱼打挺般,猛地坐了起来。 他睁大一双眼,先是难以置信地打量一番身处的木船,而后又低头看了好半晌怀里的孩子。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伸出手扯了扯小娃娃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是软的,热乎的,脖颈处还能摸到脉的跳动。 “……涵哥儿?小仔?” 他怔怔地张嘴唤道。 下一刻,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而他的神情依旧茫然。 “大哥,你怎么掉金豆豆了?” 钟涵坐在钟洺的怀里,不解地微微仰头看向他,伸出手替他抹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梦到娘了吗?” 第2章 钟洺看着活生生的小弟,好半晌回不过神。 梦中凄惨的哭喊仿佛仍在耳畔,他用力捶一下自己的额角,企图破开这蛊人的美梦。 曾经他也不止一次在梦里梦到过小弟,甚至爹和娘。 但到了最后,无一例外,他们都会在自己眼前变成一滩腐肉与白骨。 骷髅上的眼眶暗而黑,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在谴责他荒唐的一生—— 护不住小弟的命,护不住爹娘留下的船,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这一拳下去,毫不留情,种洺简直砸得自己眼冒金星。 怎料待眼前阴翳散去,面前种种景象仍在,梦境未碎。 …… 如同时间倒转,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 虽然没赶上爹娘都在的好时候,可小弟还在! 钟洺一时不敢相信,思绪飞转,把他脑袋里的脑浆煮成了一锅粥,咕嘟嘟地冒泡。 他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压根听不到钟涵在喊自己。 可怜的小哥儿努力了半天,慌张极了,终于还是一瘪嘴,“哇”地大哭出来。 …… 片刻后。 隔壁船上的钟春霞听见侄哥儿的哭声,火急火燎地冲进船舱,一把揽过钟涵替他顺背。 “乖,乖,小仔不哭。” 她顶着一脑门官司,没顾上看钟洺又在闹什么妖,只看见了大白天的,船舱里就铺开了夜里睡觉用的席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大哥留下的大侄子小时候性子并不差,随了亲娘,模样佳,水性好,怎么看以后都会是个顶好的后生,怎知越大越成了个混不吝的。 成日里不务正业,要么就是往乡里城里窜,结识些不三不四的糟乱人,喊着什么不当水上人了,宁愿去陆上大户人家当奴才,听听,这说的是人话? 要么就是大白天在船上睡觉,让赶海嫌钱少,让打鱼嫌活累,整个白水澳都没有这么懒散的汉子! 好不容易哄得钟涵止了哭,钟春霞可算能空出手,弓着腰一步上前,用力拧上钟洺的耳朵。 “你小子,大白天的在这发什么愣,睡太久迷瞪了不成?好端端地又惹小仔哭,你不知他身子弱,哭多了伤元气!我真是早晚被你气死!” 耳畔传来一阵火辣剧痛,毫不夸张地讲,钟洺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扯掉了,配合上一顿劈头盖脸的熟悉骂句,他打了个激灵,龇牙咧嘴地抬头看去。 果不其然,入目所见是他多年未见的二姑,此刻正满脸怒容,中气十足,看起来想把他一脚踹进海里去。 钟洺这下真是不清醒也不行了。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二姑,是他要即将被押往北地充军,走上流放路的那天。 只要舍得给随行的官差打点银钱,对于家眷给犯人塞点衣物鞋袜乃至散碎银两的事,官差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反正那些银两在接下来的一路上,早晚要进到他们的兜里。 于是钟洺亲眼看见,向来过日子极为俭省的二姑,愣是给两个官差一人塞了一大把铜子,换得能靠近些跟钟洺说话的机会。 随即钟洺就收到了二姑连夜赶出来的,塞了棉衣的包袱。 “我和你姑父都信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你是冤枉的,但咱们没钱没势,没处伸冤。” 说到这里时,钟洺记得清楚,他当初没脸直视二姑的眼睛,只敢把视线落在别处,余光看见二姑的鬓发染了花白。 她不过三十多岁,半年里接连送走两个视若己出的侄儿,一个死别,一个生离,竟已为此白了头。 “此去路远,你好好保重,记得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保不齐哪日等到皇上大赦天下,你还能回咱们白水澳看一眼。” 可惜“大赦天下”四个字,就是吊在他们所有罪兵眼前的一根萝卜。 经年过后,钟洺终究是作为一个脸上刺了字的罪人,死在离家千里的他乡。 见钟洺半晌不回话,既不梗着脖子犟嘴,也不臭着脸一甩手就跑没影,只傻了吧唧地看着自己,眼眶子泛红,好似还蓄了点泪…… 钟春霞一下松了手,心里有点发慌。 “你这是怎的了?莫不是被梦魇住了?” 钟洺的耳朵被钟春霞扯得红通通,钟涵这时迈着小腿过来,拦在两人之间,忙着打哭嗝的同时,却还不忘替他大哥说话。 “二姑,嗝,不打人,大哥也不要,嗝,打。” 说完用力吸溜一下鼻涕。 “不打,我哪敢打他,你个小仔没有腰高都知道护着他了!” 钟春霞轻轻捏了下钟涵的脸蛋,这孩子出生时没足月,从小身子骨就弱,精细养了这几年,脸颊总算能捏起一点肉。 被钟涵这么一打岔,再看钟洺确实情绪不对,钟春霞揣测是不是做梦梦见她大哥和嫂子了。 说来也是可怜孩子,就是主意大,顶上又没个爹娘管教,多少有些长歪了。 依她看,就该趁早给这小子说门亲事,寻个媳妇或是夫郎来管,有了家,汉子的心才能被拴住,不然一个个就像是海里的船,风往哪里吹,心就往哪里跑。 想到此处,她看了看日头,安排钟洺道:“你赶紧收拾收拾,洗把脸,换身齐整衣裳,傍晚跟我和你姑父去江家吃席。” 钟洺刚经历过死而复生,团在胸口的情绪浓稠,尚未化开,哪知眨个眼的工夫,就被他二姑给安排地明明白白。 他没反应过来,道:“吃席?吃什么席?” 第2章 喜宴 靠着在船舱里左闪右躲,好歹护住了自己另一只耳朵的钟洺,总算搞明白了是要去江家吃什么席。 二姑生气的原因在于这件事早几日就和他说了,结果被他一股脑忘了个干净。 钟洺摸了摸鼻子,难掩心虚。 他太清楚自己年轻时的德性,深知就算自己不是从二十几年后死了回来的,也照样不会记得。 那时候他天天惦记着在乡里钻营,想找个门路投身到陆上人家的大门内做事,期望有朝一日,能凭此摆脱水上人的贱籍。 上辈子小弟死于飓风后不久,他愈发厌恶白水澳,连着恨透了大海。 只觉得要没有这片海,自己也不会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结果证明,长辈们所言不虚,陆上人各个八百个心眼子,哪里是他能招架住的。 没多久他就中了一伙外地走商的设计,帮他们往县城送货时教官兵扣了个正着。 因从随身的匣子里搜出了几粒珍珠,盗采官珠、倒买倒卖的罪名落下来,连辩驳的机会都不曾给,当日就挨了板子下大狱。 前世种种,酸甜苦辣,他都尝遍了,算来正是眼高手低的狂性害了自己。 如今得以重活一世,必不能在走老路,合该踏踏实实地活。 于是当着二姑的面,他捂着两个耳朵乖觉道:“我知道了二姑,今晚的席我保准去。” 钟春霞怀疑地看他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实则今天想让钟洺去,也不真是为了吃席。 但钟春霞没多言,生怕啰嗦多了,又让这小子跑了。 她牵走钟涵,去给他洗脸梳头,走前不忘叮嘱大侄子道:“除了把自己收拾利索些,别忘了带礼。以前咱家有白事时,江家也是来随过礼的。也不用多,你盛一包盐,或是数上十个铜子就够。” 第3章 钟洺应下,看着不住回头的小弟,心头百味杂陈,酸涩顶得眼睛和喉咙一齐发胀。 上辈子飓风来前他无知无觉,和素日一样往乡里浪荡,不到入夜不肯归。 偏生当天吃醉了酒,被狐朋狗友丢在酒肆的马厩中,半夜被暴雨浇醒,方知海上起了龙气。 待他赶回白水澳,已是第二日天亮,彼时不仅家中木船已毁,小弟更是葬身大海,连片一角都再寻不到。 “跟二姑去吧。” 他压下心底思绪,强装成没事人一样地摆摆手,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水上人的亲事和陆上人一样,虽然两方新人天不亮就要开始忙活了,但酒席都在黄昏时刻,区别只是席面设在连在一起的一排船上。 船和船之间以木板相连,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陆上人来了怕是都不敢下脚,生怕会掉进水里,但水上人家里,哪怕两三岁的小孩子也敢在上面乱跑。 用作婚事的船全都以鲜花为饰,四角悬灯,新人所在的头船系了一根红布条,收拢的船篷上贴了喜字,船舱两侧还安了鸳鸯纹样的绣帘。 除去钟洺兄弟俩,钟春霞和夫君唐大强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姐儿唐莺,一个哥儿唐雀。 他们两家五口人一起朝头船走,按规矩得先道贺随礼,才能去吃席。 来的时辰有些早,聚的人却已不少。 村澳里一年到头没什么新鲜事,大家伙起早贪黑讨生活,也就赶上谁家有喜事的时候,能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譬如这会儿年轻的汉子与姐儿哥儿们,正分站在两艘船上对唱小调。 这边歌一句,那边回一句,假若谁和谁本就暗生情愫,便会借着对歌之际以词传情。 比起陆上人,水上人面对情爱的态度要大方许多,这里极少盲婚哑嫁,哪怕后过不下去,也能痛快分开。 小调起自渔歌,婉转悠扬,和出海打鱼时喊的铮铮有力的号子截然不同。 钟洺正目露怀念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冷不丁被他二姑捣了一胳膊。 他低下头,便见二姑冲他努嘴,“别光看,你也快去唱。” 钟洺下意识拒绝。 以前他就不爱这种事,只觉蠢得要命,现在更是干不出。 “都是些小孩子,我去凑什么热闹。” 这回换成二姑父给他背上甩了一巴掌。 “什么叫小孩子,你以为你多大?十七了还光棍一条,你也好意思讲!赶紧上去唱,我和你姑商量了,今年之内,你必须相看个媳妇或是夫郎回来!” 被两个长辈生生推上船,钟洺可算是明白过来,二姑非要让自己来吃席是打的什么算盘。 好在上辈子吃够了孤家寡人的苦,这辈子想到成亲,他竟也不怎么抗拒。 来都来了。 然而这船一上,想跑也晚了。 他虽然性子不讨长辈喜,但在年轻汉子里颇有些地位,因他水性好,为人也义气,时常从乡里带些好吃好喝的稀罕物给人分。 故而很快被好事的几人,你一把我一把地簇拥到了正中间。 反观对面船上的姐儿和哥儿们,同样激动不已,谁也没想到一向不爱凑热闹的钟洺,今天居然也会来对歌! 哪怕天色渐晚,夜幕将临,隔着半条船的距离,也瞧得见钟洺的体格如何高大,模样有多出挑。 谁不知道钟家阿洺是白水澳最俊的汉子,剑眉凌锐,星目朗朗,肩宽腿长,足令人看一眼便心思乱撞。 只可惜他为人不靠谱,独爱偷懒耍滑的,家里还穷,且带了个拖油瓶小弟,几乎没有正经人家,乐意把孩子嫁给他。 不过不嫁归不嫁,对歌总是行的,很快有胆子大的姐儿和哥儿亮了嗓子,好些人起着哄加入,唱的都是些“阿哥想妹妹想郎”“冥来想兄到天光”云云,一时把气氛推得更高。 钟洺被架在那里,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到最后还是胡乱唱了几句。 太久不唱,怎能不生疏,没多久他就因为接不上词,输了一头,被人笑着推去一边。 钟洺松口气,赶紧趁人不注意下船溜走,惦记着去找小弟和二姑一家。 只是走着走着,好像走错了路。 人声被抛在身后,仿佛越来越远,远处浪花拍岸,钟洺无端起了一身冷汗。 他怀疑自己压根没有重活一遭,而是仍在一个幻想出的美梦里。 现在梦就快要醒了。 幸而这份忐忑没有延续太久,不远处适时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烟火气十足,如同一只手,一下将他推回了现实。 远去的嘈杂如潮水般重现,他抹了把脸,确信自己还在人间。 循声向前走了两步,钟洺便见一个灰衣小哥儿正挽着袖子埋头洗菜,周围未点灯火,将人裹在暗色之中,瞧着小小一团。 左右无人,也不知他为何不在喜宴的灶船上做事,而是独自一人躲在这里。 不过看这架势,小哥儿肯定是在喜宴上帮忙的人,不是娘家人就是婆家人,或许知道他和二姑两家被安排在哪一条船。 钟洺起意上前问一句。 “那个……” 话刚开口,近前的背影教他吓得一抖,转过头来时,整张脸盘被月光映亮。 钟洺发觉这哥儿面生得很,他竟是一时想不起是村澳里谁家的,下巴尖尖,身形瘦削,圆如杏核的眸中盛满惊疑之色。 钟洺赶紧后退一步,举起两只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干,随即把刚刚想说的话说完了。 小哥儿定了定神,重新快速背过身去,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看起来是个很勤快利落的人。 “你们在从头船往后数第五艘船上,是伍阿叔家的船。” 他声音不大,气有些虚,但足够使人听清。 伍阿公是新郎江家的亲戚,这样的族中喜事,喜船都是一大家子人凑出来的,船的多少,代表了男方对这门亲事的看重程度。 “多谢。” 因周围没旁人,孤男寡哥儿也不好凑在一处,钟洺得了答案,道声谢便走了。 在他身后,方才答话的小哥儿继续干活,没过多久,他的肚子忽而咕咕叫起来。 小哥儿抿了抿唇,强忍着烧心的饥饿,加快了洗涮的速度。 快点干完活,他还来得及去海滩上挖些蛎黄垫肚子。 不然今夜的喜宴那么多碗盘,不知要刷到何时,不趁早吃些,多半又要饿着睡觉。 “你总算来了!方才跑到何处去了?你姑问了虎子也说没见你,只道唱着唱着你就没影了。” 钟洺进了那哥儿说的船舱,一探头就看见二姑父朝自己招手。 水上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男女不分桌,钟洺走过去,挨着二姑父坐下,左边是小弟,也被他一把捞过来,放在怀里。 “大哥,吃花生。” 一粒花生被小弟喂到嘴边,钟洺也不嫌弃,张嘴叼走。 旁边二姑父兴致很高,拍着钟洺的肩膀道:“你小子天天跑乡里吃酒,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今个难得逮着你,可得陪我们好生喝一场!” 村澳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沾亲带故,只是亲戚远近不同。 第4章 这条船上十多号人,钟洺挨个喊了一圈,看起来有礼又懂事。 惹得右手边的二姑频频看他,顺便还有其它好几个亲戚的暗中打量。 钟洺忍不住摸了摸脸,低声道:“二姑,我脸上有东西?” 钟春霞人泼辣,话也糙,“你脸上没东西,我们是看你今日不寻常,怕你没憋好屁。” 钟洺隐约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疼了。 “真没有。” 钟春霞又问,“那对歌的时候,你可有心仪的姐儿和哥儿?” 钟洺的答案还是没有。 钟春霞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 “你啊你,平常挺灵光的人,就不知道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不多时,吉时到了,流水一样的好菜端上了桌。 钟洺总算不用再应付二姑。 清蒸鲳鱼、葱姜炒蟹、白灼海螺、生腌花甲……都是渔家席面常见的样式。 除此之外,还有炖鸡和烧肉各一大碗。 鸡肉、猪肉可比海货贵多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盘子刚落下,好几双筷子就朝着荤肉伸过去。 钟洺眼疾手快地抢了几块肉,分给小弟和二姑家的表妹表弟,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吃肉。 而他的碗里,则是二姑和姑父给他夹的另外两块。 久违的来自亲人的关照,害钟洺鼻子发酸。 多亏了席上有人及时举了酒杯,钟洺赶紧端起杯子,把里面的高粱酒一口闷了。 酒到酣处,新人进了船舱敬酒。 今天出嫁的是卢家的大姐儿卢悦,年初及笄,嫁的表哥江贵十六,比钟洺还小一岁。 由此可见,钟春霞着急成那样也不奇怪。 跟新人吃了一盏子酒,放下没多久,既是新娘亲娘,又是新郎姨母的刘兰草,红光满面地送来新菜。 一道下酒的凉拌海菜,一道刚起锅还烫手的鱼头豆腐汤。 有人恭维她道:“刘嫂子,今日你们家料理的一手好汤饭。” 刘兰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含笑道:“大家伙吃着好就成,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望多担待。” 钟洺四叔的夫郎郭氏,素来是个爱嚼舌头,喜搬弄是非的。 他面前已堆了一把花生壳,这会儿还接连剥着往嘴里丢,同时道:“你们家本就人手不多,我瞧着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能整治出这一桌子已是不容易,对了,怎的没看见嫂子你那个外甥哥儿出来搭把手,我来时还见他往另一头走了,不知去作甚,总不是去帮忙的。” 不说还好,一说刘兰草脸上的笑就隐去数分,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 旁边有人见状,伸手暗搡了郭氏一把,“人家大喜的日子,你提那晦气的人作甚。” 郭氏恍然大悟似的,抬手轻打了一下嘴。 “呸呸呸,怪我,怪我。” 刘兰草听到这里,方勉强扯起嘴角来。 “怕是趁机躲懒去了,等到用得上的时候,早不知去了哪里,我哪还顾得上寻他,左右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在场几人连声附和道:“是这个理,何况他不现身,反倒是好事。” “这孩子也是,你养了这么多年,他却是个不知恩的。就算不露脸冒头,也该主动分担些活计,去后厨帮个忙也成。” 郭氏闻言,吐出一点粘在舌头上的花生皮,撇嘴道:“干些粗累活也就罢了,后厨还是莫进了,他过了手的吃食,我可不敢吃,怕闹肚子嘞,难道你们敢?” 说罢还不忘给刘兰草一本正经地出主意。 “你就是心软,依我看,不如趁早给他找个远远的人家,嫁出去打发走。” 刘兰草一副愁容。 “说来我只是他舅母,哪里做得了这个主?到时候,可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旋即又展颜道:“嗐,大喜的日子,不说不相干的人,你们吃好喝好,我且去忙。” 人走了,话题一时还在继续。 钟洺听着听着,不免想到那个默默在角落里干活,还答了自己问话的小哥儿。 对方出现在那里本就蹊跷,待的地方倒是和四婶伯说的方向对上了。 正遭议论的人,八成就是他。 既都让人说到眼前,他难免也想搞清楚,对方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招来这么多张毒嘴巴。 小哥儿面相老实巴交的,莫非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惜在场诸人,大约只有他不明就里。 以郭氏为首的夫郎和妇人,说来说去都是“厚脸皮”“白眼狼”之类的词,偏生只字未提小哥儿的名姓和前因后果。 接着为了动筷吃新菜,挨个住了嘴。 钟洺顿觉无趣,打了个哈欠,专心低头给小弟拆起螃蟹来。 第3章 捕蛰 一场喜宴,村里泰半人都去了,不论男女老少,吃了酒的不少。 水上人常年在海上航行,舟居水面,骨头缝里都是湿气,因而不少都是爱吃酒,量也不浅的。 酒吃下去,第二天人也基本睡昏了头,直到日上三竿,都没几艘船出了海。 原说近来是捕蛰季,族里张罗着凑几艘船出海网海蜇,这遭没人乐意动弹,加上算了算网子不够用,还需再制一些,便顺势往后延了延。 钟洺则得了他二姑的耳提面命,就差对着海娘娘像发誓说这趟一定会跟着去,二姑方才勉强信了他。 如此就到了两日后。 寅时末,天边还是麻麻黑,抬头可见清亮月影。 钟洺靠着在军营里养成的作息,到了时辰,本能地睁了眼。 旁边的小弟睡得四仰八叉,木枕早就给踹远了,小脸贴在席子上,想也知道一会儿抬头全是红道道。 钟洺没叫他,小孩子要多睡觉才长得高。 他一直觉得自己个子高,去了北地军营,比起那些个北方的汉子也不输,可能就是因为小时候娘亲笃信这句话,常任由自己在船上昏天黑地睡懒觉的缘故。 出了船舱,他蹲在船头舀了点水洗漱,看了一眼,缸里剩的淡水不多了。 白水澳离能打水的淡水河较远,他们吃用的水大多从专营此业的卖水艇子上买。 也有不嫌麻烦,隔两日撑船去一趟河里打水的。 比如他二姑和二姑父,就是这么一对俭省的夫妻。 每每看见钟洺花五文钱买水,都要数落他好半天。 丢掉洁牙用的柳树枝子,钟洺捧了一把水洗干净脸,只觉神清气爽。 待他烧上火,用泥炉子煮起当早食的粝米粥,二姑家的船上才传出起床的动静。 半晌后,二姑父唐大强第一个出了船,和蹲在船板上收拾稻草网的钟洺大眼瞪小眼。 “你竟起得这么早?”唐大强有些不敢相信。 昨晚上睡前他还跟媳妇说,捕蛰需得起大早,赶在退潮水的时候打桩。 钟洺这个懒小子必定起不来,不妨自己到时早起一刻去叫他。 现在倒好。 “担心睡过头误了时辰,被尿憋醒以后我就赶紧爬起来了。” 钟洺现在可谓精神头十足,他把手里的稻草网理顺以后放到一边,同唐大强道:“我叫着小仔吃完早食,就把他送过去,姑父,咱们几时出海?” 第5章 唐大强比起钟春霞,对钟洺的信任要更多些。 男人对男人,总是宽容。 动辄就说,谁年轻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待年纪上来,要紧是成了家后就好了。 他对钟洺的说辞毫无怀疑,欣慰地点点头。 “要走时虎子会来喊,你醒的着实早,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是。” 虎子大名钟虎,是钟洺三叔的大儿子。 钟洺父亲是兄弟姊妹共五人,钟父是老大,走得却早,往下数就是钟洺的二姑、三叔、四叔,还有一个嫁去别的村澳的五姑伯,是个哥儿。 现在这一大家子,基本以钟三叔为首,凡事听他说了算。 二姑父唐大强不算土生土长的白水澳人,在村澳里只一个老娘,再无别的亲故,所以他但凡出海,都是跟着钟家人一起。 这也是水上人的习惯,凡是出海,必要结伴,称为“罟朋”。 一罟内多是同族的人,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才堪信任。 钟洺见时候还早,打了个哈欠继续煮粥。 炉膛里的火苗成了周遭的唯一亮色,待粥水开锅,他又摸几个墨鱼干蚬子干之类丢进去。 今天是要出海卖力气,只喝粥喝不饱,钟洺扒拉了一遍家里存粮,拎出几条咸鱼泡进水里,和二姑昨日送来的米糕一起,等着上锅蒸。 过了卯时两刻,晨光熹微,成片的连家船上间次飘起几缕炊烟。 今天出海捕蛰的人不止钟家一家,毕竟捕蛰是入秋之后水上人为数不多挣钱的路子,秋后海上渔汛不丰,能大量网捕,腌制成耐放的样子,好拿来换银子的海货,只剩下海蜇和墨鱼。 偏偏两样都是要受苦受累的。 捕蛰要起早,为的是赶潮水,抓墨鱼要贪黑,因墨鱼追光,需用火把诱。 过去的钟洺不乐意干,原因就在此。 现在不同了,他盼着进兜里的一毫一厘,都是凭自己真本事挣的。 再不敢投机取巧,盼着天上掉馅饼。 “大哥,你起得好早,几时了?” 附近船上的人基本都起了床,折腾出不小的动静,钟涵被吵醒,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出来寻钟洺。 “卯时了,你起来得正好,早食现在就能吃,吃完我把你送去二姑家船上去,大哥今日要出海。” 钟洺掀开煮粥的陶罐,热气扑面而来。 晾凉一些好入口,他没再盖盖子,又取了个大贝壳充当盘子,往里挟几条咸鱼,另一个小点的盘子放米糕。 钟涵和小猫似的拿手抹抹脸,再用布巾蹭干净。 凉水一激,确实没那么困了。 “大哥要去多久,晚上才回么?” 他能这么问,实在是以前钟洺很少出海。 “来回要跑好几趟,但到不了晚上。” 海蜇离水上岸后不久就会融化,捕蛰都是凑够一船就往回运,交给族中留守在家的其它家眷处理。 他拿起小弟面前的盆顺手往海里一泼,推他进船舱。 “帮我把席子卷起来,好摆桌吃饭。” 水上人吃喝拉撒都在船上,船舱里空间有限。 吃饭时是饭厅,睡觉时是卧房,东西多了还要辟出一半当库房。 赶上孩子多的人家,晚上睡觉都只能横着排成一字,蜷着腿弓着腰,所以陆上人看不起水上人时,就骂他们是“曲蹄子”。 至于船头船尾,那是堆放各类打鱼工具,以及出海舀水存鱼的地方。 桅杆下还有一方神龛与香炉,供奉海娘娘像。 钟涵力气小,别的干不明白,卷席子却颇有经验。 他很快把莞草席推到一边,吭哧吭哧地将矮桌拖过来。 粝米煮到开花,因放了晒干的海鲜,不需要调味就带着淡淡的咸。 墨鱼干和蚬子干吸了水,由干巴巴的模样变回饱满,嚼起来比新鲜的更劲道。 过去这些东西都是钟洺觉腻的,哪里像现在,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他依言把小弟送去邻船。 唐家两个姐儿也都起早穿戴好了,两人拿出梳子和头绳,要帮钟涵梳头扎小辫。 “这是给你们两个备的吃食,饿了就捡一块垫垫肚子,还有喝的水,装了两大罐子,你们各自提着。” 钟洺接过竹篮,看了一眼,里面是粝米糕和虾干、鱿鱼干。 这厢说完话没多久,钟虎就来了。 乍见钟洺已经整装待发,当真也要去,满脸新鲜。 “阿洺哥,你今日真要出海?” “我天不亮就起床了,还能是假的不成。” 为免自己的改变太突兀,钟洺在熟人面前,尽力装出一副随意模样。 “行了,都少说两句,潮水可不等人。” 唐大强发了话,两个小辈不再多言。 遂拿上食水,赶去和大部队汇合。 唐家日子过得不错,除却住家船外还有一艘渔船,直接撑着去。 钟洺和其他家里不出船的小子,则只需跟船出力,随后等着分银钱就成。 钟虎是沿着木板路走来的,他和钟洺上了唐家船回程。 趁这个关口,他避开摇橹的唐大强,挨着钟洺道:“大堂哥,听说你预备说亲娶媳妇了?” 钟洺挑眉。 不消说,肯定是郭氏那个大嘴巴宣扬的。 “差不多吧,岁数也到了。” 他含糊回答,没成想钟虎对此兴趣还很大。 “大堂哥,那你有看上的人了么?” 钟洺忍不住打量他一眼,他以前不觉得自己这个堂弟是这么碎嘴子的人,反倒人如其名,有几分直来直去的虎头虎脑。 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洺问出口后,就见钟虎憨憨一笑。 “大堂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上谁都行,别看上吴家香姐儿就成。” 他老实巴交地补一句,“村里的姐儿哥儿,都说你长得俊嘞,你要是和我抢,我肯定抢不过,但我就稀罕她!” 钟洺:…… 看来记忆没错,钟虎的脑瓜子确实不大好使,傻得清奇。 “我都不认识甚么吴家香姐儿,如何会和你抢人。”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直截了当道:“你尽管把心放进肚子里。” 钟虎果然就吃这套,当即咧嘴笑开。 “谢谢大堂哥!” 钟洺看他糟心,把凑近的堂弟往外推了推。 “别挨着我,热得很。” 其实他本想劝钟虎一句,别八字没一撇就到处宣扬自己喜欢那吴香,说得多了,倒像是把人家姐儿架起来了,到头来不答应你,说不准还要受人议论。 可看他堂弟这脑子,八成也塞不下这么多事。 自己又不是他爹,顺其自然吧。 几艘船凑齐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不单钟虎,在场所有人都对钟洺的出现感到意外,钟洺搬出现成的理由解释。 “闲耍了这几年,也该收收心,好生攒钱娶亲,这不今次便厚着脸皮跟来了。”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在场长辈们的肯定。 第6章 “我就说,我大哥生的儿子怎会没出息!” 三叔跳上他的船,把他的后背拍得邦邦响。 “早就说你那一身天生的好水性,若不出海岂非荒废?乡里有什么好的,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以后少往那处跑,多出海学本事,挣到买新船的钱,无非早晚的事!” 钟洺连声称是。 同时暗叹他这三叔手劲真够大,怪不得捕蛰打桩,要他当领头。 捕海蜇无需去远海,但船停在何处,也有讲究。 今天海上是个好天气,风平浪静,各族的渔船默契地在离岸不久后就已四散,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地方的海蜇可禁不住几十艘船合捕,彼此距离远些,也省了因此起口角。 “就在这里,甩锚吧。” 发话的不是钟三叔,而是族里一个叔公,钟洺他们这一辈的人,喊他六叔公。 他五张多的年纪,早就当了阿爷,出海大半辈子,是个定海神针一般的老把式。 水上人多有活不长久,丧命海上的,故而年纪越大,在族里越得敬重。 五十知天命,在村澳里都算得上高寿。 几艘船上的人闻声开始动手,钟洺也就近弯腰,两手拽起船上铁锚,用力一挥臂,将其抛入了水中。 第4章 潜水 找准地方,接下来就轮到打桩。 在白水澳,捕蛰用的是竹子做框的大网,将其下方楔入海底泥沙,潮水落时,网子沉入水中,随着水流来去,海蜇到了这里刚好被网拦住。 而后潮水上涨,网子随之上浮,正好把海蜇全数兜住。 打桩的工具是根连着大石头的长木头,上面系粗麻绳,搁在六叔公家的船上。 这东西得靠好几个壮汉牵引,才能使其活动起来,重击竹桩。 由于钟洺是第一次来,长辈们怕他帮倒忙,把他打发去把舵,免得木船因为船上人的大力动作摇晃,偏了方位。 “让你把舵,不是让你偷懒,要紧在旁学着些。” 钟三叔作为在场最力壮的一个,率先甩掉上衣打了赤膊,活动着肩膀准备上前,同时告诫钟洺一句。 钟洺一口应下。 很快,伴随着出自六叔公口中的嘹亮号子,打桩开始了。 汉子们上半身的肌肉隆起,双手紧握粗麻绳,巨石上下活动,将竹桩一下下地砸进水中。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辛苦又枯燥的活计。 第一个桩子打完,钟三叔的脸盘都是红的,上面汗水纵横。 钟虎大口喘气,下来找水喝,钟洺给他递上水罐,问要不要下个桩子换他上。 钟虎咕嘟嘟惯了几大口水,摇摇头。 “哥,你不行,身板太薄使不上力,还得再练练。” 钟洺正想反驳,上辈子他可是在军营里操练十几二十年的,论经验不比虎子强。 还没张口,肩膀被人猝然一捏。 他习惯性地迅速出手,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要不是钟虎喊了声“六叔公”,钟洺就要给老人家一个过肩摔。 即使如此,六叔公的手腕子也被他捏得不轻。 钟洺闹了个大红脸,“六叔公对不住。” 路过的钟四叔看到这一幕,教训钟洺道:“你小子怎不知轻重,把那跟流氓混子学的些不入流的招式,用到长辈身上来!” 不料六叔公看起来不算多生气,只是甩了甩手道:“洺小子和你们走的路子不一样,他手长脚长,体格精瘦,是能下海当鱼的,若是长成了大块头,反而碍事,入水就沉。” 又看着钟洺,肯定道:“反应快,身手也好,不错,这都是在海上保命的功夫。” 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尤其是钟四叔,对着钟洺夸也不是,骂也不是。 歇了没多久,众人继续打桩。 一艘船左右各一张网,四艘船就是八个桩。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有个汉子直说扭了腰,不得不换了钟洺上去。 于是后半程,都是钟洺甩着膀子和大家一起出力。 这具身体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确实比不上前世二十岁后的结实,但他也咬牙生生扛了下来。 最后大功告成时,钟洺脸上身上的汗和刚从海里出来似的往下淌,擦都来不及。 他伸手揩去蛰到眼睛的咸汗,吞一下口水,找出自己的水罐来连喝了小半罐。 网下好了,接下来就是等。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光愈烈,钟洺实在热得要命,只觉得回去就得上火。 上辈子在冷地方待了太久,现在回来,真是耐不住一点热。 他嘴里叼着鱿鱼干,面无表情地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 躺在旁边船板上打盹的二姑父睁开一只眼,“你要干什么去?” 钟洺抻了抻胳膊腿,精神一振。 “闲着也是闲着,我想下海游一圈。” 他搓搓手,“姑父,你船上有没有网兜子和铁耙,借我用用。” 二姑父坐起来,想了想道:“网兜倒是有,铁耙没有,上回让你姑拿走赶海去用了,搁在家里船上。” 另一边,钟三叔听见他说的话,站在自家船上朝他招手道:“要铁耙?我有,竹夹子也有,你是要下海?” “想下去看看,在船上太热了,下海凉快。” 钟洺有些迫不及待了,重生后的这几日要干的事不少,家里的船舱用他现在的眼光看,简直脏乱差,好不容易收拾完,又要编草绳做捕蛰用的草网,都没顾得上下水游个痛快。 “年轻人就是气力足。” 钟三叔在自己家船上,给他收拾了东西,隔着船舷丢过来。 钟洺捡起,把网兜捆在腰带上,长夹子放进网里,铁耙握在手中。 旁边剩下的人也都饶有兴致地凑过来。 “我也想下水游一圈,这片海肥得很,说不定还能撬两个鲍鱼嘞!” 说话的是钟洺一个堂叔的儿子,叫钟守财,钟洺管他叫守财哥。 他一带头,几个年轻小子也都跃跃欲试,包括钟虎和钟石头。 “那就一起下,正好看看你们能在水底下闭气多久。” 六叔公也溜达了过来,指了个方向。 “你们下去以后往那边游,不然水底下都是海蜇,蛰你们个好歹。” “知道了六叔公,我们又不傻。” 钟石头不以为然,他年纪小,过了年才十三,玩性最大,也从家里船上拎了个网兜和铁耙,二话不说头一个蹦进海里。 可谓人如其名,入水后水花高高溅起,惹得他亲爹都骂了一句,“混小子,毛毛躁躁的!” “我也下去了。” 钟洺回身招呼一声,紧随其后,一跃入水。 不说别的,光姿势就比钟石头的好看多了。 水下意料之中地浮动着许多海蜇,正随着水流朝船的方向游来,伞盖张开,像一个个软趴趴的大菌子。 要是不考虑被它们蛰到后的疼痒,这幅场景还是挺好看的。 钟洺双腿一蹬,没两下就游离了这片区域。 海蜇群被抛在身后,清透的海面之下,与陆上截然不同地风景徐徐展开。 第7章 令人感慨又怀念。 礁石嶙峋成山,珊瑚簇拥似花,各色的海鱼成群游过。 钟洺见到它们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老友,兴之所至,拿铁耙从礁石上摘了一个海胆,当场砸开喂鱼。 海胆黄随水散出,眼里只有吃食的海鱼蜂拥而至,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抢了个干净。 钟洺紧闭着嘴憋气,却也不耽误嘴角上扬。 连喂了两个,他不再耽误时间,第三个海胆撬开后扔到水底,转而游开。 路过一个石洞,看见一只兰花蟹正在吃贝,他不客气地徒手抓起螃蟹丢进网兜。 一条冒着绿光的花海猪鱼一闪而过,这种鱼约有两个手掌拼起来那么长,什么颜色都有,看起来像毒菌子,其实肉质肥美,对得起“海猪”这个名字。 这种鱼长得特别,拿去圩集卖比一般的鱼值钱。 钟洺拽起网兜,追着海猪上前,把这条笨鱼堵在了石头缝里,用铁夹子捅了两下,逼它不得不从唯一的空处往外逃,结果正好落网。 看尺寸,这条怎么也有个四五斤。 钟洺满意地攥起网兜的开口,手攥铁夹,在附近找寻还有没有别的值钱货。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抓到五只螃蟹,其中两只兰花蟹,三只石夹红。 原本还看见了龙虾,可惜给跑了,害他叹了半天气。 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他连打了十几个海胆,从石头上扒下来几大把小狗牙螺,够好几个人吃一顿了。 又转着圈找鲍鱼,最后成功找到几个,一并收下。 网兜渐满,下来的时间也不短了。 即使觉得一口气还没用尽,钟洺也预备朝水面上撤退。 就在临走之时,他忽而瞥见不远处的海底沙地上杵着一个大大的贝壳,黑黢黢的,尺寸如锅盖。 看那上宽下窄的形状就知,是个江珧,如此怎能不去看看。 江珧俗称带子,是一种上宽下窄形状的贝类,里面的裙边与柱肉可以吃,味道鲜美,尤其柱肉,晒干以后便是价格极高的“瑶柱”,在城里酒楼是可以上席面的佳肴。 但钟洺见过手掌大的江珧,脑袋大的江瑶,面前这等近两尺多长的却是见所未见,想来要长到这么大,岁数怕是小不了。 以前他听族里老人说过,甭管是什么活物,都是活得越久越精明。 这么大的江珧不躲在深海养老,反而出现在浅海,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或许会和记忆当中,那场数日后即将登临海岸的飓风有关。 用麻绳捆住江珧外壳,四面交缠绑紧,钟洺打算把这个大贝壳带上岸,让六叔公掌掌眼。 反复拽了拽,确认脱不开后,他一手扯网兜,一手扯麻绳,牵着沉重的收获返程。 此时,船上。 一群人靠着船舷望水面,七嘴八舌地议论。 “都过去好一阵了,守财他们都来回三四趟,阿洺还没上来,这小子的水性比起之前好似又长进了。” “咱们水上人天生会水,四五岁的小子都能闭气潜底,但好成钟洺这样的真是不多见。” “我大哥水性就不差,大嫂的娘家一脉又是珠户,她自己出嫁前也当过珠女,龙生龙凤生凤,这两人的孩子不能是孬种。” “可惜钟涵那小哥儿是个‘八月仔’,体格子弱,不然再过几年,八成也差不了。” “要说可惜,还是我大哥大嫂最可惜……” 钟三叔把自己说到惆怅,钟四叔也跟着唉声叹气。 恰在这时,只听得船尾处“哗啦”一声,紧接着便见了个人破水而出。 举着半截计时香的钟虎原地蹦起来,兴高采烈地喊道:“阿洺哥你好厉害,足足在水下待了一刻钟!” 钟洺举手挥了两下示意,随即甩了两下脑袋上的水,凑近船边,先把网兜和麻绳递给船上人。 钟守财和钟虎离得最近,赶紧接过,后者直接被麻绳连接的重量拽了个趔趄。 他瞪大眼睛,“哥,你这是用绳子捆了个什么玩意?” “你拽上来就知道了。” 钟洺攀着船舷顺利登船,上船时一用力,麦色的肌肉绷紧,线条修长而结实。 下海时他当然没穿上衣,下半身的裤子也扯了,只留贴身齐大腿的小裤。 水上人都这么穿,小裤短,外裤也刚过膝盖,这般下水方便也凉快。 短短的时间内,钟守财已经帮他把网兜拽上来了,里面的海鱼、螃蟹、海胆、鲍鱼和海螺等洒了一船板,看得人难掩羡慕。 “还是你能耐强,我们游不深,下去好几趟都赶不上你一回的收成。你看你这几个鲍鱼,多大!拿去圩集上能卖好价钱。” 钟洺接过二姑父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转而擦头发。 “水性其实是能练的,我现在比以前憋气的时间长,而且在水下找这些东西有窍门,不知道的人下去以后没个目标,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钟守财抓抓脑袋。 “能练是真,海娘娘赏饭吃也是真。” 钟洺笑了笑,没再接茬。 擦得差不多,不至于海水满脸糊眼睛后,他把布巾往脖子上一搭,去帮钟虎的忙。 说话的这一会儿,钟虎和钟石头两个人已经合力把麻绳拽上来一大截,三叔也在后面帮忙,等到巨大的江珧出水上船,连六叔公的小眼睛都睁大了两圈。 钟石头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水,水底下还有这玩意?阿洺哥,你和我们潜的真是同一片水?” 他是船上这几个人年轻小子里闭气时间最短的,几乎没一会儿就要露头换气,几次折腾,除了把自己搞得脸红脖子粗外,没什么像样的收获。 钟四叔嫌他丢人,也多少有点怕他出事,两趟之后就不让他下水了。 “我游得远一些,这个江珧是偶然瞥见的,不然也要错过。” 他见六叔公来了,往侧面移了移空出位置,“六叔公,您见识多,帮着看一眼,这么大的江珧不在深水,反倒杵在浅水的沙地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他装作不解,把话题往飓风上引。 “以前听说海上升龙气之前,水底会起大漩和大浪,把深海里的大鱼都翻上来,这个会不会也是一个道理?” 一番话说完,好多双眼睛齐齐看向六叔公。 六叔公面色凝重,在船板上蹲下敲了敲江珧的壳,良久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第5章 再遇 寥寥三字,令众人提起来的一口气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要真是飓风将至,龙气将升,里正会上报乡官,再令全澳家家户户拖船上岸,躲灾避难,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同是水上人,哪怕是半大小子亦从小耳濡目染,皆知道这等大事,村澳定会召集各家族老一起商议,并非六叔公一个人就敢开口乱讲。 随后六叔公又问了钟洺几个问题,钟洺既明知飓风会比族老们断定的提早来临,由此夺了白水澳好几条人命,没多犹豫,刻意把海底的情形往夸张了形容。 六叔公上了心,接下来好半天都站在船头看天看云,掐着手指算日子。 第8章 见状,钟洺的一颗心半落回肚子里。 海上风大,纵然湿气沉沉,多吹一阵也足够把衣服吹干了。 而衣服半干时,草网里的海蜇已是密密麻麻,到了打捞收网的时候。 钟洺把不滴水的头发重新束起,从船上的一堆连着长竹竿的网兜里拿了一个,跟着上前捞海蜇。 每艘船上分了三个人,钟守财家里今天没出船,和钟洺一样,所以这会儿跳到唐家船上帮忙。 要么说捕蛰疲累,皆因打桩要花力气,捞蛰亦轻松不到哪里去。 海蜇长得大不说,还兜着一包水,大一点的海蜇动辄上百斤,一次捞不动,只能在草网里用网兜将海蜇的头和身子撇成两半,分两回放进船舱。 除此之外,还要单分出一个人在船舱里负责分拣,面前一堆木桶和木盆,一边放海蜇的伞盖脑袋,一边放下面的身子爪子,为了到时候送上岸,处理起来能更快。 不然但凡晚一点,海蜇就要化成一滩水,所有的辛劳都成了白忙活。 一个族几艘船,一次出海少说能得千斤的份量。 捕蛰季长达两个月,舍得卖力气的能从这里面赚出家里老小一冬的吃用。 “快看!我们这里有只好大个头的!” “瞧瞧,我们这边这只也不小!今天的收成真是怪好!” 一群人连着捞了半个时辰,各个喜气洋洋。 四搜船上已经被海蜇堆满,船的吃水都深了许多。 “怪不得我爹说捕蛰是稻草缚黄金,这些赶着年前都卖了,得是多少银子!” 说话的是钟石头,他和钟洺一样,都是第一次跟着出海捕蛰,自然,钟洺先前没来是不乐意来,钟石头则是岁数小力气小,来了也顶不上什么用。 相比之下,同样是头回出来的钟洺就淡定许多。 “海里可不遍地是金子,得有本事捡才成,接下来有的是辛劳时候,只盼你们这几个后生别叫苦叫累。” 钟三叔抹把汗,把手里的长网兜一丢,招呼大家伙拔桩收网。 白水澳,岸边。 “表哥,海上又有船回来哩,好几艘!是不是姑父和我大哥?” 钟涵站在海滩上踮脚往远处看,手里攥着几朵摘来的小野花。 旁边钟春霞家的雀哥儿在编花环,他俩年纪小,不用干什么活,他娘支给他的事,就是照顾好小仔。 “我瞅瞅,好像还真是。” 唐雀爬上一块礁石望了望,确认后他爬下来,牵起钟涵的手。 “走,咱俩去岸边找我娘和我姐。” 两个小哥儿到了地方,第一反应就是热。 原本空荡的海滩上多了不少简单支起的竹棚子,棚里垒了几口土灶,土灶上架着用来煮海蜇的大铁锅,里面热水滚滚,冒着丛丛白气,熏得灶前忙活的人面目不清。 铁锅价高,加之水上人家在船上用不着铁锅,这些锅都是各家合伙买了共用,一年里就捕蛰季和年节里用得最多。 这样的地方都不让孩子来,乱跑乱跳的,一旦烫着就不是小事。 因这个缘故,钟春霞瞧见唐雀和钟涵时,直接就举着大笊篱教训起来了。 “你们两个怎来了?快走远些,热得很!” 唐雀扯着嗓子道:“我们瞧着海上的船,像是咱家的,就过来看看。” 钟春霞忙得晕头,都没顾得上看船,听了这话她放下笊篱走出来,身后唐莺也跟了出来。 “好家伙,还真是呢。” 钟春霞认出孩他爹的船,转身就把唐雀和钟涵往别处赶。 “阿雀,你带着小仔走远些,一会儿我们要上船扒蜇,下来还要煮蛰,管不得你们。” 哪知两个小的都不乐意走,在原地碾脚尖,把沙子都碾出一个坑。 直到钟春霞松口,许他们离远些看着才罢休。 船停后抛了锚,一并回来的还有其它十几艘船。 各族撑船出去的时辰差不多,回来的时辰也就都赶在一起,皆是怕好不容易捞上来的海蜇不新鲜。 家中的妇人、夫郎和能帮上忙的老少全都一拥而上,裤腿高高挽起,预备上船扒蛰。 “阿贵这就背上新媳妇了,看这小子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 船周水深,常有浪头来回,汉子力气大些,下盘也稳,不易摔倒,那些个宠媳妇夫郎的汉子,就会主动背家里人上船,如此省了湿衣裳。 当然也有儿子背老娘,兄弟背姊妹的。 江贵和卢悦新婚燕尔,正是容易被打趣的时候。 眼看卢悦还没如何,江贵整个脑袋都快给羞红了,更是惹得一串笑声。 唐大强也下船背了钟春霞,三人在船上一起扒蛰,扒出足够的数量就倒进竹筐里,钟洺拿过扁担,两头挑起送去岸上。 棚子里灶头旁,他让负责煮蛰的唐莺往后站站。 “别让热水溅了你。 “好,表哥你也小心些。” 唐莺依言避到一旁,钟洺方才上前将两大筐子蛰头倒进去。 海蜇浑身都能吃,除了蛰皮不用水煮,直接用盐和矾腌以外,其余的蛰头、里子、脑子等都要煮过方能定型。 两筐倒空,挑着空筐回船,灶前实在太热,出来后海风一吹,反而多了几分凉爽。 钟洺呼了口气出来,刚要往前走,衣裳就被拽住了。 他低头,看见小弟笑嘻嘻的小脸,当即也跟着笑。 “你怎在这处?别乱跑,当心烫着,你阿雀哥呢?” “表哥,我在这呢。” 唐雀跑过来,呼呼喘气,顺道告小状。 “小仔见了你就一顿跑,我差点没跟上。” 又问他爹娘是不是在船上,钟洺点头。 “这几日就是这般忙,你们别进棚子也别下水,在岸上玩,也别跑远了,我们来往能看见你们就放心,看不见少不得搁下活去寻。” 唐雀拉着钟涵乖巧应是。 钟洺空不出手摸摸小弟的脑袋,继续往船上去。 再度踩进海里时,瞥见斜前方有个小哥儿,正自己肩挑扁担,艰难地往船的方向走。 看他打扮,就知是个没嫁人的,左右却也没个兄弟在,本身生得瘦小伶仃,但凡一个浪头过来,身形就难免晃上个几下。 周围有不少人,也有不少船,没一个上前搭把手。 两个别家小子闹腾着前进,路过钟洺身边时被他听到,这两人正拿小哥儿取笑,挤眉弄眼道:“你小爹正给你说媳妇,你不如去背那灾星一回,晦气是晦气了些,好歹也是个哥儿不是?说不准他哭着喊着要嫁你。” “你怎不去,昨个还说夜里做梦都在摸姐儿的小手,看你是憋得很了,你现在上去,不止能摸手,别的地方怕是也能……” 话是越说越荤,钟洺长腿一迈,越过他们去时,认出是赖家的小子。 赖家和钟家,两家从上一辈起就多有不对付,这俩小子和他们爹一样,生得贼眉鼠眼,其中一个下巴上还生个痦子,都管他叫赖痦子,不比水耗子好看几分。 什么腌臜玩意,大白日随便逮着人就说些下流话,他听着都觉脏耳朵。 第9章 钟洺“啧”一声,仗着肩宽臂长,故意把扁担往后一捎,正杵在赖痦子胳膊上,把他推了在水里推了个踉跄。 两小子刚刚说得火热,没注意前面的是谁,当即不满道:“谁啊?走路不长眼!” “我这人走路霸道,最是烦磨磨蹭蹭挡路的狗,怎么,有意见?” 钟洺拧过头,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冷硬。 他个子高,身形颇魁梧,赖家小子认出是他,默默咽下口水,脑袋都往脖子里缩了两分,哪里还有半分气焰。 钟洺哼笑一声,懒怠多给这两个丑了吧唧的怂货眼神。 膝下涉水,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那哥儿还在独自费劲往前挪。 非亲非故的,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奈何没多长的工夫里,小哥儿已经跌水里两回,成了落汤鸡,惹来哄笑一片。 第二回扁担落水,筐子脱钩,浪花一打,直接走远,好巧不巧到了钟洺跟前。 钟洺没多犹豫,抬脚挡了一下那筐,弯腰捡起,往前走了两步,又捡回扁担,凑在一起还到了小哥儿面前。 “你的,拿好。” 这哥儿此刻满头满脸都湿透,衣裳都紧贴着身子,显得更瘦。 一双大眼睛忽闪两下,目光怯生,钟洺一下子认出,这是在江家吃席面那日见过的人。 “多谢你。” 哥儿低头接过筐子,出声道谢,因此露出头顶一个小小的发旋,夹在泛黄的细发里,风一吹过,和北地秋后的枯草似的晃了晃。 两人靠得近,都站直了身,钟洺发觉对方的个头堪堪及自己肩膀,简直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怪不得在浪头里站都站不住,活像长这么大没吃过饱饭。 也正是在这时,他注意到对方的左手小指处捆了一根旧麻布条,被水浸得早就湿透。 寻常人除非受了伤,谁会把手缠成这样,真不知刘兰草是怎么想的,手上伤了还让人来做这扒蛰的活计。 扒蛰、矾蛰,又是海水又是盐的,怎么能好受。 就是不知村澳里人人对其避之不及,究竟是出自何故。 他真是长久不在家里久待了,好些事情都搞不清楚。 当然,好像也没必要搞清楚。 第6章 往事 帮人捡筐不过是个小插曲,钟洺很快再次上了二姑家的船,卸下竹筐,弯腰把扒好的海蜇往里放。 放着放着,他察觉到什么,停了动作,抬头一看,就见二姑和姑父唇角带笑地盯着他。 钟洺捞一把差点从手里滑脱的蛰皮。 “这是干什么呢。” 他往后看一眼,又转回来。 “看得我后背冒凉气。” 钟春霞笑着往他脚底下砸个蛰头。 “你说我俩干什么,我还想讲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别以为我同你姑父没看见,你方才和个小哥儿在那头说话,就是太远,我俩都没认出来是谁家的,你倒是沉得住气,一个字不往外蹦。” 钟洺一怔,知晓他们两口子是误会了。 “哪来的‘说了半天话’,我就是看他一个人被浪冲倒,还差点丢了扁担竹筐,顺手帮个忙而已。” 钟春霞明显不信。 “你小子向来眼睛长脑门上,什么姐儿哥儿,再是好皮囊的也不多看一眼,真就是顺手帮个忙?” 钟洺无奈。 “这有什么假的,那哥儿二姑你肯定认得,就是卢家刘兰草刘婶子的外甥哥儿,我看他长得小,年岁当是不大,我和他能有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春霞已在心里把人对上了号,听见钟洺的话,只觉头疼。 “你天天睁眼往外跑,村澳里的人事是一概不知了,说出去让人笑话。什么年岁不大,人家过了年也十七,论虚岁正和你一般大。” 她接着道:“那哥儿你忘了不成?正是苏家那个生下来多根指头的小哥儿,叫苏乙的。十几年前两个爹都死在海里,苏家嫌他六指克亲,也不乐意养,推来推去,愣是推给了他舅,许诺每个月多分给卢家米粮,算是这哥儿的伙食,卢家这才应下,结果他舅前两年也没了。” 钟洺听到此处,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恍然。 “原是他,怪不得。” 村澳里有这么一号人,他自是知晓。 只是就像他二姑所言,他这些年的心思都不在这里,就算是听说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在心里存。 如今一提,多少想起来些。 苏家乙哥儿,小时候生下来便是个六指,水上人忌讳多,看见不寻常的事总爱嫌不吉利,于是苏乙打小就顶了个“灾星”的名头。 且他开口晚,别家孩子两岁会喊爹娘,他三四岁才会说话,村澳里的混小子跟着不积德的大人不学好,见了他就喊“哑巴”,吐口水,拿石头、贝壳丢他。 原本流言无根,饭后闲扯罢了,没成想苏乙快五岁那年,他爹爹和小爹还真就接连没了。 一个出海时遇了鲨鱼,据说给咬得不成样,只有一身破烂的衣裳带了回来。 一个当日好巧不巧,跟在了渔船后面的料船上做事,看见自己男人死无全尸的惨状,回来就变得疯疯癫癫,某个雨天跑进海里溺死了。 连续两条人命,苏乙成了烫手山芋。 亲爷奶不顾,亲叔伯不管,饿得没有人腰高的苏乙自己在海滩上捡吃的,从海鸟嘴里抢鱼,捞了海草就往嘴里塞,徒手在礁石上抠蛎黄,抠的满手是血。 亏的生在海边,有手有嘴就饿不死,不然怕是早就夭折。 那时候钟老大夫妻还在世,小涵哥儿还没出生。 钟洺依稀记得他们在家里饭桌上提过此事,当初钟老大愤愤道:“要是谁敢在我死了以后欺负我孩子,我变鬼也得把他扯海里喂鱼。” 话音落下他就挨了媳妇一巴掌,“吃饭呢,说这晦气话,一会儿去给海娘娘上柱香告罪。” 钟老大一顿嘻嘻哈哈,还拉过儿子揉了把脑袋道:“你看看,还是你命好。” 钟洺心道,自己的确命好,哪怕上辈子步步走错,竟还得了重来一次的机缘。 兴许是爹娘在天有灵,一辈子勤勤恳恳,与人为善的福报正落在他身上。 “还说不在意人家哥儿,说不了两句又呆愣了。” 钟春霞摇摇头,走近了后从钟洺手底下扯过筐,把里面的海蜇匀了匀,又往里放了两把。 她是不信什么六指克亲的说法,只能说乙哥儿命苦,多长根指头,教那些长舌头的有了说辞。 真论起来,水上人家的孤儿多了去,难不成各个的爹娘都是孩子克死的,寡媳妇和寡夫郎遍地跑,难不成各个都是克夫命? 要这么讲,他们兄妹五个的爹娘也走得早,是不是他们五个克死的? 她的大哥大嫂,是不是阿洺小仔克死的? 因此换成别人,但凡望见自家小子跟苏乙有什么攀扯,怕是要吓得回家给海娘娘上香求保佑。 到她这里,只觉得钟洺开窍,不是榆木疙瘩,至少看见小哥儿遭难还知道添把手。 不然她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要打光棍到三十,到时候人嫌狗憎,倒贴给寡妇当赘婿都嫌老。 第10章 她想得开,心情也好。 这次的海蜇个大肉厚,看得她更是雀跃。 “怎么今日收成这么好,趁着天晴,接下来多跑几趟。” 眼下是六月,虽是捕蜇季,也是飓风季,飓风一来,就是好几天不能顺利出海。 水上人是看天吃饭,海中讨食,陆上人种地,除非赶上大灾年,不然总能剩下点粮食饱肚,他们不出海只能系着脖子喝风。 唐大强赞成道:“是该如此,你不知道,现在海里的蛰和赶圩集似的,乌泱泱全来了。” 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 “你看看,光忙着扒蛰,竟忘了给你看你大侄子下海捞的稀罕物!” 于是片刻过后,钟春霞见到了那只大江珧,又惊又喜。 先前被唐大强拿网盖着放在船上角落里,免得一上岸被别家瞧见,生了红眼,这才一时给忘了。 钟春霞看了半天,看够了,脸上的笑模样愈发深。 “这个得趁早拿去乡里卖了。” 她道:“卖之前拿上岸去,让咱家孩子都看看,长长见识。” 钟洺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剩下的里面,海胆和狗牙螺就不卖了,留下咱们自己吃。” 扒蛰、煮蛰、矾蛰,等处理完今天捞上来的所有海蜇,已经将近晌午。 忙完后吃了点东西填肚子,钟洺马不停蹄,又带着今天下海得的鱼获,搭横水渡的小船去了清浦乡。 清浦乡属九越县,曾因清浦珠池闻名于世。 前朝时,清浦珠池出产的珍珠形圆皮亮,其中品相最好的为“南珠”,进贡给皇家后,专门用来镶嵌帝后的朝冠。 奈何好景不长,前朝短命,末代皇帝昏聩,沉湎享乐,下面的官员为了投其所好,一年到头不间断地命人采珠,险些将珠池里的珠蚌采绝了种。 听闻到了后来,开出的珍珠大小如碎米,状若歪瓜裂枣,皆不堪用。 前朝亡国后,天下乱了好一阵,群雄并起,乌烟瘴气,谁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清浦。 珠池得以休养生息,直等到本朝太祖爷登基,改朝换代,总算又能出产像样的珠子,为人遗忘几十年的清浦乡由此重建采珠所。 本朝以史为鉴,为了杜绝那等“竭泽而渔”的采珠方式,对官办珠池的管辖十分严苛,除却登记在册的珠户,私自盗采量重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上一世的钟洺正是因为这个缘由,被几粒小小珍珠所害,客死他乡。 …… 往事已矣。 重新站在清浦乡的码头上,钟洺没了前世那些不着四六的杂念,一心想着卖了东西换钱。 他家现在的银钱加在一起,勉强只得个一两银,其余都被以前的他大手大脚花没了影,想都想不起是用在了哪里。 别说娶亲了,若是一段时间出不得海,真是糊口都费劲,遑论明年开春还要缴各色杂税。 午后的圩集比起早晨算不得热闹,很多摊贩都已卖完收摊。 钟洺数出五文交了市金,捡了处地方落下扁担,把江珧、海猪、鲍鱼和螃蟹摆出来。 面前的东西实在太过瞩目,不用他多吆喝,摊子前很快就聚了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直问得他脑袋嗡嗡响。 打眼看就知道里面泰半都是看热闹的人,八成不会掏钱买,真正兜里有银子的,也就两三个而已。 钟洺听了半晌,清了清嗓子,盖过现场嘈杂。 “诸位,要问这江珧从哪来,自是从海里捞的,离水没几个时辰,上船后搁海水里,尚且活着,最是新鲜,里面的瑶柱肉比拳头还得大两圈,裙边单独扯出来都能烧一锅好汤,买回去保管不亏。” 被他这么一说,挤到摊子前的人头又多了几个。 “你就说个实在价,多少银子卖?” 有人往前站了站,背着手问话。 钟洺看过去,见此人穿一身细布袍子,头戴商铺掌柜素喜的巾帽样式,腰间挂着荷包、香囊。 他伸手比了个数,“五两银。” 四下一阵喧哗,有人虽看样子就不是买得起的,偏也要多嘴多舌地讲一句。 “这价钱可一点不实在,带子价贱,巴掌大的也就卖个三五文钱,你这个无非是大了些罢了,怎还要得上五两?” 问价的掌柜也嫌贵。 “东西再大,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谁犯得着花五两银子买这个?” “就是,这小子忒贪。”后面有人附和。 钟洺笑了笑,也不恼。 “这只江珧搁在它族里,也是个祖宗辈的了。各位要是不稀罕要,我挑去东街那边转一圈问问,应当也不愁卖。赶上那头有闲情逸致的老爷,拿这壳子去请人做个摆件,搁在家里都极好,其余时候,有钱都换不来。” 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东西当肉买,论斤称有什么意思,当一样东西够大够少见,卖得就不是味道,而是珍奇。 见他不乐意让价,看热闹的人散去一波,又来一波。 钟洺老神在在,并不着急,还插空把其它几样都卖了出去。 四斤多的海猪,按十八文一斤卖,得了七十八文。 活鲍鱼一共七个,五个大的有半个手掌长,肉质肥厚,十五文,小的两个十文,共九十五文。 五只螃蟹大小差不多,沉甸甸的,他干脆论个卖,二十文一只,统共一百文。 两钱半多的银子到手,够称一斗粝米,他拿出零散的十文钱,跟过路的菜贩买了一大把鸡毛菜、两块豆腐。 期间凡是来打听江珧的,他一概好声好气地答话,但在价钱上仍旧是半点不让。 又过两刻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赶来,见江珧没卖出去,好似还大松了口气,上来价都不问,直接就道:“这物可还活着?我们家老爷点名要了。” 第7章 林中(修) “活着,您看一眼就知。” 钟洺不动声色,觑一眼管事就认出,是东街黄员外府上,二房掌后厨采办的人。 他过去在乡里混时,这些个大户里能说上几句话的管事,都特地记过。 为的是说不准哪天凑上去,帮人半点事,捡些指头缝里漏下的小钱,便够吃两顿酒了。 黄府管事依言上前看,用手戳了戳江珧张开的缝,一股海腥气扑来。 他满意道:“你今天赶上好运道,我们府上老夫人正馋一口瑶柱水瓜汤。” 旁边人一听,花五两银子买这东西,居然是为了回去做一道家家都有的寻常汤菜,真是富贵人家自有花钱的办法。 “贵府老爷孝顺,这江珧我们族里老人见了,都说寿数长,意头好,当得起一句祥瑞物,孝敬老太君最是合适。” 管事有些意外,没成想一个卖鱼的水上人嘴皮子挺上道,不都说水上人大字不识,行事刁蛮么? 他捋一把小胡子笑道:“说来正是为此。” 言罢使唤身后的小厮上前使麻绳捆了江珧带回去,此等好东西要进他们黄府大门,又是二房特地孝敬的,那可得好生从街上走一遭,把老爷的面子显出去,银钱才能花得更值。 五两银子到手,钟洺顶着周围摊贩们的艳羡收了摊。 第11章 他不急着回,往粮铺一趟买了两升粝米、两斤干米粉,拐到肉铺,割了一条带肥的猪肉,接着是路边的蜜果摊,称了三两橘子干,分了两个油纸包裹起,到时给二姑家的一包。 九越盛产大小橘子,哪怕加了点稀薄的蜜水渍过,仍是最不值钱的果子之一。 成熟的季节山上满地皆是,而运到北边身价能翻倍。 有道是南橘北枳,上辈子在军营,钟洺遇见的好多北人一辈子没尝过橘子是什么味道。 想到黄府老太太今天的盘中菜,他最后又去菜摊上捡了两根长水瓜走。 大的江珧卖了,小的还不是随便寻,老太君吃得,他们也吃得。 一圈转下来,身上扁担渐沉,见差不多了,钟洺重返码头上搭船,回了白水澳。 晚食配着清酱烧肉,钟洺带着小弟,去二姑家的船上吃了顿“海蜇宴”。 毕竟是今年头回出海捕蛰,总该吃顿好的鼓鼓劲。 蛰头切碎,蛰皮切丝,混在一起拌胡瓜,多放香醋,装进贝壳盘子里晶莹剔透,入口清爽,嚼起来“咯吱”作响。 蛰边炒野葱,这是海蜇身上最有嚼头的地方,过火后的蛰边卷曲,薄薄一片,稍不留神就容易老到咬不动,做好了却很有滋味。 还有海蜇脑炖蛋,这东西离了海边就吃不着,没法腌也没法晒干,手一碰就碎,像豆腐,算是水上人家独有的美味。 另有水煮狗牙螺,清蒸的海胆,和钟洺惦记一路的江珧水瓜汤。 除了鸡蛋和猪肉,都是海边野生野长的东西,摆上满桌也花不了几个钱。 其中海胆各个大如拳,打开后一人一个勺子,抱在手里挖着吃,像在吃干饭。 一顿下去,给钟洺撑了个肚皮滚圆。 次日一大早,又是天不亮便起,只等出海。 接下来数天,他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赶大早睁眼,打桩捕蛰,中间找准空档下海,得一兜子鱼获,午后去圩集上摆摊叫卖,勤快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惹得村澳里的人见了他就侧目,不解为何这人突然转了性子,待打听到钟家人说的,是到了岁数想娶亲了,方才了然。 但有句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只上进了可怜巴巴的几日,能看出什么来,说不准过阵子嫌累了,又得打回原形。 钟春霞装作无意,探了几回有年岁差不多的姐儿、哥儿的人家,都教人不动声色地挡了去。 来回几次后,她心里也有了数,不再提起,同时替钟洺深深地犯起愁。 一晃到了第五天的晚上,钟洺兴起,在自家船上抱着钱罐子数钱。 发现除却第一日卖江珧得了五两多,其后都是一日卖上两三钱,最好的时候有四钱。 撇去花在吃用上的,钱罐子里竟破天荒余了六两多的存银。 罐子是爹娘留下的,以前他爹最喜欢说,什么时候罐子填满,家里就能买得起一艘新船,给钟洺娶亲用。 儿子一艘船,要老子攒上半辈子。 按照钟洺赚银子的速度,若是有了新船才能娶亲,怕是钟虎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抬起手指搓了搓眉毛,想说家里没船的,也不至于就说不上亲,最多大家都条件差点。 你穷我也穷,谁也别挑谁的理,但求成亲后两口子拧成一股绳,日子总会越过越红火。 确定想法后,他心思稍定,预备过了捕蛰季,就掂量着兜里存银,去让二姑给自己寻门合适的亲事。 若是没个有姐儿的人家看上自己,就娶哥儿,不求模样好不好,是个周正的足够,要紧的是能与小弟相处得来,一家子踏实过日子。 虽然八竿子还没一撇,但钟洺光是想一想,就已觉得心热。 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刚过习惯,一个寻常的傍晚,里正召齐村澳里的人集会,说是恐怕两日之内,飓风将至。 同样挤在人堆里的钟洺,只觉心中大石落定。 不枉他成天在船上跟六叔公添油加醋,一时说海下水急,一时说海底有漩,把里正和族老们念叨地愁眉不展,总算被他引着给正确的判断。 这一回,村澳里所有的船都会赶在飓风到来前上岸,不至于如前世一般被猝然来临的狂风暴雨打个措手不及,而他会护好小弟,寸步不离。 考虑到接下来的大雨会连下许久,钟洺和二姑打了声招呼,赶着天还没黑上山砍柴。 毕竟哪怕人和船上了岸,暂居坡上的石头屋躲雨躲风,水要烧,饭也要吃。 届时一下雨,山上的干柴都成了湿柴,点都点不着,可不就得提前囤好,囤得越多,心里越踏实。 钟洺把唐家的那份也揽了过来,盘算着一趟肯定砍不够,来回两趟应当差不多了。 离白水澳最近的小山头叫冠子山,此间依山滨海,是九越县常见的地势,水上人再靠海吃海,同样需要进山砍柴、伐竹,遇见山货,也多少会带回一些。 时隔一世,故地重走。 附近人们常行的山路早就被踩成一条不长草的小道,他肩扛纤担,手拿柴刀,大步行进。 连续的出海、下海、打桩、张网,像极了在军营里起早贪黑的操练,在最短时间里锻造出他的体格。 相较刚重生时,他明显觉得自己手臂和腹部绷紧时,摸起来更结实了。 为此他想着,是时候给自己弄一把趁手的武器,最好是在海里也能用的。 ——譬如效仿打鸟的弹弓,做一把在水里用的,能打鱼的“弓”。 故而这趟上山,除了砍柴,他还打算挑两根合适的竹子。 正好趁没法出海,在闲着的几天里好好琢磨。 进山后没多久就遇见了村澳里的人,刚从山上下来,肩头横着一根扦担,左右各一大捆柴。 “阿洺,上山去啊?” 钟洺颔首打招呼,“弘叔。” 他掂了掂手里的柴刀,“这不是要上岸住几日,家里船上柴不够了。” 弘叔扬了扬下巴。 “那快去吧,雨天前的干柴不易得,趁早上来趁早忙完,明天一早山上人更多,少不得要走更远。” 钟洺深以为然,他也是这么想。 “那我上去了叔,您慢着点。” 两人错肩而过,又走一阵子,眼看到了山腰。 林子里没有山下那么闷热,穿着草鞋的脚踏过山地草叶,发出细微的响动。 近处的林子里传来砍柴声,可见与他和弘叔一样,赶早上来的人并不少。 越往上走,声音越近,待走到一片空地,钟洺意外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个熟人。 苏乙显然也听到了他过来的动静,抬头时两人四目相对,后者动作一顿。 钟洺视线下移,留意到苏乙的脚边跟着只小猫。 小猫细长一条,和苏乙一样瘦,颜色灰里透黑,几乎没有花纹,是只雀猫。 它注意到钟洺,“喵”了一声。 这种情形,不打个招呼好像说不过去。 但孤男寡哥儿,又在山里,钟洺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总不能上去问一句,“忙着呢”“吃了吗”。 第12章 多亏了有只猫。 “这是你养的猫?” 苏乙似乎有些意外于钟洺会跟自己搭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猫,顿了一下才道:“不算是,我只是喂过他几回,那之后他见了我就会跟着。” 钟洺点点头。 “那还怪有灵性的,这种花色少见,听说抓耗子厉害,你怎么没带回船上养?” 水上人多有在船上养猫的,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捕鼠。 船上有米有粮,有油有肉,和陆上农屋粮仓一般,照样也闹耗子。 而且和陆上的不同,海边的耗子会游水,丢下海都轻易淹不死,知道扑腾着往船上爬,朝岸上去。 不养猫去治,根本打不过来。 “不是我家的船,我做不得主,况且我舅母不喜猫。” 苏乙轻声解释。 小猫听不懂人话,它围着苏乙的裤腿蹭了蹭,抬头叫了几声,苏乙抬了抬唇角,从身上摸了个蛤蜊干喂它。 原来这哥儿也是会笑的,钟洺莫名其妙地冒出个念头,不禁多看两眼。 话题暂告段落,毕竟只有捡个筐的交情,说不上多熟。 苏乙喂完猫,发现钟洺已经开始专心砍柴,接着二人便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砍柴这件事,半点不轻省。 虽说山中的枯木、树枝子,乃至藤条都可以当柴,力气大的汉子可以伐木,力气小的女子哥儿或者小孩子,大多是拾柴,也就是收集地上现成的枝条等,打捆后背下山,可搜罗起来哪里是容易的。 苏乙不同,别看他身形瘦小,动作还怪有力,钟洺几次回头,都看他在用一把斧头,哐哐地砍一棵枯树。 半晌过后枯树倒地,小哥儿又吭哧吭哧地把树拖到一边,用柴刀将上面的枝条先砍下来。 一通动作,行云流水,让钟洺想起那天晚上他洗菜的架势。 心里莫名拱出一个念头:这应当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苏乙那边砍倒了一棵树,他这边速度也不差。 因为人高马大,他打的柴火捆,一捆比苏乙的两倍还多。 拢在一起用藤条扎紧,他直起身喘口气的工夫,下意识往另一边的空地上看。 等等,怎么没人了? 眼看苏乙的柴火捆和扦担还在原地,人却不见了。 钟洺心里一突突,这毕竟是山里,小哥儿那身板,都不够老虎塞牙缝的。 但转念一想,要真是有猛兽靠近,自己岂会毫无察觉。 兴许是看见了什么菌子、野果,丢下东西去采了。 钟洺怪自己瞎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和军营里的生活有关联,现在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今天里正敲锣叫大家伙去集会,他那好大孙还搞了个螺号呜呜吹,惹得钟洺恍惚以为听见了军营里的号角声,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正忙着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事,林子里略远处,猝然传来一声凄惨的猫叫。 第8章 小猫(修) 循声赶过去的片刻里,钟洺眼前晃过好几样情形,想来八成是野兽或是蛇虫伤了猫,才能叫出那般动静。 他和小弟都喜猫,奈何先前捉来船上的都养不熟,不过几日就跑了找不见影。 方才与苏乙那猫儿有一面之缘,雀猫神气得很,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熠熠生光,若是在山里丢了性命,他还怪不落忍。 待到终于赶到地方,钟洺方知自己想多了。 此间没有什么厉害的野兽,连个野鸡、野兔之类都无,取而代之的是个藏在叶子堆中的捕兽夹子。 小猫后腿被夹子夹住,正在哀切地哼叫。 苏乙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树枝,想去撬捕兽夹,可根本撬不动。 一边着急,一边不敢乱动,大约是怕害小猫伤得更重。 钟洺见他一会儿的光景,已急得满头大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染了两抹红,看得出是真心喜欢小猫的。 赶在苏乙再一次想要伸手之前,他连忙出声制止。 “你别动手,回头它没救出来,又把你的手夹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乙猛地一缩手,认出来人是钟洺的刹那,他肉眼可见地神色一松。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钟洺的信任从何而来。 只能说从小生活在冷眼与讥笑里的他,比起普通人,更懂得分辨来自外人的好意与恶意。 他赌钟洺是个好人,没有恶意。 “你能帮我把它救出来么?我有钱的,可以给你钱。” 他见了钟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说话间咬了下嘴唇,看得出很是紧张。 钟洺闻言,摇了摇头。 苏乙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然而失望的神色还没显露全,钟洺就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多大点事,不用给钱。” 钟洺是真没把这个当回事。 他举起柴刀的刀尖,戳了两下捕兽夹上的冷铁。 白水澳住的水上人,会下海捕鱼,但不会进山打猎,更别提用兽夹。 也就是他上辈子见得多了,军营里的大头兵都靠这个捕山中的野兽打牙祭,是以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把兽夹放在这里的人忒缺德,四处也没做个记号。 今天夹了猫,明天夹了人呢? “这种东西就是个小机关,不是靠蛮力开的,不然那些猎户一天天地要费多少劲。” 事不宜迟,他朝苏乙抬了抬下巴,“你按着那猫,省得我一开,它受惊了跳出去,要是跑了,它在山里活不下去的。” 苏乙闻言一凛,立刻按照钟洺说得做。 手掌下小猫的皮肉随着呼吸起伏,传递着柔软的温热,令他暂时心安。 钟洺动作很快,他找准兽夹上的机括,用刀尖一砸,伴随着“咔嚓”一声,兽夹当即弹开! 小猫吃痛受惊,果然奋力向前一拱,幸而有苏乙两手按着,加上吃痛和失血,过了一会儿就蔫下来,没力气跑了。 钟洺把兽夹挑到一边的显眼处,在机括里卡了根树枝,省得回头再伤人。 回头看苏乙,见他已经在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给小猫裹伤口。 “它的腿断了,光这么包没用。如果不好好医治,死是死不了,但估计以后就是个瘸子猫。或者这条腿烂掉,为了保命只能切了,变成三脚猫。” 这两种结果,在军营里都很常见,钟洺见多了,说话时面不改色,哪里知道苏乙心里的惊惧。 小哥儿想,怪不得村澳里的人常说钟洺素在乡里横行,逞凶斗狠,砍人手脚,不然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可面相和善,说话语调也和煦,又怎么看都不像。 且自己一个丑巴巴的灾星哥儿,也实在没什么值得图谋。 这么想想,便不怕了。 钟洺见小哥儿不说话,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他看上了这只小雀猫,既然刘兰草不许苏乙把猫带回船,不如教他聘到家里去,小弟一定欢喜极了。 前世小弟也常念着想要只小猫,那时候钟洺许下大话,说要去乡里给他淘换一只漂亮的金丝虎。 后来这事很快被他抛诸脑后,而小弟也没等到自己的小猫,早早没了命。 第13章 “你要是乐意,我可以把它带回我家船上治伤,保管一天三顿吃鱼肉喝鱼汤,不会亏待它。” “你想养猫?” 苏乙很是意外,他以为钟洺这样的汉子,最不喜这些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 “我的确也喜欢,主要还是我那小弟,念叨了好些时日,之前我也给他抓过野猫,可是都养不熟,没两日就跳上岸跑走了。” 明明水上人养的住船猫,白天再怎么出去野,晚上也知道回船睡觉的,到他们家这里,就行不通。 钟洺想着,眼下这只猫断了腿,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行动,只要趁着这段时间养熟了,不就顺理成章变成家猫? “你觉得怎么样?” 苏乙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小猫的毛,在它舔自己掌心的时候,露出一抹温和笑容。 他其实模样不差,绝对称不上丑,只是面黄肌瘦,八分颜色也要减去五分。 而今笑起来时,眼尾微微朝下弯,勾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像是小猫爪子,在钟洺心头勾了一下。 “它本就是野猫,我说喂它,也不过是捡几条小鱼,撬几块蛎黄,这些没有我它也吃得到。你能带走,是它的福气。” 他小心地抱起小猫,送到钟洺面前。 汉子高大,他平视时只能看见对方的肩膀,假如不抬头,眼前仿佛竖了一堵墙。 钟洺接过的一瞬,不舍的感情冲到了苏乙的心口,搅得他喉头发涩。 “它……离我远些也好,今天若不是我上山,它也不会跟来,不跟来就遇不上那铁夹,说到底都是我害了它。” 钟洺本已把瘦弱一团的小猫接过,端在臂弯间,轻飘飘的,简直毫无重量,他正想说一句这猫瘦得都只剩骨头了,莫非光吃不长肉,还没开腔,闻言先皱起眉。 “你都讲它是只野猫,跟你上山或许就是一时兴起,猫不都这样,爱乱窜的。平时你不来,也不见得它就不上了,又不是你抓它过来,何来你害了它一说?” 苏乙像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摸了摸缠了布条的左手,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里面是他打胎里出来带的,多一根的手指头。 “我不知道,我的命数就是这样,谁离我近,谁就倒霉。” 以前爹爹和小爹疼爱他,会给他去乡里买甜滋滋的糖球吃。 后来他们死了,自己没了家。 他被舅舅接走,过了一段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结果舅舅也没了。 爹爹们死的时候,阿奶看他如看一个恶鬼,直言应该在他刚出生时就架在火上烧成灰。 舅舅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舅母大哭着上来扇他巴掌,扯他头发,斥他果然是个丧门星。 现在轮到小猫。 它是舅舅死后,村澳里唯一主动接近自己的活物,哪怕不会说话,苏乙依旧会对着它说很多心事。 说自己其实想过死,可是到头还是退缩了,他没那份勇气。 说自己其实羡慕海里的鱼,无拘无束,可以游到很远的地方。 “我确实有六根指头……不吉利的。” 钟洺有些想笑,不是觉得苏乙可笑,而是被气笑的。 “你信这些?” 苏乙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什么?” 钟洺重复一遍,“我是说,你信这些?就是什么六指是灾星,会克死身边人的话。” 他之前听说了关于苏乙的事,还觉得这哥儿多少有几分惹人同情,好端端一个人,白白顶了一脑袋的风言风语。 现在才知,原来苏乙本身也相信这套。 这算什么?别人骂你的话,你还当真了,是不是傻。 大概由于他骨子里的脾气就是有点急的,想得多了,情绪就映在了脸上。 苏乙意识到钟洺好像生气了,却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 就因为自己说自己命数不好,会克亲么? “……我不该信么?” 他从未设想过这个答案。 自己从记事起就被人揪着耳朵喊灾星,这两个字几乎刻进骨子里。 爹爹们没了,苏家人不管他,舅舅没了,舅母苛待他,他都不曾怨过。 他认定这都是自己应得的,若不这样想,日子该如何过。 经年累月的苦早把他锻出一身厚茧,厚茧长在手上,裹在心上。 也就只有独自在外干活的时候能喘口气,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海浪石头,乃至一只小猫说几句心里话。 钟洺深吸一口气。 “不该信,也不用信,什么克不克亲,照你这么说,我的爹娘也死了,死在同一年,前后脚,我爹在海里喂了鱼,我娘生了病,在船上,就在我眼前咽了气。” 他看着苏乙的眼睛,其中渐渐蓄起迷茫。 “照你这么说,我爹娘是不是我克死的,又或者是我小弟克死的?” 苏乙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洺收回视线,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听那些嚼舌头的人乱讲。咱们水上人在海上生,就意味着早晚在海上死,除非离了这片海。” 自己荒唐一世,都能重活再来。 命数这东西太玄乎了,苏乙年纪还小,不该就这么被流言压一辈子,这么下去,人早晚要垮。 他现在比谁都看重“命”的金贵。 好死不如赖活着,二姑说得太对。 或许是钟洺说话的语气太斩钉截铁,苏乙莫名地就听了进去,缓慢怔忡地点了点头。 钟洺知晓有些事不是一日之功,外人的偏见和苏乙对自己的偏见,都是根深蒂固,哪里那么容易就松动。 他缓了缓语气。 "该往回走了,我好把小猫送回家里船上。" 苏乙如梦方醒,跟在钟洺身后下山坡。 回到原地,他们的两捆柴火还各在原地。 钟洺挑起自己那捆柴,这趟怀里揣了猫,再多挑一担不方便,遂不忙活了。 临走前想到什么,他顿住步子问苏乙。 “这猫你也喂了一阵了吧?有名字么?” 苏乙颔首,尖尖的下巴颏点了两下。 太瘦了,钟洺都担心他低头的时候戳到自己。 以前小弟也瘦,吃的药比还饭还多,后来好生养着,脸颊也照样圆起来,可见刘兰草对苏乙,至多就是保证他不饿死,有衣穿罢了。 “算是有,我叫它小余。” 钟洺有些茫然。 “小鱼?猫吃鱼,你给猫起名叫小鱼?” 苏乙眼睛弯了弯。 “不是海里的鱼,是多余的余。” 钟洺明白了,他“啧”一声。 “这名字,意头不太好啊……我能给它改一个么?” 苏乙当然答应。 因他从不认为小余是自己的猫,他们只是短暂相遇,短暂结伴,现在他们的缘分到头了。 钟洺沉吟片刻,卖了个关子。 “我回家再想想,你要是想知道它的新名字,回头来我家船上看猫的时候,我告诉你。” 第14章 林间有风,吹得树叶沙沙。 钟洺走了好半天,苏乙还愣在原地。 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初时令他不解,想明白以后转为惊喜。 他暗暗攥紧手,眼底盈起久违的光彩。 可惜没人看得到。 第9章 动员 飓风快来了,钟洺却往船上带了只猫,说是上山砍柴时看见的。 一个小东西,惹得好几人凑脑袋过来看,风头不亚于那个卖了五两的大江珧。 “可怜见的,表哥,它这腿能养好?” 问话的是唐莺,她贡献出一条自己的旧帕子,之前刚洗过的,给小猫裹伤口。 “能,我有办法。” 钟洺刚和挑水归来的唐大强一同把柴火堆好,他一会儿还要再上山一趟。 下船前,给几个小的安排活。 “你们烧些开水,烫一把剪子,几块布,找两个小木片,和它伤的那节腿差不多长就行。” 他比划一通,又问忙里忙外的钟春霞。 “二姑,船上还有没有大蓟?” “有,你要给那猫用?” “对,撒点止血好得快。” 水上人习惯赤着脚走路,经常被礁石、贝壳之类划破脚底板。 大蓟是山上采的野草药,治外伤的,不用花钱,捣碎了一糊就好,家家户户都备了些。 钟春霞应下,“一会儿收拾的时候看见了,我让阿莺给你送去。” 钟洺很快又拎着纤担,拿着柴刀走了,钟春霞探头往外看一眼,回来继续和男人嘀咕。 “现在看看,之前阿洺在外头胡混,也不只有坏处,我看他现在懂得怪多,还知道怎么治断腿。” 唐大强一如既往乐呵呵。 “懂得多,好事情,六叔公都夸他,这孩子以后错不了,肯定有大出息!” 钟洺下山多少耽误了一些工夫,再上山时发现苏乙已经不在了。 唯有自己刚刚劈柴的地方,多了一捆藤条扎好的柴火。 钟洺上前拎起来看了看,断定是苏乙留下的。 这小哥儿…… 他摇摇头,心里多了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钟洺连续两次上山,凑够了两家用的柴火,却因猫的事打了个岔,下来才想起忘了寻竹子,只好回头再说。 他先和唐大强把柴火挑去坡上石屋里垒好,省的明日忙不过来,随即马不停蹄地上船,给小猫治伤。 用烫过的剪刀把周围的毛剪掉,倒了点酒清理伤口,然后敷上捣碎的大蓟,捆上小木片固定。 全程猫叫不停,喊得人心碎一地,尤其是钟涵,猫一叫他就跟着淌眼泪,看得钟洺都有点不确定,把小猫拎回来是对是错。 但想来还是对的,不带回来,不就成了见死不救了。 他可干不来那事。 “这一天,可把我累够呛。把它抱进窝里睡吧,今天它疼得厉害,估计没力气吃饭。” 结束之后,钟洺把沾了血的剪子和布条丢进水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船舱一角,钟涵和唐莺、唐雀他们,用一个凹下去的大贝壳给小猫当床,里面铺了一层旧衣裳。 钟洺把剪刀洗干净收起来,血水倒掉,回来时钟涵还一动不动,趴在那里看猫。 他走过去,盘腿坐下,摸了摸小弟的脑瓜。 钟涵爬起来,坐在大哥身边。 “大哥,以后小猫的伤养好了,咱们就养着它么?” “对。” 钟涵扬起小脸开心道:“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 钟洺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已经想了一个,叫多多怎么样?” 多余的“余”意头不好,“多”却不差。 福多多,钱多多,怎么讲都吉利。 在这件事上,钟涵当然听大哥的。 “多多好听呢,不过为什么叫多多?” 早些时候当着二姑的面,钟洺不乐意讲,怕她二姑又拿这事调侃自己的婚事,现下只有小弟,才将小猫与苏乙的渊源和盘托出。 “总之你记得,苏家哥哥是小猫之前的主人,他若是哪天来寻咱们看小猫,不能不让人家看。” 钟涵歪着脑袋听罢,用力点头。 “苏家哥哥也是好人。” 钟洺莞尔,拍拍他头顶的小发揪。 “还是咱们小仔会看人。” 稚子童心,一张白纸,全看家里大人怎么教。 跟前的钟涵不顾头发都被大哥搞乱了,他伸出手去轻轻摸小猫。 “你以后就叫多多啦,是我们家的猫!” 小猫有了新名字,小弟也有了朝思暮想的小猫。 这一夜“一家三口”皆睡得踏实,到第二天时,小猫已经能伸舌头舔点煮碎的鱼肉和鱼汤吃。 钟春霞来看一眼,放心了。 “知道吃东西就说明能养活,这猫和你家有缘,之前捉了好几只都没养住,其实就是在等它。” 钟涵喜欢小猫喜欢得和什么似的,还专门找出自己去乡里赶集时才会用的宝贝背篓,在里面垫上旧衣服,背着小猫到处走,生怕船上没人的时候它扑腾到水里去,单腿没劲上不来。 翌日。 天光大亮时,白水澳为着近在眼前的飓风,全数动员起来。 里正下了令,今日起片帆不得出海,各家精壮都要出力,互帮互助,拖船上岸,天黑之前,海湾里一艘不留。 “族老们发话,最早今夜就要落雨,都别磨蹭,早点把船安顿好就能早点歇息,晚一步被雨浇了,别怪我没提醒。” 有些话年年说,次次说,但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个村澳里照旧什么人都有。 有的勤快,有的懒散,有的麻利,有的拖沓。 一个飓风季,一个收春税,是里正最犯愁的时候,嘴皮子都要磨破。 老头子说完抹把汗,背着手去看汉子们拖船,今天刚开始,后面有的是他要操心的事。 拖船这事,钟洺跑不了,他是精壮里的精壮。 为此早早和钟家的汉子们汇合,先把族里的船全都拖上岸,若是还有余力和时间,再去别家帮忙。 木船可不是小玩意,沉得很,为此拖船有技巧。 前面拉纤绳,后面用力推,齐心协力,跟着号子用劲,最忌大家各干各的,东倒西歪。 只拖上岸也不够,还要往高处挪,不然大风大雨之下,一个浪头二层楼都高,卷上几回木船照旧遭殃。 一艘接一艘,比去海上打桩捕蛰还累。 一上午过去了,搞上来十条船,后面还有十多条。 甭管老少,全都暂时没了力气,死狗一样坐在海滩上,等人来送饭。 中午这顿因为是帮族里各家拖船,吃的也是族里的大锅饭。 粝米混着海货煮成一大锅海鲜粥,唏哩呼噜地灌上一碗,先混个水饱,此外还有一人一份事先蒸好,已放冷的鱼饭。 小子们都能吃,胃口大,一人六条鱼,用的是五层笼屉,不够吃还能添。 新鲜的鱼肉蒸熟后不散,肉紧扎实,筷子挟一大块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对于水上人来说这就和干粮一样顶饱。 讲究点的时候,会配自家做的豆酱,这会儿顾不上了,连筷子都没用,直接上手抱起来啃。 第15章 有那娶了亲的,家里媳妇或是夫郎细心,会专门送来吃食,给自己男人开小灶,有的送糕,有的送饼。 钟洺、钟虎这样的光棍小子没这个福气,只能眼巴巴地看。 钟虎望向远处,钟守财正和媳妇坐在一起吃饭,小堂嫂不仅把米糕捧到眼皮子底下,还拿出帕子给男人擦汗。 钟守财任她擦了几下,用筷子夹一块糕让媳妇先吃,可谓浓情蜜意,把他羡慕到烧心。 “阿洺哥,还是早点娶个媳妇好,你看守财哥,成亲一年了,看到嫂子照旧一张黑脸都笑皱了,和海葵花一样。我爹说了,你是咱们这辈年纪最大的,你得先娶,才轮得到我。” 钟洺无言。 他险些怀疑这是不是二姑和三叔他们一起商量的套路,当长辈的催自己成亲就算了,怎的钟虎也三番两次地提这档事? “你和那个吴家……”钟洺忘了上次钟虎提起的姐儿叫什么,含混一嘴问道:“你们经常见面?” 钟虎摇头。 “没啊,她一个未嫁的姐儿,哪可能和我经常见面,不过赶海的时候遇见过几回。” 钟虎想到这个就傻乐,“上次我替她收虾网,她还冲我笑呢。” 单听这个描述,钟洺判断不出吴家女到底和钟虎熟不熟,可别是他这个傻兄弟一头热吧? 不过看钟虎的模样,在意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他不由问钟虎,“你为什么稀罕吴家姐儿,相中人家什么了?” 钟虎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说不清,反正我就是想见她,遇上她就高兴,平常干活,想到她就有劲!” “觉得她好看?” 钟虎摆手,“也不是,她好看,但不只因为她好看,我娘说了,娶媳妇不能只挑好看的。” “那是觉得她能干?” 钟虎答得快,“香姐儿当然能干,她是赶海的一把好手,还会编莞草,织蕉布!但能干归能干,我要是娶了她,我就让她少干,我自己多干,我力气大,不用白不用。” 钟洺叹口气,自家这虎子表弟憨是憨了点,开窍倒是挺早,以后成了亲,八成也是个把媳妇捧在手里怕化了的。 他呢,上辈子的心思都搁放在乡里钻营,这辈子想娶亲了,一时半会儿连个能惦记的人都找不到。 上回江家摆酒,他被赶鸭子上架去对歌,其实连对面船上的人都认不全, 非要说他对哪个姐儿哥儿比较熟悉…… 苏乙可能算一个。 钟洺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他伸手挠了两下脸颊,还没来得及多想,族里几个年轻姐儿过来收碗,其中就有唐莺。 钟洺顺势东张西望一圈,没看见钟涵,以前这种时候,他肯定要跟着过来凑热闹。 唐莺听到他问,笑道:“在船上守着小猫不走呢,阿雀和他在一起。” 钟洺:…… 什么叫有了猫忘了哥,这就是了。 下午继续干活,什么杂念都飞到九霄云外,耳边只有自己和身边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到傍晚时分,钟氏族中的二十多艘船尽数上岸。 木船上岸,在此之前舱内所有怕水的东西已全都清空,运去了石头屋,这还不算完,船帆、桅杆、活动的木门、木窗、竹船篷……能拆的需都拆了去,外面一概罩油布。 油布是巨大的几块,家家船上都有,缝缝补补,用了一年用一年。 用它罩住船后,周围还能多出一圈,这一圈需用沉重的大石压紧,只要不是太夸张的大风,一般吹不乱。 钟洺摆好最后一方石块,上前用力拽了拽油布,后者纹丝不动,他放心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招呼钟涵上前。 “小仔,你也帮着记,咱家船在这个地方,你数数,这是从左往右第几艘?” 水上人代代入不得学堂,都是一字不识的大老粗,最多能算明白账,方便上码头卖鱼获。 钟洺多活一世,侥幸跟着罪兵营里识得字的同袍,学过些有用的东西,涨了见识,开了眼界。 他打算今后只要有机会,就把这些教给小弟。 数数是基础,熟悉几天,接下来学写字,起码得会写自己的名字。 “一、二、三、四……” 钟涵掰着指头,数出他家的船在第七的位置,并庆幸十根指头够用。 要是他大哥让他从另一头开始数,他连猫爪子都要用上了。 等等,这好像也是个办法? 钟洺没注意到钟涵盯着猫爪子两眼发亮,他夸小弟没数错,之后抬头看一眼天色。 今夜子时过后就会下雨,记忆中的小弟正是几个时辰后出的事。 一生最深重的悔恨即将改写,钟洺愈发不敢托大。 “走,这边收拾好了,咱们快点上山去。” 第10章 石屋 在水上人眼里,因海面平阔,只要往陆上走,就叫上山。 其实建石屋的地界至多称得上“山坡”,离冠子山还有一段距离。 说是石屋,修得也不算多精巧,世代舟居的人,哪里会盖房子,说得刻薄些,浑似村户家后院石头垒的牲口圈,只是一路垒到了顶,又用木头竹子搭了房顶和门,房顶上覆了一层毡结在一起的干海草挡水。 屋子内里,只在高处挖两面小窗,不透光又憋闷,平日里没人住,只当仓房用,起风时才来这里头避一避,也是没办法的事。 钟洺到了屋前,二姑不在,当是和二姑父一起去安顿唐母。 唐大强自从娶了白水澳的姑娘,在此处落了脚,就跟里正打了招呼,也上山修了间小屋,地方不大,足够他带着老娘和媳妇、孩子五人住。 钟家屋前这会儿只有三婶在,见了他,抬手招呼。 “刚还说你们兄弟俩做什么去了,半晌不见人,还想喊虎子下去寻你们,结果一转头这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 又低头看钟涵,笑道:“这就是你家新得的小猫?听说还是个雀花的,我瞧瞧。” 三婶梁氏是个大方和善的妇人,钟涵笑眯眯地打开背篓上盖的布,给她看。 “喏,三婶,它在睡觉。” 梁氏低头看一眼,她家两个小些的孩子也挤过来。 一个是二小子钟豹,今年十岁,一个是三姐儿钟苗,六岁,都比钟涵岁数大。 眼看钟豹一脑袋撞过来,梁氏伸手把他的头往回推。 “咋咋呼呼,别吓着猫。” 相较而言,钟苗就文秀多了,她往背篓里看一眼,然后对钟涵道:“我家的大花和二花也跟上来了,可以让它们和小猫顽。” 说话间几人都听见一声猫叫,抬头望去,见两只大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房顶,正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一只三花,一只黑白花。 没过多久,钟三叔和钟虎父子俩,以及钟四叔一家都来了。 钟家的石屋是大开间,乃是钟老大还在的时候,领着四个兄妹修的,中间未曾垒墙区隔,住起来就是大通铺,但都是自家人,怎样都好。 人总算到齐,不能帮忙干活的小仔们和猫都赶到一边,几个汉子进了屋,先踩木梯检查了一遍房顶和窗户,确定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便下来取了竹耙,将屋内地下的积沙铺平。 第16章 他们盖屋的地方下面是石头滩,没法像陆上人盖房一样夯泥地,最快的办法就是铺一层厚沙子,上面盖席子,睡几个晚上问题不大。 沙子取细沙,颜色泛白,赤脚踩也不硌脚。 周边的海滩都是这般的白沙,白水澳名字里的“白”因此而来,附近其它的村澳也多以此为名,像是船行一炷香开外还有个白沙澳,另有几个小渔村,叫白石村、白浪村云云。 钟家人多,干活快,屋里很快拾掇一新,又转到屋外垒土灶,架起大号的陶锅,预备一会儿烧晚食。 钟三叔一副大家长姿态,背着手笑眯眯道:“今晚上咱们吃顿好,让你们三婶做个海蜇里子炖菘菜。” 海蜇里子是海蜇里面的一层皮,之所以扒蛰时要火急火燎,泰半为的就是这层不易剥除的“里子”。 一只海蜇上就薄薄一张,少而值钱。 水上人舍得吃蛰皮蛰头蛰脑子,轻易不舍得吃里子。 “三婶厨艺好,我们今晚都有口福了。” 钟洺说完咂咂嘴,还真有点馋了。 想及上辈子在北地军营,一到入了冬,能吃的菜只有地窖里的萝卜和菘菜,哪像九越县,一年四季地里长青菜,他们水上人再穷,拿两条鱼去乡里也能换到饭桌上的一把绿。 菘菜做成清汤寡油的大锅饭,吃得人两眼发直,有那么一段时日,钟洺做梦都在吃海蜇里子炖菘菜。 但这都是最初去北地的那几年发生的事,后来日子久了,关于故乡的记忆逐渐变淡,深知自己回去的机会太过渺茫,早日忘了,反倒心里好受。 一大家子十几号人,晚食当然不能都指望一个人操持。 全家老少都上了阵,连年龄最小的钟涵,还有四叔的幺哥儿,才三岁的钟平安,都被安排蹲在地上扒葱叶和蒜叶,钟虎和钟豹两兄弟,连带钟石头,在另一边用石头砸辣螺。 辣螺的壳厚,若要炒着吃,砸碎了才入味。 二姑一家晚一步到,还带来了唐母,她是客,想干活都插不上手,遂坐在一旁帮忙看孩子。 没过多久,要下锅的各类食材备好,除了海蜇里子炖菘菜,还有一大锅蒸三干、一盆炒辣螺,素菜是凉拌龙须菜和清炒白茄子。 钟洺昔日在军营里的头几年,被打发去火头营里当过火头军,在那跟着一个老火头学过两手厨艺。 今晚他本想炒辣螺试试手,但是二姑三婶都不答应。 “就这顿能吃点好,晚上要是落雨,接下来几顿都得凑合,你做砸了,回头大家伙都吃不好。” 最后还是梁氏把手里的龙须菜给了他。 “你要么拌这个吧,凉菜也是菜,味不对就是多点醋少点盐的事,做好了一样是本事。” 又道:“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这些个琐碎事,怎么现在也起了性子要学?” “不是要学,是学过,我以前在乡里跟人学过几手。” 钟洺感慨,上辈子胡混就有这个好处,成日里不着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哪里,都干了什么。 钟洺前脚端着龙须菜走,后脚梁氏跟钟春霞道:“阿洺还真是转了性,以前赶上今天这等时候,必定是在哪里聚了一帮小子胡吹海侃,现今不单让洗菜洗菜,让刷锅刷锅,还晓得学灶事了。” 钟春霞难掩喜色。 “可不是,我早说,你们还总不信,回头记得帮着看看,咱们澳里有没有合适的姐儿哥儿,能和阿洺凑一对的,就凭他一身水性,以后日子差不了。” 一语说罢,却听郭氏道:“我还当阿洺要去乡里找个媳妇,哪里看得上咱们澳里的。” 钟春霞瞥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他就是以前心气再高,也该晓得水上人和陆上人不得通婚嫁娶的道理。” 郭氏笑道:“我还当他有本事改籍嘞,毕竟以前张口闭口就是在乡里有门路,认得这个识得那个,如今性子能定下来当然是好。” 这对姑媳自打郭氏过门就一向不对付,说不了两句就要起呛声,只得又劳动梁氏出来打圆场。 “甭管找哪里的,都还得阿洺自己瞧得上才行,说不定咱都不用忙活,人家自在澳里寻了看对眼的。姑姐,劳驾你一让,我先把这道海蜇里子做出来。” 最后一道菜出锅,一家人彼此招呼着进了屋,把几家船上舱里用的矮脚桌拼在一处,摆上饭时天还亮着。 但也已是傍晚时分,天际霞光四散,红紫交映,蔚为壮观。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都看痴了,见多识广的大人们倒是一脸愁容。 钟三叔端着饭碗道:“看这霞就知最早今夜,最晚明天,肯定要起风雨,架势不会小了。” 他晃两下手中筷,“都赶紧吃饭吧,吃了这顿早些歇息,今晚怕是都睡不好觉。” 一桌渔家美味,怎么吃都对胃口。 海蜇里子是汤菜,一人盛一大碗,放开了吃,里子的鲜美配上菘菜的鲜甜,连菜汤都好喝。 可惜南边不吃北地常见的馍馍,不然钟洺怕是能用馍馍蘸汤,连吃它五六个。 蒸三干是海边常见的吃法,所谓的三干,一般说的是鱼干、虾干、蚬干,也能换成墨鱼干、鱿鱼干、海蛎干……总之有什么用什么。 真做起来也容易,三干在盘里码放整齐,上面临一圈清酱,铺姜丝,蒸上一刻多钟就能出锅,掀开锅盖,鲜味冲鼻,下酒也下饭。 炒辣螺没什么可说的,辣螺的味道奇特,不爱吃的人觉得它又苦又辣,爱吃的人吃一个就停不下来。 以前钟洺属于不怎么爱吃的那类人,现下因为前世缺这一口缺太久,竟也吃出滋味来,为此又得到钟三叔的夸赞。 “我以前年岁小时,最不爱吃的海货就是螺,尾巴苦巴巴的,大人还非逼着你吃下去,说是败火,我就想,哪来那么多火要败,倒是吃了才觉得肚子里冒火。” 钟三叔夹起一个辣螺,因为壳子砸碎,用牙一扯肉就进了嘴,他咂几口,面色陶醉。 “现在不一样了,哎,今天这顿合该吃点酒。” “这顿可属实吃不得酒,吃了以后夜里一个都起不来,房顶被刮跑都不知道。” 在场的钟家人,只有钟春霞比钟三叔年长,这话唯她能说得。 钟三叔也不是不知轻重的,点头道:“我就是信口一说。” 梁氏莞尔,“等这阵子龙气退了,下山时再好生吃一顿。” 钟三叔听了这话,来了精神,筷子就近夹一把龙须菜入口,一嚼就睁大眼。 “今天这道菜的滋味好,和以前的拌法不一样。” 梁氏抬了抬下巴,“是你大侄子做的,非说要在灶头上露两手,不给他锅,就去拌菜了。” 一桌子人上桌都是冲着海蜇里子去,这道龙须菜平平无奇,又是素口,好半晌没人动,听了这话才都伸筷子,一吃果然很是不同。 郭氏挑不出错,几次想张嘴又闭上,最后更是连着夹了几筷子龙须菜,放在自家人碗里。 钟虎吃得投入,鼓着腮帮子道:“阿洺哥,你怎什么都会,要是你这样的汉子都讨不到媳妇,我看我也没戏。” 第17章 一桌人俱都笑开,钟洺带着几分无奈道:“我这不是银钱不够,本事来凑么。” 心下想的却是,也不知跟老火头学的那几招还能使出多少,够不够撑船去码头卖吃食,且有人买账的。 若是可以,等天冷不宜出海的时节,做点这个也算补贴家用。 他现在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累。 再者说,谁还嫌赚钱的路子少呢。 一桌饭菜毫无悬念地扫荡一空,等锅碗瓢盆收拾地差不多,屋里睡觉的席子铺盖亦备好时,屋外霞光褪去,夜晚已至。 家家户户全都闭门不出,在屋里点亮风灯或油盏,静待风雨降临。 第11章 风来 真正的飓风当前时,风比雨来得更早,哪怕人都在坡上,也能听到远处海岸边巨浪的呼号。 潮水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很快淹没礁石和滩涂,漫过更高处混杂着白沙的石滩,海面像一口水煮沸的大锅,无数漩涡把深处的活物送到水面,紧跟着又被龙气卷至岸上。 鱼虾贝壳噼里啪啦地下落,螃蟹晕头转向地往泥沙深处钻,还没等钻进去半个身子,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了个稀巴烂。 冠子山上的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朝一边压去,不够结实的细树毫无抵抗之力,直接拦腰断裂。 而那些高耸的大树,脆弱的新枝同样抵挡不了飓风的席卷,枝条“喀拉拉”地随风而动,自山上带到山下。 无形的风穿过山林,穿过海岸,穿过石屋之间,化为狼嚎鬼哭。 第一道闪电映亮天边,透过木门的缝隙映入黑漆漆的屋内,紧跟着惊雷滚过,成串的轰隆声震着耳膜,仿佛怒龙咆哮。 随即“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降。 一屋子人无论老少果然全都被吵醒,年纪小的孩子们哭声震天,有的喊爹有的喊娘,钟涵则紧紧靠在钟洺的怀里,同时不忘护住背篓里的小猫。 “咚”地一声,大约是被风吹起的石头或是土块撞到木门,害得屋里大多数人当即一个哆嗦。 “什么鬼天气!往常的风也不见得这么大,这还没落雨嘞!” 郭氏哄着快哭哑嗓子的安哥儿,对着门口骂了一句。 “冷不冷?” 钟洺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紧张,哪怕人在屋中而非船上,梦里的情形依旧时不时在眼前闪回,让他意识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和往常不同。 钟涵摇头。 “不冷,大哥,这么大的风,咱们的船会不会被吹跑?” 他才四五岁的光景,记事也就这两年,哪里见过这阵仗。 “不会,咱们的船都在高处。” 钟洺清了清发紧的喉咙,抬手摸了一把凉飕飕的脖子,发觉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点出息。 他嫌弃自己一句,摸了摸小弟的头发定神。 屋里鸡飞狗跳,到了最后,大人索性都坐在一起围成个圈,把孩子们都护在当中。 大花和二花两只猫也愣是挤进来,它们都长得不瘦,摸一把又是毛又是肉,钟苗抱了一只,又分给钟平安一只。 郭氏哄着安哥儿用两只小手摸猫背,二花翻了个身,亮出肚皮,安哥儿总算暂时止住了哭。 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越来越大的雨势在屋顶砸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噪声,像是有人坐在上面敲鼓。 “下雨都能下出这个动静,和下石头似的。” 梁氏有些紧张地手持风灯,抬头看着屋顶,以前她还没嫁人时,有一次飓风天,娘家的屋顶被风掀掉了,雨水灌进来,把她家所有家当都给浇了个齐全,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干货全糟蹋了,从那以后她就对这等贼天气尤其紧张。 她不放心,撑着席子起身道:“我去提前找几个锅碗瓢盆出来,要是漏雨了就赶紧接上。” 钟洺被这句话提醒,暂时放下钟涵,去查看木门周围,一摸下面的门缝,果然雨水已经淹了进来,沙子都湿了一片,但沙子和下面的石头都吸水,不会出大问题。 梁氏很快找到几个木盆和大碗,摞在一旁,以防用的时候还要现找。 所有人紧绷着神经,这般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大雨都没有停的意思,甚至没有变小。 不过没了最初对雷声和闪电的恐惧,小孩子们不哭了,大人们的面上也染了倦意。 算算时辰,钟三叔决定家里的汉子轮流守夜,防着石屋漏水,或是外面的雨水淹进来,若是都睡着了不知道,发现时就晚了。 钟洺知晓自己一时半会睡不着,主动当了第一个,说好下半夜换虎子,然后是钟石头。 至于其他人不管睡不睡得着,打个盹再说。 后半夜,雨声变小,钟洺叫醒了钟虎,钟三叔也跟着睁了眼。 三人重新挪了挪石头顶住木门,钟洺回到席子上,靠着小弟再度躺下。 …… “雨停了!雨停了!” 起床早的人在屋外大喊一嗓,屋内提心吊胆憋了一晚的人全都着急忙慌地打开了屋门。 雨后的咸风冲进屋内转了一圈,带走一室浊气,教人精神一振。 钟洺从睡梦中醒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得极沉。 “小仔?” 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弟,钟涵听到他唤,挥着小短手道:“大哥,我在这!” 他看过去,发现是三婶正在给小弟扎头发,头绳最后绕一圈系紧,小发包绑好。 梁氏轻拍一下钟涵后脑勺,笑道:“去吧,找你大哥去,你们兄弟两个够黏糊的,都在一个屋里,还能丢了不成?” 时隔一夜,见到全头全尾的小弟,纠缠了钟洺半生的噩梦总算彻底散去。 他精力满满地爬起来,自去屋角的水缸旁打了点水洗漱,擦把脸后也去了屋外。 “昨天晚上真是了不得,你们看看,鱼都刮到这里来了!” 一个汉子从家门口的沙子里拎起条小臂长的死鱼,闻了闻道:“新鲜着,还能吃!” 说罢神色一喜,“今天的早食这不就有了,不用吃咸鱼了。” 钟洺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脚下沙子硌脚,他赤着脚踢了两下,竟从里面扒拉出一个马蹄螺。 好些人登时都顾不上到坡下去看家里渔船如何了,争先恐后地开始在沙子和石头间扒拉,看看昨晚的大风送来了什么。 找来找去,还是死鱼最多,像那个汉子那般运气好的人不多,但小臂长的找不见,比手掌长的比比皆是,此外大虾、蟹子,想要什么都有,好些已经碎了,丢了给猫。 “可惜去不得乡里,不然不用出海就能白捡了鱼卖。” 郭氏一边翻动盆里的鱼,一边直呼可惜。 但他也不会缺了自己的嘴,拉着梁氏商量怎么做。 没过多久,钟三叔和钟四叔结伴从下面上来。 “咱们几家的船都好着,有的油布给吹散了,但没彻底吹跑。” 又跟钟洺道:“你家那船被石头砸了个坑,不过在船舷上,不是大毛病,你回头自己补一补。” 三叔说完,钟四叔又送上个桶,里面几只大青蟹挥动着大钳子爬来爬去。 第18章 “海滩上全是死鱼死虾,回头出了太阳全得晒臭了,这几只蟹子在泥坑里,还是活的,正好吃了。” 有了食材,各家都赶紧生火做饭,别看现在雨停了,可还是阴的,风也不小,哪次飓风来都不是一场雨的事,没个两三日消停不下来。 水上人的吃食简单,日子过得去的一天至少一顿粝米粥,不然肚子里没粮食就没气力。 其余的多是鱼虾蟹贝,想省事的就直接清蒸白灼,费点功夫的还有盐焗、热炒。 钟春霞一家子也捡了不少海货,过来打了声招呼,送了两条吃不完的鱼,就回去自行开火了。 由于怕突然又下雨,早食做得和打仗一样,家里汉子多,吃得多,量不能少,还要快,像昨晚那般丰盛是不可能了。 梁氏和郭氏最后决定从鱼里挑新鲜的出来蒸鱼饭,打发孩子去里面启一坛豆酱佐着吃。 剩下容易剥的丢到陶锅里煮粥,不容易剥的白灼。 饭好后索性连摆桌都省了,一人捧一个碗或站着或蹲着吃。 钟洺扒完一碗粥,吃了两条鱼,给小弟剥了两只虾,又分了一只蟹子,已觉得饱。 刚想说趁没下雨,他也去坡下看看,走之前听到有人来寻自己,说要借钟家的木梯。 “昨晚上屋顶坏了一处,漏了一晚上的雨,想着你家有梯,正巧借去用用。” 来的是刘家的一个年轻小子,叫刘顺水,和钟洺年纪差不多,两人还算相熟。 钟洺替他去搬了梯子,转而听刘顺水说家里人手没几个,想到自己闲着也是闲着,遂主动说过去帮忙。 刘顺水好生谢过,又借了个锤子敲木钉。 去的路上钟洺没多想,到了屋前看到刘兰草,才想起刘顺水好像是刘兰草的侄子,只是不知刘兰草为何现在是跟着娘家住的。 他快速打量一圈,没看见苏乙,只看见刘兰草生的那个哥儿守着土灶烧水。 没寻到人,他略略黯然,收了视线,去听刘家兄弟商量怎么修屋。 没一会儿,刘家兄弟依次顺着梯子爬上屋顶,钟洺站在下面帮着扶梯子和递木板、木钉。 敲敲打打的声音响了一阵子,赶上卢家哥儿进来送水,到了他面前,也递了一碗。 “阿洺哥,你喝水。” 钟洺本想说不必了,他总共没干什么,何必多喝人家一碗水,家家户户挑淡水上来也不容易。 可人家都递到面前,不好不接,只得道了声谢,端过来放在手里喝了两口,再无他话。 卢雨故意耽搁了片刻,单手摆弄着自己斜绑的麻花辫,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到胸前。 在水上人家,未嫁的姐儿和哥儿梳辫,出嫁后盘头、束发,区别是姐儿双辫,哥儿单辫。 他自诩此刻姿容含情又娇羞,却不见钟洺有什么别的反应,连眼睛都没落在自己身上,既讨了个没趣,只得暂且提着水壶放到一旁,朝屋顶上的人道:“表哥,你们一会儿下来自己倒水喝。” 刘家的屋子不难修补,就一点小毛病,使木板覆上,再凑合两日没问题。 完事后,钟洺搬了梯子往屋前去,刘顺水落后一步,叫来始终在旁边转悠的卢雨,低声道:“我费心把人给你寻来,你可莫要浪费,方才送水时他可说了什么?” 卢雨拍打着自己的衣襟,臊眉耷眼。 “哪有什么如何,人家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他抿了抿唇,问刘顺水,“表哥,你当真打听了,钟洺他没有心仪的姐儿哥儿?” 刘顺水肯定道:“保准没有,他定下心思说要娶亲总共才几日,哪能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人了。” 说罢劝解表弟道:“你样貌不差,在他面前露了脸,他必然能记得你这号人,回头多遇几次,混个脸熟不就成了?再不行的话,我看你也别在这一棵树上吊着,他家穷得成亲连艘新船都置办不起,算不得多好的人家,不说别的,姑姑八成也不能答应。” 卢雨甩下辫子,不虞道:“他现在没船,不代表以后也没,再者说,我娘素来疼我,我要是打定主意要嫁,总有法子磨到她点头。” 他是听说钟洺现下改邪归正,前些日子还卖了只五两的大江珧后,起的这心思。 论赚钱的本事,他觉得整个白水澳都没有汉子胜过钟洺,下一趟海就有五两银,哪怕不是日日有,一月有上一次也足够吃香喝辣,这还不算好人家? 他若是真能和钟洺成一家子,不知要羡慕死白水澳的多少人,想想那副场面,简直做梦都要乐醒。 为此,这份心思他连亲娘都未告知,只暗自说与同钟洺有交情的刘顺水,让他帮忙。 反过来,刘顺水也有求于他,这汉子看上了和卢雨顽得好的葛家小哥儿,还要托他送礼呢。 钟洺等了好半晌,总算等到了和卢雨一起过来的刘顺水。 两人有说有笑,看着关系亲近。 钟洺恍然,想到刘兰草的大女儿嫁的是姨家表哥,加之刘顺水也未成亲,说不准刘兰草就是喜欢这等知根知底,亲上加亲的婚事。 不然刘顺水家屋顶坏了,卢家哥儿跑来送什么水,刘顺水自己就有个亲妹子。 “阿洺,劳烦你跑这一趟,回头等飓风过去,你来我家船上坐坐,咱们兄弟吃口酒。”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钟洺以为自己所猜不错,更不愿再多打扰,他把木梯往肩上一扛,另一手拎了锤子,“我这就回了。” 第12章 海龟 雨落三日,头两天的风大,出门都能捡到刮上来的海货。 起初大家兴头满满,只因成日闷在石屋里也没个事做,还有那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大开间的,少不得舌头磕牙闹口角,出门拾些吃食凑顿饭,正好松快松快心情。 等到了第三日,风小了,雨还不停,那些死鱼烂虾渐渐有了味道,人和晒干的海草一般,各个蔫了脑袋,忍不住对着海娘娘像上香祈祷,只盼天快放晴,好回到船上去。 所幸海娘娘有眼,第三日傍晚,淅沥沥的雨总算收走尾巴,天上流云四散,夕阳黄澄澄的,浑像一枚蛋黄坠在当空,海水染金,浪静风平。 浮躁的心遭了安抚,整个山坡上顿又一片祥和。 在石屋的最后一晚,钟洺对着风灯,埋头仔细给小猫换药。 人断了腿,依着常言所说,难免伤筋动骨一百天,动物的恢复速度却要快许多,不过几日,猫推上的外伤肉眼可见愈合得很好,从未肿胀流脓。 为了以防万一,钟洺还是给它捆上了夹板,免得其骨头长歪成了瘸子。 毕竟猫不是人,不是你让它乖乖卧着,它就能听话不动的。 “大哥,多多的腿还要多久能好?” 钟涵撕着鱼干肉喂小猫,小猫很给面子,吃得香极了,给他也看得犯馋,后来就变成了猫吃一丝肉,他吃一丝肉,还要分给钟洺,后者摆了摆手,没要。 “再过个五六日看看,它最近都吃胖了,后面只要腿不疼,怕是夹板也捆不住。” 说到这猫,钟洺难免想到了苏乙。 这三天他没少在附近走动,居然一次都没见到这个小哥儿,想跟他说一声小猫已经无碍都没机会。 第19章 分明并不是多熟悉的人,见不到居然还牵扯出几分类似于失望的情绪,钟洺对此觉得陌生极了。 他不是多爱在这等事上费心思的人,念头滚过,很快唯余一点焦灼,像木柴燃到最后剩下的火星,将灭不灭,掩在心底最深处,碰一下照旧会被烫到。 放晴后的第一天,海风仿若都变得干爽起来。 家家的石屋一早门户大开,要带下山的东西堆叠成垛,装满扁担两侧的大竹筐。 汉子们不忙着挑东西,先得下山去,把之前费了好大力气拖上岸的船再推回海里。 比起上岸,下水要容易一些,花了几个时辰,空荡的海湾又变回熟悉的模样,船挨着船,帆迎着帆,挤挤挨挨,瞧着就热闹。 忙完的钟洺登上自家船,看了一眼船舷上砸出的坑,也就巴掌大小,确实不碍什么事,他放下心,回山上接小弟。 当晚,钟家人聚在钟三叔的船上吃了顿好汤饭,馋酒的皆如愿吃到了酒,钟洺也没能例外,而后各裹着一身酒气,趁着夜色各回各船。 —— “阿洺,一大早的去作甚?” 刚从山上下来,大家都想休整几天,歇歇力气,回回精神,是以不急着出海捕蛰。 还有不少人家的船都有大大小小的受损,需要修补,有的自家就能整治,有的还得去请船匠。 放在以往,钟洺肯定趁这个空档好生偷个懒,现下却不同了,他俨然成了最坐不住的一个,次日天亮不久便起了身,决计自行找个地方下水,捕些好货去乡里卖。 昨晚他就发现小弟有点咳嗽,八成是受凉了,多卖几个铜板,也好去医馆把个脉抓副药。 涵哥儿身子弱,要是不注意,时常把小病拖成大病。 这会儿半路上遇见认识的汉子,他应一声道:““找处地方下海游两圈去,也好抻抻筋骨。” 对方看他拎的网兜和铁耙,了然道:“看样子今天你又得发财了。” 钟洺笑了笑,“全看运道罢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白水澳南面的一面矮崖壁,崖壁下连着一方礁石滩,生了密密麻麻的藤壶,过去常有人来此打触。 不过自从去岁有个村澳里的汉子,在这里攀崖壁打触时落下来摔断了腰,成了个瘫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没多久就咽了气,往后就少有人再愿意来。 钟洺看上这里清净,他若是在人多的地方下水,每次上岸一冒头,必定有一堆人围过来问他捞着了什么,替他算能卖多少银钱,还有那眼红牙酸的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惹人恼火。 因而哪怕这里浪略急了些,他也喜欢多走几步,从这里下水。 脱下来的衣服丢进木桶,盖上盖子,免得海鸟路过拉屎。 钟洺把大小两个网兜绑在身上,铁耙和铁夹拿在手里。 想到他至今还没开始做的鱼枪,心道这事不能再耽搁,不然回头出海下水时遇见值钱的大货,手里却没有趁手的工具,白白放走,他得悔死。 因是前世常来的地方,钟洺对水深有把握,他踩着礁石下了水,起初双脚还能踩到沙地,再往前就没过了胸口。 他顺势憋一口气,往前荡了两步,沉入海中。 飓风来了又走,海滩上一片狼藉,成片的死鱼虾连海鸟都吃不完,山上树木摧折,石块滚落,足见风雨的威力。 岸上如此,海底也不平静。 漩涡和海流搅浑了海底泥沙,还没有完全恢复,水质不比之前那般清透。 不仅如此,沉底的沙子里还有不少碎了的贝壳,缺了钳子的螃蟹和龙虾,成株的珊瑚被削了顶,断成几节,像小小的鹿角。 海底整株的珊瑚很值钱,若是形状还好,价值千金,但就像上好的珍珠一样难得。 这种不怎么起眼的碎珊瑚,钟洺看见了也会捡,因是一味药材,攒多了可以卖去药铺,售价尚可。 大的那些他是不碰的,因他常在海底来往,知道珊瑚里住着多少活物,若是珊瑚没了,这些鱼虾亦没了栖息之地,岂不缺德。 水上人生于舟船,靠海吃海,枕浪而眠,比起海边渔村以打渔为生的普通渔夫,禁忌更多。 例如渔网的尺寸不可太细,以免滥捕鱼苗。 例如撒网捞到海龟,务必放生,海龟多高寿,有灵气,伤海龟的人出海会遇险。 例如遇到鱼狸,也要善待,危急时刻你落水,它可能救你性命。 把几根碎珊瑚揣进小网兜,钟洺略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倒霉蛋,深入礁石丛寻觅龙虾窝。 这一片海下多龙虾,过去来时从没空手过,就是不知道前两天的飓风有没有害得这里的龙虾搬家。 好在是没有的。 钟洺很快瞧见一处礁石间隙里探出几根长长的触须,低头一看,就见里面躲着好几只花纹斑斓的龙虾。 这种白水澳最常见的龙虾又叫青龙,最小的也有一斤多沉,这一个窝里足有四只,钟洺用铁夹子挨个夹出来,丢进网兜,继续朝前行进。 除了石头缝,石洞和珊瑚窟窿里也常见龙虾,它们会倒吊在洞里,遇见天敌后飞快跑走。 然而虽然壳子硬,除了人以外,海中以龙虾为食的活物也不少。 钟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石头洞,猜测里面应当有龙虾,就见一只大海龟守在洞口,正按着一只青龙大快朵颐。 这海□□似鹰嘴,前面带尖,是只凶悍的玳瑁,不仅吃龙虾的样子凶狠,咬人的时候也凶狠,而且一咬下去绝不松口。 钟洺不敢惹它,静静绕了道。 反正他一口气足够长,下来一回,不差这一个洞里的收获。 又往深处有了一会儿,接连发现两个龙虾窝,共抓了十只龙虾。 扒在石头上的海星用铁耙拽下来三个,背后触须蠕动,扫得他掌心发痒。 钟洺知道家里小弟喜欢颜色漂亮的海星,回回吃完以后都要晾干打孔,穿成一串挂在船上。 不过好些鲜艳的海星是有毒的,碰不得也吃不得,他沿路扒拉了一圈,也就四五个能吃,不管长得如何,姑且都留下了。 沉迷翻找海星,钟洺暂且忽略了身后的动静,待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的网兜时,一回头就和那只玳瑁海龟对上了眼。 钟洺险些气笑了。 这么大个东西,居然还和他抢食,分明遍地都是龙虾,根本不愁吃。 可见和人一样,海龟也有机灵和蠢笨的,这只显然是觉得网兜里都是现成的,直接抢走就能吃个饱肚,何必自己费劲捕猎? 他往后拽一下网兜,海龟却咬得紧,根本拽不动,强行拽怕是会把网兜扯坏,到时候里面的龙虾真要便宜了过路龟。 钟洺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铁耙和铁夹是不能丢的,他索性抓个海星砸过去,连砸了两个才迫使海龟不得不偏头松嘴。 他趁机把网兜拽离龟口,想了想,又拿出一只龙虾扔到一旁,抬腿踢了一脚,诱使海龟追去,自己赶紧往水面上游。 “哗啦”一声,海里冒出的人头惊飞了盘旋的鸥鸟,粗着嗓子发出“嘎嘎”乱叫。 钟洺抹一把脸上的水,拖着网兜快速游到岸边,把龙虾倒进空桶里。 第20章 原本打算下去一趟就走,但如今只有这几只龙虾,又觉不够看。 要不是刚刚那只玳瑁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他还打算看看能不能网走几条鱼的。 眼看时辰还早,钟洺斟酌一番,又提着桶往远处走了走,打算避开玳瑁的地盘,再下一次海。 第13章 生病 白水澳,卢家船上。 天刚亮不久,一家子里只有苏乙早早起身。 他一年四季都是这般作息,赶着头一个起,最晚一个睡,早起后要先去倒尿桶,洗刷干净,回来后烧热水、煮早食,还得替刘兰草母子三人把洗漱的水都备好。 做这些时,动作还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不然要是吵了喜睡懒觉的卢雨,便又是一顿抱怨或是阴阳怪气。 自来了舅家,十几年他都是这般过的,舅舅在时,他是为了报答舅舅一家的收留,舅舅去后,一是他自觉有愧,对不住舅舅,二是他但凡少做半点,就要挨舅母的数落。 若只是数落就罢了,舅母脾气不快,还会克扣他的饭食,本只有一碗的,只余半碗,该是两顿的,唯给一顿。 偏生他每日有做不完的活计,连自己去海滩上找吃食填肚子都没空闲,为此不得不愈发任劳任怨,加倍多干,只为多得几口饭。 先前也不是没因舅母愈发明显的刁难争执过,泥人尚有三分性,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舅母一句“你舅舅若不是好心收留了你,怕是今日还活着”,像是个无形的巴掌,把他满腔的话扇回肚里。 细论起来,他早已不得不习惯,可今日着实有些撑不住。 因着前几天风来那夜,他被刘兰草赶到门口处睡,给他们睡里头的人挡风,半夜雨落以后风大不说,雨滴子也漫进来,把他冻了个透心凉。 六月天,在船上睡多闷热,他是没有铺盖的,上山住石屋后,刘兰草为防夜里冷,卢雨和小儿子卢风受凉,单给他们备了被褥,自然没有苏乙的份。 这么折腾一顿,苏乙次日就发起热,骨头酸疼,吃什么吐什么,虽然所谓的吃食,也就是两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和一条咸鱼干,半块放硬的粝米糕。 刘兰草嫌他浪费粮食,又说生了病饿一饿好得快,后一日直接不给他饭食,让他去屋子角落躺着。 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是别真病得太厉害,闹出人命来平添晦气,刘兰草方不情不愿地给他煮了碗山上自采的草药汤子喝。 药汤子苦得他舌头发紧,喝下去出了一身的冷汗,夜里倒真是退了热。 浑身没那么烫后,苏乙自觉熬过一劫,怎料今日睡一觉起身,才知大病一场不是这么好掀过去的,照旧是头重脚轻,浑身泛冷,摸着额头又没有多热,可仍觉得喘出的气都是烫的。 他精神不济,手脚也不似往日麻利,昏昏沉沉间踹到一个木盆,发出“咣当”一声响。 卢雨被吵醒,翻了个身,骂骂咧咧起来。 他一张口,卢风也醒了觉,他年纪小,没睡够,闹腾不休,给刘兰草也惹出火气,直接出了船舱对苏乙道:“一大早摔摔打打做给谁看呢,莫不是前些日子窝在屋里懒了骨头?你要是不想干就趁早滚远些,当我乐意养你这么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刘兰草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打发走,说是早食也不用他煮了。 苏乙心知这是早食没自己份的意思,不过面对这样的舅母和舱里嘴上不饶人的表弟,他此刻宁愿离得远些。 至于早食,大抵又是一碗水多米少的汤水,他们吃剩下的鱼头鱼尾,还不如他去海滩上,或是退了潮的红树林子里转转,要是运气好了还能摸到鸟蛋烤了吃。 “那我去捕虾子了。” 苏乙会做虾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不知怎么捣鼓的,总之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与别家不同,挑去乡里卖,生意一直不错。 只是卖酱得来的银钱难以留下,九成都被刘兰草搜刮了去,她打着替外甥哥儿攒嫁妆的由头,实际是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 刘兰草惦记他卖虾酱的银钱,因而每回他说是去捕虾子,刘兰草的脾气总会老实些,也不会太过追究他出去了多久。 这次也同样,刘兰草没有答话,算是默认,苏乙径直拿了虾网和木桶,安静地离开。 走在岸边,头痛,肚子也痛。 他后悔刚刚没趁舅母起床前多喝两口热水,好歹还能暖暖肚肠。 现下就算是看见蛎黄肉他也不想吃,生怕一口下去便吐出来,而鸟蛋不知有没有,红树林有些远,今天也没退大潮水,没有船的话他去不了。 说来也是凄凉,偌大一个白水澳,除了舅母家的船,他再也无他处可去,想讨一碗热水都没有。 苏乙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常恨自己是个哥儿,若是个汉子,再不受待见,起码也能自立门户,哪像哥儿,若想离家自成门户,只能选个汉子嫁了,而他这样的小哥儿,又有谁会乐意娶。 这个关口,苏乙耳畔仿若又响起那日钟洺说的话来。 那个汉子讲,他不是灾星,不欠任何人。 拖着虾网一路前行,思绪飘散,不知不觉间已走远了。 回过神来时,已到了村澳里少有人至的一片崖壁下的石滩。 这里不适合捕虾子,但礁石丛里的东西倒是不少,过去他摸到海鸟蛋,也正是在这片崖壁的石头洞里。 既都来了,他浑身没力气,不愿再往回走,只想找处石头坐下歇歇。 正想着该把碍事的虾网放在哪里,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他素来是习惯避着人的,能不和村澳里的人打照面就不打,何况是这等冷清地方。 于是第一反应便是把虾网团起收拢往脚下一踩,整个人躲去了礁石后。 本以为是村澳里哪个勤快人一早来这处赶海,或者下钩钓鱼钓螃蟹,然而当人走近,他好奇地从礁石缝里往外看一眼,发觉好似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处经过的汉子,是那冯家的冯宝,形容鬼祟不说,两只手里还各提了好几只偌大的龙虾,尚且鲜活着,个大肉满,是拿去乡里圩集,一只能卖一二钱银子的品相! 苏乙断定,这东西绝对不是他自己得来的。 至于为何如此说,实在是冯宝的名声差得可以。 上回刘兰草跟卢雨提起,讲钟洺在白水澳名声不好,实则和冯宝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钟洺名声差,差在他不安于水上人的身份,日日往乡里跑,你说他没出息,他在乡里颇有门路,你说他有出息,他又的确常常兜里空空。 冯宝则是样样挑不出一个好来,虽和钟洺一样,都是没了双亲的汉子,从小跟着阿奶长大,靠族里接济养活,长大后却惯常做些手脚不干净的事。 在这家绳子上解条干鱼,在那家网兜里顺几只对虾,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可教人心里沤得很。 告到里正那里去,也没什么用,且不说他伸手的时候往往没人看见,就说他那阿奶,实在是个厉害人物,岁数大,辈分长,死了的男人还和里正有交情,曾在海上救过里正的命。 第21章 没有她男人,里正早二十年就在海里喂了鱼,为此又能如何,只得敲打两句就散了场。 这点小官司,里正不松口,便也闹不去乡里衙门。 于是这些年里,冯宝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澳里人只当丢了喂老鼠。 苏乙目送他远去,蹙着眉毛,不知姓冯的这次又是偷了谁。 起身时他只觉两眼发黑,扶了一把石头才好险没跌倒,好不容易缓过那阵,摸到自己一头的冷汗,继而忍不住捂着胃,对着旁边呕了两口,却是什么也没呕出来。 想及冯宝既顺走了别人的龙虾,前面八成是还真的有别人在,他懒怠看人冷脸,或是躲躲藏藏,索性也不逞能,原地一屁股坐了下去,遥遥望着眼前的海,发起呆来。 一刻钟前。 钟洺把龙虾搁在岸上,换了处地方下水,好处是没遇到那只玳瑁了,坏处是这片的龙虾窝当真不如之前的地方多。 所以说那只玳瑁出现在那里,压根不是偶然,而是精明着呢,怪不得敢拦路打劫。 钟洺多在水里转了一阵,不好不坏地逮了八只龙虾,网了一条不小的黑毛鱼。 回程的路上遇见一片沙地上趴了好些扇贝,他下去用铁耙直接往网兜里送,被惊走的扇贝开合着壳子向远处游走,和拍巴掌似的,看起来怪有趣。 他想可惜小弟身子不好,不然以后也让小弟练练这憋气游水的本事,下来和他一道游。 海底广阔,比在地上看人有意思多了。 扇贝太多,一眼望去少说上百只,钟洺没赶尽杀绝,挑着个头大的,兜了几十只就罢手,约莫十只就有一斤沉了。 掐指一算,十多只龙虾,一条黑毛,一兜子扇贝,能卖个几两银了,足够带小弟看诊抓药。 他差点在海里呲出牙来笑,脑袋从水上冒出来的时候都还是乐呵呵的,直到二次上岸,看到网兜被人扒开,里面的龙虾全都没了踪影,只余几个红艳艳的海星,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没成想他竟也有遭贼惦记的一日,还如此胆大包天,带走的九只龙虾哪怕按照一只一钱算,也是九百文钱,何况里面大个的两钱不止,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钟洺沉着脸,把新捕的龙虾和海星、扇贝装在一处,木桶打了水装进黑毛鱼,匆匆穿上衣服。 村澳里有这个胆子的人不多,他保管不会让此事轻易翻篇。 他断定贼八成还没走远,大长腿迈起来,步伐生风,目不斜视,走在礁石滩上如履平地。 即使如此,在半道上的余光所及之处,还是骤然瞧见了个眼熟的人影,礁石掩映下露出大半肩膀,破旧的灰色衣裳,有些发黄细软的发辫垂在一侧,肩头窄细瘦削,不是苏乙又是谁。 “苏乙?” 钟洺从来不主动和姐儿哥儿搭话,在苏乙这里真是破了几回例。 想着好不容易遇见,总要还是说一声小猫的情况,哪知叫了一声,对方却没回应。 钟洺感觉不太对劲,当即忘了要忙着去追贼的事,把木桶和网兜就近一放,上前查看。 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心头猛跳,只见苏乙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一块湿漉漉的礁石上,眼睛紧闭,倒像是昏了。 第14章 抓贼 苏乙也不清楚自己何时昏睡过去了,被人摇醒时,他以为是舅母发现自己在偷懒,整个人紧张过头,一口气没续上,胸口发闷,边咳边喘。 钟洺见苏乙忽地睁开眼,眼神却是涣散的,气喘不止,唇上泛紫,顿时后背爬了一身汗。 他想到小弟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就是半夜咳嗽到喘不上气,是他趁夜撑船送去乡里,生生从打烊的医馆里把老郎中叫起来,方知再晚送来一会儿就要出大事。 “乙哥儿?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苏乙朦胧间听见是汉子的声音,隐约望见一抹高大的影子罩在身前,遮挡了清晨温吞的日头。 他眯起双眼,好不容易聚起光来,看清来人,一下子浑身都松弛下来。 “我……能听见,我没事。” 他抹一把脸,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期间发现自己衣裳都沾湿了,垂在一旁的辫子也压乱,真不知是怎样一副狼狈情形。 想来好像每次见到钟洺,自己都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半点不像个样。 钟洺后怕地呼出口气,像是刚刚跟着苏乙喘了一回似的。 “你把我吓一跳,以为你昏在此处。” 又道:“你别急着起来,容易头晕,先坐着说话。” 苏乙也确实有点起不来,腿脚还软着,只得半路停下,徒劳地扯了扯衣裳,强笑道:“我早上起早了,来这里不知怎的,打起瞌睡来,让你看笑话了。” 钟洺却是慢慢拧起眉头。 苏乙一副浓重病容,比起上次见面,居然又瘦了一圈,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只剩一把骨头。 他打量苏乙,觉得这副模样,药是肯定没吃的,饭也不像是吃饱了。 即使刘兰草死了相公,对这个外甥哥儿有迁怒,这么做未免也太过头。 他曾听二姑说过,卢家这些年养苏乙不是白养的,苏家那边为免遭人戳脊梁骨,月月给三升粝米当做苏乙的口粮,若是一天两顿稀粥,一个哥儿都吃不完。 当初把人送走时,卢家还要过一笔银钱,不知几何,总之以刘兰草的精明劲,绝对少不了。 遑论苏乙还日日干活,纯像买了个家奴,给他家当牛做马。 “前几日在山上没见你,是病了?” 苏乙鼻子一酸,他抬手揉了揉眼,遮掩道:“落雨那晚,吃风受了点凉。” 他着实不习惯多说自己的事,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关心过他,无论是饿了还是病了,面对钟洺的询问,感动之外,只觉局促。 “这么早的时辰,你怎在此处?” 他装作弯腰摆弄虾网,顺势扯开话题。 说到这里,钟洺又想起龙虾遭窃的事,面色不爽。 “我赶早来下海逮龙虾,想着换了银钱带我小弟去看郎中,哪知遇了贼。” 苏乙晕晕乎乎的脑子像是盛了一碗浆糊,钟洺说完后好一会儿,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站起。 “那龙虾是你的!” 苏乙起是起来了,却身形摇晃,钟洺生怕他磕了,跟着紧张,同时不解道:“什么龙虾?” 苏乙心下激动,惹出几声咳嗽,咳得狠了,面上染就两抹不正常的血色。 他狠狠拍一把胸口,像是很不耐烦自己这会儿咳个没完耽误正事,好歹压下去后赶忙道:“是冯宝!我先前来时,遇见他拎了几只龙虾过了,当时就想那品相不像是他能逮到的,八成是顺了旁人,没成想还真是!” 他早该心里有数,放眼白水澳,能潜到水底徒手抓到那般大龙虾的,除了钟洺,压根不做它想。 钟洺恍然,火气拱到天灵盖,眉头锁紧道:“我便猜到该是这厮,果不其然。” 既确定了是冯宝干的,他自要去教训教训这不知耻的,料想时间过得不久,对方还未来得及去乡里圩集。 走前他想起什么,回头道:“我看你带了虾网,这里又不是捕虾的去处。” 第22章 苏乙没说自己是走了神才晃到这里的,“原是想先来这里撬些蛎黄。” 钟洺觉得奇怪,倒也没再多言。 “你脸色着实太差,别在离水太近的地方走,实在难受就早些回去。” 这哥儿站着都摇晃,还敢在这没人的石滩转悠,要是脚滑跌到水里,连个能捞一把的人都没有。 苏乙低着头,轻轻颔首,其神色令人辨不分明。 “我知晓,多谢你。” 钟洺看他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决定在离开前至少同苏乙说件开心事。 “对了,原本喊你是要同你说小猫的事,我给它改了个名,叫多多,腿伤也好了不少,只骨头还没长齐,你有空可以自去我家船上看看它,我跟小弟说了你的事,他认得你,不会拦着。” “阿洺,风风火火的,干什么去!” 钟春霞正在船上守着竹簸翻捡干货,之前上山待的几日,好些干货闷着都返潮了,趁着太阳高,她赶紧拿出来重新晒,不然回头卖给那些个南下的走商,要被挑茬压价。 埋头整治的工夫,听得隔壁船上一声响,抬头看去,发觉钟洺丢了个网兜和木桶在船上,没打个招呼,跑着又走了。 那架势,那神情,她熟悉得不行,以往这小子和人干仗,就是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 “这混账小子,又不知惹了什么事!” 钟春霞坐不住了,生怕钟洺刚安稳了几天,又惹出新的麻烦,她叮嘱大女儿唐莺看好还在船上打瞌睡的钟涵,下船便追了上去。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见前面已围了好几个人,还不住和新凑过去的人大惊小怪道:“快瞧瞧,钟家的洺小子又打人嘞!” “不都说他改了性子,怎么又打起人来?” “哎呦,那谁说得清,总之我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他上来就对着人踹一脚,我看着都心惊!我就说,这人的性子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所以是和谁打起来了?” “还能是谁,趴在地上的你不认得嘛!就是冯家的冯宝!” 说话的人挤了挤眼,“咱们且等着吧,等麦婆子来,今天可有好戏看!” 钟春霞认出说话的人是赖家夫郎,赖家和钟家本就有怨,前些日子赖家两个小子好似还因嘴里不干不净,被钟洺给教训了一通,好生吃了瘪。 这赖家夫郎面对钟洺,自是添油加醋,嘴里没有半句好话。 不过听到这里她也断定,既钟洺打的是冯宝,那自家肯定占理,当即也不再生钟洺的气,撸一把袖子就冲赖家夫郎杀过去,嘴里骂道:“你这昏头乱嚷的玩意,竟替个当贼的说起话来,回头姓冯的偷到你家去,有你好果子吃!” 赖家夫郎说得起兴,哪里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人,乍听到钟春霞的声音,吓了一跳,掐着腰转身,两人当即互骂起来。 身处人群当中的钟洺,只听周遭吵嚷,他多少猜得到旁人会议论什么,无非是自己有逞凶斗狠,仗势欺人云云,或是乐得看他和冯宝两个人“狗咬狗”。 不过他并不在意,此刻眼中只有冯宝这个偷鸡摸狗惯了的混子,心知此人就差一顿厉害的教训。 不然总有一日,他不甘只偷点咸鱼虾子,这次敢顺走几两银的龙虾,下回说不准就有胆子摸去船上偷银钱细软。 如此祸害,合该滚出白水澳。 且说这冯宝,刚把龙虾放回自家船上藏好,念着晚些时候去乡里卖了换钱,还没算明白能得多少铜子,就被钟洺一把拖到木板桥上,上来就是一个窝心脚。 他当场给踹出一丈远,重重扑倒在地,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动,牙齿磕了嘴,一抬头已是一嘴的血。 “钟洺,我好端端没惹你,你作何打我!” 他尝到一股子血腥味,一抹嘴见了红,顿时和自己占了理似的,嗓门都大起来。 钟洺不多话,慢腾腾朝前走了两步,他分明手上没拿任何能伤人的东西,偏生看起来气势十足。 冯宝生得也不算矮小,被他一衬,却像个出生的小鸡子,钟洺往前走一步,他就在地上往后蹭一步,没了刚刚大声反问的劲头,下意识地吞着口水给自己壮胆。 他想不通,以前他也知钟洺打架厉害,个高力气大不说,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四五个人敌不过钟洺一个。 现在却看着比从前更骇人,那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着你时像淬了冷铁,让人疑心就算是给他一把刀,他也是敢杀人的! “你要做什么!要打死我不成!” 干这档子事这么久,冯宝绝不是头回被苦主逮到。 对于如何当一块滚刀肉,早就轻车熟路,料想这回和以前一样,都是没人瞧见的。 既没作证的,钟洺再狠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能把他如何! 钟洺冷笑一声,果然能舍下脸皮当贼的人,脸皮比那老水上人后脚跟的茧皮还厚。 “打死你?我碰你一下子都嫌脏了手。” 钟洺抬起脚尖,复往冯宝的屁股上怼一脚。 他前世出入战场,杀过的蛮子不计其数,是真见过血的,相比之下,冯宝这等不入流的货色,想惩治不过是两下子的事。 他俯身向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与在场所有人听。 “冯宝,你这套装疯卖傻的本事在我这不好使,你从我这里顺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我丢的一兜子龙虾,少说值二两银子。” 一言既出,旁边的看客全数哗然。 “二两银子嘞,这冯宝的胆子愈发大了……这么多银钱,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俩月!” “要是别人来找,我还真不信,可是钟洺那小子,还真有本事逮到那么多龙虾。” “我看他今次是甭想混过去了,钟洺哪里是好糊弄的,里正来了都不好使!” “麦婆子去了哪里,怎还没来护她的好大孙?” 再看场子中央的钟洺,正毫不留情地抬腿踩着冯宝的肚子,冯宝像个被人抓住要害的虾蛄,在那里跑也跑不脱,脸红脖子粗。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一道早连船都没离,你一把就将我抓出来打一顿,还说我偷了你东西,这是什么理!” 他打定主意,抵死不认,正喊着时,另一边倏又冒出个人来,上来就用力推一把钟洺,随即抱着冯宝干嚎起来—— “没天理了!这白水澳什么人都能欺我们孤儿寡老,踩着我们的面皮行事!我一个快死的老婆子,我不怕你!你不是要打吗!你来打我,尽管打死我算了!莫打我外孙!” 第15章 作证 麦婆子的出现,让现场静了一刻,看热闹的里甭管老的少的,全望向这倚老卖老的婆子,看这回她又要作哪门子的妖。 更想看看揍了冯宝的钟洺,面对麦婆子会如何。 这婆子之所以横行村澳,无非仗着两件事,一件是她岁数大,一件是她那死了的男人与里正的交情。 有这么个老婆子挡在面前,任它什么东西,只要进了冯家的船,就别想再有拿回来的时候。 麦婆子干哭了几句,眼看浑是在演独角戏,腔调一顿,转而扑到冯宝身上换了套词。 第23章 “我的阿宝,你怎被打成这样了,看看这些血……哎呀!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全身上下就嘴皮子上一个口子,你晚点来,怕是都要好了。” 钟洺勾唇一哂,看向仍蜷在地上装惨的冯宝,“亏你是个汉子,敢做不敢当,遇见事了只知躲在你阿奶身后。可惜你今日撞在我手里,若不把我丢的东西原数奉还,我便是将你打去半条命,又有谁能管我?” 他语调凉凉,腔调狂妄,冯宝闻言,肉眼可见地一瑟缩。 麦婆子和只护崽的老母鸡一般,展开手臂挡在冯宝面前,梗着脖子道:“好你个钟洺,果然是个耍横惯了的!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家阿宝偷了你的龙虾,我就问你,你哪只眼睛瞧见了!海里这般大,难不成所有龙虾都是你家的不成!” 怎知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刚巧插进来,音调不大,却也足够大家伙听得清。 “我瞧见了。” 一时间道道目光尽数投去,钟洺发现来人,目露惊异。 说实话,苏乙行走在村澳之间,常被人打量议论,他早就习惯了来自旁人的视线。 但这回情况不同,他与钟洺短暂对视,努力平复着心情,因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么多话,整个身子都因为紧张而微微打颤。 为此不得不深吸两口气,稳了稳心神,越过人群走到人前,站定在离钟洺几步远的地方,大着胆子继续道:“我今早去南面崖壁下的石头滩赶海,恰好看见冯宝拎着好几只大龙虾从更南边走回来,按理说这么多的龙虾,光靠钓是钓不来的,必定要下海捕,可他那会儿,身上和头发都是干的。” 有人不嫌事大,插嘴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辰的事?” 苏乙想了想,谨慎道:“两刻钟之前。” 村澳里遭冯宝偷过东西的人不少,今日见钟洺硬气,少不得无形之中也站在了他这侧。 虽意外于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苏乙会站出来指认冯宝,但总归不是坏事,这会子惦记着家里丢过的物件,也不管什么灾星不灾星了。 而一早便有好事之人去里正家喊了里正,说是冯宝顺了钟洺的东西,两个人闹起来,都打到见血了! 里正骇得草鞋都没套紧,趿拉着就往外赶,正赶在此时现了身。 他一露脸,麦婆子和见了救星似的,哭着就迎了上来。 “里正,您可要给我们祖孙俩做主!” 里正只觉难办,暗道冯宝惹谁不好,偏惹钟洺这个混不吝的,看来今日的稀泥当真不好和,更何况今日竟然还添了个人证。 当着里正的面,苏乙又把早晨见到的情形说了一遍,由于是第二次说,他不再磕磕绊绊,顺畅了许多。 说罢,又有好几个人扬声说明,那个时辰确实看见冯宝经过,有人看见了他手里的龙虾,也觉奇怪,不过人人都能作证,冯宝当时浑身上下,除了脚底板没一个地方湿。 “总不至于那些龙虾是从海里蹦进他怀里的!” “就是!就算是使杆子钓,也钓不上那么大的,还连着许多只,只有去海里掏龙虾窝才可能!” 事已至此,里正深知此事不会轻易翻篇,不得不松了口,答应寻个人去冯家船上找龙虾。 他派出去的是自己孙子,既不是钟家人也不是冯家人,以示公正,不多时便得了结果。 需知一艘船就那么大,哪里还用多找,冯宝本也没准备藏,抬脚一进去就看见了。 一桶龙虾,整整九只,钟洺上前翻到其中一只,亮给众人看。 “我在海底抓龙虾时遇见了只海龟,隔着网兜同我抢虾,这只就是挨了海龟一口的。” 里正看了一眼,人群里也另出了几个上前查看,都是些捕鱼的老把式人。 他们出海半辈子,见多了海龟咬过的鱼虾贝,知晓钟洺说得不假。 众目睽睽之下,里正在心里叹口气,人证物证俱全,自己若仍旧回护冯家,恐要彻底犯了众怒,这个里正也该当到头了。 麦婆子见里正一味沉默,顿觉大事不妙,一屁股坐在地上发起赖来,哭天抢地,直说她没福气,冯宝的阿爷和阿爹都死得早。 “挨千刀的短命鬼,你们是蹬腿去了,留咱们命苦的祖孙俩,遭人厌!遭人欺!” 她抱着冯宝,变干哭为真哭,不知情的人看了,恐还真觉得冯宝是被冤枉的,可见这祖孙俩脸皮厚到了一块去。 “你们今天谁要想动阿宝,那就是成心想要老婆子我的命!” 她说着就要往海里跳,钟春霞离得不远,眼疾手快,因都是妇人,也没什么需要避嫌的,上前一把环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扯,同时朝身后喊道:“都愣着作甚!赶紧过来帮忙!难不成还真看她寻死觅活!” 一下子好些个妇人夫郎都回过神,七手八脚地过来扯麦婆子。 冯宝在旁大喊“阿奶”,被钟洺一把拎了后心衣裳,拖到里正面前一丢。 里正差点教他砸了脚面,往后急退,喉头一哽,试探道:“钟洺,你看你东西也找回来了,人呢也吃了教训,这件事不如……” 钟洺直接打断他的话。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等道理三岁娃娃都知道,里正怕是也不用我个后生来多嘴。” 里正老脸一红,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里正的架子,似有不耐道:“好,你本事大,你来说说该如何处置!” “简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衙门自有律例,凡有偷窃者,偷得越多,挨得板子越重,我今日丢的已有二两,里正不妨再问问村澳里别的苦主,看看加起来,能不能给冯宝凑个整。” 钟洺面色淡然道:“若是里正嫌麻烦,不愿往乡里走一趟,我也可以代劳。过去常在乡里走动,虽说不算什么人物,但论起来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里正一听,这还了得,乡里那些个官差素来是看钱下菜碟的,钟洺见识广,压根蒙骗不得。 况且若是这小子发了狠,给那抽板子的衙役塞串子铜板,让人家往重了打,打去冯宝半条命去,自己必定让那麦婆子缠上,永远得不了清净! 他当即改了口。 “我既是白水澳的里正,此事自该我来出面。” “那就有劳里正。”钟洺不咸不淡道。 随即低头看了冯宝一眼,末了,不屑地移开视线。 事已落定,里正很快被过去也被冯宝偷过的人家给围了,有人历数自家丢了什么,定要让冯宝多挨几板子,还有人冲到麦婆子面前,要她家掏钱赔补自家损失。 麦婆子哪里愿意,当即逮谁骂谁,连里正的祖宗八辈都让她骂了进去,离她近的都被她啐了一脸唾沫,还有倒霉的让她往脸上划了道子。 有那脾气硬的,怎乐意吃这个亏,当即上去还手,一群人缠斗在一起,你扇我巴掌,我扯你头发,拉架都拉不过来。 乱到这个地步,已全然没人在意钟洺和苏乙去了何处。 钟春霞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尚且一脸怒气,好在她躲得及时,没沾上那老货的口水。 她打量一圈,本想叫上钟洺一道回去,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她那大侄子和个小哥儿在一起,观小哥儿衣裳的颜色与身形,倒是像足了苏家乙哥儿。 第24章 联想到这小哥儿先前站出来替钟洺说话,若不是他乐意当这个人证,里正怕是还能继续和一回稀泥,说来钟洺合该好好谢谢人家。 她也是年轻过的,有些事一看就懂,遂也不凑上去喊人讨嫌。 钟洺岂知自己在做的事,已全然进了二姑的眼。 刚刚人一闹将起来,他第一反应即是扯着苏乙避开,不然卷入其中,单薄的哥儿怕不是会被挤成一片海带。 因此他们站的地方,已不是船与船之间的木桥,而是岸上僻静处。 “刚刚多谢你,若不是你肯出面,此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里正长久以来对冯宝的包庇,白水澳无人不知,苏乙站出来作证,假如不幸和往常一样没有结果,过后未尝不会挨冯宝和麦婆子的报复。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钟洺发觉,自己过去错看了面前的小哥儿,他寡言、沉默,但并不懦弱。 他在刘兰草一家面前的忍让,大概确实源于所谓“克亲”的说法,心有愧疚使然。 而不是因为他是一块面团,随便人揉搓拿捏。 “我既看见了,自然要出来说的,不然那些人多半要误会你。” 钟洺在白水澳许多人的眼里,还是从前那个游手好闲的后生。 哪怕人们知晓冯宝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旧会责怪钟洺不该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打人。 又或者在这些人眼里,是非根本不是最重要的。 就像他们喊自己灾星,处处排挤,也仅仅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而已。 钟洺说他不是灾星,那么他便不是。 每次想到这句话时,苏乙总会找回一些力气。 向前走的力气。 活下去的力气。 …… “所以我要谢你。” 钟洺垂眸看向苏乙,因为离得太近,他第一次发现了小哥儿孕痣,原是生在右眼的眼皮处,偏眼尾的地方,颜色黯淡。 盯着一个未嫁哥儿的孕痣看太过失礼,钟洺用手指欲盖弥彰地蹭了一下鼻子,转而道:“我要去乡里一趟,趁早把龙虾卖了,你可有什么缺的东西需要捎带?” 他咳了一嗓,不太自然道:“就当是我的谢礼。” 第16章 掌柜(修) “二姑,我去乡里将今日得的海货卖了,再带小仔抓两副药,有没有什么要一遭买回来的?” 钟春霞回船上许久,都绘声绘色地将冯家的热闹,同附近船上交好的几个媳妇夫郎讲一遍了,钟洺方姗姗而归。 窝在钟春霞怀里挺热闹的钟涵一听又要喝药,一张笑脸瞬间皱巴起来,钟洺看着好笑,哄他道:“乖乖喝了药,大哥给你买枇杷糖吃。” 和钟春霞关系好的徐家夫郎在一旁笑言:“小仔命好,有你这么个大哥,还有春霞这样的好姑母,咱们水上人的孩子,哪有几个害了病会去乡里看诊的,多是自吃点草药就罢了。” 去乡里医馆一趟,没有个几钱银子出不来,得打多少网鱼去换。 是以村澳里人常眼红钟洺能赚,可他也能花啊,钟涵爱生病,钟家就是个下面有洞的破口袋,一边装,一边漏。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个心安,等他再长大些,说不定身子骨就好了,到时也就省心了。” 徐家夫郎也喜欢钟涵,他笑眯眯道:“是了,你们家将涵哥儿养得好,以后肯定是个周正漂亮的哥儿。届时给他寻门好亲,心事也就了了。” 又问他冯宝可被押去了乡里,钟洺直说暂还未有。 “麦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没人招架得住,里正又是个瞻前顾后的,那头已经有各家闹起来,要把人强押了去,还要冯家掏钱补了过往的损失,再将冯宝逐出白水澳。” 钟春霞赞成道:“是该赶出去,白水澳不说有多好,过去也没出过偷鸡摸狗的混账,这样的人继续留着,平白坏了咱的名声,回头与外头说亲怕是都不好说嘞。” 几个妇人夫郎齐齐称是,谁家没个孩子,早晚都是要说亲的,成亲是人生大事,哪里会乐意让个不相干的人耽误。 后续的事由,钟洺没兴趣再关心,知晓冯宝横竖逃不过一顿板子,也在白水澳留不住就够了。 就像里正说的,这些合该他出面料理,过去他有心和稀泥,眼下和不成,料定也不敢再不公正行事。 闲话几句,钟洺牵着小弟回船。 唐大强一早去河口打水了,回不来,钟春霞数了三十文钱,还有徐家夫郎的十文钱,连着油瓶酱瓶一道,让他帮忙打点芝麻油和清酱回来。 水上人没有田地,除了海里有的,连口吃用的淡水、搓绳子的稻草,都要花钱买、用鱼获换。 九越这边多种芝麻,农家吃芝麻油较多,村户人辟出几分地种一些,带去油坊榨成油,省着点吃能吃上一年,哪像他们,打一斤就是二十文钱。 “今天澳里不安生,你早去早回。” 钟春霞嘱咐一句,钟洺应下,把鱼获装好,留下两个龙虾,二斤十来个扇贝,几个海星自家吃,挑着扁担下了船。 撑船载客,来往于各个村澳与乡镇之间的生意,称作横水渡。 专营此道的小船有帆而顶上无棚,至多能坐六七个人,又叫艇子。 干这行的皆是附近村澳水上人家的姐儿或哥儿,多是家里没有兄弟,双亲攒了半辈子的钱,为他们置办一艘艇子安身立命。 是以这些人里也多有不外嫁,放话招赘的。 钟洺抱着钟涵上了其中一艘,船家倪五妹,村澳里多唤其倪娘子,是个性子爽朗的妇人。 她曾嫁去过别的村澳,因后来日子过得不顺当,又回了娘家,靠横水渡谋生。 “好久不见涵哥儿了,今日怎想起带他去乡里?” 一艇子凑够六个人,加上带的东西已经把艇子上不多的地方填满了,倪五妹不再等,收起船锚,摇撸离了岸。 “受凉有些咳嗽,带他去把个脉瞧瞧。” 钟洺答了话,未曾多言,单把小弟揽在怀里以免跌下去,又给他指看两边风景。 同乘的几人看着他们兄弟俩,明显欲言又止,想问冯家的事,又怕钟洺发难,顺风顺水的一路,真是把他们憋了个好歹。 下船前,钟洺数了十文钱给倪五妹。 从白水澳至清浦乡,一个人头五文钱,钟涵年纪小,抱在怀里不占地方,算三文,但额外还带了盛鱼获的木桶、竹筐等,另多收两文。 趁倪五妹数钱时,钟洺瞥见她戴的耳饰,一丁点银珠子,比不得米粒大,不多显眼,村澳里出嫁了的姐儿和哥儿常有。 因水上人有三四岁穿耳洞的习俗,总要戴个东西才不会长起来。 “倪娘子,你的耳饰可是在乡里银铺子买的?” 他冷不丁问一句,让倪五妹愣了愣,“是在银铺子买的,怎的,你要买?” 她反应过来,莞尔挑眉道:“是想送人?姐儿还是哥儿?” 这种小银珠子便宜,不比银簪之类,送人拿得出手还不多贵。 倪五妹惯是爱这般说话的,遇上脸皮薄的都招架不了两句,多亏钟洺多活一辈子,脸皮厚得很。 第25章 “是送人。” 却没点明是姐儿或是哥儿。 倪五妹看这小子,在此等事上颇有些愣头愣脑,忍不住指点道:“我听说你还没议亲,可是有心上人?别怪姐姐没提醒你,这些个饰物头面,不能随便送,除非你当真对人家有意。” 钟洺还真没想到这么多。 问这一嘴,皆因他想买点什么向苏乙道谢,先前问他缺什么,他又不肯说,还说不要谢礼。 他压根没怎么和哥儿打过交道,哪里知道送什么,从白水澳琢磨到清浦乡,仍旧没点章程,方才看到倪五妹戴的银珠,突然觉得苏乙佩上当是不难看,脑瓜子一热便问出口。 被倪五妹一提点,他也意识到不合适。 “要是没到那份上,又要送点东西讨人家欢心,不妨买些平日用得上的,缺什么,你便帮着添什么,假若不知,便拣些点心、果子,人家吃到嘴里,可不就甜在心里?怎么也出不了错!” 倪五妹越说越眉眼飞扬,“说起来,你小子到底是对谁家天仙动心了?咱们澳里好些个姐儿哥儿惦记你,你哪日成了亲,怕是各个都要半夜躲被窝里哭嘞。” “都是没影的事,娘子饶了我罢。” 眼看在倪五妹口中,话头快要飞出二里地,愈发没个谱,钟洺连连讨饶,和小弟一起逃似的上了岸。 “龙虾,今早海捕的新鲜大龙虾——” “扇贝,入口甜,一包肉的扇贝!大娘,可要称些回去尝?” 交罢市金,钟洺寻到一片树荫下摆摊。 他搬了块平整些的石头给小弟当凳子,自己站在一旁,高声叫卖。 鉴于他带来的鱼获新鲜紧俏,品相出挑,实在是整个圩集上掐尖的好东西,来的次数多了,在码头上逐渐开始小有名气。 现今码头圩市常来往的人们,差不多都知白水澳有个年轻小子,擅潜海闭气,能直下海床捞捕鱼获,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好几处食肆的掌柜在他这买了海产,回去烹饪一番搬上席面,既赚高价,又得食客夸赞。 由于尝到了甜头,不约而同地打发伙计日日来这边蹲守,若是看见钟洺现身,赶紧上去抢头一波,来晚了的只能抱憾离去,买都买不上。 也有食肆和钟洺提过,要他固定与自家送货,被钟洺拒绝,只说自己下海的时间不定,能带上来什么东西也不定。 他也不傻,如眼下这般让几家争抢,不说价格能抬多高,起码东西绝对不愁卖,反之要是固定给一家送货,日子久了,对方必定眼光愈发高起来,挑挑拣拣,到时他手里的货再带回码头,恐怕只能压价卖出。 今天抢在第一个的,是八方食肆的伙计。 他看到钟洺带了的一桶大龙虾和黑毛鱼后,忙不迭地去铺子里请来自家掌柜,这两样东西不算太稀奇,却也不常见,尤其龙虾各个肥大,黑毛鱼也看起来至少有两斤沉。 黑毛鱼长不到太大,一般两斤多就到头了,常见的多是一斤二三两的大小。 “可惜,这鱼死了,不然一斤我多给你五文。” 八方食肆的掌柜姓闵,他在挑拣品相上计较,还会自带一个杆秤测你给的斤两足不足,好处却是一旦看上了,斤两也足的话,给钱很痛快。 为此钟洺还挺喜欢和他做生意。 “本该是活的,让些事情耽误了。” 钟洺想到冯宝,不由磨了两下后槽牙,“死鱼价低,应该的,您要的话我上个秤。” “要了,难得让我赶上头茬,前次晚了姓辛的一步。” 闵掌柜口中说的辛掌柜,是另一家四海食肆的掌柜,他们两家铺面离得近,喜欢互相较劲。 不过在钟洺看来,两家并非有什么矛盾,单单是谁也不服输。 “这回卖给了您,辛掌柜该骂我了。” 钟洺把鱼挂上秤,口中打趣。 “他是个不讲理的,他若找你麻烦,你尽管来找我。” 闵掌柜眯着眼看秤,待钟洺那边称出斤两,秤杆还高高的,他又让他的伙计拿出自家秤过了一遍。 前后无误,他满意点头,欣然令钟洺算账。 一条黑毛二斤出头,若是活的,一斤能卖到三十文,今次只有二十五文,得了五十三文。 带来的十五只龙虾按照大小分类,最小的五只一只一百文,八只中等大小的一百五十文,最大的两只,一只二百文,一只二百二十文,合计得了二两零一百二十文。 “二两一钱余七十三文,三文给您抹了。” 钟洺报了价,低头捡了十个扇贝出来,“这十个算是搭头。” 十个扇贝不值什么,但二两一钱多绝对算不上小生意,送点东西,买家心里舒坦,十个大扇贝蒸一盘下个酒,白给的谁不喜欢。 闵掌柜示意伙计掏出两贯多钱,沉甸甸的,交到钟洺手里。 市集上的小摊贩,少有会带戥子称碎银的,买把戥子不便宜,小本生意犯不上。 他们这些掌柜想买贵点的东西,也要费劲多扛铜板过来。 临走前他道:“我铺子里有个老主顾,喜食鲍鱼,只要石底鲍,不要石面鲍,要紧鲜活,不一定多大,只需拣那等个头匀称,摆盘好看的,你下回要是能多得一些,我尽数要了。” 水下鲍鱼吸附在礁石上生存,石底鲍与石面鲍的区别,仅在于所在水深不同,吃起来的口感,反正钟洺是尝不出区别,想来老饕们自有喜好。 这等生意钟洺还是乐意接的,要哪样鱼获,要多少,皆说得明确,不至于送到眼前了再多余扯皮。 “这事容易,下回我得了,直接送到您铺子上去。” 闵掌柜点头,叫上伙计,施施然走了。 龙虾和黑毛鱼卖光,留下的就是一些扇贝,按照十文一斤的价钱分别卖予几人,亦得了五十几文。 意料之中早早收摊,钟洺把带来的东西搁在一处,暂且托给同在附近摆摊的熟人照看,揣起钱袋中的热乎银钱,带上小弟,先去医馆。 第17章 买糖(修) “又是你们兄弟俩,且坐下,我瞧瞧。” 乡里的黎氏医馆是钟洺常来的,坐馆的黎郎中曾经半夜被他叫起看诊,过后就记住了这对水上人兄弟。 自然,要不记得着实也难。 清浦乡附近水上人不少,舍得花钱看诊抓药的凤毛麟角,兄弟俩又俱都生得出挑,听说当大哥的至今未有说亲,想来若不是有水上人的身份,家中门槛都早让那媒婆踏平了去。 “前几日风雨交加,怕是受了凉,有些咳嗽,不过没发热,胃口也尚可。” 钟洺带小弟看病的次数多了,知晓郎中会问什么,钟涵把小手放在脉枕上,努力端坐。 黎郎中捋捋胡子搭脉,片刻后收了手。 “乃是时感风邪,寒气入肺所致,无甚大碍,我开个方子吃上五天,佐以食补,约莫七日就能好全。到时要是还咳,你尽管来寻我。” 一听要吃药,钟涵扯扯大哥衣袖,小声道:“大哥,你别忘了枇杷糖。” 这话入了黎郎中的耳,他登时道:“枇杷性凉,肺寒可吃不得。” 钟洺:……怪他先前嘴快了。 第26章 他戳一下小弟委屈巴巴的脸颊肉,“小娃娃吃个药不情愿得很,既枇杷糖不成,不知有什么甜嘴的东西能吃得?” 黎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道:“那便取些陈皮、梨膏化水,或是买鲜梨子与川贝母同煲。” 后者听起来也没甜到哪里去,钟洺问了梨膏的价,得知是二钱银子一小罐,遂买了一罐。 取这东西来冲水,一次用筷子挑一点就够,一罐足以喝挺久,这次用不完,存着以后也用得上。 方子写罢,药童取走往柜子前配药,五天共是五副药,一副可以煎两顿,五十文一副,贵得令人咋舌。 四钱多银子给了医馆,钟洺不觉心疼,生病这种事,省了小钱,以后早晚要花大钱。 等药童抓药的工夫,他见黎郎中暂且闲着,上前问道:“您这处可有治风寒的成药,我想买上一些,在家里备着。” 前世吃了粗枝大叶不上心的苦,如今他遇事都会尽可能往周全了想。 如同这回,小弟早两日就有了症候,却因飓风的缘故来不得乡里,早知如此,合该备些药丸子在家里,生病时先吃上两粒,不至于和昨晚似的咳个没完,小半夜都没睡好。 “成药自是有的,就是价钱不多便宜,平日里存放也需上心,假若是沾了水汽,可就全数浪费了。” “人在生病时最不怕的就是花钱,怕的是花了钱也治不好。” 就像当年她娘的病症一般,钱不是未花,药也不是未吃,可人还是一日一日地瘦下去,最后变作一把骨头,彻底闭了眼。 黎郎中放下手中几张记着脉案的纸,含笑赞许道:“你这后生倒是个明理之人。” 若非他知晓水上人入不得学堂,村澳内亦不得兴建学塾,因而各个大字不识,都要觉得钟洺是不是读过两天书。 此前在他看来,水上人多愚昧,生病不喜信医,却好信巫。 早年间海边几个州府淫//祠盛行,庙宇无数,惑民费财,后来得了朝廷圣旨,由府官县令带着官兵尽数捣毁,砸了神像,烧了土殿,这才有所改善。 故而面前的年轻汉子能有这些见地,实在不一般。 他走到医馆柜台后一通翻找,末了搬出两个药匣子。 “所谓风邪,实则分为风寒与风热,风寒的症状,大抵是发热恶寒,浑身酸痛乏力,痰色发白,若是风热,常言有说是上火的,多是目赤咽痛,生黄痰,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把药匣子摆到钟洺眼皮子下,指点道:“这里有两样药丸,一样是九味羌活丸,主治风寒,疏风解表,另一样是穹菊上清丸,主治风热,清热止痛,二者都做成了大蜜丸,服时皆是温水送服,一次吃一枚。” 黎郎中絮絮叨叨,说得仔细,又令药童将这两样各分了十粒出来。 “这些个蜜丸都是蜡封的,只要蜡壳不破,可存放许久,你总共予我二百文即可。” 钟洺常来医馆,知晓这些药丸价钱不止十文一枚,遂对黎郎中感激不已。 待取走药包和药丸,钟洺领着小弟转去打足了芝麻油与清酱,惯例往粮铺转了一圈,问询粮价。 眼看今年的新稻即将下来,陈粮的米价也跟着下跌,粝米降得多些,二十文一升的,现下十五文,白米价昂,落也落不了多少,三十八文一升的,现下三十五文。 九越县多山田少,加之滨海,土地多贫瘠,种出的稻米味道不香,产量也差,根本供不了一县吃喝。 故而这里粮铺卖的多是外地米,用大船自更北的地方运来,价钱怎会低,太平丰年里,别处的新米一升不过十几文,到了他们这里,陈米都卖不到那个价。 要想吃到便宜粮食,还要再等个几年。 上辈子他离乡太早,很多事都是听后来过去的老乡说起,言及几年后,新上任的县老爷会带来一类北边来的新稻种,在咸水滩涂里也能长成。 日子总归是有盼头的。 “要一斗粝米,二升白米。” 钟洺趁手里银钱足,多要了些,要的多,省下的也就多。 没带家里的米口袋来,他让粮铺伙计寻了两个装上,一个口袋押了两文钱,商量好下次来还袋子。 米袋不轻快,钟洺拎着却轻松得很。 钟涵牵着大哥的手,谈着脑袋左看右看,新奇得很。 他过去少来乡里,就算是来也是病得厉害的时候,哪里有闲心乱逛。 粮铺所在的南街惯是热闹,铺面、摊子挤挤挨挨,间或有人挑着货担来往叫卖,有的是一筐水灵灵的青菜,有的是黄澄澄的枇杷、红嫩嫩的桃子,还有裹在绿叶子里,透着紫的杨梅果。 还有那卖小馄饨的、炸油饼的、蛎黄煎的…… 各色吃食的香气混在一处,油滋滋地催人生津。 钟洺叫住卖炸油饼的,四文钱买了一个给小弟打牙祭。 这种油饼是用米浆和豆子做成,还要油炸,故而掌心大的一个,像钟洺这等的汉子两口就没,也能卖得到这个价。 钟涵捧着油饼开心地吃起来,不忘分给大哥一口。 钟洺哪里会和他抢吃的,只凑上去啃掉月牙那么大的一角。 “大哥,咱们还朝前逛么?” “再看看。” 往日里钟洺这会儿早就带着小弟回去了,但今天他记挂着给苏乙的谢礼,他也想如倪五妹所说,清楚苏乙缺什么,好直接给他添置,如此也不浪费。 然而这小哥儿既不乐意说,也不肯要谢礼。 “我只是说了两句话罢了,连你的一声谢都当不起,哪里还能厚着脸皮收甚么谢礼。” 当初他本想分两只龙虾出去,言说这个算是海底白捡的,不花钱,让他拿回去吃,苏乙同样拒了。 “给了我,我也没有灶头整治,拿回船上,最后也不过是落进舅母的手里。” 想到刘兰草那副脸皮,钟洺自是不愿辛苦得来的龙虾,进了那妇人的嘴,如此只得作罢。 于是乎,轮到眼下的钟洺犯了愁,漫无目的地打量两侧,又走几步,却是被一家卖糖点心的给引了过去。 这是个临街的铺面,把摊子摆到了门外招徕主顾,钟洺上前,踩着一节台阶问:“哪样是梨膏糖和黑芝麻糖?” 方才他听这伙计喊得卖力,道是梨膏糖润肺化痰,黑芝麻糖补血乌发,想着已给小弟买过梨膏,梨膏糖该是也不差。 这等糖点心裹一包给苏乙,既能补补身子,又能垫垫肚子,也不似龙虾那般惹眼,易被刘兰草夺了去。 遂令伙计一样各称了些,用油纸包和麻绳子系好,往怀里一揣,再没心事。 东西买回来,怎么送出去成了问题。 他发觉自己若不是和苏乙在村澳里偶遇,除去卢家船上,都不知该去哪里寻对方。 为此只得暂且把东西放好,转过一日上山砍做鱼枪的竹子,有意在山上多转了两圈,也没见到人。 午后钟三叔来了一趟,寻姐夫唐大强和侄子钟洺。 “歇息了两日也差不多了,捕蛰季短暂,我和老四商量着明天便出海去。” 捕蛰确实耽误不得,飓风前那几日捕上的蛰,拾掇好的已有个几百斤之数,看着不少,实则卖出去后各家分分就不剩什么,要想过个好年,少不得再忙一阵子。 第27章 “你不来寻,我也要去找你们商量的,这都闲了两日,是该出海转转,还是那些个人?” 钟三叔答道:“是了,不过守财家的船修好了,他这回也出船。” 能出船的,分的银钱就多,像是钟洺只出人力,最后分银钱时只得少拿。 好在他还能趁着等蛰入网的间隙里下海捕捞,两头挣,两头都不耽误。 出海的事由商定,钟三叔留意到说话时钟洺一直在削竹子,“你这是预备做什么,扎虾网还是做钓竿?” 钟洺摇首,直言道:“我想做个能在水里用的弹弓。” 第18章 赶海 “水里用的弹弓?” 钟三叔和唐大强听着皆一愣,片刻后钟三叔反应过来,坐直道:“你是想在海底下打鱼用?” 唐大强同样好奇。 “这东西要如何做,寻常的弹弓在水里可不好使,射不多远,水流一冲不就跑了?” 人们认知里的弹弓多是山里打鸟的,一根合适的树杈子,上面捆节兽筋,用的时候随手取个小石子射出去,准头厉害的能打天上飞的鸟雀。 然而同样的道理,放在流动的海水中是行不通的。 钟洺其实对这个东西心中有数,他曾在军营里做过类似的玩意,打过鱼,也潜在冷水湖里打过蛮子,还因此赚过两个军功。 眼下无非是用不一样的材料,再仿制一个罢了。 “只捆兽筋的部分差不多,其它地方我打算这般做……” 他拿着竹子跟三叔和姑父比划一顿,大概是两头挖孔,以铁钩固定兽筋,藏一根长铁签在竹管当中,铁签的一头与兽筋相连。 用之前,将兽筋反向拉紧固定,松手后兽筋向前弹射,带动铁签,激射而出,只要速度够快,足以破开水流。 两个年长的汉子很快明白过来,钟三叔认可道:“这是个好东西!要是做出来,练练准头,在水下一射一个准,再不愁逮不到那些大鱼,且铁签细巧,至多在鱼身上留个孔,也不至于太损品相。” 他感慨道:“但这东西做出来,也就在你手里能使出十成十的作用来,换了我们,刚下水还没找到鱼,就该憋不住气上来了,哪里有余力摆弄这个。” 这般说来,整个鱼枪所需的材料中,唯一不太好寻的便是耐用的兽筋。 在军营里时,钟洺用的那根是鹿筋,北地山林中多鹿,兵士们时常成群结队上山打猎。 除去猎鹿,还会猎狼,不然狼群往往会在冬日食物短缺时,下山滋扰附近的村庄,狼筋也是合用的。 他昔日因军功升至总旗后,上面擅用弓箭的百户就有一把狼筋做的弓。 但在白水澳,想寻好的兽筋实在难上加难,没有打猎的家伙事,总不能为此再去置办一套。 不过话说回来,山上没有,难道海里也没有么? 钟洺知晓,自己六叔公手上就有一根鲨鱼筋,是年轻时海上逢了鲨鱼所得。 能从鲨口逃生,在水上人眼里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毕竟更多是命丧鲨口的。 当时他们几个兄弟,包括钟洺的阿爷在内,合力下海斩了那头猛鲨,鱼翅和鱼肉卖了钱平分,因六叔公出力最多,做主留下了其中的鱼筋当个纪念。 六叔公将其珍藏,宝贝得不行,他们这些小辈只远远看过一眼,捕鲨的故事倒是听到耳朵起茧。 听说曾有走商花大几十两银子来买,他都不卖,说要当成传家宝。 钟三叔显然也想起此事,同唐大强说了两句后,转头见钟洺停了手上动作,目光游移,当即警惕道:“你小子可别惦记也去猎鲨鱼,抽一根鲨鱼筋出来,那可是赌命的!” 钟洺干咳一嗓,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哪里会为了根鱼筋去瞎逞能,鲨鱼筋贵重在它取自鲨鱼,实则海里的大鱼多了去,谁的筋不能用,就像鹿筋比起狼筋,也未差太多。 “三叔你放心罢,我还没成亲呢,哪里就活够了,闲着没事去追鲨鱼。” 他嘟囔一句,果然成亲的说辞永远是好用的,钟三叔和唐大强当即改了口,夸他转了性,如今多懂事云云,又讲冯宝送官的后续。 “村里好些个汉子一起去的,生怕他半路跑了,因人太多,撑的还是里正家的大船。这冯宝早就惹了众怒,哪里是里正压得下的,过去以后,生生挨了三十板子,听说血都往下淋了!最后是冯家出了几个人,给抬了回来。” 唐大强跟着咂嘴摇头,“我听说衙门的板子可是能打死人的。” 钟洺听到这里,问钟三叔,“麦婆子跟着去了?” 钟三叔点头,“哪里能不跟着去,看那架势,不给她船,游也要游过去,你说说这婆子,就是拎不清,把个冯宝宠惯得没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钟洺道:“有她在,就是掏空家底定也要使银钱打点官差,教他们往轻了打的。” 他讲那些官差打人板子也是有技巧的,“有的看起来面皮不破,其实筋骨尽碎,有的看起来血肉模糊,实则就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端看你给的银钱够不够。” 这些话出自他口,没人不信,不管怎么说,以后村里少了个贼,不必再提心吊胆,是件好事。 钟三叔拍两下钟洺的肩膀道:“你现今在村澳里的名声不一般了,这回大家伙都该记你个好。” 说话时面容带笑,显然对此很是欣慰。 自己这侄子过去不着调,在村澳里名声差,说亲都说不着像样的,现在眼看有所更改,怕是离喝上喜酒也不远。 到时他可得去给大哥大嫂坟前专门上一炷香,好生说道说道。 钟洺浅淡一笑,不置可否。 要是先前里正不包庇,将那冯宝偷一次打一顿,何止三十板子? 这么想都是便宜了他。 至于村澳里人对自己的评价,更是不值什么。无非是人云亦云,今日往东,明日往西。 在苏乙开口之前,不照样没几个人信自己打冯宝是师出有名。 送走三叔,钟洺继续回船上坐着打磨竹管,铁钩可以用鱼钩,都是现成的,至于长铁签还需去乡里的铁匠铺子打两根,他预备到时再请铁匠做几个能替换的箭头,可以对付不同大小的鱼。 专注做事时,时间过得极快。 钟洺处理好竹管,把落下来的竹屑尽数扫进海里,已是傍晚。 今天岸边退小潮,家家都忙着提桶去赶海,连晚食都顾不上吃。 “阿洺,去不去赶海?” “我收拾收拾,晚些带小仔去。” “那我们不等你了,这就走了!” 钟春霞站在木板桥上,遥遥喊一句。 钟洺应一声,转身回了船舱,把打磨了好半天的竹管放好,给钟涵抓了两个虾干和鱿鱼干垫肚子,看他再度拿出小背篓,把多多装进去。 他同样剥一个虾干叼在嘴里,收拾铁耙和网兜。 “咱们不急着吃饭,捡点新鲜的回来再烧晚食。” “好,我还不饿呢。” 赶海对于钟涵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就是玩乐的去处,家里人不指望他们捡什么东西,能安安静静地挖沙子不闹腾就谢天谢地。 第28章 而且钟涵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几天他吃完饭就要喝药,晚点吃饭,药也能晚点喝了。 离开前,钟洺思索一番,还是把两小包糖和特地分出来的药丸子装上了,若是遇上了同去赶海的苏乙,他正好把东西送出去。 不然继续放着,虽说坏不了,他总看见了就惦记,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两兄弟到海滩上,村澳里大部分人早已到了,有的在岸上挖沙,有的在浅水撒网。 唐大强已经得了开门红,站在礁石上用网兜捞到一条大八爪鱼,喜得红光满面。 “多捞几只,一只今晚下酒,余下的养到明日拿去卖了!” 海滩上各家分散,钟洺分别遇见了三叔和四叔一家,打了个招呼。 夏天白日长,离天黑还有小半个时辰,钟洺带着小弟转了几圈,看见沙子上有洞就下一铲子,要么是螺,要么是蛏子或者虾蛄。 钟涵赤着脚,啪啪踩水,背后背篓里,多多攀着他的肩膀探出个脑袋,左看右看,钟洺拎起一根海菜让它闻,没成想这猫动了动鼻子,张嘴就要咬。 “这猫还吃素呢。” 钟洺眼睁睁看着多多吞了一根海草,钟涵又给一根,也吃了,把他俩新奇地不行。 多多连吃了三根海草,第四根怎么也不要了,它把脑袋拧过去,专心看远处的海与海边的人。 “娘,看!虾蛄撒尿了!” 有小孩子抓着虾蛄从面前跑过,手里的东西喷出一束晶莹的小水柱。 “谁让你抓这个的,当心扎了手!” 孩子娘急忙忙地把虾蛄抢回来,这东西上面的刺锐得很,一不小心手指头上就是个血洞。 自己找来的玩具被抢走,孩子作势扁嘴要哭,孩子爹赶紧捧着个肚脐螺凑上去。 “咱们玩这个,你看,这个也会撒尿。” 肚脐螺卧在沙里,外壳晕姑姑,刚刨出来的时候偌大一个,一捏里面的水全都被挤了出来,螺肉也就变小了。 钟涵有样学样,也捏了一个玩,水呲得到处都是,只有他在咯咯乐。 除了肚脐螺,还有小香螺,这种螺口感更好,钟洺和小弟弯腰前行,不一会儿就捡了不少小螺和毛蛤、花蛤蜊,回去配上米粉就是一顿饭。 钟洺趁蛤蜊开口吐沙的时候将其掰开,把肉抠出来喂猫,多多一口叼了去背篓里吃。 正在这时,衣裳被小弟扯了扯。 “大哥。” 钟涵踮脚朝一个方向看,同他道:“你看那边的人,是不是苏乙哥哥?” 钟洺不靠赶海这点子收获养家糊口,带着小弟半玩乐着捡东西,这厢站定了才发现已走得有些远。 本以为周遭应当没什么人了,没想到不仅有,还正是自己要找到的人。 他自己都未觉察到,自己的心情一下子松快不少,笑意扬起。 “看着像。” 他摸一把背篓里探出的小猫脑袋,“你往前赶几步,让苏乙哥哥瞧瞧你把小猫养得多好,他定是要夸你的。” 第19章 礼物 苏乙本在埋头挖这一片沙子里的沙虫。 沙虫物如其名,长得像没毛的肉色长虫,看着恶心极了,哪怕是海边长大的水上人,不经意间挖到了也要爬一身鸡皮疙瘩。 然则虽然长得惹人厌恶,却味道鲜美,煲汤还是一味药膳,在圩集上能卖个好价。 对于能赚银钱的东西,苏乙都不怕,他打着赶海的说辞离了船,特意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掘沙虫。 因沙虫离了水也能活,挖出来之后,苏乙会寻个地方藏着,明日去圩集上卖虾酱时一并带走,多卖的银钱是他自己的,刘兰草不知道,也就不会与他算账。 沙虫栖在沙子里,打洞的本事极厉害,拿着铁铲,常常挖上好深才能寻到一只,苏乙风寒未愈,多少有点体虚,没挖几下子就出了一身汗。 又是一铲子下去,沙子扬上来,苏乙总算看见了沙虫洞。 他蹲下去掏了一把,一只沙虫被提溜出来,在空中扭来扭去。 “苏乙哥哥!” 不远处一个面生的小娃娃脚步噔噔地跑来,白水澳里从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苏乙诧异地看去,正好瞧见小娃娃跑得太急,险些绊倒,他伸手接了一下,倒是忘了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沙虫。 钟涵好容易站稳,笑盈盈抬头,欲和苏乙打招呼,眼前却先冒出一只大虫子,他刹那间吓呆,话都说不利索。 “虫,虫……” “喵!” 苏乙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谁家孩子,就见小娃娃身后的背篓里钻出一个猫头。 毛色灰里透黑,大耳朵,绿眼睛,可不正是被钟洺抱回自家船上的小雀猫。 钟洺紧走几步到大小两个哥儿跟前时,苏乙已经把沙虫丢远了,正语气抱歉地同钟涵道:“你是钟洺的小弟是不是?我不是有意吓你,方才太着急了。” 而多多正流连于两任主人之间,这边蹭蹭,那边闻闻,忙得不亦乐乎。 乍见钟洺,苏乙如同等来救星。 “你快哄哄你小弟,他被沙虫给吓着了。” “沙虫?哪来的沙虫?” 钟洺没搞明白此处发生了什么,刚刚钟涵跑得快,一溜烟就远了。 钟涵皱着一张小脸指向不远处的沙子上,钟洺顺着看过去,见一只大沙虫正撅着屁股打洞。 他哭笑不得,“你个水上人家的哥儿,还怕这个?” 说罢走过去,把沙虫拎起,就要往小弟眼前送。 钟涵哪能想到沙虫刚被丢走,又被大哥捡了回来,他大叫一声,就近往苏乙身后藏。 苏乙怕他摔倒,伸手朝后护住,对钟洺这副孩子气的表现很是无奈。 “你别吓唬他,他是真害怕。” 钟洺也看出来这点,笑着收了手,同小弟道:“大哥不吓你了,这就把它扔了。” 沙虫值钱,真扔了让它再逃回沙里多可惜,钟洺觑一眼周围的一堆沙坑,和旁边的铁铲,就知道多半是苏乙辛苦挖出来的。 他就近找到木桶,把沙虫丢了进去,凑前一看,里面已有十来只。 他回到两个哥儿面前,冲小弟举起手“以示清白”。 “真的扔了,没了,你看。” 钟涵这才信他,扭扭捏捏地从苏乙背后走出来。 苏乙浅笑着看小哥儿重新凑到钟洺身边,足见兄弟俩的关系好。 “你这边的收成还挺不错。” 钟洺拍去手上的沙子,同苏乙道:“不过怎么来做这个活计,费劲得很。” “不就是因为费劲,这玩意才卖得上价钱。” 苏乙想了想,还是说下去,“价钱上去,我也能多留下几个铜板。” 钟洺有些意外,“你那舅母还肯分给你银钱,我当她是个只进不出的。” “给的不多,但总还是有一些,所以要想多留,就得瞒着她。” 苏乙说得含蓄,钟洺却是一点就通。 “这般是对的,哪怕暂时离不得那个家,能攒些傍身的银钱也好。” 除此之外,他没再多问。 以他和苏乙的交情而言,苏乙能说出这些,已是对他的信任。 第29章 垂眸看向几步远外,正在逗猫的小弟,不知这孩子听进去多少,又记住多少。 “我会嘱咐小仔,让他别出去乱说。” 就冲这份周全,苏乙便知自己没信错人。 想来也是,能对一只小猫善待有加的,会对自己一个名声不好的丑哥儿伸出援手的…… 不会是坏人。 “他叫小仔?” 他看向钟涵,后者察觉到视线,仰脸笑了笑,露出两边的小酒窝。 “叫钟涵,我们家里人都叫他小仔。” 他招招手,“小仔,把多多抱过来。” 两个哥儿凑在一处,都是瘦瘦小小的身形,看得钟洺直叹气。 小弟还好,过去两年有二姑一家子帮着看顾,加上他虽是不着调,却没短过家里的吃喝,多少长了些肉,苏乙则全然像个撑着衣服的骨头架子,伸出的手腕上,两侧的骨头都凸出来。 他见苏乙从桶里拿出一只白贝送给小弟。 “哥哥身上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贝壳送给你。” 白贝个头不小,外面的壳子花纹也漂亮,钟涵喜欢得紧,乖乖道谢后想到什么,对苏乙道:“苏乙哥哥,我大哥也有礼物要给你!” 苏乙一怔。 钟洺:…… 他回家定要好好同这小哥儿谈谈。 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小弟“出卖”,幸而早有准备。 两包糖,一包药,他把东西合在一起递给苏乙。 “说好的谢礼,不能不收。” 哪有送东西还这么说话的人,要是钟春霞在,八成要给这不解风情的侄儿一巴掌。 可此刻钟洺面对的人是苏乙,他长这么大,哪里被送过什么东西,平日里连个好脸色都难得到。 回想起来,最近这些日子,与钟洺相处的短暂时候,已是难得的轻松时光。 “都说了我不能收……” 纸包叠得归整,外面还印着红色的章子,上面是他不认得的字迹,看一眼就知是乡里买来的,便宜不了。 他哪来的脸面,要钟洺道谢,不妨说他更需要谢谢钟洺,先是替自己解围,又救了小猫。 “你说你的,我送我的,这是两码事。” 钟洺显出霸道的性子,见苏乙不伸手,他转而把东西给小弟。 钟涵机灵,一把将纸包塞进苏乙怀里,还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苏乙哥哥,这两包是糖,甜甜的,很好吃,不过这一包是药。” 他皱了皱鼻子。 “药是苦的,不好吃,你记得先吃药再吃糖。” 钟洺怕苏乙没听懂,补充道:“我也不知送你什么合适,想着吃食总是差不了,这糖只要不搁在太阳底下晒,耐得住放,你平日干活时随身带上几颗,饿了就垫垫肚子。一样是梨膏糖,能止咳嗽,一样是黑芝麻糖。” 又示意苏乙解开裹药的纸包。 “这是治风寒的药丸,觉得身上害冷发热,不舒坦了,便一天吃一粒。我看你这脸色,怕是先前的病还没好利索,回去吃上两天,当是有用。” 又是糖,又是药丸子,苏乙捧着一怀东西,手足无措。 不说糖本就金贵,就单论药丸,更是贵重。 乡里的医馆,在苏乙眼里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界,听说去一次就是好几钱银子,哪里是看病,分明是吃钱。 刘兰草那么宝贝卢雨和卢风,这俩人生了病,上赶着寻族里老人常用的草药方子,配好煮了药汤灌下去,再多喝几顿香香的白米汤,熬上几日,病也就好了,从未去乡里看过诊。 在水上人眼里,白米汤比药还管用,不年不节的时候,大多只有孩子、老人和做月子的妇人夫郎有这个口福。 “我……” 他嫌自己口拙最笨,除了不能要,不能收,再无别的话。 钟洺看出他的窘迫,直言道:“我最不喜和人拉扯客气,拿着吧。” 他语气随意道:“不瞒你说,那些龙虾我卖了二两银子,买这些才花了个零头,我还嫌不够呢。” 苏乙被他的态度所影响,抱着东西的手臂总算往里收了收。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你。” 同时心里想着,改日也该回份礼才是。 隔着纸包,也能闻到糖的香味,油汪汪,甜香香。 苏乙说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糖,他打开纸包,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隔着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给钟涵,“你叫涵哥儿对不对?给你吃。” 钟涵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看一眼大哥。 “我不要,我家里有。” 苏乙莞尔,“拿着吧,横竖都是你大哥买的。” 钟涵见大哥点了头,欢喜地拿走那块芝麻糖。 苏乙又给钟洺一块,钟洺不要。 “你这倒好,刚拿到就恨不得全散出去,你们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苏乙见状只好把那块小心翼翼送入自己口中,轻轻咬一口,陌生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他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芝麻糖是这个味道,好香。 因为小猫和糖,钟涵与苏乙很快混熟了,他不再怕生,拉着苏乙摸小猫,同他讲多多在船上的趣事。 钟洺在旁看了一会儿,只觉苏乙和小弟确实合得来,他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捞起暂放在一旁的铁铲,也就地挖起沙虫来。 苏乙注意到时,钟洺已经挖出四个沙坑,各个有收获,动作比他快了许多。 专心做事的汉子穿着无袖的马甲,露出好看的侧颜与精壮的臂膀。 他意识到自己无端的脸热,飞快低下头去,不敢再望。 第20章 思甜 钟洺挖出来的沙虫到头来全给了苏乙。 “小仔害怕,我二姑家里的姐儿和哥儿肯定也害怕,所以我懒得往回带了,一共也没几个。” 苏乙数了数,一共七只。 沙虫体长,几只就够一斤。 “等卖出去,我把这几只的钱分给你。” 钟洺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也行。” 苏乙见他答应了,有些高兴,转而又听钟洺道:“你都什么时辰去乡里,我好像没遇上过你。” “多是晌午后,我上午要在船上帮忙干活,或是去捕虾子,做虾酱,但也不是每天都去。” 苏乙答完,钟洺想起二姑好像提过一嘴,说乙哥儿会做虾酱,味道好得很,估计是卢家的方子。 钟洺却觉得不太可能,以刘兰草的脾性,若真是有这么个赚钱的好方子,她怎舍得教给苏乙,八成还会藏着掖着,生怕苏乙偷学了去。 一问之下,苏乙果然道:“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方子,舅母她曾让我教给雨哥儿,雨哥儿嫌虾酱臭烘烘的,不肯学,后来这事便不提了。” 钟洺冷笑道:“怕是你那舅母想明白,左右你卖酱挣的铜子也是进她的荷包,何必让她亲生的哥儿受这累。” 苏乙没有否认。 “当爹娘的,自是偏爱亲生孩儿的。” 他早就认清这一点,在这世上,他没了爹爹,其实早就没了家。 这话继续说下去,难免惹人伤怀。 钟洺眼看天色不早,小潮退不了太久,他也该往回走。 第30章 “下回有机会,我们也尝尝你的虾酱。” 他说笑一句,叫来小弟一同离开,回头时见苏乙还在原地,正朝这个方向挥手。 钟洺提醒小弟一句,钟涵转过身,和他一道挥手,回应一番。 即使离得远,钟洺也觉得苏乙当是笑了。 他太瘦,日子过得苦楚,面相却不见多少苦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淡秀,若是养胖些,换身鲜亮衣裳,肯定是个模样周正的小哥儿。 走出好远的距离,钟洺恍觉自己还在想苏乙。 偏偏钟涵挑在这个时候突然道:“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再找苏乙哥哥顽。” 他抬手轻刮一下小弟鼻头,“你喜欢苏乙哥哥?” 钟涵用力点头。 “喜欢。” …… 苏乙回到卢家船上,天已经蒙蒙黑,同去赶海的刘兰草和卢雨早就在船上安坐,见了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怎的这么晚才回,上哪处野去了?谁家小哥儿和你似的天黑了还在外头转悠,也不怕人家传些闲话,你不要名声,我们家还要。” 刘兰草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真是翅膀硬了,不过是帮着指认了个贼,眼看就要抖起来,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舅母说话总是夹枪带棒,苏乙都想问问她一天到晚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 他把手中的木桶往船板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海滩上人太多,没什么好东西,所以走得远了些。” 卢雨撇着嘴上来看,发现这一桶居然几乎是满的,有七八个掌心大的白贝,还有几只青蟹和海螺、肚脐螺,两只不小的带子,缝里填着蛤蜊和一把海带。 倒是不比他和娘两人加在一起的差。 即使如此,嘴上仍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苏乙哪里不知他的德性,并不多话,把东西放下就去了船尾。 刘兰草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吃了饭,灶上只剩一摞脏碗,锅里剩了个米粉底子,汤多粉少,还有半条坑洼洼的鱼,估计是卢雨或是卢风吃剩的。 米粉还有余温,苏乙倒出来连汤带水地囫囵吃了,半条鱼没要,直接倒进海里。 他今天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自己在海滩石头上烧了两只大蟹子,掀开都是黄,吃了个饱。 过去他是不敢这么做的,可自从认识钟洺,却好像就多长了个胆子,反复在心里默念着我不欠谁的,我凭什么要亏待自己,多念几遍,就生出一股豪气来,半点不客气地把最值钱最大的两个螃蟹吃进肚子里。 刷碗时,他借着夜色遮掩,吃了一粒钟洺送的药丸,盼着明天睡醒,风寒就彻底好了。 过去他不觉得日复一日地活着有什么意思,新的一天无非意味着新的疲累,可现今他会想,兴许明日又能见到钟洺、小涵哥儿和小猫多多。 长久压抑的心如同散去阴云的天幕,透进一丝太阳。 更晚时候,他洗完最后两件衣裳和一条被单,搭晾在船顶牵出来的绳子上,又打了水洗漱一番。 进船舱歇息前,他敏锐地听见卢雨似在和刘兰草说小话,于是没急着推门而入,意外的,他听见了钟洺的名字。 “娘,我当真中意钟洺!” “你中意管什么用,你是头一天生在白水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那等人家,你嫁过去生孩子之前还得先帮着养小叔子,纯等着喝西北风!一天天,真是气死我算了,要不是你舅母告诉我,我还不知你起了这等心思。” 卢雨在心里暗骂刘顺水,什么大嘴巴,还能让这事教舅母听了去。 “可是钟洺水性好,挣得多,且不都说他已学好了……” “我呸,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傻愣愣的年轻哥儿和姐儿罢了,说句不好听的,狗改不了吃屎。咱们村澳多少好人家的汉子你不选,偏看上钟洺,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还不知你就是看上他那张面皮……” 卢雨大概被戳中心思,默了一瞬,刘兰草又斥他几句。 “你又不是苏乙那等嫁不出的老哥儿,平白自降什么身价,江家置了新船才娶走你大姐,到了你这里,反倒去倒贴一个浪荡穷汉子,你信不信,这事传出去,你大姐在江家都要跟着丢脸面。” 这之后,卢雨彻底不说话了。 几息后,舱内隐约有啜泣声传出,苏乙暗暗咋舌,意识到这是卢雨被骂哭了。 这确实是记忆中刘兰草难得说重话的时候,以至于后面声音都压不住,被苏乙听了个分明。 同时他也惊讶于卢雨原来瞧上了钟洺,不过细想也并不意外。 那样高大英俊的汉子,谁不心许。 不是卢雨,也会是别家漂亮能干的姐儿或哥儿。 他设想着钟洺与人结亲的场景,心绪驳杂,如一团乱麻。 在外面又等了好半天,待卢雨哭完才推门进船舱,窝进属于自己的狭小地界,团成一团躺下。 睡 药丸的清苦气还弥漫在口中,他不舍得吃糖,遂含着苦意入,一想到药是钟洺送的,又觉得苦也是甜的。 第二日,钟家几艘船天刚蒙蒙亮就离了岸,赶大潮去了海里打桩网蛰。 多了一艘船便多了两个桩,累得各个气喘如牛。 幸而蛰讯正旺,随便张一网子都是丰收,收获的最大一只蛰大如车盖,引得附近的船都过来看。 “这一只蛰,得有个几百斤!” “谁说不是,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蛰了,今次真长了见识。” 种地的农户据天时定收成,水上人也一样,虽说各色渔汛年年有,但数量多少并无定数。 大海蜇分了四五节才捞上船,在舱里分拣时,三四个人一起上手。 头身分离,一摸一包水,两只手兜着也往下漏。 几船蛰带回来,已是巳时左右。 钟洺另提了个网兜,里面装了几十个鲍鱼,今天海里海蜇太多,不易下潜,他只就近转了转,找到一座满是石底鲍的礁石,撬了个痛快,正好给闵掌柜交个差。 能抽鱼筋的大鱼没能遇见,他跟六叔公打听,六叔公直接道:“你怎忘了海里还有鲟鱼,赶上大的能有个几尺长,足够你用。” 经六叔公一提醒,钟洺恍然大悟,“还真是忘了。” 海里的鱼太多,有时候捕上来都不知叫什么,需问六叔公这等老把式才行,长久不见,哪里能想得到。 鲟鱼的鱼筋美味,曾是九越县的贡品,能入御膳,私底下海边人都叫鲟鱼鲟龙,将其鱼筋叫做龙筋。 听这名字,就知哪怕和鲨鱼筋比也差不太多。 不过这种鱼多趴在海底,水浅的地方没有,想寻一条,还得专门找个机会撑船出远海。 看来鱼枪近日是做不出来,钟洺暂收了心思。 既做出来是要长久用的,也就不急于一时。 扒蛰、运蛰,在竹棚、矾池和铁锅间来回跑,钟洺浑身是汗,干脆和不少汉子一样脱了上衣,只搭一条汗巾子在脖子上。 海边人没有陆上人那么多讲究,汉子打赤膊,哥儿姐儿露个胳膊或小腿,湿了衣服皆是常事,没什么不能看的。 第31章 他一使力气,肌肉绷紧,腹部块垒分明,不知又惹了多少双眼睛热辣辣地瞧。 心里记挂着忙完去圩集送鲍鱼,钟洺运步如飞,看得有人忍不住就近同钟春霞道:“我发现你们家阿洺但凡肯下力气正经做事,一个人能顶两个用,看这体格,是个能撑起门户的。” 钟春霞知晓这妇人有个适龄的哥儿,也到了说亲的岁数,猜测应当不是没话找话。 事实证明她所料不错,妇人唤来在船上另一边扒蛰的小哥儿,“这是我家灵哥儿,灵哥儿,这是你春霞姨。” 被称作灵哥儿的小哥儿叫了人,钟春霞打眼看了两下,盈着笑夸了几句。 待小哥儿走远了,她同妇人道:“是个好孩子,我也知你意思,但我那侄儿的性子你也晓得,我可不敢越过他做什么主,待我问过他,再给你回个话。” 另一厢,钟洺在矾池边上往里倒蛰皮,哗啦啦一顿响后,遇见了正往这头来的刘顺水。 两人打了个招呼,刘顺水再度喊他去家里吃酒。 “咱们好些日子没聚了,我还叫了守财哥和虎子,你们三个一家的,晚上一起来。” 第21章 拒绝 刘顺水太过热情,钟洺不好推拒,加之听说钟守财和钟虎也去,便也就顺势答应下来。 正好下午要去乡里一趟,届时买些像样的吃食添个菜,不至于空手上门。 处理完满船的海蜇,到乡里时已是下午。 钟洺沿着码头一路往八方食肆走,留意着道旁左右,没看见苏乙。 多半是因为沙虫放久了不新鲜,今天一早就赶来卖了,却不知生意如何。 且一来二去,他还真有点馋苏乙做的虾酱,本想着遇见了就买一些,结果还是错过。 一兜鲍鱼拎到食肆后门,伙计认得钟洺,直接给他放行,让他进了后院,搬来大盆,鲍鱼全数倒进去后,闵掌柜也来了。 如他之前所说,这些都是表面较为坑洼,不够平滑的石底鲍,做不得假,大小匀称,各个如鸡卵,尚是鲜活的。 “你来得巧,今晚我说的那位老主顾正好在食肆订了桌席面,催我有没有寻到好鲍鱼。” 钟洺道:“近日忙着出海捕蛰,加上成片的石底鲍不好寻,今天碰见了,这才紧赶慢赶地来了。” 闵掌柜点点头。 “赶早不如赶巧。” 他指了个伙计再挨个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混进去的死鲍鱼,然后再过秤算账。 钟洺对自己带来的东西有自信,检查过后自然是一个死的都没有,上秤称出来十五斤之数。 这个大小的鲍鱼,市价大约是一百二十文一斤,多出来的几个钟洺当成添头,总共收了闵掌柜一两八钱银子,被钟洺装进随身的布口袋里。 离开前他听见厨子指使帮厨杀一只鸡来配鲍鱼,听起来就补得很,钟洺记下这个吃法,打算有机会也在家里做一顿。 出了八方食肆,没走几步就是四海食肆,辛掌柜站在门口和伙计说话,钟洺躲闪不急,被他给抓了个正着。 “你又和姓闵的老小子做成了什么生意?” 辛掌柜眼看他提着空网兜从八方食肆那边过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有好东西,你也往我这处送一送,我又不是不给钱,且我不比他大方?他那人素爱斤斤计较,亏你忍得了。” 钟洺有什么说什么。 “闵掌柜上回在我这里订了些鲍鱼给他的老主顾,我今日正好给他送来。” 他道:“若是您家食肆灶上有什么缺的,也可尽管说与我,我得了差不多品相的,直接送来给您,省得您跑一趟。” 辛掌柜听懂了。 这小子是不喜在送货一事上承担风险,你要什么,他才送什么,不过敢这么开口就是本事。 换了别人,哪敢夸下海口,不仅要什么就能送什么,且还有品相可以挑拣的。 “别的都可有可无,我唯独惦记上回没赶上的那一兜好龙虾。” 不说食客,连他都馋得慌,码头上别的水上人不是没有龙虾卖,可数量少得很,全是撞运气得的,三五只的数,一日里做不得几盘菜。 站在日头下,辛掌柜眯着眼睛道:“你下回再得了那等好龙虾,送到我这里来,多少我都收得下。” 为显示出自己比那姓闵的强,还专门从账上支了一百钱的定钱。 “记得,多了不怕,少了我可要嫌的,怎么也得有个十只的数。” 送上门的定钱何必推脱,钟洺收下笑道:“辛掌柜放心,就这三五日内,保管给您送到。” 辛掌柜又问他还有什么海货易得,能在海底闭气潜多长时辰,很有一番兴致,两人正说着话,里头出来个伙计请示道:“掌柜的,上回您带回来的那坛子虾酱治成菜,食客都说好,这会子快用完了,胡师傅问您可记得是在何处买的。” 辛掌柜皱起眉头。 “我哪记得,上回不是嘱咐你们,是在圩集上一哥儿手里买的,你们没再寻着那人?” 伙计抓了抓后脑勺,摇头道:“您只说是个哥儿,这要去哪里找。不过这几日我们出去采买时,确没见着卖虾酱的哥儿,婆子、夫郎倒是有。” 钟洺还没走,这晌听了一耳朵,忖度着问道:“辛掌柜,您说的哥儿可是差不多这么高,穿灰衣裳,头发略有些黄糟糟的,说话声音不大,生得瘦弱。” 他举起手照着自己肩膀比划两下,辛掌柜细细一想,猛拍了记巴掌。 “好似真是这么一号人,莫非你认得?是你们澳里的哥儿?” 钟洺颔首。 “正是我们白水澳的,他做的虾酱是自己琢磨的方子,和别家都不一个味道,轻易学不去。” 虽然还没吃过,跟着夸几句总没错。 “那此事就容易了。” 辛掌柜给伙计使眼色,让他好生听着,接着同钟洺吩咐:“劳驾你回去帮忙传个话,让他下回来乡里卖虾酱,也顺道往我们这走一遭,送上一坛子二斤沉的。” “没问题。” 钟洺应承下来,没想到还顺便替苏乙揽了桩生意,外加自己的龙虾也定出去不少,他作别辛掌柜,心情一好,直接在熟肉铺包了两只烧鸭,回去时走路都带风。 到了白水澳,先往船上送网兜,换了身衣裳好去吃酒,下船时提一只烧鸭给二姑,好让家里晚上添个菜。 油纸包一拆开,三个小的眼睛都直了,钟春霞忍不住数落钟洺,“这一只鸭子得要个几钱银子,你成日说要娶亲娶亲,花钱还这般大手大脚!谁敢嫁你?过日子过日子,过的是细水长流安安稳稳,不是今天敞开了吃肉,赶明了只能喝汤。” 钟洺也知今天两只鸭买的冲动,但要说贵,也没有多贵。 “又不是天天吃,一年到头尝不得几回。” 他躲开二姑想要拧耳朵的手,“何况我去顺水家吃饭,不拿点像样的东西怎行,既买了,没有我和他们吃,让家里人吃不着的道理。” 鸭子买都买了,天热放不住,不吃也得吃了。 钟春霞肉疼得给了唐大强,让他切了去,又拉着钟洺,去钟家船舱里说话。 第32章 “有件事要同你讲,今天黄家老三的媳妇找到我跟前来,那意思,是要替他们家的灵哥儿说亲。” 她看一眼大侄子,“你该听得出这话什么意思。” 钟洺又不傻,确实听得出。 他二姑又不是媒婆,别家找来的,只能是为他说合。 不得不说,村澳里的风向变得够快的。 按理说他早就想好了,不图模样,不挑家室,只要看着顺眼就能相看,可如今真有人到了眼前,他却只想拒绝。 二姑还在自顾自说着。 “黄家的灵哥儿你可有印象?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今天近了一瞧,称得上文静秀气。黄家是后迁来的,在白水澳族人不多,沾不上什么好处,日子只能说过得去,不好也不坏。” 钟洺不认得什么黄灵,他向来少和村澳里的哥儿姐儿打交道,上辈子是不在意,这辈子是在想在意之前,就已经留意到了某个人。 似有什么念头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始终不搭腔,惹得钟春霞不得不问出口。 “怎的到这时候成了闷葫芦,急着成亲的不是你?这黄家哥儿,你是想相看,还是不想相看,总得给我个准话。” “还是不去相看了。”钟洺未曾犹豫道:“麻烦二姑回了黄家。” 这下轮到钟春霞不说话,钟洺以为是二姑恼了自己,怪他想一出是一出,哪知抬眼望去,二姑却是在笑着望自己。 仿若回到那日在船上的时候,他又被看得后背发毛,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二姑,你有话说话,这么样我瘆得慌。” “你要是心里没鬼,瘆个什么劲?” 实则今日开口说这件事之前,钟春霞就料定钟洺不会答应,小仔可偷偷告诉了她,他大哥不仅给苏家哥儿送糖果子,还帮人卖力气挖沙虫。 眼里有了人,哪里还能和别的相看。 他们老钟家养不出朝三暮四的花心孩子。 “你同二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中意的人了?” 钟春霞没直接提苏乙的名字,问得含蓄。 钟洺两世为人,也算见多识广,偏生在情爱一事上全然白纸,他说不清自己对苏乙的心思是不是中意。 “我也不知。” 没直接说不是,那就是有戏。 钟春霞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提起这等事还是个脸皮薄的,她扬了扬唇,“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心里有数,我不多啰嗦,只有一事你要知晓,一旦定了心意,该走的礼数便今早走起来,你到底是汉子,不能等着人家小哥儿开口。” 钟洺快被二姑说晕了,不知怎的话题已转到走礼数上去,连“小哥儿”几字都忘记否认。 钟春霞套着了话,心满意足。 看来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有侄夫郎了。 酉时上下,差不多是水上人吃晚食的钟点。 钟洺提了烧鸭子去到刘顺水家的船上,刘顺水还没成亲,尚和爹娘、小妹住在一处。 到了地方,得知今晚的席面摆在刘顺水成了亲的兄长,刘顺风家的船上。 “我嫂夫郎带着小侄子过来婆家,今晚同我爹娘小妹吃晚食,不然怕咱们吃不尽兴。” 两家汉子都是一处玩的,熟悉得很。 钟洺上船跟刘顺水爹娘打了个招呼,随他一道离开。 水上人操持饭食容易得很,随便往滩上、海里捞几圈撒一网,就能凑上一桌菜色,有鱼有蟹,有贝有螺,再炒一碟子青菜,烧个热汤足矣。 更有那风味上佳的墨鱼鲞、黄鱼鲞,是待客时才舍得拿出来的好东西。 过来的数人里没有空手的,有人沽了酒水,有人提了腊肠,然则都胜不过烧鸭子的风头。 鸭肉入口,油润馥郁的滋味卷过舌尖,再配一口凉酒,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酒过三巡,酒量最差的刘顺风眼神开始犯迷瞪,钟守财比他好不到哪去,余下三人,钟洺酒量最好,浑像喝的都是水,刘顺水则是吃酒上脸,这会儿一路红到脖子,但眼神仍清明。 最后是钟虎,其实钟虎酒量中等,不算好但绝没有太差,今晚却醉得最厉害,这会儿已经一脑袋扎在桌子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些没人听懂的话。 钟洺想到今晚他也比平常都沉默,大抵是吃多了闷酒,才第一个醉倒,不禁疑惑。 “虎子这是怎么了?” 刘顺水比他更疑惑。 “你还不知道?虎子中意吴家香姐儿,但吴香前日已和白沙澳的汉子定了亲。” 随即压低声音道:“好似是今日虎子才知晓,这不一下就泄了气。” 钟洺:…… 他只知前半句,后半句是当真不知道。 “看来是缘分没到。” 他拍拍钟虎后背,事已至此,只能说些徒劳的安慰话。 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猝然得知苏乙与人定了亲…… 捏着酒盏的手指一紧,分明没有这件事,心里照旧空落了一瞬。 莫非这就是中意? 刘顺水却趁势给钟洺满上酒,玩笑着道:“咱们都是该说亲的岁数,谁心里还没个一二念想,单你一个从没提过,这可不公道,你若有,也该同我们说上一说。” 第22章 汉子们私下吃酒时, 说些这样的话题也是常见。 尤其是打?光棍的后生小子们,每日一睁眼,除了干活攒银钱, 就是惦记着讨媳妇夫郎,出海打?鱼着实累得很, 不琢磨些美?事还有什么意思。 比起钟虎,刘顺风和钟守财没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 一听这话, 当即来了劲, 跟着起哄。 钟洺吃一口酒,又夹两筷子菜,选了个海螺, 慢吞吞地转出里面的肉,撕去苦胆后嚼了, 全数咽下去后方?道:“确实有。” 周围几人都被他的磨蹭给急坏了, 听得这话,钟守财一下子坐直,“当真?以前怎没听你提过?” 他捶钟洺一下子,咧嘴乐道:“你小子瞒得怪严实。” 钟洺还是头一回与人讨论这等话题, 过去他向来是觉得成?亲没什么意思的那类人,拖家带口,平日里做事花钱皆不能随心所欲,回到船上大孩子吵小娃娃哭的, 有什么意思。 “是近来才有的。” 甚至就在刚刚他才猛地想通关窍。 身形随着钟守财的动作晃悠一下, 钟洺摆手道:“好了好了,问也问了,再多的我可不说了。” 说出来平白教人议论, 这等事他做不出。 话是如此,其他人焉能轻易地放过他,酒席后半程,除了已经醉到桌子底下去的钟虎,三人全数围着钟洺一个人灌酒。 然而任凭怎么打?听,钟洺都把嘴巴闭得紧,问了好半晌,也只问出对方?是个小哥儿。 月挂中天,席面终于?是散了。 刘顺风直接睡在自家船上,刘顺水送走来客,收拾了番残羹冷炙,看看天色,估摸着嫂夫郎已带着孩子在婆家睡了,他便也趁势留下凑合一晚。 钟守财和钟洺则一边一个,把成?了烂泥的钟虎架起来,送回他三叔船上。 这么折腾一顿,作别钟守财后,钟洺捏了捏眉心,只觉自己也有些酒意上头。 第33章 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九越本地酒坊出产的便宜高粱酒,比不得前世在北地军营里喝的烧刀子,可这具身体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未及后来更上一层楼的酒量。 他家船离刘家船最远,少?不得再走几程。 这个时辰,为着转日早起劳作,家家都熄灯歇息了,海湾里渔船安然排列,静谧无声。 清冷月色笼着广博的海面,似撒了层耀眼的碎银箔,浪花阵阵拍岸,脚下沙滩上,细听可闻窸窣声响,挖沙的小螃蟹,蹦跶的弹涂鱼…… 钟洺撑着有些困乏的眼睛,本该急着回船睡大觉的他不知不觉间放慢了步子,很是贪恋眼前的这份平静。 一路溜达,眼看快到时常下海的崖壁处。 他脚下一顿,最终还是继续向前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吹风,醒醒酒。 半道上视线扫过一个小小的黑影时,钟洺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前面确实有个人,正?蹲在崖壁下的一角落里,闷头挖着什么。 那小小的一团身影,如今不消多想也认得出是苏乙。 他刻意踢开了一枚被螃蟹吃空的螺壳,弄出点动静,小哥儿一惊,因而转过头来。 此情?此景,倒让钟洺想到江家喜宴那夜。 回想起来,几次见到苏乙,对方?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第一次是在洗菜,第二次是在挑筐,其后要么是砍柴,要么是挖沙虫,整日和个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挖沙子作甚?” 钟洺几步走过去,见小哥儿起了身,匆忙拍打?了几下手上的沙子。 离得近了,小哥儿闻到什么,仰脸道:“你吃了酒?” 钟洺这才想起,又往后退了一步,想来没有哥儿喜欢闻汉子身上的酒气。 “晚上刘家兄弟喊我去吃酒,这时辰刚散。” 苏乙小声“嗯”了下,蹙眉提醒道:“吃了酒怎还来水边上走,风吹多了当心明日害头疼。” 上回还是自己提醒苏乙生了病该避着水边,今天轮流转,他此刻听着这话,心里甜丝丝。 “未曾吃醉,我酒量还是拿得出手的,正?是怕回去直接睡了明日不舒坦,这才四?处瞎转转。” 他看地上放了铲子,后面有个沙坑,总觉得苏乙不会这个时辰还在挖沙虫。 心有疑惑,却?没多问,自己没打?招呼就上前,已经不怎么礼貌。 苏乙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咳一声,“你等我一下。” 说罢就转身继续蹲下,往那坑里掏什么,惹得钟洺愈发不解,但还是耐心等着。 当他做好准备,哪怕苏乙往自己手心里丢个海蟑螂,也绝对泰然处之时,掌中一凉,低头看去,却是一小串子铜钱。 “这是卖沙虫得的钱,说好分你的。既遇上了,正?好予了你。” 苏乙说完,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上回有钟涵在还好,没了小仔,单独面对钟洺时他便有些忐忑。 汉子太高,自己如同裹在对方?的影子里,呼吸都忍不住放缓,偏生心跳鼓噪得紧。 海风拂来,吹散了两人的发。 沙虫一斤能卖个一钱银子,苏乙给他的这一串少?说也有这么多了。 他忽而想到什么,再度看一眼苏乙背后的沙坑,揣测道:“你……该不会把钱都藏在了这里?” 难免担心道:“可别被有心人掘了去。” 苏乙浅浅笑了笑,“不怕,我不单藏了这一个地方?,且隔些日子就换一换。” 钟洺为这份小心翼翼轻轻叹口气。 “你不该告诉我,方?才你大可随便扯个慌,何必真的掏钱出来,又不急于?这一时。” 小哥儿傻乎乎的,得了旁人一点好,就捧出翻了番的诚心来回应,假如换个有歹心的人,该如何是好。 “我不想骗你。”苏乙脱口而出,旋即顿了一刻,肯定道:“我信你,若我信错了人,那我也认了。” 他孑然一身,无财无貌,本也没什么可教人图谋与失去的。 于?钟洺而言,手里的铜子仿佛有千钧重?,坠得他手腕沉沉,心却?上扬。 “那我就收下了。” 信手将钱串抛了一下,稳稳落回原处。 “说来我寻你也有事,今天去乡里食肆给人送海货,碰上四?海食肆的辛掌柜,道你买的虾酱滋味好,灶上用完了,惦记着再买一坛。正?巧我在,便打?发我与你传话,改日去乡里时记得给他们铺子送去二斤。” 人在家中坐,生意天上来。 苏乙不敢相信道:“竟有食肆掌柜记得我卖的酱?” 听这意思,还是用在食肆的菜色里,卖给那些个城里的贵人吃。 “何止是记得,他伙计都在圩集寻你好几日了,大约是阴差阳错地没遇上。” 他观苏乙的茫然模样,八成?也不认识什么四?海食肆掌柜的,遂主动道:“他还在我这里订了些龙虾,你要是不识得路,下回你我一道去。” 顺便提点道:“这桩生意,你暂且别说给你那舅母知晓。” 那日看辛掌柜的意思,该是对苏乙做的虾酱很是满意,一间食肆购置食材,定是长期生意。 他预备到时和辛掌柜打?个商量,让苏乙为他们长期供虾酱,签个契书,一个月结一次账,到时苏乙就当把这笔钱存在柜上,少?了东藏西?藏的风险,生意过了明路,便是刘兰草想抢夺,纵然能舍下脸皮,也没那本事。 人家铺子哪里会随便把钱给个不认识的妇人,别说你是舅母,是亲娘也不成?。 不过日子还早,他不打?算现下告知小哥儿,免得惹人空欢喜。 苏乙暂时不解钟洺深意,却?已是一口答应下来。 钟洺忍不住笑道:“傻小哥儿,我给你拐去乡里卖了,你怕是还帮我数钱。” 苏乙有些难为情?道:“我这等哥儿哪有人买,你要拐我,怕是赔本生意,不及你多卖两只虾。” 整个白水澳,也独钟洺乐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还肯带着小弟与他玩乐。 拇指划过另一只手掌侧的凸起,布条缠裹下的畸形手指无力又丑陋,任谁见到都会嫌恶。 他默默把手往黑暗中藏了藏。 钟洺没留神苏乙的小动作,因虾酱需时日发酵出香,而苏乙新?制的一批虾酱三天后才可启坛,因而两人说定三日后的下午一起去清浦乡,为避免被刘兰草一家看见,到了乡里再行汇合。 三日后。 “阿洺,又遇见龙虾窝了不成??你近来这运道是越发好了。” 自从上回钟洺从冯宝那处讨回了丢的龙虾,他下海潜捕的本事算是越传越远,彻底藏不住。 过去白水澳的人虽也知道钟洺水性好,可因他不务正?业,遂没觉得有什么比别人强的。 现下看他今天十几斤鲍鱼,明日一筐大蟹,后天一网兜子龙虾,才恍觉人比人气死人。 近来村澳里甚至刮起一股子练闭气的风来,不单海边,就连在船上都有一些个小子把脸浸在脸盆里,旁边蹲着另一人掐时辰。 第34章 可惜有些本事就是娘胎里带的,大多数水上人的水性仅止于?能在浅海下水摸蟹逮螺,走不远也潜不深,难以轻松寻到品相上乘的鱼获。 钟洺见状,干脆不再避着人,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自己潜捕也好,出海也罢,势必都要更加卖力,其他人爱议论就议论去,横竖自己脾气横,拳头硬,少?有人敢招惹到眼前来。 只要不说酸话,他也不会上赶着和人呛嘴,有些人情?世故,亦需周全。 “我又没有能出远海的渔船,只能靠这本事吃饭了。” 迎面而来的妇人是钟守财的亲娘郑氏,他该叫一句堂婶的。 钟洺抖开网兜,拿两个还在滴答水的海胆出来递过去。 “阿婶,这东西?不稀罕,您别嫌弃,拿着回去吃。” 郑氏一看,那两个海胆可比素日在海滩上捡的大多了,去圩集卖十文一个都有人抢着要,她乐得合不拢嘴,口中却?推拒道:“哪好意思要你东西?。” “您跟我客气什么,守财哥待我与亲兄弟也没什么两样。” 郑氏爱听这话。 自己过去有一阵子,还劝守财少?和钟洺来往,以免被他拐带走了偏路,而今想来,真是脸热。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回头来家里吃饭,记得带着涵哥儿,我有日子没见他,还怪想的。” 钟涵生得俊,又从小没了爹娘,族里的这些长辈都怜他,多有偏爱,年?节时去船上坐,比起别的娃娃,他都多得一颗糖、一个果,比钟洺讨人喜欢多了。 遇见郑氏的地方?是码头上,此处这个时辰等艇子的人不少?。 白水澳和白沙澳离得近,两个村澳共用一个横水渡码头。 上艇子时,和钟洺同船的人里有一对年?轻男女,看姐儿的打?扮仍是姑娘家,未成?亲,不过和汉子举止亲昵,言谈熟稔,多半也是定了亲的关系。 走出一小段海上水路,钟洺听闻汉子管姐儿叫阿香,又提起吴家云云,他方?知这就是钟虎惦念,为此喝了不少?闷酒的吴家香姐儿。 不过看这模样,这门亲事并非盲婚哑嫁,先前八成?果然是他那虎里虎气的堂弟一厢情?愿了。 说什么姐儿对你笑,你出手帮忙,人家难不成?还能对你哭。 钟洺摇摇头,盼着虎子吃一堑长一智,下回长点心。 行至清浦乡,艇子停靠,钟洺付了银钱下船。 一并下船的还有吴香和那白沙澳的汉子,剩下两人跟着船继续往前行,那边还有几个错落的渔村。 来时村澳里的码头热闹,眼前乡里的码头更胜一筹。 不知为何,今日收市金的小吏直接堵在了上岸处,拦着过往的水上人,交了市金才能通过。 有人抱怨,被小吏没好气地顶回去。 “你当我等乐意这么麻烦,还不是你们当中有那偷奸耍滑的,常常使心眼逃了市金去?你们这些个贱民,衙门许你们上岸经营已是开恩,一个个的却?还不知足。” “贱民”二字说得排队交钱的水上人神色一僵,青一阵白一阵,活像被人当空甩了一巴掌。 奈何小吏虽然在衙门里不算什么人物,在平民百姓眼里已经足可称一句“官爷”,皆都是敢怒不敢言。 钟洺听在耳中,神色暗了暗。 遥想过去年?少?轻狂时,他正?是被陆上人对水上人一次次的鄙夷与蔑称激怒,发誓要脱掉贱籍,活成?个堂堂正?正?的陆上人。 后来他为此付出代价,吃了教训,虚度一世,重?来后再次遇到相同的场景,内心的血性却?仍在沸腾。 对上岸的渴望是烙在水上人骨子里的,那些个表面不念此事的,也不过是认了命。 钟洺不会认命。 不过这辈子他要眼光放长远,换条路子走。 “喂,前面的,你的市金呢?没交齐就想溜?” 钟洺向前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他回头看一眼。 小吏比他矮数分,令人不得不低着头,场面怪滑稽。 他提了提手中木桶。 “我不摆摊,这些是给食肆送的货。” 小吏怀疑地打?量他,同时暗恨这傻大个怎能长如此高,吃什么长大的,遂态度更不佳。 “哪家食肆,掌柜姓甚名?谁?” “四?海食肆,辛掌柜,他三日前在我这里买了龙虾,还给了一百文定钱,官爷若不信,尽可去问。”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该是做不得假,四?海食肆又是乡里老?字号,小吏磨了磨牙,有些不甘心地给他放行。 钟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恰逢身后的小吏又朝后面的人吼道:“不过五文钱罢了,你们这些人得钱多容易,下海捞一把就有,五文钱也不舍得掏?回头市金涨了价各个就老?实了!” 小吏恶声恶气,却?不知自己一句无心的话提醒了刚刚过去的汉子。 钟洺一下子记起,涨市金这事先前当真发生过,就在不久之后。 原本五文的市金一夕之间涨作八文,只对水上人收取,其余摆摊的乡里人、村户人,照旧是五文。 别看只是多了三文钱,一个月下来,可就是足足二钱多银子。 而眼下在乡里街旁赁个摊位,只要不挑拣地段,一个月的赁钱也不过二百文,且不许贱籍租赁,加钱也不成?。 最重?要的是,伴随市金上涨,乡里还开始对上岸贩鱼获的水上人加收鱼税,鱼获按斤称重?,每斤加收一两文不止,赶上一眼就看得出的值钱货,譬如龙虾、海参、石斑等,还会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全看当日小吏的心情?。 不想交,也可以,赁个摊位即可,本朝商税原本就只针对于?有铺面的坐贾征收,零散摆摊的小贩不在其内。 这就导致问题又绕回最初,水上人是贱籍,赁不得摊位。 种种条框,明摆着就是冲着多刮他们一层皮来的。 硬壳子的海产压秤,有些一斤压根没有几个,水上人多了支出,卖价只能也跟着涨,惹得乡里人同样不忿,整个九越县怨声载道。 这正?是钟洺下狱前夕发生的事,那会儿他得了消息后,还特地回白水澳告知二姑、三叔几家子族人,建议他们提前找找门路,在城里合赁一个摊子,不然以后靠贩鱼得的利只会越来越少?,到头来只肥了官差的荷包。 可当时他“名?声在外”,族人岂会信他。 得知他因要找门路,打?点上下难免还要花钱财时,还说他是不是在乡里沾了赌瘾,亦或养了粉头,赚的抵不上花的,回澳里打?起亲戚的主意,开始招摇撞骗了。 钟洺觉得失望,撒手不管,没多久他蒙冤坐牢,想必当日打?定主意不信他的人还庆幸得很。 …… 现今旧事重?演,既这一回他打?算脚踏实地经营日子,不管别人,首先自己赁下个摊子才最紧要。 于?是将此事暂记下,盘算一番。 钟洺很快离开了喧嚷的码头圩集,拐了几个弯后,在与苏乙说好的一家铁匠铺子附近找到了人。 小哥儿把扁担放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墙根站着,灰衣几乎和乡里常见的蚝壳房的外壁融为一体。 第35章 不仔细看,险些错过。 钟洺上前,语气是自己难以察觉的温和。 “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来。” 苏乙其实已经早就来了乡里,已在圩集上零卖了些虾酱,而后赶早两刻钟到了此处。 他怕钟洺比自己更早,自己等对方?,总比反过来要好得多。 钟洺轻轻颔首。 他之所以和苏乙约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附近少?有水上人来往,且他还在铁匠铺子定做了铁器。 “你略等我一会儿,我去对面铺子取样东西?。” 他叮嘱一句,小哥儿自是答应。 进到铁匠铺子,他提了一嘴要取的物件,拿出上回伙计予他的纸条,伙计接过,对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记号,送来他几日前来此定做的几根细长铁签和配套的箭头。 箭头分三种,一种三枚,总共九枚一套。 一种做了小倒钩,不容易跑鱼,一种做了两侧大倒钩,专用于?捕大鱼,还有一种是三叉头,利于?飞射鱼群,增加射中的可能。 铁签两根,打?磨的还算精细,头部磨尖,也可以单独用。 “上回你已给了二成?的定钱,再给八钱银子就清账了。” 盐铁官营,价钱不说多昂,也不是轻易买得起的。 像是水上人赶海常用的铁耙、铁铲,一家人一般也就只有一套,一口铁锅更是没个七八两银子买不回家。 这回的几样看起来没多少?份量,箭头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亦花出去足足一两。 “谢了。” 钟洺把得来的东西?检查无误,用一块麻布卷好,丢进网兜里。 铁匠铺对面。 苏乙想到一会儿要去和食肆掌柜做生意,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已经看过好几次,但还是没忍住,打?算再打?开坛子看一眼虾酱有没有问题。 坛盖一启,虾酱的味道被风带向四?方?,吃不惯的人会觉得腥味重?,喜欢的人却?只会觉得香。 尤其是九越县这边习惯食虾酱,家家户户都常备着,有的是自己做,有的是嫌麻烦,直接出来买现成?的。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在街上闲耍,鼻子动了动,闻到虾酱的味道,登时有点馋了。 再看卖酱的哥儿生得瘦小孱弱,怕是两句话就能吓破胆,巴巴地将虾酱奉上,他们商量几句,便为了抢一口白食,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怎料就在还差几步就到时,正?遇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直直朝着灰扑扑的小哥儿走去。 不仅看着就打?不过,侧脸还分外眼熟。 为首的汉子登时换成?一副笑脸,狗腿子似的迎上前,热切唤道:“恩公!” 钟洺刚欲带着苏乙往四?海食肆去,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动静熟悉,回首看去,立刻沉下脸。 他眉目轮廓本就偏冷硬,十几年?的军营生涯令人改了心境,对着惹自己不快的人看去时,目光当中的威慑感?十足,吐出的语句更是半点不讲情?面。 “别乱套近乎。” 苏乙悄悄左看右看,不敢说话。 詹九被这股子视线冻得一哆嗦,好在他没别的优点,就一条,脸皮厚,仍然笑容不减。 “恩公,话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早前好几次想请您吃酒,您都不赏脸……” 到了跟前,一双眼珠子在钟洺与苏乙当中骨碌一转,像是悟到了什么,冲苏乙拱拱手道:“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原是我冒犯了,这位哥儿想必该是嫂夫郎吧?” 由于?面前人身上不正?经的气质太过明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子,苏乙本还有些害怕。 又因不想被钟洺发现自己这般没用,兀自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哪知汉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不是……” 他慌乱摆手,一张脸红成?煮熟的虾子,自己还编着辫子呢,这汉子怎张口就乱说! 若是钟洺因此着恼…… 他羞愤相加,话都说不利索。 钟洺哪里看得惯苏乙挨欺负,脸色愈冷,警告道:“詹九!” 他自己都尚未表明心意,就被这厮一指头捅破窗户纸,把苏乙吓跑了可怎么收场。 他使个眼色示意詹九,“还不快道歉。” 詹九挠挠脸,看不出这俩人什么路数。 哥儿脸红是脸红,那不就是脸皮子薄么,别人被他一闹,还得谢谢他。 虽不解钟洺为何会看上这么个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哥儿,可过去和钟洺打?过交道的,谁不知这个水上人的汉子最是不近美?色。 花楼当前,美?人的香帕都怼到他鼻尖了,仍能不动声色地推了去,以至于?他们私底下都猜这兄弟怕不是常下水,落下了什么隐疾? 现在看来毛病是没有的,只是美?不美?人的,并不多么重?要。 没见着远未到成?亲那一步,已把人护到这份上了。 詹九最是能屈能伸,转瞬换了张面孔,打?了两下自个儿的嘴巴子道:“哥儿,我吃多了酒昏了头,胡言乱扯一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个粗人一般计较。” 苏乙何曾见过这阵势,以前在乡里遇见这种人他都是屏气凝神躲着走的,要是不小心被他们沾惹上,花钱消灾都是小事。 如今对方?却?能因钟洺两句话,躬身朝自己道歉。 他默默吸了两口气,浅浅道了句“没关系”。 詹九默默抬头抹把汗。 钟洺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詹九往一边巷子里等自己,同苏乙道:“我同他说件事,去去就回。” 苏乙拧了眉头,有些担忧地道了句,“那你小心些。” 已走出几步的詹九闻声苦起一张脸,心说这是哪里来的哥儿,被钟洺这张脸骗傻了不成?。 就钟洺人高马大的模样,和他对上,哪里有他小心的份?别人小心尚且来不及! 他打?发了自己的小跟班,跟钟洺同进了巷子内,小心道:“恩公,今日算我眼拙最笨,您看要么这串银钱您拿去,给哥儿压压惊……” 他作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钱串,被钟洺以眼神瞪回去。 “你说的蠢话都是小事,你敢说你们一伙人,方?才朝这边走,原本是打?算做什么?” 钟洺太了解这帮人的德性,就是一伙子闲汉,要说多么罪大恶极,却?也称不上。 但也常挑着道上落单的姐儿哥儿、老?弱妇孺下手,遇上姿容好的,便行那轻挑调戏之事,占点口角便宜,或是吃人几口白食,掠了东西?走还不肯付账。 自己过去在乡里行走,是不和这等人打?交道的,他只是想往上钻营,不是真的胡混,否则岂不真成?了流氓地痞,只是村澳里的人爱传闲话,传着传着就都歪了。 但这詹九,有一回和另一伙地痞起了些口角,两方?动了手,打?到海边去,他教人推搡落进水里,偏生是个生在海边的旱鸭子,眼看就要淹死。 钟洺路过,顺手一捞,捞上来才认出是詹九,只觉晦气得很。 这等人你要说他该死,倒也不至于?,可行事又着实不地道。 第36章 他撇了詹九在岸边,自己当即离开,谁想后来詹九还是知道当日搭救自己的人乃是钟洺,就此缠上来,非要报恩,认他当大哥云云。 钟洺不愿和他有什么牵扯,几次三番避了去,今天这是眼看着又来了。 然则詹九要是学好也就罢了,现今无非还是欺软怕硬,假若今天自己没跟着苏乙来,苏乙少?不得要因他们而吃亏。 詹九被钟洺看破,不敢叫屈,甩手“啪啪”又是几巴掌,这回是真的打?了脸,一面说尽了道歉的话。 待他脸上打?出几道叠在一起的红印子,钟洺总算叫停。 “我叫你进来说话,是为两件事。” 他这么一开口,詹九跟着站直了些,不说别的,他对钟洺是真的记恩,那日要不是钟洺出手,自己早成?了水鬼。 同时汉子多是慕强,他佩服钟洺的身手和水性,想认大哥的心也是诚的,只遗憾人家看不上自己。 “你总说报恩,我自水里捞你纯属顺手,说实话,早知水里的是你,我怕是恨不得多淹你一时三刻。” 钟洺说话时,面上没多少?表情?,詹就却?知他说的是大实话。 “不过眼下我确有一件事要托你帮着打?听,你帮我办了这事,所谓的‘恩’就了了,以后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詹九抖擞精神,忙表态,“恩公有什么要办的,尽管说与我,我虽是没什么大本事,在乡里却?还是有些微末门路。” 钟洺把圩集市金涨价的事说给他,又说自己想在乡里赁个摊子。 “我想托你去打?听打?听,这市金是否真的要涨,什么日子才涨。” 此事他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再确认一下更为稳妥。 “还有赁摊子一事,你也晓得我是水上人,按理?赁不得摊子,但这等事不算多大,要是能找到人办,哪怕要些好处也使得。” 詹九听出钟洺意思,一口答应。 “包在小的身上。” 钟洺颔首,转出两步,复回头道:“我承你叫了几回‘恩公’,姑且大言不惭地说,你这条命确是我捞回来的不假,那么也劝你一句,好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难不成?没半点醒悟?岁数不小,这般胡混着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早日寻个营生为上。” 说这番话时,多少?掺了些他自己的心境在其中。 至于?詹九能不能听进去,便不归他管了。 离了巷子,和詹九一伙人分了两边走。 见得苏乙踮脚往这边看,瞅他出来了,松一口气似的,眉眼都舒展开,钟洺不由快走几步。 “你们……” 苏乙快速打?量钟洺,见人全须全尾不像是动了手的模样,一颗心彻底安定。 想多问,又担心唐突。 钟洺主动道:“放心,我和他好生说话来着,没动手。” 他领苏乙朝前走,路上和他讲了自己与詹九的渊源,苏乙听得一双杏核眼微微睁大,“怪不得他叫你恩公,原来你当真救过他的命。” “总不能见死不救。” 钟洺道:“以后你来乡里见着他们这伙人,不必害怕,他必不敢再冒犯你的。” 苏乙:…… 再度想起那汉子的胡言乱语,他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看钟洺的语气,似乎不甚在意,当是没有生气。 小哥儿脸皮薄,钟洺看得出,便没有再说,扯开话题讲四?海食肆,提及虾酱生意。 他把自己的打?算告知苏乙,问苏乙这样妥不妥当。 “我想着你做虾酱避不开刘兰草,食肆一要就是一坛子,不是能藏着掖着的斤两,可这笔银钱进了她的兜,实在太便宜了她。若是辛掌柜能答应,回头她问起,你大可实话实说,让她干瞪眼去。” 苏乙见识有限,哪里想过还能这样做,要是成?事,他当然欢喜。 “这是最好不过的,把钱存在食肆柜上,哪怕暂时到不了我手上,我也高兴,总好过被我舅母拿去,再没有要回的时候。” 他羞愧道:“又劳得你替我费心神,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钟洺有什么说什么。 “你只是没和食肆打?过交道,其实这么做的多了去,给食肆送菜的、送肉的、乃至送米的送油的,都是这么行事,总不至于?换成?虾酱就不行了。” 清浦乡没多大,两人讲不了两句,食肆牌匾近在眼前。 辛掌柜得知钟洺来送龙虾,拎着自己的鸟笼就来了。 笼子里养了只会学舌的八哥,见了生人就喊“恭喜发财”,苏乙第一次见这种会说人话的鸟,惊吓之外又多是好奇,偷摸看了好几眼。 八哥也顶着两对黑豆眼瞧他,忽而张嘴道:“万事如意!万事如意!” 苏乙被他逗笑,眉眼弯了弯。 另一边,钟洺先同辛掌柜算账。 带来的龙虾统共十四?只,小一些的六只,值个六百文,一百五十文的有七只,二百文的仅一只,加在一起是一两八钱余五十文,比上回卖给闵掌柜的那批略少?一些,但也没办法?,这是龙虾个头决定的。 辛掌柜虽觉得还是输了闵掌柜一头,却?也知晓没法?在这事上吹毛求疵,尤其钟洺还多给他几个海胆和一只蟹子当搭头。 算明白账后,他支使伙计去柜台上取钱。 忙完这一茬,总算轮到苏乙的虾酱生意。 苏乙是在乡里做惯生意的,并不打?怯,见人来,行了个礼问好。 辛掌柜令他启开坛子口,使竹筒打?了勺虾酱出来,观色,闻味,浅尝,末了点头道:“的确还是那个味,你这酱算是正?宗,就这个紫红的色,多少?人都做不出。” 虾酱以细腻无渣,色泛紫红为上,食之不可过咸,不可压住虾子本身的鲜味。 有好些人不会做虾酱,做出来的浑似打?死卖盐的,那样就是下下品,自己在家吃吃就罢了,端出来必然是没人买账。 “虾酱是什么价,买了有日子,却?是忘了。” 辛掌柜逗着八哥,问苏乙道。 “散卖是三文钱一两,这一坛子是二斤,您要的多,给您算五文钱二两,总共五十文。” 不知多少?细小虾米方?能出一斤虾酱,因而这东西?一般是按两卖的,买卖时一般都从自家端一个碗过来,打?几勺就是几两。 苏乙做生意实诚,不会刻意抖下手腕子瞥出去一些虾酱,搞得斤两不足,是以他的摊子前多是些回头客。 五十文钱,就是龙虾钱的一个零头,伙计拿来后在旁边数钱串子,钟洺趁势道:“辛掌柜,您既对这虾酱满意,想必食肆里也是要常用的,一回回把人叫过来零买多麻烦,不若定个日子,让哥儿定期给您送来,到时银钱一并支取就是。” 对于?辛掌柜而言,当然是这样更省事。 他侧身问苏乙,“若是如此,账面上的钱就是月结,你可愿意?” 主要是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小哥儿一身旧衣,该是家境拮据的,这种人做生意,都是急着用钱,恨不得这头有了入账,转手就换成?了米粮。 那等月结的方?式,多是与乡里其他铺子,或是多少?成?点气候的肉铺、菜农做生意时用的。 第37章 苏乙情?况与别人不同,只把食肆当个存钱罐子用。 他肯定道:“一切以掌柜您方?便为主,这般做也是盼着往后,您能长久照顾我们这小本生意。” 因苏乙是钟洺带来的,辛掌柜直接把他俩归成?一家人。 不说苏乙,单论钟洺,他也是想笼络住的,为此捎带着买点虾酱不过件小事,遑论虾酱的滋味本来也极好,他稳赚不赔。 伙计去问了后厨,道是上次的虾酱用了那么久,还是省着用的,接下来怕是用的更多。 于?是定下每七日送二斤,一个月结一次银钱。 坛子额外押十文钱,单独先给。 简单的契书亦当场签下,钟洺识字,确认无误,递给苏乙让他按了手印。 见一枚小小的红色指印落在纸上,钟洺无端想起他那日说的玩笑话。 要这是张卖身契…… 小哥儿还真就是被他给卖了都不知道。 苏乙没瞧见钟洺眼底细碎的笑意,他兀自捧着自己那份契书,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薄薄一张纸,意味着一个月四?坛子稳稳卖得出去的虾酱,与足足二钱银子。 都是他的,是舅母夺不走的。 他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谢钟洺了。 第23章 馄饨 从四?海食肆出来, 苏乙想到揣在怀里的契书,就觉呼吸都顺畅。 他见钟洺的视线时不时往街旁的馄饨摊上飘,算算时辰, 也不知?钟洺吃没?吃午食。 水上人不是家家都会吃三顿饭,吃两顿的才是大多?数, 少?吃一顿省口?粮。 不过大多?数汉子只吃两顿是撑不住的,像钟洺这样的个头, 肯定是饿了。 他这么想着, 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我请你?吃馄饨吧。” 钟洺眉尾微扬, 有些意外?。 实在是至今为止,苏乙面对外?人,包括自己在内, 很少?主动提出要去做什么。 刚刚在食肆里面对辛掌柜时,已经是他见过的, 小哥儿最大方的模样了。 见钟洺迟疑, 苏乙鼓起勇气,又跟一句。 “我……我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去吃一碗如何?” 他摩挲着竹扁担,轻咳一嗓。 “今天的事我该谢谢你?。” 他不知?自己在钟洺眼里, 活似鼓起的小河豚,只怕不答应他,下一秒就要撒了气。 虽然河豚鼓胀是因为生气,苏乙则是因为害羞。 “本想说不用这么客气, 但白吃的馄饨谁不要, 你?当真要请我?可不能反悔。” 钟洺刻意摆出轻松的语气,果然见苏乙也跟着松了口?气,盈盈笑道:“你?不嫌弃就好?。” “这话说的, 和我是城里的贵人,成?日里在食肆点二两酒配小菜似的,这馄饨往常过来,谁舍得吃。” 两人并?肩去了馄饨摊上,这个时辰已过了饭点,几张小桌都空着。 他们搁下东西,就见馄饨摊的摊主扬声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说实话,这是苏乙第一次在乡里的馄饨摊吃饭,以往他只敢路过时偷偷看一眼。 虽说手?里也有一些个银钱,但哪里舍得花在这上头。 “都有什么?” 摊主答道:“三样馄饨,鸡毛菜素馅的八文一碗,虾仁和鱼肉馅的十文一碗,猪肉馅的十五文一碗,都是一碗十五个的,皮薄馅大。还有油饼,四?文钱一个,若是买了馄饨再买油饼的,七文钱两个。” 在海边上,鱼肉虾仁不值钱,猪肉最金贵,若是换成?离海远的地?方,街头馄饨摊压根不会有海产做馅的吃食,实在是根本买不起。 苏乙问钟洺,“你?想吃哪一种?” 钟洺想说来碗便宜的素馅就够,苏乙却道:“不用念着替我省钱。” 钟洺笑道:“成?,我不拂你?的好?意。” 遂转而?选了虾仁馅的。 苏乙本想自己要碗素的就罢,想了想还是换成?了鱼肉。 过去十几年没?吃过的东西,尝一回以后就不惦记了。 最后又道:“阿叔,劳驾再拿两个油饼。” “好?嘞!” 摊子上的馄饨都是现包现下,汤底说是大骨头炖的,透着股荤香。 盖子一掀,雾气蒸腾,馄饨个头适中,进去滚几滚便里外?皆熟,出来后碗底撒一撮干紫菜,一把?小虾米,一丁点盐,热汤注入碗中,紫菜吸了水泡发开?来,在碗中飘散如云彩,顶端缀三两葱花,多?色相间,煞是美观。 “两位慢些用,桌上有醋,乐意吃酸的可以自己加。” 两个油饼隔着油纸,过了半晌,单独搁在一个藤编的小筐子里送到桌上。 苏乙把?油饼往钟洺跟前推了推。 “这个给你?。” 钟洺扫一眼,“两个都是我的?” 苏乙点了点下巴,“你?吃一碗馄饨肯定不够。” 钟洺笑道:“我饭量没?那么大,况且出门前吃了东西垫肚子,要说饿也没?多?饿。” 他把?油饼推回去,“咱俩一人一个,你?才应该多?吃油水,不然太瘦,容易生病。” 看来小哥儿笃定他方才一直看馄饨摊子,是饿了犯馋。 实际上他是正好?看见了吴香和白沙澳那汉子,刚巧也在这里用了吃食,随后结伴走了。 两个人你?分我一个,我喂你?一口?的,瞧得人他牙酸眼睛疼。 怪不得光棍汉子都想早日成?家,有人相伴,知?冷知?热,浓情蜜意的,果然不同。 他眼下是吃上小哥儿请的馄饨了,日后要是能吃到小哥儿自己包的馄饨,才叫无憾。 “这馄饨的滋味确实好?,我今日沾你?的光,总算尝了一回。” 钟洺喝一口?汤,咬一口?馄饨,馄饨皮薄,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虾仁均是整只的,新鲜弹牙。 苏乙是不信钟洺没?吃过摊上馄饨的,知?晓对方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听着好?受,他浅笑了笑,也小心翼翼喝了口?馄饨汤。 以前几次听卢雨说起乡里吃食的味道,有馄饨、米粉、油饼、糖球、各色点心……仿佛香得没?边,吃一口?死了也甘愿。 他知?苏乙吃不着,故意围着他说,使他羡慕,苏乙年纪更小时还不太会掩饰,听得馋了,难免默默吞下口?水,卢雨就会大声笑出来,说他是要饭的,没?出息。 后来苏乙就渐渐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任卢雨怎么说,他就像截木头,对方讨不到趣味,觉得没?意思,便也就闭了嘴。 现在不同了,他尝过了乡里买的糖,而?今还吃到了馄饨和油饼。 一桩桩一件件,皆与钟洺有关。 汤水中的热气浮起,将苏乙的眼眶熏得有些泛红。 他想过钟洺对自己格外?好?的缘由,兴许是看他可怜,怜他一样没?了双亲。 再多?的他不是没?想过,可只停在一掠而?过的念头,光是多?琢磨一瞬都觉得是冒犯。 一顿饭两人吃得仔细,一口?汤都没?剩下。 十五个馄饨当真不少?,苏乙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破天荒鼓起来的小肚子,往下扯了扯衣裳,走去结账。 第38章 “一碗鱼肉馅,一碗虾仁馅,两个油饼,总共是二十七文。” 苏乙掏出打了个小补丁的钱袋,从里面往外?掏铜子,掏了几回。 他数数慢,也怕出错,先是凑够了二十个,给了摊主媳妇。 钱袋肉眼可见轻瘪下去,他继续往外?掏剩下七文的时候,一只手?抢在前面,把?七个铜子叮铃咣当地?抛进馄饨摊的钱箱。 “零头我给了,总不能真全让你?请客,一顿饭半坛子虾酱都白卖了。” 钟洺冲他道:“油饼算是我买的,说来我还吃了一个,着实不亏。” 苏乙眉头蹙起,不赞成?道:“说好?是我请你?。” 他执拗地?同摊主媳妇道:“小阿婶,刚刚那七文我给,麻烦你?把?刚刚付的还给这郎君。” 钟洺仗着个头,在他背后使劲同人使眼色。 摊主媳妇不知?他们两个小年轻在闹什么,一时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见苏乙还在原地?不肯走,钟洺没?想到这小哥儿还挺犟,愣是把?着哥儿的扁担杆,把?人往前推去。 “好?了好?了,咱们莫挡人生意,也就是这会儿吃饭的人不多?,赶上早食或是晌午的时辰,阿叔阿婶早就提扫帚来赶了。” 苏乙嘴唇抿紧,有些暗恼自己反应慢。 “你?这人……和说好?的不一样。” 钟洺莞尔,“我可没?和你?说好?。” 苏乙仰头看一眼钟洺,眼睛都让太阳给晒眯了。 他低下头,揉揉眼嘀咕道:“我说不过你?。” 钟洺遂笑意更深。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逗这小哥儿这般有趣,和过去在家里逗小弟还不是一种有趣法。 可他还是低估了小哥儿的执着,说要请客就要请到底,一点不心疼自己辛苦攒的银钱。 走着走着,他遇见过去在乡里的熟人,少?不得停下寒暄两句,就这么几息的工夫,小哥儿就不见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串套了纸包的糖球。 他把?糖球塞到钟洺手?上,“这个你?拿回去,给小仔吃。” 乡里的糖球个头不大,一串一般是五个,卖三文钱。 钟洺往纸包里看了看,见是两串,明知?故问:“两串都给小仔?” 苏乙不好?意思多?看他,继续往前走,口?中道:“你?要愿意吃,吃就是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就听身后传来“咔嚓”几声。 他回头看去,见钟洺居然已经把?其中一串拎了出来,山楂上半截的竹签空了,只剩最后两个,被他三两口?干掉。 苏乙难以相信。 “你?怎吃这么快?是不是刚才没?吃饱?” 他有些后悔道:“我就说你?该吃两个油饼的。” 他没?吃午食,都要吃一碗馄饨和一个油饼才能饱,钟洺看体格顶三个自己,那么点哪里够。 钟洺语塞,晃了晃手?里的竹签,冷不丁问苏乙道:“我叫什么?” 苏乙神情懵懂,略有些茫然道:“……钟洺?” 后者无奈笑道:“是了,我又不叫饭桶,哪里吃得下那么多?。” 两根糖球是分开?装的,免得糖壳子融化?,黏在一处,他把?其中一个纸包拿到眼前,给了苏乙。 “给,想着吃不完,天热拿回去容易化?,岂不糟蹋,分你?一半,我提前捋下来的,都是干净的。” 糖球外?面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糖壳,甜得沁人,里面包的山楂则是酸的。 苏乙不舍得和钟洺那般大口?吃,他含半个糖球在嘴里,等糖壳子化?了才吃山楂,这么一衬,山楂越发酸起来,他却不觉得吃不下。 钟洺在旁时不时轻轻瞥一眼,看见小哥儿鼓起一边腮帮,怪是可爱。 吃完两个,苏乙把?最后一个仍还给钟洺。 糖球和抛绣球一般,在两人手?里打转,钟洺怕了他的客气,只得收下,当着他面吃完。 随后两人为避熟人,在半路上暂且分开?,前后脚去到码头,上了不同的艇子返程。 钟洺去时拎着龙虾和海胆,回时手?里多?了一串糖球,还有一罐子虾酱。 第24章 争执 钟洺回到家中船上, 没等东西?放下,钟涵举着个小钓竿跑过来。 “大哥,看我钓的?鱼!” 多多也?跟着蹭蹭跑过来, 它的?腿拆了竹片子,乍看已经好了, 不过仔细辨别还?是能发现有点瘸。 细线垂到底,小小的?鱼钩上挂了条不比巴掌大的?扁鱼, 出海撒网子时看见这种小鱼, 多半人都会丢回海里。 但钟洺没扰小弟的?玩性, 夸赞道:“这么厉害,都钓着鱼了,怎不多凑几条, 晚间就用这鱼煲豆腐汤。” 钟涵得意地扬起头。 “不止这一条,我钓着两条了。” 他护着鱼道:“这个不能煲豆腐汤, 是给多多吃的?。大哥要吃豆腐汤, 我再去钓。” 钟洺捧起他的?脸揉一把,“乖仔,真给大哥省心。” 说罢掏出拿了一路的?糖球,“给, 看看是什么。” 实?则哪里用看,瞧那多出来的?一截竹签子就知是什么吃食,钟涵欢呼一声,差点连钓竿和?上面的?鱼都扔了。 “是糖球!大哥你?真好!” 钟洺把手里东西?信手往船板一丢, 接过钟涵手里的?钓竿, 让他拆了糖球吃,顺便道:“这不是我买的?,是你?苏乙哥哥买的?, 他念着你?,在乡里遇见,专门买了糖球要我带给小仔。还?有这虾酱,也?是苏乙哥哥给的?。” 钟涵喜滋滋地舔一口糖球,眼?睛都被好吃的?映亮了。 “那我下次钓了鱼,也?送去给苏乙哥哥。” 钟家这边兄弟和?乐,卢家船上则全然?是另一副光景。 苏乙才上船,系着围裙在船板上剖鱼肚子的?刘兰草,一把丢了剪子斥问道:“去卖一坛子虾酱,看把你?磨蹭的?,上何处躲懒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落海里教鱼叼去!” 既苏乙回来了,剖鱼的?事她也?懒得再干,蹲船边撩水洗了把手,在围裙上抹两下起身,理所当然?道:“我且看看你?做成了多大生意,银钱呢?还?不快拿出来。” 苏乙在圩集上零卖的?虾酱,也?有个一斤左右,再算上有人多打一二两讲价的?,总共得了三十文上下。 他掏出一串子三十几文的?铜钱给刘兰草,刘兰草一边数着钱,一边往他挑回来的?筐子里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好你?个哥儿,挑去两坛子,回来时连整二斤的?坛子都少了一个,却只有这么几个铜子?你?如今还?没出这个家,倒学会昧银钱了!” 她嗓门大声音尖,一通嚷嚷完,引得左邻右船上的?都出来看光景,毫不避讳地对着苏乙指指点点。 苏乙语气平淡道:“多的?一坛二斤卖给了乡里食肆,且是长期供的?,他们与我说好,一个月结一次账。” 刘兰草愣了一下,很快竖起眉毛不满道:“你?是傻的?不成,家里处处都要花钱,你?还?答应人家一个月结一次,也?不怕人家到时候不给你?结账,尽是白忙活!” 第39章 说完她把钱串子一揣,作势解围裙道:“哪间食肆这么不要脸,我倒要去和?他们理论理论!” 苏乙反问:“舅母要去和?人家理论什么?这桩生意是我与食肆谈的?,也?寻人写了契书,按了手印,白纸黑字,食肆是断然?跑不掉的?,无非结账时,只我出面才管用。” 刘兰草动?作一顿,她是个脑瓜子灵光的?,当即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当即回头,看向苏乙时好似头一回认得他。 “你?什么意思,想分家了不成?” 她声调愈高?,“我养你?多年,给你?吃给你?穿,不大的?船上空出地方?予你?住,这些?不要花银钱?你?交给我的?银钱,我本也?是替你?攒的?嫁妆 ,早晚不都是你?的??” 苏乙看她这副嘴脸,有些?好笑,谎话说多了,怕是自己都信了。 他忍了多年,今日好似已忍到了头,有些?话涌到嘴边,不吐不快。 “我在家穿旧衣,吃剩饭,干眼?见的?几乎所有活计,竟不知舅母将那些?银钱花去了何处。” “你?!” 刘兰草气得面皮发白,抬起胳膊就想给他一巴掌。 邻船的?几人见状赶紧上来拦,看热闹归看热闹,在船上动?手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不小心就得落海里去。 “兰草!你?和?他计较什么!别再气坏了身子!” “乙哥儿,还?不同你?舅母道歉!你?舅母养你?容易么!” 刘兰草闻得此语,立刻不知真假地抹起泪来。 “我当真是命苦得很!” 还?有人拿虾酱说事,帮着刘兰草斥苏乙道:“乙哥儿,那虾酱方?子可是卢家的?,你?姓苏,又不姓卢,苏家不管你?,当初若不是你舅舅舅母怜你孤苦,养你?到如今,还?把虾酱方?子教给你?,哪有你?现今的?日子!你?倒好,反过来拿着虾酱和?外人做生意,得了银钱还要自己独吞了去!” 这斥苏乙的夫郎也是刘兰草的娘家亲戚,向来走得近,一个鼻孔出气。 刘兰草配合着,又哀哀哭一声。 苏乙仿佛成了众矢之的?,换了别人恐怕该慌了神,偏他早就习惯了此等情形,言语如刀,从小被扎到大,反而早已轻易觉不出痛痒。 “阿伯,您这句话从跟上就说错了,虾酱方?子从来都是我自己的?,不是什么卢家的?。” 一语既出,有那反应快的?已是神色变了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再看向刘兰草时,神情多了一丝揶揄。 刘兰草本被一帮子妇人夫郎拦下后,拽到一旁在船板上坐着,闻言厉声道:“苏乙,你?怎生出这么一副厚脸皮,贪钱财就罢了,还?要将方?子据成自己的?!你?对得起你?死?去的?舅舅么!” 要说他们在这吵闹不休,聚在周遭看过来的?早不止邻近几艘船。 人一多,有和?刘兰草关系好的?,自然?也?就有素来和?她不对付的?。 说来这也?是刘兰草自己种下的?因。 自从苏乙琢磨出虾酱方?子,在乡里卖出点名堂后,她什么都不需做,只管躺着收钱。 一个月下来,少说二十斤虾酱是卖得出去,这么一算就是六钱银子,其中能给苏乙留下个十文八文就不错。 有了这个生钱的?门道,她没少在人前显摆,好些?人奉承她日子过得好,有孩子他爹留下的?生钱方?子,有能使唤着干活的?外甥哥儿,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姐儿哥儿,一个大胖小子,是个前苦后甜的?好命数。 刘兰草得意了,对着那些?素来不喜的?人,言语多有夹酸带刺的?时候,现今轮到她吃瘪,对方?可不得冲到最前面。 但见一对妯娌手挽着手站在人堆前,当中的?夫郎故意问道:“弟妹,你?方?才听清楚了没?那乙哥儿说虾酱方?子是他自己的?嘞,我怎记得这方?子分明是卢家的?方?子?” 另一妇人巧笑道:“嫂嫂,我先前就同你?说这事有蹊跷,你?还?不信,若是卢家的?方?子,那就是卢全留下的?,他人都没了几年去了?缘何他没了以?后,卢家才使这虾酱挣钱,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有好方?子不拿出来,在家留着下蛋不成?” 一连好几个问号,包括和?他一唱一和?的?夫郎在内,不少人都露出恍然?之色。 更?有人道:“甚么卢家方?子,我就是卢家姑娘,可从未听过。” 有人小声问:“那难不成是刘家的??” 开?头说话的?妇人一哂,“卢家嫂子厉害得很呢,要是她刘家的?方?子,如何能交给苏乙,为何不让她那嫁出去的?姐儿卖酱挣钱,且她家里不还?有个哥儿?” 可见人就是这般,虽说不见得多待见苏乙,但并不耽误看刘兰草的?笑话。 刘兰草红了眼?,甩开?扶着她的?两人胳膊,扯着嗓子对岸上妯娌大骂“贱人”。 苏乙反倒成了杵在一边没人理会的?。 这事简直就是个无头官司,没多久冒出个婆子,和?起稀泥,说白了还?是让苏乙服软。 “乙哥儿,不管这方?子是谁家的?,你?舅母养你?多年,你?孝敬她是应该的?,况且吃穿用度,不都是家里头花钱?便是亲生孩子成了亲,若是还?和?长辈住在一处,也?要往公中交用度,这可不是委屈了你?。” 开?弓没有回头箭。 苏乙深知今天算是和?刘兰草撕破了脸皮,他索性再度直言道:“阿婆也?不必佯装不知,这些?年我在舅家吃穿都是捡人剩的?,一条鱼吃罢恨不得只给我留条鱼刺,此外家中大大小小的?活计我亦没少干,若说往公中交用度,阿婆敢不敢问问我舅母,她已从我这收去多少‘用度’?这些?‘用度’买的?米粮,我又吃着了几粒。” 那婆子一噎,瞥一眼?刘兰草,半晌不知该怎么接话。 苏乙身上的?衣服补丁叠了好几处,袖子和?裤腿都短了,绑辫子的?头绳纯是一节褪色的?破布条。 反观刘兰草,还?有她家的?卢雨、卢风,身上衣裳不说多簇新,起码没旧到苏乙的?程度,当然?,苏乙毕竟不是卢家孩子,当家的?偏心也?是常有,可刘兰草腕子上的?银镯还?亮晃晃在那挂着。 想来就是不久前卢悦出嫁时,刘兰草给自己添置的?。 一只镯子少说二三两银子,刘兰草成日说自己寡妇一个,养家糊口多不容易,全靠卖虾酱补贴用度。 现今揭出来虾酱是苏乙的?方?子,这不就是明摆着刮苏乙的?皮,养他们自家的?人? 苏乙显然?也?想到这一桩,看着刘兰草凉凉道:“舅母的?新镯子,想必也?是替我攒的?嫁妆了。” 引得岸上一些?个人为此偷笑,笑刘兰草的?厚脸皮子。 刘兰草险些?咬碎一口牙。 她认为苏乙今天预谋已久,要给自己难堪,哪里想得到实?则是她搜刮无度,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苏乙昧了银钱,苏乙才一把掀了遮羞布。 苏乙太了解刘兰草,若是不驳了她去,指不定赶明整个白水澳都以?为自己偷了卢家的?铜子。 第40章 到时他可就不只是灾星、白眼?狼,还?要多个贼的?名声。 闹到最后,领着卢风去爷奶家闲耍的?卢雨也?回来了。 他得知前因后果,当场把小弟塞给刘兰草,捋着袖子就要去扯苏乙头发。 苏乙一把挡住他的?胳膊,反把他推去地上。 别看他瘦,到底是干活多,力气反而比卢雨要大。 卢雨摔了个屁股墩,委屈得两眼?发红。 “你?个丧门星,你?给我滚,滚出我们家!” 因卢雨的?这句话,刘兰草原本怨毒的?眼?神忽而清醒了不少。 她猛然?意识到苏乙不能离了这个家,若是离了,苏家那帮人岂不就有了由头,再不必给米给粮? 当年她和?孩子他爹养这个外甥哥儿,是收了好处的?,无非是苏家不想要这个孩子,又因着实?长大了,总不能一把淹死?,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她让卢全索了一笔银钱,加上每个月的?几升粝米。 苏家族里日子不错,不差这一点米,自家则实?打实?地将这份好处享了多年。 况且只要苏乙在这个家一日,他卖酱得的?钱不管多少,总要交到自己手里一部分,孝字当头,养恩更?比生恩大,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过去是她小看了这个哥儿,以?为他是个任打任骂不还?手的?,怪不得人家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 卢雨的?话丢出来,刘兰草却不接茬,苏乙打量这对母子,难掩淡淡讥讽。 是了,只要他一日不出嫁,就要和?刘兰草互相捏着鼻子忍耐。 片刻后他收了视线,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离开?。 第25章 二更合一 卢家的闹剧赶在晚食前已传遍白水澳, 钟家一家子人里,唯有郭氏这个好事的,下?午听说后硬是抛下?手里的活计挤到人堆里, 从头看到尾。 傍晚,钟春霞拎了些唐大强下?午撒网得的新鲜海菜, 还有几条鱼去给三弟和四?弟两家子分,不然自家吃不完也?是浪费, 一样一两条的, 犯不着晒成?干鱼。 到了老三船上?, 见郭氏也?在,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小媳妇和年轻夫郎,都凑在郭氏身边听他讲新鲜, 见钟春霞来了,俱都笑着打招呼。 郭氏本以为钟春霞对这等事没什么兴趣, 想?着寒暄两句家常, 放下?东西也?就走了。 钟春霞本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一听是刘兰草家的事,与苏乙有关,立时上?了心?。 为怕郭氏看出端倪再?去四?处宣扬, 她随意扯了个由头,说是要?管梁氏借几块布头。 梁氏起身去给她找,两人去了旁边坐,但一艘船就这么大, 郭氏说什么照样听得分明。 等到搞明白来龙去脉, 钟春霞心?中有了计较。 该说不说的,这种时候还要?多亏了家里有郭氏这么一号人,任是什么事, 就算没见着的,也?能打听着,不然只怕是惦记地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就这两块正合用,回头我使另外两个色的布头和你换。” 日?子普通的人家,裁衣多留下?边角布头,这可是好东西,打个补丁,裁个鞋面,给家里姐儿哥儿的扎朵头花都用得上?。 不过有时候攒的布头颜色对不上?,就得去别家淘换。 钟春霞拿着布头离了三弟家的船,当晚就把这一档子事同钟洺讲了。 晚食桌上?,她大侄子分来一碗虾酱,说是旁人给的,一吃就尝得出滋味上?乘,再?加上?卢家因虾酱起的事端,钟春霞哪里还猜不出个中因由。 故而她不仅讲,还要?细细地讲。 最?终一席话说得她口干舌燥,喝一口水润罢嗓子,钟春霞紧接着意有所指道:“说来乙哥儿也?是个能干的小哥儿,纯是让刘兰草给磋磨地耽误了,现下?大家伙知晓他手里掌着能生钱的虾酱方子,模样也?不赖,保不齐就有人撇开什么六指的忌讳,上?门去说合。” 这其实是很现实的事,苏乙无依无靠,日?后他进了谁家门,方子岂不就是谁家的。 钟洺本来正理着细渔网,找寻有没有破口的地方好补一补,在听钟春霞讲卢家事时,本来没破的地方也?生生让他用梭子扯出一个来,越补越完蛋。 好在全听完后,他反倒不担心?了。 苏乙没在刘兰草手下?吃了亏,反倒借此把虾酱方子的归属抖落出来,这样一来,刘兰草以后惦记他的银钱,心?里还要?多掂量三分。 且刘兰草到底看重苏家给的好处,势必也?不敢真把苏乙赶出去。 但想?让小哥儿过上?好日?子,首要?是让他彻底离了那个家才好。 白日?里哥儿的一颦一笑映在眼前,他心?里和被八爪鱼用爪子挠了似的,却不知苏乙待他有没有那份心?意。 送走絮絮叨叨,已经开始盘算彩礼该备多少的二姑,钟洺烧了水和小弟轮着进船舱擦身洗漱,脏衣服脱下?来丢进筐里,换上?干净的小衣睡觉。 他替小弟拆了辫子,“明天多半天不会太好,大哥不出海捕蛰了,咱们在家洗洗头发。” 钟涵乖乖应是。 多多现今在船上?有自己?的新猫窝,是钟洺在海底下?寻到个大贝壳,愣是捡了上?来。 钟涵爱不释手,特地放了自己?穿小的衣服进去铺一层,多多对钟涵的味道很熟悉,衣服进去后它也?乖乖进去睡。 夜里贝壳窝就在钟涵身边不远处搁着,他渐渐养成?习惯,手要?搭在猫毛里才睡得着。 和猫一起哄睡了小弟,钟洺轻手轻脚地敲开一块船板,从下?面的夹层里搬出家中钱罐,去了靠近舱门的地方,撩开半边帘子,借着外面映入的月光数钱。 算来,距他发觉自己?重活一遭,已过去月余,一个月里攒的家底,倒比他上?辈子浑浑噩噩十几年的还多。 撇去最?早卖了江珧,加零散海货得的六两几乎没动?,后来又?卖了两回龙虾、一回鲍鱼,进账有五两过半,期间断断续续散卖的鱼虾,合在一起也?有一两半上?下?。 不过一头挣,一头花。 给小弟看病抓药那回,不仅开了药还买了米,用去一两多,在铁匠铺子定做铁箭头等,亦是一两。 两厢一减,手里尚余十一两左右。 他娶亲暂置不起新船,只先出聘礼和摆酒的钱。 一般哥儿的聘金是二两银子,额外再添一匹裁嫁衣的布料、一斗米、一对鲜鱼,这一套是最基本的,若是男方看重亲家,只可往上?加,不可往下?减。 酒席的话,丰俭由人,便宜的不买鸡肉、猪肉,纯用海货治席,一桌也?就花点?调料钱,油都用不上?几滴,这样的席面寒酸掉价,来客吃完回去少不得要骂,连随礼都赚不回。 但要?是做好酒好菜,几碗大肉,没个二三钱是下?不来的,毕竟猪肉二十几文一斤,母鸡七十几文一只。 村澳里人又?多,家家都是亲戚,断不能请了这个不请那个,这一块暂按五两银子算,少不得还要?添补。 若他还想?给苏乙打一支银簪子当头面,够是够了,花完却也?剩不下?什么,总不能就风光成?亲那一日?,过后害夫郎和他一道喝西北风。 第41章 到最?后,钟洺默默把钱串子都塞回罐子里。 怪不得都说成?亲是大开销,有那根本娶不起媳妇夫郎的汉子,只得入赘,可见何止是置不起新船,而是连聘礼都出不起。 他原本觉得自己?兜里还算富裕,十两出头的银子,他和小弟只要?不胡吃海喝,足够过满一年。 而今要?预备着娶亲,反倒是捉襟见肘。 看来成?亲之?前,他需想?法子再?得几笔像样的入账才成?。 怀着心?事入睡,一觉不算多安稳,醒来时眼眶子底下?隐约垂着两抹青。 天色果如昨日?众人所料,阴沉云厚,日?光一黯,海水便泛乌色,不及晴天透亮。 钟洺用苏乙给的虾酱蒸了个蛋当早食,鸡蛋羹里混了虾酱,颜色变得不算太好看,吃起来却是咸香满口。 因虾酱本身就有咸味,直接可以拿来配粥下?饭。 兄弟俩吃得头也?不抬,连蒸蛋碗里的汤都喝了个干净。 吃罢,钟涵打了个饱嗝,钟洺去烧热水兑进木盆,给小弟洗了个头发。 完事后他把布巾给小弟,让他自己?多擦几下?好干得快些,自己?则还是打算找地方下?海一趟转转。 把小弟托给二姑照顾,今天天气不好,渔船都不出海,唐大强闲在家里编晒干货的竹簸。 这东西编多少好似都不够用,晴天时家家户户船顶、船板还有岸边石头上?摊开的竹簸亦是海边一景。 见他要?下?海,唐大强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道:“风大浪急的,海水也?浑,你非赶着这会儿下?什么海。” 钟洺哪里闲得住,“我又?不走远,越是这种天气,在船上?我越觉得憋得慌,海里才有意思。” 唐大强冲走过来的钟春霞笑道:“听听你大侄子说的什么话,倒真像是鱼托生的了。” 钟春霞笑眯了眼。 自从觉得钟洺和乙哥儿的婚事八九不离十,她看钟洺顺眼得不行。 知他要?下?海去,遂道:“多带条布巾去,擦干了再?穿衣裳回来,别再?着了凉。” 钟洺收拾了几样东西提着走了,他那做了半截的鱼枪还放在船里,不知何时有机缘遇见鲟鱼,让他抽一根鱼筋用。 不过既取来了铁匠铺打的铁签,他就安上?箭头先带了一根,虽说暂时没法射出去用,握在手里叉个鱼想?必还是顺手。 “阿洺,下?海去啊?” “去随便游两圈。” “早去早回,看着像是要?下?雨。” 自逼的里正把冯宝送官,走在村澳里和他打招呼的人愈发多了。 以前基本只有钟家走得近的族人,或是刘顺水那样相熟的汉子会搭话,那些个妇人、夫郎大抵遇见他常绕着走,说他面相凶,指不定在乡里打死过人。 现在他真带了手上?沾人命的记忆,虽说是战场上?蛮子的命,这些人反而又?渐觉得他是个好后生,踏实肯干。 “晓得了,谢谢阿伯。” 钟洺应一句,这才朝前走。 仍是去老地方下?海,海风带来一阵潮热,吹得钟洺浑身上?下?黏黏糊糊,恨不得赶紧脱干净了跳进海里,洗个痛快。 到了礁石滩,他多看了一眼上?次偶遇苏乙的地方,也?不知那日?之?后小哥儿有没有把钱罐子换一处藏。 脱掉衣服,把木桶搁下?,腰间只系网兜,他改了方式,游出好一段距离方肩胛耸起,屈身入海。 海水拂面而过,钟洺睁着眼睛四?处环视。 有些人学不会在水里睁眼,若是有这个毛病,水性再?好也?没法潜海。 钟洺则是打小学游水的时候便无师自通,就是有时候在水里呆久了,上?来后眼睛发涩。 他发觉下?潜的地方已不是过去常来的,不觉慌张,反而满意得很。 铁耙在手里转了个圈,先俯身继续向下?,直到双脚踩上?海底沙地,然后改做匍匐的姿势,双手扒着沙地往前飘着走。 与此同时,岸边。 风浪天里海鸟也?不在海上?乱飞,多在海边礁石上?聚集,三五成?群。 一只大个的海鸟对石头上?的木桶很是感兴趣,它一个俯冲降下?,用爪子去勾露出一小块的衣裳。 海鸟爪子尖利,一下?便将衣裳牢牢勾住,它反倒因此惊惶,扑扇着翅膀向后退去,发出刺耳的叫声。 “去!去!” 苏乙来这边撬蛎黄,一眼注意到那衣裳很是眼熟,想?及钟洺常来此处,保准正是他放在岸上?的,便不多犹豫,三两步冲上?去想?把海鸟赶走。 鸟继续飞高,衣服却还在鸟爪上?挂着,显然不是它不想?走,而是走不成?。 木桶倾倒,整件衣服都飞到了半空。 苏乙一下?子慌了,原地蹦高上?手去拽,嘴里怨怪道:“你这贼鸟,玩什么不好,过来勾人衣裳,赶紧松了开!” 他生得个子小,跳了几下?可算摸到了衣服边,亏得钟洺健壮,衣服好大一件,拖得海鸟一时飞不远。 然而他慌乱间忘了海鸟可不是人,哪里知晓要?“松手”,但听“呲”地一声,衣服兜头落在他怀里。 头顶爪子重获自由的海鸟振翅远飞,徒留苏乙在原地,对着手里破洞的衣服傻了眼。 钟洺在海底不知岸上?事,正兴致冲冲地从一个贝壳里往外拽八爪鱼。 八爪鱼喜用贝壳当窝,更以贝肉为食,所以实际上?它们是把人家吃干抹净,还占了人家的房子,从这点?看,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除了这点?,八爪鱼还擅隐藏,在贝壳里时,它们会带着贝壳一起钻沙,没有壳子时更是厉害,能扒在哪里,就变成?哪里的颜色,遇上?眼神不好的,只怕在海底转上?一天都发现不了一只。 钟洺把和贝壳依依不舍的八爪提溜出来,看着脑袋不大,腿却很长。 捉这东西时只要?注意别伤了它,轻易不会喷墨,将其放入细网的网兜中,继续往前找下?一个。 这片海底的八爪鱼着实不少,在沙地里找的时候,还能顺便扒拉出几个海螺和江珧。 其中一种海螺花纹螺旋,尾巴的地方像个弯钩,如同鸟嘴,俗称雀嘴螺,这种螺适合爆炒,尾巴上?的黄尤其香。 光想?着钟洺就已经犯了馋,这种下?海一趟只能捡几个,凑不多的东西基本不会卖,大多是拿回家煮了自家吃。 把大小几个雀嘴螺,以及一头尖尖的江瑶贝扔进另一个网兜,眼前一道黑影窜过,钟洺伸手去抓,教那鱼跑脱。 他早在刚刚一瞬看清是条虾虎鱼,这种鱼要?么在珊瑚丛中,要?么在海草堆里,有时赶海也?能逮得住,它们会像螺一样吸在石头上?,鱼身细长,不多大,但刺软肉嫩,适合过油煎。 钟洺想?到自己?带了铁箭头,正好想?试试,便从背后掏出来,握在手里伺机而动?。 海草随水摆动?,里面藏着不少活物,钟洺故意用手搅乱海草,把里面好些个小鱼小虾和小螃蟹吓得夺路而逃,他趁此机会用铁箭头接连钉住两条虾虎鱼,在上?面和糖球似的穿成?串。 第42章 就是用今日?带来的箭头对付这种小鱼,对鱼的品相损失颇大,好在也?是想?拿回去自己?吃的,不讲究。 随后他如法炮制,又?捉了四?条虾虎鱼。 中间钟洺去水面上?换了口气,二次下?潜时有了好运气,一条和沙地几乎融为一体的锅盖鱼,静静趴在不远处。 要?不是路过时刚好瞅见一串鱼身喷水孔带起的小水泡,连钟洺都要?给它骗了去。 看到锅盖鱼他心?头一喜,心?知今天下?水这趟的进项是稳了。 比起面前的鱼,什么海螺八爪都算不上?重要?,钟洺把海螺贝壳等放进八爪鱼的兜里,爱吃就吃吧,权当进锅前最?后一顿。 空出的大网兜被他拎起,另外一只手紧握铁箭头,直奔锅盖鱼而去。 这种鱼其实反应不多快,游起来像个飘在海里的馄饨皮,要?命的是它尾巴上?的一根刺是带毒的,若是不小心?被刺到,保准叫你皮穿肉烂。 老话讲“一魟二虎三沙毛”,说的是海里最?毒的几样东西,锅盖鱼就是打头的那个“魟”。 不过钟洺以前捉过两回这种鱼,懂得怎么和它较量,他绕开尾刺能甩到的范围,看准时机,先把网兜用力抛出,罩住鱼头。 趁大鱼挣扎之?际,两手齐上?,脚踩住鱼身,铁耙勾住鱼肉,另一手使铁箭头贯穿尾刺,将其深深钉入沙地。 然后他就近找了个结实的贝壳,对着尾刺猛砸几下?,切断后远远踢开。 齐活! 钟洺把锅盖鱼网结实,回头去找另一个网兜,里面果然已经有聪明的八爪鱼开始吃断头饭,因此钟洺去水面前又?捡了几个螺,弥补了被八爪鱼吃了的损失。 下?海两趟,加起来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即使是钟洺也?被海水泡得有些发冷。 出水后见天色更阴沉了些,他可不想?下?雨时还在海里扑腾,因而加快了速度。 两只网兜拽在手里,破开一道道水流。 钟洺在海中身形修长流畅,海底有些傻乎乎的小鱼以为钟洺是不认识的大鱼,跟在他身后搭顺风车,眼看游的方向不太对,才又?匆匆下?了车。 没花费太多时间便至岸边,钟洺扶着礁石上?来,习惯性地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好容易睁开被水糊了的两只眼,面前已多了一条叠好的布巾。 钟洺顺着布巾看上?去,却是苏乙拿着它。 他倏而笑开,接过布巾的同时问?道:“你也?在这?” 却说苏乙自发现和海鸟争抢,害得钟洺衣服破洞,在原地忐忑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想?法子寻了针线,往岸边坐下?给他加紧缝补。 期间边缝补边往海里看,既盼钟洺晚些上?来,免得要?穿破洞的衣裳,两人大眼瞪小眼怪尴尬,又?担心?钟洺是不是在海底遇了什么险,三心?二意的,针尖还把手指头给扎了一下?子。 幸而口子不大,以他的针线工夫没多会儿就给补明白了,刚把衣裳叠好放回原处,就见不远处的水里冒出个脑袋,不是钟洺又?是谁。 放衣裳的时候看见了布巾,他没多想?,顺手拿了就给人送过去。 别看现在是夏日?里,出水后不赶紧擦干净,风一吹也?有着凉的可能,无论?是风寒发热,还是风热嗓子疼,都有人好受的。 抬首望见钟洺的笑脸,他不由也?跟着抬起唇角。 “来这边挖些蛎黄。” 如今和刘兰草闹翻,船上?的吃食他是不敢吃,谁知卢雨会不会偷偷往里吐口水。 他打算以后的吃食都自己?备了食材去船上?做,也?好堵住舅母那张嘴。 答完话,他瞥见钟洺布满水珠的上?半身,短裤湿透了贴在身上?,一块布能遮住什么。 苏乙红着脸退开,撇过头道:“你快好生擦擦。” 钟洺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窘了一瞬,赶紧胡乱一擦,用布巾暂且在腰上?围了。 哪怕水上?人成?天里都是湿漉漉的,讲不了那么多规矩,这副打扮还离小哥儿如此近,都称得上?耍流氓了。 他把网兜丢在一旁,赤足踩着石头去找自己?衣裳,苏乙趁这时赶紧把自己?闯的祸说了。 “……破的口子在肩上?,我缝的不怎么好看,你凑合穿。” 钟洺惊讶于还有这档子意外,他翻到苏乙说的位置,仔细看才看出多了一排细密针脚。 “哪里凑合,这分明是极好。” 他同小哥儿道:“此事哪里怪得上?你,该怪那贼鸟才是。况且要?不是你正好看见,把衣服抢回来,我怕是就得去海里捞衣裳。” 把经苏乙缝补过的衣裳套上?身,仿佛旧的都变成?新的。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大片乌云罩顶,雨点?子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往下?落。 海边的七月雨多是急雨,只要?不起飓风,下?得再?大也?就是一阵子。 往回跑肯定来不及,两人都不是傻的,不用商量,便齐齐朝能挡雨的崖壁赶去。 跑出去前钟洺还没忘把裤子穿上?。 “轰隆——” 天际惊雷滚过,钟洺发觉小哥儿肩膀瑟缩了一下?,往后靠了靠。 他仰头看了眼,崖壁顶端探出的部分足够挡雨,只是风也?大,难免刮了一些进来。 于是转过身,背对着崖壁外,就此把小哥儿拢在自己?的身形下?,多少能替他挡一挡。 几步宽的地方挤了两个人,苏乙起先还觉得风吹时有些冷,没过多久,便好似察觉到了汉子身上?扑出的热意。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默默抠石头,这样的钟洺带来一股子压迫感,不过不是令人害怕想?跑的那种。 小哥儿当下?恨不得连呼吸都放轻,以他的身高,不抬头看不见钟洺的脸,只能看见汉子的胸膛、脖子和肩膀,一概风雨都挡在其后,令人无比心?安。 雨还在下?。 网兜里的八爪鱼又?在吃螺,还试图穿过网兜小小的网眼往外挤,钟洺没去看,也?顾不上?。 不知过了几息,他定定神,开口道:“我听说你昨日?和刘兰草闹了一场,现下?你住在哪里,他们家人昨晚上?有没有再?难为你?” 苏乙摇摇头。 “仍住她家船上?,你放心?,她一时不敢赶我走,至于难为,平日?里又?哪里少难为了。” 不过因着刚吵一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刘兰草反而有所收敛。 钟洺顿了顿,“你可想?过,有朝一日?彻底离了那个家?” 苏乙苦笑一声。 “怎会没想?过,我白天想?,夜里想?,不知多少回梦里,梦见我爹和小爹还活着,他们一道把我接回家去,三口人极和乐地吃了一顿饭。”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挤在两个爹爹当中睡觉。 可惜一醒来,陪着他的哪还有什么爹爹和小爹,只有凉丝丝的,散着一股子霉味的木枕头。 他甚至要?咬着自己?的虎口,不敢泄出一丝哭腔。 这些事情他从未与外人道过,钟洺是多年来的第一个。 第43章 但眼泪过去流了太多,已全数流尽了,就连两个爹爹的模样,他都快隐约记不清。 梦里亦是两张模糊的脸,送予他想?而不可得的温情。 心?事如同泄闸的水,过去他只敢对着石头说,对着小猫说。 “我怨我没托生成?汉子,生了副哥儿身,想?离了那个家,除非一死,或是嫁人。” 潜意识钟,他甚至把“死”字搁在了嫁人前说出口,足见他不是第一回这么想?。 钟洺被这个字刺得眼皮一跳,“没遮没拦的,讲那个字做什么。快朝海娘娘告个罪,让她老人家别当了真。” 苏乙被钟洺催着,双手合十对着海娘娘的方向拜了拜,收手后他心?道,海娘娘不一定会当真,但钟洺却好似真的会。 生来十几年,这还是头一个会对他的生死安危上?心?的人。 而钟洺正心?如乱鼓。 他垂眸觑见小哥儿被风吹乱的发顶,很想?伸出手在上?面轻轻揉两下?。 既已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或许如同二姑所说,他不该再?等。 “想?离了那个家,也?不是没法子,你自己?不都说了?” 他喉结微动?道:“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妨你看看,我怎么样?” 第26章 终身 天边雷雨不歇。 雨势最大时密如?白幕, 连海边都看不清。 这?阵子总算小了些,但仍然声势不小,衬得他们?所在的崖壁如?同一处孤岛, 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下?彼此?二人。 对于钟洺而言,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后面再说旁的, 好似便自然而然, 简单许多。 “你也知我到了岁数, 一直未说亲事,家?里长辈成天见的催促,本也打算寻媒人说合相?看, 不过我却觉得能自己遇上合心意的人更好。” 钟洺只?觉前世上战场前都没这?么紧张过,心头何止是甚么小鹿乱撞, 简直是野牛乱撞。 “我一个糙汉子, 只?会?说些大白话,你莫嫌我。”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所以,乙哥儿你乐不乐意嫁我当夫郎?” 前言后语叠在一起, 苏乙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在乡里被詹九打趣的那时候,张嘴支吾半晌,愣是一句像样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怎会?呢。 钟洺这?样好的汉子,怎会?瞧得上他这?样的小哥儿。 “可我配不上你的。” 他嗓音发涩, 抠在石头上的指间微微刺痛, 大约是碰到了缝衣服时让针尖戳破的伤口,但他恍若未觉。 “我长得不好看,家?里没了人, 手也生得奇怪……” 他简直数不出自己有哪怕一丁点的好。 两家?结亲,往往是希望互有倚仗,哥儿姐儿要挑婆家?,汉子也要挑岳家?。 钟洺虽亡了双亲,钟家?却是白水澳大姓,他有一整个宗族为后盾,反观自己,已是被苏家?厌弃,说不定还会?因此?拖累钟洺。 “别这?么说自己。” 钟洺打断了他的话,之前设想的事,如?今终于付诸行动?。 他的掌心轻轻覆上小哥儿的发顶,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在我眼里,你哪里都好,你生得好看,勤快能干,会?制虾酱,会?做针线,你本身日子过得就够辛苦,却还会?分出心力喂小野猫,可见心地良善。至于家?里有没有人,要我说,你们?家?那等亲戚不要也罢,不如?说该盼着他们?离得远远的,今后日子是你我过的,和他们?有什么相?干?” 他话锋一转说自己道:“且你不知我在村澳里的名声有多不佳?好些人眼里,我也不是甚么好人家?的汉子,成亲时置办不起新?船,家?里头还有个不省心的小弟,也就是我还有些下?海的本事,挣得到三两银钱养家?糊口,不然用我二姑的的话讲,倒贴给寡妇当赘婿人家?都要嫌我老。” 话说到这?份上,就连苏乙听到末尾一句,都忍不住染了点笑模样,他觉得不好意思,努力紧绷着唇角,抬眸看钟洺时,发现对方也在冲自己笑。 两人便这?么傻兮兮地对望了好半天,亏得下?大雨,没有人会?往这?边走?,不然看到这?情形,怕是会?疑心他们?魔怔了,被水里精怪上了身。 钟洺欣赏了好半天哥儿笑意点点的杏眼,厚着脸皮催问道:“你还没答我的话。” 最初的震惊如?潮水后退,触手可及的喜悦近在咫尺,苏乙轻咬腮肉,给自己壮了壮胆后方道:“我乐意。” 钟洺喜极,竟是一把?将苏乙抱着举起,若不是崖壁下?空间有限,往外走?两步怕是会?淋雨,他还想原地转上几圈! 苏乙惊呼一声,出于本能地攀住钟洺的肩头,回过神来时他的视线已比钟洺还高了。 再看在自己眼中高大如?神祇的汉子,正咧嘴笑得厉害,哪还有半点村澳里人常说的凶悍影子。 “你快放我下?来。” 他何时和汉子靠这?么近过,之前热意汹涌的胸膛如?今和自己紧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 钟洺听他小声的请求,心软成一滩水,恍若上岸后没下?锅煮成型的海蜇。 “我太高兴了。” 钟洺把?人放回地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他等了两辈子,总算可以有人暖被窝,兴奋地像个实打实的十七岁后生。 “你答应了我可不能反悔,待我回去寻我二姑说明,买了聘礼,请了媒人,去你家?提亲。” 苏乙听到“提亲”二字,才恍然有了些许实感。 就在刚刚,他竟已和钟洺私定了终身。 抬手贴了贴脸颊,企图让那里降些热度,钟洺眼尖,瞅见苏乙指头上的一点红。 “怎么还有血?你受伤了?” 他嚯地紧张起来,把?小哥儿的手捉过来看。 苏乙拿他没办法,以钟洺的手劲,他简直抽都抽不回来。 “没事,就是被扎了一下。” “被什么扎了,别是被虫子咬了吧?” 钟洺嘀嘀咕咕地查看苏乙背后的石壁,海边有各种水虫子,当中有一些可是有毒的。 “这?么大雨,哪来的虫子。” 不如?说这?会?儿岸上的活物,除了躲在沙里的贝壳螃蟹,可能也就只?有他和钟洺了。 “就是做针线的时候走?神了,碍不着什么。” 料想解释罢,钟洺也该松手,孰料汉子竟捉着他的腕子抬起来,使唇在指尖上轻轻抿了一下?。 钟洺的唇带着柔软的热度,小哥儿的指尖则是冰凉的,如?蜻蜓点水般的接触过后,两个不谙情事的全数红了耳朵。 这?动?作?全凭一腔冲动?,事后钟洺都觉得脸热,怪自己怎能如?此?急色。 待苏乙的手重新?垂下?来,钟洺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悄无声息地改握手腕为握手掌,渐渐地,十指交缠在了一处。 雨暂且停不了,两人都是已经抱过的关系了,钟洺让小哥儿往自己身边靠靠。 他们?在崖壁下?找了个陷进?去的石头窝,那个地方正好嵌进?两人的身子,就此?肩并肩坐下?。 第44章 苏乙给钟洺讲以前自己崖壁的哪里掏过海鸟蛋,钟洺则讲他今天在海底如?何捉到了锅盖鱼。 “这?一条怕是有三十斤,拿去卖给食肆,五两银子打不住。” 他昨晚还发愁摆了酒席就没钱给苏乙添首饰,今天海娘娘就给他送来了发财的大鱼。 等两人定了亲,他定要去海娘娘庙一趟,多多地捐一笔香火钱。 苏乙听得心惊肉跳。 “这?东西毒得很,你怎敢徒手捉的,莫说五两银子,就是五十两,也犯不着拿命去赌。” 钟洺见小哥儿脸色都发白了,知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有些愧疚道:“只?这?一次,下?回我绝不托大。” 又跟哥儿讲他打算抽鱼筋做鱼枪,“有了那东西,我隔着半丈远就能将它钉死。” 转而为了安慰小哥儿,刻意捡些在海底看见过的有意思的事讲。 苏乙听得入神,也被钟洺引得话变多了些,不知不觉时,风雨歇停。 刚许了情意的两人纵然再不舍分开,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钟洺把?苏乙一路送到卢家?船附近,看人好端端上去了,刘兰草和卢雨母子俩亦没作?什么妖,这?才离开。 雨下?了多久,钟春霞和唐大强就记挂了钟洺多久,当看到人从?海滩另一头回来,手里还拖着像是装了大货的网兜,齐齐松了口气。 待人走?近,先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围在一起玩翻花绳的唐家?姐弟俩和钟涵,率先皱起鼻子。 “臭臭!” 多多也跟着打了个大喷嚏,打完后开始坐在一旁奋力舔爪洗脸。 钟春霞也抬手扇了扇风,蹙眉道:“这?味道怪得很……” 不过闻着怎么还有些熟悉。 旁边船上的徐家?夫郎,抱着小女儿自舱里探出头,“好不容易雨停了,是风把?什么东西吹上来了?” 他跟已经站去船板上眺望的自家?男人念叨,“会?不会?是大鱼搁浅烂肚子了?” 有时候雨后浪头会?把?海里的死东西卷上岸,那等大鱼腐烂后被太阳晒炸了肚,满海滩都是这?股散不去的味道。 但其一今日这?雨下?得不算太久,其二没有退大潮水。 还是徐家?汉子第一个激动?道:“这?不是死鲨鱼的味道么!是不是有死鲨鱼被带上岸了?” 鲨鱼的肉不好吃,浑身上下?只?有鱼翅值钱,但毕竟少见,乡里有食肆的厨子有办法烹饪,遇见鲨鱼肉,会?出几十文一斤的价钱收。 钟洺远远听见这?句话,朗声回应道:“徐叔,死鲨鱼没有,死锅盖鱼倒是有一条!” 锅盖鱼丢在钟家?船板上,宽大如?脸盆。 皮韧肉厚,厚度有汉子横起来的一掌那么高,尾刺截断处并不齐整,有些坑坑洼洼。 鱼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看着有些骇人,钟涵不敢靠近,远远躲在唐家?船上看。 徐家?汉子过来看热闹,围着鱼转了两圈感慨,先是大江珧,再是这?只?锅盖鱼,下?海两趟,一家?人半年的吃穿用度都赚出来了,这?岂止是海娘娘赏饭吃,这?是追着他钟家?小子喂饭吃。 钟洺和唐大强合力把?锅盖鱼丢进?蓄了半缸子的船舱,这?股味道实在熏人,要在淡水里泡两个时辰才能散味,不然带去乡里卖,走?一路熏一路。 “要不是实在嫌做这?东西麻烦,我就切下?一块咱们?自家?尝尝。” 撇去难闻的气味,锅盖鱼的肉看起来和肥猪肉似的,怎么想都不会?难吃。 虽然他没做过,但挺想试试。 钟春霞连连摆手。 “不缺这?一口,咱们?也不忙活。” 人在海边,想吃鱼还怕没有么,一问到这?鱼现在的味道,她半点不馋。 “你要想吃,回头成了亲,让你夫郎给你烧,我们?指不定还能沾上这?个光。” 说罢她疑惑钟洺怎么不接茬,拧了身子看去,见好大一个人蹲在那里,边用皂角洗手边乐。 女人家?的直觉告诉她,这?小子绝对“有鬼”。 “除了锅盖鱼,你难道还在海底捡了金子?” 她走?过去瞥一眼,“你快在水盆里照照自己,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根子。” 钟洺还真?对着盆里看一眼,继而甩甩手上的水。 “虽然没捡着金子,但也和捡了差不离。” 回来路上他已想好,把?锅盖鱼一卖,得了银子,他就直接在乡里置办媒人礼。 如?此?好麻烦他二姑去寻白水澳的媒人荣娘子,择个吉日,直接上门提亲! 第27章 二更合一 雨停了一顿饭的?工夫, 紧接着又下起来,不?大不?小,淅淅沥沥, 端的?是恼人。 这种天气码头不?会有艇子渡人,钟洺见雨虽不?停, 风却不?大,和早上那阵子的?狂风急雨不?一样, 便?借了二姑家的?船, 撑着去乡里卖鱼。 要是别的?鱼获留一晚也无妨, 锅盖鱼泡一夜卖相会大大减损,届时损失的?不?止几钱银子,没人和钱过不?去。 他披上蓑衣戴上藤笠挡雨, 船驶开后,明?明?天泛着铅灰色, 半点不?亮丽, 他却心?情好得哼起小调。 “一把竹篙般般同噢——哥今下海去撑船噢——” “积够彩礼就转厝噢——讨人过门入洞房咯——” 水上人天生一把好嗓子,唱的?小调俗称“咸水歌”,都?是大字不?识的?渔夫渔女代代传唱,用词直白得不?行。 有些更糙的?歌词, 莫说姐儿哥儿,薄皮汉子都?能给唱红脸。 钟洺也忘了自己是跟谁学了这首调调,今天情绪到了,没怎么回忆就顺嘴溜出来。 词还怪应景的?。 他与?船自水面横行而过, 海湾里船上的?人隔着雨雾, 只看清一片深色的?影子。 “哪个人这个贼天还要去乡里,怕不?是脑壳坏咯。” 有人见着了暗自咕哝一句,把一盆脏水倒进海里, 缩回身子后把舱门闭紧,继续搂着媳妇歇午觉。 木船靠岸,甩了锚停稳。 钟洺给了码头竹棚下管船的?汉子几文钱,劳他帮忙看顾。 这钱不?是必须要给,但?不?给难保没人去你船上使坏,久而久之大家伙心?照不?宣。 “下着雨还跑来,有大货要卖?” 别看汉子一天到晚坐在这里,能干这差事?的?人家境不?简单,普通人哪能捞到这么清闲又油水丰厚的?去处。 这不?外头下着雨,此人摆着一盅酒,一碟子花生小鱼干,正悠哉吃着打发时间,还有兴致和钟洺搭话。 锅盖鱼这么大一个,没什?么避着人的?必要,也避不?开。 钟洺正嫌自己在圩集上名气不?够大,以后他要在乡里摆摊子,知晓他本事?的?人越多越好,于是侧了侧身,把身后的?网兜亮给对方看。 “走了大运,得了条这玩意,哪能留船上过了夜,这不?紧赶慢赶冒雨进城,看看谁家掌柜老爷的?能看上眼。” “呦嚯!这么大的?可不?常见!” 第45章 汉子酒也不?喝了,立身站起,还招呼钟洺往近处站。 锅盖鱼在淡水里泡过,比起刚出水时颜色干净了不?少?,鱼身上细看并不?平滑,有好些它在海里时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 汉子隔着网摸了摸,又看尾刺。 “你把尾刺斩下丢了?” 钟洺点头,“那东西太毒,丢了省心?。” 汉子咂咂嘴,语气甚是遗憾道:“你这就可惜了,我这处有门路,有人专收这个,有大用嘞,出的?价不?低。” 收毒刺的?是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汉子得了机会与?其?吃酒,耳闻这么一桩生意,当即便?心?动,想寻些门路收购。 他在码头上遇了几个水上人打听,有人惜命,立时便?拒了,有人听罢两眼放光,说是会替他寻,可见财帛动人心?。 汉子语焉不?详,钟洺多少?起了疑心?,自己从没听过锅盖鱼的?尾刺能入药,收这个去的?指不?定想做腌臜勾当,制什?么害人的?东西。 汉子见钟洺不?搭腔,把其?在心?里归为惜命怕死的?那一拨里,换个话头道:“不?说那些,这东西香得呢,以前吃过一回,入口和吃红烧肉似的?。” 他跟钟洺打听,“你起意卖给谁,有人家同你订下了,还是卖给乡里食肆?” 钟洺是打算问问闵掌柜和辛掌柜要不?要买的?,大鱼过不?了夜,雨天食肆食客想必也多不?了,要么他们两人争出个高?下,要么就一人一半,别挑。 得知是卖给食肆,汉子放心?了。 “你若卖了,回来时同我说一声卖给了哪家,他们买去今晚上势必要上这道菜,我带家里人去饱个口福。” 后事?恰如钟洺所料,雨天中乡里开门的?铺子都?透着股没精打采,他提着大鱼先从八方食肆过,被伙计叫住,兴高?采烈地喊了闵掌柜出来。 巧的?是辛掌柜因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正在八方食肆斜对过的?茶铺里吃茶听曲,看见了以后曲也不?听了,掏出赏钱给了琵琶女,顶着雨不?请自来。 “老闵,这么大条鱼你想独占?不可能!” 他进来后见闵掌柜已经在丈量锅盖鱼大小,急得跳脚,扯着钟洺道:“他出多少?钱,我一斤给你加五文,卖给我!” 闵掌柜捋着小胡子冷笑,“一斤加五文,打饭叫花子呢?” 辛掌柜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再抠门也比你大方,真不知是谁成日揣个秤砣满处走,也不?嫌沉的?坠袖子。” 钟洺淡然看两人打口角官司,期间已用八方食肆的?秤称出了锅盖鱼的?斤两,毛估估不?到三十斤,大概有个二十九斤出头,现今锅盖鱼的?市价是二钱半银子一斤,距离多少?,还要看卖家和买主商议的?结果。 最终闵掌柜松了口,称愿意和辛掌柜两家平分,不?然继续扯下去,食肆的?晚食都?赶不?上趟。 两人毕竟是生意人,达成一致后当即结成一帮,转过头来和钟洺讲价。 “这时节两钱半也太贵了些,我俩可都?是你老主顾了,这价钱你往下让一让,日后还有长久生意要做。” 钟洺急着去买媒人礼,二钱半一斤本就是顶格的?价,他没因这条鱼受什?么累,提早便?预留了让价的?空间,买卖之事?,哪有不?议价的?。 三人你压十文我涨五文,嘴皮子都?磨薄了,定下二百三十文的?价钱。 数额有点大,交给伙计识拨弄算盘得出结果,“共是六两余六百七十文。” 钟洺闻言果断道:“七十文零头不?要了,我给两位凑个六六大顺,只收六两六钱。” 这样也好对半算,一家出三两三钱。 闵、辛二人没有异议,当场把锅盖鱼拖到八方食肆后院,就地剖鱼。 水上人都?是解鱼拆鱼的?好手,一把后厨借来的?片子刀,由鱼头偏后处斜进,几乎是沿着鱼骨分出完整的?半片鱼肉,接着翻个面,将?同样的?手法又来一遍。 剩下的?鱼头比起鱼身子要小许多,下面的?鱼嘴半张开,上方还有两个孔,像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 因为这张“脸”,还有人管锅盖鱼叫“鬼鱼”,海边类似的?传闻多了去,真要端上桌,哪还有人管鬼不?鬼,好吃就行。 他把鱼头放上砧板,换了把斩骨刀,把鱼头斩做等分的?两半。 大鱼的?鱼头肉多,肉质胶滑粘嘴,钟洺把鱼头丢向两边的?两个盆里,下决心?日后再抓了锅盖鱼,定要留下自家吃一顿。 分开的?肉再次过秤,难免有个几两偏差,闵掌柜的?那一半多些,他愣是拿个小刀切下一块鱼肉添去辛掌柜那侧,意思是不?占便?宜。 结账时钟洺先收了八方食肆的?银钱,又替辛掌柜拖着鱼,随他回到四海食肆。 “三两三钱,点明?白再走,离了这里再说少?了我可不?认。” 外面天不?好,辛掌柜的?八哥鸟看起来也无精打采,不?说恭喜发财了,改说“没意思”,三个字翻来覆去,烦得辛掌柜用瓜子丢他。 钟洺听着想笑,数明?白钱后问了一嘴食肆里的?虾酱卖得怎么样。 辛掌柜挑挑眉毛,“我那天就想问你,你对那小哥儿的?事?这般上心?,你们俩是一家子的??可是既不?一个姓,长得也不?像。” “上回来时还不?是。” 他意有所指,辛掌柜听懂了,“日后你们小两口怕是要从我们兜里陶去不?少?银钱。” 卖一条鱼就是六两银,到时候哪里还看得上虾酱的?一个月二钱。 钟洺谦虚,“小打小闹罢了,哪比得上您是发大财的?,您吃肉,我们才能跟着喝汤。” 话糙理?不?糙,这话说得让人受用,辛掌柜心?悦道:“虾酱不?错,记得按着说定的?日子送来就是。” 有契书在前,一问一答不?过是一种寒暄,双方都?得了想听的?答案,钟洺揣好银子告退。 出门后,要去的?地方还有好几个。 预备置办的?媒人礼,说白了就是媒人的?辛苦钱,一般就是一串铜子,用红纸封,给多少?端看男方家愿意出多少?,必须是双数,不?是单数。 这之外,男方家要是诚意足够,往往再添一块肉、一包糖,意思是让媒人嘴上抹油带蜜,多言自家好话。 媒人都?是拿钱办事?,没有定规,你给多少?钱,人家出多少?力。 若是事?成,定亲后需再给一份谢媒礼,此乃后话。 白水澳的?荣娘子在说媒这档子事?上名声不?错,钟洺不?是那等吝啬的?,起意包个一百八十八文的?红封,肉和糖也不?能少?。 他固然不?在乎媒人跟刘兰草怎么讲,这件事?本就轮不?到刘兰草做主,礼数足够,是为了彰显他对苏乙的?看重?,免得从媒人这一步起,便?让人轻贱了小哥儿。 由于心?有成算,办起事?来也快。 他先往纸坊去,买了几张裁好的?红宣纸,常见的?宣纸是一张三尺,钟洺说自家要办喜事?,纸坊伙计让他买上五张。 第46章 “包红封、裹聘礼,剪喜字都?用得上,成亲那天,就连桌子上摆的?果子碟都?得添上红,您听我的?,买少?了您还得来一趟。” 钟洺一想,好似是这个道理?。 “那便?要上五张。” 一张纸就是五文钱,这还不?算纸坊里的?好纸。 要么说寻常人家想供个读书人都?要勒紧裤腰带,皆因纸墨即是一笔不?小开销,但?搁在水上人身上,这笔钱则是想花也花不?出。 外面还在飘雨点子,钟洺把红纸放进随船带来的?背篓,四面都?围油布,上面也盖一块,好护着里面东西不?被打湿。 离了纸坊,又去肉铺、杂货铺。 夏天的?肉放不?住,钟洺没要鲜肉,挑了一条腊肉,花了五十文,糖是一包一斤的?,要价二十文。 九越有不?少?地方专以种蔗为业,家家户户煮蔗酿糖,所以当地的?糖价尚可,买一包吃一阵子,家里来客时还能冲个糖水喝。 有这三样,莫说是白水澳的?媒人,就是来乡里请个媒婆也够用。 几样东西在背篓里安放,没多少?重?量,连带钟洺的?步子也轻飘飘,任谁看了都?能发现他喜气盈在眉梢,其?中就包括在街上和钟洺打了个照面的?刘顺水。 “阿洺!” 他把头顶上的?斗笠往上掀了掀,确信没认错后扬声喊人。 钟洺没想到会在清浦乡遇见刘顺水,问了方知刘顺水比他来得更早一些, 为了送两筐子干海带。 至于送给谁,为什?么非得雨天送,钟洺不?多打听,水上人一年里最大的?进项就是卖各种干晒海货,有些是卖给乡里铺子,有些是卖给去各个村澳行走收购的?走商。 在这件事?上各家有各家的?门路,问多了倒像是抢生意。 反过来刘顺水得知问钟洺卖了条锅盖鱼,大呼小叫了好半天。 “你今年真是行财运!” 钟洺笑而不?语,他何止是行财运。 既遇见了两人便?就此结伴走,正好回去时刘顺水也要搭钟洺家的?船。 来时他赶上雨停的?饭点,在码头坐了趟顺路船,回去时却是遇不?见了。 钟洺本打算就此回家,走了一截路,抬首望见银铺的?店招子。 他起了意,步子放慢,问刘顺水道:“你急不?急着回,我还有些东西想买。” 刘顺水一个搭船的?怎会有异议,自是答应。 “我不?急,依着你来。” 钟洺点点头,直接就近上了银铺门前的?台阶,背篓外面有些滴答水,被卸下来放在门口屋檐下。 刘顺水不?识字,认不?得牌匾,跟着一头扎进去,险些以为进错了地方。 卖值钱东西的?地方,连伙计穿的?料子都?比别处好,铺子里闻着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刘顺水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分不?清了,扯扯袖子,压低声音问钟洺,“你要买银首饰?” 问完他想到什?么,惊讶万分。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情况,就上回咱们吃酒你说的?那个?” “回头跟你说。” 钟洺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刘顺水在原地定了一刻,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后方跟上去。 这种地方换成他自己是不?敢来的?,如今有钟洺跟着壮胆,他也长长见识,改日有了银钱,也来挑一样送予心?仪的?葛家哥儿去。 不?说刘顺水,两辈子加起来,钟洺也是第一次进银铺,只觉眼花缭乱。 他直截了当同伙计道:“我要一对哥儿戴在耳朵上的?小银珠子,再挑一支簪子。” 那伙计本来懒洋洋的?,雨下半天,从开门起没半个人影进铺,好歹盼来一个还是个穷酸的?水上人。 是以等钟洺说完了,他才一骨碌打起精神,开门迎客的?最喜这种主顾,进来后一二三四说得分明?,这单子生意不?出大错,保准能做成! “有,都?有,素银珠子有大小好几种,簪子更是多,我们铺子的?老师傅刚制出一批新样子来。” 他说话间往外搬了一个木盘子,上面打着细长格,垫着深色细布,一格一根簪。 又取一个小木碟,里面搁了几对和倪五妹耳朵上差不?离的?银子米珠。 钟洺低头去看,刘顺水也凑过来端详。 “怎么一根耳针上两粒珠?” 钟洺问罢,见那伙计笑道:“不?做这行的?汉子多有不?知的?,您想若是后面没个珠子堵着耳眼,一甩头银珠子可不?就掉下来了。” “原是为了这个。” 钟洺了然,比划了一下那几样珠子大小,太小的?他看不?上,择了个中等尺寸的?。 苏乙生得瘦,耳垂薄而小,最大的?那对他戴上怕是不?太合适。 继续挑簪子,样式如伙计所说,确实?是多,一排十几样,有的?雕竹叶,有的?刻桃花,有的?做成扇子,有的?取形如意。 刘顺水抬胳膊碰他一下,“你不?妨买那只蝴蝶的?,保住小哥儿喜欢。” 钟洺视线仍落在簪子上,笑道:“说得和你知晓我要送谁似的?。” 刘顺水心?道,我哪能不?知,不?就是送我那表弟,蝴蝶正是他表弟最喜的?纹样。 早在上回几人吃酒时刘顺水就疑心?,钟洺看上的?哥儿是卢雨,日子也能对得上。 不?然为何卢雨送水前钟洺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心?上人,在那之后就有了。 他表弟模样不?差身段也好,不?怪钟洺动心?,而表弟又对钟洺也有意,这岂不?是再般配不?过了。 现今钟洺这么能挣,表弟央一央磨一磨,想必姑母也会答应。 刘顺水越想越乐呵,仿佛已经?喝到了两人的?谢媒酒。 钟洺没留意刘顺水的?神情,他让伙计拿起蝴蝶簪子看了看,又让他放了回去。 刘顺水有些着急,“怎么,你还看不?上这个?” 他就差把“我这是在帮你”一行字写在脑门上。 “太花哨了。” 钟洺没多说,只是打心?底里觉得蝴蝶和苏乙不?那么般配,复垂眸将?一排簪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选定一支锦鲤图样的?。 “我看这个倒是更别致。” 伙计给他捧出来,夸赞道:“郎君好眼光,这支正是我们铺子里的?新式样,你看这鱼尾巴随型而刻,恰与?簪身相连,最见银匠手艺,还有这里,连水纹都?做出来了,多像一条鱼儿当真在水中游。” 钟洺问他价钱,伙计笑道:“要不?说您眼光好,这支倒是还比蝴蝶的?多一钱银子,作价二两二钱。” 刘顺水听得简直腿脚一软,脱口而出道:“这么贵?” 这东西真用银子去打,怕是一两沉的?碎银都?用不?上。 伙计不?理?他,又不?是他买,瞎嚷嚷个什?么劲,反观另一位高?大俊朗的?汉子,听了价格面色平淡,毫不?惊讶,一看就是个掏得起、舍得花的?主顾。 “这个加上银珠子,我都?要了。” 第47章 钟洺没让他失望,听了价就开始掏银子,附带叮嘱伙计道:“我是要送人的?,给我包得好看些。” 簪子二两二钱,银珠子二钱,一共二两四钱,钟洺被伙计游说,末了多掏一钱买了两个刻了花纹的?木盒子,一个放耳饰,一个放银簪。 刘顺水看钟洺花处一家人一个月的?嚼用,眼睛都?不?多多眨一下,感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要是掏这么多钱买东西哄小哥儿,没等送出去,怕是会先被他爹娘合力打断腿。 木盒外又裹布包防磕碰,钟洺小心?将?包袱放进背篓,刘顺水一眼瞧见里面还有肉、糖和红纸。 回船的?路上,他迫不?及待问道:“看你这架势,已经?预备去找媒人上门说亲了?” 且有意试探道:“说的?是哪家,到这份上了,连我也不?告诉?” 钟洺摇头,“到时你就知道了。” 刘顺水一听,更觉钟洺话里有话,保准是要去他姑母家提亲没跑了。 于是接下来一程路上待钟洺更加热情,搞得后者颇有些莫名其?妙。 鉴于钟洺闷声办大事?,晚间饭后他把二姑夫妻俩请到自家船上,将?三样媒人礼全数摆出来时,钟春霞尚可,唐大强一张嘴打开,好半天没合上。 “你们姑侄俩瞒我什?么了,怎么洺小子就讨着夫郎了,何时的?事?,我竟一点不?知!” 钟春霞看清楚东西后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钟洺和苏乙同孩子他爹讲了,“事?涉人家哥儿的?私事?,没定下前和你说什?么,现下你知道了也不?晚。” 唐大强没想到钟洺看上去的?是苏家乙哥儿,他咂摸半天咂摸出个中意思来,“扒蛰的?头一天你不?就和人家哥儿说话来着,是不?是那会儿就看上了?” “不?是那时候,但?也在那之后没多久。” 钟春霞推唐大强一把,埋怨道:“你个当姑父的?,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唐大强嘿嘿一乐,“我这不?是替大侄子高?兴。” 他和媳妇一样,都?觉苏乙这哥儿好,寡言文静,模样秀气,勤快能干,哪里有半点错处。 三人一起商量一番提亲之事?,临走前钟春霞道:“明?天要是不?下雨,我就领着你去请媒人。” 这件事?上不?说钟洺着急,她也着急,盼了多少?年了,不?赶紧快刀斩乱麻地定下,心?里就不?踏实?。 次日天公作美,云散天晴。 钟洺昨晚洗了头洗了澡,翻出去年刚做的?新衣裳,晨起拾掇完毕后提上东西,跟着二姑去荣娘子船上。 第28章 提亲 荣娘子的“荣”是母姓, 因她娘当初是招赘成亲,到了她这?里,仍是招赘, 育有一儿一女,同样姓荣。 女人当家的船上收拾得齐整利索, 船头船尾都?摆了鲜花数盆,彰显着媒人的身份, 侍弄地很是精致。 钟春霞和她尚算熟识, 两人见了面颇为亲切, 寒暄几个来回后,荣娘子道?:“这?么些年,我?可算盼到你?带着洺小子上我?家的船。” 钟洺生?了副好颜色, 加之娘胎里带的好水性,该是家家争抢的香饽饽, 奈何双亲早丧, 人不着调,还得拉扯个幼弟,纵然有族里帮扶,在好些人眼里仍不是好选择。 关?于他的传闻过去村澳里有不少, 有说他打死过人的,有说他在乡里养粉头的,逞凶斗狠,沾花惹草, 没半点好词, 一味把人往泥里糟践。 如今听闻人学了好,值钱的鱼获隔三差五地捞,各个心思又活络起来, 最近几日?里就有两家找她打听过,钟家可请了她说媒,提了什么条件。 你?看,有些事?就是不经念叨,说着说着,这?不就来了。 “这?小子过去什么德性咱们?都?清楚,哪个好人家的能瞧上他?人家敢嫁,我?都?不敢让他娶。” 钟春霞故作嫌弃地说钟洺一句,随即道?:“不过现今岁数到了,总算是懂了事?,知晓要上进,开始惦记娶亲生?子。” 荣娘子跟着附和,只当钟家姑侄是来请自己替钟洺寻门?好亲。 “年轻小子都?是这?般,不乏有那?开窍晚的,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说再多,磨破嘴皮子也不及他们?自己想开。岁数上不打紧,二十以前那?都?不叫晚。” 她转向钟洺,笑意盈盈。 “阿洺,你?喜欢姐儿还是哥儿,先同婶婶我?说说,除却咱们?白水澳,白沙澳的人家我?也是熟的,” “谢过婶婶,不过不瞒娘子说,此番上门?非是请婶婶为我?说媒。” 荣娘子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不懂的,不就是早就有了看对眼的人,只差上门?提亲一道?礼数罢了。 陆上人成亲前讲究个三媒六聘,先提亲再问名、合八字,八字若是合得上,再上门?一次下聘礼,俗称“纳征”,之后定下婚期,只待大喜之日?。 他们?水上人的礼数相对而言要简单得多,一般提亲时?就带着聘礼上门?,若是彩礼和嫁妆都?谈得顺利,婚期当场就能定。 对于荣娘来说,这?般她不仅少费许多嘴皮子,媒人礼和之后的谢媒礼更是几乎白拿的。 她当即拢了拢鬓发,在矮桌后坐直身子,笑言道?:“我?说你?迟迟未说亲事?,原是有好缘分在后头等着,只是不知是不是咱们?澳里的,又是谁家的姐儿或哥儿?” 钟洺没卖关?子,“正是咱们?澳里的,苏家乙哥儿。” 此话一出?,荣娘子脸上肉眼可见地划过一道?错愕。 她显然意识到如此不妥,很快变换神情,抬起两边唇角,只是这?回的笑容里带了点迟疑。 白水澳姓苏的哥儿不算少,适龄未嫁的没几个,叫苏乙的更是只有那?一个。 “阿洺,这?提亲可是大事?情,婶婶我?多问一嘴,免得搞错了人。” 她巧笑道?:“你?说的乙哥儿,可是甲乙丙丁那?个乙?” 钟洺毫不迟疑地点头。 “正是,婶婶没想错人。” 这?下荣娘子眼底的错愕彻底演变为惊愕。 试问谁能想得到,那?个瘦兮兮、苦巴巴,成日?里闷不做声干活的灾星小哥儿,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嫁出?去,要嫁的还是钟家阿洺! 面对这?么个提亲对象,好些原先说惯了的词又被?她咽回去,她暗中瞥钟春霞一眼,见这?个与?钟洺最亲近的姑母依旧是一副安然模样,显然也早已认了这?门?亲。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克亲的哥儿钟洺也敢娶,钟家也敢要。 钟春霞适时?给钟洺使了个眼色,后者提过一路拿来的包袱,先将里面的红封双手递给荣娘子。 同时?钟春霞含蓄笑道?:“乙哥儿这?孩子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得很,阿洺这?个性子,正该有个文静妥帖的夫郎管束。” 荣娘子掂量着红封重量,加上钟春霞的说辞,脑筋一转,心想自己管那?么多作甚。 当即熟练地把红封揣进袖口,又见得那?一条腊肉和一包糖,好处近在眼前,媒人礼如此周到,事?成之后的谢礼只会更丰厚。 第48章 她现下脸盘上挂的笑容纯是发自心底,从今日?起,钟洺和苏乙在她这?便?是教那?月老红线打了结,除非海娘娘显灵,谁也别想拆了去。 相比成亲挑日?子,上门提亲没那么多说法,荣娘子搬出?黄历翻了翻,说了四个日?子,都?是月内的。 “上旬的初六、十二,下旬的廿三,廿五皆可。” 钟春霞算了算道:“今天是初四,初六不就是后日??” 一旁的钟洺果断道?:“那?就后日?,后日?提亲,下旬过门?。” 至于廿三还是廿五,到时?再商量,不过总之是越早越好。 就连钟春霞也没料到他如此“猴急”,一记隐晦的眼刀丢过来,钟洺硬着头皮不为所动。 早成亲一日?,苏乙就能早一天离了那?个家,若不是有礼数拴着,他恨不得现在就直接上门?抢亲去,管它?三七二十一。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事?,到时?需要劳烦婶婶帮忙周全。” 刘兰草不是口口声声说,这?些年她从苏乙手里刮去的银钱是为了给小哥儿存嫁妆,既如此,现下也到了该让她往外吐的时?候。 七月初六。 寅时?末苏乙起了身,往船板上去打水洗了脸。 凉水激去残留的睡意,他烧起陶灶煮了一罐水,又在上面落了个笼屉热米糕。 自上回撕破脸后,虽然还要面对刘兰草一家,但他的心境却变得比以前自在许多。 自己不欠卢家一条命,更不欠卢家一粒米,当一个人意识到过去十几年所谓的“愧疚”,都?是外人强加到头上的枷锁,并将其甩掉之后,反而再没什么能让他害怕。 更何况他已不是一个人了。 天色微明时?,垫饱肚子的苏乙提着一个装满水的水罐、挎上装针线的竹筐,背篓里塞上虾网等物什,大包小包地下了船。 他近些日?子都?是如此,除了睡觉、吃饭,几乎不在卢家船上停留,免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相看两生?厌。 寻了处僻静的礁石上坐定,他借着晨光从竹筐里拿出?一个快做完的褡裢,继续做起来。 褡裢是一种布口袋,一般前后两个兜,刚好能挂在肩头,容量比腰间的荷包大,而且不占手。 上回给钟洺补衣裳时?,苏乙注意到钟洺肩膀上磨得有些厉害,应当是扁担所致。 而且对方每次去乡里卖鱼获进项多,铜板一堆,寻常荷包装不下,揣怀里鼓鼓囊囊不好看,放在筐里又怕贼惦记,还是褡裢更合用些。 他为此拆了一件自己的衣裳做褡裢,布料有些旧了,遂合了两层做底,现在只差往上缝口袋。 按理说哥儿送汉子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绣些花样,一来是好看,也可借花样传递心意,二来是显示自己手巧。 可惜绣花需先有花样子,以前苏乙给卢家人做针线时?都?是用的刘兰草攒的花样,现在他没法去要,也没有徒手画花样的本事?,只能尽力把褡裢做得结实,好让钟洺能用得久些,弥补不那?么好看的缺憾。 想到钟洺,苏乙出?了会儿神。 自雨天过后,这?两三日?两人未曾见过,钟洺好像很忙,或许就是在忙提亲的事?? 想及此处,他拈着针埋下头,觉得心跳都?乱了。 关?于对方具体哪日?上门?提亲他也并不知晓,他独来独往,连个能打听消息的人都?没有,当然小哥儿自己去打听这?等消息好像也不太妥当。 他红着脸继续缝针,加两个裁好的口袋并不难,只是为了让走线整齐,针脚好看,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忙活完后天已大亮,褡裢完成,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看,自觉没什么错处,满意地叠整齐放回竹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看日?头已经过了辰时?,如果钟洺今天不忙别的,要去崖壁附近下海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快来了。 苏乙含着隐秘的期待,盼着他今天能来,这?样自己就能送出?褡裢,下回钟洺去乡里时?,指不定就能用上了。 “哎呦,乙哥儿你?怎在这?里,快回你?舅家船上去,一大伙子人可等你?好半天哩!”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苏乙扭到一半的脖子骤然拧回来,害他听见“咔嚓”一声。 他有些紧张地看去,见来人是王家嫂子。 她家船离卢家船不远,不过和刘兰草没什么交情,上回他和刘兰草吵架,这?人倒是有出?面看热闹。 不过话中说的有人在船上等自己,又是为何? 王家嫂子看他还傻愣着,当即跺了跺脚,几步上前扯他腕子道?:“提亲的人都?敲锣打鼓上船了,你?还在这?发呆呢,真是好生?能沉住气!快些跟我?回去,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 苏乙在她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堆东西,王家嫂子过去和他见了面也未见得会打两声招呼,今天却是热情地不行,主动替他提着水罐。 “你?也不容易,为了躲你?舅母那?张冷脸,大清早地避到这?处来。” 苏乙除了去乡里卖虾酱,被?迫与?人说些卖货的漂亮话,其它?时?间都?不怎么擅交际,尤其是对着村澳里的人。 他都?觉得这?些人多是皮笑肉不笑,哪怕面上客气,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编排自己,久而久之,他宁愿沉默。 回去的路上,王家嫂子说个不停,在她的滔滔不绝之下,苏乙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要去干什么。 才过了三日?光景,钟洺不仅真的不曾食言,且竟然已备好了聘礼,请了村澳里的媒人,上卢家船上提亲了! 苏乙深吸一口气,两条腿差不多成了木头做的,任由王家嫂子拽着才会往前摆动。 这?条路去时?不长,归时?更短,还没等苏乙平复心情,熟悉的住家船已在眼前。 因着太过匆忙,他甚至顾不得查看自己的衣裳头发是否妥帖,懵懵懂懂时?已进了船舱。 在印象中,卢家船上还从未这?么热闹过,苏乙本能地打量一圈,先是在一堆人头里一眼看见钟洺,见对方对自己温和一笑,心下初定,下一刻,另一道?如有实质的怨毒视线径自刺来。 苏乙察觉到什么,不闪不避地直直回望。 但见打扮地花枝招展,身穿鲜亮新衣,甚至在辫子上簪了朵花的卢雨,正脸色青白地狠狠盯着自己。 一张脸因为咬牙切齿的缘故,显出?三分狰狞。 在他身边,刘兰草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唇角不见弧度,崩成一条直线。 卢风靠在她怀里,傻傻地嘬着手指,口水都?连成线淌下来了,刘兰草都?没给他擦一把。 全场只有钟洺和他二姑钟春霞泰然自若,当中的媒人荣娘子,更好似全然看不见刘兰草母子俩见鬼的脸色,快步起身迎向苏乙,满面春风道?:“我?的好哥儿,快快进来,婶婶今朝是来给你?报喜嘞!” 话音落下,不等苏乙回话,她自己便?乐呵呵地说下去。 “钟家洺小子和你?年岁相仿,八字相合,正是那?佳偶天成,良缘天定!如今钟家出?银钱三两、细布两匹、白米二斗、红鱼一对聘你?过门?,婶婶问你?,你?可愿意呐?” 第49章 第29章 彩礼 水上人结亲, 常见的?彩礼是二两,若是条件好,往上拔高些的?当然也有。就拿当年里正嫁女来说, 因其女容貌出挑,嫁的?人是平山岛的?里正之子, 可谓门当户对,光彩礼就有八两八钱之数, 还有一艘簇新的?大船来接亲, 风光极了。 普通门户哪里有本事和?里正家相比, 愿意拿出三?两的?已是少有,这和?男方?家砸锅卖铁置办新船给小两口是两码事,新船到?底是男方?家的?财产, 彩礼却要?给亲家。 因此当媒人说出“三?两”之数时,苏乙第一反应甚至是, 钟洺疯了不成? 他没记错的?话, 刘兰草嫁长女,彩礼也仅收了二两银,这还是姨表的?亲上加亲。 遑论在这之上,还有两匹细布、两斗白米和?红鱼, 哪里是娶他用得上的?阵仗。 细布、白米价昂,对水上人而言是奢侈物,红鱼下聘虽是水上人的?传统之一,但?因稀少难捉, 这些年往往被用其他大鱼代替, 愿意给出红鱼的?,说明对想?聘过门的?对象十分满意,为此才愿意多花心力去捕鱼。 在这件事上, 钟洺可谓给足了他体面。 苏乙不由?想?,钟洺是什么时候下海捕的?鱼,为了寻齐一对红鱼他又下了几次海,分明他是人不是鱼,总是泡在海水里也会冻坏的?。 “乙哥儿,这是高兴得跑神了?” 荣娘子拈着?帕子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 苏乙摇摇头,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浅浅扬起,眼眶内闪烁着?几点晶莹。 荣娘子面色微动?,她一把拉过苏乙的?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好似是鼓励。 苏乙忍下想?落泪的?冲动?,他知晓自?己只是有些不适应眼前的?情形。 只因活到?如今他要?走上的?路,从未都?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这是第一次。 “我愿意。” 能嫁给钟洺,是自?己三?生有幸。 几步开?外盘腿坐着?的?钟洺无声地?松了口气,分明互通了心意,但?在得到?苏乙的?回答前总还是紧张。 至于荣娘子则俨然乐成了一朵花,“好得很好得很,先给你们道喜了!” 她顺势拉着?苏乙在桌旁落座,位置恰与刘兰草母子相对。 事已至此,刘兰草便是再想?给荣娘子这个媒人面子,免得日后有碍卢雨的?亲事,也着?实忍不住了。 说媒这事,从来没有直接跟小辈说的?,不然怎还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 纵然是家中没了爹娘,还有阿爷阿奶、外公外婆,若是都?没了,还有叔伯姑母、舅伯姨母,总得有个长辈坐镇。 就如钟洺虽无双亲,照旧请来了亲二姑。 而在刘兰草看来,自?己尚睁着?眼喘着?气,这帮人却挤在自?家船上,直接问苏乙应不应这门亲,苏乙答应下来就一副大事了结,欢天喜地?的?模样,当她这个做舅母的?死了不成? 更别提雨哥儿从刚才起就脸色不对,知子莫若母,她一眼就断定这哥儿分明是对钟洺还有意! 遥想?今早一起床,她就见小哥儿格外高兴似的?,对着?水盆当镜子,打扮了好些时候,以为他是想?去乡里逛圩集。 后来听?说荣娘子领着?钟洺姑侄俩上门,她心里一个咯噔,疑心钟洺这个混小子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把她家哥儿拐了去,不然为何偏是钟家上门提亲这日,雨哥儿懒觉都?不睡了,赶早起来描眉画眼? 结果等人上了船,钟洺两只眼珠子愣是半分没往雨哥儿身上落,媒人一张口他们方?得知,今日钟家上门求娶的?居然是苏乙那个丧门星! “荣娘子,你作为媒人,在咱们澳里的?口碑素来是好的?,人人都?要?说一句经你做的?媒,小两口无不是和?和?美美,只是今日这做派,我倒是看不懂了。” 刘兰草面无表情道:“从没听?说过谁家哥儿能自?己给自?己的?婚事做主,要?家家如此,岂不遍地?是野鸳鸯?” “兰草,话不是这么说的?。” 荣娘子当媒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刘兰草这些年待苏乙如何,她也不是瞎子聋子,见过也听?过。 只是过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今她收了钟家的?媒人礼,当然要?向着?钟家行事。 “乙哥儿今年都?十七了,要?是早两年赶着?十五许人家出了嫁,现在孩子都?有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年轻哥儿,怎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笑吟吟地看向刘兰草,却是话里有话。 自?从抢苏乙虾酱方?子的?事情传开?,村澳里不少人闲话刘兰草,说她故意把苏乙在家里留成老哥儿,是为了多使唤人家干活挣银钱。 即使刘兰草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也无论如何不会承认。 眼下她牙关咬紧,姓荣的?这几句话,和?当众打她脸有什么区别? 正待发作,荣娘子的?下一句又紧接着?跟上,直接让刘兰草的?脸色转做铁青。 “不过的?确还有一事,要?过问你这个当舅母的。” 荣娘子摆出一副亲切模样道:“人人都说兰草你是个良善人,待外甥哥儿如同己出,最是亲厚的?,明明妇人家的拉扯四个孩子不容易,却还知替外甥哥儿存着?这些年挣的?银钱,免得他出去乱花用,为的?便是待他出嫁时当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他出嫁。” 她看向钟春霞,故作感慨。 “春霞,来前你还说,怕嫁妆一事谈不拢,我就同你说不会的?,兰草是什么人我还不知?先前她大女儿悦姐儿出嫁,也是我带着?他娘家小子上门提的?亲嘞!兰草,你说是不是?” 白水澳就这么一个媒婆子,提亲之事不找她还能找谁? 刘兰草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掩在桌下的?手?却已攥紧。 怪不得,原是在这里等着?她,要?打她手?里银钱的?主意! 让姓荣的?开?这个口,无非是料定她无论如何不能驳了媒人的?脸面。 荣娘子一副一门心思替两家说合的?态度,真真是苦口婆心。 “兰草,再不舍得你外甥,你也不能把乙哥儿留在船上一辈子不是?钟家是个好人家,洺小子也是个好后生,不如就趁今日,你把给乙哥儿攒的?嫁妆拿出来,两家谈妥,定下婚期,多好的?一桩喜事!” 高帽一顶顶往脑门上摞,刘兰草便是装着?笑也笑不出了。 怪不得做媒婆,真真是一张巧嘴! 她敢断定,今日她但?凡捏着?银子不往外拿,此后这媒婆子嘴里不会再有她家雨哥儿的?半句好话。 她总不能为了苏乙,把亲生哥儿的?下半辈子搭进去。 “咣当”一声,手?上的?银镯褪下,丢在桌上,刘兰草干巴巴道:“他又不是下金蛋的?母鸡,这些年哪来的?许多银钱,真细算起来,指不定还是我养他倒贴得更多。” 她嘴硬道:“多的?没有,只这银镯子,算是我给他送嫁的?添妆。 第50章 水上人中,只嫁了人的?姐儿哥儿才可佩银饰。 往往是从娘家出嫁时,娘家人会给一件代代相传的?,做孩子压箱底的?嫁妆。 到?了夫家,要?是兜里有闲钱,又得相公欢心,男方?也往往会赠一件银子做的?头面。 所以村澳里日子过得好的?媳妇或是夫郎,无不是髻上有簪,腕上有镯,耳上有饰,如此走路时腰板都?是挺直的?。 譬如钟春霞也是有的?,只她不舍得往外戴,都?搁在匣子里放着?,只等唐莺和?唐雀出嫁时给了他们傍身。 刘兰草拿出银镯来,为的?是既能显得自?己待苏乙并不刻薄,又能省下更大头的?银钱。 这只银镯也是花三?两银子打的?,花的?不是自?己赚的?不心疼,还没在手?上戴热乎,本想?着?以后留给雨哥儿,如今只能含恨便宜了苏乙这个混账。 她心疼地?直抽抽,安慰自?己反正钟家拿来的?彩礼也是三?两银,加上白米和?料子,自?己终究是赚了。 虽说聘礼中的?料子从来都?是给新人裁嫁衣用的?,但?钟家大方?,一匹那么好些料,她留个几尺还不简单。 “乙哥儿,还不快谢谢你舅母。” 荣娘子眼疾手?快地?把银镯子用自?己的?帕子垫了,挪到?苏乙面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苏乙多少猜到?荣娘子逼着?刘兰草拿出银镯,是得了钟洺的?授意,他也不傻,自?知道提亲、成亲之类的?喜日子,能不生事端就不生,就像大年初一不兴起口角一样,只怕开?头不好,后头都?不顺当。 “多谢舅母。” 他平淡开?口,不客气地?拿过那只镯子,深知这镯子本就是自?己的?辛苦钱换的?。 自?己不识字,卖虾酱时未曾记账,真要?细论,和?刘兰草之间只会是一笔烂账,更有“孝”字当头压下,闹去里正面前也轻易占不到?理,想?要?回给出去的?全?部银钱想?必难于登天。 能得了银镯,让刘兰草吃了瘪,他心中已是畅快。 两家人面上不合,心更不合,到?荣娘子张罗着?议婚期时,刘兰草掸着?衣裳,摆一副冷脸挖苦道:“乙哥儿什么时候和?钟洺相好上的?,我们家里人都?不知晓,既这么盼着?嫁汉子,不如趁早过门算了。” 到?现在她都?想?不通钟洺怎么会看上苏乙这个面黄肌瘦的?丑哥儿,难保不是这小子另有什么算盘,苏乙以后日子过得如何,她且等着?看。 一般娘家人都?盼着?多留孩子一段时间,她反其道而行之,赶苏乙就像赶垃圾,焉知正中钟家下怀。 “早些也好,我们老钟家也盼着?钟洺趁早成亲,他可是这一辈的?老大,他不成亲,排后面的?兄弟也要?等着?。” 钟春霞好整以暇地?接茬,“荣娘子,我记得你说这个月下旬的?廿三?是个好日子,不如就定这天。再早了只怕新夫郎裁嫁衣还来不及,未免太仓促。” 荣娘子问刘兰草,“兰草,你觉得如何?” 刘兰草轻嗤道:“苏乙都?能给自?己的?婚事做主了,想?必婚期也能做主,你们问他就是。” 她故意给苏乙难堪,把他说成个恨嫁不值钱的?模样,而苏乙哪里会在意她话里带的?刺,这些年从她这里听?到?的?尖酸话难道还少了。 对于婚期,他没有半点意见,应下来后方?意识到?,距离七月廿三?也就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竟就要?嫁给钟洺做夫郎了。 第30章 相约 刘兰草失了新镯子, 心都在?往下滴答血珠子,满心惦记着苏乙的彩礼,好补上这?块亏空。 哪里想到钟家人?压根不留半分情面, 来时挑着彩礼来,走时赫然还要挑着彩礼走! 荣娘子这?个媒人?还一副理所当然地语气, 帮腔解释道:“我还当兰草你是个明事理的,怎还能在?这?事上起误会?也罢, 怪我先前?没说清。乙哥儿?姓苏, 是苏家的哥儿?, 这?成亲下聘,本该下给苏家,就算苏家不管乙哥儿?多年?, 于情于理,这?东西也不能留给你家不是。” 刘兰草此刻笃定荣娘子拿了钟家的好处, 她气极道:“你们什么意思?钟家是土匪头子不成, 不出一粒米就想娶走别家的小哥儿??” 她冲到船舱门处指着外头大声道:“我倒要去村澳里问一圈,看看有没有这?个道理!此事传出去,还有没有人?敢和钟家结亲!” 进门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钟洺,头回开了口。 “道理很简单, 聘礼合该给姓苏的人?,苏家里既找不出个像样的人?,那?这?份聘礼就给乙哥儿?自己,既是聘礼, 又是嫁妆。” 刘兰草恨恨啐一口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 不过就是不舍得出这?份聘礼罢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以己度人?,怎么也不会相信钟家会这?么大方?。 再看向?苏乙时, 刘兰草语气中满是讥诮。 “我的好外甥,你且亮出眼睛好好看,你要嫁的是什么人?家。而今彩礼都不舍得掏,纯是拿来走过场装样子,怕是过门之后,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嘞,到时候,你可别回我面前?哭门子!” “我便是去我爹爹小爹的坟头面前?哭坟,也不会来你面前?哭门子,舅母只管把心放回肚里。” 两个爹爹没了十几年?,今朝提起,他也不怕有什么避讳。 钟洺待他的心,天知地知彼此知,何必说给刘兰草听,什么事经了她的嘴,都要沾上糟污。 “算你有种,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的嘴皮子会不会和今日一样硬。” 刘兰草一甩袖子,连最后送客的礼数也不装了,只想让眼前?几人?赶紧滚出自家船。 钟洺提着带来的聘礼上了船板,与苏乙错身而过时同他无声说了一句话。 苏乙辨出他说的是:酉时,老?地方?。 回去路上,好些人?看见钟春霞抱着两匹布,钟洺挑着两担米,扁担上还挂着鱼,怎么去的卢家,就是怎么回的,但碍于钟洺在?不好上前?打听,只在?心里犯嘀咕。 几个时辰后,消息从荣娘子和王家嫂子两头传出去,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钟家拿三两银子聘了苏乙当夫郎,再过半个月大家伙就能吃上这?顿喜酒;其二,因?苏乙没了双亲,苏家又早早不管小哥儿?,刘兰草只是个舅母,钟家遂决定把聘礼直接交给苏乙,省的落到别人?手上去,哥儿?自己半点沾不上光。 白?水澳以前?可从未有如此行事的,有人?信,有人?不信,尤其是不信的比信的更?多。 毕竟钟洺和苏乙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实在?太不搭调,人?人?都觉钟家也不能免俗,定是图谋苏乙手里的虾酱方?子,加上钟洺本来就是个连艘新船都买不起的穷汉子,现今这?么看,娶了苏乙他甚至不花分文,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你说这?洺小子也是胆大,怎么敢娶那?个灾星过门?长得也不多好看,就算夜里下得去嘴……啧,也不怕哪日没了命,他可是常下海的人?。” 第51章 “说不好,指不定钟家找人?掐算过,你想想钟洺的运道是不是也玄乎?钟洺的爷奶就早死,到了他爹娘也早死,说不准是一个天煞孤星,一个六指灾星,你就说,配是不配?” “欸,你要这?么一说那?还真是……” 流言四散,就连钟老?三和钟老?四都带着媳妇和夫郎上了唐家船,埋怨钟春霞为何不提前?知会。 “我们一个当三叔的,一个当四叔的,居然是下了聘才知道的,传出去不被人?当笑话听!” 钟老?三纯是气这?个,他觉得钟洺的婚事该是老?钟家的大事,怎能不一家人?坐在?一起通了气后再定下。 钟春霞没急着答话,就听郭氏一脸不满道:“姑姐这?事办得多少不周全,若是娶的是个好人?家的哥儿?就罢了,怎么偏偏是那?个灾……” “你继续说,再大些声,把你大侄子招来最好。” 钟春霞直接打断他没说完的话,怼一句后看向?老?三和老?四。 “你们现下可知道我不乐意提前说了?” 钟老?三一个汉子,能对老?四夫郎说什么,当下颇为不耐地转过头去,徒留老?四丢了脸。 郭氏铁了心,梗着脖子道:“我是他四婶伯,他还敢打我不成?反了天了!他这桩婚事要是搅了咱家的运道,以后他岂不就是罪人!” “你倒是说说乙哥儿?过门要如何搅咱家的运道,我们老?钟家这?一辈的长子,怎么就成了你嘴里的罪人??” 钟春霞厉声问他。 她嗓门一高?,就是钟老?三和钟老?四都不能耍横,钟春霞排行老?二,大哥不在?了她就是长姐,忤逆谁也不能忤逆她。 郭氏动动嘴唇,斜眼看自家男人?,见他一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样子,失望极了。 “苏乙克亲的名?声村澳里无人?不知,总之你们不怕,我怕,行不行?” “行,你怕克亲的,那?怎么当初还敢嫁给老?四。” 钟春霞就等他这?句话,半点不含糊道:“我们姐弟四人?也是早早死了爹娘,你倒说说,是谁克死的,是我还是老?三,还是你男人?,还是远嫁的老?五?” 郭氏不服气,还欲开口,钟老?四额角青筋直跳,直接一拍桌子道:“你快闭了那?张嘴!” “好你个钟老?四,你就合着你们钟家人?欺负我一个!” 他是个性子倔的,当即就红着眼睛,提起衣裳往外走,撂下狠话道:“我今天就抱着安哥儿?回娘家!” “你回,你回去以后就别回来!一个月就得闹两次回娘家,我怕你不成!”老?四也朝着他背影吼。 吼得郭氏步子先是一顿,随后走得更?快了。 梁氏只觉心累,“就老?四你多张嘴,夫郎跑了还说气话!” 她想去追着劝一劝,却被钟老?三拽住。 “你别去掺和,谁家的事谁家管。” 说罢他问钟春霞,“二姐,阿洺和苏家乙哥儿?究竟是怎么一档子事,是有人?说合了他俩?” “没人?说合,是两人?自己互相瞧上的,没提前?告诉你们两个当叔的,原因?也在?这?。” 钟洺同她讲是因?为她这?个当姑的算是半个娘,但这?等小辈的情情爱爱,犯不着再跟叔伯们去宣扬。 钟春霞转向?钟老?四,直言道:“老?四,你夫郎要是看不惯苏乙这?个侄夫郎,那?他大喜那?天就别上船吃酒,且这?件事传到阿洺耳朵里,八成以后连这?个四婶伯也不愿认。真到那?一步,以后阿洺有出息了,你们家可别叫悔。” 钟老?四被说急了,“二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为了个没过门的哥儿?和亲弟翻脸不成?”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像不像个样,你也知道人?家哥儿?根本没进咱们钟家门,你们两口子倒是已经责怪上了。” 她懒得再说,郭氏就这?么个性儿?,还能改了不成,和她四弟纯属破锅配破盖,两瓣脑子拼一起凑不出个明白?人?。 “你自己回去想想清楚。” 打发走了一脸委屈巴巴的钟老?四,钟春霞让刻意回避的唐大强回来,坐在?一处和钟老?三夫妻道:“不过你们今日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商量,阿洺娶亲是咱家大事,刘兰草就是个拎不清的搅屎棍子,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让乙哥儿?在?卢家船上出嫁。咱们当长辈的,得帮孩子们一把。” 还有刘兰草亲生的那?个小哥儿?,看钟洺的眼神就不对劲,这?母子两个凑在?一起,若是想在?成亲那?日惹出些麻烦可太容易。 真要让他俩闹成了,如同吃粥吃到苍蝇,能恶心人?一辈子。 …… 酉时,崖壁下,两人?约定的老?地方?。 苏乙早早带着做好的褡裢等在?石滩上,几只海鸟在?远处梳毛,时不时转动着脑袋,嘀嘀咕咕叫两声。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听,他打发时间似的抠着石头上的藤壶,掰下来后砸碎,顺手喂路过的螃蟹。 看见石头缝里有扑腾的小鱼,他把它们捡起,抡圆胳膊远远抛回海里。 钟洺赶到时,苏乙刚朝着海里丢了找到的第三条鱼。 “玩什么呢,打水漂?” 海边其实不适合打水漂,潮水轻而易举就能把石头卷走,除非石头够重,力气够大。 钟洺因?此饶有兴趣地走近问他,苏乙有些后悔刚刚丢鱼的举动,这?会儿?他手上黏黏糊糊的,还有一股鱼腥味,他迅速拿出帕子擦了擦。 “我见着几条搁浅的鱼,太小了也吃不得。” 他解释了两句,脸有点红,有点担心钟洺会觉得自己呆蠢。 “这?有什么,咱们水上人?都会这?么干,我也常捡了鱼往海里扔,要是小鱼都长不大,出海撒网岂不早晚没得捕。” 钟洺语气轻松道:“不过扔的时候要防备着海鸟,它们机灵得很,有时候半路截胡就给吃进肚了。” 他说完这?番话,假装自然而然地牵过苏乙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苏乙的手是干活的手,并不多么柔软细嫩,可小哥儿?就是小哥儿?,骨架子就比汉子小,指头纤长而瘦,握在?手里就像是捧了一朵合拢的花。 为了准备提亲的东西,尤其是那?两条红鱼,这?两日他都没来寻苏乙,上午在?卢家船上更?是没个说话机会,如今总算见了人?。 “这?个时辰出来,你肯定没吃晚食。” 钟洺轻轻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我给你带了东西来。” 第31章 【加更】 两人在上回躲雨的地方再次坐下?, 盖着布的竹篮放在钟洺腿上,掀开布后露出其中的一罐子热乎鱼汤,以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我二?姑说提亲当天, 新夫郎定要吃一口下?聘的鱼和米,不然?不吉利。” 这?顿饭自然?应当是新夫郎的娘家来做, 但苏乙情况特殊,只得他未来的婆家代劳了。 钟洺揭下?原本?扣在罐子上的小碗, 给苏乙盛出一份鱼汤, 里面放着满满的鱼肉与豆腐。 第52章 鱼汤煮成奶白色, 豆腐颤颤巍巍地摇晃着,光瞧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动?。 白米在小碗里压得实在,捧起碗时只觉手腕都被压得坠了一下?子。 关?于钟洺所说的习俗, 苏乙也?是知晓的。 当初江贵来卢家提亲是提了一对大黄鱼,米也?是白米, 不过不如钟洺拿得多, 只一斗而已?。 当晚刘兰草就把那黄鱼炖了汤,白米煮了粥,家里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苏乙也?“沾光”得了一块多刺的鱼尾肉, 两块鱼汤里的豆腐,至于米汤则一点没他的份。 哪里像钟家舍得用白米做干饭,这?一碗干饭都够煮四五碗粥水了。 说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白米饭,当下?很没出息地酸了鼻子。 钟洺见他撇过头去?用袖子沾了沾眼, 便?知道这?哥儿?又在憋金豆子。 以前吃多了委屈, 一点点的好都能勾得小哥儿?感动?半天。 他也?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好摸出条小弟出门前塞给他的帕子,递给苏乙, 又有些笨拙地摸了两下?小哥儿?的后背。 薄薄的布料下?是薄薄的一层肉,摸到哪里,哪里就是骨头。 等苏乙平复了心情,鱼汤刚好也?凉到了入口的温度。 “你吃过了没?” 苏乙觉得自己丢脸极了,他揉揉有些红了的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我回家再吃,家里还有。” 苏乙执着地摇摇头,“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咱们一起吃。” 钟洺这?次没再拒绝。 他拨了点米饭到自己碗里,陪着小哥儿?一口一口地吃鱼肉和豆腐。 虽然?红鱼少见,白米饭就算是钟洺也?不常吃,可这?些对于他来说到底没有那么的珍贵。 反观苏乙,每一口他都吃得认真极了,一口米饭要嚼好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吃着吃着,他突然?对钟洺道:“这?个米,怎么是甜的?” 他有些奇怪道:“里面加了糖么?” 钟洺浅笑道:“这?个是今年的新米,这?季节正是陆上种田的村户打稻米的时候,最是好吃的,空口都甜。若是陈放了几年的,就没了米香味。” 他继续道:“这?回新米买的多,两斗呢,都留在船上,等你过了门咱们家自己吃,可以吃好一阵子了,你要是喜欢吃干饭,咱们再做。” 苏乙抿了下?筷子尖。 “莫说新米,白米都金贵得很,两斗省着吃一年都是好日子了,涵哥儿?不是身子不好,都留着,多给他做米汤补补,哪里还能总吃干饭。” 今后能不饿肚子他便?心满意足,哪里敢肖想隔三差五吃白米饭,他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钟洺听到苏乙这?个嫂嫂还惦记着他小弟的身子骨,愈发觉得这?夫郎没有寻错,过去?他总担心以后娶进家门的姐儿?或是哥儿?待涵哥儿?不好,如今彻底没了这?个顾虑。 “吃完了再买,这?有什么。” 钟洺纵然?现在比以前会过日子多了,但也?只是不在镇子上胡乱花销,吃酒请客。 对待家里他从来不吝啬,米没了就买,钱没了就挣,更别提苏乙这?小身子骨看着也?没比小弟好多少。 “你这?么瘦,以后要多吃饭,我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说话间?,他又给苏乙碗里多夹了一大块鱼肉。 吃饱喝足,钟洺本?想先?把下?午二?姑和三叔商量出的事同小哥儿?讲了,小哥儿?却?先?抢在前头开口,说有东西要给他。 “是什么?” 钟洺一下?子眼睛都亮了。 “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 苏乙拿出做好的褡裢,因为尺寸偏大,是折在一起的,展开前看不出什么。 “也?称不上好看,不过应当算是耐用,就是不确定你用不用得上。” 和虾酱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给钟洺送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也?不知对方会不会喜欢。 比起钟洺给他的,他能给钟洺的东西实在都太不起眼,送出去?之前,需说上一箩筐的话方能掩饰自己的不安。 “你给我做了个褡裢?” 钟洺接过叠在一起的布口袋,看清楚后惊喜道:“你不知道,我早就想要个褡裢,去?乡里买现成的不舍得,在家劳我二?姑做,又觉得是给她添麻烦。” 在乡里行走的汉子好多都有褡裢,这?东西比钱袋实用多了,里面能缝暗袋,贵重物不怕调出来,往肩膀上一挂做什么都方便。 “你做的这?个摸着就结实,是多缝了一层布?” 他捏着布料和针脚,看起来爱不释手。 “我在乡里见人摆摊卖这?个,上前摸过那料子,不如你这?个厚。” “我没有好布做这?个,就拆了以前的一件旧衣裳,怕布磨薄了不耐用,就多缝了两层上去?。” 苏乙送对了东西,没了忐忑,脸上多了笑意。 “我看你个子高,肩膀也?比好些汉子要宽,所以做的尺寸也?宽些,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钟洺遂往肩膀上一搭,转了半圈道:“我觉得合适得很,你看着如何?” 苏乙走上前,垫着脚替他整理一番,前后扯平,仔细看了看道:“尺寸还行,果然?该往大的做,能放的东西多是一桩,另一桩是上面宽了,若是放了重东西,肩膀也?不勒得慌。” 他的手拂过前面的口袋,腼腆道:“以后要是有花样子,我再给绣点什么上去?,现在太素净了。” “这?样就很好,有了绣花我还怕给蹭脏了,这?个颜色深,真脏了一时也?看不出。” 苏乙被他提醒,忖了忖道:“你说得对,常出门的话怕是容易脏,应该再做一个当换洗的。” 不过他最近这?阵子是没空做了,婚期隔不了多久就要到了,自己还要赶着时间?裁两身新嫁衣。 听到苏乙管自己要量身的衣服尺寸,钟洺把摘下?来的褡裢叠起拿在手上,与小哥儿?开口道:“提起这?个,恰好还有一事要说与你,你那舅母今日在提亲事上吃了亏,说不准心里憋着坏,还有你那表弟,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二?姑他们今天倒是商量出个法?子来,好让你到时候不从卢家船上出嫁,要我来问过你的意见,要是你乐意,赶明就搬家,我们暂且给你寻了个安稳住处。” 苏乙没想到钟家周全至此,但他猜不到村澳里有谁家能没半点芥蒂的收留自己。 钟洺听罢他问话,笑道:“也?是近处的亲戚,不过不是钟家人,礼数上合得过去?。你该知晓我二?姑父姓唐,是白水澳的外?来户,他亲娘姓孙,我们都叫她孙阿奶,我二?姑和二?姑父成亲后,她自己掏银子买了艘旧的住家船搬了出去?,因身子硬朗,这?些年她都是自己住。今天听我二?姑和姑父提起,老太太正盼着你搬过去?和她做个伴。” 苏乙想着,能提前搬出刘兰草家当然?最好不过。 要只是等着出嫁就罢了,还是那句话,他不怕多忍些日子。 第53章 要紧是他还要做嫁衣,留在那里,谁知道刘兰草他一家子会不会使坏,到时趁他不注意毁了料子,岂不辜负了钟洺的心意。 他没想多久,果断点头道:“我搬,且你跟孙阿奶说,我不白住,按日子给赁钱。成亲这?件事上,我只当自己没有娘家人了,也?不需要娘家人。” 到时他要干干净净地出嫁,不让那些个脏心烂肺的沾去?半分喜。 事情定下?,后面的都好办。 苏乙在卢家船上本?也?没有什么东西在,他带走了一只木盒,里面装了仅剩的几样,双亲留下?的不值钱的旧物。 此外?尚有几件旧衣裳、自己编的虾网、做虾酱的工具和数坛做好的虾酱。 刘兰草哄着卢风,不愿多给他一个眼神,仿佛笃定他嫁到钟家完全是跳火坑。 下?船时,只有卢雨跟了上来,这?人大约是昨晚基本?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追上苏乙,问出在心里憋了一天一夜的话,咬牙切齿道:“苏乙,你是不是因为知晓我心许钟洺,才故意勾引他的?” 他至今不愿相信,表哥告诉他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想来一定是虾酱方子那件事之后,苏乙才拿着方子当好处勾引钟洺,让钟洺转了性,改了上门求娶的对象,不然?这?么个丑八怪,怎么能攀上钟家的高枝? 苏乙回头看他,目光中升起讽意。 卢雨总是这?样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和刘兰草俨然?一个模子刻出来,总觉得全天下?的好处合该是他们一家子的。 过去?他或许会自卑,现在再看卢雨,只觉得对方只是个登不上台面的丑角。 “钟洺曾和我提起过你。” 他言语如钉,毫不留情道:“他甚至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 苏乙彻底从卢家船上搬走,住进了孙阿奶的船。 孙阿奶一日只象征性地收他五文赁钱,缸里的淡水随他取用,食材都是备好的,只用他帮着料理,做完了还可以坐下?一起吃。 涵哥儿?差不多每天都要跑来这?艘船上和他玩,回回都带着小猫多多。 钟洺则负责接送小弟,一天两次,期间?见缝插针地和苏乙说上几句话,给他塞各种吃食和小玩意。 但凡说多了孙阿奶就要在船舱里咳嗽,老生常谈地说什么成亲前新人不能总见面的话,让他俩没法?子反驳,只得窘着脸分开。 其余的时间?,苏乙基本?都一门心思地裁嫁衣,丝缕针线,皆是情意。 忙碌之下?,日子过得极快,似是一晃神的工夫,廿三就近在眼前了。 第32章 消息 钟洺这些日子里忙得?脚打后脑勺, 此时才悟到为何?二姑怪他猴急,三?叔和?三?婶听说他把婚期定?在下旬,也赶着要上?来?抽他的原因。 不说时间紧事?情多, 光是银钱这一块也算不上?太凑手。 给苏乙的三?两彩礼他不想动,虽说小哥儿执意塞给了他, 他也一直好好放着未曾花过。 好处是列请来?吃喜酒的乡亲名单时,钟洺和?苏乙商量罢, 大笔一挥把苏家、卢家的好几门亲戚全都给减了去, 要请来?的人一下子少了三?四桌。 说实话, 按照村澳里的人情世故来?算,喜酒不请谁家,基本便是结大仇的意思了, 像是以?前钟家红白事?也不会请赖家人一样。 本来?钟三?叔还想劝劝钟洺,但钟洺道:“远亲我管不着, 这几家子都算是乙哥儿的近亲, 关系如我和?三?叔你这般的,这些年他们看乙哥儿挨了欺负从来?没管过半点,这等人来?吃我俩的喜酒,断然不可能。” 他素来?拿定?主意几头牛也拉不回, 钟三?叔遂也不劝,横竖这几家人平日没什么交情,能干出那?等事?的,真要问他, 他也看不上?。 过后好几天里钟洺都没闲着。 先是请了船匠把家里的旧船修缮一番, 外面?刷一层新漆,好歹看起来?鲜亮些,这就用去了一整天。 接着往乡里木匠铺子定?了一口衣箱、一只浴桶、一只新马桶, 水上?人船舱就那?么大,能放下的家具有限,一般添这三?样就足够,像是陆上?人成亲还会买的妆台等物,他们都摆不下。 不过钟洺还是多买了一面?带木支架的小铜镜,他家两个小哥儿,小的那?个也到了臭美的年纪,拿回去后应当不会没人用,加在一起,手里剩的六两多没了一半。 多亏他但凡下趟海就不会空手而归,手里的银钱一直能续上?。 闵掌柜和?辛掌柜成日盯着他的网兜里又?得?了什么好东西,除却这两个掌柜,圩集上?还有别的主顾,在别人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到了他面?前,生怕钟洺不收钱。 因忙着筹备婚事?,他最近基本是隔一天下一次海,除了自家吃的和?送去孙阿奶船上?给老太太和?苏乙的,其它的值钱货没少捞。 闵掌柜成了他鲍鱼的回头客,接连订了好几次,每次少说能吃下十五斤。 当中代替苏乙给辛掌柜送虾酱时,辛掌柜又?问他要好龙虾,言说多多益善。 龙虾窝经不起天天逮,找龙虾的路上?倒让钟洺遇见一批软壳蟹。 软壳蟹不是品种,而是专指某个阶段的螃蟹,在水上?人嘴里,螃蟹有好多叫法?。 没□□过的螃蟹叫奄仔蟹,即将?蜕壳但还未褪,上?下一层硬壳一层软壳的叫重皮蟹,蜕去硬壳而新壳还未长成的就是软壳蟹,以?及再过一个月,中秋前后能吃上?的满黄蟹和?满膏蟹。 软壳蟹可遇不可求,算是这几种螃蟹里最值钱的。 螃蟹蜕壳的时候会聚在一处,已经蜕完壳的围在外面?一圈放哨,当中则全是浑身软趴趴的软壳蟹,可惜遇上?钟洺,正好适合他“一窝端”。 他拽着网兜潜到海底,这会儿的螃蟹毫无反抗之力,一双钳子夹人都不疼 他一手一个往网兜里扔,别看软壳蟹重量不如硬壳蟹,价钱确实硬壳子的好几倍。 一口气抓了几十只,放掉了一些小的,总不能给螃蟹灭了门。 钟洺满足地戳了戳网兜里的螃蟹壳,走之前还抓了一只想来?吃螃蟹宴的八爪鱼。 这批软壳蟹甚至没等到几个眼熟的掌柜来?叫价,抢先让好久没见的黄府管事?掏银子买了去。 有他在前面?拦着,纵然是后来?有赶到的也不敢在出价,要在清浦乡立足,黄府可是万万不能得?罪。 “我记得?你,上?回那?只大江珧也是你捞上?来?的。” 黄府管事?对这兜子软壳蟹满意地不得?了,府内大房上?个月搞来?几筐“童子蟹”,四处送四处赏,说得?多稀罕似的,他们家娘子受了气,惦记了好久如何?把大房的风头给别回去。 本想等到八月十五,买上?几筐子上?好的满膏满黄蟹,要每个不低于五两的,好凑在一处办个螃蟹宴,现今这软壳蟹不比满膏满黄的更难得?? 不枉他最近天天在圩集上?转,沾了一身的鱼腥味,这桩差事?办得?好,眼看又?能得?一笔赏。 软壳蟹差不多一只三?两左右沉,总共有五十多只,加在一起十五斤上?下,钟洺要价五钱一斤,卖了七两五钱银。 第54章 “这八爪还是活的,您拿回去炙一道菜下个酒最好不过。” 钟洺把八爪鱼给了这管事当添头,对方让小厮接了,揣着袖子眯起眼。 “上?回没问你叫什么,是哪个村澳的?” “小的钟洺,白水澳人士。” 管事?点点头,默了片刻突然问钟洺。 “你既然可以?闭气潜海,可在海里见过海参?” “这当然是见过的。”钟洺答得?很快。 “书中所记,海底有一种海参叫做梅花参,最大有小儿臂粗,色偏红,你可曾见过?” 钟洺还真没听说过什么梅花参,他实在道:“您说笑了,要是真见过,我怕是早发财了。” 管事?看起来?颇为此事?发愁,眉毛拧成个疙瘩,钟洺怀疑他也不确定?这梅花参到底是书里乱写的,还是真的有。 他本想主动请缨,说一句若想雇人去寻梅花参,不妨雇了我。 转念一想,上?赶着不是买卖,要是黄府人有心?想请人,他自诩是最好的选择。 银子很快到手,给的是铰下来?的碎银和?一串子零散铜板,钟洺把它们放进褡裢。 他今天打算去肉铺找屠子定?猪肉和?活鸡,最近天热,猪肉放不住,肉价倒是没怎么涨,要的多还能讲讲价。 网兜收起,刚走出去没多远,却遇上?了有日子没见的詹九。 这回那?几个小喽啰没跟在对方身边,钟洺停下步子随他招呼,猜测这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冒出来?,大约是上?次托他办的事?有了后话。 事?实证明,还真是没猜错。 “恩公,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往茶铺里稍坐,我请您吃盏子茶水。” 钟洺没拒绝,要是詹九真打听到了像样的消息,的确不适合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乱嚷嚷。 他随对方进了茶铺,挑了个桌子坐下,詹九点了一壶茶水,并一个干果?碟子。 吃茶不是紧要的,因而茶还没上?来?,詹九便开口道:“先前恩公说这圩集市金要涨,我这心?里头本还犯嘀咕,不知?真假,哪成想拐弯找了人往乡里衙门打听,你猜怎么着?还真是要涨!不知?恩公先前是从哪里的消息,比好些乡里人还要灵通!” 钟洺随手拿了个花生剥着吃,没应詹九的奉承。 “你也别卖关子,所以?是要涨多少,何?时涨?” 詹九立刻答道:“说是现下五文,要涨到八文,下个月初一就开始。” 说罢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说法?,不知?做不做准,说是到时候不仅要涨市金,还要多从水上?人身上?刮一笔鱼税下来?。” 他“呸”一声道:“这帮衙门腿子,黑得?很。” 无论是价钱还是日子,都和?自己记忆里的差不离,钟洺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咽下去后道:“既如此,这摊子是不能不赁了,赁摊子的事?你可打听了?” 说到这里,詹九有些犯难道:“这事?倒也能办,只是一要找人,二要花钱。” 钟洺手指一错,又?捏碎一个花生壳。 “要不是这么麻烦,我也托不到你这里,钱我也不缺,只要别狮子大开口,人也要靠谱的,别最后钱花了事?没办,那?样我可不依。” 詹九连连摆手,“那?怎会,小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教人坑了恩公去,真要是遇到那?等犯浑的,小的先把人教训了,再把钱给您补上?!” 钟洺有点招架不住他这劲头。 “你先想主意把这事?办妥了再说,现下需多少银钱打点,有没有大致的数?” 他道:“我也不瞒你,再过几日我要娶亲摆酒,钱都花这事?上?去了,你若是要的多,我还要凑一阵子。” 钟洺想好了,这赁摊子是花一时的银子,省长久的钱,不然到时候,不说那?点市金,光是鱼税就够他喝一壶。 他这边带上?岸的就没有差劲东西,那?帮小吏不得?绿着眼睛上?来?找茬索好处。 詹九一听钟洺要娶亲,立刻坐不住了,给两边茶盏里各添了茶后,喜气盈盈道:“就冲这个,恩公,这事?您不用掏银子,包在小的身上?,就当是小的给您随礼了。” 钟洺打量詹九,本想说你莫在这大包大揽,若是花得?多我心?里过不去,你怕是也掏不起,刚想开口,他心?思一转,忽而明了。 “你小子是不是已经得?了门路?” 他这么一问,詹九讨好地笑了笑,搓手道:“这还要多亏了恩公提点,小的提早知?了这消息,回家一琢磨,倒是可以?暂当个营生做。恩公那?摊子,小的定?然想法?子办下来?。” 钟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怎么说?” 詹九告诉钟洺,这水上?人想要赁摊子,花钱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要找有乡里户籍的做保人。 “小的好歹牵了条线,正是衙门户房里的一个吏员,负责办这些个铺面?摊子买卖租赁文书的。他乐意收点嚼用把这事?办了,说是保人,实际也是怕上?官到时候查到了寻晦气,好歹找个乡里人挂名,他们到时解释起来?也有说头。” “所以?你想做当中这个牵线的人。” 钟洺一句点破,詹九挠挠后脑勺道:“瞒不过恩公,小的想着,让我干别的我也不会,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认得?几个人,长了张还算利索的嘴,牙行的牙人干的不也是这档子事??说出去好歹是个营生了。平日里别的生意咱轻易插不进手,这回多亏了恩公有所预料,我可算抢在了别人前头。” 他保证道:“说来?恩公又?帮了小的一回,所以?您那?份银钱,我必是不能收的。” 钟洺听懂了,詹九这等在街上?混的,本来?就都有些小聪明在,现在从这件事?做起,以?后慢慢添些人脉,八成就真的顺势走上?正道了。 要说这是他给詹九的机遇,他也不惭愧,虽说是占了重活一次的便宜吧。 “你能寻到门路,可见你确实有本事?,你放心?,要是你能把我那?摊子成功赁下,打个样出来?,我自会帮你去村澳里宣扬。” 确凿的消息一出,想赁摊子的肯定?不止钟洺一家,詹九收了好处,再分给户房里那?位一些,水上?人得?了不用交鱼税的便宜,皆大欢喜。 顺便他还提醒詹九道:“我不知?你能拿出几个摊子来?赁,但开始不能往多了说,若有十个,五个,若有五个,只说三?个。” 詹九一点就通,冲钟洺竖起大拇指。 “恩公实在是高。” 他没想到钟洺不知?擅水性,还懂生意经。 而钟洺其实也不多懂做生意,他只是上?辈子见识得?多些,更懂人心?。 这弯弯绕绕需找门路的事?,你若上?来?就说我有好些个名额,既惹人怀疑,取信更难,还容易树大招风,不如先放出几个来?试水,徐徐图之。 和?詹九把这事?商定?,钟洺赶着去肉铺。 詹九见干果?碟都没吃几口,叫来?小二要了张油纸,把碟子里的东西打了个包让他拿回去。 钟洺没客气,直接收了,之后去肉铺定?了猪肉、活鸡和?几斤猪板油,好到时熬些荤油出来?炒素菜。 第55章 一听肉铺也有门路进鸡蛋,钟洺直接要了一百个。 到了酒肆,高粱酒也是论坛子买,一桌便是一坛二斤的。 全都安排好,七月廿一时钟洺带着钟虎和?钟守财帮忙,撑着船最后来?乡里一趟,取走了木匠铺子打好的家具。 七月廿三?一早,钟家上?下全数开始忙活起来?,饰木船,备喜宴,只等吉时到来?,正式迎亲。 第33章 【加更】 这日是个好天气, 海水清朗平静,如?一块剔透的蓝玉。 水上人与陆上人一样在黄昏迎亲,入夜摆酒, 吉时一到,钟洺换上婚服——一件崭新?合身的细布衣裳, 只把当中的腰带换成了红布,而后站上船头。 这艘他住了十几年的木船今日全然变了副模样, 挤挤挨挨的鲜花几乎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四盏崭新?的风灯垂着彩线流苏随海风轻荡, 偌大的红色喜字贴满各处。 水上人舟居于水,迎亲亦要行船,钟家以钟虎为首, 没成亲的小子们都在花船上帮着接亲,此刻包括摇橹的在内, 尽数响亮地唱着迎亲的咸水调。 岸边好些看热闹的孩子追着船跑, 欢笑不断,头顶鸥鸟盘旋,时而落于船篷,时而振翅起飞, 仿佛也?都要来凑热闹。 船头破浪前行,不多时,钟洺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苏乙一早就在孙阿奶船上,被几个钟家请来的妇人与夫郎围着打扮一新?。 净面, 开脸, 换上喜服,脚踏新?鞋,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被分作上下两半, 上面一半由红色布条制成的发?带束起。 额前几缕过短的细软碎发?随之滑落,紧接着盖头降下,他只能?低头看到自己的脚尖。 歌声越来越近,苏乙将两只手紧握在身前,想象着盖头外?是什么情形。 随后伴随着一阵欢呼,船头骤沉,他猜测是钟洺上了船。 “我背你?过去。” 两条船中间?搭起木板,钟洺握了一下苏乙的手,轻声说道。 随即在他面前转过身,慢慢蹲下。 他的小夫郎没有娘家人,不然哥儿该由娘家兄弟背着过船,现今既然没有,他这个新?郎便自己来。 背后一暖,两只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钟洺在喧闹的起哄声中一把托起苏乙,身上的重量远比想象中还要轻许多,他压下细密的心疼,稳稳当当地走过木板,把人送进了花船的船舱。 舱内收拾一新?,现今干净敞亮,当中摆起神龛,上供海娘娘像,两侧矮了许多的则是供桌,搁放的是钟洺与苏乙双亲的牌位。 在荣娘子的高声唱礼下,新?人跪在席子上一一拜过,先敬天地,次敬高堂,末了夫夫对?拜,寓意相敬如?宾,携手白头。 起身后钟洺即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掀开了眼前的红盖头。 小哥儿双颊染绯,面如?桃李,就此抬眸,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按捺不住地扬起唇角。 至此,礼成。 …… 夜幕降临,风灯点亮。 请来帮忙待客的木船在海上排成一列,宾客依次而至。 钟洺与自己的二?姑和三叔在头船的船头招待宾客,接过随礼,再将来人引到船上去。 由于这回看不惯的几家压根没请,乐意来的都是客客气气的人家,至少表面挑不出错,哪怕新?夫郎是苏乙,也?没人乱说话,送上的礼也?都规矩。 有的是红绳串的铜子,有的是一包糖或是一包盐,一碗米,几个鸡蛋,诸如?此类。 而一门之隔的舱内就要安静许多。 苏乙有些拘谨地坐在船板上,看钟涵用一个布缝的小球逗多多。 今天多多的脖子上也?绑了一根红布条,看起来喜庆极了,苏乙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钟涵时不时被多多逗笑,苏乙看着他俩,目光柔和。 过了半晌,他再次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 钟洺家的这艘船应当是他爹娘留下来的,已经用了少说十年,哪怕外?面修缮翻新?了,内里也?处处可以看见岁月的痕迹,不过越是如?此,苏乙越是觉得安心。 他时常想如?果从前自家的船还在,放到如?今也?应当是这副样子了,可惜那艘船后来归了族里,自己再没资格登上去。 除此之外?,舱内还有两口?并排放着的衣箱,一口?新?,一口?旧,两口?上面都盖着红纸,角落里立着卷起的藤席。 舱内的窗户前挂了一串贝壳风铃,旁边的墙上则是好几串海星和一块洗干净的旧渔网,上面悬了几枚大小不一的鱼钩。 再往下看,就是各色锅碗瓢盆,日用杂物,堆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今后这艘船就是他的家。 不是舅舅家,孙阿奶家,而是钟洺与苏乙的家。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船尾处的门,湿乎乎的海风卷走一丝舱内的热意。 钟洺端着三碗米粉进来,搁在了大小两个小哥儿面前的桌上。 “已经做好一阵子,晾凉了,这就能?吃。” 他招呼小弟过来坐下,顺便把手里的筷子分一双给苏乙。 “咱俩一会儿要去挨桌敬酒,折腾完不知几时了,得先垫垫肚子。” 多多闻到饭菜香味,喵喵叫着上来讨食,钟涵从碗里夹出一个蚬子干喂它。 一切都太过自然,仿佛自己不是今天才刚过门,而是他们一家三人已经像这样过日子许久了。 苏乙埋头吃着米粉,那股萦绕在身周的局促渐渐散去,整个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慢点吃,不赶时间?,当心吃快了胃疼。” 钟洺注意到苏乙吃得腮帮微微鼓起,且速度也?很快后蹙起眉头,知道这多半是以前在刘兰草家留的毛病。 原先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赶紧吃完还有一堆话要干,怎能?不养成越吃越快的习惯。 他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剥好的大虾给?苏乙,“你?喝几口?汤往下顺顺。” 苏乙依言把嘴里的米粉嚼碎咽下去,又灌了两口?汤,米粉顺滑,汤底鲜美,还带着微微的酸头,很是开胃。 “这是我三婶的拿手菜,里面放了一种山上采的酸果子,常用来做生腌的。” 苏乙听罢钟洺的介绍,悄悄舔了舔嘴唇,满足道:“好吃的。” 钟洺笑了笑说道:“改日你?当面跟我三婶说,她保准开心。” 钟涵那碗米粉没吃多少,钟洺只得接过来三五口?替他解决,待到三只碗都清了空,外?面钟春霞敲门道:“敬酒的时辰快到了,你?们吃得如?何了?” “吃完了,这就来。” 钟洺应一声,倒了两盏茶和苏乙漱了口?,又打水洗手,钟春霞进来端走了空碗,半晌后回来替他俩整理衣裳和头发?。 “好了,都是周全的。” 她上下看了几遍自己的大侄子和侄夫郎,只觉般配得很。 钟春霞面露欣慰,转而嘱咐钟洺,“夜里路黑,你?一会儿拉紧乙哥儿的手,免得走在桥上摔了。” 又同苏乙道:“若是不能?吃酒也?不怕,你?那份兑了好些水,且到时候只管抿一口?意思?意思?就罢了,那些人再起哄也?不理,自有阿洺去挡。” 第56章 苏乙以前哪里吃过酒,今晚是他头一次尝兑了水的高粱酒,饶是里面不剩多少酒液,也?被酒气一下子熏热了眼。 再看钟洺那边盏子里的酒水,明显酒气更浓,新?郎喝酒可扭捏不得,每一盏都喝得一滴不剩,看得苏乙心惊肉跳,担心钟洺会吃醉。 他见过醉了的人,难照料都是其次,主要是觉得对?方本身也?是极不舒服的样子,时常一晚上吐个不停。 不过眼看着一桌接着一桌敬过去,有时一桌吃一盏,有时吃两盏,钟洺始终很是清醒。 下了最后一艘船,天色早就黑得彻底。 事先备好的一坛酒全都空了,苏乙这边兑了水的一壶却还有个底子。 钟洺伸手来牵他,却被小哥儿反过来扶住。 “你?醉了没,难不难受?” 对?于钟洺而言,这点酒也?就比那日在刘家船上喝的多了两碗,全然是醉不了的量。 然而小哥儿这么一问,他忽然就变了主意,抬手捏了捏眉心道:“好像是有点头晕。” 苏乙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带扶钟洺的那只手都加了力气。 “那你?慢着走,往我这边靠些。” 钟洺登时像是被抽走了好几根骨头,任由小哥儿扶着,分出一点重量去刻意挨近小哥儿的肩膀。 “你?也?不怕我把你?撞到水里去。” 月色之下,钟洺噙着一抹笑,这般问道。 “我又不是不会游水,掉下去就掉下去了,倒是你?,喝醉了的人可不能?下水,万一呛到了怎么办。” 苏乙轻声念叨着,小心翼翼地拽着钟洺往前走,哪里知道其实钟洺正垂眸看着自己,以至于他但?凡走歪了一点,就会被不动声色地带回木桥正中。 十几艘连着的船钟传出嘈杂人声,他们从尾走到头,再见到自家船时,钟洺只觉得自己虽然没醉,但?半边身子都要因为装醉而麻了。 苏乙半点没看出钟洺心里的小九九,他浑然不觉,进了船舱后便开始打水,找布巾,给?钟洺擦手擦脸,又倒了一碗水,端过来让他喝。 在小哥儿又一次经过面前,不知打算去忙什么时,钟洺按捺不住,用了些力气将人扯入怀中。 苏乙因而猝不及防地撞到钟洺身上,只觉得汉子的肩膀和胸膛都硬邦邦的,同时又很热烫。 两人身上的酒气混在一处,苏乙被迫因这个姿势仰面看向钟洺的眼睛,那一双深茶色的眸子被烛光衬亮,正朝着自己一点点贴近。 这一刻苏乙怀疑自己也?醉了,不然他为什么也?觉得脑袋发?晕,整个人都被钟洺像揉年糕一样揉进了怀里。 迷迷糊糊之间?他还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仔怎么不在船上?” 钟洺:…… 他默了一瞬,无奈道:“不用担心小仔,他和二?姑一家在一起呢,今晚也?不回来睡。” 虽说一大家子挤一艘船的水上人也?不在少数,不过大喜之夜,总要给?新?人留点清净。 苏乙本来就转不动的脑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停摆。 他整个人都被钟洺宽大的身形笼罩住,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席子上,后脑勺垫着两床叠在一起的新?被子。 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越来越浓,苏乙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被轻柔地碾来碾去,而他甚至搞不清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告诉过他成亲当晚还要做什么,或许是今天给?他梳头的夫郎提过一嘴的,可以生娃娃的事? 但?心里有一道声音对?苏乙说着:听钟洺的就好。 他是钟洺的夫郎,钟洺一定不会伤害他。 第34章 夜深 苏乙从不知一夜可?以这么漫长。 自己先是?被钟洺压在席子上亲了好半晌, 然后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起,这是?席面吃到尾声,已有人陆续离开归家。 一想到船舱之外人来?人往, 而舱内他正和钟洺如此亲密,小哥儿转过?头, 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中。 这之后,舱内暗下?, 是?钟洺起身去熄了灯。 苏乙摸了摸酥麻的唇瓣, 愣了一会儿, 以为这是?要准备睡觉的意思?,原来?刚刚做的事就能生娃娃么? 小哥儿狐疑地想了想,正打算自席子上坐起, 怎料钟洺去而复返,再度朝他俯身而来?。 “唔……” 这一次汉子的力气明显更大, 苏乙有些茫然地想, 他很快发觉自己的腰带被解开,衣衫散落,肩头裸露在外。 好像有什么东西抵着他的腿,苏乙不明所以地朝那边伸出手, 才?碰了一下?就倏地缩回。 拜从前见过?钟洺刚从海里出来?时的样子所赐,他猛然明白?了那是?何物。 脸颊到脖颈,一路烫如火烧。 小哥儿因惊讶而微微张开嘴,呼出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意与胭脂的花香, 下?一瞬他察觉到唇畔的一抹湿润, 更深更久的吻过?后,有些无措的手掌触及到钟洺的胸膛,这次再没有了布料相隔。 苏乙有些急促地喘着气, 在黑暗中仍能准确地瞧见钟洺的眼睛,里面似是?沉了星子,灼灼明亮。 …… 原来?面对心许之人的时候,人可?以冲动至此。 钟洺两辈子没经历过?风月事,可?面对苏乙他完全无师自通。 但伴随着手掌的移动,他发现小哥儿在轻轻打着颤,令人不由?担心,身下?的人能不能经得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借着月光拨开两丝垂落在苏乙眼睫上的发,低头亲了一下?那枚眼皮上的细小红痣,暂忍下?翻腾的心绪。 “阿乙,你知不知道咱们今晚要做什么?” 苏乙明显迟疑了,接着轻轻摇头。 “我只知道成亲晚上要洞房。” 小哥儿认真道:“我不会,不过?……我都?听你的。” 钟洺深吸一口气。 他喉结滚动,发泄似的侧过?头去,用牙关含住小哥儿的耳垂磨了几下?。 苏乙整个人因此躺得笔直,他说?不清此刻的感觉,心口仿佛也和嘴唇、耳垂一样阵阵发麻。 如同避光喜暗的小鱼,他遵从本能,想要躲进钟洺圈出的一方阴影当中。 钟洺终于松了口,在他耳边低声道:“咱们试一试,如果你不舒服,我就停下?。” 听起来?有些惹人害怕,苏乙想不到和钟洺做什么事会令自己不舒服。 “我不怕的。” 他笨拙地仰起脸,想了想,学着钟洺的样子,在对方的下?巴上柔柔亲了一下?。 今夜的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奈何事情还真如钟洺所想,并没有那么顺利,小哥儿太瘦弱了,他都?担心自己手上力气大一些,会压坏那细弱的骨头。 苏乙根本不是?觉得不舒服就会说?出来?的性子,哪怕钟洺的指尖拂过?他的眼角,分明沾到了烫手的泪花,他也仍然一声不吭,任由?钟洺动作。 这么下?去,撇开受伤的可?能,钟洺也不想苏乙日后对此事生出惧怕。 他慢慢停下?了动作,用手指替小哥儿擦过?眼泪。 苏乙吸了吸鼻子,“结束了么?” 第57章 钟洺躺下?身,把他揽入怀中,同小哥儿解释。 “其实这还不算开始……” 苏乙听傻了,刚刚他觉得好疼,以为熬过?就算是?洞房了,没想到居然还不算开始。 眼前人震惊的模样没逃过?钟洺的眼睛,后者更加不舍得今晚继续,他想不如慢慢来?,等着去乡里买本画册子什么的,让小夫郎开了窍再说?。 他也该学点花样,不能总在这埋头蛮干,半点趣味都?无。 但是?箭在弦上,今晚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怕是?就要跳进海里洗个海水澡了。 钟洺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搁在夫郎的肩膀上,语气破天?荒的有些黏糊。 “阿乙,你帮帮我好不好?” …… 深夜。 弦月当空挂,像个被啃了一半的白?米饼。 周遭已完全安静下?来?,静到苏乙能听到自己杂乱的呼吸。 钟洺不在身边,他有些徒劳地用一条布单遮住身体?,还没从方才?与钟洺所做的事里回过?神来?。 没过?多久,钟洺从舱外回来。 他同样打着赤膊,下?面只穿一条短裤,手里端着一盆水,旁边还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起来?擦擦身。” 苏乙红着脸,裹着布单不敢扯下?,钟洺善解人意道:“那我转过?去,你擦好再叫我。” 说罢他果然背过了身,还往前挪了挪。 短暂的寂静过?后,身后一阵窸窣,继而响起阵阵水声。 等苏乙洗完,钟洺出去把水泼掉。 他回味着不久前的种种,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上。 成亲真好,有夫郎真好,怪不得是?个汉子都?不愿打光棍,他上辈子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转念一想,上辈子他就是?没被充军发配,或许也不会求娶苏乙。 那时候的自己太过?急功近利,眼里哪里有小哥儿的影子,幸而重来?一世,遗憾都?得了补全,亦未曾错过?命中注定?的人。 躺回席子上时钟洺脑袋里像是?在放炮仗,半点睡意都?无。 他翻过?身和苏乙面对面,在布单下?握住了对方的手。 有些粗糙的手指圈住哥儿的手掌,解开缠裹的布条后,露出来?的第?六根小指格外柔软,钟洺忍不住把拇指的指肚按在上面揉搓几下?。 苏乙的心尚在胸口里突突跳。 今日之前他从不知手还能做那等事,不仅是?他的手,还有钟洺的手。 更没想到第?一次给钟洺看自己难看的指头,会是?在这种时候…… 他阖上眼,整个人快被羞意淹没。 “以后不要缠布条了,缠久了旁边的指头也要跟着长歪。” 钟洺摸着苏乙的小指,小声在被窝里同他道:“一点不难看,你也不要觉得会吓到谁,我不怕,小仔也不怕。” “真的?” “当然是?真的。”钟洺把苏乙的手往上牵了牵,放在自己的胸前,“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你生下?来?就有的,是?你爹爹和你小爹留给你的东西。” 苏乙怔住了,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那我以后便不缠了。” 钟洺温柔地抚了两下?他的背,两人眼下?都?不舍得睡,靠在一起说?了一阵子私房话。 说?着说?着,睡意上涌,遂在随浪轻浮的木船之上,渐沉入梦乡中。 新婚后的第?一日,苏乙撑开有些酸涩的眼皮,盯着船顶看了好一阵,恍觉这是?钟洺家的船。 是?了,昨天?他和钟洺成了亲,两人在席子上忙了好一阵,又?说?了许久的话才?睡着。 他翻过?身,对着眼前空荡荡的席子发了会儿呆,突然反应过?来?钟洺该是?早就起床了,是?他自己起晚了! 苏乙一下?子坐起,身上盖的布单早就因为热而踢到一旁,他转了一圈才?找到自己的衣服,迅速穿上后又?一把抓起凌乱的头发。 正在这时,舱门外有人叩了两下?门。 苏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确定?除了头发有点乱后别的还好,方鼓起勇气上前,把舱门打开一条缝,哪成想门缝外赫然是?钟洺的脸。 面对一时语塞的苏乙,钟洺从门缝里挤进来?,语气轻松。 “我想着你也差不多醒了,收拾收拾,咱们去二?姑家船上吃饭。” 苏乙心有余悸,“吓我一跳,我以为是?二?姑她们来?唤我。” 他左看右看都?没找到梳头发的东西,问钟洺道:“家里可?有梳子,我用一下?。” 又?紧张地自言自语道:“今早起得这么迟,长辈们定?要觉得我没礼数了。” “谁家新人成亲第?二?日不起迟一会儿的,要是?你早早起了,旁人该疑我了。” 经过?昨晚的事,即使?还没彻底搞明白?,苏乙也不再是?那个完全懵懂的哥儿,他听出钟洺话里深意,不由?红着耳朵抿唇道:“大白?日的,你怎还说?这些话。” “这是?在咱家船上,又?不是?外面,且我只同你说?。” 钟洺看着小哥儿披散着长发,赤着脚在舱里躬身打转,他把人叫到身边,拿出铜镜放在衣箱上立住,又?拿出一大一小两个刻着花纹的木匣子。 这两样银饰他都?藏了半个多月了,就等这一日好让小哥儿全数装扮上。 “我出去给你打洗漱的水,你且看看,喜不喜欢这里面的物件。” 苏乙想跟出去说?自己打水就是?,却也知自己这会儿衣衫不整的,不好在人前露面,便只得乖乖坐下?。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钟洺留下?的匣子,其实看形状,加上钟洺留下?的话,他隐约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都?说?成亲后如果相公欢喜新娶的枕边人,便会为其添一样银饰,苏乙屏住呼吸,拿过?匣子,指尖依次拨开上面的小铜扣。 只见一大一小两只匣子里,小的当中是?一对佩在耳朵上的银珠,大的里面则是?一根银簪。 苏乙捧起银簪仔细看,但见簪头做成了锦鲤的图样,就连水纹都?格外逼真。 他素来?喜欢海中的游鱼,因觉得它们自由?自在,锦鲤更是?鱼中祥瑞,不过?这想法他从未同钟洺说?过?。 他宝贝似的摸了摸银簪,把它放回木匣,接着拿起一对银珠,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侧过?脸颊。 耳眼是?很小的时候穿的,本都?彻底堵死,好在去了孙阿奶船上后,孙阿奶作为过?来?人,特地烧了绣花针给他重新穿开,又?寻了茶叶梗教他成日戴着,故而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戴上了银珠。 结束后,他抬起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两下?。 钟洺进来?时,恰好看见这样一幅景象:小哥儿端坐在铜镜之前,耳垂艳若茱萸,两点银珠稳稳缀于其上,如花中精巧的细蕊。 他的心再次多蹦了几拍。 第35章 家人(修,字数+1k) 此刻的?唐家船上热闹极了。 桌上是?满当当的?早食, 晨起新?捕的?棍子鱼做成鱼饭,米粥一人一碗,佐粥的?有虾酱和酱螃蟹, 加上一盆子生腌虾,一盆子煮青口, 一盘凉拌海带丝,还?有好些?个海胆蒸蛋, 是?直接把蛋液倒进海胆壳子里?蒸出来?的?, 吃的?时候一人一个, 直接用勺子舀就成。 第58章 除了做蒸蛋用的?鸡蛋,昨天买的?猪肉也还?有剩,天热放不住, 只能做成腊肉,为免肉坏了糟蹋, 昨天晚上钟春霞就和小弟钟春竹两个人连夜腌了, 放进坛子里?。 不得不说,喜宴上这一顿大荤可?是?把村澳里?的?人喂饱了,各个走时嘴上都带油光,纷纷说把月前?江家的?那顿都不如这顿好。 桌桌有猪肉、鸡肉和鸡蛋, 两盘子素菜都是?用猪油炒的?,往多了说这相当于?半桌都是?荤菜,过年都不兴这么吃。 吃人嘴短,这顿饭过后, 估计村澳里?说钟洺和苏乙好话的?人也会多起来?。 再说回来?, 热闹不仅在桌上菜多,更?在桌边人多。 钟洺和苏乙领着涵哥儿坐一侧,钟春霞一家子坐一侧, 额外还?有钟洺五姑伯的?一家四?口人。 为此一张桌子根本不够,把钟洺家和钟老五家船上的?搬过来?,拼在一起才算是?正好。 钟家老五便是?老钟家的?幺哥儿钟春竹,相公是?鱼山澳的?齐家汉子齐勇。 鱼山澳离白水澳走船要一个时辰,算来?是?挺远,好在有船,这都不是?难事,哪怕拖家带口出门也方便,顺风而行的?时候,甚至用不上一个时辰。 是?以这次钟春竹为了吃亲侄子的?喜酒,特地提前?一日赶了回来?,除了相公齐勇,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年长的?是?个哥儿,叫浩哥儿的?,今年七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得很,小儿子才两岁,只会嘬指头。 钟春竹从小和钟春霞亲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姐弟俩有说不完的?话,昨晚钟春霞更?是?直接把唐大强赶去了齐家船上,让两个老爷们一起睡的?。 和亲姐姐头挨着头念叨了一晚,可?让钟春竹知晓了不少事。 因他上次回来?还?是?四?月里?,为的?是?爹娘的?忌日,那阵子他二姐还?跟他长吁短叹,说阿洺这孩子难管教,不知要打光棍到猴年马月,然后三个月一过,却连喜酒都摆上了。 他在鱼山澳接了人顺路带的?口信是?又惊又喜,以为自己听错了,想?也知道当中的?故事定然多得很,他不央着二姐,二姐也细细同他讲了,直教人听得津津有味。 关于?苏乙,哪怕嫁出多年,钟春竹也没忘了这人,一听名字便知是?那个六指的?可?怜小哥儿。 钟家都是?厚道人,对于?什么灾星的?说法素来?不帮腔,也不往心里?去,钟春竹只搞不懂为何钟洺能和苏乙凑成一对。 他这侄子过去成日往乡里?跑,真应了家里?人的?话,那叫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浑是?个压根看不上村澳里?人的?,一门心思想?改籍,想?进城,若苏乙是?个白水澳一枝花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么个不起眼的?。 到了眼下,他听罢二姐讲的?,方知缘分二字的?玄妙,也为侄子乐意正经踏实的?过日子高兴。 回娘家这两日他没少在暗中看,包括昨天的?喜宴,小两口来?敬酒时眼神你来?我往,和个棉线团似的?缠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真的?心许彼此。 再说苏乙,模样称不上多出挑,可?看着就让人舒服,一双圆眼睛有灵气,眼神干净,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或是?刻薄相的?。 只是?太瘦了,孕痣也黯,不养好身子怕是?不利生养,他自己也是?哥儿,知晓哥儿的?难处,比起姐儿他们本就不易有孕,谁家娶夫郎不盼着早生贵子开枝散叶。 他把这事记下,想?着临走前?得找个机会,分别提醒钟洺和乙哥儿一二。 吃罢早食,钟洺和苏乙暂且闲不下。 苏乙新?过门,没有公婆但有长辈,他俩人需得去钟家三叔家站一站,昨天三叔和三婶可?没少出力,另还?拿了礼,打算去谢孙阿奶。 她老人家收留了苏乙半个月,加起来?没要够一钱银子,成亲当日还?当了半个娘家人送嫁,这份恩情值得记下。 至于?四?叔一家,钟洺是?不打算去的?,昨天喜宴,他四?婶伯郭氏果然称病没来?,只四?叔带着钟石头来?随了礼,吃了酒。 既然人家是?这般态度,他们何必上赶着去招呼,原本纵然是?亲戚,总也有亲有疏,出海时也只需要和四?叔与?钟石头打交道,和郭氏远了就远了,碍不着什么。 真要是?传出去,他一个当婶伯的?和侄夫郎作对,人家没过门就企图穿小鞋,丢人的?是?他自己。 到了三叔家,钟三叔和梁氏都高兴得不行,自是?一番招待。 梁氏还?专门给苏乙冲了一碗糖水,接着唤来?钟虎,让他将钟豹和钟苗都找来?,挨个叫了人。 “现下是?嫂嫂了,以后可不能叫错。” 钟虎现在看见钟洺与哥儿走在一处,还?有些?回不过神,怎都是?一家兄弟,差距这般大。 他暗中喜欢姐儿喜欢许久,最后眼瞅着姐儿嫁了旁人,他大堂哥不久前?还?和自己打光棍,羡慕守财哥有媳妇送饭,结果这才多久便好梦成真。 三叔家孩子多,昨天见是?见了,就是?匆忙,今日才算是正式认了认人。 结束后一家子围坐,钟三叔这人爱摆个长辈架子,最喜啰嗦,以前?钟洺不着调时没少听他说教,后来?听多了,见了他便绕路走,把钟老三气得直蹦。 现今见钟洺学?好了,还?成了家,对着苏乙,他那老毛病又犯了,把着一盏子粗茶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实则细想?想?,无非就是?些?踏实做事、勤快持家、攒钱立业的?老生常谈。 说着说着,钟洺已经神游天外,钟虎对着船板上的?一个木疤发愣,钟豹和钟苗哈欠连天。 苏乙不是?钟洺,以前?哪有长辈正儿八经和他说这些?,放在别人那是?听得耳朵起茧,在他这新?鲜得不行,听到关键处还?会点头附和应答。 钟三叔仿佛遇见了知音,到了后来?,好脾气的?梁氏都坐不住也受不了了,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这人和没看见似的?。 梁氏无奈,只得换了法子,给钟洺使眼色,让他寻个由?头赶紧溜。 钟洺巴不得如此,他和梁氏交换了个眼神,又被迫听了几句,找准时机,主动开口道:“三叔,坐了好半天,着实打扰你和婶子了,我俩也该走,因还?得往孙阿奶船上去一回,去晚了怕是?要赶上午食饭点,多少不合适。” 钟三叔连声道:“那里?是?该去的?,你俩这事做的?妥帖。” 他看看时辰,也不留人了,“既如此就早些?去,改日得了空再来?坐。” 出了船,钟洺松口气,同苏乙笑道:“我三叔一开腔,家里?的?猫都烦得跑,没成想?你坐得住。” 苏乙真没想?那么多,他挠了挠脸颊道:“三叔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我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 钟洺把手里?给孙阿奶的?东西?换了个手提,转到苏乙的?左边,牵住他手往前?走。 “那是?你头一回听的?缘故,等再过几年你就发现,他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词。” 第59章 苏乙的?手臂因为钟洺的?牵动而前?后轻晃,“我还?没听厌,就多听些?。” 他顿了顿道:“其实我听的?时候在想?,原来?家里?有长辈是?这种感觉。” 以前?舅舅还?在时也爱东拉西?扯,但却不相同,因在那处他总归是?个处境尴尬的?外人,卢家人如何说说笑笑,都与?他不相干。 不像二姑、三叔他们,真把他当做家里?人看待,望过来?的?目光和蔼、慈爱,没有冷淡与?嫌恶。 钟洺多少想?得到小哥儿这会儿的?心情,“现今你我成了亲,夫夫一体,我的?姑伯叔婶,弟弟妹妹,也都是?你的?家人,你喜欢谁,就与?谁多亲近,不喜欢谁,少说几句话也无妨。” 说到这里?,他顺嘴把郭氏的?事讲了。 “你在村澳里?估计也听过我那四?婶伯的?名声,称不上多坏,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现下他说你在先,我不会因他是?长辈就忍让,过后你见了他,打个招呼就罢了,多余的?不必理会,他要是?背着我同你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只管来?告诉我。” 又分别同他讲家里?其他人都是?怎样的?性子,以及族里?还?有谁家和自家走得近,以后估计也会打交道,像是?钟守财一家子,六叔公一家子云云。 两人昨日新?婚,今日就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苏乙还?打扮地鲜亮,穿的?是?为成亲新?做的?细布衣裳,发上饰簪,双耳佩银,看得人眼热极了。 对此有的?人是?单纯艳羡,感叹怎么自己没有这运道,有的?人是?纯粹冒酸水,仍在说那些?个苏乙配不上钟洺的?话,也有直接说钟洺打肿脸充胖子的?。 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后者好些?都是?没被请去吃喜宴的?苏家人或卢家人,还?有受了刘兰草牵扯,哪怕去了也没挨上好脸色的?刘家人。 百样米养百样人,百样人有百样心,正是?如此。 卢家船上。 卢雨恹恹地躺在船舱里?,任由?卢风在旁边一个劲乱爬,把各种杂物丢了一地。 他早知会如此,遂在小弟腰上拴了根绳子,攥在手里?,就这么什么也不管,单纯对着船顶发呆。 过了一阵子,刘兰草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步伐匆匆,险些?踩到小儿子,还?没来?得及发火,往里?走两步,又踢到一个空罐子。 她转而见卢雨和没了魂似的?横在那里?,脸没洗头没梳,说话时愈发比少了几分耐性,按捺着怒气。 “我让你看顾你小弟,你就是?这么看的??” 卢雨翻了个身,没精打采道:“反正他也没尿裤子,也没少块肉。” 刘兰草瞪他一眼,两下飞快解了卢风身上的?绳,牵着他走去船舱另一头,见离家前?让卢雨干的?活计,同样半点没干。 好得很,她大清早出去赶海搵食,为了能换上两碗米,结果一路走一路受气。 自苏乙离家后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就不少,如今真嫁了钟家,热热闹闹的?喜事办罢,好些?人吃了猪油炒的?菜,也被猪油蒙了心。 退一步说,不相干的?人看她热闹就罢了,然则居然还?有娘家亲戚对她阴阳怪气,隔着几步路指桑骂槐,生怕她听不见似的?,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去钟家吃喜酒,给了随礼还?挨了白眼,皆是?因刘兰草不积德,败坏了刘家一族的?名声,这不无理取闹又是?什么? 她想?到这里?,把刚拿起来?的?抹布重新?丢回远处,沾满了水的?湿抹布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一天从早到晚,没一个省心的?!小的?不懂事,大的?走了魂,所有活都我干,是?成心累死你们老娘?” 真是?不当家不吃柴米贵,刘兰草头疼地想?,苏乙这一走,不只是?家里?少了个人的?事,苏家的?米粮直接断了不说,每个月也没了卖虾酱得来?的?添补,那可?是?大几钱银子! 彩礼自己没赚到半粒米,镯子还?让人耍心眼讨了去,这些?日子每想?到这事,她简直气得倒仰。 卢风才多大,哪里?听得懂这个,卢雨知道这是?他娘在骂自己,抿紧了嘴,面露不快。 “以前?不也是?这些?活……” 刘兰草听清他犟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家里?有你大姐,还?有苏乙那小白眼狼,分给你的?活计自然是?少的?,现今没了人,你再不干,是?指望谁干?都不干,行啊,咱们娘仨干脆勒着脖子喝西?北风!” 她嘴快骂完,左右看一眼,见隔着两条船,王家那婆娘的?耳朵不知是?什么做的?,居然还?往这瞅,一脸看热闹的?架势,她当即对着王家船的?方向?,朝海里?啐一口,“看什么看,碎嘴子烂舌头的?贱人,我呸!” 说罢她再也忍不下,进了舱一甩门,指着卢雨道:“赶紧给我起来?!为了个穷汉子在这里?哭哭啼啼,你哪里?像我刘兰草肚子里?掉下来?的?种?” 她恨声道:“钟家那小子有什么好,鼓肚充胖子的?玩意,兜里?没几两银,非得又是?好布好米的?置嫁妆,在澳里?转一圈又带回去,从咱家手里?捞了镯子,转头就给苏乙打了根簪子,戴着满处晃荡。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何时,财这东西?,越露越漏,早晚让他漏没了去!” 卢雨飞快爬起来?,目露不甘道:“钟洺还?给苏乙打了银簪子?这才成亲第二日!” 他大姐嫁表哥,到现在都还?没得银簪子,只讲家里?的?钱都买了新?船,等生了孩子再说。 显然刘兰草也想?到了悦姐儿的?事,目光一沉。 “他哪里?来?的?钱打银簪子,定是?那银镯子熔的?。再者说,那就是?个买不起新?船的?破落户,一根簪子才几两银?船可?是?养家吃饭的?!” 她缓缓语气,对亲哥儿接着道:“我是?你娘,还?能害你不成,早前?不让惦记钟洺你还?不乐意,现今看见了?破锅配破盖,你且让他和小白眼狼互相祸害去,回头娘给你寻门好亲,保证不输你姐姐,到时你穿新?衣坐新?船,敲锣打鼓地出嫁,给咱家好生长长脸!” 第36章 沙鳗 一场喜宴, 好酒好肉,足够让村澳里的人热闹几日,至多两?三天便又?回到了寻常的节奏里。 七月尾巴上已然出了伏, 白水澳的海蜇旺汛结束了,秋蛰不?是不?能捕, 只是口感不?如伏蛰,价钱更低些, 全看各家选择。 有些人家照旧成日出海捕蛰, 也有的人家不?再于此事上多花精力, 像是钟家族里便不?再组织一起出海,谁家要是还想去,可自?寻罟朋。 既如此, 钟洺是头一个表明不?再去的,不?是他贪懒偷闲, 实在是有更挣银钱的事等着他去干。 婚后没两?日, 又?到了给食肆送虾酱的时候。 苏乙提前准备好了两?坛子虾酱,一坛送去给辛掌柜,另一坛带去圩集上卖。 钟洺自?要陪他,和夫郎一道摆摊, 想想就?有意思多了。 第60章 他为此当天一大早便下了海,转一圈却没看见什?么好东西,小鱼小虾两?三只,让总见识大货的他懒怠出手。 在石头上撬了些将军帽, 这东西算是鲍鱼的亲戚, 比鲍鱼更小,壳子也没有纹路,单看半边有点像大号的蛤蜊。 除非连续下来?好几趟, 不?然单靠这个是攒不?出多少斤两?的,钟洺不?打?算卖,准备留着自?家做了吃。 把网兜口子紧了紧,他原地转了个方向,自?沙子里抠出了几只花蟹,其中一只离得远跑得快,顺着海水流向一会?儿就?没了影。 铁耙在海底一通翻找,又?得了白贝与海螺各三两?个,顺带发现了几个颜色漂亮的宝螺。 宝螺外壳光滑柔润,花色纹路各不?相同,这种螺没人吃,一般都是赶海时小孩子捡了去把玩,如果遇见个头大又?花色好看的,有些行商会?收去做成摆件卖。 钟洺以前遇上了会?留下给钟涵,现在有了夫郎,他不?确定对方喜不?喜欢,多凑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才罢休。 除去找宝螺的过程,今天的海底实在没什?么意思,钟洺瞅着珊瑚礁里游来?游去的彩色小鱼,盘算着以后可以撑船往远处走走再下海。 以前不?这么干是因为船上不?能没人把舵,有了苏乙,他完全可以带着夫郎出海,小弟也可以跟着,不?必因无人照看,每次都把他送去二姑船上。 钟洺美?滋滋地想了一通,正打?算不?耽误时间,先上岸再说,就?看见一根筷子似的长条鱼,直直地从沙子里往外窜出头,鱼身上皆是斑斑点点的花纹。 他眼前一亮,认出是沙鳗。 沙鳗向来?是群居,一旦出现一条,周围肯定有更多,只是太过胆小,可能刚才弄出的动静把其它的吓回了沙子里。 鱼这东西是会?随着海流四处游的,可能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都说不?准,这片海他来?过多次,今天是第一次看见成群的沙鳗。 若是能多逮上一些,无论是鲜鱼还是干鱼,价钱都不?错,没法一网一网往上捞的鱼获,势必比成群结队的那些个要值钱不?少。 钟洺小心地在海底绕了个圈,往上游了两?下子后再低头看去。 起先视野中依旧只有最早看见的那条沙鳗,等了几息后,四周的沙砾轻轻晃动,藏在其中的沙鳗如同雨后竹林里的笋子,一条一条往上冒。 他大致记住这些鱼冒出来?的位置,先浮去海面上换了口气,接着重新回来?,找准时机后开始下潜。 随着他的接近,沙鳗因为受惊而依次缩回脑袋,钟洺不?心急,慢悠悠地在旁边等待。 鳗鱼的脑子才多大,它们在沙子里潜藏了一段时间后觉得没了危险,又?开始接二连三地探头探脑。 而钟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一条、两?条、三条…… 哪条探出脑袋,他就?会?飞快伸出手捏住,用?力甩进网兜,鱼尾巴拍起砂砾,眼前的海水犯起浑浊,钟洺用?这个法子连捉了七八条,胳膊都酸了,到后来?见没了动静,伸手去沙子里摸了摸,摸到东西后往上一拽,手里多了条软趴趴的死鳗鱼。 钟洺突然想起三叔曾说过,沙子里的筷子鱼胆小,不?像是有些品种的鳗鱼凶狠异常,还会?张口咬人,远海更有一种狗头鳗,危险程度不?亚于鲨鱼。 沙鳗则不?同,常常在跟着渔网上来?的半路就?已经吓死了,所以圩集上很?难见到活的。 钟洺以前以为是渔网收起的速度太快,加上猝然离水,沙鳗才会?受惊,没想到在海里看到同伴被捉也会?活活吓死。 他冒出个想法,拿出铁耙对着眼前的沙地一顿猛拍,预想中的沙鳗受惊离沙游走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只有沙地在一下下地鼓动。 他顺着鼓动的方向用?铁耙拦截,基本几下子过后就?能抓到一条死鳗鱼。 ……还能这样? 之后钟洺几乎没干别的事,一直在想办法把沙子里的鳗鱼吓死再翻出来?“收尸”。 他干得太起劲,一口气快到头了方意识到,赶忙拉着沉了许多的网兜朝水面游去,用?力呼吸几次缓了过来?。 泡在水里的四肢有些发冷,哪怕明知?现在沙子里肯定还有鳗鱼在,钟洺犹豫了一下也没再下潜。 反正网兜里的收获已足够他今日小赚一笔,留下的鳗鱼也不?会?浪费,很?快就?会?被以鳗鱼的大鱼或是海龟发现吃掉。 苏乙在船板上翻晒蛤蜊干。 他嫁过来?这几天,发现钟洺完全没有晒干货的习惯,以前家里吃的都是二姑、三叔他们给的。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人在船上过,船在海上漂,晒的干货既是自?家口粮,亦是一笔进项。 他知?钟洺过去多半是嫌麻烦,干货这东西晒起来?繁琐,不?是抠出来?往竹簸上一丢就?行的,而且不?出数,二斤鲜货晒不?出一斤干货,从年?头攒到年?尾才能攒出几口袋,卖给行商赚个嚼用?。 钟洺是有本事的汉子,不?该把时间消磨在这事上,现今自?己?来?了,干起来?就?是,他不?怕辛苦,反而怕没活干没事做。 一个早上收拾出来?面前的一竹簸,刚刚铺平整,钟洺便回来?了。 “怎的脸色这么白,你这是下了几趟海?快擦擦头发,我给你盛碗姜汤去。 他起身迎上去,一看钟洺的嘴唇不?复先前那样有血色,肯定是在海里泡了许久,遂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大布巾递过去,又?转身去看灶上已经熄火的姜汤。 出伏之后水冷伤身,钟洺因着憋气厉害,在海底的时间比寻常人久得多,苏乙不?懂别的,只知?人常受冻肯定不?是好事,姜汤驱寒气,多喝没坏处。 钟洺以前都是一个人下海,一个人回来?,头发胡乱一擦,分拣一下捞上来?的东西便去码头,哪像现在,还有现成的姜汤送到嘴边。 说实话他不?爱喝这个,辣丝丝的,一口下去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烧着了,可既是夫郎特地做的,给多少他都喝得下。 “咕嘟”几口,一碗姜汤见了底,钟洺皱起眉毛,辣得直吐舌头,“嘶”声不?断。 “有没有水,我灌两?口,这姜汤怎么比我以前喝得还辣?” “这是老姜熬的,可不?是辣,越辣寒气散得越快,是好事。” 苏乙给他端来?一碗水,钟洺只觉得全数喝下去也没平复喉咙里的辣意,他咳了两?嗓,片刻后,还真?觉得后背、脚心都一齐发热了。 “你别说,还挺管用?。” 布巾在头上揉搓着,把发丝搓得乱糟糟,他半点不?在意,过了一会?儿,从大张的布巾里露出半张脸来?,对苏乙笑?道:“今天我下去了两?趟,逮着了好东西,你快去瞧瞧。” 钟洺说的好东西当然就?是成桶的沙鳗,像面条似的盘在其中,看着像是一团水蛇。 钟涵拿了根树枝子轻轻往上戳,一会?儿咧一下嘴,看起来?又?害怕又?好奇。 “嫂嫂,它们怎么不?动?” “都死了,这种鳗鱼胆子小,离水容易吓死。”苏乙同他解释道。 第61章 他晃了晃桶,发现里面还真?不?少,多多用?后腿站起来?,扒在桶边看,时不?时伸出爪子打?鳗鱼一下。 “从哪里捕了这么多鳗鱼,平常撒网也轻易捉不?到这么多。” 头顶一暗,苏乙仰头看去,果然是钟洺正站在他身后弯腰,汉子肩宽又?高?大,一下子把日头都遮去大半,水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滚落,啪地一下砸在他的鼻子上。 伴随着一声轻笑?,钟洺伸出手替小哥儿一把抹掉,然后盘腿在旁边坐下,给他俩讲在海底遇见鳗鱼,又?吓死好多的事。 “这回我也是长见识了,下次再遇见鳗鱼窝,我还这么干。” 苏乙和钟涵听得一愣一愣,他们都见过鳗鱼,除了撒网捞上来?的,有时候赶海时滩涂的泥巴里也有,潮水把鳗鱼送上来?,它们便凭借本能向下打?洞,但从不?知?道鳗鱼在海中时是怎样生活。 “海底是有意思,比出海撒网有趣味。” 苏乙听罢,向往道:“我现在明白,为何你以前不?乐意出海捕鱼。” 相比钟洺在海里的所见所闻,海面上的生活要无聊太多。 “那是以前,现在我要养家了。” 钟洺看向苏乙,“不?过你能这般懂我的心思,我很?高?兴。” “咳,小仔还在……” 在苏乙听来?,钟洺说这等话已经很?出格了,穷人家日日为生计奔波,有几个把肉麻话挂在嘴边上。 “嫂嫂,你叫我?” 戳腻了沙鳗的钟涵,转而去翻旁边另一个桶里有什?么,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茫然抬头。 “没叫你,你继续玩。” 苏乙有些慌乱地回话,然后又?听到钟洺在旁边小声地笑?。 逗完夫郎,也该预备着往乡里走,钟涵吵着要一起,钟洺便松口让他跟着,多去乡里长长见识没坏处。 这回要带去卖的东西不?多也不?沉,没用?扁担,钟洺单拿了一个背篓,放入两?坛子虾酱帮苏乙背着,沙鳗直接连桶提在手里。 将军帽和几个螺贝留下吃,花蟹放在网兜里由苏乙拎着走。 多多见他们都要出去,也下船跟了一程,到半路遇见了钟三叔家的大花和二花,三只猫凑在一起打?成一片,钟涵出声让它别再跟着,多多像是听懂了,很?快与大花二花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清浦乡的码头一向人多,守在口子上收市金的小吏还在,钟洺面不?改色地交了五文钱。 小吏看看他,又?看一眼苏乙,冲后者抬了抬下巴,“你的呢?” 他认得苏乙,这小哥儿常来?圩集卖虾酱,生意还不?错。 “我俩是一家的,这是我夫郎。” 钟洺当然没走,他同小吏解释。 小吏一哽,不?信道:“这才几日,上回他来?还照旧交了铜子。” “官爷明鉴,我俩正是两?日前摆酒成的亲,随便一个白水澳的人都知?晓。” 话音落下,队伍里真?有认识的人附和。 “正是嘞,官爷,他俩现今是一家子!” 小吏仍不?肯作罢,上下打?量苏乙几眼,冷不?丁道:“你叫他一声我听听。”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无礼,钟洺拧起眉毛,作势预备开口,手上忽而一凉,低头看去,是苏乙捏了一下他的手,轻轻摇头。 小吏再小,在水上人眼里也称得上一句“官爷”,这要求也不?算出格,他不?想钟洺因为自?己?与对方起冲突。 “官爷,这确是我相公不?假。” 他清了清嗓,清晰地说道。 “那这小娃娃?” “是我小叔子,我相公的小弟。” 小吏撇撇嘴,总算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举起手用?力朝后摆。 “赶紧走,下一个!” 过了这关,钟洺分出一只手护着苏乙后背往前走,苏乙则一手提螃蟹,一手牵钟涵。 期间途径两?个已交了市金,正在忙活摆摊的汉子,其中一个道:“你听见风声没,听说乡里的市金当真?要涨了。” 苏乙侧过头去,默默竖起耳朵。 第37章 管钱 说话的两个汉子带来?一网鲳鱼, 一大桶虾蛄,哗啦啦倒进盆里,鲳鱼色泽银亮, 虾蛄还是活的,在?桶里不断弹跳。 这块人多, 走得也慢,苏乙攥着小涵哥儿的手假装看鱼获, 听他们?继续说道:“哪里来?的风声, 真的假的?” 开头?那汉子道:“我阿伯前两日去货栈卖干货, 听那头?的伙计正聊呢,货栈消息最是灵通,怕是不假。” 一个虾蛄蹦出桶外?, 问话的汉子捡起来?丢回?原处,不忿道:“五文钱也不少了, 竟还要?涨?” 他说到这里, 瞅一眼远处摆摊卖菜的村户人,努嘴道;“你说那些人涨不涨?别是单冲咱们?来?的。” “谁知道,真要?涨了咱们?只能?捏着鼻子认咯,还能?如何?。” 汉子说罢, 摊子前已来?了问价的客。 两人止了话头?,赶忙招呼叫卖起来?。 苏乙听得面露愁容。 “咱们?快走两步,有个树底下的位子人多还不晒得慌,去晚了怕是要?被占了。” 钟洺注意到苏乙走神, 他提醒一句, 轻轻推着夫郎的后背往前带了一下。 三人紧赶慢赶到了钟洺说的老地方,庆幸的是还没人来?,空出的地方虽不大, 但也够用。 亏得他们?现在?是一家子人,若是两家子,一个汉子和哥儿挨着摆摊,中间总要?隔出一段距离,那样此处就显得拥挤了。 “大哥,这块石头?还在?。” 钟涵认得他坐了几回?的大石头?,走过去弯腰想搬起来?,但试了试根本搬不动。 钟洺笑道:“你先坐在?那,一会儿我给?你搬。” 钟涵闻言,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而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小帕子,放在?上面铺平了后才坐上去。 “半大小仔,还挺讲究。” 钟洺笑他一句,转身和苏乙一同张罗摊子上的东西。 鳗鱼、蟹子和虾酱一字摆开,苏乙惦记着先前汉子说的话,往钟洺身边凑了凑,小声道:“刚刚路上有两个汉子说起的,市金涨价的事,你可?听见了?” 钟洺还真没留意,他那阵子还在?因苏乙当着好些人面叫了声“相公”,心?里舒坦得不行,旁人的闲谈哪里入得了他的耳。 好在?市金涨价的事他本就知晓。 “这事我也闻得过风声,正想着趁这时?候,在?乡里赁个摊子好做生意。市金能?涨一回?,就能?涨第二回?,前后算下来?,倒不如赁个摊子直接按月交赁金省事。” “赁摊子?” 苏乙睁圆眼睛,“不是说水上人赁不得……” “我自有门路,托了人办此事,估计这几日也该有回?信了。” 周遭人多,钟洺没细说,他把杆秤拿出来?放在?一旁,“若能?办下来?,咱们?日后就有固定的位子摆摊,还能?自己竖个棚子遮阳。” 试问哪个在?乡里做营生的,没羡慕过那些有自己摊位的商贩,位置是固定的,放在?那里不会跑,想何?时?来?便何?时?来?,用不上争抢,且如钟洺所说,还能?不受日晒。 第62章 甚至于这些好处都是其次,关键在?于你常在?一个地方摆摊,主顾们?不必费心?每次都满地寻你,赶上那没耐心?的,打眼一看没瞧见你,常常就直接换别家买了,哪怕鱼获不如你的新鲜,虾酱味道不如你的好也不打紧。 有了摊子则不同,更易做回?头?客的生意。 此前他可?从没想过,自家也能?在?乡里有个摊子,要?知道好些村户人都没有,有摊子的基本都是正经的城中户。 钟洺见夫郎眼睛亮晶晶的,知他也意识到有个摊子的好,这还没牵扯到鱼税,待收鱼税的消息一出,怕是乡里的摊子要?供不应求。 水上人那么多,也不只他一个人有门路,好在?此番抢得了先机。 “那我先去四海食肆送虾酱。” 苏乙顿时?不为市金涨价而担忧了,转而开始操心?起别的,摊子的赁金肯定不少,钟洺托人办事打点门路,定也掏了一笔银子。 相比相公卖的鱼获,他靠虾酱赚的银钱还是太少,可?要?问他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他一时?也想不出。 之前起意做虾酱,是因虾酱是船上常见的吃食,而且做虾网简单,捕虾子不用出海,也不用花大力气?,他一个哥儿完全做得来?。 乡里当然有不少别的吃食卖,与海产有关的有那卖生腌的、卖酱蟹的、卖蛎黄煎的,前两种他倒也能?学着做,就是味道不一定能?胜过其他人,就像他的虾酱在?圩集里有些名气?,这两样也都有滋味好的摊子卖着。 蛎黄煎要?用鸡蛋,水上人养不得鸡,鸡蛋全靠买,这门生意想都不用想。 苏乙在?心?里叹口气?,知晓这是自己见识太少的缘故。 钟洺不知苏乙心?中在?想什么,见苏乙要?走,从褡裢里摸出一串钱给?他道:“你拿着,沿路看看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直接买回?来?就是。” 因办了亲事,家里粮食不用发愁、油盐酱醋也都有,不过在?钟洺看来?,哥儿过日子比他细心?多了,有些以前他用不上的,家里自然没有,苏乙要?是想用,就要?额外?再买。 “我身上有钱。” 他把钟洺给的钱串子推回去,想了想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之前做针线一直借的二姑家的,我想着买两根针,几样常使的线,再挑些碎布头备着用。” 苏乙自觉不能自己做主,先问过钟洺的意思。 “这些我不懂,你想买什么就买,这些钱你也拿着。”钟洺把钱串子塞进苏乙手里,“二姑他们总说我花钱大手大脚,我想着以后家里的钱就全放你那里,你管着花销,我手上有个摆摊找零的铜子就够了。” “这怎么行,哪有汉子手里没钱的。” 苏乙不肯收,这件事之前在?家里时?钟洺也提过,他当时?就摇了头?。 能?嫁给?钟洺当夫郎,他已觉得足够幸运了,有吃有穿有地方住便够他欢喜,哪里还能?拿起架子当家。 没成想钟洺就没丢下过念头?,趁这个当口又提起来?。 “你再推脱,一会儿那烦人的小吏看见,说不准要?疑我你我生分?,又要?来?问咱们?是不是装的一家子。” 这招对苏乙好用得很,小哥儿立刻停了动作,还心?有余悸地往码头?方向看一眼,钟洺瞅准机会,把钱串子丢进小哥儿的掌心?。 小哥儿若不愿当家管着钱,他也不会逼着对方去做,只是不愿苏乙手里短了花销,还要?犹豫纠结着找时?机开口索要?,为此他不得不“强势”一些,想着日子长?了,小哥儿应当就习惯了。 苏乙不得不收下,暂把铜钱搁进自己的钱袋里。 “那……就当先放我这,你要?是用就同我说。” 他问钟洺,“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也一起买回?来?。” 钟洺摇头?,他什么也不缺,倒是看到小弟后又道:“家里的橘子干吃完了,不妨再买点,也给?莺姐儿和雀哥儿捎带一包。” 苏乙记下,抱着虾酱坛子离开。 到了四海食肆,辛掌柜和他养的八哥鸟都不在?,苏乙省了客套,把虾酱交给?伙计,换回?上次送虾酱时?用的坛子,眼见伙计翻出一本册子,在?他名字后划了一笔才放心?离开。 别的字他都不认识,但认得自己名字的形状,是钟洺教给?他的。 这还多亏了名字简单,像是钟洺和钟涵两兄弟的名字,他见钟洺用树枝子在?沙滩上写了好几次,仍然会迷糊。 话说回?来?,成亲前他都不知钟洺识字,这在?水上人里可?是百里挑一,实在?是厉害极了。 想到自己相公,苏乙神色轻松,路过和钟洺吃过一次的馄饨摊时?想到,等满一个月他同辛掌柜结了账,就拿银钱请相公和小仔一人吃一碗。 “哥儿,要?点什么,过来?瞧瞧,我这摊子上东西全得很,针头?线脑样样有,还有各色花样子、碎布头?。” 苏乙正想买些针线,听见叫卖声难免被引了过去,蹲下身子看一圈,要?了一根缝衣针,一根更细的绣花针,深色、白色的棉线各一团,这些加起来?是十文钱,接着问绣线的价钱。 绣线是丝线,比棉线贵不少,一团比棉线少,还要?五文钱。苏乙有些不舍得,挑来?挑去,挑出最常用的四个色,劝自己这次买了后能?用上很久,算不得浪费。 碎布头?是线捆的,一包十块布头?,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一包要?五文钱,这价格还算公道。 因不能?解开选,苏乙拿起几包看了看,挑了个颜色看起来?多些的,想着可?以给?小仔拼在?一起缝个沙包,他上次提过一嘴,说是想要?。 东西买全,花出去三十五文,不过心?里踏实极了,全数装好放进随手挎的竹篮。 又转去蜜果摊,买了两包橘子干,又是十文。 他在?心?里暗道,亏得拿了钟洺给?的铜子,不然还真是不够,以前不当家,不知零儿八碎的东买一样,西买一样,单看都不贵,凑在?一起便数目可?观。 想要?多赚些的想法愈发强烈,苏乙琢磨得入神,反应慢了些,快走回?码头?附近时?眼前一花,被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汉子撞了肩膀。 汉子失了平衡,原地摔了一跤,他则朝后趔趄,后腰直接顶上了身后的木板车,疼得他“嘶”了一声。 板车结实,放的东西又多,倒是没有倒,走在?板车旁的姐儿看清楚苏乙是被人撞的,还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同时?狠瞪了那汉子一眼。 “我没事。” 苏乙谢了姐儿,伸手揉着腰,怨自己倒霉,不料那撞了他的汉子爬起来?后,反过来?骂他:“不长?眼的玩意,耽误了老子的事,你拿什么赔!” 周围的人估计都被他的不要?脸给?震住了,竟是没人说话,包括苏乙在?内,他愣了一下才皱眉道:“是你撞了我,怎的还恶人先告状?” 汉子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露出一嘴黄牙,端的恶心?,他明显是个不讲理的,这会儿一肚子气?只想找个人撒出去,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小好欺负的哥儿便是个好选择。 第63章 苏乙虽不怕事,没那么怯懦,可?面对这么个汉子到底难以招架,就在?他想着该怎么脱身时?,却见一张熟面孔路过,那人先是看见挑事的汉子,又顺着看见苏乙,登时?两眼一瞪,挽着袖子便冲上来?。 “不要?脸的烂鱼仔,这也是你能?动的人?” 詹九带着两个跟班,仗着人多,三个打一个,三下五除二把汉子揍成个乌眼青,又给?钳着胳膊拎起来?,他自己拍拍衣裳,对着苏乙客气?道:“不知嫂夫郎可?还记得小的?” 算来?也还是苏乙第二次见詹九,同样都是叫“嫂夫郎”,上回?是玩笑,这回?却成了真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记得你,是詹郎君吧,多谢你帮忙。” “哎呦,您快别折煞我,我一个街上混的那还叫得上郎君了,您叫我詹九就成。” 他指了指身后的汉子道:“这小子是个偷鸡摸狗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恩公在?不在?乡里,要?是在?,我正好送了他去见恩公,看恩公打算怎么处置。” 他想要?是钟洺知道这倒霉小子得罪了苏乙,怕不只是揍一顿这么简单。 得知钟洺就在?码头?圩集上摆摊,詹九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去,说是正巧有事要?寻钟洺。 具体什么事,苏乙未曾多打听,他预备带路,走前想到刚刚的姐儿,又冲对方道了声谢。 姐儿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八成是觉得他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苏乙和人家萍水相逢,也不好多解释,只得浅笑了笑,任由人误解了去。 半晌后,一众人回?到摊子前,钟洺远远看见苏乙身后跟着詹九,还有个骂骂咧咧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先牵过小哥儿的手将人拉到身后,才问詹九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38章 教训 詹九一听, 当即自己见到的?说了一遍,至于事情的?缘由他?确实不知,钟洺遂转身问苏乙。 苏乙便将自己如何在街上好好走着, 被?这汉子狠撞了一下?,对方却还反咬一口的?前因后果讲了。 当中提及他?撞了板车的?事, 钟洺这才明白为何从方才站在这里起,苏乙就时不时抬手揉一下?后腰, 定是撞疼了。 亏得苏乙不是那等病弱或是有孕的?哥儿, 要是那般, 真能让此人撞出个好歹,且听起来,要不是詹九及时出现, 事情还会更糟糕。 钟洺一阵懊悔,再看向那汉子时目光暗得怕人。 眼见这汉子眼上一块乌青, 衣裳也乱了, 他?知是詹九已经教训过,这等人最是欺软怕硬的?,当时若不出手,他?非得更张狂不可?。 所以詹九带人出手是情势所致, 和他?作为苏乙相公,教训欺负自己夫郎的?恶徒乃是两码事。 他?示意詹九让开?,直接单手一把拎起那汉子的?衣领,问道:“你用哪边身子撞的?我夫郎?” 汉子已被?钟洺的?气势给震住, 那手劲简直如铁钳一样, 令他?挣脱不得,他?语无伦次,半天也不肯说。 苏乙意识到什么, 他?忙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走去一旁将钟涵揽到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 几步开?外,钟洺高大的?身形将汉子全都遮住,面无表情道:“你若是说,我只?卸你半边胳膊,你若是不说,就两边都卸,你自己选。” 汉子吓破了胆,“嗷”一嗓子道:“左边,是左边!” 钟洺二?话不说,“咔嚓”两下?卸了他?膀子上的?关节,那骨头错位的?声音惹人牙酸,旁边的?詹九和他?两个跟班听见,眉毛鼻子都皱到一起,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膀子,心道这真是个狠人。 伴随着钟洺手上一松,汉子倒在地上叫痛不止,码头这边卖鱼获的?人多,地上总有水,泥泞得很,里面还掺着菜叶子、鱼鳞之类的?东西?,平常人往这边来买东西?,都得穿木屐,小心翼翼踩着石头走。 而这汉子哪顾得上这些,在地上扑腾一顿,浑身沾满脏污,活像一块臭肉。 肩膀脱臼,就是找郎中接上,也要大半个月方能活动自如,钟洺看詹九一眼道:“搭把手,把这人丢得远些,别误了我们和乡亲们的?生意。” 不等詹九发话,他?身后两个跟班就蹦起来去抓人了,那架势,生怕晚了一会儿自己也要被?钟洺拆两根骨头。 等跟班把疼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拖走,周围总算是清净下?来,苏乙松开?了捂着小涵哥儿眼睛的?手。 钟涵疑惑道:“嫂嫂,刚刚怎么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却听见了不少奇怪的?声音。 苏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脸,“是大哥在教训坏人。” 他?没想?到钟洺会这样帮自己出气,要是换了别家?的?汉子,当街这么干他?定是要被?吓到的?,可?当这个人是自己相公时就全然不同。 活在此世?十几年,苏乙从未像当下?这般有底气。 “那为什么嫂嫂不让我看?”钟涵还没想?通。 苏乙哄他?道:“等你再长大些就能看了。” 他?安慰完小仔,前面的?钟洺也已转身回来,苏乙起身时后腰隐隐作痛,让他?身形一顿。 “还疼么?伤了腰可?不是小事,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苏乙摇头,“估计至多就是青了一块,哪里用得上去医馆,去一趟贵得很。” 钟涵伸出小手,“嫂嫂受伤了么?小仔给你揉揉!” 苏乙笑道:“好,谢谢小仔。” 说罢他?微微仰头,同钟洺道:“詹九说寻你有事,你们是不是还有正事要商量,小仔有我照顾,你要是忙的?话就随他?去,这边不用担心。” “没什么大事,我就和他?在这里说上几句就罢。” 苏乙刚离他?视线就险遭了欺负,他?哪里肯再单独走。 他?向前走一步,低声问:“腰真的?没事?” 苏乙含笑道:“我又不是瓷瓶子,就那么撞一下?还能碎了么?” 钟洺垂下?眸子,眨了眨眼道:“刚刚……没吓着你吧?” 他?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这话你该问小仔。”苏乙替钟洺拍了两下?衣服上的?褶子,轻声道:“快去谈事吧,詹九都等急了,还有,今天这事合该谢他?,但我不知怎么做才合适,要么咱们请他?去家?里船上吃顿饭?就是不知他?肯不肯去,都说乡里人不爱往咱们水上人的?村澳里走的?。” “是该谢他?,这事交给我。他要是去,咱们就好生招待,若是没空去,我在乡里请他?。” 詹九等了半晌,总算等到钟洺搭理自己,他?迎上前道:“恩公。” 钟洺带着他?去了树下?,头顶树冠中知了叫个不停,震耳朵的?同时却也能遮掩一下他们将要说的?话。 詹九这时候找自己,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钟洺却不着急,先问那挨了教训的?汉子是谁。 詹九道:“那人姓郭,原本在乡里一青楼当打杂的?,后来听说是惹了楼里面一个当红的粉头,教妈妈给赶了出来,那之后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第64章 “这人你替我盯着些,别让他再惹出什么事端。” 詹九一口答应,“恩公放心,那人的胆子就芝麻大,这遭被卸了膀子,能消停好些日子,指定不敢再触您一家子霉头。” “那样就是最好,以后我们是要在乡里长久营生的,没那么多闲工夫对付这些个无赖。” 他问詹九,“阿乙说你寻我有事,可是赁摊子的事有了眉目?” 詹九喜道:“正是!户房的那位官爷托人告知小的,在南街靠近码头这边的位子划了几个道,现下统共分出了六个摊子,只等恩公您跟小的去看一眼,您要哪个,小的就替您占下。” 钟洺听出话里的意思,“以前南街是不是没有这六个摊子的位子?” 詹九点头,“原先没有,说是卖鱼获的容易搞得街上脏污,鱼腥味也大,怕临街的铺子不乐意,现下划出的这六个位子,后面的铺面都是些卖杂货的,像是什么蓑衣木屐、竹具木器,不比那等卖布的、卖吃食的,毛病少多了。” “这六个若是不够用,往后还能有更多?” 詹九迟疑一瞬道:“这还真说不准,小的想着六个连成一片也不少了,要是更多,乡官老爷能乐意?” 钟洺暗自摇头道:“你也知道六个不少,当乡官老爷真是瞎子聋子不成?” 水上人在这些个当官的眼里,从来都是任他们索拿的钱袋子,过去凡是荒年收不上粮税,就往水上人头上摊派,因着他们本也不靠种粮食谋生,荒年与否并无影响。 要是连水上人都缴不上,他们也有法子,逼你家里转当盐户或是珠户,交盐和珠抵税。 真到那一步,往上交的盐有定数,采珠更是艰辛,三五年下来,只会被拖得越来越穷。 这回涨市金、增鱼税,再卖赁摊子的名额,钟洺也是上回和詹九见过面后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一个乡里衙门户房的小吏,哪有这么大本事,此事能如此顺利,估计还是乡官老爷本人发了话。 詹九经钟洺一说,也回过味来,连声道:“怪不得!照恩公这么说,小的更可以放开手脚了,横竖上面有人。” 钟洺的确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在这件事上也不可贪图太多,免得招致祸患。” 詹九笑道:“这点道理小的还是懂,不就是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么,有肉汤喝我也知足!” 见赁摊子的事已大定,钟洺和詹九约着今日晚些时候去选位子。 “还有今日这事,多亏了你出面,你嫂夫郎也说要单独谢你,想着邀你去家里吃顿渔家饭,他亲自下厨,就是不知你方不方便。” 詹九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哎呦,这,这怎么敢当。” 请人去家里吃饭是比下馆子还有诚意的事,毕竟关系不到,哪里肯让你登门。 “你只说去不去,若是不去,我就在乡里寻个食肆请你,这顿饭总是要吃的,这份谢你也当得起。” “去,当然去!”詹九一口答应。 过一会儿他那两个跟班回转,不知把姓郭的丢去了哪里,詹九的意思是要去看看,待三人走后,钟洺总算回到自家摊子前。 这一会儿工夫,已有四五个熟客来找苏乙买了虾酱,最后一个老夫郎还没来得及走,见钟洺过来,他打量一眼道:“这就是你相公?长得怪高嘞。” 他饶有兴致地问钟洺,“你家祖上是不是北地来的?我听说你们水上人,好些是以前逃难来南边的。” 钟洺笑道:“祖上不知,不过我爹我娘确实长得都不矮。” 又说几句闲话,老夫郎才提着一篮子菜,端着虾酱离开。 钟涵正坐在一旁吃橘子干,见钟洺过来,他也给钟洺分一个,钟洺吃到嘴里,边嚼边道:“一会儿咱们卖完东西,先去南街选摊子,另外詹九应了去家里船上吃饭的事,我想着要么就今晚请了他。” 苏乙没想到摊子的事这么快就成了,反应过来钟洺所说的“门路”正是詹九。 “今晚也好,咱们过了午就回去准备起来。” 水上人请客,别的不说,首先东西要新鲜,最好这边才出水,那边就紧跟着下锅,不然都没脸端上席面。 钟洺看了看桶里的沙鳗,“可惜这个放不到晚上了,詹九没这口福。” 苏乙悄声道:“刚刚倒是有人问价,只是都没买。” 钟洺道:“莫担心,你且看,这一桶留不了两刻钟。” 果如他所料,圩集上的食肆伙计很快发现了钟洺所在,一窝蜂围上来,其中四海食肆的伙计之前见苏乙去过,就知钟洺多半也在,赶着就来了,本想包圆,无奈另一人比他更早,却不是八方食肆的人,两边争了半晌相持不下,最后只好沿用老办法,一人一半。 其实一半也不少了,沙鳗虽有个俗名叫筷子鱼,是说它在海里立着时和筷子一样直,而非是指和筷子一样细。 当中粗肥的,身子差不多和小孩子拇指与食指圈出来的圆那么宽,一条就有两斤重,其它小一些的也有一斤半上下,将其剁成块红烧,或者做成沙鳗鲞,吃的时候再启了坛子上锅蒸,都是常见的吃法。 此番钟洺捕了二十多条,四十多斤的重量,按照一百六十文一斤的价钱卖出,得了七两多银。 花蟹也让一个乡里的妇人一兜买走,一百五十文。 等到苏乙的一坛子虾酱卖空,两人收拾了东西,携着钟涵一起,往和詹九约好的南街去。 第39章 摊位 “恩公, 您看,就这几个地方,您挑个合眼缘的, 我叫几个小子给搭起棚子来,下月初一起就能用。” 詹九一早就候在路边上, 见了钟洺,忙不迭地介绍起来, 钟洺顺着他说的低头看, 但见地上用白粉笔划着线, 又用麻绳捆了石头,围成圈固定住,将地界圈起不让人进。 铺面有大小, 二钱银子能赁个普通大小的铺面,要想地方大一些就要往上加钱, 最多能加到四钱银。 不过租大地方的, 多是做吃食生意的,像是他们光顾过的馄饨摊子,总得有地方搁置桌椅板凳,为此不得不多掏赁钱, 在好地段赁摊子,不亚于在差地段赁铺面,全看你做的生意能不能赚回来。 钟洺和苏乙商量,他本打算要个二钱大小就足矣, 实地看了又觉得小。 他和苏乙是一家子不假, 做的却是两样生意,一样是生鲜,一样是吃食, 且他本也有入了冬下海不易,转做一季吃食生意的打算,这两边不好挤在一处。 “别的不说,至少得能并排放下两条长桌。” 詹九帮着丈量,最后择定一月租三钱银子的摊位,正好也挨着一棵大树,左边临着别的摊子,右边无人。 钟洺满意得很,问詹九,“赁钱怎么交,有什么说法?” “这街市上的摊子都归衙门市司管,圩集上收市金的也是市司里头的小吏,这会儿您跟着小的去交,保人就写小的名字,都安排好了。” 第65章 钟洺刚卖了沙鳗,身上?不缺银钱,早交了银钱早安心。 市司不在衙门里办公,另辟了个小院,就在南街另一头,到了地方,苏乙和钟涵在外面等候,钟洺跟着詹九进去,见他寻了熟人打了个招呼,暗中塞了一把铜子,接着便?是交钱,给文?书。 钟洺接过文?书看?了看?,那办事的小吏觉得他装相。 “看?什?么看?,难不成你识字?能看?出个花来不成。” 钟洺把文?书放下,按了手?印道:“小人粗认得几个字。” 小吏见状,给他拿了支毛笔,蘸了蘸墨,“你若识字,只画押可就不成了,还得签字才好。” 他故意为难钟洺,钟洺不觉意外,陆上?人看?不起水上?人是常事,城里人看?村户人是泥腿子,看?他们是比泥腿子还低一等的。 钟洺泰然接过笔,“先?前不知这规矩,多谢官爷提醒。” 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姓,自谈不上?什?么好看?,可也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小吏“咦”了一声,“倒是小看?你了,还真会读会写。” 说罢屈指一弹纸,往上?盖了个印。 “行了,拿去吧。” 他是听上?官吩咐办事,加上?也收了两角酒钱,除了嘴上?逞快,旁的未多为难。 出了市司,詹九低声骂一句,“这些小吏实在是恼人,手?里芝麻大点的权,威风抖得比谁都厉害。既得了吩咐、收了钱,办事还如此不利索。” “你我也不是头一天知晓他们这般嘴脸了,何苦往心里去。” 钟洺言罢,快步跨过门槛走回苏乙身前,笑着给他看?文?书。 “咱们现?下有摊子了,瞧瞧,刚盖的官印。” 外人面前,苏乙不好意思多看?,他也的确看?不明白,拿在手?里摸了摸就还给钟洺,让他收好。 钟洺却道:“你比我细心,这东西你收着。” 苏乙便?小心将文?书叠好,贴身放起,隔一阵就要摸一摸,确定还在才放心。 片刻后,钟洺把詹九叫去一旁说话,邀他晚上?去村澳里做客。 “你那两个小弟兄也是出了力的,只家?里船上?地方窄,坐不下这么多人。” 他掏出一把钱给詹九,“这些你代我转交,让他俩自去找个地方打几两酒吃。” 詹九当即转身去给了,两个小子跑来谢过钟洺,之?后便?各走各的,说定晚间船上?再聚。 “不是说不来医馆,怎么还是来了。” 苏乙刚刚被钟洺领着往这边走,闻到药味便?觉不对,再看?钟涵早已?苦了一张脸,明显认出是要去哪里。 他在医馆不远处站定,万分不想过去,浑身都写满抗拒,钟洺不由?分说地把他牵向医馆,“来都来了,不单是为了你的腰伤,这里的老郎中医术不差,让他给你把个脉。” 苏乙坚持道:“我没?病没?灾的,把脉作甚。” 在他眼里医馆绝对进不得,一进去银子就水一样流走了。 钟涵这回站在他这边,“嫂嫂没?生病,不喝药。” 钟洺轻敲小弟一个脑瓜崩,警告他道:“你知道什?么,再多说我就让黎郎中给你扎针。” 钟涵撅起嘴巴,往苏乙身后躲,“我也没?生病,不扎针!” 苏乙挡在两人之间,帮兄弟俩判官司。 “你别吓小仔,以后吓得他更不敢来医馆。” 钟洺一手?拽一个道:“那你这个当嫂嫂的总得给他做个榜样。” 苏乙听了这话,踟蹰半晌,见钟洺毫无放弃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快到时又跟钟洺讲,“说好了,要是腰伤没?事,咱们不花冤枉钱。” 钟洺分出一只手?把小哥儿往医馆里推。 “你放心,黎郎中医德和医术一样高明,断不会坑你花冤枉钱。” 进了医馆,见了黎郎中,这老先?生只当是钟涵又病了,没?想到落座面前的是个没?见过的夫郎。 他笑眯眯道:“这是家?有喜事?” 钟洺大咧咧道:“确是刚成亲没?两日,劳驾老先?生给我夫郎诊个脉,再看?看?他的腰,今日在街上?走遇见个不长眼的小子,撞了他一下,不知有没?有伤到筋骨。” 黎郎中道了声恭喜,转而看?苏乙,见是个瘦瘦小小的哥儿,看?着面色发黄,气色不甚佳,揣测这就是钟洺把人带来诊脉的缘由?。 他示意苏乙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手?指搭上?去问:“夫郎年岁几何?” “虚岁双九。” 黎郎中摸着脉象,微一蹙眉。 若是不问这一句,他还当苏乙十五六上?下,一副没?长开的样子,别的哥儿在这个岁数多早已?成亲生子,但就脉象而言,绝非先?天不足,而是后天有亏。 苏乙本来觉得自己没?病没?灾,诊脉就诊脉吧,只这一项应当花不了几个钱,哪知这老郎中自打手?指搭上?自己的脉,便?一副凝重神色,令他不禁跟着坐直身子,紧张起来。 黎郎中适时提醒他,“夫郎莫慌张,换另一只手?来。” 苏乙犹豫了一下,方默默把左手?搁上?脉枕。 黎郎中一眼望见多出来的小指,没?当什?么稀奇事,苏乙见郎中没?有多问乃至多看?一眼,稍稍松了松紧绷的肩背。 “夫郎这身子亏得有些厉害。” 半晌后,黎郎中下了诊断。 钟洺闻言,上?前一步道:“老先?生,这话怎么讲?” 苏乙鼓起勇气,在黎郎中开口前抢白道:“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黎郎中看?他一眼道:“这身子亏损与头疼脑热不同,别的不论,就说这炎炎夏日,你这手?脚怕都是寒凉发冷的,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苏乙抿了抿唇,“我们水上?人,哥儿体寒也是……也是常有的。” 他实在太怕在医馆花钱了,自己卖虾酱换的仨瓜俩枣不够一副药,钟洺挣的银子也是泡在海水里换来的,上?下几趟冷得嘴唇都发白,哪个是容易事。 黎郎中都被他惹笑了,捋了捋胡须道:“的确,生在海边的人多体内湿气重,你们水上?人家?无论男女哥儿都常下水,的确易招致寒气入体,赶上?那身子骨结实的,一点湿寒不算什?么,可你就不同,若不及时调理……” 他看?一眼钟洺,直白道:“恐是会对孕事有碍。” 苏乙没?想到这一层,登时坐立难安,他素来知晓自己瘦弱,孕痣黯淡,毕竟这些年没?吃过几顿正?经饭,但要是真的因此怀不上?孩子,钟家?就是不赶他,他也没?脸继续给钟洺当夫郎了,哪个人家?会乐意娶一个不下蛋的鸡。 “那我……” 他想问该如何是好,不过想来无非是抓药吃药,刹那间深觉自己是个麻烦。 “老先?生,我夫郎只是身子骨有些亏损,没?有别的病症,是不是?” 钟洺揉了揉小哥儿的肩头,问郎中道。 “的确,吃些温补的药材,回家?每日睡前泡泡脚,不是养不回来。” 得了这句话,钟洺就放心了。 第66章 他特地带苏乙来诊脉,是为着之?前五姑伯的叮嘱,钟春竹是生养过的哥儿,知晓哥儿有哪些不易处。 当初这些话钟春竹只私底下同钟洺说了,没?有让苏乙听见,为的是别让小哥儿以为是自己有错。 “那都是小事。” 钟洺垂眸,看?向苏乙玩笑道:“你可不能和小仔似的因为怕药苦,不喜喝药。” 面对钟洺轻描淡写的说法,苏乙欲言又止,偏巧这时钟洺又打断他,“麻烦老先?生再请个哥儿药童,为我夫郎看?看?腰伤。” 很快一小药童领走了苏乙,小哥儿一步三回头,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才罢休。 钟洺趁机请黎郎中开了药,“一会儿要是我夫郎问起药钱,还望先?生往少了说,不然他怕是以后再不敢进这个门了。” “你们小两口倒是有意思。” 黎郎中应下道:“调养身子这事,欲速则不达,你既有心带他来看?诊,知晓了境况,那么往后在子嗣一事上?莫要太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钟洺知晓黎郎中话中深意,“老先?生放心,我家?就是我当家?,没?有哪个长辈会对阿乙指手?画脚。” 何况他顾忌着小哥儿的身子,到现?在还没?彻底圆房,好在用别的法子,两人也能得了趣味。 给小哥儿抓药调理,也不是为了盼他早日有孕,他早早没?了爹娘,着实是怕了,只想小弟也好,夫郎也好,一家?子能长长久久,没?病没?灾。 拿到药后苏乙还未出来,钟家?兄弟俩把老郎中面前的位置留给新来的病患,换了个地方坐着等。 没?过多久,苏乙随着小药童回了医馆前堂。 “师父,这位夫郎后腰有些淤青,其余没?有大碍。” 黎郎中闻言道:“既未伤筋动?骨,膏药也不必贴,家?里要是有药油,抹一抹就好了。” 药油钟洺家?里有,他以前常有个跌打磕碰的,药油就没?断过。 夫夫俩就此谢过老郎中离开,苏乙看?了钟洺手?里提的药包,拽他衣角问:“花了多少银钱?” 钟洺庆幸他没?直接在里面问药童,遂说了个数,苏乙紧锁眉头,“这么贵。” 他得卖多少斤虾酱才能赚回来。 苏乙揣着这份心事,接着一路上?话都少了,还是钟洺和他商量起晚上?做什?么菜招待詹九时,他才分出心思说了几句。 钟洺听苏乙的话,买了几样菜和豆腐,打了酒水,随后道:“我去杀只鸡,再做个鲍鱼炖鸡,桌上?有这么道大菜足够了。” 这道菜还是他听八方食肆的厨子提过一嘴,早想着要做,这回借着请客的由?头做多些,也给苏乙和钟涵补一补。 “你那腰伤,回去我给你拿红花油揉一揉,过后你歇着,晚食我来做。” 第40章 来客(修,字数+1k) 船舱内, 苏乙解开上衣,露出后腰好让钟洺给自己揉药油。 海边天热,哥儿在外衣里大都只有一件类似肚兜的小衣, 前面一片布护住胸口和肚子,后面单纯系了两根绳固定?, 这件不脱也不碍事。 但大白天的,即使面对自己相公, 苏乙也是第一次脱的只剩此一件, 总觉得不太习惯。 钟涵回?来路上就被唐莺和唐雀喊去挖蛤蜊, 船上这会?儿就他们夫夫二人?,苏乙摸了摸胳膊,缓缓朝席子上趴下?。 要说小哥儿宽衣时钟洺尚有几分心猿意马, 等看到背后的淤青时,什么遐思都烟消云散了。 “怎么撞得这么厉害, 好大一块青, 都肿起来了!” 他自己皮糙肉厚,寻常磕碰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迹,此前竟想不到苏乙的伤势如此令人?心惊。 “我对那混账下?手还是轻了。” 钟洺心下?生忿,不由?说道。 苏乙在席子上转过头, 小声劝道:“他毕竟没真的跟我动手,你下?手太重,回?头他要是去报了官,咱们有理也成了没理。” “而且那医馆药童也讲了, 说是我瘦了些, 皮肉薄,看着?才?吓人?。” 钟洺重重吐出一口气,原本都做好架势要倒药油了, 这下?都不敢下?手。 “我知道分寸,现下?我也是有家室的人?,断不会?冲动行事。” 苏乙重新?趴回?去,脊背几近光裸,他意识到这点?,把头埋进胳膊里,瓮声瓮气道:“你上手就好,揉开了就不疼了,其实现在也没多疼,真的没事。” 话虽如此,可揉的时候确实是疼的。 钟洺控制着?力道,既不能太轻,那样没效果,也不能太重,折腾一顿,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热汗。 “别急着?穿衣裳,晾一晾再说。” 钟洺拿过一把蕉叶扇子,轻轻扇着?风,微风将两人?垂在鬓边与额前的发丝撩起,苏乙感?到惬意,像猫儿似的微微眯起眼睛,朝钟洺这边倾来,钟洺将肩膀沉下?,借给他靠。 家里的猫也确实在呼呼大睡,倒在席子角落上肚皮朝天。 钟洺往它所在的地?方也扇了两下?风,多多动了动鼻子,浑然不觉。 两人?看在眼里,忍不住笑?起来。 “是不是困了,早上起得太早,一会?儿吃完午食歇个晌。”钟洺垂眸看靠在肩头的哥儿,在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小巧挺翘的鼻尖。 其实苏乙长得当真不差,他听二姑说,以前哥儿的小爹在村澳里是有名?的模样清丽,爹也是浓眉大眼的汉子,他俩生出来的哥儿,怎也长不丑的,只是积年累月的憔悴疲态,总能遮掩住一个人?的光彩。 话音落下?,哥儿却?一下?子睁开眼,揉两下?道:“我不困,今天哪能睡午觉,一觉醒来都不知何时了,别再耽误了事。” 他打算下?午干的事情?可有不少,要晒干货,要做新?的虾酱,小仔有条裤子前日在石头上刮坏了,今天买了针线刚好给他补补。 还有给钟洺做的新?褡裢,昨天晚上把布裁好了,该抽空缝起来。 药油的清苦气在鼻间萦绕,苏乙用力嗅了嗅,清醒了几分。 他坐起来套上外衣后,钟洺也起身去推开了关合的船舱门,湿润的海风涌起,身上的汗好似永远都干不了。 “今天太阳好,咱们晒些水下?午洗头冲澡。” 天热就这一个好处,放太阳底下?搁半天,水摸着?都暖手。 苏乙听了他的话,去水缸前看一眼,“这水怕是不够用到明早的。” “不怕,等卖水艇子来,让他再挑上一缸。” 两人?舀出水来装满木盆,浴桶里也倒了一些,不好倒太多,那样晒不透。 期间钟洺注意着?苏乙,不让他弯腰,连带接手了晒干货的活计,将刚刚回?来后唐大强拎来的十几条名?叫烂船丁的小鱼,剖了肚子去了内脏晒起来,等着?做成鱼鲞自家下?饭吃。 午食前钟涵回?来了,蛤蜊挖了满满一小桶。 “放那里吐吐沙,晚上炒一盆上桌添个菜。” 钟洺说话时正在做午食,他将晨起带回?来的将军帽加白贝烧成汤,海螺砸碎取出螺肉切片,用葱姜炒了一道,热油一激,海螺片蜷缩弯曲,色泽白中微微带黄,盛入盘中看着?便有食欲,比白水煮的讨人?喜多了。 第67章 船上用的陶锅炒菜到底不算顺手,钟洺起意下?次去铁匠铺定?做一个小号的铁锅,小一些的应当几两银子就够。 一口铁锅买回来能用很多年,花多少钱也不亏,转而跟苏乙说了这事,苏乙也说好。 在苏乙看来钟洺决定?的事一定?有道理,断不会?说什么要省钱过日子的话。 一餐饭上桌,香味弥漫,坐好后一齐动了筷。 “味道如何?” 钟洺给两个哥儿各夹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多多凑近闻了闻,竖着?尾巴又走了。 海边的猫天天吃鲜货,人吃的这些调味过的它们不稀罕。 苏乙尝了一片海螺肉,口感?和以前吃的截然不同,过了一道油,连葱都烹出香味,他吃得意犹未尽,恨不得嚼上几十下?才?咽下?去。 炒菜麻烦,用的油还多,村澳里基本只有席面上才?会?端炒菜,又因做的少,大多数水上人?都不精于此道,除了水煮、盐焗、腌鲞、做酱,能把炖菜做明白就不错了,这里面,会?操持饭食的汉子就更少。 “很好吃。”苏乙咽下?一口认真道。 他说罢,钟涵也跟着?夸,“大哥做的饭比二姑做的好吃。” 钟洺捏他鼻尖,“小祖宗,这话可不兴说,当心一会?儿二姑过来拧咱俩耳朵。” 钟涵抱着?碗摇头晃脑,“二姑不会?拧我的耳朵,只会?拧大哥的耳朵。” 苏乙被他逗乐,一下?子咬到筷子尖,看着?兄弟俩笑?得微微抖肩膀,笑?完便觉得如今的日子真好,安安稳稳的一顿饭,吃得饱也吃得好,吃慢一点?也没人?催。 他以前梦里都不敢奢求这样的生活。 钟洺和小弟打趣完,抬头见苏乙笑?意深深,他目光跟着?软下?来。 “多吃些,汤和米糕锅里都还有。” “多吃些”是现在钟洺最常说的三个字,以前只对着?小弟说,现在还要对着?夫郎说,可见多想把这两人?养胖。 一顿饭吃得盆干碗净,依着?以前的习惯,钟涵本该溜溜食就去睡午觉,今天他却?不肯,非要陪苏乙一起做虾酱。 做虾酱的第一步就是将小虾子放在石臼里不断捣碎,是个枯燥重复的事情?,对于钟洺来说则是新?鲜的。 小孩子开始上手前那里知道“累”字怎么写,只觉得好玩,钟洺却?想得更多些。 虾酱方子是苏乙的,钟涵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哪怕年纪还小,有些事也要算清楚。 “小仔,别去烦你嫂嫂,一会?儿大哥带你去钓鱼。” “不想去,外面好热,我想和嫂嫂一起在船上。” 自从苏乙来了家里,钟涵就没有以前那么黏钟洺了,他说是不睡,吃饱饭后照旧犯困,这会?儿正赖在拿针线补裤子的苏乙身旁不肯走,软绵绵的瘫成一团,像一块小年糕。 苏乙摸一把他的发顶,“小仔想留下?,让他留下?就是了,我正好缺个小帮手。” “我怕他帮不上忙,反倒给你添乱。” 有些事不说开,日子久了怕是就成了疙瘩,钟洺想了想,把小弟赶去船头跟猫玩,他坐在苏乙身边,看小夫郎穿针引线。 这些年寄人?篱下?,苏乙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钟洺刚一靠近,他便停了手上的活,一副耐心等对方开口的模样。 钟洺诧异道:“你这是猜到我有话说?” 苏乙捋着?没用完的棉线,弯了弯眸子道:“既这么说,那定?是确实有了,和小仔有关么?” “你是钻我脑子里听过不成,猜得这么准。” 钟洺笑?了下?,也不嫌热,和苏乙胳膊贴着?胳膊,斟酌半晌道:“小仔虽年纪小,也是记事的时候了,让他帮你做虾酱,我担心哪日他和别的孩子玩耍时嘴快坏事。小孩子无?心,家里大人?却?有心。” 苏乙怔了下?,随即对上钟洺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读懂了钟洺的意思。 “这个方子对你很重要。” 钟洺见小哥儿露出恍然神色,索性把话全都说开,“你想把它告诉谁,要由?你来决定?。” 苏乙一下?下?摩挲着?手里的布料,半晌后他道:“在我心里,咱们一家人?,包括你,包括小仔,包括……包括以后咱们的孩子。” “这是咱们的小家,在这个家里,我没什么需要瞒着?的,不过是酱方子罢了,小仔懂事得很,嘱咐他两句,他会?有分寸的。” 钟洺听着?苏乙说的话,望向面前的人?。 小哥儿微微垂首,细而修长的颈子牵出一道弧度,舱外一捧日光打进来,将发梢镀上一层亮,连耳朵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楚。 他忍不住又靠近些,在上面轻轻衔一下?,唇瓣碰到冰凉的小银珠,周围的软肉却?又红又烫。 正事说到一半,船舱尚且两侧大敞,钟洺这冷不丁的亲热吓得苏乙手一抖,针都掉下?去,幸好因为没缝完,尚有线连着?,不然又要低头找。 偏偏钟洺还要打趣他。 “都是成亲的人?了,怎的还这么害羞。” “还不是你突然……” 苏乙说到一半,被追着?多多跑进来的钟涵打断。 “嫂嫂,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对,你嫂嫂太热了,你去拿扇子来给嫂嫂扇扇。” 钟涵闻言开始到处找扇子,暂时没往这边看,苏乙沉了沉肩膀,抬手快速摸下?耳朵。 刚刚那件事两人?达成了一致,姑且不必再提,他生怕钟洺又做什么,要是被小仔看见自己怕是要羞死,便有意换话题道:“下?午你要去钓鱼?是不是还要下?海撬鲍鱼?你趁水暖早些去,别太晚了。” “都听你的。” 钟洺看一眼小弟,见他还背对着?自己与苏乙,飞快在小哥儿脸颊上啄一口,“我这就收拾收拾下?海去,正好回?来洗个澡。” …… 海岸边,一道高挑结实的身影纵身入海,钟洺目标明确,先撬上几捧鲍鱼炖鸡,这回?不拘什么石底鲍、石面鲍,凡是见到了他就撬。 此外海底沙子里也永远不缺八爪鱼和墨斗鱼,他今天在乡里买了些黄酒,本是为了和詹九一道喝的,现在一想倒是可以分出来些做个黄酒炖墨鱼。 黄酒一煮就散了酒意,孩子也能吃,是渔家公认的滋补菜。 找墨鱼时看见蛏子,顺手捡了不少,在海底捡蛏比在沙滩上容易,只要出手快,它们来不及钻那么深。 白水澳这片海的蛏子一向很肥,能担得起“蛏王”的叫法?,钟洺手里这七八个,探出来的一节肉比他拇指肚还大,两只连着?壳子加在一起,估计就有小半斤沉。 蛏子可以盐焗可以爆炒,也可以直接上锅蒸,这种大蛏王吃起来很是过瘾,就一只能下?一盏酒。 这些之外,加上小弟带回?蛤蜊,一会?儿去礁石上起杆钓条鲈鱼,配一个裙带菜汤,拌道海蜇皮就差不多了。 之所以钓鲈鱼,一是立秋后正是吃鲈鱼的时候,肉质细白如豆腐,醇厚肥美?,二是海鲈鱼个头大,二三斤的都叫小鱼,拿来待客分量足。 第68章 心底列出菜单,有了章程,钟洺点?了点?收获,如愿上了岸。 傍晚红霞四散,詹九乘着?一艘艇子停靠在白水澳码头岸边,渡他的船家不是别人?,正是倪五妹。 她早在路上就知这汉子是要去寻钟洺一家子,手里提了不少礼,有酒有肉还有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上门提亲。 村澳里少有人?能和乡里人?保持来往,毕竟有几个陆上人?看得起水上人??遑论有人?特地?携着?礼登门拜访。 詹九这个落过水还差点?淹死的旱鸭子,下?船的两步路都走得小心翼翼,倪五妹看他迈着?那比三岁娃娃还不如的螃蟹步,忍着?笑?给他指路。 “你就沿着?岸边一路往南走,洺小子家因刚办了喜事不久,还挂着?红色帘子,显眼得很,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再打听一句,横竖家家都认识。” 说话间詹九总算踩实码头登了岸,他付了船钱,拎着?东西朝南行。 有一说一,他虽自幼生在清浦乡,始终知道附近海湾与河口有好些住在船上的水上人?,却?还是头一次真的来到水上人?聚居的村澳。 但见海湾内木船错落,炊烟袅袅,怎么看怎么新?鲜。 他走走停停,依着?倪五妹说的,挨家挨户看人?帘子,却?不知自己这行径,搭配上他的生面孔和与水上人?截然不同的装扮,看起来有多奇怪。 钟春霞远远见一力壮的汉子形容有些鬼祟,心里起疑。 她家里养着?花似的姐儿和哥儿,向来对村澳里出现的陌生汉子很是警醒,当即便上前把人?叫住问道:“前面的后生,你是打哪来的,到我们澳里做什么?” 面前的妇人?面色不善,语气咄咄逼人?,詹九念及对方多少是钟洺的乡亲,才?耐着?性子道:“阿婶,我是乡里来的,要去钟家寻钟洺。” 他不说这个还好,说完钟春霞更加警醒,担心这是过去领着?自己大侄子不学好的乡里混混,如今大包小兜特地?上门,别是要让钟洺去办什么棘手的事。 “他家船在哪里,我自是知道,不过你怎么认识钟洺,我听说他以前在乡里没什么正经营生,现下?他成亲走了正道,已不和那边的人?多来往了。” 詹九一听,品出些意思,觉得这妇人?的语气倒有些像钟洺的长辈。 因他常在家挨长辈唠叨,对这类语气好生熟悉,为免给钟洺添麻烦,遂表态道:“阿婶您瞧我,我可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人?,近来正和阿洺哥谈一桩乡里的生意,也确是白日里在乡里见过阿洺哥和嫂夫郎,约好了晚间登门一道吃酒。” 钟春霞见他连乙哥儿都知晓,说话也客气,不太像那等混不吝的,忖了忖道:“这倒是巧,阿洺正是我侄儿,我们两家船挨着?,你跟着?我走就是。” “怪不得我看阿婶面善,原和阿洺哥是一家人?。” 背着?钟洺,他一口一个“哥”叫得怪亲切,一路尽跟钟春霞说钟洺的好话,听得钟春霞收了八分对他的戒备,留下?的两分在到了侄子船前,见人?迎出来,两边确实认识后,也彻底消散。 钟洺领着?詹九进了船舱,钟春霞给苏乙使了个颜色,教小哥儿来自家船尾上说话。 “那汉子是什么人?,我半路上遇见,他说和阿洺有生意谈,别怪我啰嗦,我只怕咱们拼不过人?家陆上人?的心眼子,回?头吃了亏。” “二姑放心,那人?叫詹九,确是地?道的清浦乡本地?人?,他……”苏乙想了想,用了个从钟洺那里学到的词,“他在乡里做牙人?营生,有人?托他办事,他便两边居间说合,当中赚点?花用,且他不会?坑骗咱家的。” 苏乙把詹九与钟洺的渊源讲一番,听得钟春霞神色几变,末了道:“这混小子,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 “想是没当回?事,詹九也说,当初相公救了他上来连个名?姓都没留,之所以知晓是相公救了他,还是他过后自己费心打听的。” 钟春霞默然半晌,眉宇黯然道:“既如此,原来是我们错怪了这孩子,只当他去乡里吃酒闲耍不学好,怕他走了歪路,如今看,他心性从来都是正的。” 如今回?想起来,最早钟洺言辞凿凿要脱贱籍去做城里人?,何尝不是一等一的志向,只是对于水上人?家的孩子而言,这条路太难。 一顿晚食数道菜,鲍鱼炖鸡、清蒸鲈鱼、葱油蛏肉、酒炖墨鱼、酱炒蛤蜊、凉拌海蜇、裙带菜蛋汤,再加上詹九带来的两只烧鸡鸡腿,拆了肉装盘,浑似过年一般丰盛。 菜实在太多,事先分出好些给了二姑家,余下?的将将吃完。 詹九走时一张脸都让酒气熏红,拉着?钟洺的手恨不得和他当场拜把子,奈何这等事钟洺绝不会?答应。 “不管怎么样,从今往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 钟洺:…… 醉成这副模样,他也不敢放詹九自己回?乡里,早知这厮酒量这么差,他连黄酒都要少买。 夏日天长,但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天色也已发暗。 四面都是海,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便借了唐家船送人?一趟。 詹九没说虚话,经此一顿饭,对钟洺那是愈加掏心掏肺,办事尽心,街上属于钟家的摊子,上面的竹棚很快搭起,挂上了市司木牌。 未几,至八月初一。 大清早的码头挤成一锅粥,市司小吏举着?告示高高张贴,考虑到识字的人?没几个,连番换人?扯着?嗓子,在旁车轱辘似的念了好几遍。 待聚集此处的人?们金属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41章 出摊 “市金一个月涨出一钱银子就罢了, 怎的还?要?多?收一份鱼税?” “我们水上人哪回出海不是拼着命的,有时候一网鱼都?换不来一碗米,年年杂税缴不尽, 现如今上圩集摆个摊子竟还?要?被?多?刮一层皮!” “官老爷们成日做衙门里喝茶,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这是不给我等活路走了!” “既要?涨钱, 缘何只涨我们的,不涨陆上人的!” 一众激愤的水上人围着小?吏抗议, 唾沫星子险些把人淹了, 有人说到激动处, 步子一动,难免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官差早就有所准备, 挎刀“唰”地出鞘。 “都?做什么?想闹事不成!现下县里大牢尚且空着,你们要?是进去吃牢饭, 尽管往前走!” 长刀雪亮, 一群人登时被?吓回去,人群安静了一瞬,小?吏趁机道:“总之这是县里头?下来的政令,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你们要?是不乐意?,有本?事往县衙门口闹去!” 他用手拍几下贴了告示的墙面,“今日起市金开始照八文收取,鱼税也不是乱收的, 先过秤, 按斤两算,还?想在圩集上摆摊的,都?随我往这边来!” 这么一来, 其实好些人已?没了摆摊叫卖的心思,那些个带来的鱼获本?就不值多?少银钱的,或是掂量着可以?回家做成干货再卖的,全都?挑着担子离开,剩下的人多?是不卖不行?的,一时神色各异,跟着小?吏去交钱。 第69章 钟三叔混在其中,他是空手来的,什么也没带,也跟着人群走去,到一大号的铁秤前,为的是倾身?看鱼税到底怎么收。 很快大家伙发现,像是那些常见的鱼获,大抵一斤是加收一文钱的鱼税,略贵一些的,要?到一斤两文,此?外,其中一个汉子桶里有三只海参,赶海时在水窝里捡的,一只也就半个巴掌大,加起来没有一斤沉,却张口就要?二十文。 汉子自然不服,问那小?吏,小?吏只说海参是海珍,怎能和杂鱼蛤蜊比,再想多?问,官差又要?拔刀了。 此?情?此?景,哪个看了心里不气,本?来排队等着交鱼税和市金的队伍又短了一节,好几人抬腿便走,说既如此?,以?后与?其来码头?卖鲜货,不如多?备干货和行?商做生意?,不来这里受这窝囊气。 小?吏乐得队伍里少几人,他也好少当一会儿差,才不管这些人骂骂咧咧什么。 钟三叔把眼前事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较。 清浦乡,南街。 住在附近巷子里的赵家媳妇提了个篮子跨出门槛,这个时辰家里吃罢早食,她也该去街上转着买几把鲜菜。 孩子他爹一早去当铺里当差了,昨晚上说了一句想吃砂锅鱼头?,她心里念着这事,想着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哪家卖牙片鱼的,或是海鲈鱼也好,这两样海鱼的鱼头?是能单独拿出来做菜的。 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遇见和她交好的孙娘子,手里提了条肚子剖开的大鲈鱼,看着就新鲜,她忙把人叫住问:“我正?想买条鲈鱼回来烧鱼头?,你这是在圩集上谁家买的?” 又奇道:“怎么还?是拾掇好的?” 孙娘子见是她,走上前笑道:“不用往圩集去,咱们门口街上就开了个卖鱼获的摊子,你朝庞家开的木匠铺子走,到时就看见了。” 她提起手上的鲈鱼给人瞧,“我瞧那摆摊的是对水上人夫夫,年轻的小?两口,手脚都?麻利,在他那买鱼,还?能帮你收拾好,回家不用费劲剖肚子,直接就能下锅,你要?是想要?鱼片子,也能给你片。” 赵家媳妇问道:“帮你拾掇,不多?收钱?” “自然不多?收,要?是多?收,谁去当这个冤大头?。” 她指了一下巷子口道:“你不是要?买鲈鱼,赶着这会儿快去,我看那摊子上摆了五六条,去晚了怕是就要?没了。” 赵家媳妇听了她的话,加快步子到了听说的位置,以?前记得这块都?是空处,未曾设摊子,她也有两日没往这个方向走,今日一看,确实多?了个做生意?的竹棚,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张桌上摆了个砧板,上面插着一把菜刀,旁边另一张桌则是摆了几个坛子,立了个木牌,写着“酱”字。 桌旁地下则摆了好些鱼获,一桶青口、一桶扇贝、一兜螃蟹,一小?盆辣螺,牛角螺和狗牙螺也有,鱼则有海鲈鱼、鲻鱼、十几条鲳鱼。 以?前在一个摊子上,少见这么多?种类,随便挑两样回去也能做顿饭了,省事得很。 且赵家媳妇留意?到,这摊子特地搬了几块石板铺地,如此不小心泼出来的水不会让地面上都?是湿泥,看着比圩集上那些摊子干净多了。 看了两眼,摊子上又成一单生意,卖出去三条鲳鱼。 桌子后年轻的夫郎收了钱,身?边汉子拿起剪刀,没两下就把三条鱼都?收拾利索,掏出来的内脏丢到一旁,取了麻绳将鱼嘴穿成一串,给了买主。 赵家媳妇心动得很,上前问价,“鲈鱼怎么卖的?” “十五文一斤。” 回话的是那年轻夫郎,语调细声细气的,不过正?好能听清。 秋鲈鱼当季,正?肥美的时候,价钱贱不了,十五文是常有的价,赵家媳妇却是习惯性道:“贵了,便宜些。” “娘子,十五文不贵了,您往圩集上瞧瞧去,那边都?卖到十七八文一斤了。” 这回接她话的是钟洺,赵家媳妇柳眉一抬,“鲈鱼何时能卖到十七八文了,你这人做生意?不实在。” 钟洺没生恼,徐徐道:“娘子不知,今日市司刚给圩集上的鱼获摊子新增了鱼税,两斤以?下的鲈鱼但凡上了岸,每斤就要?多?交一文税钱,两斤以?上的多?交两文,这卖价可不就跟着涨了?” 海鲜的品相和个头?脱不了干系,哪怕都?是都?一样的东西,吃到嘴里也是差不多?的滋味,但个头?大的就是比个头?小?的卖价贵,就此?分出三六九等来。 市司那伙人自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捏着这个由头?拼命刮油水。 赵家媳妇打量面前的夫夫,狐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怎么不涨价?” “这不是想法子在此?处赁了摊子,不归圩集管,自就不用多?交那笔钱,也好给大家伙谋个实惠。” 钟洺说罢笑笑,信手挑了条中等大小?的鲈鱼给妇人看,“娘子买鲈鱼,预备回去怎么吃,家里几口人,瞧瞧这条够不够斤两?” “够了够了,我家就六口人。” 赵家媳妇还?在想钟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在她犹豫时,摊子前又来了个夫郎买鲈鱼,得知一斤才十五文,他直接就选走一条。 赵家媳妇与?他打听码头?上的事,这夫郎道:“今日快别往那边去了,有人在闹事,衙门派了官差,挎着刀站在那处,吓死个人。” 他“啧”一声道:“这也就罢了,打眼一看,卖鱼获的人比以?前少,选不出什么东西,价钱也比以?往贵了,早知这边也开了鱼获摊子,我才不走这一趟,看看我这一脚湿泥。” 夫郎在地上蹭两下木屐,得知自己要?的那条鱼两斤四两,他数了三十六文出来,甚至没讲价。 赵家媳妇见如此?,也赶紧把刚刚自己看好的那条鲈鱼要?来过秤,免得再晚一会儿真的买不到。 钟洺得知她是要?回家做鱼头?,便把鱼头?鱼尾单独剁下来包进芭蕉叶子,鱼身?也从中剖开。 赵家媳妇拎了鱼,喜盈盈地走了,身?后的新摊子前暂没了客,钟洺清理着砧板附近的碎肉和鱼内脏,苏乙洗了洗手,拿出条帕子让钟洺弯腰。 “我给你擦擦汗,都?快淌进眼睛里了。” 钟洺遂俯下身?去,微闭了眼睛,任由小?哥儿忙活。 斜对面的树下,钟三叔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钟洺摆的摊子位置不错,生意?也不差,加上在码头?所见,每一条都?和前两日钟洺与?家中亲戚们所说的一致,方知晓这次侄子是真的在乡里有门路,提前得了可靠的消息,方能未雨绸缪,早早赁下摊子。 不然光看这满地的鱼获,鱼税怕是得交出去几十文,经?年累月,谁吃得消。 只是赁个摊子的花销不小?,一笔好几两出去,月月赁钱还?得照交不误。 他不是钟洺和苏乙,正?是年轻心气最盛的时候,能花也能挣,亦尚未有孩子养。 自家不说别的,就虎子和豹子两个小?子,以?后的彩礼就足够他劳碌半辈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钟三叔在原地站了半晌,愁得牙疼,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家去,和媳妇还?有二姐、老四商量商量再说。 第70章 钟洺不知三叔来了又走,他和苏乙刚才喘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人来摊子前问价,不只是买海货的,买虾酱的也有。 还?有人认出苏乙就是之前在圩集卖虾酱的哥儿,知道他的虾酱味道好,回去喊着街坊一起,一人打了一碗。 眨眼间一个多?时辰过去,街上的早市差不多?已?经?结束,好些卖早食的已?经?预备收摊。 摊子上的鲈鱼、鲳鱼和螃蟹全卖空了,鲻鱼还?剩两条,各种小?海鲜或多?或少余下部?分。 “这会儿没人,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钟洺抬起手臂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搬出个杌子来放到摊子后,叫苏乙来坐。 苏乙接过他递来的水罐,抬起来喝了两口,抚平了快要?着火的喉咙,干巴巴的嘴唇上沾了水光,惹得钟洺多?看两眼,只觉得夫郎哪里都?好。 苏乙得了钟洺的安排,管着收来的钱,因为怕丢,钱袋就系在腰间,是个结结实实的布兜子,因而坐下时腰间的钱袋哗啦作响。 钟洺轻挑眉道:“小?苏老板今朝发财了。” 苏乙抿着唇笑,显出两侧梨涡,他抬手摸了摸鼓鼓的钱袋,低声同自家相公道:“今天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钟洺点点头?,“咱们加把劲,争取早点收摊,回家数钱去。” 第42章 刘家兄弟 渐至晌午, 到?了收摊的时候,钟洺去附近街头的井里挑来两桶水擦桌擦地,污水冲进街两旁的排水土沟。 苏乙拾整着桌上的东西, 提起空坛子时道:“我今日带了三?坛子酱,给辛掌柜送去一坛, 剩下两坛子居然也卖空了,往常一坛子都得?剩个底, 这么看居然还带少了。” 以前他卖得?少, 做得?也少, 现在一看,要是以后还按这个数量做,都赶不?上卖的量。 “因这里毕竟是南街, 你没?发?现今天?好几?个来咱们摊上买东西的,看打扮就知是往日不?会往码头圩集去的, 这些人现在也会光顾咱们的摊子, 算下来来的客多了,卖得?自然就快。” 苏乙顺着钟洺说的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要是这样,倒觉得?摆出个酱摊子, 只卖一味酱未免太少,今日还有人过来问?有没?有豆酱卖的,可惜我还真不?会制豆酱,不?然一起搭着卖, 也是个法子。” 他们摊子上的“酱”字招牌是钟洺教苏乙写的, 一笔一划,很是醒目,城里识几?个字的人有不?少, 好些个客都是见了招牌才来近处打酱,豆酱和酱油、盐巴一样,家家都有,看他是卖酱的,怎能?不?多问?一句,谁都乐意在一处把东西买全?,省得?到?处跑。 “咱们做豆酱不?划算,一来是要从村户手里收豆子,多了层本钱,二来豆酱不?比虾酱,街头巷尾卖得?更多,好些自家种豆的人就会制,价钱上咱们胜不?过他们。” 他见苏乙眉眼微垂,很是困扰的模样,遂道:“这才第一日,做生意不?就是摸索着来的,待回家去,咱们再一起琢磨。” 苏乙便不?再胡思乱想?,很快桌上的东西全?数清空,钟洺不?用苏乙帮忙,一个人就把两张桌子直接摞起,扛到?后面树下的墙根子底下,盖上一张油布挡雨挡尘,再压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这两条桌子是在庞家木匠铺买的,不?是什么好木头,上面还有显眼的木疤,乃是学徒练手做的,细看多有不?周全?的地方,但摆摊用一用足矣。 两张桌子花了八钱银,因钟洺照顾了他们生意,对于收摊后把桌子放在墙根下的事,自也没?什么二话。 几?个时辰过去,喧嚷的码头相比早晨告示刚贴出来的那会儿,已经沉寂许多,晌午前后基本没?有新的水上人进城摆摊,收钱的小?吏钻进管船汉子的竹棚里坐着打瞌睡。 钟洺特地转去告示前看了两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与他前世所知,以及这辈子靠詹九打听来的消息没?什么区别。 他念了一遍给苏乙听,苏乙轻叹道:“水上人的日子又?要开始难过了。 过去他也常听舅舅或是刘兰草在家骂,说是年年税赋都要涨,基本的口赋、船税、渔课税就罢了,这之外却还有什么盐税、珠税,乃至鱼苗税、鱼鳔税、鱼油税…… 听说内河的水上人,还要缴鸬鹚税、鱼潭税、翎毛税等等,简直就差吃喝拉撒也上税。 这里头好多税目,本意是交东西而?非交银子,但名目愈发?多起来后,多以银钱去抵,所谓苛捐杂税,不?外如是。 苏乙尚且知晓这么多,钟洺想?得?自然更深。 “咱们水上人的日子何时好过。” 祖祖辈辈舟居于船,漂泊于水,不?过是无可奈何,无路可走,但凡给水上人一个上岸的机会,有哪个不?会牢牢握住。 只是关于将来的事,钟洺还未跟苏乙细说过,无凭无据时这等话说起来浑似痴心妄想?,他要等自己更有本钱时再与夫郎许诺。 上艇子回白水澳,两人带的东西不?少,为此多交了十文钱,今次船家是个寡言的老夫郎,应该是白沙澳的人,钟洺和苏乙都不?认识,一路也未多话。 不?过钟洺由此觉得?,以后既要日日去乡里摆摊,来回搭横水渡实在多有不?便,早上是去河口打水的唐大强捎了他们一程,不?然带那么多样鱼获,一个艇子都支应不?开,看来今后还是撑自家船来乡里顺手些。 踏上白水澳的岸边,两人肩挑的扁担都放了不?少东西,日头高起,晒得?人大汗淋漓,他们戴着藤笠遮阳,只盼着赶紧回船上把东西放下,喝口凉水歇一歇。 半道上,钟洺碰见了刘顺风和刘顺水两兄弟。 本来遇到?了总要打个招呼,没?想?到?还没?走近,刘顺水就拐了方向,把自己大哥也一并扯走了。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钟洺发现自从他和苏乙成了亲,刘顺水就和他疏远了许多,偶尔实在是避不?开时,倒也还会寒暄几句,但目光总是闪躲,来去匆匆。 他为此还回去细想?,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得罪了刘顺水,可实在没?想?出个一二三?来。 若不?是他知道刘顺水另有心许的哥儿,都要怀疑对方实则中意苏乙,自己对其有夺夫郎之恨了。 他要还是上辈子那个愣头青,多半会去堵了刘顺水问?个明白,但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深知有些交情就是续不?了一辈子,昨日还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次日就阴阳两隔的事他也经历过不?知几?回。 左右不?是他对不?起刘顺水,对方的回避总有缘由,对方不?说,他也就不?去问?,现下成?日忙得?很,新婚燕尔,夫郎在侧,又?要惦记着家里,又?要惦记着生意,没?那么相干的人事难免会让步。 另一边,刘顺风被?刘顺水拽走,见对方婆妈的不值钱样子就心里有火。 “你到底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现今回回见了阿洺就缩头耷脑,人家是得?罪你了不?成??还是你偷摸做了什么对不起阿洺的事,怕人知道?” 刘家兄弟俩,一直是刘顺水和钟洺关系更好,刘顺风比他俩都年长,若不?是像上次那样,刘顺水把人请到?家里船上吃饭,在路上遇见了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 第71章 故而?面对刘顺水最近的奇怪举动,刘顺风才更觉奇怪。 “今日这事你同?我说清楚,不?管你和阿洺之间有什么疙瘩,都得?赶紧解开,咱们可还得?求人办事。” 刘顺水知道刘顺风指的是何事,今天?他们兄弟两人照旧去码头上卖鱼获,却得?知市金涨价和增收鱼税,登时泄了气,他俩一个要养家养孩子,一个要娶亲攒彩礼,正发?愁以后的生意怎么做,就听人说起,好像在南街见着了钟洺夫夫,在那摆了个摊子卖鱼和虾酱。 水上人哪个不?知他们是贱籍,按例赁不?得?摊子,以为是说话的人看错了,刘顺风特地跑去南街暗中瞧了一眼,见还真是个极像样的摊子,挂着市司的木牌。 他当即就猜测,该是钟洺靠着以前在乡里识得?的人脉,想?办法赁到?手了一个。 想?做成?这等事,肯定是既找了人又?花了钱,不?是谁的面子都管用的,可见人家在乡里也不?是白混的,哪个是像家里头长辈说的,游手好闲不?走正道。 相比刘顺水,他脑子更活泛些,很快想?清楚其中的好处,就算花钱,他也认了,只要自己花得?起,往长远看总能?赚回来。 况且自家兄弟本就和钟洺有交情,不?说别的,光是打听一二岂不?是小?事一桩? 怎知他把话同?刘顺水一说,后者就打起退堂鼓,刘顺风气不?打一处来,此刻非逼着他把话说明白不?可。 刘顺水支支吾吾,面对大哥的逼问?,到?最后还是把自己瞒了许久的心事含糊说出。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只要我不?说,姑母和雨哥儿不?说,阿洺也不?会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实在没?脸见他。” 刘顺风听明白后,一时神色僵住,张了张嘴,默了半晌方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个憨的?” 他一巴掌拍上额头,只觉得?脑袋发?懵,想?不?明白自己亲弟弟怎么能?办出这么一档子蠢事。 “我看你是脑壳里进了咸水,被?鱼啃了脑子!” 刘顺风在原地团团转,“你哪只眼睛看出阿洺对雨哥儿有意?你也不?是没?有心许的哥儿,要是换了你,有机会和葛家汉子坐一起吃酒,你能?忍住不?拐弯抹角地打听人家哥儿的事?那天?晚上阿洺只说自己有了中意的哥儿,其余半个字没?讲,这还不?够清楚?” 他一拍巴掌道:“你倒好,自顾自误会就罢,还巴巴地去告诉雨哥儿,他和姑母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从小?就是个霸道的,小?时候年节为了和人抢块糖都要哭闹,何况是阿洺那样的好汉子!” 抢走的人还是他向来看不?上的苏家乙哥儿,这口气他怎能?咽得?下去。 说到?这里,刘顺风忽然回过味来。 “我说你怎么最近也躲着姑母一家子,原来是两头得?罪。” 刘顺水抱着脑袋原地蹲下,丧气道:“大哥你快别骂了,我早就知晓我错了!可这事要怎么才过得?去?我若是和从前那样和阿洺来往,心里总怕他哪日会突然知道此事,你也知道姑母和雨哥儿对苏乙多差劲,提亲那日还不?给好脸色,传得?人尽皆知。阿洺要是知道雨哥儿那般的大半缘由在我,不?打我一顿都算是好的。” 他一根指头戳进沙子里,捅出好几?个洞。 “去吃喜酒那日我也提心吊胆,看别人因姑母待咱们刘家人都是什么态度,我更是不?好意思去见阿洺了。” “还不?是你小?子自作聪明!” 刘顺风瞪了刘顺水片刻后下定决心道:“这事就是个脓疮,横在那里,你不?去看,它也早晚要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如你亲手给他捅破了去,好歹还能?知晓什么时候破,趁早补救。” 他把蹲在那里装蘑菇的弟弟拎起来,告诉他具体要如何做,最后道:“去时我和你一起,也不?能?空着手,咱们是去给人赔礼的,等着去乡里一趟,买两样像样东西,再去登门。” 只是这么做,传到?姑母耳中难免又?是一桩官司,不?过刘顺风不?打算在意,他是看出来了,自上回吃罢钟家的喜酒,姑母做的事害得?刘家人都跟着没?脸,连他爹娘都不?多提姑母了。 有回他还听到?娘亲埋怨,说现在刘家名声都臭了,要连累他们小?妹在村澳里说不?到?好亲事。 再者说,他们去是为了解清误会,又?不?是敲锣打鼓要和亲姑母划清界限,以后逢年过节,面子上过得?去就够了。 第43章 【加更】 “表哥, 我娘说你要是回来了就和你说一声,让你去三舅家,我爹我娘都在, 小舅应当也去。” 钟洺和苏乙才上?船,隔壁唐家船上?的唐莺就过来传话, 顺便把钟涵送来。 听到四叔也去,钟洺大约猜出是为了什么事, 他放下扁担, 摘下头顶的藤笠扇了扇风。 “你爹娘啥时候去的?” “去了有阵子了, 几刻钟是有了。” “好,我晓得了,一会?儿就过去。” 等唐莺回了船, 钟洺弯腰进舱,苏乙已先他一步进来, 倒了两?碗水, 将一碗递给他。 水是早上?走时烧开的,早就放凉了,正好入口,两?人顾不上?说话, 先灌了一大碗水,之后不用?钟洺说话,苏乙又倒第?二碗出来,这回喝得不急了, 暂且端在手?里。 “一会?儿我去三叔家一趟, 看阵势不小,估计是说正事。” 钟洺一口气把第?二碗水也喝完,呼出一口气, 觉得好似活过来了,苏乙接过空碗放到一旁,“你去吧,我和小仔在家里,正好把午食做了,早晨留的鲻鱼还在桶里,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清蒸吧,天太热,吃点清淡的。” 苏乙想了想道:“好,那就做个?清蒸鲻鱼,用?白贝肉和银丝菜滚个?汤,再拌个?苦瓜。” 钟涵一听要吃苦瓜,在船板上?打滚道:“不要吃苦瓜,不要吃苦瓜!” 苏乙哄他,“保准做的不苦,苦瓜解暑的,夏天要多?吃。” 钟涵噘嘴道:“以前二姑也说苦瓜不苦,每次都很?苦。” 奈何家里吃什么不是他一个?小仔能决定?的,苦瓜是非做不可,苏乙看他实在不开心,便道:“那晚上?蒸番薯吃。” 钟洺顺势看向小弟,“番薯是甜的,这回你高兴了?你看你嫂嫂多?疼你。” 钟涵嘿嘿一笑?,转身抱住苏乙的胳膊。 等钟洺走后,苏乙开始准备午食,在那之前他先把出摊带回来的东西?又收拾一遍,砧板菜刀那些在乡里时用?井水洗过了,不用?再洗,但他做虾酱的坛子都得抱出来单独放。 结束后,他带着?小仔处理鲻鱼,鲻鱼又叫乌鱼,秋日里除了海鲈鱼,最好钓的就是鲻鱼,鱼钩上?挂个?青口肉,过不久就能上?来一条,今天卖的和家里留的,都是昨天钟洺跟着?二姑父出去钓的,在海水里养了一晚上?,带去早市时都还是活的。 剖开鱼肚,内脏撇去不要,单独留下鱼胗,鲻鱼的鱼胗有个?单独的名号叫“乌鱼腱”,说明它能单独成一道菜,入口是脆的,很?有嚼头,小的乌鱼腱适合炒,大一点的可以烤着?吃,口感有点像鱿鱼。 第72章 家里留了三条鲻鱼,钟洺饭量大,一个?人就能吃一条半,午食不做主食了,多?吃点鱼也一样,再加上?他和钟涵两?个?哥儿,吃三条差不多?,苏乙索性把三条都收拾好,鱼胗单独拿出。 钟涵坐在一旁撬白贝,再用?手?把里面的贝肉扯出来,丢在干净的淡水里涮涮,听话得很?。 待鱼上?锅开蒸,苏乙额外洗了从乡里买来的银丝菜和苦瓜,特地拿木勺子把苦瓜的瓜瓤都去掉,切片后下水汆一下,这样吃的时候不苦。 过去舅家做苦瓜,卢悦和卢雨也不爱吃,剩下的常常都撇给他,苏乙哪里会?挑拣,有的吃就不错,何况苦瓜还是要花钱买的鲜菜,卢雨总说苦,他吃着?只觉得清爽,并不讨厌。 他不知道钟洺要去多?久,不过估计用?不了太长时间,家家还都有活要干,耽搁不了太久。 因此他依旧打算把饭提前做好,这样等人回来,坐下就能吃。 钟洺在半个?时辰后回来,苏乙正蹲在炉灶前烤鱼胗,他在炉火上?架了个?小片的铁网,这是平日有时候烤鱼用?的,烤鱼胗也刚好,白烟向上?升腾,他拿起扇子扇了两?下风。 “回来了?饭都做好了,这个?过一会?儿也能好。” 苏乙放下扇子,起身去端清蒸鱼的鱼盘,钟洺抢在他之前把盘子端走了,他只得又坐下,把鱼胗翻了个?面,免得火大了烤焦,就浪费了好东西?。 鱼胗不大,烤起来也快,彻底熟了后他用?一根筷子串起,直接拿着?进了舱。 “正好三个?,咱们一人一个?。” 钟洺接过串鱼胗的筷子,架在一旁的碗上?。 “今天我正馋这一口,没想到你就做了。” 乌鱼吃鱼胗,鳓鱼吃鱼白,墨鱼吃膘肠,各有各的讲究。 这些东西离了海边都难见到,不识货的大概还会?直接丢掉。 苏乙挽着?袖子盛出三碗汤,安静地笑?了笑?。 “想来你们汉子都爱吃烤的,能下酒,三个?也不够一盘菜。” “我和小仔都爱吃烤的,一丝丝的,能吃半天,当个?零嘴打发时间。” “那以后多?做。” 苏乙为自己做的吃食得了钟洺与钟涵的欢喜而高兴。 吃饭时,钟洺说起自己被?叫去三叔家的原因,到了那他才发现,不止是二姑、三叔和四叔三家子在,还有两?个?堂叔。 不出他所料,今天政令一下,原本一听赁个?摊子要花五两?银子打点,当即怎么说也不肯的几家人,如今已改了主意,只是还舍不得那五两?银。 二三两?都够当彩礼给儿子娶个?媳妇或是夫郎回来了,嫁闺女的也足够添个?首饰或打口箱子当嫁妆,掏了这笔银子,赁金照旧还要交,一年?下来又是二两?四钱,各个?心颤手?抖。 三叔的意思是,想让钟洺去帮忙问问,这五两?银子能不能往下降降,钟洺实话实说,确实办不到。 他深知詹九也只是这条线的小喽啰,五两?银子的大头定?到不了他手?里,这价钱是压不下来的,但凡再少点,那帮小官小吏一看,仨瓜俩枣不够打二斤好酒好肉的,哪个?会?愿意给你费心。 詹九分文不取帮自家办下摊子的事,是为了报救命的恩情,钟洺不能真的挟恩图报,把这好处扩到一族去,那样未免脸皮太厚了。 一众长辈愁眉不展,既能坐在这里,说明这笔钱不是掏不出,只是不舍得,钟洺也知旁人不比自己,下海转一圈就有大货,多?是靠着?出海撒网攒家底,孩子多?,交的丁税口赋也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最后还是他出了个?主意,让几家商量着?合伙赁一个?摊子,选一家出来作为摊主去市司签文书,但平日里摊位共用?。 “多?了不成,但一个?摊子两?家分还是说得通。” 这两?家要还是亲兄弟,亲姊妹,市司就更挑不出错处。 这个?法子得了认可,只还是当场定?不下来,其中钟春霞虽是钟家人,但毕竟嫁了唐家,她和谁家合伙赁都不合适,是以最后他们夫妻俩先跟着?钟洺一道回来。 “其实我想同二姑与二姑父说,他们二人是把我和小仔一路拉扯照顾大的,关系比三叔还近,不比爹娘差,这孝心我该表,他们家的鱼获日后就放在咱们摊子上?卖,平日里二姑或是莺姐儿都能去看摊子,不愿意去还有咱俩在,都是顺手?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于钟洺而言,就冲上?辈子他被?流放前,只二姑来看他,送了盘缠和棉衣,他赡养二姑和姑父一辈子都是应该的。 苏乙听前面的话听得入神,冷不丁被?钟洺问看法,登时坐直了些,“这事你做主就好,二姑和二姑父待你和小仔确实亲厚,就连待我也好,怎样我都答应。” 钟洺笑?道:“但是再亲厚,你我才是一家人,这件事我怎能不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就另想办法。” 苏乙赶紧摇头,“没有不妥,二姑真的人很?好。” 说罢他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三叔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多?想?” 钟洺见苏乙面前的汤没了,顺手?就拿过来替他添,口中道:“虽说都是一家人,明说也没什么,但我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二姑答应了,就让他们对三叔他们讲,他们帮咱分了一半的银钱就是了。” 二人商定?,晚些时候就去唐家船上?同钟春霞和唐大强说了,夫妻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哪能占你们小辈的便宜,这事不成,我看你小子是翅膀硬了,还自己做起我和你姑父的主。” 钟春霞虎着?脸,摆出一副生气模样。 “这话你不用?再说,我和你姑父刚刚也琢磨了一番,觉得这摊子该赁,银子都找出来了,正打算去给你。” 钟洺看去,桌上?还真有块手?帕,里面裹了几角碎银。 他跟二姑与姑父实话实说,“我在乡里托的熟人你们也见过,正是先前来家里吃酒的那汉子,叫詹九的,说实话,五两?银子是对旁人的价,对我他没要一文钱,只让我去市司交了赁金。”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钟春霞就叹气。 “这件事我先前问你,你还含糊,这善缘归根结底,不还是你救了人家一命得来的?如此好事,你为何之前回家不说,害我们成日提心吊胆,总觉得你在乡里胡混着?。” 钟洺摸摸鼻子,其实他上?辈子在乡里实在也并非多?正经,胡吃海喝,打架闹事也没少干,不然哪里会?“名声在外”,让詹九的手?下一打听就打听出来。 “顺手?的事罢了,咱们水上?人见海里有人扑腾,哪个?不会?上?去救?不是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 钟洺三两?句含糊过去,把话题扯回摊子上?,继续劝起来,大有二姑和姑父不答应,他就不走的架势。 钟春霞仍不肯道:“我和你姑父照料你和小仔,是因为你们是我亲侄子,不是别人,咱们本就是一家人,哪能现在借着?这个?,朝你讨起好处来?” 第73章 “这算哪门子好处,不就是多?摆两?个?桶一个?盆,放几条鱼几尾虾罢了,这样吧,二姑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一个?月给我一钱银子的赁钱。” 一个?月一钱,算下来比以前在圩集上?摆摊交市金还便宜,两?口子终究没拗过钟洺,松口答应。 结果?隔天,钟春霞就背着?钟洺塞给苏乙一根自己妆匣里的银簪子,值个?二两?多?银,苏乙给钟洺看时慌张极了。 “我说不要,二姑非要给,还让我别告诉你。” 钟洺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茬,他把簪子放在手?里,认出这是前几年?姑父送给二姑的,他沉吟片刻道:“收着?吧,到时等莺姐儿出嫁时咱们拿出来,和别的礼一起送去,就当哥嫂给她的添妆,到时二姑肯定?没话拒绝。” 苏乙本来觉得簪子烫手?,听钟洺这么一说,他松口气道:“还是你有办法,怎么就没想到。” 此事过后,很?快三叔和四叔,两?个?堂叔也终于决定?,四家分别赁两?个?摊子,总共送了十两?银到钟洺手?里。 钟洺去乡里寻了詹九,银钱到位,隔日就通知人去市司签文书。 南街口又多?了两?个?鱼获摊子,看起来活像个?小型的圩集鱼市,这下知晓钟洺手?里有门路的人不再单是钟家族人,隔三差五便有人来找钟洺打听,钟洺一概说五两?银子的价,谁家要是做了决定?,给了银子,他便带人去乡里见詹九。 不过五两?还是略贵,作为一道门槛,拦住了不少人。 而詹九也打听到,这样的摊子一共就十二个?,南街六个?,另外六个?在北街,多?了再没有了。 已经赁出去的摊子里,除去钟洺,大家想到多?掏的几两?银子,定?的价格和圩集上?的摊子差不离,对于乡里人而言,不过是多?走几步和少走几步的区别,以前买海货只能去码头,现在还能去南街和北街,大抵就像是多?了两?处小型的鱼市。 有些人则仍是乐意去码头上?转着?买,总觉得那边离海和船更近,好似更新鲜。 钟洺在过了开张的头三天后,价钱也恢复了日常水平,原本比起卖常见的海货,他卖大货、尖货更多?,加上?苏乙的酱摊子,和其余人就此分出差别,但因是最早出摊的,口碑最硬,生意仍是最好的一家,二姑家放在他们摊子上?的海货,往往也是第?一个?卖空的。 在这个?关口上?,刘顺风和刘顺水两?兄弟从别人口中听说,乡里能赁给水上?人的摊子就剩三处了,要是再不赶紧登门,黄花菜就要彻底凉透。 于是刘顺风再也顾不上?刘顺水的抗拒,愣是拖着?人去乡里买上?东西?,两?兄弟一道,硬着?头皮上?了钟家的船。 第44章 道歉 现在想在白?水澳见到钟洺和苏乙可不容易, 小两口晨起打鱼、赶海,为了在辰时前到乡里?去?,早早出摊卖鱼卖酱。 因早上?这?趟东西多, 搭艇子太麻烦,钟洺也把家里?极少往外走的住家船收拾停当, 正式用起来?。 为了避免停靠在码头?时丢东西,他特地在乡里?锁匠处买了两把锁, 上?岸时就把两侧船舱关紧, 再加上?时不时给码头?管船的汉子送点酒钱, 倒是没有毛手毛脚的上?船去?动不该动的心思。 晌午忙完,一般赶在晌午前回来?,吃罢午食, 苏乙便开始捕虾子、做虾酱、晒干货、洗衣、做针线…… 就这?他尚觉得摊子下?午空着太浪费,正在试做好几?种新酱, 若是有滋味好的, 便打算整日在乡里?坐摊售卖,毕竟一个月摊子的赁钱是固定的,能做挣一文是一文。 因为事?情太多,转过年就六岁的钟涵也不能再同一样只知道?玩了, 凡是他能做的,也分着去?做。 他会的事?本也不少,只是以前大哥和二姑一家都偏疼他,怜他身子弱, 不让他多上?手, 现在他身子比以前康健许多,家里?日子又是眼?看蒸蒸往上?的好时候,他也被这?股氛围感染, 成日里?精神头?十足,俨然是个哥嫂的好帮手。 钟洺有空时会同他俩一起忙碌,但大多数时候,他还要下?海捞捕食肆掌柜们预订的各类食材,趁下?午再往乡里?送一趟,为的是让食肆能赶着晚食前做好上?菜,免得食客空等。 一般闲下?来?时,已经是天黑的晚食后了。 灶火未熄,上?面放着单独买的药罐子,里?面煮着之前在医馆给苏乙抓的药,这?药一天喝两次,早一次晚一次,喝完最初七日的,钟洺觉得苏乙看起来?脸色好了许多,没有过去?那么蜡黄了,苏乙自己也说觉得手脚不再那么凉。 两人?一合计,看来?这?药确实管用,黎郎中的医术不作假,为了以后能顺利怀上?钟洺的孩子,苏乙也不再那么抗拒花钱抓药,现在灶上?熬的,正是第二次去?诊脉后调整的药方。 药味之中,舱内点着灯,苏乙在灯下?纳鞋底,钟洺在船尾坐着补渔网。 眼?看已经入秋,九越县虽处南地,冬日不至于下?雪,可湿冷挡不住,最冷的时候也冻骨头?,到那时候草鞋就穿不上?了,要套布鞋。 去?年钟春霞给钟洺、钟涵做了鞋,钟涵长了点个子,鞋子穿着已经有些顶脚,钟洺那双倒是还能穿,只是他走路多,废鞋子,看起来?有些旧,苏乙自己则没有布鞋带来?钟家,以前在舅家时,他冬日里?也只有草鞋穿。 今年嫁过来?,二姑送来?好些破布给他打袼褙用,让他也给做一双新布鞋,这?样就是三双鞋,苏乙抽空做,先从钟涵的做起,现在其中一只的鞋底已经快纳好了。 钟洺的指间梭子来?回转,他补两下?就忍不住看一眼?舱里?,自家小弟和夫郎凑在一起,灯光昏黄,一片静好。 想想真是奇怪得很,以前自己不乐意成亲,就是不想为养家糊口奔忙生计,觉得那种日子一眼?能看到老,半点意思都无,可现在真的成亲了,天天忙得团团转,他却已经开始设想和苏乙有了孩子以后的画面,没有烦恼,只有向往。 而两个“煞风景”的汉子,就是这?时候来?的。 水上?人?白?日里?一出海就没定数,若是走远了,来?回都要几?个时辰,天亮走,傍晚回,所以来?客有事?上?门的话?,在晚上?来?也是常有的。 刘顺风打头?讪笑,刘顺水跟在后面一会儿抓脑壳一会儿挠脸的,任谁都看出他的局促。 钟洺没想到这?对?兄弟会突然登门,手里?还提着东西,显然不是单纯串门子,“风哥,阿水,怎么今日想起过来?了,快,进来?坐。” 苏乙在舱里?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 见来?人?是刘顺风和刘顺水,他尽量自然地笑了笑,虽已离了刘兰草,再见到刘家亲戚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不过面前两个汉子倒还好,毕竟和钟洺有交情,喜宴上?时还单独敬了酒。 刘顺风暗中扯了一把刘顺水,两人?前后进了船舱,钟涵认得他俩,乖乖叫了人?,苏乙端来?水壶和茶碗,泡了一壶野山茶,九越县多产茶,便宜的茶叶有许多,哪怕水上?人?也买得起,会在家里?备一些待客。 第74章 又用碟子装了一盘花生,摆了几?个橘子,都是不多贵,但是一般人?家里?没那么舍得吃的东西。 原本苏乙想继续回去?做针线,但他明显察觉到刘顺风看了自己好几?眼?,那笑意简直比自己还不自然,多少猜测到几个汉子将要说的话?,是自己不方便听?的,他主动叫来?钟涵,浅笑道:“你们坐着说话,我带着小仔出去?转转。” 又转向钟洺道:“多多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我俩出去?找找。” 钟洺看出这?是苏乙特地回避,本想着家里没什么事需要瞒着他,转念一想,兴许是不想和刘家人?待在一处,便道?:“好,不过今晚涨潮,你们小心些。” 苏乙应了一声,牵起小仔,又跟刘家兄弟点头示意,便暂且离开了。 两个哥儿走后,舱内一时没人?说话?,钟洺倒是泰然,刘顺风却是被刘顺水的尴尬劲传染,坐都坐不自在。 他索性把带来?的礼先提到桌上?,一篮鸡蛋,一坛子黄酒,一包黄灿灿的冰糖,往前推了推,干笑道?:“阿洺你们家在乡里?的摊子开张,我俩还没上?门贺过。” “风哥这?话?见外了,就是个摊子罢了,哪还有贺不贺的,咱们之间何时这?么客气了,这?礼我可不好意思收。” 钟洺揣测刘家兄弟多半是为了乡里?摊子的名额而来?,但看刘顺水的别扭样子,当中怕是还有隐情。 刘顺风既下?决心上?了门,原本就是知道?此事?不能糊弄过去?的,来?都来?了,还躲什么,他一咬牙,直接把刘顺水推出来?。 “阿洺,说句实话?,今天上?门是为了阿水这?蠢小子,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自觉没脸见你,我想着汉子一条,敢作敢当,便拎了他来?同你告罪。” 他对?着刘顺水捣一拳道?:“还不赶紧把你做的蠢事?说出来?,阿洺若是原谅你,那是给咱们面子,就是不原谅,也是自作自受!” 刘顺水哭丧着脸,事?已至此,确是想瞒也瞒不下?了,遂就着跪坐的姿势朝前膝行两步,低着头?道?:“阿洺,我对?不住你,先前因我表弟,就是我姑母刘兰草家的哥儿卢雨对?你有意,托了我撮合你俩,我便请你去?我家帮着修房顶,顺便安排他与?你见面,那之后,你说你有了心许的哥儿,我还当……我还当你心许的是他。” 钟洺听?到这?,已经觉得匪夷所思,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说实话?,要不是苏乙过门后偶尔说起以前在卢家的事?情,提起过卢雨的名字几?次,他都不记得卢家那哥儿叫什么名字。 哪知道?在刘顺水眼?里?,他俩直接成了两情相悦的一对?了。 听?着听?着,他想起一事?。 “我去?乡里?给阿乙买簪子那日你也在,你非让我买那只蝴蝶图样的簪子,也是为了这?个?” 怪不得那日刘顺水主动帮他选,一副选这?个准没错的模样,自己还开玩笑说,好似刘顺水知道?是要送给谁似的。 刘顺水一张脸胀红,小心地点点头?,“是为这?个。” 两边一时沉默,刘顺水却压根没说到关键处,刘顺风狠了心,又在后面搡他一把,刘顺水险些被他推倒,好不容易稳住后,语气更?忐忑。 “还,还不止如此……我得知你预备去?哥儿家提亲,自作聪明,特地把这?件事?提前告诉了我表弟,他误以为你是要去?卢家同他提亲,高兴得不行,当日特地早起打扮,却没想到你实际提亲的对?象是乙哥儿。” 钟洺:…… 他事?后也觉得,提亲那日卢家哥儿的反应太过激烈,仿佛恨苏乙恨到了骨子里?,看自己的眼?神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一旦清楚个中缘由,事?情串联起来?,果真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现下?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刘顺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的表弟虎子太憨,现在觉得至少虎子和刘顺水一比,没有这?等一下?得罪好几?家人?的“小聪明”,而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得知心许的姐儿嫁人?也未多纠缠,实在好得很。 刘顺风看钟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就知这?件事?放谁身上?都过不去?,换了他日后半夜躺下?后想起,怕都要坐起来?骂一句有病。 但谁让这?是他亲弟,他只能开口居中道?:“阿洺,阿水这?事?办得不地道?,我在家里?已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半个月,他自己也知错,在村澳里?见了你都不好意思上?前。今天你骂他,打他,怎么办都行,你不打,我也要打的,我刘家怎么就养出这?等蠢蛋来?!” 刘顺水也道?:“阿洺,我自认以后也没脸和你当兄弟,只是到底兄弟一场,只盼你别因此事?,让咱们两家结成仇家。” 钟洺沉默良久才?道?:“这?件事?我听?着确实心里?不舒服,谁也不想听?自己的闲话?,何况这?闲话?还是我的好兄弟往外传的,我对?卢家哥儿从未有过什么情意,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过阿乙一人?。” 刘顺风和刘顺水点头?如捣蒜,紧接着,听?得钟洺继续道?:“但此事?你不该只对?我道?歉,更?该对?我夫郎道?歉,毕竟卢雨在明面上?对?我没什么恶意,对?我夫郎的恶意却是实打实的。” 他说罢,看向刘顺风,“风哥,我若是早知道?你们为此事?而来?,一早便不会让阿乙回避,这?件事?他合该留下?仔细听?听?,所以你们若是诚心实意来?道?歉,那就先别走,待我夫郎回来?,你们把方才?同我说的话?,原样同他说一遍,要不要原谅,我只听?他的意思。” 第45章 【加更】 出乎在?场几人的意料, 待苏乙回船,坐在?钟洺身边听罢刘顺水所说,神情?却是格外平静。 他离了那?个家, 这些日子里跟着钟洺忙忙碌碌,看着钱罐子里的铜子一日比一日多?, 再回想起来,卢雨对?他的欺侮, 刘兰草对?他的磋磨, 都远得像上辈子。 早在?离开卢家船那?日, 面对?卢雨无理取闹的质问果断回敬,眼看对?方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时?,心里头?的恶气就出尽了。 对?于卢雨来说, 最大的伤害莫过于钟洺从未在?意过他,一切的一切, 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现在?无非是补全了一点因果, 看来若不是刘顺水盲目传话?,卢雨还不至于那?么?自信,他越是自信,闹出的笑话?也就越大。 总归都是过去的事了, 以后想起刘顺水,他大概会心存芥蒂,但说是为此多?恨人家,真的谈不上, 比起他这些年受过的委屈, 刘顺水在?背后做的这点小动作,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痒归痒, 烦归烦,但并不疼。 他遂表态,事情?就此翻篇不是不行,只是日后若有相关的闲话?传出来,刘顺水要出面解释。 “我舅母那?人若是气性上头?,未尝不会胡乱攀扯,我已是钟家人,不想再和卢家有太多?牵连。” 刘家现如今在?村澳里名声差下去,卢雨的婚事怕是不会多?顺利,到时?要是刘兰草恼羞成怒,对?着外人胡诌八扯,颠倒黑白,那?真是徒惹一身腥。 第75章 刘顺水没反应过来,刘顺风率先一口答应。 “你放心,这事我也帮着阿水担保,以后若有谁敢传和这事有关的闲话?,我俩兄弟头?一个不依,哪怕那?人是自家亲戚,也是一样!” 苏乙看向钟洺,后者轻轻点头?,意思是刘顺风的话?可信,他便?起身,浅浅地客气笑道:“接下来的事你们商量,我去灶前看看火。” 事后的事他便?不知了,到了灶前才发现火已被钟洺熄了,但天气热,里面的药汤还没凉,他守在?一旁没事做,针线筐子放在?舱里没拿出来,索性找了把旧的木头?梳子,和钟涵一起给多?多?梳毛。 这猫跑去外面疯了一天,毛里挂了好多?沙子。 梳下来的毛一团一团,因为不想风一吹再吹进船里,苏乙把它们团成一个球,没想到多?多?还对?自己的毛做成的球挺感兴趣,动动鼻子凑上来闻,给它之后,它还用爪子拨弄着玩。 他和钟涵看得起劲,都没注意到刘家兄弟什么?时?候走的。 “吱呀”一声,冲船头?这一侧的船舱门?开了,钟洺躬身出来,扫了一眼药罐道:“药喝了没?” “还没,刚才有点烫。” 苏乙闻言伸手摸了摸碗,“现在?差不多?了。” 他端起来,一脸凝重,喝下去时?屏息凝神,生?怕一断就再也没勇气继续喝,药汤实?在?太苦了,碗底还沉了些药渣子,一口闷下去只觉得舌头?都麻掉。 苏乙鼻子嘴巴皱成一团,左右看着找水喝,突然嘴唇碰到一样凉凉的东西,他下意识张开嘴,舌尖立刻品到一股浓浓的甜。 这种甜和橘子干的甜还不一样,小哥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许,看得出很是惊讶。 钟洺笑道:“刚刚他们兄弟俩送来的冰糖,我敲下来两小块,另一块给小仔了。” 他凑近问苏乙,“甜不甜?” 苏乙抿着嘴巴里的冰糖,眉眼染笑,这份甜很烈,一下子把药的苦涩都冲跑了。 “甜的,一下子就不觉得苦了。” 他问钟洺,“你没尝尝?” 钟洺莞尔,“我一个汉子,吃糖做什么?。” 他小时?候也爱吃口甜的,去乡里时?想要爹娘买糖果子、糖球吃,现在?长大便?不惦记了,汉子长到他这个年纪,再说爱吃甜的就是丢人了,要说爱吃酒、爱吃肉才不显得奇怪。 又跟苏乙讲,刘顺风和刘顺水也想从詹九那?里赁个摊子,银子都备好了。 “他们上门?时?我就猜着是为这件事,没想到开口之前先给我抖了个大的。” 他一想起来还觉得膈应,“不过摊子的事,说到底是咱们帮詹九揽生?意,咱们赚个乡里的人情?,他赚个跑腿费,我就也没多?难为,但也没说死?,只说赶明去乡里见了中间人再议。” 苏乙也觉得这样就好。 “犯不上为这么?一件事,以后就不来往了,村澳就这么?大,以后出海见了,互相不还都得搭把手。” 水上人出海是搏命的,不兴四处结仇,要是真有仇家在海上见死不救,回来后一口咬定没见过你,根本没处说理。 因娶了他过门?,钟家已和苏家、卢家里好几户人家不多?来往了,苏乙不想再多?添麻烦。 “起码他们还知晓主动上门告歉,咱们就当看了个卢雨的笑话?。” 他跟钟洺这般说,后者握了握他的手道:“这是你在卢家受的最后一桩委屈,再往后,这辈子,我保证不让你再多?受一份委屈,如果我哪日犯浑做得不好,你也尽管去找二姑、三叔他们告状,让他们来教训我。” 苏乙嘴里的冰糖还在?,都快一路甜到心里了,见了冰糖第一反应就是给夫郎吃的人,哪里会给他委屈受。 但面对钟洺突如其来的一席话?,翻涌上来的情?绪太浓,惹得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心意,最终只是无言地往身旁汉子的肩头?靠了靠。 钟洺侧头?看他一眼,扬起唇角,随即揽过他的后背,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处,默默看了一会儿月亮。 …… 南街和北街划好的十二个摊子都赁了出去,除去钟洺家的,还有十一个,当中有一个大的因没人要,拆成两个,加起来还是十二个,过詹九手上的银子一共六十两,他最后留在?手上的有十两。 而且因为这件事办得利索,渐渐也有人来托他办别的事,寻门?路打点,一来二去,这小一个月的光景,他手里有了三十两银子,都够家里吃喝一年了。 詹九现在?看明白了,这人但凡脑筋活络起来,就会发现处处是财路,有了人脉,条条路都能走通。 只恨自己以前只知瞎混吃酒,糊了脑子,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他感激最早钟洺的提点,请他在?乡里吃饭,也没走远,就近去了八方食肆,苏乙也跟着一起。 刚进了门?,跑堂伙计认出他来,问道:“哥儿是来送虾酱的?这还没到日子呢。” 八方食肆现在?也在?苏乙手里订虾酱,和四海食肆一样,一个月四坛子。 走在?前面的詹九作为请客的人,适时?开口,“我来请我哥和我嫂夫郎吃饭的,要个靠窗的雅座。” 跑堂赶忙改口道:“怪小的眼拙。” 他一甩脖子上的汗巾子,“几位客官里边请。” 苏乙有些拘谨地紧跟钟洺,食肆他们现在?常来,都是来送货的,可从未进来吃过饭,更没往里走,见过什么?雅座。 走到地方他方知,雅座就是屏风围起来的一张桌子,和外面隔开,另一面临窗,清风徐徐,不算太热。 桌上放的餐具都是带花纹的瓷器,瞧起来很是精致。 坐下后,詹九让跑堂的报菜名,他问过钟洺和苏乙想吃什么?,两人自然都让他做主,得知没什么?忌口后,詹九直接点了凉拌猪耳、白切鸡、烧排骨、鸡蓉丸子汤四道荤菜,素菜点了一道香蕈面筋,想到席上还有哥儿,他又添了一个翻砂芋头?条。 闵掌柜得知钟洺在?这里吃饭后,送了他们一壶好茶,两个小凉菜。 来食肆吃饭,对?钟洺来说不稀奇,以前他花钱没个节制的时?候,基本卖鱼获的银钱都换成了饭钱、酒钱,洒在?这些铺子里了,像是八方食肆、四海食肆之流的招牌菜,他都尝过,年节里也带二姑一家和小弟来吃过。 今日他见苏乙眼里暗藏着满满的新奇之色,遂忆起自己成亲后实?在?是忙晕了头?,竟然还没带夫郎下过馆子,心里觉得愧疚的同时?,只得多?给夫郎夹菜,不然苏乙面对?詹九,根本不好意思动筷子,即使?动了,也只敢夹凉菜和素菜。 后来菜上齐,钟洺开始和詹九吃酒说话?,苏乙总算多?少放松了些,默默埋头?吃着钟洺堆到他碗里的菜,只觉得每一样都好吃极了。 注意到钟洺总在?喝酒,顾不上吃菜,他又转而给钟洺夹菜、盛汤。 詹九的酒量还是那?么?的拿不出手,几盏黄汤下肚脸就开始红。 钟洺听他絮絮叨叨,大致意思就是,现在?手里有了钱,他还想钱生?钱,做点生?意,但不知做什么?好,只怕一不小心都赔了进去。 第76章 “三十两当本钱不多?,但也不少了,你就安安稳稳从小本生?意做起,别想一次性赚个大的,慢慢积攒。” 他给詹九出主意道:“你不是一直说,不想一直在?清浦乡打转,有了机会想出去看看?既如此,不如就去做个走商,以后可以走南闯北。” 詹九听了这话?,一时?愣住,半晌才茫然道:“我能行么??” 他想了想,摇头?道:“不行,三十两够干什么?的,想当走商,三百两才够。” 钟洺给他满上酒,“所以我说,你不要总想着上来就赚个大的,你要是想从南往北走,确实?要有三百两本钱才够,不然进的货不够跑一趟费的那?些功夫,但你若是从九越县里做起呢?不也有人专门?从村户人手里收了货,贩到城里来。九越县是大县,下面这么?多?个镇子,镇子下面又有许多?村子,多?的是路子。” “就说鸡蛋,你看清浦乡有多?少人,一日要吃掉多?少鸡蛋,城里养鸡的人本就少,还有那?么?多?食肆、大户,我们养不得鸡鸭的水上人,都要吃蛋,而鸡蛋从哪里来,不都是从乡下村户人手里寻买的。走商赚的是什么?钱?无非就是这里有,那?里无,这里少,那?里多?,他们在?当中奔走,才有赚头?。” 詹九渐渐听进去,若有所思起来。 钟洺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点到为止,这条路毕竟他自己也没真的走过,只是两辈子的见识叠在?一起,能比詹九这个一直在?清浦乡长大的小子多?几重想法。 要问他为何明明有想法,自己却不做,皆因他从海里讨生?活更容易,且水上人是干不了走商的,他们身为贱籍,甚至出不了九越县的地界,县衙不会给他们批过路文书。 现今把这想法给了詹九,詹九要是能做成、做大,以后他倒是可以出点钱合伙,赚点分利。 “不过有件事你一定要牢记,往后碰什么?都好,唯独不能碰珍珠生?意,那?些私采的官珠万万碰不得,谁要是想给你牵线,带你发这个邪门?财,那?就一定是在?害你。” 第46章 卖酱 “阿乙, 小仔,你们俩尝尝,这次的酱比起上回?的味道如何?” 这些日子苏乙一直在研做新酱, 原料都从?海边易得的小海鲜中取,好?省下本钱。 除了本来就有的虾酱, 又做了一味螃蟹酱,一味蛤蜊酱。 两种新酱都类似虾酱的做法?, 生鲜捣碎后用盐腌制, 但他会拿捏盐巴的份量, 还会往螃蟹酱里加虾米,或是往蛤蜊酱里加姜汁等调味,出来的味道便与众不同。 其?中螃蟹酱做了两种, 一种用花蟹或者青蟹里个头比较小,拿去圩集上价钱不高?的品相做, 这个季节蟹子都是有蟹黄蟹膏的, 做出来的颜色金红,看起来很有食欲,适合拌粉,就是价格贵些。 另一种用的是小沙蟹, 颜色偏灰,沙蟹酱不能单独吃,适合炒素菜。 钟洺被?他提醒,忽而想起曾北地吃过的一种小杂鱼酱来, 说是鱼酱, 其?实是要架油锅先炒后炖,大火收汁,以酱为名, 却并非调味的酱料,乃是可以封坛贮存的熟菜。 在北地,火头上的厨子做这道鱼酱时会多多加辣椒,为的是天冷好?御寒,一人一碗酱,夹在杂面的馍馍里吃,有滋味极了。 赶巧他本来就打算给家里船上添个铁锅,花了五两银子的小铁锅看起来更?像个大号的铁勺子,拿回?家后他便出去各家转一圈,要了些没人稀罕的小杂鱼,做起杂鱼酱来。 葱姜蒜和辣椒切碎,入油爆锅,添一勺豆酱,一勺酱油调味,再放入清洗过的小杂鱼,大约一刻钟后,杂鱼肉软骨酥,收汁后汤底浓稠,酱香馥郁。 做好?后钟洺尝了一口,九越当地的豆酱做法?和北地不同,因此做出来的鱼酱味道也同记忆中的不那么?相似,不过转念一想,或许用当地豆酱做出来的,会更?合当地人的胃口。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盛出来给夫郎和小弟吃,结果?把?两个哥儿辣得使劲灌凉水,鼻尖上都挂汗珠。 第二次做时,他去掉了辣椒,虽然在他的印象里,鱼酱就是要放辣椒才够味,但九越这边的人确实很少食辣。 或许会有一部分人像自己一样,一旦尝过后便可以接受,可是摆摊做生意的,总不能去赌这个。 奈何去掉辣椒后,鱼酱吃起来总是不对劲,苏乙也实话实话,觉得没有辣味的,不如有辣味的香。 算下来,今日已?经是钟洺第三次做,他想到以前老火头曾经讲过,一道菜如果?不小心放多了辣椒,可以加糖去减少辣味,于是他试了试,少放一半的辣椒,且都去掉了辣椒籽,额外多加了几勺糖。 熬鱼酱前,让鱼酱多在油里待了一会儿,令鱼骨在酥烂之余,再多一点焦脆的香气。 这回?试吃之前,苏乙特地提前倒好?了两碗水,钟洺把?鱼酱分出一碗端上桌后,方才有了刚刚那句话。 鱼酱入口,没等苏乙说话,小仔先高?兴道:“大哥,这次小鱼吃起来甜丝丝的。” 不过辣味还是在的,就是不如第一次的那么?刺激,钟涵记得那次自己都被?辣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把?大哥和嫂嫂吓了一跳。 钟洺笑?了笑?,转而问苏乙,“这回?做成了甜辣味的,不知?道怎么?样。” 苏乙仔细地吃掉几条小鱼,点头认真道:“这次的好?,辣味还在,鱼嚼起来更?香,因为有甜味,没有辣到吃不下的程度,且因为吃起来是甜的,倒有点像零嘴了,估计姐儿哥儿们也都喜欢。” “你既这么?说,那我可信了。” 钟洺得了鼓励,盘腿坐下,也挟了一筷子尝。 “会不会太甜了些?咸味如何?” “咸味刚好?,我觉得糖还可以少放点,不影响什么?,不然糖也不便宜,加多了卖价就要贵。”苏乙斟酌道。 “你说的是,等着再做一次,少放些糖。” 见钟洺二话不说,就赞成了自己的看法?,苏乙高?兴的同时,又有些难为情。 “你别都听我的,万一我说错了怎么?办?” “我就乐意听夫郎的。” 一句话惹得苏乙偏过头,不好?意思看他。 钟洺继续笑?着挑小鱼吃,他深知?自己不是盲目听信,而是知?道苏乙有一条很灵的舌头,从?他能边尝边改,做出和别家都不同的虾酱、蟹酱就足以看出。 一碗鱼酱,三人吃了个干净,最后碗底只剩了些姜蒜和辣椒段。 剩下的鱼酱,他们找了个干净无?水的坛子装入,想试试看这个季节能放多久不坏。 试出来起码放上三日没问题,等过一阵天更?冷了,能放的时日更?久,钟洺放心下来,又用同样的做法?制了贝柱酱,这个贝柱,有江珧也有扇贝,全看下海找到的是什么,做之前把?贝柱撕成丝,过了油以后鲜香扑鼻。 剩下的江珧裙边和扇贝肉也不浪费,晒成干货自家吃或是拿去卖都好?。 家里人来回?吃几次,觉得味道差不多了,便把?四种新酱都装了些,送去给二姑、三叔他们尝尝。 第77章 关于钟四叔家,钟洺现在不主动与其?打交道,有时候闲下来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日子没见过四婶伯郭氏了,只见过几回?钟石头,好?像三婶梁氏和郭氏的走动也少了。 此外二人也没忘了给孙阿奶送了一份,一样东西要想卖得好?,就要无?论老少还是男女哥儿都喜吃才成。 如此送了一圈,得来的回?话都只有夸的,无?一人说不好?,尤其是去孙阿奶船上送酱时,钟洺和苏乙被?孙阿奶留下说话,坐了一会儿倪家阿婆来了,她?是倪五妹的外婆,和孙阿奶交好?,孙阿奶也让她?尝酱。 “阿洺和乙哥儿刚送过来的,你可是咱们澳里第一茬吃上的。” 孙阿奶笑?着给她?塞了双筷子。 “那我今天可是跟着你沾光了。” 倪阿婆比孙阿奶年纪还大些,咧开嘴笑?的时候已?经没了两颗牙,她?挨个吃过,当场就想多买些,尤其?是螃蟹酱。 “我上了年纪,没牙了,拆螃蟹吃不得劲,这个蟹酱好?,又有螃蟹的滋味,吃起来还不费劲。” 又说鱼酱辣了些,味道是好?的,就是她?们这些老人家吃不惯,孙阿奶也道:“以前咱们年轻时候,连辣椒都少见嘞,现在村户里种的也多了。” 坐下听两个老人说了会儿家常,涉及不少从?前村澳里的旧事?,钟洺和苏乙都是家里没有老人家在的,少有机会听人讲古,像是苏乙听钟三叔说的话觉得新鲜一样,换成孙阿奶和倪阿婆,就连钟洺也听得入神。 走时答应等正式摆摊卖酱时,给倪阿婆留一些送去船上。 有了这几味新酱,家里的酱摊子愈发像个样子,一排干干净净的摊子摆开,舀酱的竹筒勺皆是单独制的,长柄上做了不同的记号,免得混着用串了味道。 刚摆出来的前几天,知?道的人少,买几种新酱的人不算多,要么?是詹九这样来捧场的,要么?就是不差钱的老主顾,多了再没有。 原因钟洺和苏乙不是猜不出,其?一是这几种新酱先前乡里没人卖,大家没见过,其?二是价钱。 除了三文钱一两虾酱和沙蟹酱,其?余几样定价都不便宜,加之这些是可以单独当道小菜吃的,不算用作调料的酱,所以不按斤两称,一买就是一罐子,里面有半斤,可以自家吃,也能拿着送人。 蛤蜊酱三十文一罐,螃蟹酱五十文,小杂鱼则是八十文,贝柱酱最贵,要一百二十文。 要是想用自家的罐子来打也行,可以便宜三文钱,他们做好?的竹筒勺,一勺子就是一两,五勺子是半斤。 报出的价钱让好?些人望而却步,还有说他们黑心肠的,毕竟买鲜活螃蟹和蛤蜊、鲜贝才花几个钱? 小杂鱼更?不必说,都是上不了桌的,水上人捕上来要么?丢回?海里,要么?丢了喂猫。 对于这些个质疑,钟洺不慌,他和苏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碗,舀了酱放在其?中,摆在摊子上供人看,里面有什么?配料,一目了然。 鱼酱和贝柱酱舀出来都是油汪汪的,离近了便可闻到扑鼻的香气,惹人口舌生津,也是为了告诉大家伙,这年头用了油盐糖的吃食,哪个是便宜的? 退一步讲,想吃便宜的可以自家做,但这些酱的方子都是独一份,别说一般人,哪怕食肆厨子来了,也不是一下子能复做出的。 他们定这个价钱不是为了赚黑心钱,而是这几种酱绝对值这个价钱。 赶上那等看起来很是动心,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买回?去尝的,钟洺和苏乙还会取竹签子,让人挑一点试试味道,到了这一步,基本凡是尝过的,没有不掏钱的。 头几日下来,生意渐旺,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各十多斤酱卖空了一半,除了虾酱,别的都不够了,不得不收了摊回?家后忙到夜里,做梦都在捣螃蟹捣蛤蜊,或是烧火炒酱。 累归累,然而一算一日下来挣的银子,两人半夜躺在席子上都能对着笑?半天,恨不得连睡觉的时间都省了去,一门心思多赚铜子。 这么?过了几日,一天下午钟洺不在,苏乙独自守摊子时,摊子前来了个他从?未见过,在他看来打扮颇为富贵的中年男子。 对方上来不说别的,只打听钟洺,得知?对方不在,而苏乙是其?夫郎后便道:“我是黄府的管事?,你回?去给你相公递个话,说我寻他有事?,他便知?道了,明日还是这个时候,让他往黄府后门去候着,我自去见他。” 第47章 【加更】 快到中?秋了。 钟洺站在黄府的围墙外, 仰面可见墙头?探出的紫薇花枝,一丛丛的粉紫花瓣簇拥成团,开得热闹。 这种花又叫“百日红”, 能从六月里一路开到九月里,等它谢了, 桂花就该开了。 他看了半晌,嗅得淡淡香气萦绕, 想到以前有?见过街上卖绣着紫薇花的香囊, 淡色的绸布底子, 上面花瓣细碎精致,里面放了药材和晒干的花瓣,还有?彩线流苏作点缀。 那时候和他一道胡混的汉子, 会买了香囊去?送相好?的姐儿?或哥儿?,比起首饰, 香囊总没有?那么贵。 钟洺从前不感兴趣, 遇见他们停下问价,只催人快走,现在冷不丁忆起,却觉得苏乙佩上那样的一枚香囊肯定好?看。 “见过尚管事。” 听得角门上管开门的婆子给人问好?的声音, 钟洺正了正站姿看过去?,见着熟悉的身影。 尚管事名叫尚安,他是少年?时就卖身给黄府的,跟在二老爷身边做事, 媳妇则是二房娘子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一, 后经?主子指婚,两人结了亲,生下的孩子便是府里的家生子, 一个小?子,一个姐儿?,眼下跟在二房的公子、小?娘子身边伺候。 如这样的一家子,高门大?户里有?许多?,论起来最是忠诚,一心向主的,所以主子爱用。 尚安是二房手底下拔尖的奴仆,不然也掌不上灶房采买之事,这里面可有?大?油水。 自?他两回从钟洺手里买了好?东西?孝敬老太君,让二房在大?房和三房面前挣了脸,二老爷和二娘子愈发?信重他。 人食三餐五谷,吃是头?等大?事,人上了年?纪本就容易胃口不佳,又喜让人称自?己“老寿星”,求好?意头?,尚安两回办的事都戳中?了老太君心头?痒处,连带一家子都受了赏。 他见了好?处,办事更是走心。 眼看等九月过了海娘娘祭,就是老太君的大?寿,二老爷和二娘子成日犯愁,不知该送什么寿礼才既显孝心,又显诚意,尚安差自?家婆娘去?娘子面前出主意,说不妨雇个水上人跟船出海,下水去?寻点稀罕的大?补之物,譬如曾见于县志记载的梅花参。 这东西?是他为了在老爷娘子面前出头?,把书翻烂了寻得的,又四处打听,确信真的有?人见过此?物,并非空穴来风,方?敢开口提及。 想来也是,县志中?明明白白写?着,梅花参曾为九越县贡品,这一点上不会作假。 二娘子果然生出兴趣,唤他去?面前详问,且让他把抄录的县志呈上来看,看罢后问他,打算如何出海去?寻。 第78章 对黄府而言,出海的船不是问题,他们这些滨海的富户,本就皆是海商起家,连跟船的人都是现成的,然而大?海茫茫,要寻一物谈何容易,若是梅花参遍地都是,也称不上贡品了。 对此?尚安早有?准备,推出钟洺这号人来。 “此?子生来水性奇佳,说是可以在海里一刻钟不喘气,又是水上人,不怕出远海的,小?的想着雇了他来,当是希望更大?。” 二娘子一时未语,她依旧觉得此?事没有?听起来那么稳妥,到时出了海一无所获,再给他们二房安个劳民?伤财的“罪名”,反倒不美。 尚安的媳妇丘氏,这会子开口道:“二娘子,奴婢倒觉得您在此?事上想多?了,也想岔了。” 丘氏跟了二娘子多?年?,二娘子已习惯凡事问问她的意见,瞧着娘子眼神落过来,丘氏遂道:“咱们到时不使黄家的船,只用您娘家的船,让大?房和三房揪不出错处,且他们想效仿,还没得这个本事!试问大?娘子和三娘子,谁的娘家能胜过娘子您?如此?,更可让老太君更见识到您的一片孝心,等到真出了海,能找到梅花参当然好?,找不到,那远海的好?东西?也比近海多?,没有?梅花参,还捞不到寻常的大?海参?” 二娘子听出些意思,唇角含笑,丘氏加把劲,继续道:“再退一步,没有?大?海参,像是上回的大?江珧那般的稀奇物有?没有?,比拳头?大?的鲍鱼能不能找见?话说回来,那江珧正是这个钟洺捞上来的嘞!总之任它是什么,寻一个有?说头?的漂亮玩意回来就是好?的,到时呈上去?,怎么说话怎么夸,都是后话。” 他们夫妻二人在二娘子面前一顿游说,只把二娘子说得动了心,晚些时候和二老爷商议后,便定下了出海一事,船用二娘子娘家应氏商队的船,应氏不在清浦乡,但同在九越县,离得不远,调艘能出远海的船来不是难事。 不过只一条,这个钟洺的本事他们没见识过,需验一验其水性是否真的和他自夸的那般好?,若是真的,就遣了船送人出海,报酬好?说,他们黄府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尚安昨日正因这个才去匆匆寻钟洺,先去?了圩集上,得知对方?现下换了地方?,在南街有?了摊子,赶去?南街,却得知这小子回村澳里下海逮鱼去了。 好?在单单迟了一日,今日说好?的时辰,人早早就在后门外候着了。 钟洺来之前就猜到,姓尚的管事是为了上回提到一嘴的梅花参来寻自?己,不然若只是想买寻常海货,用不上特地把他叫来。 见了面后听清尚安所说,确认当真是为此?事,他心下稍定。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会是个好差事,黄府是走船的海商起家,在县内口碑不错,一府上下都称得上大?方?,这等受雇出海的事,水上人常见,多?半是为了寻物,一般只要跟着出去就有银钱赚,东西?若真的寻到还有?赏钱。 他对自?己的水性有?自?信,黄府找他,定然也是看准了这点,估摸着给的不会少,得知府上老爷要验他水性,他底气愈足。 查验水性的法子也简单,尚安回府一趟不知禀了什么,再出来时引着钟洺就近去?了个少有?人迹的海岸边,跟着的小?厮捧了个香炉,里面插了根计时香。 钟洺远远瞧着岸上还有?个让尚安恭敬以待的人物,揣测该是黄府里的主子,就是看着年?轻,当不是老爷,想来是公子一辈的。 为防钟洺暗中?潜游去?别处,出水换气混淆视听,这黄府人还想了个“损招”,给他一根长竹竿,上面拴块布招子,要求他下水后保证布招子在水面上立着,借此?证明他确在水下,没使旁的心眼子。 这在钟洺看来都是小?事一桩,他利落应下,提着竹竿就下了海。 岸上人只见他缓缓消失于水中?,长竹竿露在海面上的部分越来越短,到最后只剩布招子的部分随风晃动。 计时香徐徐燃烧,跟来的小?厮俱都好?奇得探头?探脑,就连那黄府的公子也是一脸兴趣盎然。 水下的钟洺就无聊多?了,为了举这个竹竿子,他没法在海里乱转,只得百无聊赖地逗弄过路的小?鱼,看他们在自?己的指间穿梭往来。 一条海猪路过,钟洺试着空手去?抓,没能抓住,到最后,他基本只能数自?己吐出来的泡泡,因而头?一回发?现,如果下海什么都不做,一刻钟是那样的漫长。 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想自?家夫郎,盘算一会儿?要是黄府能给一笔定钱,那么回去?的路上,他就去?卖香囊的铺子里看一眼。 好?容易熬到一口气到头?,他晃了晃竹竿,顺利出水,发?现岸边已经?站满了人,香炉里的计时香彻底燃尽。 “看来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黄府的公子竟也走近了来看新鲜,钟洺浑身是水,没靠近,只在几步之外给他行了个礼。 黄姓公子颇为清冷倨傲,瞧着没多?少和他闲话的兴致,和尚安说了几句话,便开门见山道:“既劳动了人力,调动了海船,只去?海上转一圈就回来定然是不划算的,这一趟少说要在海上漂个数天?,夜里你可宿在船上,饮食皆由我们供给,至多?五日,找不到就回来,但不能空手回,有?别的稀罕物,见着了便带回来,其中?有?好?的,另还有?赏。” 他顿了顿,问道:“你要多?少银子,愿意走这一趟?” 钟洺觉得这公子还是年?纪小?了,看着和钟石头?差不多?岁数,虽有?个公子派头?,言谈还稚嫩。 他既让自?己开价,自?己也就不客气了,他这本事放眼整个九越县都寻不到第二个,有?多?值钱,在场的人都清楚。 而且黄府的话说得也明白,虚无缥缈的梅花参找不到就作罢,出去?一趟,寻点别的像样东西?给老太君当寿礼也不错,若是如此?,钟洺有?把握能带回令他们满意的结果。 撇开这些,能借正经?海商府上的船出一次远海,潜下去?看看,也算是他的夙愿之一,远海的水面之下,势必更加斑斓丰饶。 “五十两。”钟洺嘴皮子一碰,报出一个价来,尚安立时眼睛睁大?,“这么多??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公子见你有?真本事,给你脸面,断不是让你漫天?要价的。” 钟洺复拱拱手,坦然道:“尚管事息怒,公子在上,想必也知这一趟于小?人而言风险极大?,小?人虽水性好?,可也是个肉体凡胎,丢进茫茫大?海那就什么也不是,海上天?气瞬息万变,海底更是险境重重,说句到底的话,这五十两称得上小?人的买命钱。” 他转而道:“若是再少些……二三十两的,小?的多?下几次海也赚得了,何必要铤而走险,公子您说是不是?” “五十两买一条命,确实值,不过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我家雇你是为了给祖母贺寿,不是为了要你命的。” 黄小?公子显然不觉五十两是什么大?钱,他轻描淡写?道:“五十两也不多?,尚安,应了他就是,爹娘那里我去?回禀。” 第79章 尚安旁的话被他一句堵回去?,呵腰笑应道:“但听公子吩咐。” 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就是给钟洺一百两又如何。 尚安默默在公子身后挑两下眉,转头?招呼钟洺跟上。 一路回到黄府后,钟洺如愿领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定钱,整五两的小?银锭子,拿在手里煞是喜人,令他都不舍得破开。 按照尚管事的意思,出海的日子怎么也要在中?秋后了,他只管回去?等人去?摊子上知会便是。 回去?的路上,钟洺步履如风,迫不及待想把小?银锭子拿给夫郎看,连香囊都忘了买。 第48章 羞恼 “我要你?一罐螃蟹酱, 一罐鱼酱,再打?一斤虾酱,你?给我算便宜些。” 南街摊子前, 正有?个岁数不大的娘子在选酱,跟苏乙饶价道:“我早晨还?来你?们家摊子上称了两斤蛏子, 要了几只大蟹子,你?给个实惠, 以后我常来。” “螃蟹酱一罐五十文, 鱼酱八十文, 一斤虾酱该是三十文,加起来共是一百六十文。”苏乙算好,同对方道:“我们家都是小本生意, 按理说饶不得?价,但今日本也快收摊了, 娘子您一早一晚照应我们两回生意, 我们也当谢,便给您算一百五十文。” 他手脚麻利地打?虾酱,末了多添了半勺,特地让那娘子看见?, 她本想再往下压压价,看着?这多出来的虾酱倒是又歇了话头,再说不到二百文的东西,能便宜十文钱算不少了。 “你?给我找两个干净罐子装, 我是要送回娘家的。” “您放心。” 苏乙复装好另外两罐子酱, 将罐子封好,贴上红纸,给人安安稳稳搁进手提的竹篮中。 送了客, 苏乙习惯性地拿抹布抹一把桌子,又换了一块擦几个酱坛子,打?酱时难免有?滴出来的时候,不常擦的话不仅显得?邋遢,这个天气还?容易招蝇子。 擦完桌子,他提着?抹布弯腰找水盆涮洗,他们因正经交了市金,也能用南街上的水井,每天一早钟洺出摊时都会去挑两桶水洒扫用,收摊时再提两桶冲洗地面。 这么一转身?,恰巧看见?走来的钟洺,瞧那站的位置,笑吟吟的神情,想必不是刚来,而是回了有?一会儿了。 “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也不吭声。” 苏乙原本淡淡的神色,一下子染上欣喜之意,唇角上扬,眼眸弯起,落在钟洺眼中,实在是灵动极了。 “看小苏老板做生意,不好打?扰。” 钟洺打?趣着?上前,接过?苏乙手里的抹布,他有?心想现在给苏乙看银锭子,但顾虑到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总是不妥,于是克制着?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收摊回家去,小仔还?在等呢。” “我也想着?,等你?回了咱们就走,东西也卖得?差不多。” 自?正经摆起卖酱摊子,过?了晌午后的摊子上总算不空着?了,下午总要留一个人守摊子。 两人现下往往是早晨一道过?来,晌午在摊子上凑合吃口饭垫肚子,过?后若是钟洺收了食肆掌柜们的定钱,要下海去捞捕海货,便先?行撑船回去,趁下午送货时再来一趟,送罢东西和夫郎一起收摊回家。 昨日黄府管事来寻人,就是遇着?了这类情形。 若下午钟洺没事做,便换他守摊子,让苏乙跟着?别家的船回,或是唐家船,或是三叔家,或是堂叔家,都是凑在一起摆摊子的族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样的话,下午小哥儿就不必来,可以在家忙些别的,太累了还?能歇个午觉,他自?己到了傍晚前后独自?返程。 别看守摊子就是坐着?,来了客人招呼两句,打?酱、算账,实际做起来也挺累的,尤其是苏乙,他性子不比钟洺大方,虽多年来也做惯了小买卖,打?起精神来,说话应对皆不出错,可要是应付的人太多,就和干活干狠了似的,回了家便偶尔两眼放空,神情疲惫,话也变少了。 “下午生意当是不错?我看刚刚那娘子买走三罐子。” 钟洺找到水桶看一眼,里面还?有?半桶水,另外一个空了,他把水盆里的脏水泼了冲地,将余下的半桶倒进去,拿了扁担套木桶,预备再去打?两桶水。 苏乙蹲下来洗抹布,闻言仰面浅笑道:“不错,贝柱酱还?是略贵了些,卖得?少,不过?咱们做得?也相应少,不浪费,慢慢有?之前买了鱼酱的,吃完又回来买,还?有?个人说本来吃不惯,结果越吃越想吃,想要更辣的呢。对了,蛤蜊酱快见?底了,最近得?多挖些蛤蜊。” 他一口气说完,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啰嗦了,去看钟洺的神色,却没看出不耐烦来,反而还?像遇见?什么喜事似的,自?打?回来笑容就挂在脸上,褪都褪不下。 回船上前还?要买菜,苏乙盯着?卖菜的农户切下半掌宽的大冬瓜片,用叶子包了递过?来,回去和晒干的虾米炖一起,汤都是鲜甜的。 钟洺站在他身?后,遇上个边走边卖热油饼的小贩,他见?人没走远,低头问苏乙,“想不想吃油饼?买几个回去当晚食,就不煮粥了。” 油饼不便宜,偶尔买一个过?过?嘴瘾就罢了,哪还?能为了晚食省事买回去当饭吃,苏乙有?心想说不买了,省着?点钱花,但看钟洺乐呵呵的模样,他不想当那个扫兴的人,再说钟洺忙了一下午,想吃口油饼罢了,自?己哪还?能拦下。 “买吧。” 他接过?冬瓜起身?,从腰间钱袋中掏钱道:“我这里有?零散的铜子。” “不动你?的,回家咱们还要算今天的账呢,我用我身?上带的。” 钟洺叫住前面的小贩,不买则已,一张口就是十个,小贩盖着?布的竹篮里统共就二十多个,让他一遭买去一半。 小贩笑成一朵花,还?额外多送他们一个小些的,估计是做到最后浆面不够了,要么便宜一文卖,当个搭头他也不亏。 钟洺谢过?,让他把小的单独装,而后一并放进扁担挑着?的筐子里。 他见?苏乙因自?己的大手笔而愣了神,一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不敢说的样子,杏圆眼连带微长的睫毛,一下下扑扇着?,他抑住快了些的心跳,贴近了小声解释道:“这东西两口一个,买少了不经吃,再给二姑家送两个,更不剩什么,况且今日有?喜事,待一会儿回船上我和你?细讲。” 苏乙确实太意外了,一下子买十个油饼,刚刚卖他冬瓜的菜贩子都扯脖子来看,一般人家哪能这么吃,又不是过?年了。 想到二姑专门嘱咐过?自?己,说钟洺有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要他一定看住了,但嫁过?来以后,他没怎么见?着?钟洺乱花钱,像是之前买铁锅之类的,的确一下子出去几两银子,却都是用得?着?的。 这次买油饼或许算? 苏乙不晓得要不要开口,该不该开口,要是说了,钟洺会不会生自?己的气,而今听到是有?缘由的,他神态一松。 “那回去说 。” 他被钟洺的笑意感染,梨涡浅绽,开始期盼起到底是什么喜事,值得?买十个油饼庆祝。 第80章 当他晚些时候手握五两银锭子,听说这还?只是定钱,等钟洺出海回来还?有?四十五两时,他岂止是愣住,更呆住了。 这么漂亮的银锭子,有?一个不算,竟然一共要有?十个。 而且相公掏出来就塞到他手里,让他好生看个稀罕。 这些天摆摊,家里自?己经手的银钱算在一起也不少,可零散铜子和整个的银锭子是不一样的,就连碎银子也比不上。 他爱惜地摸了好几遍,脑子里暂时都分不出空隙塞进别的念头,满心都是银锭子真漂亮,这般摸着?摸着?,忽然觉出不对来。 苏乙神情一变,担忧地看向钟洺,“黄府作?何要给这么大一笔银钱,他们雇你?去做什么了?” 钟洺自?己得?了银锭子都恨不能插翅膀飞回家,香囊也忘了买,这会儿看着?夫郎高兴,他也高兴,全然未料到小哥儿对着?银子也不忘关心自?己。 他心里顿和抹了蜜似的。 这个时辰风向变了,不管船橹,升起船帆也是顺风而行,他便趁势进了船舱,坐在夫郎身?前道:“你?别怕,不是什么危险事,不过?是黄府二房想雇我跟着?他们府上的海船出一次海,去给他家老太太寻一种?叫梅花参的海参当寿礼。” 苏乙皱着?眉头,目光中没了喜意,仅余忧色。 “这事要是容易,人家不会给这么多。” 他遂觉银锭子没那么好看了,一颗心七上八下。 自?己亲爹就是死在海上的,后来舅舅也是,即使这种?事在水上人里不少见?,但真正落在人身?上时,谁又能真的不在意。 这些日子钟洺一直没出过?远海,苏乙都险些忘了,水上人家的汉子哪个会一辈子围着?近海打?转的,总要去到远海,捕过?大鱼,才是真的好儿郎。 远海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风险。 钟洺拿出银子是想哄夫郎开心,不料只开心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看起来活像是快哭了。 他只怨自?己忘了买香囊,不然这会儿还?能再摸出一样东西岔开话题,为今之计,只好笨嘴拙舌道:“真没什么大事,人家黄府出的船不是咱们这种?小木船,而是正经能走商载货的海船,大风浪来了也不怕,跟船的水手都是好把式。到了海上,有?灶人做饭,舱里还?有?床铺,我白日里只管下水,找着?好东西,黄府还?得?多给我赏钱呢。” 苏乙默默牵住钟洺的衣袖,“那你?要去多久?” 捕鱼的老把式都知?道,要找值钱的大货,走得?越远希望越大,那个所谓的梅花参,既都能给富户的老夫人当寿礼,定是很罕见?的,近海若是有?,自?己不会没听过?。 他很清楚海的宽广,靠水上人普通的木渔船,哪怕早出晚归,实则也走不出去多远,相应的,一旦走远,晚上要么在船上过?夜,要么就近找个荒岛靠岸。 “去个三五日就回,黄府的公子都说了,至多五日。” 他把那枚即将从苏乙手里滑落的银锭,又给小哥儿塞回手心里,大手包住他的小手道:“我不单是为了银子去的,也想借此机会去远海长长见?识,以后等咱们攒够了银钱,也买一艘能去远海的好船。” 他同苏乙道:“这次的五十两到手,我也想好怎么用了,眼瞅要入冬,往年住在船上湿冷得?很,年年小仔都要病一场,你?身?子也弱,估计也逃不过?。” “上次五姑伯来时,不是说起他们鱼山澳这两年多有?修水栏屋的,寻买那等做船的好木头修一处,里面还?能隔出三两间房来,灶房、茅厕单独分出去,干干净净,因屋子在水上架高,湿气少些,一般的大风大雨也不怕,到时小仔单独住,不扰咱们,多好。” 前面听着?还?正经,到了最后一句,苏乙只要不是个傻的,都听得?出钟洺实则打?的什么算盘。 别的小两口新婚之际大抵都用单独的新船睡,晚上不怕被人听见?,他家还?有?个小仔,当中即使拉上帘子,又能挡住什么。 苏乙害羞得?紧,浑身?僵得?像块木板子,为此总不敢和钟洺将那档子事做到底,加上钟洺顾虑他的身?子骨,两人仍是单纯用手纾解。 即使如此,苏乙都有?几次没憋住声响,被钟涵听到,迷迷糊糊隔着?帘子问他俩怎么还?不睡觉,把他羞得?恨不得?跳水里去。 钟洺见?自?己的心思“败露”,也不害臊,低下身?子平视苏乙的眼睛,唇角带笑,小声道:“你?只说这样好不好。” “你?只要平安回来,怎么样都好,都依你?。” 他话音初落,钟洺倾身?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苏乙耳朵腾地一下红透,手推在汉子的肩膀上,但钟洺故意用力,他怎么也推不动,搞得?他最后只好在那里极轻地锤了一下。 哪里知?道自?己这副羞而生恼的样子,愈发?惹得?汉子心痒。 眼前的高大身?影缓缓压下,小哥儿的鼻尖与唇瓣不多时已染上一片糜艳的红,极轻的喘息声响起,久久不落,最终淹没在浩渺的天海间。 第49章 鲟鱼 长长的海草像人?的头发, 有粗有细,随着水流漫舞,还有些海草长的和陆上的菜差不?多, 有茎有叶。 钟洺用小刀收割了几把青绿色的海带苗,缠绕成一团塞入腰间挂着的网兜里, 海带常被冲到?海滩上去,各家赶海时捡的都吃腻了, 晒干了卖给?内陆来的走商也有人?要。 相对而言, 海带苗就少见?些, 苗子都是越嫩越好吃,和山里的野菜一个道理,最大的海带能长到?一丈长, 卷起来和被子一样,海带苗则只有几寸长, 见?水就熟, 适合拿来滚鲜汤。 对于水上人?来说,这些海草就是桌上的菜,也就是这些年日?子都过?好了,还能上岸卖鱼获换银子买菜, 在老一辈水上人?的记忆里,年轻时哪有种在土里的鲜菜吃。 眼前的这片海草丛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钟洺小心地用铁耙低头扒拉, 免得里面突然窜出?一条海蛇。 有一只绿海龟在附近觅食, 这种海龟不?比玳瑁那么凶狠,是吃素的,以草为食, 钟洺以前来海草丛打转时常见?到?它们?。 他起了玩性,拖着网兜游到?海龟附近,海龟埋头苦吃,懒得理他,钟洺趁机伸手摸了摸海龟壳。 海龟这才有了些反应,但也没咬人?,只是动了两下爪子游出?一段距离,继续停下吃草。 钟洺笑了一阵,也转身游开去做正事?。 自答应了黄府中秋后出?海寻梅花参,他每日?在海底待的时间更长了,能用在鱼枪上的鱼筋一直没找到?,前些日?子忙摆摊和做酱,把这件事?搁置了,现下既要出?远海,手里还是要有趁手的工具。 鲟鱼是常栖在水底,在沙地里找食的鱼,钟洺问过?六叔公,据说是临近河水入海口?的地方更多。 因这个缘故,这几日?他便揽下给?自家和唐家打水的活计,每天下午撑船过?来一趟,打好水下海转几圈。 入海口?的浪不?大,周围船也多,船上没人?也不?怕船飘远找不?回来。 第81章 此处的海水咸淡交织,水底的活物也与?海里不?太相同,除了海鱼,还能看见?被河水水流冲来的河鱼,像是花鲈鱼,在咸水里也能活。 一会儿工夫里钟洺已经捉了好几条,海鱼和河鱼的滋味不?同,偶尔换口?味尝个鲜也好,不?过?常吃是不?行的,海边人?看不?起河鱼,说河鱼有一股土腥味。 另外还见?到?一种叫梭子鱼的,头尖尾巴尖,长得像补渔网用的梭子,会往沙子里钻,有时候看见?个翘起来的鱼尾巴,及时伸手就能一把抓住,长不?过?巴掌大,鱼身滑溜溜的,煎着吃没有刺。 以前家里哪能常吃油煎的鱼,他自己不?开火,哪怕买了油给?二姑,二姑替他省钱,也不?肯常用。 现在每日?挣的不?少,买菜油也舍得,隔一阵还能买回肥肉炼荤油,加上有铁锅可?以用,滋味比陶锅做出?来的强。 看来多半又是找不?到?鲟鱼的一天,钟洺慢悠悠地抓梭子鱼,掂量着够自己家和二姑家吃一顿的就罢休,预备出?水缓口?气。 梭子鱼不?值几个钱,犯不?着这时候捞了养到?明日?去。 要上去时他见?着头顶一暗,原是路过?的渔船撒了一片网,大网如伞盖,一下子遮去一片水面,钟洺向侧面游了一段距离,免得撞到?网上,岂料他是躲开了,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绿海龟却?傻愣愣地撞了进去。 现在去扯渔网放海龟,容易把渔网扯破,到?时不?好解释,钟洺索性加快了往上游的速度,在水底分辨着自家船底的位置,自水面探出?头后,就看不?远处还有另一艘船在,该是他们?撒的网。 “你们?的网子里进了个海龟,收网时小心些。” 他提醒一句,扒着船舷上去,把网兜里的东西丢进蓄水的一小块船舱中。 对面船上的人?没想到?水底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刚刚他们?没看见?人?下水,只看见?了船,还以为人?在船舱里。 “谢了!” 他们?道声谢,商量着要不?要早点收网,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就听“扑通”一声,回头看去,发现刚刚说话的汉子不?见?了,只有水面上荡开阵阵水纹。 这一船也是水上人?,只不?过?是常在河上生活的,并不?识得钟洺,咸水上和淡水上的水上人?是两拨人?,少有来往,甚至并不?通婚。 他们?本以为钟洺就是个水性好的汉子,想到?水底摸几只蟹子,这片海里梭子蟹多,中秋前后正是价贵的时候,便没当回事?,片刻后上手收了网。 一网上来,里面果然圈了只大个头的绿海龟,两人?松了口?气,幸好是绿海龟不?是玳瑁龟,不?然他们?都不?敢上手,只能用棍子捅回海里。 绿海龟温顺,他们?两个汉子直接一左一右把大龟抬起,挨着船边丢回水里,丢下去前还趁乱摸了几把龟壳,只觉得又滑又凉。 当中年纪更小的汉子没见过几回活海龟,趴在船边看了半晌,后面大哥催他过?来分鱼捡虾,别?再偷懒,他恋恋不?舍地转了身,忽然道:“大哥,刚刚下水的那个人怎么半天都没上来?” 不?说还好,一说当大哥的汉子背后一凉,是了,寻常人?能在水里待多久,无?非是眨几下眼的工夫,他们?都在这忙活半天了,却始终没见汉子上浮。 他咽口?唾沫,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水底,想了想道:“兴许是出?过?水了,咱们?没看见?。” 都是水上讨生活的,纵然不?认识,也习惯性地互相照应,这汉子顿了顿又道:“咱们再等一会儿,要是还等不?到?人?,就帮忙把他的船拖回去,让里正打听打听是哪个村澳的,喊家里人?来领。” 年轻汉子知晓这话中的意思,人?又不?是鱼,一直不?出?水哪个还能活,水上人?下水时遇险的事?不?少见?,像是遇见?海蛇、锅盖鱼之?类的中了毒,没力气上来就溺死了的故事?,几乎人?人?小时候都听过?。 一直不?出?水,船也不?要了,多半就是上不?来了,谁要是在水上遇见?类似的事?,都会帮忙把船送回去,有时候船没了,只留几块碎船板、破帆布、破衣裳的也会捡,总是个念想。 两个汉子基本已经断定钟洺凶多吉少,也没了撒网的心情,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个主意,照旧撒了网下去,想着要是那汉子还有力气,拽下渔网他们?就能知道,也好下去救人?不?是? 钟洺并不?知自己徒惹了旁人?担忧,他当下正高兴着,海娘娘有灵,不?枉自己成天在附近转,终于让他找见?了鲟鱼的踪迹,居然还不?止一条。 他想到?六叔公说的,鲟鱼河里也有,它们?在河里下仔,到?了季节就会回到?海里,之?前没找到?,估计是时节没到?,兼之?没找对地方。 这片海草地掩映的沙地远看灰绿灰绿的,近看却?能发现趴在里面的大条鲟鱼,颜色乌黑,后背生着一排凸起的鳞片,像是突出?的骨头,鱼皮看起来又紧又滑。 钟洺悄无?声息地划水而过?,他目标明确,暂时只想优先找一条足够大的鲟鱼,抽了鱼筋做鱼枪。 鲟鱼既有鲟龙之?称,自有其不?寻常之?处,是能活几十年不?死的大鱼,长到?和人?一般高也不?是没有的,钟洺为了捕鲟鱼,特地随身带了大的结实渔网,今日?总算能用上。 很快他终于发现一条近乎四尺长的鲟鱼,比划了一下觉得长度正好,过?了这村没这店,以防万一,钟洺还拿了铁耙在手,双手张开渔网,在几步外的水底悬停半晌,等附近过?路的鱼虾都放松了警惕,沙地上的大鱼也静静匍匐着,毫无?离开的意思,他才揪着渔网,足蹬水底,一下子向前扑去。 鲟鱼实在太大,换了他家夫郎那种小个子,怕是要被鱼倒扯着走,他自己身形足够高大,一扑没中便急中生智,直接舍了渔网用身体压住大鱼,双手死死按着鱼头。 大鱼使劲甩尾,想要把身上的钟洺甩下,钟洺不?敢松手,用脚勾来渔网,几次都没套住,最后无?奈,他只好扬起手,几铁耙送鱼归西。 和鱼僵持了半晌耗了不?少气息,钟洺抬手揉了揉耳朵,鼓了两下腮帮,把死了的鲟鱼塞进网兜扎紧,半刻不?耽误地向水面撤退。 水面上,两个汉子已经在长吁短叹地准备找绳索拖船了。 刚刚撒下去的渔网已经打了一兜鱼虾上来,从头到?尾没有人?拽网子的动静,想想也是,这都过?去多久了,哪怕是海上的那群采珠户,也没法在水底憋这么久的气。 “可?惜了,是个热心肠的好汉子,看这船上也收拾得齐整,还挂着红帘子,该是刚成亲不?久。” 年长当大哥的对着水面摇摇头,唏嘘不?已,转头喊自己弟弟道:“你去找咱舱里那卷粗麻绳和铁钩来,把这船钩上,再去喊两艘船来帮忙。” 年轻汉子第一次干这等事?,他有些犹豫道:“咱们?就这么把船拖回去了,真没事??要不?再等等。” 他哥摸下胳膊,瞪他一眼,“等什么等,咱们?又不?是要抢他的船,是要帮忙!你再等下去,只能等到?人?变成水鬼上来咯!” 第82章 说罢他双手合十,阖眸朝水里拜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后还煞有介事?道:“等着把船拖回去,咱们?还得带些纸来这里烧一烧,倒两盏子酒水下去,免得回头被缠上。” 这席话刚说完,年轻汉子的眼珠子就真和见?鬼似的睁大了,他抬起手指着斜前方的水面,语调打颤道:“大哥,你,你先睁眼看,那人?真的上来了!” 第50章 【加更】 “这笑话差点闹大了, 兄弟你别介意,是?我糊涂了,没成想真有水性这般好?的人, 能在?水底下待足一刻钟都不?用冒头。” 年长的汉子自称姓洪,片刻前当钟洺爬上船, 解释清楚自己真的是?人不?是?水鬼,这汉子属实?臊得不?轻, 尴尬地直挠头。 “哪的话, 水上人谁不?知这规矩, 换了我遇上这种事,心里也要咯噔一下帮把手的。” 钟洺拿着?一条干布巾擦头发,在?场三个汉子, 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便也没急着?穿衣裳。 “兄弟你这水性怕是?天生?的吧?真是?厉害。” 洪大还在?感慨, 他丢人事小, 人没出事就是?万幸,毕竟是?刚刚打过照面说过话的人,要真是?就这么没了,哪怕不?认识, 心里未免也要难受个几日。 “可能随了我娘,我外祖家曾是?珠户。” “怪不?得。”洪大恍然,又对着?钟洺带上来的鱼获感慨几句,尤其是?那?条将近四尺的大鲟鱼。 他虽也没做错什么, 险些闹出的乌龙也是?为着?好?心, 但?他知晓水上人多有忌讳,自己对着?人大喊“见鬼”,实?在?不?怎么有礼, 是?以哪怕钟洺百般推拒,他也硬是?弯腰往桶里扒拉了半桶活虾,又添一对和花鲈一样,能在?咸水里过活的黄脚鱼送出去。 这种鱼钟洺确实?没怎么吃过,他道了声谢,接下这份好?意。 作别洪家兄弟,钟洺亦寻到?了鲟鱼,得偿所愿,他散着?头发晾干,撑船改道清浦乡码头,接苏乙回家。 到?家后,他马不?停蹄地预备开?始抽鱼筋,分鱼肉。 和牛筋不?同,所谓的鱼筋其实?又叫鱼线,在?鱼的侧面,城里酒楼的食肆讲究,做鱼的时候会像抽虾线一样,把这根鱼线抽出来,说是?去腥味的。 对于水上人而言,抽鱼筋不?是?难事,而且鱼越大,鱼筋抽起来反而越容易,因这时的鱼筋更?粗,本就有韧性在?,不?会断。 空出的船板成了钟洺剖鱼的砧板,四下船上的人都围过来看,鲟鱼不?是?完完全全的海鱼,还有些人只听说过,没见过。 有好?事的人让钟洺把鱼拎起来,好?让他们?看清有多大,同样的事在?回来的船上钟洺已经做过一次,为的是?给夫郎看,那?时候苏乙看他的眼神满是?钦慕,一双大眼睛水而亮,很是?让钟洺过了把瘾。 现在?他想着?再来一次也无妨,便趁着?还没来得及剁去鱼头和鱼身,先?两手把鱼抱起来给众人看。 又喊来钟涵,让他站在?船板上,和鲟鱼比身高,结果一比便发现鱼比他还要高一些。 钟涵不?觉得比鱼矮有什么丢人的,反倒摸了好?几下鱼背上的骨鳞,又转身去拉着?苏乙上前,让他也比一比。 苏乙其实?不?算太矮,南边的哥儿本就都长得小巧,只是?钟洺太高,现在?他们?两人一鱼排排站,便是?苏乙刚及钟洺的肩膀,鱼尾巴刚及他的肩膀,看着?还怪喜人的。 周遭笑语不?断,苏乙除了成亲那?日,少?有这么被人围着?看,还没人口出恶言的时候。 过去这种场面他都藏着?自己的六指,现在?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日子久了,他就发现根本没人在?意了,以至于有时候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不?像从前因为缠着?布条,每天总下意识摸一摸,晚上睡觉还要单独解开?,看上两眼。 他浅笑着?看向钟洺,后者虽不?解夫郎在?想什么,却也回了一个笑。 大鱼亮了相,感觉半个村澳的人都来了,有好?几个小孩子跑上船,想摸鱼、看鱼,和鱼比个头,闹闹哄哄。 钟洺干脆扛着?鱼上了木板桥,让他们?看个够,过了好?一阵,见看热闹的也差不?多过了劲头,才叫人散了,和唐大强一起把鱼重新搬上船,钟春霞领着?唐莺和唐雀过来,一起帮忙剖鱼分肉。 钟洺先?是?手起刀落,在?鱼的头尾与鱼身相连处各划出一道口子,然后伸手在?鱼头旁的口子处仔细摸索,摸到?鱼筋的一头后,不?能硬扯,一旦发现扯不?动,就需要有人拍打、摇晃几下鱼身子,将鱼筋慢慢地“送”出来。 鱼有多长,鱼筋就有多长,这头抽出来,苏乙帮忙接着?,一点点顺进盆里,整条鱼筋抽出来后,还需要刮去上面的皮肉,晒干后再用。 这一道工序暂且不?急着?做,苏乙把鱼筋收好?盘在?一边,接着?还要分鱼肉。 大半人高的大鱼,早就过了百斤沉,去掉鱼头和鱼尾,剩下的鱼肉也有一百多斤,想要整个片下,刀都不?够长,只得先?斩鱼鳍,再将鱼肚子切开?,往外掏不要的鱼内脏。 一盆子内脏倒进海里后,再将鱼分为两片,各自剁成几大块,钟洺打算给二姑、三叔家各分一块,六叔公家也要送一块,不是他自己想不到逮鲟鱼抽筋,剩下的部分自家今晚做一块,余下的抹了盐,做成干鱼后拿去摊子上卖掉。 这个卖法虽然不如新鲜的价钱好,但?他逮鲟鱼本意就是?为了那?条鱼筋,鱼肉反而没那?么重要,能卖多少?算多少?,总归都是赚的。 由于鲟鱼肉少?见,对于海边的水上人来说也算尝鲜的东西,拿去三叔和六叔公家送时都得了回礼,三叔给了六个腌的海鸭蛋,六叔公家抓了好几个不小的秋梨子。 晚食是?在?二姑家吃的,鲟鱼肉做了蒜香红烧的,多多加了大蒜瓣,炖出来蒜瓣口感也是?绵的,没有蒜头的辛辣气,另外香煎了梭子鱼,用海带苗做了鱼丸汤,两条黄脚鱼淋了葱油清蒸,白灼了一盆大虾。 一桌菜三种鱼,几乎都不?需要吐刺,煎过的梭子鱼刺都炸酥了,直接嚼一嚼就能咽下去,黄脚鱼只有当中一条大刺,周围连着?毛刺,用筷子把周围一圈撇掉只吃鱼身的肉能省很多事。 当中鲟鱼的刺最是?奇特,吃起来是?嘎嘣脆的,在?场的人只唐大强夫妻俩吃过,就连钟洺都是?头一回尝,他见苏乙也喜欢,便特地给他夹一块鱼刺骨。 小哥儿安安静静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和钟洺成亲后他再也没挨过饿,吃饭的速度逐渐不?那?么快,不?然总是?狼吞虎咽的,要被外人看笑话。 脆生?的鱼刺之?外,更?不?必说鱼肉有多入味,鱼皮也能单独吃,嫩滑而厚,浓腻之?外别有香滑。 一顿饭吃完,剩下的鲟鱼肉钟洺都不?舍得全卖了,还有鲟鱼皮,单独做道菜也好?吃,炸了或者凉拌都能下酒,也能给苏乙和小仔当零嘴。 幸好?鱼肉足够多,他分出一半,剥了鱼皮单独放,余下还能有大几十斤,够卖小几两银子了。 第83章 今天在?海里泡了个透,也忘了喝姜汤,苏乙便说给钟洺烧些姜水洗头,也能驱寒气的。 他自己现在?洗头发的时候也会放几片姜,好?似还可以防止掉头发。 现在?有铁锅可以烧水,虽然比不?上村户人家的铁锅大,但?比起以前用水罐时,烧的水还是?多一些,而且天热,水烧好?后凉得慢,用的时候也不?需要兑得太热,只要接触时觉得不?凉就好?了。 苏乙兑好?一盆温度差不?多的姜水,又架起另一边陶灶煮晚上要喝的药,见钟洺捶着?肩膀从舱里走出来,他不?禁问道:“肩膀怎的了?是?不?是?下海伤着?了?” 钟洺摇摇头,又捶几下。 “没有,大约是?鲟鱼太沉,给抻了一下,有点发酸,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一会儿我给你揉点药油搓一搓。” 苏乙说完,也不?让他自己洗头了,平日里不?累的时候,低头洗头发都会肩膀酸,现在?就更?不?行。 “你低头就好?,我帮你洗。” 他拿来一个小板凳把木盆垫高,跪坐在?钟洺对面,示意对方凑近。 钟洺有些意外,“你帮我洗?” 苏乙把袖子挽高,不?解道:“我骗你做什么?早些洗完,也好?早点晾干歇息。” 他迟疑道:“还是?你想自己洗?” “不?想。” 钟洺果断摇头,夫郎帮自己洗头是?什么滋味,他还没尝过,岂会放过。 苏乙见钟洺只是?洗个头罢了,偏又喜滋滋起来,实?在?想不?通,却也未曾深究,待人弯下腰后,他专注地把长发捧进水里,打湿后将皂角揉出的沫子抹上去,仔细清洗。 小哥儿的手指插入发丝,指腹拂过头皮,钟洺只觉得头皮阵阵酥麻,就在?他不?受控制地生?出旖旎心思时,钟涵发现了这边的情形,专门?跑过来笑话他大哥。 “大哥羞羞,洗头还要嫂嫂帮忙。” 钟洺:…… 他果断伸手到?水盆里沾了一手的水,对着?小弟猛弹。 钟涵被他弹了一脸水珠,皱着?鼻子跑掉了,钟洺只听上方传来哥儿轻轻的笑声。 “你和小仔计较什么,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不?成?” 钟洺在?水里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 “谁让他来打扰你我。” 苏乙多出来的六指软绵绵的,最是?好?捏,小哥儿被他搞得没了脾气,用了力气抽走了手指,才好?继续洗头。 贝壳舀起清水,一点点冲去发丝间的皂角沫,确定都冲干净后,苏乙拿来一块布巾包住钟洺的头发,替他揉搓半晌,方才端着?水盆退开?,一下子泼进海中。 等他俩在?船舱外洗完头,喝完药,回去时发现钟涵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席子上睡着?了,多多也没睡贝壳窝,而是?把自己扯成长长一条,侧躺在?没铺席子的船板上,大概是?那?边更?凉快。 钟洺上前解开?悬在?舱顶的一卷竹编的帘子,船舱就此分为两段,他脱掉上身的马甲,回到?另一边的席子上趴下,等待夫郎给自己抹药油。 哥儿的手指在?皮肉上游走,近似的体验一晚上出现两次,药油的药味都冲不?淡钟洺的心猿意马,他本就是?血气正旺的年纪,面对夫郎不?能痛快“吃上”就罢了,要是?连尝一口都不?许,当真要憋坏。 昏暗摇曳的灯光被一下按灭,苏乙慌乱之?中盖紧了药油盖子,身上未褪的衣衫乱成一团。 他缩在?汉子的怀中,抬手捂嘴,压下其中溢出的细碎呜咽。 第51章 中秋 鱼筋处理干净, 挂在一排鱼肉之间晾晒,无论是用鱼筋还?是卖鱼肉,都少不得要等个三五日, 期间还?不能下雨,一下雨便又?要推后。 在这当中, 还?有个中秋节。 其实对于水上人而?言,端午、中秋这样的节日他们是不怎么认真过的, 代代相传的习俗到底和陆上人不太相同, 相应的, 除却新年?人人都要贺,他们更乐意给海娘娘过诞辰。 但毕竟是个节,现在日子过好了, 手里不差银钱,借这个由头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进城闲耍下, 买些平日不舍得买的吃食或是物件也无妨。 十?五当日,钟洺和苏乙收摊收得早。 他们事先就商量好,打算今日提早回去做些酱出来,空出晚上的时间好来乡里转转, 今晚乡里有灯会,不少商铺已经?提早扎好了花灯挂出来,只等入夜点上,还?有那?些个高门大?户, 都是在街上有铺面的, 花灯不仅摆在自家门口,连着别处也都有,为的是赚些好名声。 钟洺本还?想说晚上不在家做了, 到食肆里去吃,因他始终记得自己尚未专门带夫郎下过馆子,上次还?是詹九请客,席上多是自己和詹九在吃酒说话,苏乙拘束得很。 这回换作桌上只有自家人,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最?是自在的。 但苏乙明显不舍得,食肆贵得很,一条他们卖几十?文的鱼,进去以后端上桌就值二钱银,他试着劝了劝钟洺,说是在家自己做也能吃得好。 “你?那?日不还?说馋海蜇里子了,家里还?有些晒干的,我?也拿它给你?炖菘菜试试,上回跟着二姑去寻三婶说家常,她还?教了我?怎么做,说你?爱吃。” 钟洺见夫郎为让自己省些银钱,连这道菜都搬出来了,一副忐忑模样,哪里还?舍得驳他,便改口道:“那?就在家里船上吃,早些吃罢,空出时辰也来得及进城。你?若做海蜇里子,我?也另做几道好菜。” 苏乙没想到自己还?劝成?了,眉眼含笑?道:“好,你?还?想吃什?么菜,咱们上船前都买回去。” 比起去食肆,自己买菜做饭怎么也能省下许多。 既是过节,当然?也不能吃差了,钟洺忖了忖道:“咱们去买只鸭子,再去肉铺割一吊排骨。” 这两样都是苏乙不会做的,要说买鸡,他还?晓得炖个鸡汤,鸭子就更难些,排骨比普通的猪肉还?贵,更是没吃过,便只好往别的菜色上想。 “这么多荤菜了,就再买一块豆腐、一把蕹菜就差不多了,你?说呢?” “够了,再蒸几只螃蟹,人家都说中秋要赏月吃蟹,咱们也应个景。” 这桌菜想来就丰盛,苏乙渐有了过节的实感,这是他嫁进钟家后过的第一个节,不必再担心和从前一样吃冷饭,受冷眼,想想便心思雀跃起来。 鸭子买了只一斤半上下的,不算太大?,排骨买的是小排,也是一斤多,为了做鸭子和排骨,钟洺又?买了几块鲜生姜,一罐渍青梅。 苏乙在菜摊挑了一把新鲜蕹菜,看着菜贩卖的吊瓜也不错,多要了两个,明日做吊瓜煲。 豆腐便宜,一块不过几文钱,钟洺每次看到豆腐都想到过去在军营里吃的冻豆腐,寒冬里和菘菜炖当真是一绝,可惜在他们这里,哪怕是深冬也不会使豆腐上冻,这一口滋味是断然?吃不上了。 “相公,今晚要不要吃酒?我?去给你?打上几两。” 竹筐里添了好几样东西,苏乙抬头看到不远处酒坊的酒招子,转身问钟洺。 第84章 年?节里确实不可能不吃酒,不过钟洺想着今晚是自家吃饭,吃完还?要进城看灯,吃的一身酒气多有不好,本想说不打酒了,倏而?心思一转道:“不打那?等烈酒了,咱们打一斤甜米酒回去。” 苏乙知道甜米酒,几乎称不上是酒,可以拿来煮汤圆子,多是姐儿哥儿喝的,汉子都瞧不上。 以前刘兰草就常说甜米酒好喝,也曾往家里打过几回,不过都是二三两的打,现在得知自己能尝尝,当然?是欢喜的。 一斤甜米酒当真不少,他们没带酒壶,竹筒装不下,便多花五文钱买了个酒坊的酒壶,想着以后打酒也能用上,不算浪费。 买到这里就算是差不多了,其余街上的好吃好玩的,今天生意都比往常好,有那?吹糖人、捏面人的,早早就把摊子摆上闹市街头,但他们俩都没多看,晚上还?要再来,到时再细打量也不迟。 下午回家做酱前,得知他们夫夫二人提前收摊回来了,渐次有人提着小杂鱼来卖。 过去这些小杂鱼随网捕上来,多是各家留下自己吃了,或是实在不想吃的,捡那?大?的留下晒干存着当口粮,余下的直接丢进海里。 假如拿去乡里圩集卖,一大?堆赚不得几文钱,根本不值得跑一趟,遑论现在还?要缴鱼税,那真是纯纯赔本生意。 现在不同了,钟家多了这门生意,放出话来说是可以收杂鱼,一斤五文钱,不过不是来多少都要,有时要的多,有时要的少。 村澳里不少人,尤其是离钟家船近的,现在都养成?习惯,但凡手里杂鱼多了就来问一嘴,要的话赚两个铜子,不要的话也没什?么损失,下回再来问就是了。 像今日钟洺就收得多,加在一起买了小三十?斤的杂鱼,给出近一百个铜板,另外沙蟹、蛤蜊也收,这两样从水上人手里买都价贱,沙蟹三文一斤,蛤蜊肉也是五文。 苏乙起先想不通这个道理,总觉得能自己捕的,何必花钱买别人的,钟春霞也这么觉得,钟洺只好拆开给他俩算一笔账,就拿沙蟹来说,一斤沙蟹出半斤酱,做成?酱卖三文一两,也就是三十?文一斤,这部分的本钱才?六文钱,蛤蜊酱同理。 让出这几分利,做成?酱仍有利可图,把省下来的时间花在别的事上,人也能歇歇。 不然?成?日连轴转,好人也要累坏了,到时抓药吃药,花的只会更多。 苏乙被他说服,钟春霞就是不乐意也不管用,唐大?强同样劝她,钟洺已是成?家立业,有了夫郎还?有了自己像样的小买卖,他们当长辈的见识不如小辈广,脑子也不如他们活络了,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 虾酱、蟹酱和蛤蜊酱,基本都是捣碎磨细后调味封坛,到了时日再启坛方有绝佳风味,其中虾酱还?有陈放越久越好的说法。 苏乙特地留了几坛,打算分别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再开封尝尝。 鱼酱和贝柱酱要架锅炒制,向来都是钟洺一手包办,做熟练了以后他动?作很快,趁着收汁时还?能空出手帮着捣酱。 有时候唐莺和唐雀也会来帮忙,若是来了,钟洺便给他俩发工钱,哪里能让人白干。 虽然?唐莺还?没嫁人,唐雀年?纪也还?小,但谁不愿意自己手里有些能随意支取的零散铜子,去乡里时能买两块糖、一个炸油饼,或是扯段头绳,买点绣花的彩线。 对此钟春霞更是拦也拦不住,索性?不多嘴了,省的被孩子怨怪,说她是啰啰嗦嗦的老阿婆。 铁锅里炖着酱,家里几个石臼尽数上阵,捣声不断,钟洺做到一半,见夫郎和小弟都在揉手腕,他自己力气虽大?,忙这半天也觉手酸,遂道:“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既现在卖酱看着是长久营生了,等我?从海上回来,就去做个石磨搬回来用。” 农家都有石磨,一个村里至少有一个,磨米磨面磨豆子都用得上,他们水上人不种粮,自也没有添置石磨的。 “那?东西沉得很,买了放在哪里?” 苏乙也明白纯靠手捣做得慢的道理,哪怕石磨贵,却和铁锅一样都是值得花的钱。 他以前不知道石磨长什?么样,后来在乡里一个豆腐坊见过一回,才?知道就是一块沉甸甸,凿出样子的大?石头,那?东西可以把豆子磨成?豆浆,磨虾酱蟹酱定也不在话下。 “放船上自是不可能的,到时放山上石屋里去,我?找六叔公打个招呼,放咱们族屋里,别家想用,打个招呼也能借出去用,这样族里人肯定都乐意。” 钟洺越想越觉得应该早买,不然?以后卖酱的生意越来越好,做的都赶不上卖的多。 “下次得空,我?找詹九打听打听石磨该去哪里买,一般什?么价钱,或是谁家有用旧的,只要没坏,愿意便宜给咱们的话咱们也要。” 从午食后开始忙,两个多时辰后总算将几样酱各自做出一些来,至少往后几日有得卖,像是需要发酵几日的,家里已有上次做的一批可以开坛了,等那?批卖完,眼底下这批刚好续上。 将其各自装入罐子里后,打水冲干净石臼和船板,小两口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继续起来操持晚食。 想到是为了过节吃顿好的,浑身的疲乏皆不算什?么,一向不玩到天黑不回船的多多,仿佛也知道今天有好吃的似的,早早就竖着尾巴跑回来,围着几个主人蹭来蹭去,蹭的几人裤腿上一层猫毛。 到了傍晚,几道菜依次上桌。 鸭肉剁块焯水后下锅,和煸炒到焦黄的姜片一起做成?姜母鸭。 渍青梅上切小口方便出味道,倒入一点罐子里的青梅汁,和排骨一同小火炖煮,额外加黄.冰糖,闻着便滋味酸甜。 海蜇里子炖菘菜盛满一碟,里子肉用筷子碰一下就颤颤巍巍地晃起来,哪怕是晒干后再泡发的,比起新鲜的里子一样不失筋道。 豆腐和蛎黄肉烧汤,上撒葱花提鲜点缀。 蕹菜与虾酱同炒,是当地人最?常吃的一道青菜,嫩绿爽脆。 桌子当中还?有三只摞在一起的大?螃蟹,壳子都快有一掌长,掀开后俱是金灿灿的蟹黄,挑一筷子入口着实满足极了。 更多的海鲜没再做,平日里吃多了,今日不吃也罢,且还?要空些肚子,指不定晚间去乡里,还?要买三两小吃打牙祭。 吃到戌时前后,月色已盛,白水澳想往清浦乡去的人家还?不少,各家收了碗碟,洒扫干净船板,挂上风灯,撑船扬帆。 一时间海面上星光点点,笑?语声声,竟比白日里还?热闹。 第52章 香囊 各家人?一出码头就散开?了, 原先钟洺没成亲时自是跟着二姑一家走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小家,钟春霞也不讨嫌, 把他推去?和苏乙一道,还旁敲侧击地问?要不要带走小仔。 钟涵哪里愿意离开?哥嫂, 两只手一边拽钟洺,一边拽苏乙, 怎么也不肯松, 两个大人?便也牵住他。 现在白日里摆摊, 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其实家里三?人?也挺难得聚在一处,钟涵虽算是钟洺的弟弟, 三?个人?是同辈的,但年岁差得大, 都当他是小孩子宠着。 第85章 钟涵当老幺当久了, 很想长长辈分,前几日不知听谁说的,若哥嫂生了孩子,他就能当姑伯了, 直把他馋得不行,回来追问?钟洺和苏乙什么时候能给家里添新的小仔,他也想当姑伯威风一把。 一句话?把苏乙说红了脸,钟洺则是哭笑不得, 钟春霞听见了也来捏他脸蛋, 让他别乱讲话?。 “大哥,嫂嫂,前面有卖鱼仔饼的!” 鱼仔饼是一种做成鱼形的点心, 算是九越这边中秋的应景吃食,当中有的是红豆馅,有的是糯米馅,外皮烤得金黄,小鱼的模样也多?有不同,皆是木模子印出来的。 因做得可爱讨喜,多?是买来给孩子吃,这会儿往街上?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少小娃娃手里都隔着油纸捧了个鱼仔饼。 这等点心水上?人?家基本无人?会做,一早钟洺就答应钟涵,若是看见有卖鱼仔饼的就买给他。 如今看见了,他上?前问?了价,节庆里街上?卖的东西也比往日贵,尤其是鱼仔饼这种一年就卖一次的,不多?大的一个就要六文钱,分红豆馅和糯米馅,钟洺开?口要三?个,让那卖鱼仔饼的夫夫俩给便宜些,最后说定只要十五文,一个便宜一文钱。 钟洺让钟涵挑了个红豆馅的,又问?苏乙是不是爱吃糯米馅,他知晓夫郎惯是偏爱些软糯的点心,苏乙听闻钟洺要三?个时,本以为多?出来的两个是给唐莺唐雀的,没想到是给自己,他也的确爱吃糯米馅,便轻轻点头。 钟洺含笑,拿过三?个鱼仔饼,一个给小弟,一个给夫郎,另还有一个他自己咬了一口,旁边好几个汉子看过来,上?下打量他,估计是少见这么高大的汉子,居然?好意思在街上?吃小孩吃食的。 本来苏乙也不太好意思吃,见钟洺都吃了,也不惧旁人?打量,他便不多?想了,捧到嘴边咬了一口,里面的糯米馅加了点糖,带着淡淡清甜。 苏乙不记得自己两个爹爹还在时,有没有给他买过鱼仔饼了,大约是买过的,只是自己没有印象,一晃十几年,却还有人?愿意把他当成小孩子,买鱼仔饼给他吃。 不知道是不是过节的缘故,苏乙吃着吃着,总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把口中的鱼仔饼咽下去?。 “怎也不说话?,是不是不好吃?” 钟洺见苏乙一直不说话?,不由?问?道。 苏乙摇头,仰面笑道:“没有,好吃的。” 他看了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鱼仔饼,把完整的鱼尾巴转过来举起来递给钟洺,“你?要不要尝尝?” 钟洺由?上?而下望,似是看到夫郎眼?角闪过一丝亮晶晶的东西,但一眨眼?又没了,便怀疑是灯光的缘故,教自己看错了。 他未拒绝夫郎的好意,低头在鱼尾巴上?咬了一口,其实鱼尾巴上?没多?少糯米馅,不过还是能尝到一丁点味道,确实称不上?难吃。 拿着鱼仔饼,三?人?继续向前走,周遭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灯的扎起高高的竹架子,将花灯挂满几排,卖彩色络子的夫郎手挎竹篮,竹篮周围挂了一圈络子,随风轻动,花团锦簇。 沽饮子的人?敲着梆子,前面的大桶里盛着青梅蜜水和杨梅蜜水,一竹筒只要两文钱 又有推着板车卖萝卜糕的,这一样是咸口吃食,刚吃了甜的人?看见难免犯馋,钟洺把人?叫住要了一份,总共是六块。 因是在家里吃了东西来的,买些吃食无非是为了尝鲜,不为饱腹,按理说是一人?两块,结果钟涵只吃一块就喊着吃不下了,钟洺便让苏乙多?吃一块。 萝卜糕是用米粉做的,里面掺了白萝卜丝,糕贩在家蒸熟后带出来卖,有谁要时再上?锅油煎,香味足飘出好远去?。 “里面还有虾皮,我?觉得买些米粉,咱们在家也能做。” 比起鱼仔饼或是点心铺子里的酥皮点心,萝卜糕看起来和米糕差不多?,更容易些,以前家里没有铁锅不好用油煎,现在有了,该是能做得出,不为出来卖,自己做些打个牙祭,总比外面买了吃便宜。 “等有石磨了,咱们就不用买米粉,直接在家就能磨米浆。” 钟洺说罢,苏乙笑道:“还真是。” 现下家里有口几两银子的小铁锅,放在村澳里都算少见的,再有了石磨,他家的日子真算是在白水澳数一数二。 咸的甜的都入了口,到熟悉的馄饨摊时,他们是一点都吃不下了。 钟洺想到自己与苏乙来这里吃馄饨时,自己已动了娶小哥儿回家的心思,还惦念着什么时候能吃到小哥儿亲手包的馄饨。 他话?说出口,苏乙抿唇道:“你?想吃馄饨,怎不早说,平日里我?总也想不到,既要吃,明日就能包。不过我?怎么会做面皮,二姑该是会,待我?去?问?问?她再给你?做。” “不着急,咱们成日里有的忙呢,不妨等我?跟着黄府的船回来那日,你?给我?做,这样我?人?在外面也好有个念想,为你?这顿馄饨早点回来。” 苏乙被钟洺有些灼热的眼?神望着,一下子想到他还曾许出过别的去?,比起那个,一碗馄饨又算什么。 原本一想起钟洺要出去?三?五日他总是不舍,且担心他在海上?的安危,夜里睡也睡不踏实,还做过一次噩梦,因不吉利,他不肯说,只愿自己赶紧忘了,天亮后给海娘娘像上?了香,念了好几句保佑。 现在又是馄饨又是难以启齿的夫夫夜事,直把他七上?八下的心思都给按消停了。 “你?只说吃什么馅的,都给你?做。” 他转过身装作看街旁的摊子,红着耳朵避开?钟洺的视线,后者挂着笑意,揽过他的肩头护着继续往前走。 钟涵个子矮,压根不知脑袋顶上?大哥和嫂嫂的眉眼?官司,他摸着因吃饱而鼓起的小肚子,小脑袋转来转去?看花灯。 看都看了,总要带点什么回去?,苏乙看钟涵一直盯着一个兔儿灯,没让钟洺掏钱,他自己解开?钱袋拿铜子出来,花三?十文买了一盏。 家里摆摊挣的钱都是放在一处的,出门时两人?身上?都会带,不过苏乙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三?十文的价钱不便宜,换来的兔儿灯做得尤其精致,上?了好几种颜色,钟涵拎在手里,惹来不少同龄孩子艳羡的目光,他愈发挺起胸脯,走起路来下巴都扬着,可是得意坏了。 从南街走到北街,钟洺见一绣坊在门前支了摊卖香囊,他起了意,说要过去?瞧瞧。 苏乙不知他要买什么,乖乖跟过去?,正听见绣坊守摊子的掌柜夫郎报价钱。 “您手里大些的是五十文一个,这边小些的三?十文。” 什么物件这般贵? 苏乙听得心一抽抽,上?前去?看,见是用绸布做底的刺绣香囊,怪不得能要这个价钱,绸子布他们寻常人?家摸都摸不着一下,能穿细布已是顶好的。 他成亲时的细布衣裳也只穿了一两回,平日里干活仍是穿麻布。 “再便宜些,我?便大小各要你?一个。” 苏乙闻言,下意识地轻拽了一下钟洺的衣袖,一大一小,猜也知道是买给谁,给小仔买一个就罢了,他哪里用得上?这等金贵物,平日里碰的不是鱼就是虾,白白糟践东西。 第86章 可在钟洺看来,过节自当给夫郎买样东西的,和那些吃食不一样,吃食进?了肚不就没了,香囊就像是首饰头面,可以日日戴着。 说来今日出门苏乙就戴了成亲时的那支银簪,举手投足间令钟洺移不开?眼?。 卖香囊的掌柜夫郎见面前的年轻小两口虽是水上?人?,衣服上?不见补丁,跟着的孩子手里还提着不便宜的小花灯,哥儿发间有银簪,耳畔有银珠,断不是买不起自家东西的,只是看起来是做夫郎的有些不舍得罢了。 他做惯生意,自然?知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我?家这香囊里面放足了花瓣和草药,能香一个月,一个月后虽是离远了礼闻不见,贴近了闻仍是香的,不似别家拿回家三?五日都没味道。” 他拿了一个香囊解开?口子给人?看,接着道:“您看这用的料子,上?面的刺绣手艺,哪个不值这个钱?就算是日子久了,味道散尽,额外晒些花瓣填进?去?照样能继续用,或是当个钱袋、荷包都可。” 见苏乙神情未有松动之意,掌柜夫郎暗忖,这汉子白长这么高,却是个疼夫郎且听夫郎话?的,自己直愣愣走过来问?价,夫郎不松口他也不买。 便眼?珠一转,另拣两个花样的香囊笑道:“我?家香囊样式也多?,两位自可慢慢挑,像是郎君拿的这紫薇花的,花开?百日,寓意吉祥长寿,我?手里这石榴图的,榴开?百子,寓意多?子多?福,此外牡丹花是富贵花,兰花是君子花……” 他边说边打量面前主顾的神色,见说到多?子多?福时苏乙明显多?看了一眼?,知晓自己是说准了心事,将其单独拿出来道:“不知这颜色的夫郎可喜欢?” 以前钟洺对香囊知之甚少,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样式和说法,榴开?百子的寓意,便是他也难免意动,只是若直说了,小夫郎定要害羞。 最后香囊还是买了,正是那石榴图的,问?过方知因石榴花无甚香气,里面虽也放了一把点缀,实则有香气的是额外配的安神草药。 说好一大一小,摆摊的掌柜夫郎不肯让价,不过倒是肯送两条细布帕子,钟涵择了个桃花图案的,当场就挂上?了,给苏乙的那个他不舍得悬在腰间,只怕来往人?太多?挤掉了,钟洺便任由?他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因此至晚上?睡觉的时辰,钟洺嗅着小哥儿薄薄的衣襟,只觉上?面都染了散不掉的幽香。 他把这话?说给身侧的夫郎听,后者抬手按住衣裳,不肯让他多?碰,却反被他捉住了手,轻柔的吻印在手背,更甚于将那软软的,最小的指头含于唇间。 黑暗之中,很快传来或细颤,或压抑的呼吸声?。 第53章 【加更】 中秋过?后, 鲟鱼肉和鱼筋都晒成了。 鱼肉一共五十斤,拿去摊子?上按照五十文?一斤卖,总共卖了二两?五钱, 回了村澳往钱罐子?装时,发觉已是放不下了。 生意做了大半月, 也该数数手里的银钱,等到?夜里家家睡了, 钟洺关了对着岸边的船舱门, 和夫郎一起聚在灯下开始算账。 先前忙完喜事后, 钟洺手里还剩个?十二两?左右,成亲后挣的第一笔来自沙鳗,卖了七两?多, 加在一起手里有了二十两?。 八月起两?人开始摆摊子?,起初只是卖鱼获和虾酱, 后来添上几种?新酱, 这部分平摊到?每天,最少也能到?手一两?银。 同时钟洺常接些食肆掌柜们的生意,今日要?龙虾,明日要?鲍鱼, 后天要?花蟹的,更是一笔可观的进?账。 当然除却?捕海货,做酱是有本钱在的,不过?并未有想象中的多, 姑且不扣本钱, 他们数了半晌,发现手里确实能摸得到?的银钱已有六十两?之数。 六十两?里除却?一个?五两?的银锭,十两?左右掌柜们结账时给的碎银, 余下的尽是铜钱,一串串盘在钱罐中。 “等我出海回来,加上黄府后结的四十五两?,咱们就有百两?了。” 一百两?已能买艘像样?的新船,但钟洺暂且不打算在这上面花钱,比起买一艘和现在的船没有太大差异的普通渔船,他宁愿先盖水栏屋,让家里人不必冬日里在船上受冻,以后要?买船,就买更好?更大,能出远海的船。 甚至再?往远了想,他既想带着一家人上岸,目的定然是在岸上安居,置地、盖屋,哪个?不要?花钱,还都不是小钱。 如?今孩子?还是没影的事,但缘分到?了总会有的,等有了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哥儿,从小养到?大,更不是只在桌上添双筷子?的事。 从前觉得一百两?是大钱,现在想想,实则远远不够。 然而他觉不够,苏乙却?是好?半天才回过?神,过?去他多得个?三文?五文?的都要?东躲西藏,生怕被?刘兰草知晓。 和四海食肆签文?书,得知自己日后一个?月能挣二百文?时,高兴地走起路来步子?都发飘。 现在嫁过?来没多久,家里的积蓄已有几十两?,即使他不会厚着脸皮认为这都是自己的,心头依旧很?踏实。 他跟着钟洺,本也从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足矣,钟洺给他的,已比他期望的要?多出许多。 有了这些银子?,往后再?继续一点点地积攒下去,他和钟洺的孩子?,定不会再?吃他们吃过?的苦了。 铜钱太多,次日拿了当中的三十两?去乡里钱庄兑成了五两?一个?的银锭,如?此更好?存放。 成亲时打的那口衣箱是有暗格的,此后银锭就藏在木箱的暗格里,零散铜子?继续放在钱罐中,搁在船板下。 要?不怎说水上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一艘船,出海遇险,船沉人亡,可不就什么都没了。 —— 鱼筋绑上鱼枪,安上早就定做好?的铁箭头,轻轻一拨机括,绷紧的鱼筋就会携着铁签探出,速度快,力道猛。 初次带鱼枪下水前,钟洺在沙滩上摆了几条鱼试威力,五斤多的鲈鱼也能一次穿透,接下来需要?的只剩准头。 赶上黄府的人昨日来南街摊子?上传话,说寻人看了海上风向,八月廿五那日出海最合宜,出远海便是如?此,需天时地利,不是能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事。 既中间尚隔着几天,时间充足得很?,钟洺见状,加紧下水练起来。 有上辈子?在军营中的基本功打底子?,找回手感不算太难,只是他用鱼枪用顺了手,海底的鱼儿们因此遭了殃。 有了这东西,捕鱼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不少,鱼游得太快,过?去用网或是用鱼叉,总要?游到?足够近的距离方能出手,常常在此之前就已经把鱼惊走,几乎不可能追得上。 有了鱼枪就不同,隔着三尺远即能出手,只要?瞄得够准,鱼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铁签贯穿。 用这个?办法捉的鱼,虽说上岸定是死的,品相也要?受损,可不过?是一斤少赚几文?钱的事,这少赚的部分,足可用多打几条肥鱼来弥补。 如?金线、四线、海猪、海鸡、黑毛、红友、黄唇…… 第87章 钟洺这几回下海不捞别的海鲜,只对着大鱼小鱼下手,到?后来不说例无虚发,至少三次里定能中一次。 海水中有水流影响,礁石、珊瑚等阻挡视线,他只是个?想赚钱的水上人,又不是在军营里当百步穿杨的神箭手,能三中其一已算是不错。 有时傍晚下海,来不及送去乡里卖了,鱼就留下自家吃掉,算是将各种?平日里少见或是不舍得吃的,都吃了个?过?瘾。 他二姑、三叔,乃至堂叔家里都跟着沾光,钟守财的亲娘郑氏,过?去对钟洺多有微词,不乐意让钟守财和钟洺走得近,生怕带坏了他家小子?,现在早就改了口,逢人便夸钟洺好?。 最尴尬的当属钟老四一家,眼见钟洺把鱼都送到堂亲家去了,竟也不知登自己亲叔的门,钟老四觉得没脸,却也不敢真去寻钟洺论理。 郭氏嫌他没出息,一个?当叔的居然让侄子踩住了脸皮,来回几次,钟老四也被?激起了脾气,在家摔碗摔碟,道若不是最初郭氏非要寻苏乙的晦气,何至于今日? 过?去钟洺待他们家不说多热络,起码最基本的礼数和客气还是有的,现在可好?,好?处沾不上,还要?遭人背后嚼舌头。 去城里赁摊子?的事,若不是三哥乐意拉他一把,想也知道没他家的份,现在八成还在苦哈哈地交着鱼税,给那帮官爷送酒钱。 钟老四越想越觉得皆是郭氏的错,话说得难听,郭氏怎会乐意在他面前受这份气,不仅上手挠花了汉子?的脸,还故技重施,当场又一把抱起哭个?不停的安哥儿回了娘家船。 这一趟回去,一连好?几日钟老四不去寻,郭家那边也没个?人来说合,郭家没动静,钟老四也梗着脖子?,拦他二姐和三哥,不让他们出面。 “他不回就不回,这个?家离了他日子?还过?不下去了不成?” 气得钟老三打他脑壳,甩袖子?走人,也不管了。 别家的事钟洺和苏乙素来不打听,他们只顾着自家的事和生意尚且都忙不过?来,况且长辈的家务事,不是他们小辈能插手的。 快到?钟洺离家的日子?,苏乙坐卧难安,预备让钟洺带走的包袱打开来回理了数遍,总担心还有差池和缺漏。 让那不知情的人看见了,怕是要?以为钟洺要?去三五个?月,而不是三五天。 只是再?不愿钟洺离家,暂别的前一夜还是来了,苏乙最后整理了一番包袱,同钟洺嘱咐道:“我给你带了一身换洗衣裳,大小各一块布巾子?,一把刷牙的柳树枝子?,一小包盐,装水的竹筒搁在外面,明日别忘了。” “眼看九月,说不准要?变天,长袖衣裳我也给装了一件,冷就穿上,或是夜里盖在身上也好?,省的着凉。” 说完用的,又说吃食。 “虽说人家船上有做饭的灶人,又花了银钱雇你,不会不管饭,可自己带点更放心,明早上我给你包几块米糕,炸些鲟鱼皮,抓上一把墨鱼干和鱿鱼条,米糕放不住,白日里饿了就拿着垫肚子?,剩下的闲时磨个?牙也好?,别嫌东西多,油纸一包,不占地方,等你上了船,想也有地方搁放。” “已够妥帖了,你莫再?忙了,坐下歇一会儿。” 钟洺强行将在船舱里来回走动的苏乙按下,让他在席子?上坐好?,钟涵也在一旁,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以前和现在,大哥在他眼里都是白日里总不在家的人,但是白日里不在家,和晚上不会船上睡觉还是两?码事。 “大哥,你要?早些回来。” 他凑在钟洺身边嘀咕。 钟洺笑道:“你不是说要?跟着嫂嫂学包馄饨,等你学会,大哥就回来了,记得,我要?吃虾仁馅的,每个?馄饨里都要?包一个?虾仁,不然我可不认。” 钟涵拍拍胸脯保证道:“我陪嫂嫂去捕虾子?,剥虾仁给大哥包馄饨吃。” “好?,咱们家的小仔乖得很?。” 钟洺哄完小弟,又同夫郎道:“我刚才想着有什么忘了,可算是想到?了,你做的虾酱,总该给我带上一罐。” “酱是汤汤水水的,不好?带,只怕污了包袱,怎么想起带酱了?” 话虽是如?此讲,苏乙的眼睛却?是倏地亮了一下。 需知他心里一直想着还有什么忘了的,之前问钟洺,钟洺总说什么也不缺,就是缺了黄府船上也会有,他也明白这道理,只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思。 好?容易等到?钟洺真的开口说想带的东西,他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只要?虾酱,要?不要?别的酱,你做的鱼酱下饭,要?不要?也带些?” “不要?别的,只要?你做的虾酱,要?是那船上的灶人做的饭不合我口味,我加些虾酱上去,味道就差不了。” 钟洺这般说,苏乙莞尔道:“人家船上的灶人,可是随大商船做事的,手艺岂能差了。” “那可不好?说,总之带些总没错。” “好?,给你带。”苏乙立刻起身道:“我记得船上有个?掌心那么大的旧罐子?,有回收拾东西我还看见了,里面刚好?能装个?二两?酱,足够你这几日吃了。我在罐子?外面再?包层芭蕉叶,用麻绳缠一圈,这样?就不怕撒。” 小哥儿得了新活计,再?度忙起来,待到?这罐子?虾酱放进?行李中,他也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 后背贴上熟悉的胸膛,苏乙察觉到?钟洺把下巴轻轻抵上自己的肩头。 他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船舱当中的竹帘已经放下,小仔虽然还在和多多说话,并没有睡,但因有帘子?相隔,令人难得生出几分勇气。 小哥儿默了一瞬,选择轻轻侧过?头去,微阖双眸。 钟洺未曾想到?夫郎会突然主动起来,晃神的间隙里,先是被?眼尾那抹殷红孕痣夺去了注意,旋即恰有一吻,柔柔地落在了脸颊上。 第54章 翡翠鲍 海面辽阔, 四下不见陆地,唯有茫茫深水,盯着看久了, 只觉得眼珠子?都发直。 出海第二日?,两天加起来, 钟洺已经下海十几趟,意料之中, 没见着梅花参的影子?。 又一次出水, 钟洺朝船上招招手, 很快有眼尖的水手注意到他的存在,甩了麻绳下来,好让他攀着拽上船。 也是上了眼前的大船钟洺方知, 这并非是黄府的商船,而是黄府二房娘子?的娘家, 莫氏的船。 莫氏亦是海商, 加之这回?见过?一次的二房小?公子?也随船出海,船上的人?多是小?公子?外家遣来的随从,乃是从县城来的。 原本当中还有些?水手看不上钟洺一个水上人?的,直到昨日?见他接连下海, 一刻钟不见上浮,方知他在水性上的厉害之处,甚或来找他讨教。 奈何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教是教不会的。 赤脚踩上船板, 今日?日?头高, 太阳盛,晒得船板上热热的,哪怕刚出水也不觉得多凉, 钟洺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丢,任由一众人?围上来看。 他下海虽找不到梅花参,可回?回?都不空手,有鱼枪的加持,海底的鱼是一打?一个准。 第88章 除了打?鱼之外,他还捉了不少普通大小?的海参,遇见了和比整条胳膊还长的鱿鱼,亦在沙子?里又见了一回?成群的沙鳗,用上回?的办法吓死了二十几条,分两趟拎上来后发现比上次捉的肥壮许多。 昨晚船上吃的就是他捉的沙鳗做的红烧沙鳗煲,肉斩成大块,吃起来过?瘾极了,船上的灶人?舍得用油用酱,倒出来的汤汁都很是下饭。 这道菜也给船上唯一的主子?,那黄家小?公子?送去一碗,因他吃得好,还打?发长随给钟洺送了二两赏钱。 钟洺把银子?拿到手的时候,倒是有那么一刻想起自己的上辈子?,那时候他手里的不少银钱都是这么挣来的,自觉有本事极了,后来经历得多了,方知年轻时的荒唐。 就拿眼下说,他靠自己独一份的本事,照旧在富户公子?露了面,出海一趟得的五十两银子?便?是放在上辈子?,同样?是他削尖脑袋逢迎许久都赚不到的。 “这海蚌好大一个,不知里面有没有珍珠。” 有个水手从钟洺的网兜里扒拉出一个蚌壳来,放在手里掂量着笑道:“咱们寻个东西给它撬开看看。” 这一兜子?除了那个海蚌,其余还有几条大大小?小?的鱼,四只大龙虾,两个白色的,从前没见过?的大海螺。 钟洺看着好看,觉得挖空了肉估计能做个摆件,遂顺手给捡了上来,包括海蚌也是一样?的道理?,和水手一样?,他也想知道里面有没有珍珠。 只要?不是在官办珠池里采的海蚌,便?不算是官珠,不过?也不可私下交易贩售,黄府、莫府这等数得上号的海商倒是有贩珠的资格,真开出珍珠,可以交给他们收购。 说归说,谁也没觉得真能运气好到,随便?摸个大海蚌上来里面就有珍珠。 水手之一说笑着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戳进海蚌壳里一把撬开,先是看见一大捧柔软的蚌肉,珍珠会藏在蚌肉里,不是打?开就能瞧见的。 “就算没有珍珠,这一大只蚌肉也够炖锅汤。” 水手你一言我一语道:“还有这蚌壳,好生大,不知在海底长了多少年,竟让钟洺给摸上来了。” 海上无聊,对于?这些?水手来说,难得有钟洺这么个新鲜人?物,能带来些?新鲜事,说笑一番后,最?终海蚌还是回?到钟洺手里,说是让他自己来。 钟洺起手把蚌肉拽出来,用手指对着蚌肉偏边缘的部分一顶,哪怕没几个人?信里面真的有珍珠,当下仍皆屏息凝神。 谁知钟洺的运气当真好,眼前珠光一闪,蚌肉当中真真切切,开出一枚圆滚滚的白珠。 “有什?么热闹,也让我看看。” 一群人?为这颗珍珠大呼小?叫,不远处声?音响起,汉子?们登时收声?,各自讪讪心虚地对视一眼,转身行礼。 来人?正是黄小?公子?,他自从上了船就总缩在船舱里,开始钟洺还不解,心道是个小?子?,又不是姐儿哥儿家的,怎还这般藏头藏尾。 直到昨晚和水手们一道吃饭时才得知,原来是这黄小?公子?有个晕船的毛病。 晕船的人?在船板上站都站不稳,自然只得窝在船舱里躺着休息。 钟洺头回?听说生在海边的九越人有晕船的,在九越县内,像詹九那样?的旱鸭子?都不多见,晕船的更是少之又少。 偏生这黄公子还生在海商之家,晕船的毛病治不好,以后怎么跟船出海,继承家业。 好在小?公子?本人?有心气,只要有机会就会跟船出海历练,想着多走几趟,熟悉了就好了。 听莫家的水手说,现在已经是历练过?后的结果了,以前那是在船上呆几天便晕几天,吐得人?都要?瘦一圈,小?脸煞白,现在只需熬过头一天,基本就没事了。 你看现在不就好端端地站在船板上,来打?听他们在凑什?么热闹了。 “回?公子?的话,我方才下海摸了个大海蚌上来,打?趣讲里面说不准有珍珠,开出来以后还真有一颗。” 他把掌心里的珍珠往前递了递,黄小?公子?颇有兴趣,示意自己身边的小?厮接过?,拿近了来看。 刚开出来的蚌珠上面都沾了些?蚌肉的碎渣,早有那有眼力见的人?舀了清水送来,钟洺接过?,冲洗干净,才放到小?厮手中,继而呈到黄小?公子?面前。 “唔,这珠子?品相?倒是尚可。” 商贾之家出身的公子?,什?么金银珠玉没见过?,打?眼一瞧就知价值几何。 “既如此,正好孝敬给公子?。” 钟洺上辈子?在珍珠上吃了大亏,这辈子?再见着都觉眼皮直跳,好在这次是众目睽睽下开出来的,谁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小?公子?捏着珍珠,看他一眼,挑眉道:“你却是大方,可知晓这枚珠子?搁在市面上能值多少银子??万万不是你捞上来的那些?下饭的鱼虾可比的。” 钟洺拱手道:“哪怕价值百两,也与小?的无关,小?的只是拿钱办事,替贵府下海寻物,寻到什?么,自都归贵府所有。” 既收了黄府大几十两的银子?,一早也说好钟洺下海捕的东西都不归自己,钟洺对此没什?么异议,自己受雇,借了人?家的船出海,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大抵是钟洺的做派坦荡,和黄小?公子?印象中的水上人?多不相?同,他对钟洺高看一眼,把珍珠随手给了小?厮后道:“这珍珠的品相?不输官珠,我黄府家大业大,犯不着占你这个便?宜,到时自会给你记赏。” 钟洺闻言垂首道:“多谢公子?。” 有赏足矣,一碗沙鳗肉都能得二两银,想必为珍珠给的赏不会少,手里银钱越多,他就越有底气修个好的水栏屋。 当天傍晚,大船泊在一海岛附近,见岛上有红树林,钟洺主动请缨下去探探,跟着他的还有几个船上水手,一行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篓子?里全?是大只的青蟹。 红树林里多螃蟹,退潮水时随便?捉,完全?不会走空,掌灶的是个中年夫郎,见了蟹子?,直接架起笼屉来蒸,船上十几号人?,一人?两只还有剩。 好的鲜蟹子?不需要?旁的料理?办法,直接熟了掀开盖子?吃,蟹黄拌蟹肉,像在吃饭一样?。 海边人?虽也常会馋个鸡肉猪肉,更常食的仍是海里的鲜货,怎么吃,吃多久也腻不了,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除却螃蟹,钟洺还在岛上扯了几大片芭蕉叶,问船上的灶人?会不会做烤鱼,灶人?见他是个爱折腾的,船上鲜鱼又多是他捉的,便?借了他调料和一只陶灶。 钟洺将鱼剖了肚子?处理?好,抹上调料后裹上叶子?置于?火上烤,烤熟后剥开叶子?就能直接上手吃,相?对于?那些?精细吃食,看着颇有野趣。 黄小?公子?闻到烤鱼的香味,特地打?发小?厮来问,灶人?趁机让钟洺多烤两条,他送上去讨了赏,下来后还分了钟洺一角碎银。 钟洺揣进兜里,只觉这一趟没白来。 转过?一日?,钟洺照旧下水。 第89章 船至一片新海域,周游其中,几度和庞大的过?路鱼群撞了个正着。 成千上万条小?鱼充斥了整片视野,他悬停于?海水中,被眼前风景所吸引,险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浅色的水母张扬着宽阔的伞盖与触角,远看如同一团飘过?来的雾,钟洺却知好多漂亮的水母皆是剧毒之物,他忙不迭地避开,转过?身时发现一只海龟刚叼住一只小?水母,像吸米粉一样?地吸进了口中。 珊瑚丛中花纹刺目的海蛇呲溜一下不见踪影,海蛞蝓蠕动着柔软的身躯,两片合在一起的贝壳在海底自顾自地滚动,钟洺游过?去用铁耙拦停,扒开一看,里面果真藏了只聪明的八爪鱼。 这几日?八爪吃多了,又不能上岸换银钱,他松了手将其放了。 八爪鱼在沙地上快速前进,很快与沙地融为一体,不见影踪。 徘徊半晌,终于?寻到一丛壮观的海底礁石山。 钟洺举起鱼枪,紧了紧上面的鱼筋,做足了准备。 绕着看了一圈,没见着里面有像样?的大鱼,只留意到了龙虾的触须,他松了松举着鱼枪的手,换作?右手举着铁耙靠近,捉到龙虾前,先行发现礁石山靠内的一侧石壁上,紧紧扒着几个偌大的绿色圆盘。 由于?以前没见过?,他警惕地敲了敲壳子?,观察一通,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大号的鲍鱼,色碧如翡翠,很是瞩目。 从没听说过?鲍鱼有毒,与它相?近的将军帽、胭脂盏也都能吃,直觉告诉钟洺这东西定然值钱,说不准也是和梅花参一样?的大补之物。 他没有犹豫,上前把三个“圆盘”全?部撬下,又在附近找了找,寻到另外两只,连着龙虾一起打?包带回?了船。 第55章 相思 桌上的清蒸蒜蓉龙虾散发着阵阵香气, 该坐下将它吃掉的人却还在研究一盆碗口大的鲍鱼。 饭菜离了灶火自是越放越凉的,小厮悔了方才提早叫人传饭,主要是没想到他家公子本都净了手预备喝鱼汤了, 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冲到了船舱外, 让人再把那几?只?鲍鱼取来端详。 刚刚钟洺带着罕见的收获登船后,一船的人都说以前从?未见过这种鲍鱼, 请了黄小公子来看, 他亦拿捏不准, 只?说好似曾在书中见过记载,但一时想不起来。 鲍鱼这种带壳子的海货,搁在海水里还能?养几?天, 一时死不了,众人遂也不着急, 散了去等灶人做午食, 不说别人,钟洺在水底下来回几?趟,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 黄小公子在船舱二层喊出声时,他正用往面前刚出锅的米粉里拌虾酱, 酱遇了热汤热粉,微微变色,配着切碎的龙虾肉、海螺肉、扇贝肉、鱿鱼等入口,全然是钟洺熟悉的家常味道。 出来第三天, 他带来的一罐虾酱已吃去大半, 当然不单是他自己吃的,还给船上的水手一人分了些,尝了的都说滋味足, 得知这虾酱是钟洺夫郎做的,有好几?个因常年不在家娶不上媳妇夫郎的,皆生出羡慕之意。 钟洺不知他们返航后是否会在清浦乡逗留,答应他们若是能?留几?日,就给他们送些虾酱带回去吃,也不枉在船上相识一场。 “钟洺,我?家公子唤你上来说话。” 一碗粉吃到见底,他也被?人叫了去,钟洺三两口喝完剩下的汤,暂往面前桌上一放,快步至楼上。 要么说海商都富裕,此番出海的商船修成楼船式样,船板上建起二层屋子。 一层有仆役和随船水手的居所,兼之灶房、茅厕等,仓房则在船板之下,居所是大通铺,一卷席子从?头睡到尾,这几?日钟洺就和他们混着住。 二层是主人家的住处,钟洺此刻站在外面,不经意朝内望一眼,发觉里面装饰的和陆上宅屋没两样,称不上富丽堂皇,却也精致舒适。 过去他见这等富贵气象会艳羡,现在则全然心?静如水,只?等上首的公子哥开口。 “我?想起来了,这东西书中确有记载,都对得上!” 黄小公子面对钟洺,兴致勃勃道:“壳色如翡,其翠似玉,肉质嫩而鲜美,杂生于海底石山,入药则肉与壳两可用,补心?缓肝,益精明目,更胜于盘鲍、耳鲍也。” 他悠然诵完,对钟洺道:“没记错的话,它大名正是叫做翡翠鲍。” 听罢黄小公子的解释,钟洺恍然。 盘鲍、耳鲍,即是对寻常鲍鱼的杂称,在九越县,那等俗话里说的石面鲍、石底鲍,多是指盘鲍,耳鲍更小,外行人看不出区别,只?当是小号的盘鲍,其实不是。 而这“翡翠鲍”一听就不同凡响,翡翠本身便是玉中之王,能?以翡翠冠称的,岂能?是凡物。 他面上淡然,内心?欣喜,看来自己找对了东西,就算没有梅花参,单拿这翡翠鲍出去估计也不差了。 黄小公子原地转了几?步,颇为?振奋,他得了爹娘委派的差事,自也是想真寻到点好东西回去交差的。 先前预计的五日眼看过去一半,梅花参不见影子,只?有普通大小的海参几?只?,实在入不得眼,惹他心?头焦躁,好在现在有了翡翠鲍。 “刚刚那块地方,你只?寻到这几?个?若是再下去几?趟,有没有把握寻到更多?” 钟洺闻言,斟酌半晌道:“这东西该是和寻常鲍鱼一样,聚生一处,刚刚那面礁石我?已细找过,该是没有了,其余地方有没有却也不好说。” 黄小公子出得舱外,扶着栏杆远眺天色,片刻后道:“出航前我?家请老舵头观过天象,这两日天气出不了差池,该都是晴好的,咱们不再往远了走,教舵头改个方向,多在这片海里转几?圈,除却梅花参,别的东西你不必再费心?寻,单找这翡翠鲍足矣。” 既一路都没见过翡翠鲍,偏在这附近寻到了,假如有更多,或许也相隔不远。 黄小公子如此推断,钟洺对翡翠鲍亦了解甚少,于是顺势应下,只?是听这意思,他们恐怕不会按着说好的时间返航了。 他现下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家中还有夫郎和小弟在等,难免为?此多问?一句,黄小公子倒也实话实说。 “回时总比来时快,至多晚一日,归航太迟,我?家里也要挂心?的。” 他们来的路上为了下海寻物,走走停停,回去时一路扬帆顺风,的确更快,何况人都在雇主船上了,自己还能跳下海游回去不成。 钟洺不怕回去得晚,只盼家里人莫要因此太过担忧才好。 “嫂嫂,这一篮柿子和荸荠你拿回家吃去,过阵子我?去村里,再给你们捎些今年的新藕来,煲个藕汤喝,这时节补得很。” 詹九递上竹篮,搁在摆摊用的桌上,苏乙歉然道:“你怎的总拿东西过来,哪好意思收,留着自家吃就是。” 说罢又?给他搬杌子,撑开放好,“你从?哪里来,且坐着歇会儿,我?给你倒碗水喝。” “嫂嫂别忙,我?不坐,后头还有事等着,只?是顺路过来瞧一眼。” 他笑道:“东西不多,皆是老家村里送来的,不值几?个钱,家里也有呢,我?家就一老娘,没的太多人口吃饭,嫂嫂又?不是不知,便是给亲戚邻居送,又?能?送出去多少。” 第90章 詹九左右打量摊子一遍,又?观察周遭,瞧着没什么疏漏处,钟洺这几?日不在,他得了嘱咐多来转转,省的有人生事。 “算着恩公出海几?日了,今日也该回来。” 苏乙见他不肯坐,只?好把凳子放下,闻言道:“是有五日了,走前说至多五天就回,想着不是今天晚些时候,就是明日早些时候回。” 打从?钟洺走后,他就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时话都到嘴边,开口前思及人不在,只?得又?咽回去。 家里的船平日里没觉得多宽敞,少了个人,倒显得冷清空荡起来,头两日还好,这几?天小仔念起大哥来,今早二姑也问?,是不是今日该回了,惹得苏乙更是心?慌得紧。 “那是差不多了,若在海上走得远,返航也需要时间,就是晚个半天一天也是有的,嫂嫂莫多挂怀。” 詹九说了两句话便赶着要走,苏乙硬给他打一罐鱼酱带着,“拿回去下酒。” 詹九哪肯收,硬是给他放回去,苏乙一个哥儿,也不好和他在街上拉来扯去,只?得暂且作?罢,想着等钟洺回来,请詹九吃顿酒或是送些东西,谢谢人家这几?日的关照。 到了下午,钟春霞和唐大强来帮他收摊子,使唐家船把一概东西运回去,上午送他来时也是这般,只?是家里活计多,晌午钟春霞就回去了。 见了篮子里的柿子和荸荠,钟春霞亦说詹九有心?。 “要是在街上买,花不少银钱不说,还不比这些的样子好,大小都一样,个顶个浑圆的。” 她道:“你回去拿荸荠和番薯煮个甜水喝,去去秋燥。” 一篮子柿子和荸荠果?不少,苏乙回了家分出一半送给唐家,之后剥了个柿子和钟涵分着吃。 柿子性寒凉,按理?他俩都不能?多吃,尤其是钟涵,二姑说从?前钟洺给他喂了一大个,吃得晚上肚子痛。 所以一人一半,尝个味道,余下的还没彻底熟软,正好放几?日慢慢解馋。 “大哥一个,嫂嫂一个,我?一个,大哥一个,嫂嫂一个,我?一个。” 入了夜,快到睡觉的时辰,一排柿子被?钟涵摆出来,他挨个数数,数到最后还多一个。 “这个给多多,多多你吃柿子么?” 小猫不解其意,凑着上来闻了两下。 钟涵笑起来,举着柿子问?苏乙,“嫂嫂,猫能?吃柿子么?” 苏乙手里做着针线,摇头道:“嫂嫂也不知,不过没见过猫吃柿子,你还是别喂它更好些。” 钟涵捧着柿子念念有词,“大姐姐说她家大花和二花只?吃肉,不过咱们家多多不一样,它还吃素呢。” 可惜多多虽然吃海草,但对柿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伸出爪子打了几?下,见柿子不会还手,得了个没趣,竖着尾巴跑了。 把柿子的去处安排好,钟涵走到苏乙身边躺倒,翻来覆去,小嘴嘟囔道:“今天晚上大哥也没回来,本来都准备好包馄饨了。” 苏乙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捏了捏小发包道:“估计是没赶得及,明天八成错不了。” 钟涵一骨碌爬起来,“那我?明天也在家剥虾仁。” 虾仁剥出来放一晚就不新鲜了,今天的虾仁他们炒了芹菜吃。 小哥儿念着虾仁馄饨,洗漱完去搂着猫睡觉了,苏乙只?留一盏头顶上的灯,将手里的鞋底子多纳了几?针。 这阵子太忙,布鞋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成了钟涵的一双,以前但凡是天太晚了,钟洺总不让他做针线,说免得坏了眼睛,可白?日里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做。 如今他不在船上,苏乙念着他,做起来的速度倒还快了不少。 钟洺长得高,鞋子也大,想当初鞋样子画出来把他吓了一跳,用二姑的玩笑话讲,丢海里能?给水耗子当船划。 苏乙想及此处,唇角向上扬起,转而想到晚归的钟洺,目光重回黯然。 他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却也模糊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相思”二字的含义。 怎知等了一日又?一日,到初三这天一早,苏乙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去码头看过,没瞧见像样的商船,便知人是真的没回来,他回去到摊子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生意暂托给同他一道守摊的钟春霞,自己独自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钟洺曾提过一嘴的,乡里詹九的家中。 詹九今日没四处跑,昨晚与生意上有来往的人去食肆吃酒吃到上半夜,这会儿埋头在屋里睡得狠,还是他老娘一把给他揪起来,说是钟家夫郎来寻。 詹九蹭地蹦进来,踩着鞋子跑到门口。 他这嫂夫郎过去从?没上过门,一旦上门,指定不是小事,果?然出去后,见苏乙迎上来,给他递了一荷包沉甸甸的铜子。 “詹兄弟,眼看今日都过了晌,钟洺还没回,家里实在担心?,这些钱给你拿着打点,余下的你收着吃酒,我?想劳你再去黄府打听打听,看看那头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第56章 满载而归(修) 钟洺一行的确在海上多耽搁了两日。 为着?找翡翠鲍, 船改了原定的航线,围着?初次见到翡翠鲍的地方绕圈圈。 事?实证明黄小公子出身海商世家,确实在这等事?上有几分才能, 四?处打转的一整天里,钟洺接连下水, 还真又寻到五个翡翠鲍,和之前的五个凑了个十全十美。 寻得多了, 钟洺渐发现一些关窍, 譬如翡翠鲍所生的海域, 海水都比之前的所到之处更?加清澈,同样深度的海水,仿佛也比其它地方的更?温暖些。 或许是这样的环境更?适宜珍惜海产生长, 除却翡翠鲍,钟洺抓到几只通身鲜红, 名叫红绣球的大龙虾。 在近海他也捉到过?红绣球, 但绝没有这么大,一只就足以成一盘席面主菜,带上船后便?被迅速放进?海水里养着?,预备趁活着?时送回黄府去。 另有比手掌还长的海参若干, 都趴在礁石上,颜色和石头?一般黑突突的,如非眼神好?常下海的,路过?都不知眼前藏了这么多值钱货。 其中小些的海参也有, 他皆弃了不要, 途中还意外看见一只大海星在吃海参,钟洺停下看了片刻稀奇,等海星吃完, 他一伸手把海星也丢进?网兜。 他特地仔细看了,想知道这堆普通海参当中是否藏着?梅花参的影踪,到头?来找到的最大海参依旧比不得儿臂,颜色更?是和书?中所记的梅花参对不上号,看来有些东西?注定可?遇不可?求。 林林总总的收获加在一起,若说缺憾也不是没有,十个翡翠鲍里有那么三?个偏小些,摆在一处不那么好?看,可?这东西?着?实太少见,有就不错,哪里还能挑品相。 若非是钟洺下水,能靠着?憋气的本事?潜得深些,可?寻的区域更?广,凑齐十个更?不知要到何日了,对此黄小公子已是很满意,暂且先打赏了钟洺一个十两的银元宝,说是其余的回府禀了爹娘再?议,定是亏待不了他。 因公子高兴,除去钟洺,船上其余水手乃至灶人也皆有赏,个顶个的喜笑颜开,都知晓是沾了钟洺的光,灶人特地晚间给他开小灶,用?猪油和海鲜炒了一大盘子冒尖的白?米饭,让钟洺吃了个痛快。 第91章 到这一步为止,此次出海都是顺利的。 黄小公子见像样的寿礼凑得差不多,翡翠鲍不比梅花参差,绣球龙虾、大只的海参亦拿得出手的,当中还混了一枚品相上佳的珍珠,正适宜镶在他娘为了给祖母贺寿,特地新打的一顶莲花珠冠上。 再?耗时间,怕是家里定要担忧,遂就此命令返航,然则正在这个当口上,他们的海船遇见了海龙卷。 水上人皆言,海龙卷石龙王过?境所致,天海相接,海水倒灌至云端,因而又名“龙吸水”。 钟洺在海边长到十七八,这等情形实则真没见过?几回,但见天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阴云压顶,一半阴而无云,有云的这半边恰将他们的船圈在当中,雷雨骤降,海浪翻涌。 几里之外,海水被由下至上吸入雨云,狂风烈烈,有摧枯拉朽之厉,一旦船只卷入其中,船上人必定是尸骨无存。 为避龙气,大船上的船帆紧急降下,船失了帆,恰似枯叶脱枝,没头?苍蝇一般在海面漂浮,全靠舵头?打舵调转船行的方向。 一干水手包括钟洺在内都下了船舱,船板之下还有一块中空的内舱,两侧设有棹孔,危急之时可?以人力操纵长桨令船只改道。 在一众人咬紧牙关的努力下,海船缓慢地驶离雨云笼罩的范畴,为免回去的路上再?遇到移了位置的海龙卷,他们不得不再?次改道绕远路,前后一耽搁,可?不就晚了近乎两日之久。 詹九带着?新打听来的消息回转,一五一十道:“嫂嫂,我已去寻了识得的黄府小厮打听一二,那人说黄府已遣了船出海去迎,今早天一亮就走了,说不准这会?子都已迎到了。” 他这回路上赶得及,一来一去都是跑着?的,看着?气喘吁吁,故而没推拒钟春霞递来的一碗水,灌下去润了嗓后继续道:“不过?黄府上下都说,该是出不得什么大事?,他们做海商的人家都是见过?世面的,最远时一出海就是大半年,连那些鸟粪蛋似的蛮夷小国都要挨个转一圈,各种事?一耽搁,前后差池一两月都是有的,现今只迟了一二日,皆道八成是海上遇了风雨给耽误了。” 钟春霞攥着苏乙的手,发觉哥儿掌心发凉,一个劲冒冷汗。 对于侄子,她心里自也是挂心着,可?岁数摆在这里,见得总比苏乙多,船出了海,常有那由不得人的时候,不是在陆上行车跑马,面前一条直路,你多给马甩上两鞭子,它指定能跑得更?快。 “我看咱们都坐不住,不如先收了摊子,一并去码头?等着?,到时船回还是不回,抬头?就能看见,好?过?在这里拘着?,心里头还要发慌。” 苏乙确实无心生意,且因钟洺多日不在,他炒酱的手艺比不得钟洺,未曾制新的,于是摊上的鱼酱昨个就卖空了,贝柱酱也剩的不多。 应了钟春霞的话,定下提前收摊的事?,詹九喊来两个小子帮着?收东西?,好?挑着?扁担乘艇子直接送回白?水澳去,省得从村澳里叫船来多跑一趟。 苏乙谢过?詹九好?意,和钟春霞一道去了码头?等候。 这一等,就从未时里等到了酉时里。 而今算是深秋,天色不及夏日里的长,眼见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苏乙在心中不住默念海娘娘的名号,求她保佑钟洺平安归来。 而后赶在咸鸭蛋黄似的夕阳全数坠入海面之前,他们总算望见了远处缓缓归来的,上面插着?“黄”字大旗的海船。 船愈行愈近,苏乙和钟春霞一并垫着?脚努力看,想瞧清楚船头?上有没有朝思夜想了数日的身影。 “阿乙!二姑!” 船头?上一人影高高举起手,大力挥动,的苏乙和钟春霞赶紧望去,因距离太远,不得不眯着?眼。 在确信是钟洺之后,两人皆长长出了口气,面上忧色转作喜意,你看我,我看你,皆感慨极了。 “这小子,回来以后可?要好?生说他,以后万不可?为了多挣些银钱接这等活计!” 钟春霞开心之余,忍不住多少怨怪一句,侧首同苏乙絮叨:“回头?你也该劝他,年轻小子在这岁数,是闯荡的时候不假,可?咱不图大富大贵,赚得够吃够喝足矣,要紧是平安二字。” 苏乙却知晓钟洺出海不只是为了银钱,他有那等好?水性,是有本事?去见更?多风景的。 不过?面对二姑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接着?抬手用?手指快速揩了下眼角,只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并堵在喉咙口,像是含了枚入口酸涩,回味微甜的杏子。 “人回来了,就放心了。” 他小声自语,随即不由深深笑了一下,殊不知这副笑靥映入三?两步蹦下船的钟洺目中,仿若云收雨霁。 钟洺加快脚步,甚至一时没顾上黄府来人在身后呼喊什么,一味朝岸上某一处跑去。 …… 一船的人,除却黄小公子,哪个还有家里人来接,好?半晌后苏乙红着?脸轻挣出钟洺的怀抱,小声催他道:“你还得去黄府回话,莫让人家久等了,到时再?为此刁难你。” “我知道,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只不过?抱了夫郎一把,完全没过?了瘾,可?前后左右的人属实太多,有些事?不好?在这里做。 喉结轻滚,钟洺顶着?二姑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在小哥儿的额上快速亲了一下,向后退两步笑道:“二姑,你先和阿乙回家,我晚些时候就到。” “我还当你要把夫郎栓裤腰带上,眼里没我这个二姑了。” 钟春霞含笑揶揄一句“看你那点出息,赶紧去,也早些回。” 黄府作为商贾之家,出手确实大方。 钟洺这回破天荒地得允进?到府内去,前后等了一阵子,便?拿到了足数的工钱和额外的赏钱。 工钱四?十五两给的是九个五两的银锭子,用?一块好?布裹了,多出来的赏钱给的则是银票,足足一百两。 钟洺还是第一回见银票,亏得他识字,留意到上面写的金额后惊诧一瞬,随即便?利索揣进?怀中。 这钱他拿得半点不亏,此次前后数日,他下水几十趟,所获换算成银钱何止百余两,只是他知自己地位和斤两,不可?能与黄府相争,真按着?所得之物的价值计赏。 比起旁的吝啬之家,能把这笔赚到手已是很不错,前后一百五十两,做梦都得笑醒。 钟洺揉了把脸,暂把翘起的嘴角强压下去,发觉除了银子和银票,黄府还给了两匹好?棉布,一匹绸子布,一罐子茶叶。 钟洺不懂茶,只知闻起来香得很,不是便?宜的野茶、粗茶可?比。 东西?到手,他复被引去一屋子门前谢了赏,实则也不知屋里的人是谁,总之谢过?后便?可?以走了。 两个小厮捧着?布匹给他送到门口,钟洺讨了布条打了个结,两匹背在身后,一匹使?胳膊圈过?来抱住,茶叶罐子拎在手里,银锭子和银票沉甸甸掖在怀中。 待他以这副满载而归的架势回到白?水澳,一路往家里船上走时,看愣了一众人。 当晚白?水澳老少饭后的闲话,即成了四?处打听钟洺前几日是往何处去了,又是在哪里发了大财。 第92章 第57章 【加更】 “让你早回来, 怎又去买这么些东西?” 为了给钟洺接风,两家人一起忙活晚食,钟春霞洗完菜, 正站在船尾往海里泼水,见了钟洺立刻放下盆。 钟洺抬了抬抱着绸子布的?胳膊, “不是我买的?,也是人家给的?, 我赶着回来尚来不及, 哪里顾得上?往街上?逛去。” 因站在岸边, 左右都能听见,他说得含糊,钟春霞却听得懂, 当即便觉得虽人回来晚了,好歹没白累一趟, 总归拿到了酬劳。 苏乙早在舱里支开桌子, 用筷子搅和馄饨馅,钟涵也趴在桌子上?认真看,突然,两个哥儿听见外面钟洺说话的?声音, 前者?一把搁下筷子往外走?。 刚两步走?到舱门处,就见钟洺大包小包地弯腰进了来,同他俩笑道:“快来接一把,我都不知先松哪只手了。” 苏乙赶忙接过那?匹布, 钟涵接走?茶叶罐, 一罐茶叶不过两斤沉,即使是他也抱得动。 随后钟洺揭开背后的?绳结,拆下两匹棉布来, 此外尚有一个他离家时带走?的?包袱,以及怀里揣的?一包银子与银票。 “怎么带回来这好些东西?” 苏乙暂不知布包里有银子,他单帮着钟洺把三匹布摞好,接过钟涵手里的?陶瓷罐子搁在地下,就已惊得不行。 尤其是其中一匹布,外头裹的?粗布掀开,居然露出独属于绸布的?光泽。 “都是黄府赏的?,另外两匹是好棉布,比我给你下聘时那?两匹还细软。” 无论是不是水上?人,这年头的?穷人家多穿麻布,水上?人有些会?织蕉布卖去布坊换家用,实?际自?己也穿不起,倒是不少村户人会?种苎麻,闲时织麻布自?家穿的?。 棉布也分粗棉、细棉,细棉里又能分出几等?来,在这之上?,还有绫罗绸缎,皆非他们?敢于肖想。 “我不懂裁衣,到时你比划着用,想做什么新衣裳都好。” 钟涵年岁小,对穿在身上?的?衣裳好坏无甚概念,他更好奇自?己刚刚抱着的?罐子里装了什么。 钟洺蹲下来为他启开,一股茶香蔓延开来,“这一罐是茶叶,咱们?也不懂,留着日后待客时喝。” 钟涵好像还挺喜欢闻茶叶味的?,他凑近罐子口像小狗似的?嗅了嗅,舔舔嘴巴道:“大哥,我能喝茶么?” 钟洺揉他脑袋,“现在太?晚了,不能喝,喝了你晚上?要睡不着觉,你要是想喝,明天白日里给你泡一碗。” 布和茶叶都说完,只剩一包银子,苏乙早先接过放到一旁时就猜到当中是什么,夫夫两个对视一眼,默契地先将其放进箱子里,这个时辰家家都在船板上?做晚食,人多眼杂,待晚上?夜深人静时再看不迟。 晚食说了包馄饨,面和馅都备好了,主场在钟洺家船上?,唐莺和唐雀姐弟俩过来凑热闹,苏乙这几日里早学会?了擀面皮,擀得又快又好,钟涵洗干净手,拿一张面皮放在掌心里,煞有介事地开始折。 唐大强早在知道钟洺晚上?回来时,就趁退小潮去海边捉鱼了,赶上?运气好,岸边水洼里就能找到搁浅的?鱼,只要不图拿出去卖,不挑拣大小和品相,想给自?家凑出一顿饭着实?简单得很。 回来时他果然拎了三条鱼,一条大多宝,两条六七寸长的?小鲅鱼,桶里装了半桶白蛤蜊,几个拳头大的?肚脐螺,还有一把填缝的?裙带菜,两三个蛏子和小杂鱼也在里面,准备拿来喂猫。 多宝鱼清蒸,鲅鱼红烧,白蛤蜊和肚脐螺直接煮熟,海菜凉拌一碟,家里还有之前腌的?咸肉,切一块下来配在乡里豆腐摊买的?千张,做个咸肉蒸千张,算得上?极像样?的?菜了。 鸡鸭排骨等?都没买,炖起来只怕来不及,家里有鸡蛋,这也是荤菜,单独和野葱炒一盘同样?香得很。 馄饨包起来快,包够两家人吃的?数量,苏乙架上?火帮忙做菜,馄饨熟得快,不急着下锅,不然等?吃时就不好了。 钟洺想插手分担,无论是唐大强还是钟春霞,亦或是苏乙都不肯,只让他歇着。 两艘船转一圈,没得到半点活干,哪怕择葱剥蒜都轮不到他,钟洺怎歇得住。 钟涵和雀哥儿一道,说要出去找多多,还想喊上?钟洺一起,钟洺却不想离夫郎太?远,他盘腿在船板上?坐下,非要帮苏乙烧火打下手。 苏乙没办法,只得任他去,至于期间被捏了几次手,揉了几次小指头,反正没个消停时候,俱都按下不表。 钟洺这几日在海上没缺了吃喝,回了家却还是胃口大开,一碗馄饨二十几个,他连吃了两碗才罢休,里面能轻易看得出哪些是钟涵包的?,幸好没有下锅后散开变片汤,余下都是苏乙做的?,皮薄馅大,虾仁饱满弹牙,汤里飘着紫菜和蛋花,越吃越香。 吃饭时难免被问到回来晚了的?缘故,钟洺提及遇见海龙卷一事,听得一桌人直喊后怕,苏乙直接放下了碗,眉头锁紧,连吃饭都忘了。 “亏得黄府派去的?海船结实?,这要是个寻常小船,但凡晚一步早就被吸进去了,跑都跑不及。” 钟春霞略白了脸,心中惴惴道。 唐大强也说,近海讨生活足够养家糊口,以后还是少往远了走?。 “你成了家,有夫郎有小弟,以后还有孩子,银钱挣多少是够?现在日子过得也不差,也该为家里人多想。” 钟洺挑出一只肚脐螺的?肉,拽去苦胆放到苏乙的?碗中,安抚似的?在桌下拍了拍夫郎的?手背,颔首道:“这回也是机缘巧合,往后再有此等?事,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了。” 馄饨一碗多是汤汤水水,不比别的?顶饱,桌上?一共七张嘴,围着七个菜下筷,吃到最后不剩什么,饭后将锅碗瓢盆洗涮一番,唐家人拍着肚皮回了船。 苏乙撤下吃饭时就烧上?的?热水,混着缸里新打的?淡水进浴桶,好让钟洺痛痛快快洗个澡。 因和钟涵说好,大哥洗澡,他是小哥儿不能看,加上?钟涵吃多了怕他积食,教唐雀领他去外面木板桥上?和别家孩子耍去。 多多这个猫爱凑热闹,吃饱肚子也跟着跑去外面溜达,伺机观察有没有路过的?水耗子。 原本它是瘦得皮包骨的?,后来到了钟家顿顿好吃好喝,给喂到精瘦,现在则有慢慢圆起来的?趋势,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野食,吃鱼吃虾不说,到了家还有饭,拍肚子都能听见响。 人和猫都走?了,船上?仅余钟洺和苏乙,后者?关上?舱门,拿着布巾给坐在桶里的?汉子擦背。 因船上?地方窄,他们?买的?浴桶也矮小些,苏乙用着刚好,钟洺用起来就略局促。 实?则这浴桶本就是成亲时添置,为了给新夫郎用的?,钟洺从来洗澡都是用盆子直接往身上?泼,平日就罢了,今日苏乙坚持说泡澡解乏,非把他按了进去。 “我身上?不脏吧?在船上?这几日我也成日里洗澡。” 他双手搭在浴桶边上?,朝前浅浅躬身,以露出后背来让苏乙帮着擦洗,有些忐忑道。 虽然夫郎给擦背舒服得很,但要当真擦出来脏污,岂不煞风景。 第93章 小哥儿擦得认真,拿着布巾擦几下后再蘸蘸水,离近了时,轻柔的?呼吸扑到皮肤上?,带着温温的?热意。 “不脏,你成日在海水里泡着,脏不了,我给你擦一遍就罢。” 苏乙道:“不过你这背上?晒得有些发?红了,摸着疼不疼?一会?儿擦干了我给你抹点芦荟汁子。” 海上?日头最烈,常有汉子出海一趟回来就晒脱皮的?,碰下就火辣辣地疼,水上?人的?船上?多备着野芦荟捣的?汁子,赶上?这等?情?形了就拿出来涂抹,多涂几次即能见好。 钟洺本想说他不爱往身上?涂东西,上?次的?药油就罢了,芦荟汁子是可有可无的?,此时忽而一个念头闪过,他想到什么,把心里话咽回去,改口说好。 见钟洺听劝,苏乙莞尔,仔细给汉子擦了后背,把布巾涮干净搭在一旁,“那?你自?己洗着,我去把芦荟汁子找出来。” 这等?不是天天用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船舱就这么巴掌大地方,要找什么时难免翻箱倒柜地折腾一通。 水汽氤氲,苏乙听着后面阵阵撩水声,从一靠角落放着的?矮柜里寻出芦荟汁来。 这柜子据说是钟洺爹娘成亲时打的?,用了好木头,这些年搁在船中水上?未见朽坏,放些零碎物件好用得很。 他抱着罐子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面的?声响回首道:“本以为不多了,害怕不够用,实?则还剩半罐子,够你这次……” 说到这里,苏乙不经意间抬起头,却见本坐在浴桶里的?汉子换成了低头站在桶里的?姿势,宽阔的?后背、紧实?的?长腿尽数一览无余,皮肉间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清晰可见。 再一想到假若钟洺此时转过身,自?己会?看到什么,苏乙脸颊顿如火烧,猛地背过身去,简直怀疑身后的?人是故意的?。 事实?上?钟洺真没想那?么多,他嫌弃浴桶洗起来挤得慌,索性站起来擦洗,哪怕在舱内他这个身高?站不直,也好过在桶里束手束脚。 擦到一半时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发?觉自?家夫郎正对着舱外的?方向跪坐着,不知低头在忙活什么,小小一只,像朵蘑菇。 钟洺轻咳一嗓,故意唤道:“阿乙。” 苏乙摩挲着掌下的?罐子,浅浅侧首,却没回头,顶着绯粉的?耳朵道:“怎么?” “我洗完了,你帮我递块干布巾,我好擦两把头发?穿衣裳。” 苏乙哪怕猜到钟洺有“图谋不轨”的?可能,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把罐子放在原处,挪着小碎步去拿干布,期间眼睛一直避着浴桶的?方向。 钟洺看在眼里,只觉可爱。 待干布终于拿到手,苏乙朝前递时,他偏不好好接过,而是一把紧握住拿布巾的?那?只手,小哥儿惊惶之际忘了视线该往哪里放,一眼扫过时,终究还是瞧见了不敢看的?地方,诚如想象中那?般“骇人”。 瞬间好些个深夜里熄了灯后的?情?形在眼前浮现,他不单脸颊烫,掌心也开始发?烧。 更何况他还答应过钟洺另一件事。 把手里的?干布往钟洺手里一塞,苏乙偏过头去,鼓起勇气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第58章 秋雨 钟洺套上衣服后不久, 钟涵也回来了,有他在,船内没了半点风月旖旎, 令钟洺越发觉得水栏屋不建不行。 一家人挤一艘船的日子他们过不惯,索性不去过, 横竖有赚钱的本?事和足够的银钱,饶是不能去岸上盖屋, 也总有别的出路。 到了睡觉的时候, 席子铺好, 钟洺讲起出门几?日在海中的见闻:铺天盖地的鱼群、翻飞舞动的水母、路过的海龟与海蛇、多彩的珊瑚、柔软的海葵、碗大的绿色鲍鱼、石头?缝里安家的赤红色龙虾…… 说着说着,钟涵就没了声音,一看早已阖眼睡着。 苏乙给手中的布鞋缝过最后一针, 使牙齿咬断了棉线,多多本?趴在他腿上睡觉, 见他动了, 也起身伸了个懒腰,抖抖毛离开。 “你回来得巧,正赶上鞋子做好,套上试试合不合脚。” 苏乙凑起一双布鞋递给钟洺, 后者?接过穿上,往外面船板上踩了一圈回来,“合适,再穿穿就更跟脚了。” “是这个理, 合适就好。” 这还?是苏乙第一次给钟洺做鞋子, 见着对方喜欢,他自?也开心。 家里船板睡前都用水冲过一遍,皆是干净的, 鞋底踩过也不脏,等?会儿放回箱子里,天冷时再拿出来穿。 钟洺帮苏乙收拾着针线筐子,不由道:“我记着走?前那两?日刚糊好袼褙没多久,不过几?日你就把鞋子全做好了,定是夜里又点灯熬蜡的,多费眼睛。” 苏乙总不能说他是一闲下来就想钟洺想得厉害,手里没个寄托,只得一针一线地做鞋子排解。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我有日子没做鞋,之前做小仔那双时还?有些打磕绊,做完练熟了,再做你这双怎能不快。” 针线筐是个藤编的小篮子,上面还?有个大小一致的盖子,盖上后放到高处,免得钟涵不小心碰到扎了手,也能防着多多这只调皮猫去翻着玩。 安顿好针线,苏乙转了转脖子,做针线活总要低着头?,时间久了难免有些酸胀不适。 一双大手挨上后颈,撩开头?发后帮他用力捏了几?下,钟洺手劲大,掌心干燥而温暖,经他揉按,苏乙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哥儿的脖颈修长而细瘦,钟洺将那片皮肤揉热,忍不住凑近亲了一下。 因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苏乙周身打了个激灵,回头?时望来的目光则无多少嗔怪羞恼,钟洺意动,背对着钟涵睡觉的方向,把夫郎拽进怀里轻声问:“这些日子,想没想我?” 苏乙因这个动作而紧贴钟洺的胸膛,耳畔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遂知?晓钟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并不平静。 “想的。” 他小声开口,下一刻脸颊被向上捧起,有几?分粗暴的动作直压而下,碾过他的唇瓣。 苏乙向后仰头?,睫毛轻颤,被迫启唇回应来自?钟洺的“掠夺”。 夜色黑浓。 云彩遮住了天边的月亮,海风不再似夏日里那般溽热,船舱的舱门为风所吹动,泄入几?分清凉。 下雨了,淅沥声渐响,嘈切地落在船顶的竹篷之上,声音清脆空灵,雨滴汇成水流,蜿蜒流淌,重归海水之中。 海浪也因这场雨而有些起伏不定,风卷起浪头?,拱得停在海湾里的木船反复摇晃,水上人早已习惯了这一点,反倒可?以因此睡得更香。 钟涵翻了个身,在梦里蹬了两?下腿脚,脚尖碰到卧在席子一角的多多,小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耳朵因听到了某种声响,前后动了动。 但?它也睡得迷迷糊糊,不远处的水声略显粘稠,乍听之下和外面的雨声混作一处,小猫不解其?意,收拢了转瞬即逝的好奇心,换了个地方重新趴卧。 竹帘另一侧,苏乙对正在发生?的事感?到陌生?。 过去“行事”时他只要躺着就好,钟洺会牵着他的手教他该如?何做,几?次过后苏乙渐渐明白,偶尔也会主动一些,好让钟洺觉得舒服,渐渐也能从中品出趣味。 第94章 可?当下并非如?此,单论姿势就令他不好意思睁眼,偏偏视野漆黑时有些感?受更为明显,身下的船在雨夜的海浪中起伏,他亦在无形的海浪中克制地喘息。 钟洺用虎口卡着夫郎的窄腰,汗水洇湿了两?人的鬓发,呼吸灼热,以至于每一次俯身亲吻都如?同点燃了一簇火。 船外雨愈大,浪愈高。 夜还?很长。 …… 初次开荤的汉子,哪怕心里知道要节制,实际也总有失当处。 次日是苏乙嫁过来后头?一次起迟,醒来穿衣时见身上斑斑点点,红色的指印子尚在,他臊得紧,把外衣上的绳子系得结实,又翻出镜子照,看露出来的脖子上有没有痕迹。 过了一会儿,钟洺进得舱来,给他端一碗温水,一尝还?添了蜜。 苏乙不做声,默默接过,抿了口甜水,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昨晚他出不得声,按理说嗓子不该有事,哪知?后面哭得厉害,嗓子还是哑了。 蜜水喝了几?口,他不舍得喝完,还?给钟洺时低声问道:“哪里来的蜜?” 钟洺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见他省着喝,只说还?有,让他全喝了不必留。 “之前虎子去山上砍柴时掏了个蜂巢,滤了不少蜜出来,我赶早去讨了一些,拿茶叶和他换的,三叔素日爱喝些茶叶。我给了茶,三叔还?闻出是好茶,说不是山上的野蜂蜜能比的,硬让虎子又给我装了些番薯干和干菌子。” 钟洺笑吟吟地同他讲,苏乙尚有些发懵,被钟洺塞了水碗,说是要喝完,也就真的顺势继续喝起来。 前者?耐心等?他喝完,把水碗接过,放到旁边地下道:“今天咱们不去乡里做生?意了,我刚回来,歇上一日无妨,炒的酱本?也都卖完了,就趁今日多做一些再说。” 喉咙遭蜜水浸润过,苏乙咳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干,他慢半拍的脑子终于转过来,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又伸手揉了下肚子。 昨晚起初疼得很,他咬着唇问钟洺这样是不是就能生?娃娃,得了肯定答复后便觉这都是应该受的累,忍忍就过去了,想来为了生?娃娃做的事,就是和为寻乐子做的事不一样。 当然之后他也有了不难受的时候,更觉自?己懂得太少。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已和钟洺做了能生?娃娃的事,未来总有一日,他肚子里也会住进一个小人去。 钟洺见苏乙摸肚子,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多问了一嘴,小哥儿不肯说,怕说了惹笑话。 钟洺遂也不再多问,其?实结合昨晚的事和苏乙的动作,他多半能猜出来一点。 之前一直不和苏乙圆房,就是怕哥儿身子弱,为此闹出毛病来,他一个汉子在这事上吃不到亏,为夫郎忍忍又能怎样,枕边人可?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万万不能年轻时就亏了身子,那样以后受的苦只多不少。 现在因天天在乡里摆摊,去医馆把脉也容易,吃了黎郎中的两?回药后,老郎中松了口,说往后不必再吃药调理,饮食上注意些就是。 有了老郎中的话,钟洺才敢趁相别重逢的高兴劲,和苏乙行了货真价实的夫夫之事,累得夫郎睡意沉沉,他则一早天刚亮就醒了,浑身力气足得能下海游二里地,再蹦上岸打一套拳。 这些话是万万不能和苏乙说的,一旦说出来,就是哥儿脾气再好,估计也要在心里嫌他厚脸皮子。 “早食我做好了,煮了粥和鸡蛋,还?蒸了番薯,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鱼鲞吃不吃,吃的话我给你捞一条。” 水上人早食基本?就是喝粥吃米糕,吃番薯也一样,都是顶饱的,加上鸡蛋,村澳里坐月子的媳妇和夫郎睁眼吃这个,都要被人夸一句日子好。 见钟洺还?问自?己想不想吃别的,苏乙浅笑着摇头?,说心里话道:“我又不是坐月子,哪里用吃那么好。” 转而打量船舱,又问:“小仔去哪里了,没听见他的动静。” “一早我醒了,他也醒了,跟我去三叔家,留在那边和阿豹、苗姐儿玩,三嫂说晚些时候她给送回来,午食也留在那边吃,不让我管了,。” 钟洺简单说罢和小弟有关的事,续上前话道:“不过一碗粥一个蛋,哪里就吃得好,人家乡里人坐月子,都要喝鸡汤、鸽子汤、猪脚汤,吃枣子桂圆猪肝补气血,到时你真坐月子,咱家就这么吃。” 钟洺也上手摸了一把苏乙平坦的肚子,上面只有薄薄一层肉,他的小夫郎还?是太瘦,灵光一闪道:“要我说,月子里能吃的肯定都是好东西,不如?往后我就常杀鸡鸭回来,买猪脚排骨给你炖汤,家里白米管够,咱们以后至少一天一顿白米粥,老郎中不是说了,吃好些长胖点,你的身子就彻底养回来了,小仔也一样,多吃好的总没坏处。” 苏乙听他越说越没谱,忍不住轻轻拍开他的手,眸子弯起道:“到时我人被你喂胖,肚子倒是真鼓起来,人家问里面是不是怀了你的娃娃,让我怎说?我说里面没有娃娃,只有鸡鸭鱼肉和猪脚。”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可?的确惹人笑,他着实按捺不住,低头?笑出声来,被钟洺一把推回席子上同他闹,一双手很不讲道理地挠他痒。 “你个小哥儿,现如?今好生?促狭。” 苏乙浑身上下早就被钟洺摸透了,没两?下泪花都笑出来,他不得不连声讨饶,钟洺见差不多了,笑着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令苏乙坐在自?己腿上。 以前的苏乙哪里会这般畅快地笑,钟洺倾身亲一口哥儿的鼻尖,莞尔道:“不闹了,你也该饿了,咱们吃早食去,吃完早食,还?得关起门数银子。” 苏乙这才想起,昨晚光顾着和钟洺“生?娃娃”,连带回来的一包银子都忘了数。 世上比数银子还?惹人高兴的事可?不算多,小哥儿笑意深深,应了句“好”。 第59章 财不外露 十?个五两的银锭子在面前排排坐, 单只有?一个的时候苏乙还拿起来?摸个不停,一旦多起来?,都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 他来?回点算了几遍, 虽只是从一数到十?,就是小仔也会, 可钟洺只是笑着等他数,未曾打断。 眼看结束了, 钟洺神?神?秘秘掏出一物递给苏乙, “你再?瞧, 这是什么。” 苏乙跟着钟洺学了些字,但极少,银票这东西上字太多, 直把他看花眼,还是钟洺指了指上面一处让他念。 “这好似是个百字。” 苏乙把银票上下细看一遍, 见?正中盖着偌大红印, 便觉这东西不简单,在他印象里,盖了红印的要?么是官府文书,要?么是房契地契, 因?着水上人不得置地盖屋,后两者又和他们无甚关系。 钟洺至此不多卖关子,接过银票指着那金额处笑道:“这是张银票,能拿着去乡里钱庄换银钱, 也是黄府赏的, 算是工钱之外?的赏银。” 苏乙明白过来?,作何纸上要?写一个“百”字,钟洺又教?他认, 上面连着的字是个大写的“壹”,也就是说,这一张银票就是整一百两银子。 钟洺道:“想当初我接到手里也吓了一跳,黄府倒是极大方,舍得给赏,不是那等吝啬人家,别看乡里那些富户出门威风,实则有?些都是空架子,我过去在乡里曾听人说,有?那么几户出门吃酒还要?赊账,一年半载下来?不给人银钱,害得人家日日坐在门前讨要?的。” 第95章 苏乙不觉这仅是黄府大方,黄府家底再?厚,也不会见?人就塞一百两的银票的,若是那样,早已是人人称道的大善人大财主。 “定是相公你厉害,替他们寻到的东西足够稀罕,他们才?舍得给。” 试问谁不爱听夫郎如此夸自己,钟洺展颜道:“这回运气是好。” 下海和种地不一样,甚至和进山打猎也不甚相同,进山打猎尚且能追着野兽留下的痕迹走,亦能驱使猎犬寻踪,但人在海面之下,前后茫茫,除却好水性和一把鱼枪外?还真没什么可以倚仗。 他把银票折好递给苏乙,“这东西你看怎么收着好,咱们手里银钱不少,暂且动用不到,不如存起来?当压箱底。” 苏乙捧着银票,觉得烫手,甚至担心外?面一阵风吹来?,将手里的纸片子刮跑了,思来?想去道:“那我把它和之前赁摊子的文书搁在一处。” 钟洺知道文书锁在一口?单个的小匣子里,匣子藏在衣箱暗格中,船上用木头制的东西都上了漆,只要?不在水里久泡便不会受潮。 “都好。” 钟洺应下,两人把银票收入匣中,复将银锭子重新搁回布包袱中。 按理说他们手里还有?六十?多两的散钱,寻常过日子,除却银票,银锭子也一时半会动用不上,但因?着要?买石磨,还要?盖水栏,具体要?花用多少二人没个盘算,不知六十?两够不够。 银锭子看着喜人,普通人家少有?能经手锭子、元宝的机会,哪怕铜钱攒得够多,同样轻易不会去钱庄兑成银子。 因?铜钱换银子,并非是一千文就能换一两银,各时银价不一,赶不上好时候,换起来?就要?亏。 一想到这些银锭子总有?一日要?花出去,不说苏乙,钟洺也有?些不舍得。 “散钱还有?六十?多两,咱们摆摊做生意,日日都进钱的,哪怕是买石磨、盖屋子,先紧着散钱用,说不准也够了。” 苏乙听罢,跟着点头,笑意盈盈。 这么算下来?,家里已有?了二百两银子,说出去哪个敢信,只是财不外?露,他们自己知道就好,便是对着二姑一家也未多声张。 说回近期要?花的大钱,买石磨的事苏乙不愁,只不知水栏屋要?如何盖,钟洺也只提过一两回。 他这会儿抬头问道:“真要?修水栏屋?咱们村澳里还没有?呢,是不是还要?寻里正打个招呼。” “先前是没有?,咱们盖了不就有?了,五姑伯当初也说,鱼山澳最早也没人住水栏,有?人盖了,后面好多人家也跟着盖,要?不是住得舒服,哪里会有?那么些跟风的。” 钟洺道:“里正那我去说一声就是,既有?鱼山澳的先例在,他不会不允,又不是去岸上盖屋,没那么些规矩。” 白水澳有?山上的石头屋,可修得简陋,一是水上人着实不会多少盖屋的手艺,二是真往精巧了修筑,恐会招惹麻烦,多的是人看不得水上人过好日子。 老人常说,早年里哪里有?石头屋,赶上起飓风都是搬着船到岸上,把船倒扣过来?,人躲在下面生扛过去,后来?为?此丢的人命、损的财物太多,衙门才?松了口?,允各村澳的水上人搬石头盖屋。 有?了石头屋后,风吹不倒,雨淋不到,实在是好,只是不可常住,着实太过憋闷,水上人亦大都不愿离家里的船太远,出门不见水不见船,反倒还要?心慌。 “快到海娘娘祭了,到时附近村澳的人都要?去赶庙会,五姑伯一家定也去,到时遇上了打听打听,看看要?去哪里请匠人,盖一间要花多少银钱。” 入了九月,离天彻底凉下去还有一段时候,水栏屋要?盖,但不急着盖,相较而言,钟洺更在意能不能顺利买到石磨。 下午钟涵被梁氏送回来,后者还带了好些小杂鱼,一桶沙蟹、不少蛤蜊肉卖予小两口?,苏乙拿东西挂上秤,按事先定好的价钱给她。 亲兄弟明算账,叔侄也是一样道理,幸而凡是来?的自家亲戚都不错,没有?在这上面起过争执。 卖出去的杂鱼是上午钟三?叔带钟虎出海随网捞上来?的,沙蟹和蛤蜊肉是梁氏领着家里两个孩子没事时捉来?,沙蟹洗干净,蛤蜊剥去壳方拿来?换钱。 换来?的铜子不多,有?总比没有?好,钟豹和钟苗觉得这笔钱是靠自己挣的,干起来?起劲得很,梁氏也答应他们,一人给十?文,过几日去赶庙会时可以自己买吃食解馋。 算明白账,梁氏去唐家船上坐了片刻,和钟春霞说了几句家常后便走了,钟洺和苏乙带着小仔,三?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做酱。 中间赶上大多数人家的渔船返航的时候,今日因?没了存货,送来?的杂鱼等通通照单全收,有?拎着花蟹、青蟹、扇贝、江珧等来?卖的,价钱差不多的他们也留下,省的还要?专门去放一次蟹笼子,或是下海打贝壳。 这样做虽然本?钱高,人却能少受点累,等有?了石磨八成会好些,届时把捣酱的时间空出来?,去海边捕虾子、下蟹笼之类的苏乙就做了,钟洺只需依着自己的脾气,要?么撑船出海,要?么就近下海。 杂鱼够多,钟洺一连炒了五大锅鱼酱,一大锅贝柱酱,把家里的菜油、辣椒都用完了,糖罐子也见?了底。 在这之外?,苏乙和钟涵一起只把沙蟹酱、蛤蜊酱各做了一坛子出来?,剩下的放到明后日再?做,不然都挤在一日,怕不是要?忙到天亮。 揉着发酸的肩膀腕子入了夜,钟洺搂过夫郎时钟洺有?些情动,却也知苏乙受不住接连两天都如此,况且白日里也为?做酱受了累。 是以他只是将手臂搭在夫郎的腰间,一点点替他揉着腰窝上下,苏乙但觉一片酸胀蔓延开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钟洺亲了亲他眼皮上的小小红痣,打了个哈欠,与哥儿一道入了梦乡。 伴随着清晨撑船去乡里出摊,钟洺的日子再?度回到正轨。 他知自己离家的这些日子里,詹九没少关照摊子,且还帮着跑前跑后打听了消息,为?这个缘故,打定主意请人去食肆吃个饭,一并带上了苏乙和小弟。 席上照旧点了几道好菜,都是在家里轻易吃不上的,听小二说后厨有?活兔子,乃是个猎户一早送来?的,便让杀一只做兔肉煲,尝尝野味的鲜。 这回是钟洺请客,又多了小仔在,苏乙自在许多,他们两个吃不得酒,钟洺遂多点一壶山楂饮子,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开胃之效。 哥儿喝饮子,汉子则吃酒,和詹九日渐熟络,太客气的话反倒不必多言,言谈之间,詹九说出自己最近四处跑生意的成果。 他听钟洺的建议,预计在九越县内做些贩货的生意,先从活鸡活鸭与鸡蛋开始贩起。 不去下面的村子不知道,好些地方离乡里太远,又非家家户户都有?牛车、骡车代步,那里的村户人轻易来?不得乡里贩物,最多去一趟村里的圩集,养鸡养鸭和攒鸡蛋的不少,苦于卖不出去,换不成银钱。 反过来?,他们想买点什么东西也麻烦得紧,要?走不少脚程。 第96章 原先总跟着他瞎混的两个小弟兄,其中一个的家里有?骡车,詹九让他从家里借了来?,准备赶着车往乡下去,按着一只二十?五文到三?十?文的价钱收来?鸡鸭,到了乡里能加个三?五文转手卖,鸡蛋、鸭蛋利更薄些,不过积少成多。 “我还打听到一桩薏仁生意,只不知究竟靠不靠谱。” 詹九吃一筷子兔肉,同钟洺细说,“咱们南边产薏仁,正是秋收时候入仓,跟船贩去北方很有?得赚,我认识一货商专营此业,最近来?了咱们清浦乡,在乡里客栈住下,前日子我下乡打听鸡鸭生意,遇见?他在下面收薏仁,因?此攀谈上,还为?他牵了个线,他谢我,只说若是能拿个百八十?两与他合伙,他保我三?分利。” “听着是好,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抿一口?酒,点到为?止,詹九又不是三?岁小孩,说多了容易讨人嫌。 詹九笑道:“我知这道理,若放从前,我估计哪怕借银子也要?投给他,盼着天上掉馅饼呢,现?今想着就算是靠谱,手里本?钱也不够,何必惦记。” 以前他不站生意事,不知其中的道行有?多深,上回听了钟洺的劝自己莫要?接触私珠营生,故而连着别的营生送到眼前,他也多长了个心眼。 席面吃罢,詹九请钟洺一家子下回到家里去坐。 “我娘说合该早就请恩公和嫂嫂往家里吃饭,怪我没用请不动。” 他转向苏乙,拱手笑道:“之前我说一回,恩公拒我一回,嫂嫂不妨替我劝劝。” 又道石磨的事他打听到了,“也是去乡下时赶巧问着的,有?家以前做豆腐生意的,现?在老两口?上了年纪做不动,家里孩子嫌日日早起还赚得少,不肯接着做,石磨就闲搁在那里,我去瞧了,旧是旧了些,用来?没毛病,给的价钱也公道,只要?十?两银子,打一架新的石磨少说也二十?两往上。” 钟洺之前也在乡里打听过石磨的价钱,知这价算是极好的,于是和詹九商定,下回詹九去村里,他也跟着骡车去,要?是看着好,就直接付了银钱拉回来?,运回白水澳。 第60章 【加更】 石磨偌大?一个, 运回来前先要定好放在何处。 六叔公对家里小?辈多有?关照,上门自不能空手,钟洺装了一罐虾酱, 一罐鱼酱,皆是他们两口子自诩的拿手酱, 提着去寻。 六叔公辈分长,说话有?用, 虽不是现今族里岁数最大?的, 但大?家心里都认他是族长, 凡事他出面说话,没人敢不给面子。 钟洺把东西放下,因不算贵重, 六叔公没多推拒,收下后问钟洺为了何事来。 得知他想买口石磨做酱, 要搁在族中石屋里, 六叔公忖了片刻道:“你成亲娶了夫郎,何不直接修个自家石屋,把石磨搁在里头??” 钟洺愣了愣,发觉自己还真往这上面想过, 他自有?了记忆后,上山躲飓风都是跟着三叔、四叔两家子一起,而?三叔、四叔成亲了后又带着家里人,令他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眼下被六叔公提醒, 方意?识到自己属于小?一辈, 成亲后合该自己修个屋,不然钟家的老屋总有?住不下的一天。 六叔公磕下水烟袋的烟袋锅子,“我不是说族屋里不能放, 你说的可将石磨借给族里人用是好事,可咱们钟家一族那么多号人,人心隔肚皮,石磨不是个便宜物?,放在山上,顾不上照看?,任谁都去用,哪日用坏了你都不知找谁说理。” 他咂一口水烟道:“这东西和铁锅不一样?,族里买铁锅时家家都出了银钱,便知用时要仔细,石磨是你一家的东西,还是上心点得好。” 一缕白烟徐徐自六叔公口中喷出,他深深看?一眼钟洺。 “你这日子刚过起来,不如借这个由头?自家分出来住。” 钟洺毫不怀疑,六叔公定是也听说了他和四叔家不睦的事,想也是如此,白水澳才多大?,东头?两口子拌了嘴,一阵海风吹过的工夫,西头?的船上就能知道。 不过六叔公没拿孝敬长辈的由头?压他,让他去和四叔和好,说明六叔公也懒得管这事,郭氏爱嚼舌根子的毛病人尽皆知,大?家深受其害,拎不清的性子各个心知肚明。 如今人也回了娘家,水上人和离多见,和离后照样?一起养孩子的不少,是以?看?出事闹大?了,没几个去劝的,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分出来住也好,白水澳四季都有?起飓风的可能,一年到头?石屋总要住个几次,回回和四叔一家共处一室,想想都浑身难受。 钟洺盘算起修石屋的事,发现自己怕是分不出时间去做,一栋石屋需要的石料甚多,盖石屋难就难在上山找石料背石头?上。 别?家情愿在盖石屋上花时间,是因为盖结实了可以?用几十年,钟洺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不会在白水澳待一辈子的,半辈子都太长,等他和苏乙的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为了孩子的前程,他也要找到脱籍上岸的路。 石屋能住、结实就行,新不新的不重要。 “六叔公,您也知道我家底薄,为了养家糊口成日里忙得像陀螺,实在分不出心思盖石屋,况且石磨眼看?着就要买回来了,现盖也来不及。” 他想到村澳里有?不少旧石屋,属于钟家族里的就有?好几处,有?的是家里老人去世,生的又是姐儿、哥儿,嫁出去后随夫家住了,就此空置的,也有?家里人口一多,见地方太小?,额外修了新的大?屋的。 钟洺将这想法说给六叔公听,同他老人家道:“我愿出点银钱从族人手里买来空屋,修补旧屋总比盖新屋快。” 水上人挣钱的路子不多,多数把手里的银钱攥得紧,从山上背石头?下来又不要钱,哪个会多花冤枉钱买现成的。 只是钟洺要买,他也不拦着就是。 “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谁家要卖,尽量给你寻个新一些的,省些修补的力气。” 六叔公实在可靠,钟洺心中大?石落地,没过几日,六叔公派孙子来家里传话,叫他过去,苏乙当时手上无事,一并跟着。 卖石屋一家的汉子自也是族里亲戚,不过走?动不多,钟洺该叫一声堂叔,对方的爹在世时,他称其三伯公。 这家要卖的石屋是间小?屋子,只有?钟家老屋的一半大?,修得方方正正,除了房顶老旧破损,石缝里青苔丛生,没什么大?毛病。 “屋子是我刚成亲时修的,一晃好些年了,娃娃生多了就搬出来,五六年前起飓风时房顶吹烂了,不舍得就这么放着,下力气修过一回,现下还结实着,不过实在是用不上了。”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钱,过去谁能想到旧石屋也有?人肯花钱买,要不是六叔家的人上船问的,他还当是诓人的。 价钱是事先说定的,二两银子,苏乙从拎来的包袱里拿出两贯铜钱递上去,对方点算无误,交易即成。 有?六叔公作见证,买的又是村里自建的石屋,不必签什么契书?。 石屋买下,修补的时候三叔带着虎子来了,钟石头?也跟着,钟洺发现钟石头倒是还乐意认自己这个堂哥,就是爹娘那般态度,他夹在中间估计不好受。 第97章 钟洺犯不上为难他,当着面不提糟心事,三兄弟凑在一处瞧着还和以前一样?和乐。 刘顺风和刘顺水兄弟俩同样?来帮忙,自从上次那事说开,两人如愿赁到北街最后一个铺子,生意?差不到哪去,刘顺水仍觉对钟洺有?愧,听说他家修屋子,第一个赶过来卖力气。 外人瞧着,亦看?不出个中纠葛。 房顶补好后,铲去里外里墙面上扎眼的青苔,露出的石缝用灰泥糊上,换过屋里铺地的细沙和朽坏的木门,屋子焕然一新。 多多跟进来看?新房,忙着到处嗅闻,在沙地上刨来刨去,钟洺喊钟涵把它?抱走?,省的一会儿把屋里的沙地当茅房,埋进几个猫粪蛋。 “等石磨放进来,能占去不少地方,不过咱们也不常住。” 钟洺满意?地拍了两下石头?墙,“事不宜迟,明日我就跟着詹九往村里走?一趟。” —— 石磨带回白水澳的那日,村里好多人围在两旁看?,不少船上生的孩子都和之前的苏乙一样?,压根没见过石磨,不知道是什么,只看?着大?石头?叠在板车上,觉得稀奇得很?,一路跟着跑前跑后,大?呼小?叫。 钟涵赫然成了其中懂得最多的小?孩,跟玩伴讲这是能把豆子磨成豆浆的石磨。 “把豆子倒进中间的洞里,转啊转啊,豆浆就流出来了。” 他骄傲道:“大?哥带我在乡里看?过呢。” 上山的路陡,石板和石槽等沉重,想运上山,用的法子和飓风前拖船上岸差不多,两个汉子在前面用绳子拽,另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有?不少汉子一路跟着指指点点出主意?。 送到地方,好几人七手八脚地将石磨抬起,按照钟洺说的组在一起。 钟石头?年纪小?玩性大?,率先上手推了推,发现还真能推动。 “虎子哥,你也来试试!” 钟虎加入后,几个族里的小?子赫然玩上了瘾,看?得钟洺直摇头?,真想把他们留下,挨个帮自家拉磨,省的浪费这一把子力气。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叮嘱,“用劲的时候多加小?心,免得伤了腰。” 说罢他请帮了忙的人去外面歇息,苏乙和钟春霞一起用水罐提了茶汤上来,当下倒出分给大?家伙解渴。 钟老三端着水碗,单手掐腰看?着面前的石屋,起先钟洺和他说要另置石屋分出去住,他还不太乐意?,总觉得是自己这个三叔没当好,眼看?老四和钟洺叔侄离心,再这么下去,这个家得散。 还是钟春霞劝他,想那么多作甚。 “老四是咱俩的兄弟,只要咱们和老五还认他,家就散不了,阿洺是小?辈,和叔叔婶伯关系远些有?什么稀奇?咱们也有?叔伯婶子在,常走?动的有?几家?更别?提同吃同住。” 而?今看?到眼前像样?的石屋,架起来的石磨,钟老三顿觉是该如此,小?辈长大?,立业成家,独立门户,哪里是坏事,分明是好事才对。 他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净,露出个欣慰的笑模样?来。 有?了石磨,做起酱来极省力气,不大?的石磨人力也推得动,几圈下来的所得,就赶上过去手捣好半天的量。 试了几回,发现由于虾蟹等之间会串味,清洗一次怪麻烦,钟洺和苏乙商量着,往后一日或两日内先做一种酱,少洗一次算一次。 紧锣密鼓地忙了几天,人也该喘口气。 海娘娘祭近在眼前,这是水上人的大?日子,不亚于过年,当天有?酬神?的祭典,人人都要进殿上香参拜。 与之一道举办的庙会也热闹,可以?观游神?、听社戏、看?杂耍,卖吃食和各色小?玩意?的更不会少,有?这么桩热闹事在前面吊着,近来大?家伙都挂着一张笑脸,干活使足了力气。 庙会初日一早,钟洺和苏乙穿上成亲时制的新衣,钟涵也套上过年时新裁的,算来没穿几日的衫裤,头?发梳齐,口齿皆净,不然就是对海娘娘不敬。 吃过早食,收起船锚,族里几艘船依着约好的时辰,一道离开白水澳,驶向半个多时辰海程外,位居平山岛上的海娘娘庙。 第61章 庙会 平山岛上的海湾内停满了木船, 岛上更是?人头攒动,这?处海娘娘庙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座,不仅是?附近村澳里的水上人, 但?凡居于临海处,甭管城里还是?村户, 大?多都信海娘娘,一日之内, 尽聚与此, 哪能不人挤人。 钟洺直接把?小弟背在身后, 免得挤丢或是?被人踩伤,同时嘱咐苏乙抓紧了自己的胳膊,人再多也不能松。 “你不知这?里挤得多厉害, 早年里有人被踩倒后爬不起来,就这?么?没了命的也有, 你个子小, 人也瘦,挤不过他?们,要紧跟住了我。” 钟洺靠着人高马大?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好容易到了海娘娘庙的庙门处, 三人发觉衣裳都挤出了褶子。 “头发都乱了,好在簪子没挤掉。” 苏乙抬手摸了一把?,后怕道:“下次就知道了,该把?头面?收起来, 到了再戴上。” 过去逢庙会?, 他?也是?来过的,只是?那时候浑身上下没什么?值钱东西?,挤就挤了, 不怕什么?。 “我也没想到,你说的是?,好在没丢。” 钟洺朝上看一眼?庙门,待苏乙整理好衣衫与头发,一家子沿着台阶向上走。 平山岛并非一马平川,岛上有小山,庙正?修在山上。 海娘娘可保海上风波不起,海船出行顺利,渔民平安得返,在水上人的习俗里,即使是?在行船过程中远远经过海娘娘庙,也要停船叩拜,方可继续前进。 除去这?些,赶上病痛灾祸,乃至婚嫁求子,水上人亦会?来求海娘娘保佑。 钟洺重生后曾独自来过一回,那是?在与苏乙定亲后,上了香,捐了香油,许了愿,这?次是?第二回。 人实在太多,香火旺盛,青烟四起,皆是?檀香的味道,想要进殿还需排队,不过没人着急,在海娘娘面?前,脾气最急的也要耐心地静静等。 轮到他?们后,一人一个蒲团,规规矩矩叩首,便是?钟涵也认认真?真?学着哥嫂的模样下拜。 结束后出得大?殿,望得头顶蓝天白云,远处波涛碧海,只觉周身一轻,神清气朗。 “走,逛庙会?去。” 钟洺再度一把?将小弟抱起,牵起夫郎的手,说笑间路过殿外候着的长队,全然没注意到队伍中都有什么?人。 卢雨站在抱着卢风的刘兰草身后,将钟洺与苏乙手牵手的模样看了个真?切,苏乙身上的新衣,发间的银簪,一样样俱刺着他?的眼?。 为何这?样的好日子偏偏是?他?得了,卢雨至今也想不透,想不通。 思?及自己,明明是?说亲的岁数,给?荣娘子送了不少好礼,可那媒婆子压根不上心,送上门来的均是?些歪瓜裂枣,彩礼也给?得寒酸。 他?和他?娘表露不满,荣娘子反倒一嘴歪理。 “兰草,不是?我不上心,实在是?……哎呀,想来你也清楚,你家现今在村澳里是?个什么?名声,我看实在不行,还是?往外找找。” 第98章 若非无奈,刘兰草当然不想让卢雨往远了嫁,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娘家能撑腰。 后来被迫答应,也是?无可奈何,嫁得远,总比嫁不出去,剩在家里成了个老哥儿强得多。 只要嫁得好,卢雨不怕远嫁,他?如今铆足了劲,打定主意要趁今日给?海娘娘好生上香祈愿,让海娘娘护佑他?寻得一门如意郎君,要能把?钟洺都比下去才好,借此扬眉吐气。 另一厢,钟洺一行来到可逛庙会?的街上,前后一望,直把?人瞧花了眼?。 早上出门走得急,没吃什么?像样的早食,没走几步,钟洺已买了一份炸丸子、两碗甜凉粉、萝卜糕和桔红糕各一包。 又拿从家里带来的竹筒打了一竹筒米酒,一竹筒酸梅饮子。 吃喝之外,眼?睛也没闲着。 庙会?盛大?,杂耍班子来了不止一个,有那舞火的、吞刀的、顶碗的、走索的、弄丸的,尽是?熙攘。 杂耍平日里少见,这?会?子无论男女老少都爱看,钟洺带着苏乙挤到前头去,抓了一把?铜板给?他?和钟涵。 “觉得好就往那铜锣里抛。” 好日子里,大?家都喜气洋洋,饶是?苏乙也没吝啬手里的几文钱。 待杂耍班子里的英气女郎举着铜锣路过,他?叫上钟涵一起,丢了几个铜板进去,听得对?方高声道谢,送上吉祥话,后方的杂耍伶人顺势连翻三个跟头,一时高兴极了,也跟着拍手鼓掌。 杂耍看罢,去戏台的路上遇见游神的队伍,再度为之驻足片刻。 等到自人海里挤到唱戏的台子前,三遍锣鼓敲毕,大?戏已经开场。 钟洺叫住路过的一个卖干果的小子,买一包花生,一包桂圆,带着小弟和夫郎寻了个视野好的高处石头上安坐,剥着打发时间,边吃边看戏。 社戏都是?折子戏,一般唱一场最少也是三折,钟涵听不太懂,也就看个气氛,跟着台上人手舞足蹈,相对?而言,苏乙就看着投入多了,甚至钟洺和他说话都没听见,反应过来后脸颊微红。 “相公刚刚说什么??” 钟洺浅浅摇头,将一把?花生仁放到他?手里,“不是?什么?要紧的,没听见就没听见。” 苏乙抬了抬唇角,他?攥着沾了钟洺掌心温度的花生,往嘴里含了一粒,又喂钟洺和钟涵各吃一粒,继而在锣鼓喧天的乐声里,再度含笑看向远处的戏台。 待大?戏落幕,周围的人半点不见少,冲淡了看戏人心头的丁点怅然若失。 由于尚且惦记着,还要去找五姑伯一家打听修水栏的事,他?们预备沿着庙会?的一条街再逛回去,到家里船上等。 年年他?们钟家的船都停在一处,钟春竹逛完庙会?便去寻,好趁着这?个机会?见见娘家人,说上几句话。 找船比找人容易,虽家家船头都画着鱼眼?,但?做的记号不一样,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 今年也不例外,回到船上大?约两刻多钟,钟涵吃饱喝足又听了好半天咿咿呀呀的戏,上了船就打起盹,这?时不远处钟春霞在船上喊他?俩过去,说是?钟春竹一家子到了。 “姑伯好,姑父好。” 进舱问了好,钟春竹满脸笑意,招呼他?俩坐下,特地说明让苏乙坐在自己旁边。 他?拉过苏乙的手,亲切道:“乙哥儿的气色愈发好了,看来阿洺是?个会?疼人的。” 苏乙有几分?腼腆地抿唇笑,钟洺提着茶壶来,他?主动接过来给?桌上长辈们添茶,给?孩子们分?吃食。 钟洺见桌上吃食不多,又上岸一趟,买了几样糖果子和鲜果子来。 听闻钟洺想在白水澳修个水栏,钟春竹有些意外,他?上次回娘家说修水栏一事,实则是?顺口一提,因着孩子他?爹想修,只是?还需攒攒银钱,等手里头宽裕点再办。 白水澳尚无水栏,他?没想到钟洺要做这?头一个,可非要说的话,这?头一个让他?钟家人做了,传出去也是?给?族里长脸增光的事。 “我听去鱼山澳走亲戚的人说了,道是?你在清浦乡赁了摊子做生意,出息大?得很,不愧是?咱们钟家的小子。” 钟春竹示意话不多的齐勇,跟他?侄儿两口子说说水栏的事,“这?上头的事我只知个大?概,不如你姑父懂得多,让他?同你们讲。” 齐勇便讲起这?水栏要修在什么?样的地方,该用何样的木头,水下的木桩怎么?打,上面?的屋子如何盖,当真?是?说得头头是?道。 “要说修一处需花多少银钱,实际也说不准,有多有少,不过我们鱼山澳里的水栏,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两上下,毕竟买现成的木头就是?一笔银钱,多了的,花六七十两的也有,盖的更大?,用的木头不就更多。” 他?喝一口水,继续道:“村澳里盖的时候,我也常去看,发觉里面?是?有门道在的,修不好只怕一阵风来就要晃,住不踏实,故而不好自己上手,现今要修的,都是?去更远的虾蟆澳请人,最早水栏这?东西?,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请人的钱也算在那几十两里?” 钟洺听到此处,问道。 齐勇点头,“算在里面?了,盖房的木头是?他?们去找船匠买的,说是?保管和咱们的船一样结实,冲不散泡不烂,你只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他?们算出银钱来,帮你买木头,再帮你盖起来。” 唐大?强不禁插话道:“那村澳里的人是?有脑子的,竟是?得了这?门好营生。” 齐勇笑道:“可不是?,自我们澳里兴起盖水栏,人人都羡慕虾蟆澳的人,还有不少人家想把?孩子嫁过去,或是?娶那边的姐儿或哥儿。” 术业有专攻,盖房这?事钟洺是?真?不会?,也不敢托大?逞能,既手里不愁银钱花用,有些钱合该让懂行的人去赚。 只是?听了这?么?多,他?们到底没真?正?见过水栏屋长什么?样,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花几十两请人来做事。 钟春竹低头掰果子分?给?两个孩子,还告诉他?俩果子是?表哥给?买的,“要谢谢表哥,知不知道?” 哄完孩子,他?闻声开口:“这?事多好办,阿洺你们只管抽空去鱼山澳一趟,看一眼?不就知晓了,鱼山澳也不远,来回花不了一天工夫。” 想来只好如此,去看一眼?是?必要的,钟春霞让他?们只管去,“摊子上我帮你们支应着,耽误不了生意。” 钟春竹本还想让他?二姐也带上孩子跟着去,看看鱼山澳的风光,闻言便暂且作罢。 也是?,如今不同往日,摊子交着赁钱呢,耽误一日钱就白花,是?该留人顾着。 可惜他?离清浦乡太远,不然也想去帮着看摊子,做点小生意,还能和娘家亲戚凑在一处说说话,想想就开怀。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什么?时候去都行,我大?伯家中正?修着水栏,到时带你们去他?家里看。” 齐勇主动与钟洺议定,又与他?说了好些水栏的式样。 听说还可以在屋外多修一块平台出来,围上栏杆,那般能供人走动的地方便更是?宽敞,不单钟洺,就是?钟春霞都心动了。 第99章 她靠近钟春竹,与其道:“等阿洺家里的修起来,要真?是?好,我届时和你姐夫商量,也咬牙掏钱修一个,家里有这?么?间屋子,谁不高看一眼??还能凭此给?莺姐儿说个好人家。” 她自己素日过得俭省,唯有给?孩子舍得花钱,不然赚一辈子银钱图什么?。 膝下没有小子,只一姐儿,一哥儿,更要好好选人家,万不能让孩子吃了亏。 而要想在这?事上不吃亏,头一桩就是?娘家的腰杆子足够硬,让人不敢欺侮、低看。 第62章 鱼骨风铃 去鱼山澳的前一日, 钟洺和苏乙在石屋上点算家里?囤的酱。 “几样酱咱们?都各做了小二十?斤出来,虾酱最多,光没启坛的就有五十?斤。” 虾酱、沙蟹酱耐放, 后面几样刚摆摊那会儿,他们?是不?敢做这么多的, 现在渐渐发现自家东西?在市面上行情不?错,若是做得不?够, 恐让来买的主顾白?跑一趟, 不?如多备些出来。 “过去觉得五十?斤听着多, 现在一算,光四海食肆、八方食肆两家一个月就能吃下二十?斤。” 先前这两家食肆是各要四坛子,一坛二斤, 近日里?又添一坛,一个月给二钱半银子, 两家加起来是五钱。 比起他们?现在一罐子能卖百八十?文的酱, 听起来是少?了些,但做生意不?就是如此,积少?方能成多。 一个月五钱,一年下来就是六两, 哪里?是小数目。 延续最早和辛掌柜的约定,后来与闵掌柜也签了文书,都是写着苏乙的名,按着他的手印, 每月的银钱也都是给到他的。 钟洺让苏乙把这笔钱存成自己的私房钱, 不?和家里?的花用混在一处,不?管哥儿有没有嫁人,手里?都不?能没有银钱用。 不?说有了钱就一定要花出去, 而是想到兜里?有,心?里?就有底气。 再者说,虾酱本就是苏乙自己的方子,家里?摊子上卖出去的,所得混在一处分?不?开,卖给食肆的是单独算账,分?出来也是应该。 苏乙拗不?过钟洺,让他单独放,他也就单独缝了个钱袋装了,一并搁在衣箱的暗格里?,想着再多攒几个月,到年节里?他也给钟洺买样东西?。 “这边的三坛子虾酱是我之前留出来的,一坛子是五斤,想试试放久些滋味会不?会更好,当中一坛已经满了一月,不?如搬下去开了回家尝尝,要是好的话,咱们?也给姑伯家送点去。” 因要去鱼山澳,他们?已提前在乡里?买了一只腊鸡、二十?个鸡蛋、一包冰糖,有这些在,再添一样虾酱就差不?多了。 为着修水栏一事,之后要麻烦五姑伯一家的地方还多,况且他们?去那边,人家肯定也要张罗招待,总得带点像样的上门。 钟春霞也拿来两双小孩的鞋子,是给小弟家里?的两个外甥做的,上次去海娘娘庙时鞋子还没彻底完工,回来赶工做了几日,正好让钟洺他们?捎过去。 “颜色更深了,吃着味道?更浓些。” 晚上为了尝虾酱,钟洺把买来的菜豆切成丁,虾酱混入打散的鸡蛋,搅成蛋液后和焯过水的菜豆一起炒。 他也是突然想到这么个做法,没成想出来的口味还怪不?错。 虾酱本身就咸,这道?菜炒时不?额外放盐,筷子夹不?起来,要用勺子舀着吃,菜豆平衡了虾酱的海腥气和咸滋味,配上鸡蛋,满满一口香喷喷。 “好吃的话,以后常做。” 钟洺舀一勺子放在白?粥上佐着吃,没两下就把一碗粥扒进?嘴里?。 桌子另一侧,钟涵在咔嚓咔嚓啃螃蟹,桌下的多多盘着尾巴坐好,等着钟涵分?它一个螃蟹腿。 苏乙给他俩一人夹一个白?灼望潮,望潮是一种小八带,过水煮熟后个头?更是玲珑。 蘸上酱醋汁,先用牙齿扯去下面的好多条腿,再将望朝的墨囊整个填进?嘴里?,绝对不?能在碗里?时咬破,不?然里?面的墨汁全都跑了,只剩外皮,吃着没多少?意思?。 苏乙单独挑一点虾酱细品,半晌后道?:“只是一个月,差别不?那么大,如果想要卖更贵些,多放些时日更好。” 后面还有两坛,索性?等满三个月的时候再开。 “二姑,我们?走啦!” “走吧,路上小心?!” 钟涵站在船尾朝唐大强和钟春霞使劲挥手,等船走远了,他才乖乖回到船舱。 “就是去趟鱼山澳,晚上就回来了,看这架势和要出去好几日一般。” 钟洺指着舱内同小弟道?:“之后一路上你乖乖坐好,前面船走远了,水深得很,不?是停船的岸边,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去一趟就是一个多时辰,也算得上出远门了,小仔你说是不?是?” 苏乙笑言,他拉过小仔,让他和自己坐在一起。 “是!”钟涵回答地响亮。 难得闲暇一日,在船上的时间长?,苏乙本想做点针线活,钟洺却拦着他不?让他动手。 “说歇一日就歇一日,做针线难道?不?是干活?” 苏乙只好收了针线筐,看钟洺找出一包之前洗干净后晒干的鱼骨头?,说要趁今日没事做,拼个鱼骨风铃出来。 面前的鱼骨头是从鳓鱼鱼头里剔出来的,用鳓鱼骨头?拼仙鹤,是每个水上人都会的小把戏,多拼几个用鱼线拴在一起,就是个能挂在船上的鱼骨风铃。 鳓鱼刺多,吃起来费劲,鲜活的时候吃的人反而少,多是做成鳓鱼鲞,腌过后鱼肉更易脱骨。 之前钟洺抓了几条,家里?也做成了鲞,丢鱼头之前想起这档子事,特地留下。 平日太忙,苏乙都把这事忘了,倒是钟洺还记得。 要拼仙鹤,先要把用得上的骨头?挑出来,哪一块是仙鹤身子,哪一块是翅膀,哪一块是脖子和脚,都很是清楚。 晒过的鱼骨微微泛黄,平添一层温润的光泽。 “咱们?一人拼一个,看谁拼得快。” 一共五个鱼头?,剔下来的骨头?可以拼五只仙鹤,钟洺拿起最大的一块,充当鹤身子。 之所以说鳓鱼骨可以拼仙鹤,是因它鱼头?里?有一块大骨头?,天生长?了几个孔,左右的插翅膀,前面的插脖子和头?,后面的可以插仙鹤腿。 苏乙压根没怎么玩过拼仙鹤,以前在舅家,哪有这等闲耍的时间,可以让他慢慢悠悠地玩鱼骨头?。 但他曾看别人玩过几次,大概知?道?要怎么拼,不?过要从一堆混在一起的骨头?里?挑出来用得上的,想必是难题一桩。 钟涵则是以前玩过几次,也还记得,听到要比谁快,他立刻拿了一块骨头?到手里?,伴随钟洺说的“开始”,三个人一本正经地摆弄起来。 要说快,肯定是钟洺最快,不?过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暗中观察着夫郎和小弟。 本以为钟涵该是最慢的那个,没想到事实上好像苏乙才是最慢的。 钟涵手里?的那只已经有了身子、翅膀和脖子,苏乙还在埋头?寻找可以当脖子的鱼骨。 第100章 钟洺有意让了让小弟,让他得了第一。 “是我最快!” 钟涵果真很是开心?,他把手里?的仙鹤小心?捧起,给钟洺和苏乙看。 鱼骨纤细修长?,拼做仙鹤后当真有仙鹤凌空的姿态,优美极了。 在他之后,钟洺也做好了手里?的第二只仙鹤,兄弟俩转而一起帮苏乙拼第三只。 “原来该用这块骨头?,我说怎么也对不?上。” 苏乙拿着钟洺挑出来的骨头?当仙鹤脖子,准确无误地插进?孔中,一下子笑出来。 “还有这个小小的骨头?,是仙鹤的脑袋。” 钟涵献宝似的捏了一小块鱼骨给苏乙看,“嫂嫂你看,这一块要用骨胶黏住才行的。” “好,谢谢小仔。” 苏乙伸手接过,暂时放到一旁,接着又给仙鹤装上长?腿,总算大功告成。 三人做了五只鱼骨仙鹤,末了苏乙拿出绣花针蘸骨胶,一点点的固定黏合,这一步他最仔细,不?像小仔,一激动就把仙鹤脑袋给黏歪了,只得趁着胶没干,拆掉重新黏。 五只黏好晾干,用细线穿起,最上面放一个倒扣过来的贝壳当顶,四角打孔,多出来的细线穿过贝壳在上面打结,挂在头?顶的船舱正中,风吹来,鱼骨轻荡,仿若仙鹤翩翩,展翅而飞。 “真漂亮。” 苏乙仰头?看了片刻,看向钟洺感慨道?:“第一个琢磨出鱼骨能拼仙鹤的人,一定很聪明?。” 拼骨头?、抹骨胶、穿鱼线,风铃做好,鱼山澳也快到了。 鱼山澳和白?水澳一样,都是依山的海湾,远看之下和白?水澳没太多不?同,离近了发现他们?背靠的山势更低,山上的石头?屋成排林立,看得更清楚。 更远处的湾内,修筑了一排整齐的木制水栏,十?分?醒目。 “阿伯,我们?是白?水澳来走亲戚的,问问您齐家的船停在哪一处?” 钟洺撑船拐了个弯,就近问一个蹲在船板上晒咸鱼的老?夫郎。 对方上下瞧他们?几眼,各个村澳都一样,来张生面孔是稀奇事,少?不?得被打量。 “齐家亲戚?是齐家哪一房的?” 钟洺解释道?:“齐勇家的,我姑伯是钟春竹,我是他大侄子,船舱里?是我夫郎和小弟。” “哦,我晓得了,钟家的人。” 老?夫郎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咸鱼,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语气颇为和善,他眯着眼看了看钟洺,点头?道?:“都说外甥似舅侄子随姑,你和竹哥儿长?得是有几分?像。”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你往前走,经过个十?四五艘船就差不?多了。” 钟洺道?声谢,暗暗在心?里?数着数,过了十?几艘船,见着钟春竹腰上栓根绳,另一头?系着小儿子,正盘腿坐着洗菜。 “姑伯!” 钟洺喊一嗓子,那头?的钟春竹听见后循声看来,高兴得把菜往盆里?一丢,飞快站起来。 苏乙也出了船舱,两家船靠近,船头?碰船头?,钟洺先侧过船身,让苏乙和钟涵先上齐家船,他另找地方停船。 “想着都好几日过去了,你们?也该来了,没想到正是今日!” 钟春竹顺着腰上的绳子把小儿子拽回来,一把抱起,让出地方好令苏乙和钟涵进?船里?坐。 水上人都是如此,小娃娃两三岁时不?懂事,大人要干活,为防孩子掉下水不?知?道?,都在腰上栓绳,这样就算掉下去了也能及时捞上来,且绳子短,孩子个子小,到不?了溺水的程度。 “你们?姑父一早出海打紫菜去了,不?过也快回来了。” 娘家亲戚来了,钟春竹的嘴角咧上去后就没落下来,他搬出小桌,苏乙帮他看着孩子,他则又是冲糖水,又是拿吃食。 钟洺暂停好了船,拎着礼进?了舱,把东西?放下笑道?:“姑伯,这是我和阿乙一点心?意,正好给家里?添个菜。” 第63章 【加更】 又是?肉又是?鸡又是?糖, 三样东西没一样拿不出手的,钟春竹既高兴钟洺懂事,晓得人情往来, 又替他们?小两口心疼钱。 “哪有上自己亲姑家还带东西的,今天的这些个中午添菜, 下?回再这样我可不许你们?上船。” 钟春竹将腊鸡挂去灶旁,鸡蛋放好, 省的让齐泽那个不省心的小子一脚踩上去踢碎了。 “咪咪!” 齐泽到了会?说话的年纪, 见到跟着上船的多多, 迈着步子就?去追,多多灵巧地左右闪躲,三两下?绕出船舱, 跳上船外的棚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泽。 “你别去招惹咪咪, 你那手上没轻没重的。” 钟春竹重新把小儿子薅到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棚顶的猫,之前回白水澳时?他见过这猫一回,比起那次明显胖了一圈。 没过多久,出去玩的浩哥儿得了信回来, 兴高采烈地冲到船上。 小孩子家家,最是?喜欢亲戚上门做客,只要不是?烦人的亲戚,但凡有客, 就?意味着能吃好吃的。 苏乙拿出钟春霞拜托他们?捎来的鞋子, “这是?你们?二姨做的,试试看合不合脚。” 钟春竹见他二姐还带了东西来,暖到心坎上, 他拿起鞋子看了看道:“还是?二姐针线好,我不及她。” 苏乙也惭愧道:“二姑针线是?好,我前阵子也做了鞋,拿出来一比真是?没法看。” 说罢他帮着钟春竹给大小两个孩子套上鞋,喊他们?四下?走?两圈,怕小孩子说不明白挤不挤,将人唤到身边来捏捏鞋头,用手指往鞋后跟塞一塞试试。 “大了点,塞双鞋垫子就?正好,还能多穿一年。” 钟春竹得出结论,完事后重新把鞋收好,“今年过年,你们?就?穿二姨送的新鞋。” 齐浩喜得和什么似的,他二姨疼他,因他是?小哥儿,还给他在鞋面上绣了小花。 眼看快到饭点,齐勇还没回,钟春竹起身开始张罗饭食。 家里人手少,不拘是?主是?客,钟洺也去帮忙,齐浩已?能跟着做事打下?手,只一个齐泽太小不能不管,见他乐意让苏乙饱,钟春竹干脆偷闲,把儿子交给苏乙照看。 “姑伯,家里有没有菜豆,我昨日新试了一道菜,菜豆炒虾酱,阿乙和小仔都说好,也给你们?炒一碟尝尝。” 他笑道:“虾酱是?阿乙做的,味道香。” “真是?长?大了,都会?掌勺做菜了,先前听你二姑说我还不信。” 钟春竹笑吟吟,在围裙上擦把手,“家里没有,我给你去借一把,姑伯不和你客气?,今天定要吃上你的手艺。” 村澳中邻里相熟,借把菜还不容易,钟春竹出去转一圈,回来手里就?多了一把菜豆。 苏乙听闻钟洺要做菜,说自己不妨也做一道,“我虽没个拿手菜,治个家常菜还使得。” 钟春竹不答应,“没有让你们?俩挨个做的道理,这要是?在你们?家船上,我自是?脸皮厚好意思,但来了鱼山澳,阿洺是?我侄子,非要做就?做了,你是?嫁进我们?钟家的夫郎,哪能让你干活。” 第101章 又道:“你替我看好阿泽,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这小子闹人得很?。” 苏乙盘腿坐在舱内席子上,将齐泽圈在怀中,钟涵也在旁边,看他翻来覆去玩一个大海螺。 他闻言莞尔道:“我看他倒是?性子好,不怕生?,说来我和他没见几?回,以为我抱他要哭,却也没有。” 钟春竹道:“他这性子估计是?随了我,从小就?是?个傻大胆,且他这是?一偏头能看见我,所以不哭,你要是?抱他走?,估计也要闹。” 钟洺拿了个盆子对?着择菜豆,听见姑伯和自家夫郎你一言我一语,抬头看去,见齐泽的小手向上伸,看起来是?想抓苏乙的头发,苏乙笑着给他轻轻按下?去。 过一会?儿,又用指肚揉了揉齐泽的小脸蛋。 钟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恍惚了一下?子。 往日看苏乙带小仔,他没什么多深的感触,现今换成更小的齐泽,反而令他不由设想,以后自己和苏乙有了孩子会?如何。 五姑伯两个孩子,哥儿更像姑父齐勇,这个小儿子却是?更随他们?钟家人,不知以后自家的孩子会?像自己多些,还是?像苏乙多些。 要是?生?个小子,或许能随了他家阿乙的大眼睛。 “想什么美事呢,择个豆子还在这傻乐。” 钟春竹旋过身来煮腊鸡,回头看钟洺对?着手里的菜豆唇角直往上勾,忍不住打趣。 钟洺哪里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他打个哈哈混过去,却仍时?不时地往船舱里看一眼。 期间有一次与苏乙撞上视线,小哥儿或许觉得他有事寻自己,目光流露出探询之意。 钟洺却只是冲他单眨了眨一边的眼,惹得小哥儿愈发怔愣。 钟涵日日长?大,逐渐能晓些事,而今在旁偷看哥嫂的“眉眼官司”,小大人一样地叹口气?,觉得他大哥坏坏的,总是?像逗自己一样逗嫂嫂。 齐勇跟着族里的船出去打紫菜,回来时?听说住家船上来了客。 “好似是?你夫郎娘家亲戚,一对?小两口,还带了个半大娃娃。” “我晓得了,那是?我舅哥家的侄子和侄夫郎。” 他跟船去卸了紫菜后,方才匆匆回到家里船上,着急忙慌道:“对?不住,回来晚了,一出海就?没个时?辰。” “都是?自家人,姑父客气?什么,我可没把自己当外人,姑父也别把我们?当外人才是?。” 钟洺接茬,笑容满面,语气?轻松。 “好,来了这就?当是?自己家。” 齐勇笑着喝了碗水,问家里煮饭的柴够不够了,“不够的话我再去石头屋里抱些过来。” “够用。” 钟春竹看一眼灶里的火,先把钟洺推走?,让他最后再来炒虾酱,换齐勇过来帮着做饭。 “阿洺他们?拎了鸡蛋来,一会?儿用紫菜滚个蛋花汤喝。” 齐勇得知钟洺他们?上船带了好些东西,也说下?次别再这般,另外接着道:“我们?鱼山澳附近几?个小岛的紫菜最是?好,你们?走?时?带一些去,现在这批是?头水紫菜,口感最嫩,再过一阵就?吃不上了。” 紫菜之所以说“打”而不是?“捞”,是?因为紫菜多成片密集生?在海岛的石头上,需用特制的刷子从石头上刷下?来,这样做不会?损了紫菜的根。 过十?天再去,紫菜重新长?出来,这就?是?二水紫菜,再往后还有三水、四水。 一年里打紫菜的时?候,多是?秋末起,能一直忙到冬日里。 鱼山澳的紫菜确是?有名,南下?的走?商要收干紫菜,多是?直接往鱼山澳来,给的价钱也最高,所以鱼山澳的水上人习惯这个时?节打紫菜,晒成紫菜饼后存放,和白水澳的人大量捕蛰是?一个道理。 午间吃蒸腊鸡、烧鲈鱼、芹菜鲍片、生?腌虾蛄、菜豆炒虾酱、紫菜蛋花汤,待客上桌的菜不能是?单数,五菜一汤正好。 腊鸡过水去了咸味,倒一圈酱油和豆豉清蒸,肉质紧而不散,所谓的腊香则是?咸中带甜,甜中还暗藏了一星半点淡淡的酒糟味,这是?因为腊鸡晒干前腌制时?抹了酒的缘故。 不过这酒味已?经非常淡了,哪怕是?小孩子也吃得。 一只腊鸡一对?翅膀两个鸡腿,分别给了钟涵和齐浩,最小的齐泽得了些鸡胸脯肉的肉丝,没多少咸滋味,放到面前的贝壳里,让他自己抓着吃。 鲍片就?是?鲍鱼切片,鲍片容易熟,在锅里烫一下?就?卷了边,和芹菜配在一处吃,也和只要不炒过头,也和芹菜一样脆。 生?腌虾蛄是?钟春竹做的,汤汁闻着就?流口水,钟洺把筷子从虾蛄的一头插进去,轻轻一撇就?将壳子全数揭下?来,一连剥两个,分别给了夫郎和小弟,第三个才是?他自己吃的,对?面的齐勇也是?一样。 菜豆炒虾酱得了齐家人的齐齐称赞,就?连最小的齐泽,钟春竹都给他拌进粥里尝了个味,直接吃太咸,小孩子容易上火。 最后一人一碗紫菜汤给肚子填个缝,一桌菜下?肚,真是?坐着八分饱,起身十?分撑。 “我去溜溜食,正好过去跟大伯家说一声,下?午带着阿洺他们?去他家看水栏。” 齐勇吃得最多,实在是?撑得不行了,完全坐不住,迫不及待下?船走?走?。 等他走?后,钟春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道:“大伯和伯娘人都不错,年岁都不小,是?有福气?的,人也想得开,听说有这么个新东西,非说要修一个,带着伯娘进去养老,说什么黄土埋脖子了,也该试试新玩意,不然活一辈子多亏。” 在水上人眼里,能一辈子平安到老的都是?寿星、福星。 钟洺和苏乙听得直点头,这是?真想得开,估计也是?儿孙都长?大了,足够争气?,老两口不必再费心攒钱顾这个娶妻,那个嫁人,轮到自己享清福了。 齐勇来回一趟两刻钟,他一回来,一船人都起身准备走?。 钟洺和苏乙并肩下?船,齐浩和钟涵两个哥儿牵着手在前面蹦蹦跳跳,原本钟春竹不想去了,省的还要带着小儿子,想想就?心累。 然而估计是?船里人多热闹,齐泽又是?个人来疯,一看人都走?了,爹爹和哥哥也不在,扁嘴哭喊着要跟上。 “好好好,都去!” 钟春竹被他叫得脑子疼,只好锁了船舱出门,齐勇接走?小儿子抱着,把他架在自己脖子上骑大马,钟春竹乐得清闲,落在后面和苏乙说话。 钟洺见自己插不进嘴,往前跑两步跟上齐勇,继续打听水栏的事,一行人走?了没多远,成排的水栏即映入眼帘。 其中有一座修好大半,还没封屋顶的水栏就?是?齐勇大伯家的,几?个人坐在没顶的屋子里歇息,钟洺问罢齐勇,得知这些就?是?虾蟆澳来的匠人。 第64章 修房匠 因是一家子?亲戚, 房子?还没盖好,什么都没有,进去看看又?如何, 齐家大伯得知齐勇要领夫郎娘家侄子?去看水栏,只让他直接去就是, 压根没派人跟着。 屋里歇息的匠人见来?了人,纷纷站起?来?, 本还脸上有些微不耐, 觉得扰了他们休息, 得知原是来?了新生意,打头的汉子?立刻打起?精神,进进出出忙着介绍。 第102章 “若是家里人不多, 盖个横竖各一丈五的便足够宽敞,我们能给用木板隔出四间屋。” 他站在外墙边上比划道:“这间是一丈二?的, 若是一丈五的, 还能比这大出一圈去。” 一般水上人的住家船分大小,最窄小的宽不过三尺,长不过一丈,似孙阿奶自己住的那艘便是如此, 钟洺家的略大些,宽约六尺,长约一丈五。 若是长宽皆能足一丈五,屋顶架高?, 在其中行走不必弯腰弓背, 对于住惯了狭窄拥挤船舱的水上人来?说,已经是过去不敢想的好居所了。 “这边做两?间东屋,对面一间西屋, 旁边隔出灶房,茅厕占一角,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还能摆张桌摆只柜,当做堂屋使。” 汉子?讲完,再去看钟洺的意思。 自打他们开始做起?盖屋营生,已在外面的村澳接了十几门生意,钟洺是里面最年轻的,他有些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掏出盖屋的银子?。 “若是盖长宽一丈五的,什么价钱?” 汉子?回过神,答话道:“五十两?上下足够了,我们用的都是好木头,不比造船的差,水下也扎得深,稳当得很,六月起?龙气时,我们村澳里的水栏屋都没倒,只三间屋顶给吹漏雨了。” 在海边,无论是什么样的屋子?,房顶最上面那层都是毡结的干海草,遇见大风天,吹落是常事。 钟洺闻言有些好奇:“飓风来?时,水栏屋里也不敢住人吧?” 汉子?笑笑,实在道:“确是如此,一般的风雨无碍,不会和在船上似的左摇右晃,赶上六月那等的,还是躲石头屋里最安生。” 想看的和想问的都打听得差不多,钟洺点点头,他出了尚未装门的空门框,沿着已经搭好的楼梯走下去,下面连着成片的木板桥。 可以预见伴随着潮起?潮落,这里的水势高?度会有所不同。 走到底后,他先转身看着苏乙安稳下来?,又?伸出手让小弟扶着,以免摔倒。 “姑父,水底下长什么样,你们有人下去看过么?” 钟洺对于水栏如何固定在海水中颇为好奇,想来?应该和木板桥差不多,但他们水上人修在岸边的联排木桥都算是浮桥,不讲究多稳,真要被海水冲散了,再捡几块木板子?拼上就是。 “怎么没去过,水栏屋是个新鲜物,村里第一处是里正家盖的,建好后好些人潜下去看,我也下去过,都是碗口粗的木头柱。” 苏乙见钟洺不住朝水中看,猜到他的想法,小声问:“你是不是想下去瞧瞧?” 钟洺轻咳一声,“是有些想。” 不过这里好些人,还有姑伯一家子?在,他湿淋淋地?上来?不像话。 “等咱家盖时再说,不差这一会儿?。” 按理?说盖房是大事,本该回去细细商量再定,大几十两?不是银子?不是谁家都能一下子?掏得起?的,像是齐勇也早就想盖,不也还在攒钱。 对于钟洺和苏乙而言,银钱够,盖房的想法也坚定,趁此机会当场和虾蟆澳的匠人说好是最省事的,来?都来?了,何必改日还要再多跑一趟。 那打头介绍的汉子?没想到钟洺大方得很,仅仅是上来?转一圈,即已决定付定钱。 “我们收一成银子?做定钱,提前先去你们村澳选好地?方,丈量完后您再给四成定钱,我们好去买木头,最后一半定钱,盖好再给。” “我现在给定钱,你们多久能去白水澳?” 汉子?算了算道:“至多再过个四五日,这边完事了我们就能去。” “几十两?的生意,该写个契书?,不然我不放心。” 五两?银子?他们是有的,只是不能轻易给出去。 汉子?连连称是道:“是要写,我们虾蟆澳老里正识得些字,皆是请他老人家写,只这会儿?身上没现成的,不如下回去白水澳时给您带着。” 他说罢,主动道:“既如此,您先给一两?银子?定钱也使得。我叫林阿南,在鱼山澳盖了一排屋,跑是跑不了的。” 五两?银子?也不是小数了,他怕钟洺因没有契书不肯给,若至少拿到手一两?银,好歹能保住这单生意。 “都好说。” 出门前钟洺和苏乙就料想到今天用得上银钱,所以在身上装了点碎银铜板。 水上人之间本就天生多些信任,这姓林的匠人又是给齐家大伯修屋的,真出什么岔子?,的确不怕找不到人。 一两?银子?到手,林阿南揣进怀中,两方人一边赚了银钱,一边将有新居,俱是欢喜,只待手上的活计干完后白水澳再见。 “总觉得才?刚来?,就要走了。” 水栏屋的事定下,钟洺和苏乙也该带着钟涵往回走,深秋白日短,按着今日风向,回去的船速不如来?时快,为免天暗后赶路,他们没多留,在齐家船上略坐了一个时辰便说要告辞。 钟春竹满脸舍不得,弯腰收拾着要让他们带回去的东西,口中道:“别看我都嫁过来?小十年了,每回从娘家走、或是送娘家人从这里走,都后悔嫁这么远。” 他回头看一眼齐勇,玩笑道:“早知道该硬气点,招个赘婿上门去。” 齐勇抱着小儿?子?,听了这话道:“这话你说迟了,当年你要是这么说,我还能努努力。” 钟春竹笑着“啧”一声,“你就这时候嘴巴巧。” 他摇摇头,递上一小坛自己做的生腌、一包晒干的头水紫菜、一包红色的大海米,另还有一叠闲时绣的帕子?。 “本想着过年时带回去的,算来?还有好几个月。” 他指着帕子?道:“这六条帕子?,乙哥儿?你和涵哥儿?一人一条,给我二?姐一条,他家莺姐儿?、雀哥儿?各一条,余一条给我三嫂。” 他不喜郭氏,当初他还没出嫁,郭氏刚过门时两?个哥儿?就没少呛嘴,后来?他出门子?时几个哥哥姐姐凑嫁妆,郭氏曾还嫌钟老四拿出来?的太多。 也不想想,当初他们爹娘走了,余下的东西各家不都分了,且非要说谁占便宜,肯定还是当儿?子?的占得多,姐儿?哥儿?,总是要嫁出去的。 所以不仅是这次,以前除非是过年的日子?里实在抹不开面子?,不得不做做样子?外,其余时候,钟春竹和郭氏都是明摆着的互不搭理?,连似钟春霞与郭氏之间那般的表面功夫都懒怠做。 帕子?是给到苏乙手里的,他知晓钟春竹和郭氏不睦,故而也没讨人嫌地?问怎么给了三婶而不给四婶伯。 “这些帕子?我一定都给送到。” 钟涵听到也有自己的,亦甜甜地?仰头说声“谢谢姑伯”。 钟春竹弯腰用两?只手揉揉他脸蛋,不舍的情?绪愈浓。 “我的乖仔,得了空还来?姑伯家玩。” 临走时齐浩送了钟涵一把从岸边采的小野花,不常见面的表兄弟之间关系处得好不容易,大家见了都高?兴。 钟洺让钟涵拿好了花,“一会儿?到船上,给你找个瓶子?插起?来?,能开好些天。” 话再多也有离别时,船帆张起?,随风鼓动,鱼山澳的风景在身后渐行渐远。 第103章 舱内,鱼骨风铃还在随风轻旋,多多凑近闻了闻野花,皱皱鼻子?后找个地?方坐下舔爪子?。 刚才?它估计是去鱼山澳的岸边转了一圈,爪子?都湿了,闻着嘴巴里还有鱼腥味,定是去打野食了。 钟涵对着小猫念念有词,问它是白水澳的鱼好吃,还是鱼山澳的鱼更?好吃。 多多听不懂,不过钟涵说一句,它耳朵就动一下。 苏乙戴着藤笠遮阳,在船头陪钟洺,大海无际,望得人心胸宽阔,水面清澈,时不时还能看见游过的鱼影。 “又?少了桩心事,要是一切顺利,再过一个月咱们就能住进屋子?里。” 钟洺跟夫郎在一处时,总是话多起?来?,“趁这个月咱们好生再赚些银钱,给水栏屋里多添几样家具,不然不像个样。” 苏乙没见识过陆上人住的屋子?,不知道一间屋里该有什么,总觉得现在船上的家具足够用。 “家具添不添的,不急于一时,等以后住进去,觉得缺什么再买也来?得及。” “说的也是。” 钟洺话锋一转,“说起?来?,床是最要紧的,要打好的。” 苏乙默默瞧他,总觉得眼前人意有所指,他不得不轻掐他胳膊一下,力道太轻,要不是亲眼看见了,钟洺都感觉不到。 “你小心早晚把小仔带坏。” 钟洺笑起?来?,故意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想歪了。” “且他才?多大,不懂事。” 苏乙坚持道:“小孩子?懂得比咱们想得多,他四五岁,又?不是一两?岁。” 钟洺一副“你说的有道理?”的神情?,继而凑近些认真道:“那等咱们住进屋子?里,关起?门再说。” 苏乙:…… 他默默起?身,预备进船舱去陪小仔,暂不理?这满嘴跑船的汉子?了。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 奈何没走成,刚站起?来?不久,钟洺就喊他和钟涵看远处。 “那边有片红树林,来?时涨水咱们没留意,这会儿?潮水退了就全数露出来?了。” 白水澳附近没有离得太近的红树林,上次他进红树林还是受黄府所雇出海时,抓了好多青蟹出来?,回家后和苏乙与钟涵说起?,见两?哥儿?向往的小眼神,便想着以后怎么也要寻个机会,带他们去林子?里玩。 他麻利地?去寻船桨,令木船原地?改道。 “咱们走得早,时辰来?得及,机会难得,我撑船过去,咱们往林子?里转一圈,泥巴里藏着的螃蟹多得很,运气好了还能抓海鸭子?,捡海鸭蛋。” 第65章 红树林 红树林是个神奇的地方, 潮头最高时低矮处的树冠只能露出一个绿色的顶,眼神不?好的人远远看去,怕会以?为那是海面上飘的大片水草。 退潮时全部树干显露, 虬结的枝条向四周蔓延,发达坚固的树根从湿润的泥地里向上探出, 周围栖息着成片的海鸟,在此嬉戏觅食, 船一靠近, 它们原地扑棱起飞, 映下成片翩然的羽影。 “裤腿挽高些,咱们要直接下去走?,船只能停在这里了, 再往前容易卡住。” 找地方砸好船锚后,钟洺率先?跳下船, 扶下夫郎和小弟后, 三人各自背着背篓,手拿网兜和赶海工具进了林中?。 多?多?这个爱凑热闹的猫当然也?跟着,它聪明得?很,见下面水深还有沙子泥巴, 果断安稳地趴在钟涵身后的背篓里,扒着边缘往外看,耳朵尖尖,眼睛圆圆。 钟涵这个背篓原本?就小得?很, 螃蟹都放不?了几只, 带下来就是为了装猫的。 “小心点,别?扎了脚。” 纵然退潮了,靠近红树林的地方仍是水面, 一步踩下去能没过小腿,略往前走?一些后积水渐少,已有胆子大的海鸟重新落回原处,在泥滩上时不?时低头啄食里面的小鱼小虾。 大批的海鸭子从未离开,纵使海浪起伏也?浑然不?惧,抖着屁股毛在水面上周游,若是水下有鱼,它们直接下潜捕食。 “那里好像有个蛋。” 苏乙进了红树林后就专注地低头寻找,很快在一团打结的树根空隙中?,发现一枚蛋壳微微泛青的滚圆鸭蛋。 “原来海鸭子真是到?处乱下蛋。” 苏乙笑着捡起那枚蛋给兄弟俩看,“这蛋下在这里,鸭子怕是也?不?记得?要回来孵。” “多?捡些,拿着回去腌一坛子咸蛋,早上配粥吃。” 钟洺见苏乙一脸开心模样,小弟也?兴高采烈,心道果然来红树林里转转是对的。 “大哥,我怎么找不?到?螃蟹?” 过了一会儿,眼看钟洺已经抓到?两只青蟹,钟涵着急地用?铁夹子到?处翻,没翻到?螃蟹,倒是不?小心戳到?一条躺在泥巴里的翻肚子鱼。 见鱼还没死透,不?是臭鱼,钟涵夹住鱼就近找水涮了涮,拎起来看多?多?吃不?吃。 多?多?在鱼山澳已经填饱了肚子,此时哪里还吃得?下,它闻了闻撇过头,钟涵便又把鱼丢回原处,不?然拿着也?是浪费。 抓螃蟹和找海鸭蛋虽没有太难,可也?并非遍地都是,好在他们也?不?是为了拿去卖的,不?赶时间,慢悠悠地转,权当玩乐。 红树林里除了树外还有各色草木,被咸水淹没也?不?会死掉,当中?有一种叫老鼠簕的叶子可以?入药,咳嗽或者肚子疼都能拿来煎水,苏乙看见后认出,随手拔了几株放进背篓。 虽然钟洺主?张哪里不?舒服就去医馆看病,他自己渐渐也?认可,知道花钱抓药是管用?的,不?是浪费钱。 同时却也?觉得?,好些水上人的土方子亦有它的道理,像是这等药草,见到?了不?摘实在怪可惜,带回去晒干了放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钟洺且走?且停,时不?时地夹只螃蟹,提醒两个哥儿自己新看见的鸭蛋在何处,其余时间都在小心警戒。 红树林这么深,实际不?止能吃的东西多?,有时候一抬头,就会看见树枝上垂着一条长蛇,但大多?没有毒。 胆子大的水上人还会捉蛇回家炖一锅,钟洺不?好这一口?,也?懒得?招惹那些滑溜溜的长虫,吃蛇肉不?如逮只肥鸭吃鸭肉。 说干就干,手里的网兜第一次变了用?途,不?用?来捉鱼,而用?来捉鸭子。 一只海鸭被钟洺眼疾手快地扣于网中?,苏乙上前帮忙,四只手将鸭子狠狠按住。 可能是红树林里能吃的实在太多?,各种鱼虾蟹外还有不?少生活在林中?的大虫小虫,这里的海鸭比乡里卖的家养肉鸭长得?更大。 苏乙用?力反剪住鸭子翅膀,钟洺捞几根水草系住鸭脚,连带网兜一起倒着拎在手里。 “之前买的毛芋头还剩几个,回去做个芋头焖鸭吃。” 钟洺一句话给鸭子定了结局,苏乙回忆着刚刚捉鸭子时的手感,“这鸭子肥,估计还能煎出鸭油,拿着单独炒个青菜更香。” 钟涵默默咽一下口?水,明明中?午吃得?那么饱,这会子听着又有点饿。 第104章 …… “相?公,这里有个海鸭窝,里面好多?蛋。” 苏乙喊钟洺过去,给他指着看,只见所站的地方斜前方,泥沙向下凹陷,当中?有足足八枚海鸭蛋。 他们蹲下只拿走一半,也?就是四个,剩下四个留给海鸭子,反正也?不?差这一口?吃的,懂得?在窝里下蛋的海鸭已经是聪明鸭子了,总不?好给人一窝端。 到?这时苏乙背篓里的鸭蛋加起来已经有十四五个,够腌一小坛子,掐指算算,进来的时间并不?长,潮水一时半会儿也涨不上来,三人皆是有些流连忘返,并不?想走?,索性继续在林中?打转。 “这里有好多蜡烛果。” 钟涵伸长手臂,压下一丛结了结满果子的树枝,上面的果子生得?弯曲细长,俗名叫蜡烛果,不?过并不?能吃。 这种果子的树枝是好柴火,晒干后耐烧还少烟,不?呛人,不?过这里离家太远,白水澳靠着冠子山,山上也?有这种树,不?必为几捆柴费劲奔波。 见钟涵想要,他扯两串下来让小弟拿着玩。 前方不?远处穿来一片密集嘈杂的鸟叫声,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树枝当中?落了好多?鸟,正在互相?对着叽叽喳喳。 这几棵树大概是它们的老家,树干上落了一层白灰色的鸟粪。 “小鸟在吵架呢。” 钟涵仰头看得?津津有味,身后的多?多?见了鸟,也?张开嘴学鸟叫。 为了防止它冲出去扑鸟沾一身泥,钟涵把背篓换到?身前来,两手抱着它不?许它跑。 片刻后,钟洺发现举着钳子的大青蟹横着自眼皮子下路过,他举着铁夹追上去,将其毫不?留情地夹起拿下。 装螃蟹的竹篓上面盖了盖子,过一阵就要抖一抖,免得?螃蟹顶开盖子爬出来。 好运气一来就挡不?住,除了螃蟹还捉到?三只小青龙,鸭蛋接连捡到?好几个,凑到?二十多?个,三人沿着来路返程,再好玩也?要避免孤帆在海上赶夜路。 回到?船上,三人打两桶海水上来冲干净腿脚,苏乙烧起火煮了一点姜汤,各自分着喝了。 之后还要走?至少半个时辰的水路,钟涵玩累了,在船舱里打瞌睡,苏乙让钟洺也?进去睡一觉。 “你成日从早忙到?晚的,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船我看着,你进去躺下歇歇。” 钟洺不?放心,苏乙笑道:“又不?是只有你们汉子会撑船,你要是睡不?着,那也?躺下,我给你按按头。” 他早就发现,虽说钟洺强壮得?很,唯独有个头疼的毛病,有时夜里多?梦,睡不?好就会犯,去找黎郎中?看过,老郎中?说不?算病,让他睡觉前泡点酸枣仁喝,又说了几个穴位,道是不?舒服地时候可以?按一按,舒缓精神。 苏乙学得?认真,回来练了机会,已经颇熟练了。 钟洺深知每次自己头疼,都起自于前一晚在梦中?梦见了上辈子的事。 死亡的滋味令人心生忧惧,夜半睁开眼,看到?枕畔熟睡的夫郎,隔着竹帘听到?小弟嘟嘟囔囔说梦话、踢被子的声音,方能松一口?气。 他是活着的,有了新的家人,过上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好日子。 死后重生的真相?何其匪夷所思,哪怕是面对最亲近的人,钟洺也?说不?出口?,早已决定一辈子烂在心里。 他最早不?舒服时也?没有主?动?提过,还是苏乙眼尖看出,风水轮流转,自己反被他拉着去医馆诊脉。 钟洺没再坚持,乖乖躺在小哥儿膝头,指腹轻柔地按过额角,说是不?困,但按着按着,苏乙就听见了膝上传来的,和缓下去的平稳呼吸声。 船伴风前进,两刻多?钟后,船底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发出“咚”地闷响,钟洺打个激灵,瞬间醒来,有些茫然道:“刚刚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大鱼撞船了?” 苏乙本?还想让钟洺再睡一会儿,哪成想出了这档子事,他眉头皱紧,和钟洺一同起身去查看。 船在海中?,要是被撞破了船底可不?是小事,钟洺脱了衣服预备下海看一眼,钟涵也?醒了,跑过来问苏乙怎么回事。 苏乙把他揽到?身边,不?让他乱走?动?, “刚刚有大东西撞船底,你大哥下海去瞧瞧。” 钟洺潜入水中?后直接游去船底,用?手细细摸了一遍,除了摸到?好多?藤壶之外,没有破损处。 “没事,估计就是被鱼或是龟撞了一下。” 钟洺重新爬上船,接过苏乙递来的布巾擦头擦身, “船底的藤壶长得?太快,看起来又该清了。” 上回清藤壶还是七月底,和苏乙成亲前的事,那次把船从里到?外修整了一遍,藤壶也?撬得?干干净净,重新刷了漆。 水上人都知不?能藤壶任由?长多?,不?然时日长了,它们能把船底的木头顶坏。 小两口?正说着,身后传来钟涵的小小惊呼。 “大哥,嫂嫂,你们看!” 趴在船边看水下的钟涵很是激动?,他指着水面里的深色影子问钟洺,“那是不?是大海龟?是不?是就是它撞了咱们的船?” 钟洺没想到?还能看见罪魁祸首,他走?过去瞧一眼,海龟前面还有个半透明的大水母。 “该是它,龟壳硬,动?静比鱼搞出来的大多?了,估计是海龟追水母,追着追着就撞了咱们的船底。” 他们饶有兴致地盯着海龟,视线随它而转,等到?见它终于吃到?水母,钟涵还拍了拍手,好似看了场大戏,心满意足。 抵达白水澳时已是傍晚,钟春霞见他们平安入了海湾,站在船头相?迎。 “我都在这扯着脖子看好半天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随着木船靠近,她一眼看见船板上趴在网兜里的海鸭子,喜道:“这是去哪了,怎么还有只活鸭子?” “大哥带我们去红树林了,捉了鸭子和螃蟹,还捡了好多?鸭蛋!” 钟涵手舞足蹈地同钟春霞讲,苏乙跟着笑道:“从姑伯家出来本?还尚早,结果半路停了停,给耽搁了。姑伯还托我们带了东西回来,一会儿收拾好我就送过去。” “老五回回都是这样,你说说,一家人客气什么。” 嘴上这么说,钟春霞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不?在一个村澳,不?常见面,有个物件在手还能多?个念想,下回见面也?多?个说头。 “晚食你们别?张罗了,来我家船上吃,你姑父打了好些扇贝。” 那厢钟洺停好船,闻言看一眼船板上发蔫的海鸭道:“那鸭子在我们船上做,做好了端过去。” 钟春霞嘱咐道:“咱们自己杀鸭子,鸭血别?浪费了,撒点盐还能多?盘菜。” 苏乙若有所思道:“还真忘了鸭血也?能吃,却是没有菜配。” 他忽而记得?以?前舅家做过韭菜炒鸭血,舅舅很是爱吃,遂道:“正好家里野葱吃完了,一会儿我去山上挖两棵,再找找有没有野韭菜。” 鸭血怕是会带点腥气,拿韭菜压一压,该是味道不?差。 第105章 第66章 【加更】 晚食满桌菜, 芋头焖鸭子、韭菜炒鸭血、清蒸扇贝一大盆,外?加蛎黄煎、海米酿水瓜,自鱼山澳带回来的生腌一碗。 唐莺和唐雀没怎么吃过鸭血, 对着血糊糊的东西不?敢下筷,一味吃别的菜, 钟涵倒没有不?肯吃,只是不?甚爱吃, 吃了一块就转去啃鸭子, 吃芋头。 到头来还是四个大人吃得最多, 苏乙见钟洺爱吃,在心?里记下,他记着乡里肉铺是能单独买鸭血的, 改日有机会再做一碗。 这?么想了一顿饭的工夫,到了夜里他却又改了主意, 韭菜加蛎黄大约是把钟洺补过了头, 没完没了地横冲直撞,中途还改换姿势。 天旋地转一阵,苏乙发觉自己?坐在了钟洺腿上,他正?愣神不?解其意, 却见钟洺没有离开的意思,竟是要就这?般姿势接着摆弄。 他不?得不?紧紧攀住钟洺肩膀,生生给摇出?晕船的错觉,从初次到今日, 头回难耐至此, 惹出?一身淋漓汗水,顾不?得深究对方究竟是从何处习来那么多花样。 …… 钟洺吃了个饱,第?二天天刚亮就拎着网兜和鱼枪去下海, 回来时?网兜里兜了两?条青鳞、两?条黑棘、一条大的红吉鱼,算上昨日捉回来没吃的青蟹和青龙,今天摊上不?怕没东西卖。 进舱看一眼,见大小哥儿都没醒,他有些心?虚,眼下早过了苏乙习惯起?床的点,没起?成果然是昨晚闹得太狠,遂默默煮上粥,把三个番薯放进蒸笼。 苏乙醒来时?一度怀疑自己?腰断了,不?然怎么会酸痛至此,起?身时?他动作迟缓,低头看见身上搭的布单子已不?是昨晚盖的那块,脸上顿是一红。 再低头仔细看席子,幸好没留下什么痕迹,或许是钟洺时?候擦得及时?。 没想到自己?成亲后最大的烦恼竟会是担心?这?等事,苏乙慢慢呼出?一口气,揉揉同样发酸的小肚子,爬起?来出?舱洗漱。 一刻多钟后,钟涵也起?了,顶着一脑袋乱发蹲在船头刷牙,漱口的水直接吐进海里。 周围的船上渐次都开始忙碌,有的刚开始吃早食,有的已经三两?成伴准备出?海,相比之下他们家今日算是很迟的。 “你们去乡里出?摊,留下小仔跟我们去赶海。” 今天是个大潮日,家家都等着趁此丰收,钟洺已经听见不?远处徐家夫郎跟家里汉子说要去挖沙虫。 挖沙虫虽然累,可价钱实在是好,现在上圩集虽然要交鱼税,东西越值钱交得就越多些,但总不?能为了这?个就当真不?做生意了。 那些个当官的正?是看准这?一条,方才那般肆无忌惮地添鱼税。 兴许等上辈子听闻的那位,给九越带来新稻种的父母官上任,这?些个没谱的盘剥能减去些。 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想未免太遥远。 太阳升起?,是个晴朗的好天,船在清浦乡码头靠岸,钟洺和苏乙挑着一应酱坛子和鱼获去南街,已有心?急的主顾在摊前?等着。 买鱼获买的就是一个新鲜,因而起?得早的都想赶在旁人前?头先挑,这?样的主顾他们识得好几个,有当家的妇人或夫郎,也有在小富人家做事的婢子或哥儿。 每日的生意好坏差不?太多,午间?闲时?詹九送来一篓子莲藕及一大捆水芹,又问什么时?候能去他家吃酒。 “我实在快让我娘念叨地耳朵起?茧,请恩公、嫂嫂开恩,往我那走一趟。” 他话里卖乖,惹得钟洺和苏乙莞尔,且这?事拒一次两?次是客气,多了是不?识抬举。 “本是不?想上门麻烦阿婶,哪有让长辈招待小辈的道理,谁让你是个不?会治菜的,若是你下厨张罗,我和你嫂嫂早就去了。” “我娘说了,若不?是恩公那日出?手,她都没儿子了,一顿饭算不?上要紧,再者说我虽不?会治菜,却晓得乡里哪家的酒最好,恩公只说哪日去,若是方便,将涵哥儿也带着。” 詹九见这?回有戏,非让钟洺定了日子不?可,钟洺只好道:“这?几日都不?成,待家里修水栏的事定下,我们再登门打扰。” 詹九多问了几句关于?水栏的事,只觉新鲜,苏乙主动道:“到时?修好,定要请詹兄弟去坐的。” 来人走后,摊子上留下藕和水芹,钟洺一样拿一些过了接给他三叔送去,今日钟四叔也在,见了钟洺打了个招呼,神情有些尴尬。 钟洺分他两?大只藕,一把水芹,“四叔也拿回去尝个鲜。” 钟四叔摆手道:“不?必给我了,我回去也不?会做,拿了也是糟蹋东西。” 他一个汉子带着儿子,哪里会有心?思开火,最近都是去三哥家里蹭饭吃。 当着钟洺的面,钟三叔不?好说他,总不能让侄子看叔叔的笑话,便把东西收下,说回去时?他再和老四分。 “这些水芹真嫩,你听这?声音,一掐都带响的。” 钟洺回来后,见苏乙已经开始勤快地择水芹,脸上笑盈盈。 “这?会儿生意少,闲着也是闲着,收拾好了回家也省力气。” 水芹比旱芹更细,独属于?芹菜的香味更浓,苏乙喜欢吃芹菜,对这?种味道有些着迷的喜欢。 “你想怎么吃?我刚才想了想,可以买几块香干回去炒,也能腌泡菜。” 钟洺自然而然地帮他一起?收拾水芹,叶子掐掉,可以单独做个汤,要是跟着芹菜茎一起?炒,炒不?好就容易发苦。 “都好,你想怎么吃咱们就怎么做。” 他语气温和,手上动作快,和苏乙一般利索。 哥儿闻言笑了笑道:“那就炒香干,再分出?些来剁馅,下次给你包馄饨。再多的不?收拾了,只收拾出?今晚炒着吃的和腌泡菜的就好。” 又道:“去詹兄弟家里时?咱们买点什么好,不?说他帮过的忙,就是次次送来的吃食加起?来也不?少银钱了,反过来给他鱼给他蟹,或是给酱,总是不?要,跑得比谁都快。” 就是乡里人,想吃鲜藕嫩芹也要花钱从村户人手里买,谁家有池塘种这?些东西,他们水上人更是如此,入秋以来,先是柿子荸荠,又是莲藕水芹,实在教人过意不?去。 “想着该买些他娘能吃用得上的东西,我也拿不?准,不?如回去问问二姑。” 他俩到底是年?轻了些,给同辈送东西心?里还有数,给不?相熟的长辈送,只怕掉了礼数。 这?样你来我往听着累人,实则无非是常见的人情世故,亲朋之间?总要走动,不?然长久下来,关系总要冷淡,立足于?世,多识得一个人,便是多一条路,只要双方皆是赤诚相待,不?是那等虚情假意的应酬,便不?算是负担。 晚上回去问起?,钟春霞确是比他俩想得深些。 “知你俩手上宽绰,然则太重的礼显得生分,不?若到时?提上新鲜的好鱼好虾,去乡里挑甜糯好看的点心?装上一匣,漂亮的应季果子捡两?样足矣。” 水上人互相走动不?送鱼虾,因为谁家还缺这?点东西,反倒更爱送些荤肉鸡蛋与盐糖,而和住在乡里的陆上人走动,这?规矩就得改。 第106章 小两?口心?里有了章程,暂把这?事搁下,等到第?五日,先迎了林阿南,在村澳转上一圈,寻找适合修水栏的地界。 “实则当这?头一个修屋的是最好的,大把的地界随便挑,总能选到最合适的那处,越是后面的人,能选的就越少。” 好的地方,既要涨潮时?淹不?到屋里,又要大风时?能就近借岩壁挡风,水不?能太浅,那样不?易在屋旁停船,水也不?能太深,那样木柱在水里的部分长,楔入海底沙地中的部分短,修好容易摇晃,不?够稳当。 三挑四选,最后选定的地方靠近白水澳的南端,这?里有一片水域尚且未有住家船停靠,林阿南遣人下水,一左一右举起?长一丈五的麻绳,给钟洺示意将来屋子的大小。 他自己?则道:“这?地方好,加上门前?平台和楼梯也足够,只是木板桥还没修过来,您看到时?候是自己?修,还是加点钱让我们修。” 把手艺做成一门生意的人,嘴边都不?缺生意经,修房子的钱都出?了,钟洺也不?差修木板桥的钱。 随即林阿南拿出?契书?,本以为钟洺估计和自己?一样大字不?识,两?边按了手印就罢,没想到钟洺竟是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看了一遍,之后才道:“这?契书?没问题,只是按手印之前?,你还要随我去见我们白水澳的里正?。” 这?是钟洺之前?几番考虑的结果,他们的这?位里正?是个糊涂人,想想之前?的冯宝就知。 人家当里正?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是沙子多了不?怕疼,为应付这?么一号人,钟洺实在不?想和他扯皮,干脆带着工匠,拿着虾蟆澳里正?亲手写的契书?上门。 有了这?两?样,里正?很快松口,还拉着林阿南等人打听地仔细,明显是也对这?水栏屋起?了意,同时?心?里还有些别扭,心?说他家哪里缺这?点银子,怎叫钟洺这?个后生抢了先,若他是第?一个,面子上该多好看? 偏生钟洺是个惹不?得的,拳头硬、路子广,只得暗自叫悔。 钟洺这?头得了里正?的允,半点不?耽误,即刻回船给林阿南补足了一成定钱,又付总价的四成。 这?下只等木头买回,翻黄历寻个好日子开始打桩。 第67章 做客 家里连着吃了几日水芹和莲藕, 炒菜、做汤、包馄饨,到了多少有?些吃腻的?时候,干脆将余下的?全都做成泡菜, 封了满满一坛子。 坛口浇清水,这样脏东西进不?去, 泡菜怎么放也不?会坏。 一日傍晚,钟洺和苏乙收了摊子, 提上准备好的?鱼虾, 买了几样礼, 往詹家做客。 詹九娘又是杀鸡又是宰鸭,四?人吃的?饭足足做了八个菜,让小两口好生受宠若惊, 又问?他们怎么没带钟涵过来。 “听我家这混小子说起?过,你还有?个小弟, 是个极乖巧的?哥儿, 本想着今日能见着。我过去生了他,也还想再要个姐儿或是哥儿,那才是贴心暖肠的?,哪里像这个, 成日只恨不?得活活气死我。” 詹九娘面对?詹九没点好脸色,说话时指头恨不?得戳到詹九脑门?上去,害得他端着碗一路躲。 “我的?亲娘,我不?是都已学好了, 生意也愈发像个样, 外人面前,您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钟洺听罢他们母子俩的?“官司”,忍着笑道?:“我那小弟岁数小, 和我性子不?一样,总有?些怕生,今日便?没带他来,下回有?机会,定要领他来和阿婶问?声好。” 来前他和苏乙实则商量过要不?要带小仔,思来想去,多是不?妥,纵然是个小娃娃,去了也是多张嘴吃饭,不?像那么回事?。 再问?钟涵,他和詹九不?那么熟,听到要去对?方家里,也着实有?些扭捏,既如此,他俩便?作罢,只两人提了礼上门?。 那么多菜,实在是拼命吃也吃不?完,临走时詹九娘把没人动的?糯米饭装进竹篮,倒扣一碗挡尘保温,让他俩拎着带走。 “这东西小孩子爱吃,本就是想着你小弟会来所以才做的?,你们不?嫌弃,拿回去热热,和刚出锅的?一样,只是夜里别?吃多了,恐克化不?动。” 当地常做的?糯米饭是咸口,里面放香蕈、干贝、虾米,因詹九的?外婆当初是北边嫁过来的?,厨艺传给了詹九娘,她做出来的?则是甜口。 甜饭当中搁了红枣莲子花生,里面还填了一层豆沙,米粒晶亮,是加了荤油的?缘故,听着就知拿去食肆,一份得花个几钱银,不?然都对?不?起?里面满当当的?料。 除却糯米饭,篮子里还有?一包詹家自晒的?柿饼,加一包桂圆、一包枸杞子。 见钟洺和苏乙要推拒,詹九娘坚持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物,桂圆和枸杞是詹九去村里老乡家收的?,比去铺子里买来划算,这两样都是补物,乙哥儿你拿回去记得闲时洗干净吃一把,或是泡水都好。” 又同?钟洺玩笑道?:“你们汉子就不?用?补了,当心吃多了留鼻血。” 苏乙刚在这上面吃过亏,深知其中道?理,他被詹九娘拉着手又说几句话,末了谢过对?方好意,提了东西与钟洺告辞离开。 詹九一路把他们送到巷子口,钟洺好说歹说才把人打发回去,改日再见。 秋末的?九越,太阳底下仍然燥热,只早晚生出几分清凉,除此之外,唯有?风中送来的?湿漉漉、咸滋滋的?味道?不?变。 在海边呆久了的?人,不?特意提及已经闻不?到,因着睁眼闭眼都泡在这滋味里,不?比外来的?走商,常听他们说清浦乡的?风是蛤蜊味的?,闻多了吃饭都不?用?放盐。 这个时辰,夜色朦胧,街上大多摊子都歇了业,尚在经营的?基本都是食肆、茶肆等地方,另还有?寻欢作乐之处,远远将丝竹管弦织就的?靡靡软音,遥遥送入路人耳中。 苏乙的?目光略过街旁铺面门?前挑起?的?各色灯笼,或明或暗,或高或低,单手挎在钟洺的?臂弯间,两人慢慢朝前走。 因说好了晚上来詹家用?饭,早上他们是跟着二姑家的?船来的?,这会儿要去码头搭艇子回去。 为着防止回去时码头没有?载客的?船,他们也未在詹家逗留太久,钟洺吃的?酒不?多,身上酒意淡淡。 他们续上方才与詹九聊及的?话题,对?方在桌上提起?,有?意进些酱去村户里贩卖。 就算不?为支持詹九生意,单是多一个卖酱的?路子,钟洺和苏乙定也是乐意配合的?,一斤酱让出一点利,两边皆有?得赚。 “村户里也并非都是穷人,好些人只是祖祖辈辈住在那处,轻易迁不?了根,但你说舍不?舍得花几文钱、十几文钱打一碗酱吃,那指定还是有?人舍得的?。” 钟洺认可詹九的?看法,答应后续回家定个价出来,既做生意,就在开始之前把话都说明白,省的?到时候暗生龃龉,坏了情分。 “我过去小瞧了詹九,而今觉得他是真有?几分本事?。” 钟洺同苏乙道:“他跑的村子不?少,一个村澳里但凡来个卖东西的?,常常是大家伙全都一窝蜂凑热闹,买不?买的?都看一眼,看罢常常是不?买的?也意动,改了主意想买,除非是手里真没钱。所以我估算着,他往后?从咱们手里拿的酱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