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呆子!不许亲我!》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节 《书呆子!不许亲我!》作者:paradoxical 【预收古言《我娘子她不好惹》文案下】 ——————以下本文文案—————— 阮葵讨厌元献。 讨厌他年龄不大脑子迂腐,整天礼数礼数挂在嘴上, 讨厌他榆木脑袋读书倒是挺灵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喜欢他, 更讨厌祖母甚至将他接来府上,供他读书。 这些原也和阮葵没什么干系,她惹不起还能躲不起? 可她阴差阳错和这死木头定下了亲事,往后要与这张臭脸相看两厌一辈子! 她要折磨他!狠狠地折磨他! 凶他,使唤他,让他当牛做马! 元献果然越来越怕她,眼神也越发暗淡,整日避着她走。 她得意得紧,饭都能多吃两碗, 直到有一日,元献将她堵在巷子里,亲了她的嘴…… 1、1vs1sche; 2、上辈子是个秤,虐完一方必定虐另外一方,极度男主控或极度女主控慎入; 3、上升定性一律投诉删评。 - 【预收文案】 村口老邓家的嘴碎事又多,老大、老二媳妇儿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儿了,老三虽读书不错,却是个体弱多病不中用的,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是谁嫁到他们家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听说老邓家在给老三议亲,村里都在打听,想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不想,竟是隔壁村张铁匠家里的丫头。 哎哟,张家丫头,那模样儿、那身段儿,就是嫁到大户人家里也使得啊,真是命苦啊…… - 张莺嫁来第一天,天才刚亮,外面就叮铃咣啷,不知在干什么,她脾气一上来,嘭一声摔开门:“娘的!大早上的还让不让睡了!” 老邓家的看着那张好欺负的脸蛋儿,握着手中的扫帚,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了:“新、新媳妇儿不做饭……” “老娘我还没睡醒呢!你不是醒着吗?有力气就赶紧做饭去!还有你们几个,看什么看!该扫地扫地、该洗衣服的洗衣服的,还用我教?” …… 她一甩门,哐得一声,又回了屋里。 邓琼微微撑起身,羞赧看着她:“娘子……你好……” “霸气”两个字没说出口,他被指着鼻子也是一顿骂:“笑什么笑!你也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能干嘛?还不如田里的庄稼汉,还占老娘的床,闪开!” 邓琼:?不是,他行啊,他行的啊! 注:1vs1sche,非大女主非女强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阮葵元献 一句话简介:不会说话,但会亲人,可怕得很 立意: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第1章 揍他一顿,解除婚约 燥热黏腻的夏日,树荫密布湖边的小道旁,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阮葵双眸上跳动,惹得她眼皮动了动,下意识朝热源挪了挪。 冷,湿冷,无数阴湿的冷气往她身体中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唯有身边那一点热源可以消减几分。 她想起来了…… 方才她正和一群姊妹在湖边散步,正走着,不知谁从背后推了她一把,随后她便掉进了水里。 她只记得湖水寒冷刺骨,从四面八方灌来,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是哪个好心人救了她?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瞧见那张清澈透亮、带着一点儿担忧的双眼,却惊得弹跳躲开,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没顾得上疼,惊叫一声:“娘诶!怎么是你!” 贴身丫鬟藕香匆匆跑近,将她扶起来,小声解释:“小姐,是元少爷救了您。” 她觉着不对,上下左右看看自己…… 天诶,她怎么还穿着那个死呆子的衣裳! 藕香又小声解释:“您自个儿的衣裳全湿透了……” 阮葵眼前一花脚一软,又要往前跌去,元献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你你你你!”她一下眼不花脚也不软了,后退好几步,稳得跟柱子一样,指着元献道,“你你、你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元献上前一步。他浑身也湿透了,湿发贴在脸上,身上还在滴滴答答掉着水珠,瞧着有几分狼狈,但腰杆直得如松:“葵妹妹……” “停!”阮葵哪儿还顾得上瞧他狼狈不狼狈、清隽不清隽,急忙高喊一声,一手抬起阻挡,一手便要将身上那件霁色的外衫脱了去,“我谢谢你,我先、我先……” 不是?她的外衣呢!! “小姐,您从水里出来时外衣就不在了,应该落在水里了……” 阮葵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口急急离去,只留一句:“我头有点儿晕。” 她头何止是晕,已经晕得要昏过去了,扶着藕香的手边走边哭丧着脸问:“方才到底是何情形,你跟我仔细说说,不要漏了。” “方才您掉进水里,奴婢们都快吓坏了,幸好元少爷路过,毫不犹豫脱了外衣就跳进了水里……” “行行,这段可以略过,可以略过,我主要是想问,我和他、和他……”阮葵满脸是一言难尽,比比划划半天,没好意思开口,“就是、就是吧,我和他,我们、我们……” 藕香看她一眼,小声道:“您和他是嘴对着嘴从水里出来的……” 阮葵眼前一黑,真昏过去了。 …… “到底是怎的了?好好的在路上走着怎的就落水了呢?” 睡梦中,她迷迷蒙蒙听见有人说话,刚要睁眼,说话声又继续了。 “幸好是被救起来了,休养两日,一定要去拜拜水神,还有那个救人的,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是祖母的声音。 “姓元,叫元献,是唐姨娘胞妹的孩子,从小就在府里读书。”接话的是她母亲刘夫人。 “我记得我记得,他读书好,夫子夸过好多次,只是一时想不起他叫什么了。他今年是不是要参加院试了?准备得如何了?” “这个我便不清楚了,要问问唐姨娘才知晓。” “她能懂什么?她也不识几个字。改明儿叫了那孩子来,我亲自问问。”老夫人顿了顿,招呼丫鬟,“你去,将我前儿收的那副文房四宝拿了送去给元少爷,要他好好读书,安心准备几个月后的院试。” 藕香连声应,脚步声出了门。 刘夫人跟着也道:“虽是热天,但那湖水冷得很,我这里刚好有些补品,拿着一起给了元少爷,让他预防着些才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老夫人起身,“既然大夫说了无碍,我便先回去了。这两日还得多注意些,刚落了水,仔细着凉。” “我记下了,我送母亲出门。” 脚步声齐齐往外去了,阮葵睁了眼,盯着帐子,满脸生无可恋。 刘夫人送完人回来,见她醒着,欢喜道:“葵宝,醒了?” “娘。”她撑起身,没精打采。 “快将姜汤喝了,以防万一。”刘夫人摸摸她的脸,将姜汤喂给她。 她喝了几口,瘪了瘪嘴,想问,又问不出口。 刘夫人见她欲言又止,轻声细语说明:“今日众目睽睽,又还有旁家的小姐在,此事是过不去了……娘瞧那元家的孩子是个不错的,老实本分,读书不错,家里关系又不算复杂,你嫁给他,应当不会吃亏的。” “哇——呜呜呜呜……”她张着嘴就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他!我讨厌死他们一家人了!我才不要嫁给他!我宁愿死也不要嫁给他!” “好了好了,娘知晓你不喜欢唐姨娘,可唐姨娘是唐姨娘,你元表兄是你元表兄。就凭他今日奋不顾身救你,你便不该说这种话,让人听去以为咱们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呢。”刘夫人温声教训完,又将姜汤喂到她嘴边,“来,将姜汤喝完,发发汗。” 她不说话了,喝着姜汤,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微辣微甜的姜汤都多了丝咸味儿。 母亲向来是个温温柔柔的性子,平时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她不愿意,母亲也不会帮她。 她擦了把眼泪,委屈道:“我喝完了,我想出去走走。” “又去哪儿?”刘夫人捏捏她的鼻尖,“平日里便跟个小猴子似的,这里蹿蹿,那里跳跳,这回落水还没长记性?” 她刚擦掉的眼泪又要往外冒:“是有人推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是谁推你?”刘夫人柳眉轻蹙。 “除了那屋里的,还能有谁?”阮葵吸了吸鼻子,“我看那个书呆子就是和她一起陷害我!” “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要乱说。还有你表兄,什么书呆子不书呆子的?他往后就是你的未婚夫婿了,可不能这样唤了。” 她哇一声又哭出来:“我都差点儿死了,娘不关心我,还怪我如何喊别人……” “娘怎么不关心你了?”刘夫人心疼得抱住她,“娘也怨那推你的人,可事情都过去了,现下便是大张旗鼓的查了,谁又会承认?到处嚷嚷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人心生厌恶。况且你表兄真心救你,你这般空口白牙污蔑,岂不是要伤了他的心?好了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再哭要不漂亮了。你若想出去玩,好好歇两日再去。” 刘夫人是哄她的。 她生得粉妆玉砌,杏脸桃腮,唇不点而朱,圆润的小脸白里透红,这会儿哭久了,杏眼微肿,跟瓷娃娃似的,也是十分好看的。 可她不在意这些,平日里树上摘桃,泥地里打滚儿,那都是常有的事,顽皮劲儿快比得上府里的几个兄弟了。就是这一回落了水,她也没太害怕,只想着快些出门,将这乱点的鸳鸯谱给拆了去。 府里并不拘着姑娘们读书,她们和兄弟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读书一块儿玩,到了十四五岁的年龄,祖母或许是忘了,也还没提出要分开。 那书呆子平日里就和她在一块儿念书,只要母亲放她出门,她立即能找到他,将他胖揍一顿,叫他一起去和祖母说情,罢了这桩还未明确定下的婚约。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节 第2章 谁要你负责! 磨了好几日,刘夫人见她不但没被吓着,反而生龙活虎满面红光,扛不住她整日念叨,终于放她出了门。 一大早,她挎上小书包便往外跑,到了学塾门口,却鬼鬼祟祟起来,扒在门上,挥挥手指示:“藕香,去!看看那呆子在不在。” “是。”藕香抬步往门里去。 阮葵仍旧扒着门往里探头探脑。 其实她自个儿进去寻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日的画面历历在目,她想想就觉得尴尬,又想找元献说道说道,又不想被人瞧见。 让丫鬟去,可以看看里面现在都有谁,若是只有元献,那就好办了,她直接冲进去,将人拎起来就是一顿胖揍,那呆子肯定哭着喊着求饶,然后他们的婚事就这样简简单单解决了。 若是还有别人在嘛……那就改日再说! “葵妹妹,你身子好些了吗?” “啊啊!”阮葵低呼一声,往后闪跳一步,“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元献抿了抿唇,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阮葵立即从包里掏出一个圆枕,大喊一声:“呔!” 那圆枕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荞麦,打起人来可疼了,她一定要给元献一个教训。 元献只是眨了眨眼,伸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和她隔得远远的:“我只是想问问,你落水后,身子好些了没?有没有着凉?” “不用你管!”阮葵低斥一声,忽然想起正事,用圆枕威胁,“你,跟我去那边,我有话要跟你说!” 元献点点头:“好。” “你先走!”阮葵呵一声。 元献沉默片刻,道:“妹妹没说是哪边。” 阮葵瞪他一眼,拿着圆枕指了指:“那边。” 学塾侧面,有一片竹林的地方。 他看她一眼,抬步先行。 阮葵前后左右看一眼,没见人瞧见,迈着小步子快速跟上去,跳上竹林边的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呆子,从小到大都比她矮一截,今年不知背着她吃什么药了,反比她高一截了,但她气势不能输。 “你说!” “说什么?” 她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开口:“你说,那天落水的事!” 元献微微抬头,弯了弯唇,笑着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笑笑笑!你笑什么笑!你救我就救我,你亲我嘴干嘛!”阮葵急得快跳起来了。 “你那时失去意识了,湖水都往里你你口中灌,我怕你被憋坏了,只能给你渡气。”元献小声解释。 渡气啊…… “噢、噢……”阮葵顿了顿,又叉上腰,“那你脱我衣裳干嘛!你这不是纯流氓吗!一天到晚还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虚伪!” “你身上的外衣太重了,吸满了水,若是不脱了,我们都会被带进湖底。”元献又小声解释。 “噢……”她眨巴眨巴眼睛,强装理直气壮道,“那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啦?” 元献看着她,显然是接不上话。 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道理,眼神闪烁许久,才想到应对的话:“那什么,既然是个意外,你现在就和我去跟祖母说清楚,什么婚约不婚约的,咱们一笔勾销。” 元献抿了抿唇:“虽是意外,但我与你已有肌肤之亲,无论如何,我是要对你负责的……” “负什么责!负什么责!”阮葵又急又气,“不就是亲了一下抱了一下,明儿我将嘴上的死皮一撕就跟新的一样了!要你负什么责?” “不是这样的,那日有许多人看着,你我之间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还你会对我好的?你谁啊你,我需要你对我好吗!”阮葵跳下石头,一把扒拉开他,“我就不信了!今儿这个婚约我不答应,老天能将我怎么样了!” “咔擦!”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歪,脚崴着了。 元献一惊,急忙将她扶住。 她也一惊,急忙跛着脚躲。 他追,她躲,他继续追,她继续躲,两人拉拉扯扯一路到学塾门口。 “哟,这样快就私会上了?” 是阮莲的声音,这声音,就算是死了被烧成灰了阮葵都能认得出来,嘴里跟夹了什么东西一样,一句话要拐几道弯,听得人耳朵都要练出腱子肉来了。 她冷哼一声:“你少胡说八道,这样的话传去祖母耳朵里,有你好看!” “你少威胁我!现在是你,你自己和人不清不白的。我说那日表兄为何不顾性命去救你,平日里又不爱与我相处,偏爱和你一块儿,想来是早就和你熟络得很了吧?” “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你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阮葵撸起袖子,跛着脚上前就要扯她的嘴。 “你骂我是狗?”阮莲不甘示弱,也挽起袖子冲过来。 很快,两人扭打在一起。 姐姐妹妹都来劝,还有浑水摸鱼的,嘴上喊着别打了,手上不知在干嘛,眼瞅着一个个的都要缠成一块儿大麻团了。 元献劝得最着急,可又不好上手去将她们分开,最后只能好高声道:“我和葵妹妹从没有私相授受过,莲表妹这样说,若要让旁人听见了,要如何看待我们这一院子的姐姐妹妹们?” 话落,四下无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阮葵的手还抓在阮莲头发上,阮莲的手也还拽着阮葵的耳朵。 那些个浑水摸鱼的姐姐妹妹也反应过来,皆是低声道:“都别闹了,一会儿夫子来了瞧见要罚的,快进去吧。” 姑娘们一个挨一个急匆匆走了,阮葵阮莲也松了手,怒目相对。 元献快步走近,低声询问:“葵妹妹,你没事吧?” 阮葵皱了皱眉。她能有什么事?她方才悄悄掐了阮莲好几下,早觉得是自己赢了,心里正得意呢。 她正要躲开,便听阮莲大喊一声:“元献!到底谁才是你的亲表妹!” 元献顿了顿,道:“莲表妹,是你先开口的。” 阮葵挑了挑眉,心晴一下阳光明媚了。 这呆子,还挺有脑子。 她得意地抱住双臂,挑衅地抬起下颌,足尖嚣张地点着地,一脸不屑地看向阮莲。 阮莲握着拳仇视元献,脸越憋越红,最后一跺脚,哭着跑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姨母,说你欺负我!” “哼。”阮葵轻哼一声,转头瞅元献两眼,阴阳怪气,“还不去哄你的亲表妹?” 元献抿了抿唇,没接话,反而又朝她走近两步:“你脚还好吗?” “好着好着呢,去去去!别离我这样近,一股子呆味儿别传我身上了。”她瘸着腿往前走了几步,又回眸,“咱们俩的……那事儿,你赶紧考虑考虑。” 说罢,她扭头就走,也不管人如何回答。 夫子比他们来得稍晚一些,来后会在休息室中坐一会儿,这段时间便是留给他们早读的。 阮葵不爱早读,旁人都在摇头晃脑读书,她在摇头晃脑哼小曲儿,外面有什么动静她第一个就晓得了,阮莲跑回来也是她第一个看见的。 也不知是不是去告状了,但她不在意,她为了逮元献,起得太早,这会儿已经困了,刚好夫子要讲课了,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昨日吩咐的课业都做了吗?”夫子开始点名了,“你,起来将昨日讲的文章背一遍。” 阮葵不紧不慢:“夫子,我前两日生病了在家休息。” 夫子又走去阮莲跟前:“你,将昨日讲述的文章背一遍。” 阮莲挺了挺胸脯,自信开口,流利将昨日讲的文章背了出来。 应当是诗经里的一篇,阮葵听不懂也不感兴趣,连阮莲投来的挑衅目光也不在意,她现在只想睡觉。 但夫子退了回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回去将这几天落下的课业补起来,我明日检查。” 什么玩意儿?全补起来? 她苦笑:“好……的。” 夫子没说什么,转头上了台讲课。 阮葵听着夫子的谆谆教诲,愁眉苦脸一会儿,犯困了。 迷迷糊糊,夫子好像拍了拍她,她恍然睁眼,盯着前方看,思绪却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直到说要用午膳了,她跟个小箭似的,“咻”一声,一下没影了。 “真是个饭桶。”阮莲在后面嘀咕一句。 元献轻声道:“莲表妹,在背后议论人不好,况且能吃是福。”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阮莲瞅他一眼,气冲冲走了。 少爷小姐们的住处各不相同,隔得又远,来回一趟不便,学塾里便供应的有午膳,这会儿饭菜香味已传出来了。 阮葵往最里一坐,端起小碗高高兴兴用起午膳来。 她从小吃饭就不用人追着喂,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吃得又香又干净,偶尔脸上沾了粒米,也可爱得很。 也因此,她比别的姑娘都高些,也圆润些,十三四的年龄了,脸颊还是圆鼓鼓的。 她眼里只有碗里的红烧肉,连元献那呆子什么时候坐到对面都未察觉,直到碗里多了块肉。 “你干嘛!”她一脸震惊看着元献,嘴里的饭都还没来得及咽,“你不吃就不吃,你干嘛往别人碗里扔,你有没有礼貌!” 元献红着耳尖,小声道:“我看你喜欢吃,给你吃。” 第3章 因为、因为我心悦你 “噢……”阮葵沉默。 她小时候是做过从元献碗里抢食的事,但她现在大了,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也嫌弃旁人的口水。 元献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我还没有动过。” 她瞧一眼他的碗,又瞧一眼他手中的筷子,捧着碗道:“噢,那你可以离开了,我看见你胃口就不好了。”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3节 元献垂下眼,微红的耳尖一下失了血色,端着碗和碟子,一声不吭走了。 阮葵看着他的背影,却嘀咕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然后,她将元献给的肉拌了饭,两三口吃完了。 吃完饭,她装模作样往茅房去,却偷摸拐进了夹道里,躲去学塾后面树下睡觉。 祖母怕他们偷跑出去,给学塾装了大门,得到下学的点儿才会开门放他们回去,他们无处可去,吃了饭只能在小厅里歇一会儿。 但她每回对上阮莲,必定要吵起来,她懒得跟她吵,只能在这儿躲清闲。 睡得正香,她一睁眼……嘿,这个死呆子,和她杠上是吧?怎么也在这儿? “这是我的地盘。”她指着他,冷气道,“你,给我滚出去。” 元献拿着书本站起身:“葵妹妹……” “什么妹妹妹妹!那个讨厌鬼才是你亲妹妹!我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赶紧给我走,不要在我跟前碍我的眼,小心我揍你!” “我只是想提醒一声,要上课了。”元献小声道。 阮葵瞪他一眼:“要你说?我不是自个儿醒了?你非得跟来就是想让他们都误会我们的关系,好赖上我是吧?我告诉你,死呆子,给你一日期限,明日你不跟我去与祖母讲清楚,我就剥你的皮,喝你的血,闹得你鸡犬不宁!你别想好过!” “我……”元献上前一步要拦她。 “闪开!”她呲牙咧嘴吓唬他一下,叉着腰先一步走了。 申时初,夫子说下学,她背上小挎包,咻一下就跑了。 藕香正在外面等她,左顾右盼两眼,见里面还算安静,低声询问:“小姐?您和元少爷商议得如何了?您对他动手了吗?” “没,他还算配合,我一威胁,用不上动手他便怕了,说明日就和我去跟祖母说清楚。”她可是要面子的。 藕香怀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要做的事,哪回失手过?你就安心吧。”阮葵将小挎包摘下,塞到她手中,“累死我了。都怪那呆子,这样好的休息机会都浪费了,若不是他,我定要再磨迹一阵子,才不会来上这个学!快快,我要回去躺着。” 她早将什么自学课业抛去脑后,回去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厢,阮莲正哭哭啼啼跑去跟唐姨娘告状。 “呜呜呜,娘,元献那书呆子又欺负我……”她一进门,便伏在唐姨娘的腿上痛哭起来。 唐姨娘急忙走去窗边,往外张望两眼,将窗子关了,小声训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屋里的才是你母亲你娘,不要这样大声唤我。” 阮莲哭得更厉害了:“凭什么?你就是我娘,我为何要认别人当娘?她们抢走了母亲这个称呼还不够,还要抢走我的未婚夫婿……” 唐姨娘有些无奈:“你不是不喜欢你表兄吗?” “我是不喜欢他,可我也不能看他喜欢阮葵那个小蹄子。我早跟娘说了,元献那个呆子就是想攀上她们刘家,整日里都跟在那个小蹄子身后,偏娘不信,现下好了?到手的人就这样飞了,他今日还帮着那小蹄子欺负我!” “我见他整日只会读书,你姨妈又常常答应得痛快,我哪儿能知晓他还有这样的心思?”唐姨娘叹息一声,吩咐了丫鬟,“去,将唐姨妈叫来,我倒是要问问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说罢,她又看向伏在腿上的阮莲:“其实那日事出后,我便敲打过你姨妈,可敲打了也没什么用,此事不是敲打便能行的,你若想嫁给你表兄,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我想嫁给表兄!”阮莲一口肯定。 她并不喜欢元献那个温吞的性子,再者元献爹都死了,没什么依仗,一直还要靠着阮家过日子,她更是瞧不上,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一会儿,丫鬟便领着唐姨妈来了。 唐姨妈心知肚明叫她来是做什么的,但仍笑着打哈哈:“大姐这会儿叫我来做什么?这太阳都要落了……” 唐姨娘瞅她一眼,沉声道:“你家那个元献,你到底是如何管教的?那日为何要去救那屋那个?你不是不知晓我和她水火不容,便是她那独苗苗死了,我才高兴,好好的,去救什么人?” “大姐,我哪儿不知晓这些?大姐收留我和献儿在此住,我感激不尽,大姐所恨便是我所恨,大姐巴不得她们出事,我又如何会与大姐做对?我家那个从小是在大姐家里长大的,大姐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老实巴交惯了,那日无论是谁,他都会跳水去救的……” “老实巴交?”阮莲直起身,“姨妈怕是弄错了,表兄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人,他今日一句话,便叫我下不来台,还全是为了阮葵!姨妈不如给我们说句实话,是不是早厌弃了我和姨娘,要转投旁人门下!” 唐姨妈紧忙去哄:“这是哪里的话?我若有这样的心思,老天爷罚我去死好了,若不是大姐……” 话没完,她先哭起来,哭了一阵子,又道:“若不是大姐,我和献儿都不知能不能活到此时,我如何会做这等忘恩负义的事?大姐也知晓,承大姐恩惠,献儿早搬去与阮家的少爷小姐们住一块儿了,我平日也见不了他几回,前几日一出事,我便去教训过他,他也说知错了,只是心急救人,没想过那样多……” 唐姨娘看她几眼:“那你去与他说,叫他推了这桩婚事。” 她那日是气冲冲去问过儿子,可元献哪儿低头认错了?腰杆笔直,只反问她“难道人命比这些事重要吗”,她站在儿子跟前看着他,忽然都觉得有几分陌生,哪儿还能劝得动叫他去退婚? “这……”她犹豫道,“献儿也是想退婚的,可如何开得了这个口?老夫人那里肯定不满,他现下又是要紧的时候,若是耽搁了考试,就是退了婚,也配不上我们莲儿了。” 阮莲瘪了瘪嘴:“那姨妈说该如何?姨妈是不是不疼我、不管我了?” “如何会?姨妈最心疼你了。”唐姨妈将她的双手握在手心里,“你且听姨妈说,不如就先让你表兄娶了那小蹄子,待婚后,我还不是想如何磋磨便如何磋磨?到时,我定将她好好收拾一番,再找一个不敬婆母之罪将她休了,届时你再嫁给你表兄不迟。” 她越听眼睛越亮,沉着的脸又有了恶笑,得意道:“还是姨妈想得周全,她欺负我那么多回,我得全报复回来,待她被休弃,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唐姨娘倚在罗汉床上,这会儿才说话:“你是高兴了,将你姨妈吓得不轻,还不跟你姨妈道歉?你是小辈,如何着急都不能与长辈使性子,若再有下次,我定要罚你不可。” 阮莲这会儿开心了,又拉着唐姨妈的手亲亲热热起来:“姨妈,莲儿知晓错了,方才是太心急了,姨妈待我好,我这辈子只想给姨妈做儿媳,侍奉在姨妈身侧。” 唐姨妈也是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出了阮家二房的院子,直奔元献的院子去。 元献如今跟小姐少爷们住在北园,离这里不远,只是此时太阳要落了,她赶过去时,北院的大门已要关了,她给守门的婆子塞了把钱,才得以通行。 天要黑了,元献院里的灯亮了,他早洗漱完毕,披着衣裳站在廊下,还在温习课业。 唐姨妈不管不顾,气冲冲冲了进去:“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气死我吗!说了几回了,不许你和那屋里的走得太近,你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元献微微抬眼,暖色的烛灯罩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天晚了,母亲不该出现在这里。荷生,替我送母亲回去。” “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应声,匆匆跑出来,“夫人,我送您回去吧。” “躲开!”唐姨妈一把推开小童,上前又一把夺了元献手中的书扔在地上,“你装模做样看什么书?你那个没用的爹死便死了,什么也没留下,若不是我带着你四处苦苦哀求,你能有今日吗?你再看不惯我,我也是你老子娘,你就是以后当了大官,也不能不认我这个母亲!” 元献缓缓弯身,将书从地上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低声道:“我不知母亲这话从何而起,要考试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看会儿书而已。” “你想安静看会儿书,我不想安静待着吗!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许你惹你表妹生气,为何不听!你姨母今日又找我的麻烦了!你知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肯听话了……” 元献垂着眼,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听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那些,他已烂熟在心,不需再听了。 手上的书他也看不进去了,若是还能想想什么开心的事,那便是阮葵了。 阮葵身上有太多开心的事了。 譬如有一回,她故意踩泥坑玩,弄得满身是泥,被刘夫人追着打;又有一回,她爬树掏鸟窝,被那记仇的鸟拉了好几日的屎在头上;还有一回,她莫名其妙捡了樟树的果子往鼻孔里塞,以为弄不出来了,哭了半天…… 元献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仍不住要扬起来了,瞥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又将嘴角压回去。 唐姨妈似乎是骂累了,撑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又道:“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他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见,但不必听见他也知晓是什么,无非是些老生常谈:要他亲近莲表妹,冷落葵妹妹,要他孝顺听话,不许唱反调…… 唐姨妈见他态度还算好,看他一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最后埋怨一句:“要不是你老娘也不必花冤枉钱来这里,你以为我想来?” “是。”他垂着眼道。 “好好温习课业,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快考试了,我看你考不出个好名次,我们哪儿还有脸赖在这儿不走!” “是。”他又道。 这一回,唐姨妈是真说完了,扭头走了。 元献举着书,却是看不下去了。 小童荷生以为他还在为唐姨妈的话懊恼,上前低声劝:“少爷,莫想那样多,府里人多了事就事多,您只要好好读书就成,您这样勤奋,一定能高中的。” “不必忧心,我没往心里去。” 他只是有些想葵妹妹了。 - 阮葵稍起晚了些,紧赶慢赶,好歹是赶在夫子讲课之前进了学塾。 她一手压下额前飞起的碎发,一手翻开书页,装模做样跟着回答夫子的问题。 突然,夫子点到她:“课业自学了吗?” 还有这事儿呢? 似乎是真有这事。 她心口一紧,低声道:“落下的东西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捡不起来那样多。” 夫子看着她,点了点头:“知晓你一时半会儿学不完,不过你记得此事便是有长进了……” 学塾里立即是一阵低笑,只有阮葵不满撇了撇嘴。 “好好自学,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五日后我检查。” “哦,知晓了。”她也觉着被嘲笑丢人,可她真不想看什么书,一看到那些字她就头晕恶心想吐。 这不,夫子继续讲经了,她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但她昨日睡得挺好,今日无论如何是睡不着,拿着个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只等着用午膳的时候…… 她快速吃完饭,路过元献的位置时,敲了敲他的桌子,低声道:“跟我出来一下。” 元献一愣,快速将剩下的饭往嘴里赶,憋红着一张脸,急急忙忙往外追。 又在那个夹道过去的小巷里,阮葵抱住双臂,等着他将饭菜咽下去,确认他不会被噎死后,扬着下颌,趾高气昂道:“你想好没?” 元献涨红的猪肝脸终于好看一些,反问:“什么?” 阮葵满腔怒火一下便冲了上来:“你不要给我装傻!我昨日跟你说了的!让你今日和我一起去与祖母说情的!” 元献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我昨日没答应……” “好啊!你出尔反尔!你看我不杀了你!”她冲过去便要掐他的脖子。 元献不能还手,只能到处躲,但这里实在没多大,很快他便被阮葵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别说,她的确挺敦实。 “我没出尔反尔,我昨日没答应你。” 阮葵一屁股墩儿往他肚子上又是一坐:“那你说,你要如何才能答应!” 他刚吃的那肚子饭差点儿吐出来,往下咽了口唾液才好些,皱着脸道:“我说过了,我要对你负责的。” “你少说屁话!姑奶奶我需要你负责?你看看你,你都打不过我,你对我付个屁的责!你赶紧给我答应了,否则我要你好看!” 元献抿了抿唇:“我不能答应你。” 阮葵凶:“为何!” 元献看她一眼,耳尖又红了:“因为、因为我心悦你。”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4节 她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过后,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紧绷着脸,朝他摇摇食指,一字一顿道:“你,不要以为,说这种话,就能恶心到我。” 第4章 讲得很好,但我没怎么听懂…… 说罢,她转身就走。 元献追了几步:“我没……” 她扭头,指着他,恶狠狠道:“你不答应,你就给我等着,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元献抿了抿唇,没说话。 一瞬,他心里慌得厉害,真怕她会闹出什么事来,可又一瞬后,他镇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怕她来找自己闹,就怕她不来。 下学,阮葵垂着头垮着脸从学塾出来。 藕香低声询问:“元少爷没肯跟您一块儿去找老夫人吗?” 阮葵将小挎包塞给她,沮丧点点头:“嗯。” “即便是元少爷愿意与您一起去寻老夫人,也未必有什么用。其实,奴婢觉着元少爷人也挺好的,读书好,性子也好……” “藕香!你是不是收他什么东西了!和他一起来坑害我!” 藕香连连摆手:“奴婢哪儿敢?哪儿敢?只是觉得没旁的法子了,还不如顺其自然……” “顺什么自然?”阮葵气得要快哭了,“你不知道他那个恶毒的老娘?我要是嫁过去,指不定要如何对我呢?到时被折磨死,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 “呸呸呸,如何能说这样的话?”藕香笑着小声劝,“您多聪明?那唐姨妈能是您的对手?还不是要被您杀得片甲不留、打得落花流水?” “那当然。”她扬着下颌骄傲一句,很快又泄了气,“可我原本能活得好好的,我是有多犯贱,才非得趟这趟浑水?不行!我还是得想办法让那呆子跟我一起去说清楚。你不知晓,他今日还恶心我来着……” 藕香眨眨眼,好奇问:“元少爷如何小姐了?元少爷性子一向和善,总不至于对小姐动手。” “他那是性子和善不想跟我动手吗?他那是打不过我!所以才说那样的话企图恶心死我!” “元少爷说什么了?” “他说他……”她顿住,眼睫胡乱闪动几下,手也胡乱摆动几下,“罢了罢了,就当他是什么也没说,免得我想起来就吃不下饭。” 藕香还好奇得紧,但又不好再问,又说:“那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 阮葵摸了摸下颌,思索片刻,道:“明日不是休沐吗?我打算明日去他那儿,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奴婢和小姐一块儿去。” “不不不。”她连连摇头。到时她说不定会跟那呆子打起来,藕香去了保不齐事后要与母亲说,她还是一个人去好,“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屋里安心等我好消息。” 藕香从小跟在她身旁,还不知她?说是好消息,大抵又会没什么用。 但元少爷也是从小和小姐一块儿长大的,性子也的确和善,藕香没什么不放心的,便由她去了。 她是要去找麻烦,但好不容易休沐,能睡个懒觉,她磨磨蹭蹭到日头高挂才背着小挎包慢慢悠悠出门。 挎包里装了课本,她今日就要用这个对付他。 元献住的地方又偏又小,里面一共就三间屋子,一间元献住,一间小厮住,一间堆杂物。 她大大咧咧进了门,往里喊了嗓子,元献立即便听见了。 “是葵妹妹吗?”他惊喜朝荷生问一句,放下毛笔,提着衣摆匆匆便出了门,见来人真是阮葵,脸上露出的笑收都收不住,“你怎么来了?” 他开心,阮葵就不开心。 阮葵垮着脸上下打量他好几眼,越过他,大步进了他屋里,跟大爷似的,往圆桌边一坐,将挎包往桌上一放,毫不客气道:“你给我讲课。” 他往门外看一眼,没见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应当不是做梦。他放心了些,搬了凳子要往她身边坐。 “慢着!”阮葵将他的凳子一拽,垫到腿下,“你站着讲,夫子就是站着讲的,你不站着我不习惯。” 他知晓这是故意刁难,却不太在意,拿了书便要开始讲。 阮葵没好气看他一眼,将书册拿出来:“我还没说要讲那几课呢?你急什么急?” 他当然知晓是哪几课,阮葵哪几日没来,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反驳,等着人往下说。 “喏。”阮葵将书册翻开,推到他跟前。 他低头一看,眼前一黑。 这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书了,这简直是天书,每一字都变了样,有的长上了翅膀,有的长上的藤蔓,已看不出原有的形状了。 他沉默一会儿,默默将阮葵的书册合上,拿出自己的:“看我的吧。” “嗯哼。”阮葵仰着脑袋,丝毫没觉得羞耻。 元献早将课本上的知识烂熟于心,不需对着书讲,将自己干净整洁的书册放到她跟前,空手站在房中,娓娓道来。 半炷香后,阮葵撑着脑袋道:“讲得很好,但没怎么听懂。” 她压根儿没听,她才不要听元献这呆子在这儿显摆,况且她今日也不是真来补习什么课业的,她就是故意来打搅他的,好让他没法儿休息。 “无妨。”元献却温声道,“我再讲一遍。” 又是半炷香后,阮葵又是撑着脑袋:“讲得很好,但我没怎么听懂。” 元献看她一眼,撇了撇嘴,又道:“我再讲一遍。” 半炷香又半炷香,元献嘴都讲干了,她还是撑着脑袋说没听懂,还越说越摇头晃脑、阴阳怪气。 元献早就知晓她是故意的,被戏耍到这会儿才有些受不了,将纸笔拿来,轻声道:“既然听不明白,那便抄吧,多抄几遍自然便明白了。” 她往桌子上一倚:“我不想抄。” “这样也好。”元献将纸笔放下,又道,“你不愿意学,夫子检查你的课业不过,便会去与大姨夫说,姨夫知晓你不爱上课,便不会再叫你上课,你便能日日在房中待着学学刺绣女红了。” 阮葵拍桌而起:“死呆子,你敢威胁我!” “我没有。”元献垂着眼,“我只是帮你指出一条更好的路。” “谁要你操心!你少管闲事!”阮葵又一屁股坐回去。 其实这呆子说得不无道理,她这样听夫子的话,就是害怕夫子在父亲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她是不喜欢读书,但她更不喜欢绣花,她总觉得要用那样细的线在布上绣那样精细的花,就是绣娘师傅想谋害她。 “好啦。”她将纸笔一推,“我差不多听明白了,不用你再讲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 “你既说已听明白了,便解释解释‘击鼓其镗,勇跃用兵’是何意?” “嘿!”阮葵直起身瞪他,“给你个台阶你就往下去,不要给我蹬鼻子上脸!” 他不紧不慢将她推开的纸笔又推回去:“既然说不明白便抄写,否则夫子问起你要如何应对?” “不用你管。”阮葵别开脸。 “又要插科打诨过去?可夫子可不是好敷衍的,他上回询问落水之事便跟我说过,说你不是读书的料子,不如要你早些嫁人伺候公婆为好。” 阮葵惊得瞪大了眼:“那个老头日日说些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竟然这样说?” 元献哪儿知晓?方才那话是他胡诌的。 他没确认也没否认,只道:“总归,你要不要好好看看书?” 阮葵瘪着嘴看他两眼,默默拿起笔,安安静静在纸上鬼画符。 她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绣花,但要她去伺候什么公婆夫婿,她宁愿读书读到口吐白沫,绣花绣到双眼全瞎。 元献终于可以坐下歇一会儿,可见她愁眉不展,没多久又心疼起来,差点儿要夺了她手中的笔,可转头一想,能安安静静读会儿书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便作罢,只是安抚一句:“先抄一遍,抄完我再与你讲一遍,应付夫子便没什么问题了。” “哦。”这一打岔,她忽然想起来,她今日不是来教训元献的吗?怎么突然变成了元献教训她?她一下又要拍桌闹了,可突然想起方才的话,又坐了回去。 她不是不想嫁给元献那呆子,她是谁也不想嫁,虽然读这几个字并不能让她不嫁人,但是能在学塾拖一时是一时,总比现在就谈论婚事好。 “抄完了。”她老实抄一遍,推到元献跟前。 “在纸上写上你的名字,到时给夫子一看,即便是他问的你答不出来,他也不会生你的气。” 她狐疑看他一眼,拽回纸张一个个写了自己的名字,嘀咕一句:“死呆子,还挺机灵。” 元献当做没听见,偷偷将那张抄写着击鼓一篇的纸藏在了书下,而后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又将先前讲过的又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吗?”他问。 “嗯。”阮葵蔫儿吧唧,没精打采。 元献正瞅不知该如何劝她,便听荷生站在门口喊:“午膳拿来了,少爷现下要用吗?” 阮葵眼一下亮了,反客为主:“我都快饿死了,还现在用不用,赶紧拿进来!” 荷生见元献都在自觉收拾桌子了,没再过问他的意思,直接将食盒拿了进来,端出饭菜往桌上放。 阮葵毫不客气,也不管元献,拿起筷子端起碗便开吃。 没吃两口,她忽然想起今日的目的,眉头微动,瞅准元献筷子落下的方向,抢先一步夹走那根鸡腿,狠狠咬一口,摇头晃脑道:“欸,不好意思,我先夹到了。” 元献看着她没说话,这鸡腿本来就是要夹给她的。 第5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无妨,你吃吧。”他又要去夹肉丸子。 阮葵一个眼疾手快,又抢了去,又是摇头晃脑:“欸,不好意思,又抢到了。” 这也是他打算给她夹去的…… 元献有些无奈,他似乎的确有些多管闲事了,在吃饭这件事上,阮葵不需人操心。 他拿着筷子默默朝菘菜那儿去……又来。 “又抢到咯。”阮葵又从他筷子下面抢走了菜。 他无奈看她两眼:“你不是不喜欢吃菘菜吗?” “谁说的?我可不挑食,我什么都爱吃。”阮葵将桌上几盘菜全倒进一个盘里,端起盘子就吃,没给他留一口。 元献看她一眼,默默端起光秃秃的米饭,思绪已飘远。 他知晓她能吃,但不知晓她这样能吃,他正在心里算,他以后每月得挣多少银子才能养得起她。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5节 阮葵是挺能吃的,但她没这样能吃,她就是要饿死元献! 那一大盘小山一样的菜吃完,她的肚皮鼓起来了,连上衣都被微微撑开一些。 元献看一眼她的小肚子,皱着眉头问:“你难不难受?” “不难受,我才不难受!”她头一扭,就往他床上去,蹬了鞋子往上一躺,“我困了,你这里好热,你过来给我摇扇子。” “少爷,小的来吧。”荷生方才一直在外面悄悄看着,他也知晓阮葵能吃,也不知晓阮葵这样能吃。 他长这样大,还没见谁吃这样多过,便在外面看稀奇,这会儿听见里面说话,刚好进门去。 不想,元献却道:“我去,你收拾桌子。” 荷生年龄太小,不能明白他,只见阮葵欺负他好多回了,他仍旧巴巴儿地上赶着。荷生觉着,他肯定是脑子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元献已开开心心坐去床边的小凳上,高高兴兴给阮葵扇风纳凉了。 阮葵吃饱了就容易犯困,方才又学了那样多东西,这会儿躺下闭眼便睡着了。大概是肚子撑得实在不行,睡梦中,她无意识将裙子上的系带解开…… 元献一惊,急忙拉开薄被,将她微微露出来的肚皮遮盖住,而后坐回凳上,继续给她扇风。 这会儿正是热的时候,窗外树上的蝉鸣个不停,元献也有些困了,靠在床架子上,眼缓缓合上,手上的扇子却未停。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听见啜泣声,恍然睁眼,却见阮葵满脸泪痕。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急忙放下扇子,俯身去看。 “我肚子疼,肚子疼呜呜……”阮葵捂着仍旧鼓起来的肚子,哭得厉害。 “荷生!快煮些消失的山楂汤来!”元献立即朝外喊一声,吩咐罢,他皱着眉头在床沿坐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定是中午吃多了积食了,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阮葵瘪着嘴哭:“好,你快揉。” 元献隔着那层薄被,轻轻帮她揉按消食,不久,她疼得涨红的脸终于好看些。 没一会儿,山楂汤也送来,他将人扶起,给她喂了些,又给她揉了会儿肚子,她看着终于是好些了。 “以后吃不了那样多,不要硬吃……” “要你管!”阮葵抱着他的手扔到一边。 他抿了抿唇,沉默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多嘴:“这回只是积食,下回要是伤了肠胃便不好了。” 阮葵举起结实的小拳头,凶神恶煞:“你咒我!” “我没……”元献有些无奈,端起剩下没喝完的山楂汤,“这会儿凉了,味道更好,你要不要尝尝?” 阮葵接过碗,尝了一口,咂了咂嘴,一饮而尽。 “诶诶!”元献急得都要站起来,“慢些慢些,当心呛着。” 阮葵却瞪他一眼,低骂一句:“小气鬼!” 他无奈笑了笑,不知这都是哪里跟哪里,他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这山楂汤还挺好喝的。”阮葵盘腿坐在他床上,摸摸下颌,坏主意一下便出来了,“这样,以后每日下学后,你给我送一碗山楂汤来。” “每日下学后,我还要跟着夫子再读一个时辰的书……” “你不愿意?”阮葵举起枕头,似乎只要他不答应,下一瞬那枕头就会落到他脸上。 他当然没什么不愿意的,他乐意至极:“我是问,我能不能晚半时辰再给你送?或者你可以留下,和我听完一个时辰的课后,你来我这里……”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阮葵脸都皱起来了,满面不可置信,“我没事我待那儿再听一个时辰的课?我真是闲得发慌了。” 元献知晓她不会答应,但还是想试试,听她拒绝,也没多失望,只道:“那我晚一个时辰去给你送?” “可以。”她往后一倒,腿翘得老高。 她不在意元献什么时候送,只要能折腾到元献,她心里就舒坦了。 元献看一眼她腿上滑落的轻薄裙摆和衬裤,还有裸露在外的光滑小腿,忍不住又多嘴:“葵妹妹,在外面不要这样,要保护好自己。” 她非但不领情,还瞅他一眼:“要你管?我就爱这样翘着!” 元献没话说了,默默垂下眼,目光避开。 幸好他这院子里只有一个荷生,荷生又还小,不懂什么,也不会乱往屋里闯。北园里没有外男,平日进出也严,几个男丁都是府中的少爷,也都还小,只是若去了外面…… 他还是忍不住,低着头道:“葵妹妹,你现下大了,要知晓男女有别。你今日来我这儿玩儿没什么,我们自小一同长大,都是知根知底的,可等出门了就不能这样了。闲言碎语倒罢了,就怕被有心之人盯上,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啰里吧嗦。”阮葵双手堵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要说。人心险恶,君子不立于危墙,能避一避就避一避,总比受了伤再后悔得好……” 话音刚落,阮葵突然扑过来,将揉成团的手帕塞到了他口中。 他惊诧看着她,一时忘了将手帕取出来。 阮葵往后一躺,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安静了。” 元献缓缓将口中的手帕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握,低声又道:“葵妹妹……” “好了好了!你不就不喜欢不正经的吗?”阮葵一下坐起来,趿拉着鞋子起身,在他跟前蹦跶两下,捧着裙子,拉起衬裤,露出光滑瓷白的腿,“喏,我就是这样放荡不羁的女人,你赶紧和我一起去将婚事毁了。” 元献握拳抵着额头,脑袋越垂越低,忍了很久,才没笑出声来。 阮葵看他肩膀抖得厉害,以为他是气的,弯腰穿好鞋子,扭着腰在他跟前走了几趟,最后回头给他抛了个媚眼:“你不跟我去说情,以后要是娶了我,你后悔一辈子。” 他实在是没眼看,眼泪都笑出来了,深吸好几口气才平复心情,抬头朝她道:“葵妹妹,你真可爱。” 阮葵一跺脚,叉着腰看他:“你才可爱!我不是跟你说笑,你赶紧去跟我和祖母求情,我就不让你送什么山楂汤了。” “没关系,我挺喜欢送山楂汤的。” 阮葵气得在他肩上搡了一把:“我就知道!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你说,你是不是要给那个讨厌鬼报仇才赖上我的?等我嫁去你家,你和你娘就会欺负我、打我、不让我吃饭?” “不会的。”他站起身,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我挣的钱都给你买好吃的。” “你少来!我才不信你!你就是要害我!”阮葵又推他一把,转身就走,“看见你就烦,走了走了。” 他快步往外追:“我送你。” 阮葵步子迈得更快了些:“我才不要,你敢跟来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你慢些,外面热,当心中暑。”元献走慢了些,在院门口停下。 “哼。”阮葵回眸瞪他一眼,大步走了。 直到人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依依不舍收回眺望的目光,快步往回走,拿出书桌抽屉里的银钱,叫来荷生:“你拿着去外面买些零嘴。” “蜜饯?还是果干?” “不拘着买什么,都来一些。不要便宜的,只看好不好吃。” 荷生沉默一瞬:“这钱不是用来买纸墨的吗?先前的纸用完了,墨也快用完了。” “无碍。老夫人先前给了我一套文房四宝,够用一段时日了,这钱拿去买吃的,没什么问题。” “老夫人送的纸的确不错,可那些也不够用的吧?” “那就买些麻纸。总归不过是练练字,写写画画,也用不着那样好的,用好的反而浪费。” “哦……”荷生拿着钱往外走了两步,又撇着嘴,回头问,“少爷,您平日里吃零嘴吗?” 元献不在意他质疑的目光,将书下藏着的写着击鼓一篇的纸小心翼翼铺在桌上,拿起笔,道:“总有人要吃的。” 他落笔,在歪歪扭扭的“阮葵”二字旁,写下端端正正的“元献”二字,又拿出自己雕刻的木印章在上面按了个红彤彤的印,拿起纸,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傻笑。 荷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浑身就起满了鸡皮疙瘩,赶紧跑了。 第6章 我们之间没什么吗? “我回来了!”阮葵大步走回卧房里,将挎包往桌上一放。 藕香立即放下手中的活,笑着快步走来,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又给她收拾小挎包:“小姐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战况如何?” “还不错。”喝一口凉茶,身上的燥热消散不少,她露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儿,要去袖子里摸帕子,却摸了个空,“诶?我帕子呢?” 藕香偏头,也要帮她找起来:“是不是落在哪儿了?奴婢去寻寻。” 帕子上绣了锦葵,旁人一看就知晓是阮葵的,若是被哪个有心之人捡到故意做出些什么来,那可真是说不清了。 藕香正着急,阮葵一拍脑袋,恍然想起:“对了,塞那呆子嘴里了。” “塞嘴里了?”藕香一脸迷惑。 “他嘀嘀咕咕念叨得我烦了,我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就用帕子将他的嘴堵住了。”阮葵不在意摆摆手,“算了算了,那臭嘴,不要了也罢。藕香,你再给我做一条新的吧。” 藕香满脸一言难尽的神情,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算了,如今也算是过了明路了,闹腾就闹腾去吧,反正元少爷性子好,不会计较什么。 “落在元少爷那儿就罢了,往后可是要收好,不能乱丢。”藕香将她挎包里的书本拿出来,整理齐整要往书桌上收。 “知道了知道了。”她敷衍两句。 藕香又瞧见她书中夹着的纸张,有些稀奇:“小姐今儿个还练字了?” 她举着杯子,支支吾吾没好回答。她才不想让人知晓原本是她要去找元献麻烦的,却被元献找了麻烦。 “昂……” “小姐是该好好练练字了,往后小姐嫁了人管家,可是要会记账的。”藕香笑着道,心中却想,看来去元少爷那儿多待待也是有好处的。 阮葵已听这话许多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没听见,敷衍两句,又过去了,但“嫁人”二字深深刺痛了她,夜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日自然而然就起晚了。 她到学塾时,夫子已经开始讲课了,趁人背过身去,她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去,悄声往自个儿的位置走。 “夫子!”阮莲突然大喊一声。 “嗯?”夫子转头,正好瞧见半路上杵着的阮葵,板着脸,严肃道,“为何来晚了?” 阮葵偷摸瞪一眼阮莲,低着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诚恳道:“我昨晚做噩梦了,没睡好,今早就起晚了。” 夫子有些生气,故意问:“什么噩梦?” 不想,她真扬起头,一脸焦灼道:“我梦见我成亲了,嫁给了个恶婆婆,恶婆婆天天打我,不给我饭吃!” 学塾里立即是一阵低笑。 夫子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没见过这样听不懂好赖话的,拿着戒尺一拍墙面,沉声道:“肃静!”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6节 学塾里立即安静下来,谁也不敢笑了,只有阮葵瞥他一眼,嘀咕一句:“你自己问的。” “你还顶嘴!”夫子更气了,胡子都抖了好几下,拿着戒尺蹒跚走近。 阮葵看着越来越近的戒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夫子。”元献突然起身轻声唤。 夫子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冷静不少。他平时没有体罚学生的习惯,只是被气坏了,这会儿醒过神来,便就此打住。 “回到位置上,将今日的课文抄写十遍。” “十遍?”阮葵没忍住喊出声。 学塾里的小姐们又想笑,可畏于那戒尺,一个个只能憋着。 夫子没好气看她一眼:“你是不是不想念书了?” 她骤然想起昨日元献的话,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可喜欢读书了,今日就是个意外,我抄,我抄,我这就抄……” 夫子脸色稍霁,转身慢悠悠朝教室前方走:“我们继续往下讲。” 阮葵跟在他身后,走走停停,磨迹半晌才回到自个儿位置上,也终于是松了口气,头又疼起来。 十遍?老天,她要抄多久才能抄完十遍? 她往后随意扫了一眼,瞧见了元献。 很好,就是他了! 元献几乎是一瞬间便察觉她的目光,也朝她看来,看见她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却只觉得害羞,微微垂了眼。 她不太在意,好学生嘛,都是这样的,没关系,只要帮她抄完那十遍就行。 午膳时光,她端了托盘,笑眯眯在元献对面坐下。 元献一怔,呆呆看着她。 “你帮我个忙呗。”她毫不客气、毫无羞愧将他碗里的鸡腿夹了放在自己碗里,不知是谁要帮谁的忙。 元献倒是不在乎这个,只问:“什么忙?” 她咧开嘴笑:“帮我抄十遍。” “我就知晓。”元献嘀咕一句,道,“你以后别来晚了,我给你抄。” 阮葵只听见那一句给她抄,开怀道:“这样就很好嘛,省得我多余揍你一顿。” 元献瞥她一眼,懒得与她斗嘴,默默将另一只鸡腿也夹给她。 若真要打,她如何能打得过? “慢些吃,省得积食肚子又疼。” “要你管?”她事办成了,端着托盘便走,片刻不停留。 元献暗自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她到底是还没开窍呢?还是真不喜欢他呢? 阮葵没想那样多,她又不傻,还能不知晓吃得快了肚子疼?今日是不用着急抢吃的了,她才不会狼吞虎咽呢。 她慢慢悠悠将四个鸡腿吃完,端着干干净净的碗放回筐子里,擦了擦嘴,正要去夹道后面睡觉,却见身旁跟着出门的元献也拿出手帕,而那手帕上绣了一朵明晃晃的锦葵。 她一惊,往上一跳,将元献拿着帕子的手按在嘴上,拽着他往夹道走。 元献不明所以,怕反抗伤到她,只能跟着往后退。 直到进了夹道,她松了手,指着他手中的手帕质问:“你干嘛用我的手帕!” 元献看一眼手中的帕子:“你不是送给我了吗?” “谁送给你了?你少胡说八道!若让旁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呢!” “我们之间没什么吗?”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阮葵惊得反问一句,伸手要去夺他手中的帕子,“还给我。” 元献举着手,轻松避开,最后将帕子塞进心口里,一本正经道:“我们不是已定下婚事了吗?” “你!你无耻!”阮葵不好去掏他的衣裳,只能骂一句,骂完又和他掰扯,“谁跟你定下婚事了?你少胡言乱语!” “是还没有正式定下,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一个帕子也没什么。”他又拿出帕子,慢慢悠悠、装模做样在干干净净的嘴边按了按。 “还我!”阮葵立即去抢。 元献不紧不慢又将手帕塞回心口,往她平日躺的地方一坐,一派云淡风轻:“你不睡一会儿吗?” “你这个死呆子!看我不揍死你!”她往前一扑,又将他按倒在地上,抓住他的肩又晃又搡,“你还不还我!” 他盯着她气呼呼圆嘟嘟的脸,扬着唇道:“我都用过了,你要回去做什么呢?” “扔了!烧了!不然你以为我会用你这张臭嘴用过的东西吗!”阮葵双手握住他的脖颈,威胁道,“你还不还我?不还我掐死你!” “你要是将我掐死了,谁替你抄课文呢?” 阮葵一顿,下意识就松了手,插着腰往他腹上狠狠坐了坐:“那你把手帕还给我。” “我都要替你抄书了,你给我一个手帕也不亏。” 也、也是。 阮葵深吸一口气,指着他道:“那你不许用!” 他懒洋洋眯着眼:“我不用,我拿你帕子做什么?我便是没有帕子用,才要你的帕子的,要不给我再做一条也行。” “我给你做一条?”阮葵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往他胸膛上招呼一下,“你想得美!” “那我只能将就将就,用现在这条了。”他拿出帕子又往嘴边按。 阮葵眼疾手快又要抢,又落了空。 他脸上的笑快藏不住:“收货办事,妹妹放心,我会帮妹妹抄好那十遍的。” 阮葵瞪他好几眼,最后只能作罢,起身转头就走。 “不睡了吗?”他微微撑起身,在后面问。 “狗占了我的窝!”阮葵骂一句,毫不犹豫走了。 元献拿出怀中的帕子,笑着看了看。 这样好的手帕,他如何舍得用来擦嘴? 他将手帕又塞回怀里,起身缓缓也朝外走。他来这儿是因为阮葵在这儿,现在阮葵不在了,他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不如回去再温习一会儿书本。 阮葵正趴在案上睡觉,他一抬眼就能瞧见圆鼓鼓的睡颜,看了会儿书,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收起,在案上铺上一张纸,照着阮葵睡觉的模样画下来。 阮葵几乎是睡了一午,到了下课的时候,立即清醒了,一溜烟儿跑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笑着摇了摇头,终于能安心读书了。 一个时辰后,夫子给他开的小课也上完,他收拾好东西,跟夫子行了礼,出了学塾大门,拎上荷生送来的山楂汤,抬步朝阮葵的院子去。 第7章 妹妹说的就都是对的 日光还未有落下的迹象,元献到了院门口,没贸然进去,先敲了敲门,往里问一声:“有人在吗?我来给葵妹妹送些山楂汤。” 院子里做粗活的丫鬟立即匆匆迎来:“有有。元少爷是来寻小姐的吧?奴婢这就去与小姐通传。” 丫鬟将话递到了藕香那儿,藕香又往里递:“小姐,元少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阮葵正躺在罗汉床上嗑瓜子呢,狐疑问一句。 “好像说是来送什么汤的。”藕香解释。 “噢,对!”阮葵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穿上袜子,高兴吩咐,“叫他进来。” 藕香看她一眼,亲自出门将人迎了进来。 元献刚拎着食盒进门,阮葵便使唤:“拎这儿来!” 他走过去,将食盒放在罗汉床的小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阮葵搓搓手,将食盒打开,惊喜看他一眼:“怎么还有旁的吃的?” “我觉得你应当会喜欢。” “还行。”阮葵将山楂汤和零嘴都端出来,美滋滋喝上一口,长长感慨一声,一拍腿道,“好了,你去给我收拾屋子吧!” “什么?”元献疑惑。 阮葵捧着那碗已放凉的山楂汤,往后一躺,靠在软垫上,懒洋洋解释:“你要和我成亲,往后可是要给我收拾屋子的,好了,快去吧。” 元献看她一眼,默默起身,将磕完的瓜子壳往盘里收。 藕香正好进门,惊了好一下,急忙拦他:“您做这些做什么?屋子里都有丫鬟呢,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您快歇着吧,奴婢来就成。” “不用你,我让他收的。”阮葵仍旧靠在软垫上,没动弹一下。 藕香皱了眉,匆匆朝她走近,低声询问:“您这是又要做什么呢?” “哼。”她瞥元献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让他跟我去与祖母说情,他不愿意,那我就只能让他提前适应适应和我成亲后的日子咯,免得他以后不习惯。” 藕香悄自叹息一声,继续劝:“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您和元少爷即便是成亲了,往后也是有丫鬟伺候的,哪儿需要您和少爷做这些?” 阮葵生气她帮着旁人说话,撅着嘴朝她道:“我就是要他做。” 她有些无奈,又道:“晚膳取来了,总要先吃了晚膳再说。” 阮葵又看元献一眼,坐起身:“行吧,那你先回去吧。” 藕香又是一惊,急忙道:“奴婢都与厨房说了的,元少爷在咱们这儿用晚膳,食盒都取来了。” “哦……”阮葵慢吞吞起身,不是很满意的模样。 元献收好瓜子壳,忽然道:“我原打算在这儿抄那十遍的。” 阮葵一顿,继续穿鞋:“行吧行吧,那你就在这儿吃吧。” 藕香看元献一眼,又看阮葵一眼,和小丫鬟一起端了净手的盆来,小声问:“什么十遍?” “唉。”阮葵洗了手擦干水,拿起筷子,唉声叹气道,“还不是今早去晚了,那老头罚我抄书,还险些打了我。” “啊?打哪儿了?”藕香急忙要去查。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7节 阮葵连连摆手:“险些险些,没打上呢。” “为何又没打?” “还不是……”阮葵微顿,看元献一眼,想起当时夫子的板子就要过来了,是元献这呆子突然唤了一声,夫子才说抄书。但,她才不会承认呢,“我哪儿知晓,兴许是那老头心情又好了呗。” 藕香松了口气:“那就好,往后可不能去晚了,小姐也别说奴婢们不该吵您睡觉。” 阮葵偷瞄元献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才觉着面子没丢得那样干净,赶紧打断藕香:“好了好了,我吃饭了,食不言寝不语。” “咳!”元献忽然噎住,白皙的脸憋得通红。 藕香赶忙给他倒水,要端了伺候他用。 他抬手止住,接过水杯抿了几口,低声道:“多谢,我无碍了。” 阮葵一直皱着眉看他,这会儿举起的筷子才又落下,夹了菜继续吃,边吃边道:“正经吃饭也能噎着,真是倒霉催的。” “我听葵妹妹说‘食不言寝不语’,觉着甚是欣慰,不慎便噎着了,叫葵妹妹见笑话了。” “知晓自己是个笑话就成。” 藕香没多话,她都听出元少爷这话是在揶揄小姐,偏小姐听不明白,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果然,安静没一会儿,阮葵又忍不住开始叽叽喳喳:“欸,我那些泥胚呢?你去给我拿出来,我一会儿吃完想捏一捏。” “都收好着呢。”藕香站在一旁给她布菜,“您先用膳,用完奴婢去取就是,要不了多久。” “噢。”她又道,“明日你得早些喊我起来,免得我又迟了。” “这是自然。” 她点点头,找不到什么话说了,终于认真吃饭了。 吃罢饭,天还亮着,阮葵坐在桌边捏泥巴,元献坐在她旁边抄书。 元献抄着抄着就忍不住看她一眼,看她手中的泥人一眼。 她从小就是泥坑里长大的,尤其爱捏泥巴小人,还捏得挺好,只是没听说哪家小姐是做这个的。她父亲,阮家二爷更是见不得,幸而刘夫人宠着她,许她偷偷摸摸玩,只是不许拿到台面上来。 元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察觉了,龇牙咧嘴吓唬他一下:“看什么看。” “没。”元献忍不住笑。 阮葵没瞧见,接着捏手中的小狐狸,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沉着脸问:“你不会去告状吧?” 元献冤枉:“我何时告过状?” “也是。”这也是阮葵为何还愿意跟他说话的原因,他这人再呆再讨厌,私下闹是私下闹,从不打小报告,可他那个亲表妹就不一样了。阮葵想起来就觉着厌烦,“唐姨娘不是要将那个讨厌鬼许给你吗?你非赖着我,不会是为了躲她吧?我就说她是讨厌他娘抱着讨厌哭,讨厌死了。” 元献觉着好笑,却道:“其实莲表妹也没那样坏……” 阮葵一下垮了脸,大吼一声:“那你娶她去!” 元献怔住,按照他对阮葵的了解,这是真生气了。 “滚滚滚!”阮葵泥人也不捏了,当即起了身,双手将他往外推,“你还在我这儿待什么待?你赶紧去跟祖母说,让你明日就娶她过门!省得你们俩明日一起出门被车撞死,结不成这好姻缘了!” 他不明所以,阻挡着往外挪了几步,赶紧改口:“我不知你这样讨厌她,我保证,以后你讨厌的人我都讨厌,她就是坏。” 藕香听见屋里闹起来,刚要过来劝,便听清了这一句,心中是惊讶异常:这元少爷看着是老实巴交的,什么时候也学会说些哄小姑娘的话了?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没进门去。 阮葵松了手,上下打量元献几眼,狐疑道:“真的?” 元献连连保证:“真的,真的。” “你不问问我为何这样讨厌她?” “不必问,妹妹说的就都是对的,妹妹不会无缘无故冤枉旁人。”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晓,你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赖上我,以后好欺负我。”阮葵虽是这样说,但身子一转,又坐回去了。 元献松了口气,也走过去收拾收拾纸笔:“我没有这样想。太阳要落了,我得回去了。” “噢。”阮葵又认认真真捏起泥人了,“你抄完了?” “还没,我明日再来抄。夫子总不会明日就要全交上去。” “也是,那你走吧。”阮葵头也没抬一下。 倒是元献,站在门口,回眸看了她好几眼,才拎着食盒跨出了门。 藕香年龄比阮葵大些,站在门外瞧了一会儿,哪里还不明白,笑着将元献送出了门:“小姐还是孩子心性,或许过了年、及笄了,便会好些了。” “嗯。”只要婚约在,元献其实也不太着急,他和阮葵都还小,不着急去说那些,他就是怕阮葵开窍后喜欢别人了,“不用送了,我识得路。” “那您路上慢些。”藕香往前又送了送,看着走远,转身回去,屋里那个还在专心致志捏泥人呢。她走过去,低声劝,“天要黑了,得洗漱睡了,否则明早又起不来了。” “是有些暗了。”阮葵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往里屋走,路过那碗没喝完的山楂汤,端起来一口喝完,半个字儿没提过元献。 藕香张了张口,还是没多嘴。这种事儿不是旁人几句话便能说明白的,还是要看自个儿,拔苗助长就不好了。 阮葵吃了教训,再也不敢贪睡了,早早就起来往学塾去,连续几日早起让她有些萎靡,回到屋里趴在桌上便能睡着。 这几日天越发热了,屋里又用了冰,凉飕飕的,藕香正要进门给她盖毯子,却见元献已给她披好了。 她睡了会儿,忽然醒来,一睁眼便瞧见元献,惊道:“你何时来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刚来不久。”元献把课业带过来了,正在书写。 阮葵看一眼他的课业,喝一口他带来的山楂汤,恍然大悟道:“噢,你舍不得用冰,来我这儿蹭冰来了是吧?” 第8章 不合礼数 元献心头梗了又梗,也懒得再解释什么,轻应一声:“嗯。” “我就说嘛。”阮葵轻哼一声,很是得意的模样,得意完,又左右转看一圈,最后脱下罗袜塞到他怀中。 他惊了好一下,扔也不是,抱着也不是,愣是忘了如何说话。 “拿去洗了。”阮葵扬着下颌使唤。 “这、这……”元献支支吾吾好半晌,为难道,“这样不合礼数,葵妹妹还是快些穿上……” “什么礼数不礼数,我看你就是不想洗。”阮葵说着,眼珠子动了动,“好啊,你若不想洗,就和我去跟祖母说明缘由,我便不为难你了。” 元献有些哭笑不得:“我洗就是。” 阮葵磨了磨牙,心中越发肯定这呆子往后定是要狠狠欺负她,否则现在哪儿能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她有些怕,但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杆儿,故作镇定道:“在外面,你自个儿去。” 元献放下笔,徒手拿起她的罗袜,缓步出了门,随意寻了个丫鬟问过,找了盆,倒了水,坐在院子角落里搓洗。 藕香正好取午膳回来,一眼便瞧见他,好奇走近两步:“这大热天儿的,您在这儿做什么呢?可是衣裳弄上墨了?让丫鬟们洗就……您这是在做什么!您快些起来!” 她走近才瞧见他手中是一双罗袜,只是一眼,她便认出那是她家小姐的,急忙将食盒交给身旁的丫鬟,急急要扶他起来。 “无妨无妨。”元献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我就洗好了,不必理会我,你送饭去就是。” “这……唉!”藕香重重叹息一声,匆匆进了屋里,直奔阮葵跟前去,“小姐,您如何能那样戏弄元少爷呢!” 阮葵瞥她一眼,别开身去:“我如何戏弄他了?我说了,只要他同意跟我去推掉婚事,我便不要他洗了,可他竟然愿意洗我的袜子,都不肯和我去祖母说情!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肯定是有什么大大的坏主意在等着我。” 藕香看着她,气叹了又叹,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又道:“您这般作弄,若将来真嫁给他了,他岂不记恨您?全都欺负回来?” “我现在不捉弄他,他往后就不记恨我了?”她瞅藕香一眼,撇着嘴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我,不给他点眼色看看,他就不知晓我不是个软柿子。” 藕香眼见着是劝不动,实在没法了,只能又去元献那儿说好话:“元少爷,外头热,快进屋去吧,仔细中了暑,这没几日就要考试了。” “知晓了。”元献这会儿已洗完了,将那两只罗袜挂好,清了清手,抬步而来。 藕香不敢先进门,只等到他跨进门槛,才跟在后头也进去,又笑着道:“饭食都取来了,两位主子快些用吧,这会儿不早了。” 阮葵这回倒是没再折腾什么,权当元献是空气,边吃着饭边和藕香说话:“这几日是越发热了,早上晚上都热,怎的还不放暑假,往年都会放的,这样热的天,那老头日日来教课,受得了吗?” “葵妹妹,慎言……” “吃你的。”阮葵夹了个饼塞到他口中,“这里没你的事。” 他顿了顿,拿着饼,垂着头红着耳尖,小声道:“葵妹妹,我们毕竟还未成亲,这样不好……” “你是不是有病?我嫌你吵,你看不出来?什么这样那样不好?谁和你这样那样了?你少胡说八道!”阮葵怼他一通,又狠狠咬了几口饼,气才消一些。 他抿了抿唇,没再多说,眼睫垂着,有些落寞的模样。 藕香在一旁看着,不知如何劝,只能往阮葵碗里多添菜,又要往元献碗里多添。 元献却摆了摆手:“多谢你,但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阮葵想骂他没有大家气派,想起阮莲也这样骂过自个儿,又闭了嘴。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元献的,在这家里待着,却但没人管,院子里就一个小厮,不会有盯着有人守着,什么事都不准干,什么话都不许说。 元献才来府中时,母亲也说过要给他安排两个丫鬟伺候着,谁想他竟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说自个儿能在伯爵府借住已算幸事,不能再拿主子作派,得悬梁刺股净心读书,才能还得上伯爵府的恩情。 那时元献不过五六岁,这话一出,祖母和母亲都十分感动,就连大伯父和父亲亦有动容。 当然,她也十分敬佩,还以为元献是个出尘脱俗之人,格外喜欢与他一起玩儿,谁想他后来也成了个只会读书、满嘴经纶的呆子,成日的规矩规矩、礼数礼数。 阮葵越想越觉得气,好好一个人,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变成个老迂腐了?真是没劲。 元献莫名受了她一记眼刀,还没想明白缘由,便见阮葵将碗一放,气呼呼道:“不吃了!” “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藕香立即问。 阮葵却白元献一眼,抱着双臂,指桑骂槐:“看见某人就胃口不好。” 元献明了,放下碗筷:“既如此,我便先走了,刚好这会儿也不早了。葵妹妹晚上早些歇息,不要贪凉,当心受寒。” “你话怎么这样多了……” 藕香赶紧打断,吩咐几个小丫鬟:“少爷没用多少,夜里若是饿了再寻吃食不容易,你们几个去拿些零嘴点心给少爷装上。” “多谢,那我便先走了。”元献微微行礼,转身离去。 几个小丫鬟也跟了出去,房中只剩阮葵和藕香。 阮葵一撇嘴,不满道:“你越发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藕香立即笑着凑来赔礼道歉:“小姐是哪儿的话?奴婢和小姐一块儿长大,自然是向着小姐的。”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8节 “那你为何打断我说话?那个死呆子本就是话越来越多了,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现下倒有几分油嘴滑舌了。” “小姐说的是,可小姐发觉了没?您的法子好像没奏效。” 阮葵直了直腰杆:“是吗?” 藕香细细道来:“您想,您折腾了他这样多日,他可有红过一次脸?骂过一句娘?照旧往咱们这儿来,一日也未曾落下。” “噢。”阮葵缓缓点了点头,“似乎真是如此。可他本就是想赖着我,以后好欺负我,所以才这般厚脸皮的。” “或许是这样吧,但小姐不若换一个法子。” “换什么?”阮葵抬眸看向藕香。 藕香笑道:“他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折腾他没用,不如对他好一些?” 阮葵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一拍腿,心里神会,指着她兴奋道:“我明白了,你让我去恶心死他!藕香,你真聪明!” “呃……”苍天明鉴啊,她真没这个意思,只是怕他俩再这样吵下去,会将往日的情分都吵完了,哪里能想到她们小姐这样理解的?“小姐……” “不用说了!”阮葵一副深沉摸样,拍了拍她的肩,“是我不好,方才误会你了,你说得有道理,折腾不死他,就恶心死他!” 藕香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尴尬笑笑。她也没法儿了,她家小姐一日日的精力太旺盛了,不折腾点儿什么根本不行,不如随她闹去吧,总比先前那样羞辱人得好。 “我这就想想明日该如何对付他!”阮葵往床上一躺,明亮的眼珠子盯着帐子,没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 藕香看她一眼,心中默默为元献捏了把冷汗。 一早日光便出来了,晒得地面发烫,阮葵走了一段,身上便冒起汗来,骂骂咧咧一句:“热死我了!” 穿过前方月洞门,有几丛竹子,夹道送来的风一吹,倒是凉爽不少。 她刚吹了会儿风,正哼着小曲儿,抬眸瞧见迎面而来的元献,眼珠子一转,小跑过去,夹着嗓子喊:“献哥哥~~~” 元献神色一凛,后背一凉,脚步一顿。 阮葵见他嘴角的笑僵住,越发得意起来,心道还是藕香聪明。 “献哥哥,你起得好早呀~”她夹着嗓子又发起攻势,一句话拐了十几个弯,差点儿没能喘过气来。 但元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僵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嗯……”元献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阮葵当即气得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你嗓子才不舒服!” 他松了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葵妹妹今日起得也很早。葵妹妹若是能一直这样勤勉,往后园子里的姊妹们再要斗诗,便不怕接不上话了。” 阮葵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磨了磨牙,提着裙子气呼呼跟上,夹着嗓子又道:“献哥哥说得对,我一定会好好听献哥哥的话。” 他迈过门槛的腿一顿,缓缓落下,停在了门槛里,不自在道:“葵妹妹,你是不是生病了?” 阮葵深吸一口气,插着腰靠近,强行咧开嘴:“献哥哥,你坏~人家才没有生病呢。” 元献往后仰了仰,倒吸一口冷气:“葵妹妹,我们还是不要这样,这样不合礼数。” “可是我就是这样不识礼数的人呀。”阮葵做出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越逼越近,瞧着元献越发慌乱的神情,心中越发得意。 “啊!”突然,她一脚踩歪,低呼一声,往前一摔。 第9章 她就是那种性情刁钻的人 “咚!”她将元献砸倒,隔着个门槛摔趴在元献身上,下颌被元献胸膛前的几根骨头撞得生疼,哎呦直叫。 元献后背摔在了石板上,更是疼得厉害,却是强忍着先去问她:“葵妹妹,你没事吧?” 她气得用脑袋在他胸膛上狠狠砸了一下:“死木头!身上硬得跟石头一样。” “我……” “咳咳!” 两人上下叠着,一个抬头去看,一个回眸去看,一起瞧见夫子那张满是一言难尽的脸。 阮葵一惊,急急忙忙爬起身来,一手撑在了元献腹上。 “呃!”元献疼得当即低呼一声。 她下意识着急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夫子实在看不下去,越过他们,跨进门槛,摇着头走远了。 “我无碍。”元献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赶忙追上夫子的脚步,低声解释,“夫子,方才是学生不慎摔倒……” 阮葵苦着脸揉着心口,没跟上去,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见老夫子偏头、失望瞧了元献一眼,元献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她突然福至心灵,欣喜地要蹦起来:嘿!藕香这一招还真是一箭双雕! “嘶——”还没蹦起来,她捂着胸口又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骂,这死呆子平时吃的是石头吗?怎的撞得人这样疼?她还想再作作妖的,看来今日是不能了。 她能吃,身子也结实,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平日里哪儿不舒服了,睡一觉就没事了,她以为这次也一样,往案上一趴,睡了大半日的课,可胸口还是忍不住地疼。 完了,她肯定是被那个死呆子撞坏了。 中午吃完饭,她找准时机,一把揪住元献的领子,将他拖去了夹道,怒火冲天骂:“元献!你把我撞坏了!你赔我!” 元献茫然眨了眨眼:“是早上吗?你哪里撞到了?” “心口!”她指着自己,一张小脸垮得厉害,“我从前哪儿伤着、碰着了,睡一觉就好了,可我晌午睡了那样久,现在还是好疼。都怪你!我要是死了,也要把你一块儿带走!” 元献皱着眉,又不好上手,又不好凑近,比划半天,只能干着急:“疼得厉害吗?你有没有看过,是不是哪儿撞伤了?” “我上哪儿看去?我一直在这儿待着。”阮葵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瘪着嘴喊,“我不会真要死了吧?” “你莫怕,我们这就去找大夫瞧。”元献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外跑。 守门的婆子也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打盹儿,笑眯眯朝他们问:“两位哥儿姐儿这是要去何处?还未到下学的时辰呢。” 元献焦急道:“她伤着了,我们要去看大夫,劳烦您开门。” 婆子瞧一眼阮葵脸上的眼泪,一时也判断不出什么。若是阮葵是真受伤,耽搁了治疗,恐怕到时会怪在她头上。她拿出钥匙开了门:“这内院的门可不是好出的,两位还是去寻蘅大夫人得好。” “多谢您提醒,我们这就去。”元献应过一声,匆匆拉着阮葵往外跑了。 婆子遥遥望了几眼,还是不大放心,将门锁了,急忙往外追,可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她没法,又寻去蘅大夫人那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听大夫人说此事不必她操心了,她才松了口气,往回走。 学塾的门还关着,她刚开了锁进去,阮莲便凑了过来,笑着问:“您这般匆忙是去哪儿了?我似乎还瞧见表兄和葵妹妹一块儿出去了。” 园子里的小姐不分嫡庶,都一样儿教导的,即便唐姨娘平日里有些不讨人喜欢,但小姐就是小姐,婆子不敢吹眉瞪眼,也笑着道:“葵小姐似乎是哪儿不舒服,献少爷和她一块儿去看大夫了,估摸着这会儿已到了蘅大夫人屋里了,小姐放心。” 阮莲哪里担心他们,心里只巴不得他们出事。 她虽不喜欢元献,可元献颇受夫子喜爱,她平日偶尔往外暗示几句元献喜欢她的话,几个姊妹都羡慕得不得了,可如今眼见着是打脸了,心里哪儿能服气? 自那日阮葵落水后,这两人是走得越发近了,只是他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只要不是太过分,打打闹闹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也没哪个愿意说他们私相授受,这传出去,整个园子里的姑娘脸上都会没光。 不过,她才不怕,她偏要铤而走险,若是能治一治这两人,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了。 她琢磨着,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冷笑一声,心道:这下看你们两个小贱人该往哪儿跑! 此时,元献正在蘅大嫂子房外踱步。 方才他们正往蘅大嫂子屋这儿来,刚巧遇上大嫂子屋里寻来的丫鬟碧玉,这会儿碧玉和大嫂子都在屋里给阮葵检查。 元献实在放心不下,在檐下踱步几趟,耳朵贴在了窗上往里听。 “是这儿不舒服?”大嫂子问。 “嗯,好疼,从早上一直疼到现在了。嫂子,我是不是要死了?”阮葵委屈道,听得元献心也揪起来。 大嫂子和碧玉却笑起来:“傻姑娘,哪儿就什么要生要死的了?快将这些不吉利的话给收回去。你呀,只是长大了。” “小姐屋里丫鬟应当跟小姐讲过吧?女子到了年岁都会这样的。”碧玉越说越小声。 阮葵也小声起来:“从前是有些疼的,但没这样疼。” “那是因为小姐长大了呀,所以会越发疼,方才不是又撞着了?” “噢……”阮葵闷闷不乐,“那以后会越来越疼吗?” 碧玉笑着道:“自然不会,长到一定年岁便不疼了。小姐放宽心,没什么大碍的。” …… 元献想收回耳朵时已来不及了,什么都听见了,血红着耳尖呆呆站在廊下,直至屋里的人笑着出来。 “好了,也不必寻什么大夫了。碧玉,你去让人将派出去的小厮叫回来。” “诶!” 碧玉快步出去,蘅大夫人带着阮葵朝元献走去。 元献立即拱手行礼:“大嫂子。” “好了,没什么大事儿,你们都回去读书吧。但记得一点儿,你们都大了,不比小时候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追逐打闹了,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一个不慎还会伤到自个儿。” 阮葵站去元献身旁,和他一同又行礼:“是,我们知晓了。” 大夫人笑着摆摆手:“快去吧。” 阮葵和元献都不敢再有小动作,又或许是方才的事让彼此有些尴尬,竟是一路无言,安安分分到了学塾门口。 敲门之前,元献突然问:“你现在还难受吗?” “要你管。”阮葵瞅他一眼,见他脸红得跟染了血一样,恍然大悟,脸也骤红,抓住他的领子就要揍他,“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平日里装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实则花花肠子一堆,竟然敢在外面偷听,你看我不揍你一顿好的!” 很快,两人扭打在一起,元献扭着躲,阮葵追着打。 元献话都不会说了,直道:“我没,我没!” 一直打到那几丛竹子边,他被逼靠在竹子上,压得竹子弯了腰。 阮葵也是打累了,撸着袖子叉着腰,一脚踩在旁边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 趁此间隙,元献赶紧解释:“我没偷听,我是不慎听见的,屋子都是窗子,说话声哪儿隔绝得了?” 阮葵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又问:“那你脸红什么!” 他委屈,他冤枉,垂着眼小声道:“第一回 听闻这种事,我要是脸不红才怪了呢……” 阮葵盯着他看了会儿,确认他应当没有那样的花花心思,指着他又威胁一句:“要是让我知晓你将这事传出去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会说的。”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9节 “最好是如此。”阮葵收回踩在石头上的脚,捂着心口使唤,“去!敲门去!” 元献耷拉着脑袋,往前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疼得皱了眉,想关怀两句,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能作罢,上前敲了门。 婆子开门,见是他们来,立即笑着迎他们进去:“看完大夫了?” “嗯,我们去寻过大嫂子了,事儿已解决了,多谢您关心。”元献朝人道。 婆子乐呵呵的:“诶!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快去吧。” 阮葵看他们一眼,鼻孔朝天,扬着脑袋先一步进门了。 她看不惯元献的还有这一点。 元献总是对谁都是一副和善的模样,总像是和谁都能聊几句,园子里的丫鬟婆子、小姐少爷,除了极个别性情刁钻的,没有说他不好的,就连野草地里突然蹦出的一只狗恐怕都和他相熟。 而阮葵,她承认,她就是那种性情刁钻的人,她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瞧! 她气冲冲往前走,一时竟忘了他们是翘课出去的,面向夫子那张严肃的脸时才晓得怕,两股战战,险些没站稳。 “夫子。”元献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第10章 献哥哥,我好多了吖~ 夫子将书册背去身后,板着脸,沉着声,等着他的解释。 他躬身行礼,不缓不急解释:“方才葵妹妹身体不适,事急从权,学生便自作主张带着她出了学塾,去寻了大嫂子,现下无碍了,才又匆匆赶来,请夫子责罚。” 夫子看他一眼,又看阮葵一眼,沉默一会儿,拿着书册指了指座位:“都坐吧,讲到十九页了。” “是。”元献应一声,回眸看阮葵一眼,见她回到案前坐下,也悄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阮葵还以为夫子会拿此事大做文章,提心吊胆等了一下午,直到下学,却也没见夫子说什么,开开心心背着小挎包就要跑。 还没出门,书童又来传话,叫他们回去。 她吓了好一下,战战兢兢坐回案前,却听夫子道:“方才忘了说了,这几日天越发热了,昨日我已与府上商量过,休沐半个月。” 学塾立即欢呼一片,姑娘少爷们三两凑在一块儿,喜笑颜开跑出门去。 阮葵也高兴坏了,拔腿就跑,一点儿没听见元献的呼唤声。 藕香照旧在外面等她,见她开心地头发都飞起来了,笑着上前问:“是有何喜事?” “夫子说要休假!”她笑着,调子都是上扬着的。 藕香也笑着,接过她的小包,低声又道:“今日碧玉来过了,说是平日里还得多教着些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就是有些误会,今日去大嫂子那儿走了一趟。” 藕香这便明白了。那碧玉说得隐晦,但也没她转达的这几句这样简单,现下她听阮葵这般一说,稍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只是外面不好说这些,要按捺到回去再说。 回到屋里,她关好了门窗,叫丫鬟们在外面守好,牵着阮葵往内室走。 “来,小姐坐。” “什么事儿?这样小心?”阮葵和她面对面坐在床上。 藕香比阮葵略长几岁,一直都是和她一起过夜的,早几年甚至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也就是她年岁长了,个子大一些,晚上睡觉不老实,总是动来动去,才叫藕香去睡了隔间的小床,可总得来说,还是亲近的。 “奴婢先前跟小姐讲过的。”藕香眼神往她心口落,“小姐还记着吗?” 中午那会儿刚和大嫂子说过,只是一提醒,她便想起来了,看着终于是文静些了,低声道:“记得。” “小姐的小衣还合身吗?” 她扭动扭动身子:“我觉着还行。” 藕香笑了笑:“一会儿再给小姐量量,让她们新做些来,小姐现下还疼得厉害吗?奴婢去拿个热帕子给小姐敷一敷吧,敷一敷就没那样疼了。” “噢。”阮葵莫名不是很想谈论这些,她垂着脑袋,忽然问,“元献怎的还不长这个?” “小姐,男子是不会长这个的。”藕香将盆和帕子拿来,边帮她宽衣边道,“小姐怎的忽然说起这个。” “他身上硬得要死,就是他把我撞坏的!” 藕香急急去捂她的嘴:“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要被人笑话的。” “哦。”她闭了嘴,躺在床上,没有再追问。 从小到大,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在等着她,她也曾好奇向母亲和藕香询问过,她们解释不清就罢了,还总是笑她,她便学聪明了,不问了。 藕香在床沿坐下,拿着帕子给她热敷,接着道:“奴婢知晓您和元少爷玩得好……” 她一激动,便要起身:“谁和他玩得好了!” 藕香将她按回去:“没有便没有吧,便当是奴婢说错了。” 她头一别,不高兴道:“本就是你说错了,还什么当是。” “是是是,就是奴婢说错了。”藕香笑着哄,“不论您和元少爷是不是玩得好,可是这男女有别,往后即便是成了亲,也不好在外面打闹的。” “谁以后要跟他成亲!”阮葵又激动,至于不好在外面打闹一句,她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她才不是跟元献那呆子打闹呢!她那是教训他! “好、好,总归小姐您心里应当有数才是。” 阮葵撇了撇嘴,不冷不淡答:“噢。” 藕香用手刮刮她的脸,笑着道:“敷多了也不好,再敷一会儿,就让小姐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我的泥人还没捏完。” “一会儿接着捏就是,都给小姐收好了。”藕香收了帕子,“好了,每日都敷上一会儿,慢慢的会好的。” 阮葵快速穿好衣裳,又扭动扭动身子,新奇道:“是没那样疼了。” “是,小姐去玩儿吧。” 阮葵立即穿上鞋子,提着裙子往外跑,坐在桌边又研究起小泥人来。 过了有一会儿,门开了,藕香引着元献进来,朝她道:“元少爷来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晌午还未完成的作妖计划,眼神一亮,当即站起来:“快快,你们将我的泥人收好,让元少爷来这儿坐着写课业。” 藕香还未见过她这般殷勤的时候,觉得稀奇,只等着看好戏。 元献却是眉头一皱,他也觉得事情不简单,但还是走了过去,在她侧边坐下,趁丫鬟转过身,低声问:“葵妹妹,你好些了吗?” 阮葵拳头都举起来了,灵光一闪,又放下,挽着他的胳膊,夹着嗓子道:“献哥哥,我好多了吖~” 一时间,噼里啪啦,小丫鬟收的的刻刀掉在了地上,藕香撞到了架子,元献手中的笔也落在了桌上。 第11章 他怕了! 这都是什么意思嘛?平日里阮莲说话声比这还要娇、还要嗲,怎不见他们这般? 阮葵气得要死,不服气又朝元献靠近一些,声音夹得更狠了:“哥哥,你的笔怎的掉了呀?妹妹给你捡起来吧。” 不待人回答,藕香先一步冲了过来,趁她不注意,一把将她拎走,惊道:“您这是做什么!这屋里还有旁人呢!做何这般?” 她梗着脖子,不满道:“哪般?那个讨厌鬼平时不也是这样说话的?怎不见你们说她?” 藕香不好说旁人,只道:“可您和元少爷这般也不妥啊,被爷和夫人知晓了要挨训的。” “噢。”阮葵撇撇嘴,小声道,“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来着。” 藕香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您用这个教训元少爷?” 阮葵理直气壮反问:“不然呢?” “小姐……” 阮葵推着她往外走:“好啦好啦,你出去吧,我心里有数的,你就等我的捷报就好。” “小姐,小姐!”她边退边要劝。 阮葵已将她推到门外,临关门时,又道:“对了,你可得帮我守着,若是母亲和父亲来了,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能叫他们发现我在欺负那个呆子!” 藕香都要哭了:这是欺负吗?这分明是自个儿送上门啊! 阮葵管不了那样多,“嘭”得将门关上,利落落下门栓,深吸一口气,转身笑眯眯朝元献走去。 元献神色一凛,原本就笔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直得不能再直了。 阮葵只有一个念头:元献这呆子他怕了! 她一鼓作气,迈着小步子跑过去,怪里怪气喊一声:“献哥哥~” 眼见她便要扑过来了,元献咽了口唾液,惊得笔也不要了,往桌上一扔,溅得墨到处都是,闪身便躲。 阮葵扑了空,有些生气,指着他质问:“你躲什么?” “我,我……”他咂了咂嘴,“我们这样不合礼数,你莫、莫这样……” “如何不合礼数啦!你不是要娶我的吗?有什么不合礼数?这里又没有别人,来吧!”阮葵搓搓手,又朝他扑过去。 他真吓坏了,课业不要了,笔墨也不要了,涨红着一张脸,落荒而逃了。 门“嘭”一声又开,听墙角的几个丫鬟齐齐往后一退,还没反应过来呢,人背影便不见了。 阮葵往外跟了几步,停在了门槛前,得意扬扬下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瞧,他被我吓跑了吧?” 藕香没瞧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满脸复杂神色,指了指屋里桌上遗落的物品:“这些该如何?不如派人给元少爷送回去吧。” “才不要。”阮葵腰一扭,回了房中,“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自己回来取。” 藕香跟进去:“小姐不是已将元少爷吓走了吗?又要他回来做什么?” “我才不是要吓走他,我是要他和我解除婚约。” 可这不是南辕北辙了吗?藕香没说出口,只道:“小姐怎样都好,可千万莫越了界。” 阮葵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我还得多谢你,是你给我提了个好想法,这个死呆子一日日礼数挂在嘴上,肯定最不喜欢那些不合礼数的……” 藕香站在一旁赔笑,心里捏了把冷汗:只要以后出了事,别将她供出来就好。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0节 第12章 被我抓住了吧? 如阮葵所料,元献果然没敢来将东西取回去,第二日也没敢来,只派了小厮荷生来。 “你去跟他说,除非他亲自来取,否则我是不给的。” “这……”荷生哪里说得过她?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藕香上前又劝:“元少爷往后是要考学的,您占了他的课业,岂不是耽搁他学习的功夫?他若是考不上,小姐往后脸上也没有光。” 阮葵嘴一撅:“他考不考得上关我何事?” 藕香笑着解释:“元少爷若是考上了,您不就是官夫人了?那边的那位定会气得不行。” “她气不气关我何事?”阮葵又朝荷生道,“你赶紧回去回话,让他亲自来取,否则我就给他烧了!” 荷生没了法,只能匆匆又往回跑,刚一进院子就开始骂:“这葵小姐也太刁蛮了些,您知晓她说什么吗?她竟说,您若不亲自去取,便要将您的课业全烧了……诶?少爷,怎的方才洗衣裳的时候不洗,这会儿又单独洗了?” “方才漏了一件。”元献将那件衬裤从水里清起来,拧了一把,往竹竿上晾,不徐不疾道,“莫着急,我过两日再去取就是。” 荷生急得脑袋直冒烟,围着他转:“少爷!您这样对她牵肠挂肚的,可她从不在意您,还总是欺负您折腾您,您这是何苦呢?” “是我喜欢她,不是她喜欢我,自然是我对她牵肠挂肚,而非她对我牵肠挂肚。”更何况他还挺喜欢这种“折腾”的,就是他怕传出去不好听,也担忧自己把持不住,他们都还小,不能这样的。 荷生挠挠头,觉着他说了句废话,但又不知从何驳斥。 他却只是笑了笑:“我过两日自己去取就成了,夫子布置的课业我都记得,不必取也能写,不必担忧了。” 荷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不如少爷读书多,自然说不过,可他现在突然觉着,读书多的人也不是样样都聪明。若是他,旁人不喜欢他,他肯定也不喜欢对方,哪儿有这样上赶着的? 元献倒是未再在意这些,已坐去窗边读书。 天越发热了,他们院里没有用冰,燥热得天连荷生都受不了,元献却像是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他看书看得已入神了。 阮葵没敢真烧他的书,怕他去告状,可见他两三日没来,有些急了。 “你去跟他说,今儿可是最后期限,他再不来,这书就要被我扔进灶洞里了。”她随意指派了个小丫鬟。 不必她说是谁,小丫鬟直往元献的院子跑。 她稍等了会儿,见小丫鬟一个人跑了回来,皱着眉头问;“他人呢?” “元少爷这会儿正在读书,没空闲来。” “不来?”她起身便要往外去,又被烈日杀了回来,“算了,你再跑一趟,跟他说,他不来我这儿,我就去他那儿了。” “是。”小丫鬟又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元献果然来了。 阮葵在手中抛玩着他的书册,得意道:“哟,大忙人不是要读书吗?” 他调整了几日,又敢直眼看她了,不缓不急道:“不知葵妹妹叫我来有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想哥哥了。” 元献耳尖咻一下红了,眼也不敢再看她,还不自觉咽了口唾液:“你别、你别这样……” “哪样?”她放下书册,朝他走近,站在他跟前,故意抬眸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抱住他。 元献如同受了惊吓的猫一般,双脚离地,往后蹦出去好远。 阮葵愣了一下,随即止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元献,你还真是个死呆子!” 元献看她一眼,红着脸快步绕过她,拿上自己遗落的课业书册,便要往门外去,只留一句:“我先走了。” 她一个滑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去哪儿?” 元献抿了抿唇,后退两步,为难道:“我们都还小,有些事,以后再做也来得及,你别、别这样心急……” “谁心急了!谁心急了!你这个死呆子!你敢调戏我!”阮葵往前一扑,又要和他扭打在一块儿。 他护好了书册,赶紧磕磕巴巴解释:“是你、你、你先调戏我的……” 阮葵气得勾着他的脖子,将他往地上摔。 他没敢还手,只能扭着身子带着她转圈,边转边解释:“这样传出去不好,葵妹妹你莫闹了。” “我就是要传出去!”阮葵腿往他腿前一伸,要借助胯作为支点,将人往地上摔。 他哪儿敢动,只怕劲儿用大了,将人腿给折了,只能配合躺下。 阮葵又是那招,一屁股墩儿坐在他腰上,双手虚虚掐住他的脖子,发出一阵邪恶的笑:“嘿嘿,被我抓住了吧?” 第13章 我是要揍他! 他原还在害羞,这会儿有点儿想笑了,又劝:“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得好。” “你怕什么?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怕什么?来吧!”阮葵撅着个嘴便朝他凑去。 “别!别!”他惊得大喊两声,哪儿还有往常波澜不惊的模样?可他实在不想再做那样的梦了,太耽误功课了。 阮葵一脸得逞的模样,激动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去和祖母说清楚,咱们之间什么都不是,我不需要你负责,那什么婚约就此作罢。二我今日就毁了你的名声!”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元献一脸无奈:“葵妹妹,我的名声毁了,你的名声不也毁了?” “无所谓,我去当姑子也成!你可就不一样了,你名声毁了,以后当官肯定要受影响的,你好好想想清楚吧!” “可我宁愿不做官,也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好啊,你故意气我是吧?”阮葵撸撸袖子,一鼓作气道,“老娘我今日就豁出去了!” 她撅着嘴,俯下身,还没碰着元献的脸皮儿,“嘭!”一声,门被推开了,一股热浪灌进来。 她嘴还撅着,转头看向门外,一下对上好几张皱起的脸,惊得将嘴收回去,咽了口唾液,一时竟忘了起身。 藕香急忙带着几个丫鬟上前将她和元献扶起分开。 房中静着,老夫人、刘夫人已坐下,蘅大夫人在一旁站着,阮葵则是和元献跪着。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她偷摸抬眼去瞧,却被祖母抓了个正着。 “你还有脸看我!”老夫人一杵拐杖,“笃”得一声响。 阮葵吓得立即垂了眼,嘴里要嘀咕几句,又不敢。 “你从小就静不下来,我与你母亲想着皮实些也好,总比病病歪歪得强,可你整日的不消停,今日又在房中做出这样的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和你母亲吗!” 阮葵直起身立即要解释:“我没!我……” 元献打断:“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惹葵妹妹生气了,她是和我闹着玩儿。我比她大一些,本该守好分寸,做好榜样,今日却犯了这样大的错,还请老夫人和夫人责罚。” “你少胡说八道,谁和你闹着玩了!”阮葵瞪他一眼,往前挪跪几步,“祖母!我没跟他闹着玩!我就是在揍他,我不喜欢他很久了,我不想嫁给他!” 房中一时沉默,几个主子脸上的神情不明,下边的人也不敢劝,站着的站着,跪着的跪着,都是一动不动的,跟冰封了一样。 安静一会儿,蘅大夫人笑了声,往老夫人和刘夫人跟前凑了凑,指着阮葵,小声道:“祖母、二婶婶,你们瞧,她那顽皮的劲儿,哪像是开了窍?还是个孩子呢,惯爱打闹的,恐怕都不懂什么是成亲呢。” 老夫人看了阮葵一会儿,气消了,高着声道:“知晓她是个头脑简单的,可是今日这也实在太不成体统了,若是传出去了,要是如何看我们伯爵府?” “母亲说得对,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教导好。”刘夫人在老夫人腿边跪下。 “你起。”老夫人瞥她一眼,接着朝阮葵道,“更何况,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岂能由你撒泼打滚儿就不算数了?那我们伯爵的信誉往哪儿放?今日也就是你表兄好性子,若换了旁人早就不知该如何数落我们了。” “祖母!”阮葵大喊一声,“祖母想让我嫁给元献,无非是他那日救了我,可落水是意外,也没几个人瞧见。我知晓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愿意把以后所有的例钱都给他,也不是非得以身相许吧?” 老夫人却道:“谁与你说是因你表兄救了你,才要你与他成亲的?我原本就想好了的,将你指给他,只是你们年龄都还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着晚两年再说不迟,便一直未提。” 阮葵瞪大了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第14章 我错了(才怪) “扶小姐少爷起来,坐着说话。”老夫人朝丫鬟吩咐一句,又向元献道,“不久后便要参加院试了吧?准备得如何了?” 元献又起身,走近几步答:“多谢老夫人关怀,通过考试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能否拔得头筹便不好说了。” “好。”老夫人看着他,满意点了点头,“读书人喜欢自谦,有时自谦过多便难免露出扭捏之态,反倒是小家子气。你能这般自信坦然,是好事。至于能不能拔得头筹,你这般年龄能得二等,参加乡试,已是人中龙凤。好好考,考好了祖母有赏。” 他后退一步,跪在蒲团上,恭敬又道:“多谢祖母。” 老夫人望了望房梁,叹了口气,又道:“想当初你母亲抱着你来府中求助,我原是不同意的,我与你家并不相熟,不知你家中是个什么情形,不敢轻易帮助,还是你姨母与我求了情,说你们母子俩看着怪可怜的,你瞧着又听话懂事,无非是添两双筷子的事,要什么花销便由她出了,我这才同意。” “姨母之恩,元献铭记于心,永生难报。”元献朝向刘夫人,又是恭敬一拜,“祖母和姨母的恩情,元献感怀至极,那日,我救葵妹妹也并非是想挟恩图报。” “好孩子,快起来吧。”蘅大夫人上前,笑着扶起他,“你从小在府里长大,跟老祖宗的亲外孙一样的,我们哪儿不知晓你的脾性?” “是,坐着说话去,瞧瞧你妹妹,便和她一般,不要外道。”老夫人脸上多了些笑意,斜倚在椅背上,抓了把南瓜子嗑起来。 其余人也都松了口气,添茶的添茶,上点心的上点心。 刘夫人也道:“是我宠坏了她,叫她生出这副山大王的模样,幸而母亲仁厚慈爱,若放了旁人家不知要挨多少板子了。” “她是莽撞了些,但终归是年岁小,也没犯什么大错,过两年成了家就好了。孩子嘛,总是爱玩闹一些的,莫再闹出今日这样的事便好了。” “葵宝。”刘夫人唤一声,“还不来跟祖母认错。” 阮葵抿了抿唇,不情不愿上前行了礼:“祖母,我知错了。” 老夫人摆摆手:“去,跟你表兄也认个错,总不能人家好心救了你,你还要揍人家一顿。” 房中上下又笑起来,只有阮葵撅着嘴,磨磨蹭蹭到了元献跟前,瞪了他一眼:“我错了,我不该对表兄说那样的话。” 元献起身作揖:“只是一时玩闹,我并未放在心里,也请妹妹不要放在心里。” “好了,你表兄大度,不与你计较,回来坐吧。”老夫人招呼一声,又朝一旁站着的蘅大夫人道,“原先想着一个园子里长大的,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多在一起玩玩,才有些兄弟姊妹的感觉,眼界也开阔些。但现下年龄都大了,是得分开了,否则也太不成体统了。” “这是自然。”蘅大夫人应和。 老夫人又看向元献:“光在家中的学塾念书也不是个样儿,我看,等你院试完,给你寻一个外面的书院,一则多认几个夫子能多些解题思路,二则也好多结识些徐州的英年才俊,你看如何?” 元献起身:“祖母眼界宽,又是为元献好,元献都听祖母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偏向蘅大夫人:“你去跟你家那个说,便叫他出门去寻,一定要用心,不能怠慢了。” “他旁的不行,张罗这些却是在行,您便放心吧,我去与他说,叫他这两日便去办。” “那我便放心了,便叫他们在学塾再学个几日,待院试过后就分开了,也不算失礼。”老夫人说罢,又问了元献几句学业上的事,聊了许久,起身要走,“天儿热,便不叫你们去我那儿用膳了,都好好在家里待着,别又闹起来,再闹就要罚了。”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1节 第15章 都怪你! “是。”几个小辈一齐起身行礼。 刘夫人和蘅大夫人一起跟着老夫人出了门。 刚出院子不久,蘅大夫人身旁的碧玉快步走了来,低声汇报了些什么。 老夫人转头去望:“何事?” “散谣的抓到了。”蘅大夫人低声道。 她们今日之所以能抓到阮葵这儿来,全因在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此事无论是真是假,传出去都是不好听的。 “你先去审,审完了叫人来唤我就是。”老夫人吩咐一句。 “是。”蘅大夫人带着碧玉快步走了。 老夫人跟刘夫人不紧不慢走在后面,老夫人道:“我一早便想将葵丫头指给元献这事,你心中可有不满?” “母亲待小葵亲厚,自是细细考量过,才有此决议,儿媳并未有不满。只是儿媳不明白,元献是个好孩子,可还有他亲表妹在,便是要从中挑一个,也是亲上加亲得好。葵宝她性子不好,恐怕还会惹了人厌烦。” “我知晓你心疼她,想着以后能将她嫁回刘家,以有人照应。可刘家在扬州,也不算近,时时也见不到,嫁给元家的,总还能在身旁多待些时日。”老夫人说完,脸沉了沉,“至于那屋的那个,不提也罢,她娘本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她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刘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还是母亲考量得周全。” 老夫人微微颔首:“随我去蘅儿媳妇那儿看看。” 蘅大夫人那儿已没了动静,两人进门,才瞧见丫鬟跪着,老夫人便问:“这是何故?” “这就是那散谣的人。”蘅大夫人起身,扶着老夫人坐下。 “可审出来什么了?” “审倒是审出来了,只是……”蘅大夫人用手挡着,凑去老夫人耳旁低语几句。 老夫人气又上来:“我就知晓是那个混账!去派人叫她过来!我倒是要问问她,何故要在府中传这样的话!” 没多久,阮莲跪在了几人跟前。 老夫人沉着脸,斜睨着她:“你说,你和葵丫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派人在背后这样编排她!” 阮莲直着身子道:“祖母明鉴,她自己做出来的事,如何能叫我编排?” “好啊好啊!把唐姨娘给我叫来!让她看看她自个儿是怎么教导的孩子!教成一副什么模样了?竟连祖母都不敬了!” “我的事便是我的事,叫我娘来做什么!祖母也太偏心了些!” “好、好,看来我是教不了你了,枉我和你母亲白费好心,让你从小跟着唐姨娘长大,如今倒好,如今倒好……”老夫人看向丫鬟,“去,去将老二屋子里的唐姨娘叫来!” 阮莲深吸一口气,不敢说话了,却也仍旧不肯服软,脖子仍旧直戳戳竖着。 很快,唐姨娘赶了来,也跪在老夫人跟前,赔笑道:“不知出了何事?母亲这样着急来寻我?” 老夫人低斥一声:“你问问你的好姑娘!” 阮莲一不做二不休,道:“阮葵和表兄拉拉扯扯不清楚,让我的丫鬟瞧见了,在外面传了闲话!” “好,在我们跟前你会颠倒是非,今日我也可以不责罚你,你继续让身旁的丫鬟出去宣扬,闹得满城风雨,看看你能不能落得了好!” 阮莲咬了咬牙,没说话。 老夫人又道:“这园子里上上下下,不仅你们姊妹,还有整个阮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真觉得她犯了错,大可来与你嫂子与我告状,我和你嫂子自会罚她,非得存了小心思让人故意宣扬出去,你以为你是耍了小聪明,实则是愚蠢至极。一个人可以坏,但不能又蠢又坏!” 阮莲再想反驳,可不知如何说了。 老夫人看向唐姨娘,又道:“当初你非要与老二哭诉,想将孩子带在身旁,是你们夫人心软,答应了此事,可这么多年,你教出个什么样子了?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孩子吗?是想毁了整个伯爵府吗!” 唐姨娘一巴掌往阮莲脸上去,一点儿没留情,阮莲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巴掌印来。 “娘……”阮莲哭着喊。 唐姨娘没有理她,朝老夫人跪拜:“是我管教不周,还请母亲责罚。” 老夫人看她们两个一眼,往后靠了靠:“今日的事我不想听到第二回 ,念在你们是姑娘家,也就不多罚了,便在家中禁闭,将今年学塾里教授的课业抄个五遍吧。” “多谢母亲开恩。”唐姨娘行完礼,又扯了扯阮莲。 阮莲这才低头,呜咽道:“多谢祖母教诲。” 老夫人心气顺了不少,又道:“今日你不敬祖母的事若是被大肆宣扬出去,你往后便也没什么好名声了,但你是我阮家的孩子,念你还小,教导教导还能向好,此事不与你计较,你也凭此长长记性,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 “都回去吧。” “是。”唐姨娘和阮莲又齐声应是,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门。 出了院子门,进了巷子里,阮莲才又敢哭:“娘,祖母她偏心偏得没边了。” “你既知晓她偏心,还去触她的霉头做什么!”唐姨娘停步,低声教训,“她便是偏心,方才有一句说得不错,人不能太蠢!你便是瞧见那阮葵有些什么,想往里再添一把火,也不该让人这样轻易便查出是你做的。” “娘……”阮莲眼泪汪汪看着唐姨娘,“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好了,我自会想法子教训她,莫哭了,脸上疼不疼?我们回去抹药。”唐姨娘拉着她匆匆往回走。 - 阮葵屋里,她已在角落里蹲了许久了,元献蹲在她旁边也许久。 “葵妹妹……”元献腿要麻了,猜想她腿也麻了,忍不住要劝。 话未出口,阮葵忽然转头冲他大吼一声:“都怪你!” 他微微向后仰了仰:“是我不对,我不知晓祖母她们会突然过来,否则我一定拦着你的。” “都怪你!都是因为有你在,否则祖母不会非让我嫁给你!”阮葵又吼。 第16章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 元献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即便没有我,到了年岁,老夫人仍旧会给你指一门亲。还是说,妹妹已有心仪之人?为他非嫁不可?” “我有个屁的心仪之人!”她仰着头,哇呜呜地哭,“我就是不想嫁人,不想嫁人!” “若非要嫁人不可,我以为我还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元献不徐不疾道,“一来,我对考学有信心,往后也会好好读书,寻个一官半职不是问题,定不会饿着你渴着你;二来,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跟着我,往后你想捏泥人便捏泥人,不想读书便不想读书,我绝不拘着你;三者,我绝不纳妾,绝不狎妓,绝不有二人,保证后院清清静静,绝不扰着你。” 阮葵微愕,仰着的嘴慢慢闭上了,头也低下了,沉默许久,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元献看了她一会儿,又道:“那我先走了,你也早些起来,仔细蹲久了腿麻。” 她不说话了,元献不再等了,往后退了退,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藕香见他出来了,稍送了几步,抬步进了房中,笑着朝角落里走去:“小姐,还蹲着呢?那洪水猛兽都走了。” 阮葵没有心思说笑,被搀扶着坐回了罗汉床上。 藕香方才只在外面远远的候着,并未听见里面说什么,才她面色凝重,便问:“小姐在想什么?可是元少爷说些什么了?” “他说……”她转头朝藕香看去,正要说,却又停了,垂着头道,“算了,他肯定是唬我的……” 藕香看了看她,没再问,只道:“无论如何,小姐方才也听老夫人说了,您与元少爷的婚事,并非单单是因为那日落水之事,既如此,小姐也不必再闹了,闹了恐怕也没什么用,若是被老爷知晓,还要被打骂一顿。” “我知晓了。”再闹腾也没用了,元献那呆子说得对,家里的人不会不给她议亲,除非她现在一头撞死,但她还不想死。 休沐半个月,她消停了半个月,竟是再未去寻元献的麻烦,整日在家里捏人玩,藕香看着欣慰不少,捏泥人在她这儿也算是正经事了。 一场秋雨下过,天稍凉爽些了,也到了收假的时日。 一早,藕香唤了两声,见她不醒,只好吓唬她:“再不起,夫子可是又要罚小姐抄书了。” 她果真当即就清醒了,被子一掀,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接着洗漱穿衣吃饭,不过片刻而已。 藕香在一旁笑:“慢些慢些,当心噎着。”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又往嘴里灌了口粥,背上挎包,抬步出门时嘴里的食物才咽完,“唉,真不知这读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待小姐出阁了,便不必读书了。” 阮葵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不不不,那我还是多读书吧。” 藕香掩住唇,忍不住又低笑。 “你不必跟着了,忙去吧,我识得路,自己去就成。” 初秋,在刮风了,风里带着下过雨的泥土气息,别提多新鲜,她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步伐都轻快了许多,一路上看看叶子,望望露珠。 没多久,身后多了道脚步声,她转头,见是阮莲,当做没听见,收回了眼,脚步快了些,却一头撞上了元献。 “葵妹妹,你走得这样快做什么?”元献后退两步。 阮葵也后退一步,揉着额头道:“躲瘟神。诶?学塾不是在那边吗?你走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来、我来接你。”元献一鼓作气,耳尖微红。 阮葵奇怪打量他一眼,越过他要走:“我又不是不识路,还要你来接?” 他抿了抿唇,转身跟上她,刚要解释,被人打断了。 “哟,表兄和葵姐姐感情还真是好。” 阮葵脸一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她道:“怎的?你吃醋了?元献本是你表兄,却不爱跟你玩儿,知晓为何吗?因为你讨人厌,没人爱搭理你,就连你亲表兄也不爱跟你在一起块儿。” 阮莲气得要死,一跺脚,指着她骂:“明明是你不要脸!你勾引了表兄!” 元献急得立即要解释:“莲表妹,不是这般……” 阮葵瞧他那副温吞样儿,推他一把,上前一步,插着腰道:“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勾引他?我眼瘸了勾引他?我平时这样扭着腰走了?这样夹着嗓子说话了?” 阮葵学得有模有样的,元献强忍着没笑,阮莲却气得脸都红了。 “哼,自己惯会做些入不了台面的样子,便看别人也是如此。”阮葵翻了个白眼,扭身就走,还叫上元献,“幸好你还有我这样一个知书达礼的表妹,否则说出去不是要被人笑话死?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元献跟着走几步,转身朝阮莲拱了拱手,又急急跟上阮葵的步子。 “你这几日做什么了?” “能做什么?待在屋子里呗。”阮葵懒懒散散着。 元献又问:“在捏泥人吗?捏得如何了?” 谈起这个,阮葵还是愿意跟他说几句的:“快捏好了,就是那小狐狸的毛发不好刻,我研究了许多日。”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2节 “不如先大致雕一个,烧出来后用笔墨细化,说不定能成。”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阮葵摸了摸下颌,“不过,我那边没有可以烧制的地方,许我捏泥人,已是母亲格外开恩了,她肯定不许我再弄个小窑来烧制泥人的。” “这样,你去我院子里,我那儿有空地,刚好用来给你烧窑,我也能给你打打下手,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前些时日,眼见着阮葵要闹了,那番话是不得不提前说了,否则他真想再拖一拖,阮葵便能再来多找他几日麻烦,他也就能日日都见到她。 现下好了,人虽是稳住了,不闹着要解除婚约了,也不来找他了。 阮葵不来找,他也不好去寻,毕竟还是有失礼数,每日也只能对着那张绣了锦葵的手帕看看。 “我那儿也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姨父姨母更是未曾来过,不会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告状。”他怕她不同意,又道。 阮葵狐疑看他一眼:“你有这样好心?” 他抿了抿唇:“我前些日子答应过的,你若嫁给我,你想捏泥人便捏泥人,我总要先做些什么,否则你要以为我是骗人的了。” 阮葵瞧他一脸认真,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像豆腐长了毛,反正不大好受。她收了眼,快步走了:“再说再说。” 元献赶紧追:“如何说?” “哎呀!”阮葵有些不耐烦了,“我都说了,我再考虑考虑,你怎的这样啰嗦了?从前也未见你话这样多呀。” “好、好,你慢慢想就是,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我不吵你了。”元献说罢,立即闭了嘴。 阮葵看他紧紧抿着唇,一时倒不知说什么了,胡乱摆了摆手,快步走远了,却一整日都在想这事儿,心思都挂在脸上了。 藕香来接,瞧她不对劲儿,询问:“小姐在想什么呢?” “我不是捏了许多泥人吗?得烧出来才好看,可母亲定不会同意。今日也不知怎的,跟元献那呆子说起这事儿,他竟说,他那里可以给我建个小窑,让我用来烧泥人!”她越说越觉得奇怪。 藕香知晓内情,不觉得有什么,又问:“这不挺好的吗?小姐要去便去吧,奴婢给您打掩护。” “唉,我不是说这个,我觉得里面有诈。”阮葵皱着眉头,一脸忧愁。 藕香觉得好笑:“有什么诈?” 阮葵思索一会儿,郑重道:“他肯定是想骗我和他成亲后,好和那个老娘一起欺负我!” 藕香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他即便不做些,老夫人一句话,您不也得嫁给他?何必如此?” “他是要麻痹我,让我先得意,然后再狠狠地让我失意,才算是真欺负了我。” “小姐哪儿知晓的这些?” “我还用从哪儿知晓?我在这院子里活到这样大,你以为我整日乐乐呵呵,还真当我不长眼睛不长耳朵了不成?” 藕香忽然笑不出来了,暗自叹了口气,道:“小姐自然是眼明心透的,但元少爷便是想让小姐放松警惕,小姐不放松警惕不就成了?” “嗯……你说得也对,我不放松警惕就好了,明日我就去跟他说,我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她没能在路上遇到元献,进了学塾里,先看了一圈,径直朝元献的位置去,在他桌子上敲了敲。 元献正在写什么,抬眸瞧见她,眼睛立即明亮不少。 她没瞧见,只道:“我同意了。” 元献怔愣一瞬,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好,我今日回去就堆一个小窑,等休沐时你便能来用。” “算你识相。”阮葵轻哼一声,抬步走了。 第17章 他还怪厉害的嘞 学塾里的其余人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元献笑得开心,夫子也瞧见了,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却是未说什么。 元献已在琢磨如何建一个小窑出来,一点儿没察觉周围的动静。 下了学,出了学塾,他迫不及待往回跑,迈进院子,放下挎包,便朝荷生吩咐:“拿上筐,和我一起搬土去!” 荷生茫然从房中走出来:“快到吃饭的时辰了,这会儿去搬土做什么?” “你去和我搬了土回来再去取晚饭,不会耽搁。”元献已寻了筐出来,招呼着,“快些快些!” “好好儿的,做什么要搬土?”荷生嘀咕一句跟上。 元献已出了门,停在了园子的茅厕附近,拿着铲子便往里铲土。 荷生都被味儿得受不了了,捏着鼻子,边跟着铲土边问:“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这般忍着也要铲土回去,还偏要这儿的土,旁的不行吗?” “我想这儿的土肥些,做出来的窑应该也好使些。” “做窑?您要烧鸡啊?” 元献忍不住笑:“不是,要烧泥人。” “泥人?哪儿来的泥人?” “好了,这些就差不多够了,先回去试试,不够再来就是,也不耽搁你去取饭。”元献和荷生一块儿搬起一筐泥土往回走,接着解释,“不是我,是葵妹妹,她喜欢捏泥人,没地儿烧制,我给她做一个窑,她来咱们这儿烧。” 荷生瞥了嘴:“我便说,谁能让您这般费心思,原来还是她。好容易清静几日,您又将她招来做什么?不是给自个儿添事儿吗?” “可是我想她了。”元献云淡风轻道。 荷生一时倒不知说什么了,最后只道:“也得亏是老夫人做主,将她许给您,否则您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迟早会伤了自个儿。” “没什么伤不伤的,她开心,我就开心。” “得得得,我还是闭嘴吧,我这牙不好,再听您说几句,要全酸掉了。” 元献只是笑了笑,将土搬进院里,又道:“你去取饭吧,这里不需你了。” “好嘞,那我去了。”荷生一溜烟跑远了。 元献打了水上来,坐在院子角落里,将泥搅和匀了便开始糊窑,饭也没怎么好吃一口,快速扒拉完了,撸起袖子继续忙活。 眼见着天黑了,荷生忍不住劝:“天黑了,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完了,少爷赶紧去睡吧,这课业都还未写呢。” “不慌,你给我点一盏灯来。”元献抬手用手臂蹭了蹭鼻尖,“明日我起早些,课业自然能写完。” 荷生无奈,只能点了灯来。 别瞧着他们少爷是个温吞好说话的,实则便是个性情温和的倔驴,他想做的,旁人如何劝都劝不动,否则早听劝离葵小姐远一些了。 入了夜,快到下一日了,那窑总算是成形了,元献也终于起身,洗了手上的泥,舍得去睡了。第二日又是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去学塾补课业去了。 荷生担忧得不得了,怕他睡少了精神不好,他瞧着倒还好,没半点儿不适,还神采奕奕,人来时,已将未做的课业全补完了,还温习了前日的课业,预学了今日要学的课文。 阮葵从他身旁经过,他恍然察觉,立即将人叫住:“葵妹妹。” “什么事儿?”阮葵打着哈欠回头。 元献脸上多了些笑意:“窑做好了,晾晒段时日便能用了,妹妹今日下学后要不要去瞧瞧?” 阮葵拉了前席的垫子来,往他案边一坐,双肘撑在案沿上,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怎的这样快就做好了?” “刚好没事,昨日回去就弄好了。”他腼腆垂眸。 “行!那我下午去瞧瞧!” “我下学晚些,你不如晚些来找我?” “不用不用!”她摆着手起身,又将垫子踢回去,“荷生不是在吗?我下了学就去,不碍事的,你安心上你的课。” 元献原本想着能和她待一会儿的,可听她这般说,却不好再多嘴什么,只低着头应:“好、好吧……” 阮葵半点儿没察觉,高高兴兴回了自己的位置,待一下课又风风火火跑了,就像是那窑不是元献做的似的,一点儿没想起他来。 “走走走,我们去元献那儿!”她叫上藕香便走。 藕香往学塾里看一眼:“去元少爷那儿做什么?他不是还要上课吗?您这会儿去他那儿做什么?” “不用管他,我是要去他那儿看窑,又不需他跟着。” “窑?什么窑?昨日说的那个窑吗?这样快就弄好了?” “对啊,他说的弄好了,也不知是不是托大,去看看就知晓了。” 藕香惊讶一会儿,道:“元少爷对小姐的事这样上心,小姐不说要送何谢礼,谢字总是要说一句的。” “噢,你说得也对,我明日就跟他道谢。” “唉。”藕香无奈摇了摇头,也不再白费功夫去劝了。 径直到了元献院子,跨进门槛,阮葵便到了自己家一般,往里喊:“荷生!荷生!你们少爷做的窑呢?在哪儿?” “就在那儿!”荷生也习惯了,跑出来给她指,“您怎的这会儿来了?” “诶,这做的,还挺有模有样的。” 就在院子开门的那面墙的墙角下,往上摞了两层砖,砖上用泥盖了一个小窑,看着像个小山洞似的,比一人环抱稍大些。 “这瞧着还没干呢。” “那可不是,我们少爷昨夜忙活到快至子时才弄完,这会儿才过了多少功夫?自然是没那样快能干,最好还是得用火烘干,且还得等等呢。” 藕香心头微动:忙到那样晚,真是用心…… 阮葵稀罕地看着窑,却道:“子时啊,他忙到这么晚,早上上课还那样有精神,他还怪厉害的嘞。” 第18章 死呆子会巫术! 藕香一噎,荷生也抿了抿唇,她却像个没事儿人一般,又问:“用火烘快些是吗?那你去给我抱些柴火来,我来烧。” “唉哟,我的小祖宗诶,这火岂是好玩的?您赶紧将袖子放下来。”藕香赶紧将她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去。 她不辞辛劳又卷回来:“不就是烧个火,能有什么?好了好了,我就在这儿,那也不去,出不了什么事,出了事你也能及时看着。” “没事儿没事儿,这儿有我盯着呢,就让小姐在这儿看着吧,用不了她动手,看着就成。”荷生立即抱了柴火来,往窑里添柴火。 他是不太喜欢葵小姐来着,但架不住他们家少爷喜欢啊。少爷辛辛苦苦弄这个窑弄到这个时候,还不是想见见人?他能不帮着些吗? “就是就是,荷生说得对,也不用我动手,我就盯着而已。”阮葵附和。 藕香无奈摇了摇头,叮嘱:“那您便安安静静坐着,千万莫胡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随意摆摆手,显然没听进去。 荷生往窑洞里点了火,又道:“只是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成的,得守一阵子呢,小姐定是坐不住的。”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3节 “我守得住,总归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还不是闲话谈天,坐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成,您说要在这儿多坐一会儿,那小的给您拿些零嘴,倒些茶水来。”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往屋子里跑。 阮葵觉得好玩儿:“诶,我要是不在这儿久坐,你就不给我拿吃的了?” “小姐那儿什么好吃的没有?小的怕拿出来丢人现眼,不过小姐既是多坐,总不能叫小姐饿着渴着。”荷生搬了个凳来,将吃食和茶水放在上面。 阮葵一看,花样倒是不少,拿了个芋头酥,边吃边好奇:“元献那呆子瞧着正经得不得了,平日也会吃这些?” “这些不是给少爷吃的。” “嗯?” “是给小姐您准备的。”荷生道,“少爷说您偶尔会来,叫小的准备着,您若来了,就给您呈上。” 阮葵神色一凛,朝藕香使了个眼色:看!她就说元献这呆子没安好心!早想着算计她了! 藕香哪儿不知晓她那个脑子,只觉得她比元少爷呆多了,没眼瞧她。 她却以为人多眼杂,没再多说,拿着火钳时不时戳着柴火玩儿。 “诶?你们家夫人常来吗?”她思索着,打算套套话。 “园子里看得严,平时不许人随意进出,夫人住得离此处又有些远,不常过来。” “噢。”阮葵举着脑袋道,“我觉着她挺不好相处的。” “小姐!”藕香低呼一声。 荷生非但没避讳,还应和:“夫人她……的确是有些刁钻,就连少爷也常挨训。” 阮葵眨了眨眼,朝他看去:“训他什么了?” 他挠挠头,有些为难:“左不过是催他读书的话。少爷本不是伯爵府的人,在这里住久了,旁人少不得有些闲言碎语,夫人便总是训斥少爷,叫他好生读书、叫他多听话之类的。” “噢。”阮葵点了点头,垂了眼,没再追问。 藕香知晓,她家小姐虽不通男女之情,但却明白这样这样寄人篱下的处境,自然会有所思量。 只是思索那么一会儿,说起旁的,她又像是忘了,嬉嬉笑笑起来。 有人陪着,有东西吃,还有火要盯着,她倒是坐住了,直到元献回来,还和人闲聊呢,院外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葵妹妹!”元献几乎是冲进院门,一眼便寻到了她,对她咧着嘴笑。 不待她回答,荷生先一步起身,朝元献眨了眨眼:“小姐在这儿烘窑呢,这会儿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不如我去取了饭来,少爷和小姐一块儿吃吧。” 元献立即会意,收敛了笑,朝阮葵道:“不知葵妹妹意下如何?” “行啊,这儿还没烧好呢。藕香,你也一块儿去。” “是。”藕香跟荷生一块儿出了门。 院子只剩下元献和阮葵两人,元献放了挎包,在她身旁坐下:“葵妹妹。” 阮葵撑着脑袋,瞥他一眼,不冷不淡应:“嗯。” “你下了学就一直在这儿吗?” “不然呢?” “没什么。”元献垂眸,弯了弯唇,“我想着你那泥人也没有多大,便建了一个小的,免得被人察觉,也免得废柴火,应当够用吧?若是不够,我再建一个。” 阮葵点了点头:“可以,够用了,不用再建了。” “等这窑烧干了,你就能拿着泥人来这里烧。”元献指着上面道,“这里让荷生建个棚子,免得下雨,这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专门给你摆放泥胚泥人。” “你想得还挺好。”阮葵往杂物间看了看,“你再给我弄几个架子吧,那些泥人得分开放,不然会粘到一块儿。” 元献痛快应下:“好,我记着了,你还需要什么,与我说就是,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尽力办。” 阮葵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我不明白这话是何意。” “我现在觉着,其实你也挺可怜的,你有什么坏主意,现下就跟我坦白,我便不跟你计较了,咱们还和原先那样好。” “我没什么坏主意,我就是……”元献红着的耳尖动了动,“心仪你。” 阮葵皱了皱眉头:“行行行,我也心仪你,行了吧?要和你好好聊聊,你不乐意就算了,还说这种话恶心我。” “我未曾有此意,我不知你为何总不信,可我真的心仪你许久了……” “行行行,我不跟你扯七扯八,柴火要烧完了,你去给我再抱一些来。”那种发毛的感觉又涌上头,阮葵连连摆手将人支走,捂着心口感觉来感觉去,愣是寻不到究竟是哪儿出问题了。 难不成这小子会什么法术? 她眯着眼,朝人投去怀疑的目光。 元献一愣:“葵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阮葵收回眼,刚巧藕香和荷生回来了,她干脆起了身,“去吃饭了。” 元献将柴火放下,跟在她身后。 “今儿有香酥鹅颈、八宝鸭,都是小姐爱吃的。”藕香笑着将饭菜都呈上,侍奉了她净手,要给她添菜。 元献屋子里没这样的规矩,若是她们不来,他平日都是跟荷生坐在一块儿吃的,这会儿仍旧是拒了。 阮葵看他一眼,想起荷生先前说的话,觉着他有些可怜,嘀咕一句:“你这院里一直都没有丫鬟,平日里起居不都没人管?” “起居也没什么,饭菜不需我做,最累的也不过是洗衣而已,我自己便能洗了,也不需旁人。”他放下碗筷,静静道,“我先前跟你承诺的不是假话,我本就不是什么名门出身,不习惯这些丫鬟们前呼后拥的日子,以后院里也不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 藕香和荷生皆是愕然,先是看他一眼,而后又齐齐看向阮葵。 阮葵被看得脸发烫了,胡乱骂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可她也不知元献到底哪儿胡说八道了。 吃罢饭,外面窑里的火还烧着,她原本是打算在这儿再玩一会儿的,可莫名有些待不下去了,背上挎包一溜烟儿跑了,路上还嘀嘀咕咕:“元献他学了什么巫术。” “啊?”藕香一脸茫然,“什么?” “他有时候说话,我这心里,就觉得怪怪的。”阮葵捂着心口,皱着眉头,还在回味那感觉。 第19章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时候?” 阮葵撅着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方才说什么心仪我的话时,我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藕香愣了一会儿,忍不住掩住唇笑起来。 阮葵疑惑瞧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藕香牵着她的手止不住地笑,“说了您也未必懂,这其中缘由且复杂着呢,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得清的。” “有那样邪乎?”她撇了撇嘴,又严肃道,“真不是那呆子暗地里学了什么巫术要害我?” “真不是。”藕香笑着道,“元少爷若真这样厉害,还用现在都住在偏院里?” 阮葵沉默片刻,低声道:“也是,其实他也怪可怜的……” 藕香没再多嘴,有些事旁人点明了反倒不好。 天已黑了,都已收拾好了,元献还在看书,荷生过来剪烛芯,提醒一句:“少爷,早些睡吧,昨日睡得便晚。” “好。”他放下书册,“今日还要多谢你。” 荷生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这、我这,我这也是怕少爷牵肠挂肚坏了,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只知晓,少爷待我不错,我以后还是想跟着少爷,只盼望少爷能安心读书,考个好功名,抱得美人归。” 元献忍不住弯起唇:“你跟我这样久,我也习惯了,以后就算离开肯定是要带着你的。”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荷生欢天喜地。 “天不早了,你也早些去睡。”元献笑着摆摆手。 窑彻底烧好了,但下午的时间不够烧陶人的,阮葵也不日日过来了,元献虽是不舍也别无他法,只能盼着早些成亲…… 没几日,是乞巧节。 刚巧过节第二日休沐,当日下午下学,老夫人身旁的丫鬟在外面候着,夫子叫了人进来传话。 “老夫人说了,今儿是乞巧节,叫人在院子里摆了席,让各位姑娘少爷过节呢!” 瞬间,学塾里沸腾了。 夫子咳轻几声,止住了欢呼声:“都静着出去,不许闹腾。” “是。”人一个挨一个地走了,只有元献抻着脑袋回头望。 直至人全走了,夫子才又轻咳两声,将他叫回神。 “夫子。”元献起身行礼。 夫子看着他,并未说让他坐的话,只问:“你以为,你凭何能一直住在伯爵府中?” “回夫子的话,学生能在伯爵府中久住,皆因伯爵府中的诸位长辈心善。” “是,伯爵府的几位夫人皆是仁慈之人,可便是心慈之人,若养得一个不成器的,到了这般年岁也该赶出去了。可你没有不成器,你很争气,你有天赋又肯努力,旁人虽不说,可都记在心里。尤其是老夫人,她管着伯爵府多年,现下虽是到了颐养天年的年龄了,对府中的事也并不是一问三不知。” 元献并非不知道这些,却只是恭敬答:“是。” 夫子又道:“年少慕艾本是常事,可我看你这几日时常走神,心中实在担忧。” 元献一怔,抬眸要解释什么,对上夫子的双眼,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就快要考试了,你却沉迷于儿女私情,这让我如何能安心?”夫子长长叹息一声,“元献啊,你出身本就比不得旁人,又寄人篱下,旁人是成家立业,你却只能先立了业再成家。你若再不努力读书,立不了业,如何能得偿所愿?” 元献低头:“夫子教训得是,学生无地自容。” “我并非是未曾年轻过,能明白你现下的心情,只要能时刻谨记勤奋,并不会耽搁太多。”夫子语重心长完,又道,“知晓今日是乞巧节,你也辛勤了这样久了,今日上完课,你便去玩儿吧,好放松放松,不给你留课业了。” 元献恭敬又拜:“是,多谢夫子。” 上完课,出了学塾,元献迫不及待想往摆席处去,看了眼身上的挎包,还是转头先回去将东西放下了。 席面还未开,这会儿请了来唱戏的,这会儿兄弟姊妹们正在看戏、玩游戏,热闹得很,他从侧边过去,没一个人瞧见他。 他一眼看见了阮葵,径直朝她走去,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葵妹妹。” 阮葵惊了好一下:“你坐我旁边儿干嘛?” “这儿有空位。”元献往她杯里斟了茶,“这里没有旁人坐吧?”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4节 “那没。”她低声答一句,看了看,还是没搬去别的位置。 她不爱看唱戏,咿咿呀呀半天唱不出一句话,也不爱和姊妹们闲聊,这院子里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心思都多着呢,多说多错得不偿失。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空着的地方,她才不想让给元献。 她瞅人一眼,提起屁股往凳子上又一坐。 元献奇怪看她一遍,有些担忧:“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你才哪儿不舒服。”她怼一句,双臂搭在桌面上,下颌搁在手臂上,自语一句,“这席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话音刚落,那边有人喊起来:“大伙儿快来穿针乞巧!” 元献听见,便道:“她们要乞巧,你要不要去?” “不去不去,我最不会做针线活,你不是害我吗?”阮葵转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靠近一些,低声道:“我会穿针,我帮你。” 阮葵又将头转回来,笑着道:“你是傻子吧?那是女儿家的活动,你去做什么?” 元献也扬起唇。他本就没真打算去,只是想博她一笑而已。 “明日休沐,你去那儿烧泥人如何?只是那窑不知好不好使,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废品?可以拿来先试试。” “行!我那儿有好些捏坏了的,明日就用它们试。” “你要的架子我也弄好了,你明日过来可以多带些来,有地方放的。” “行啊,放我那儿还得躲躲藏藏,就怕哪日父亲突然差人来,被人瞧见了,父亲可不比母亲,不是哭闹一顿就能过去的。” 正说着话,那边张罗着说要开席了,丫鬟们将桌面上的零嘴收了,又呈了水上来,供主子们净手。 元献先洗完,接了阮葵身后丫鬟的活儿,给她递帕子:“我那儿平日没人去,家里的长辈更是从未去过一次,就放我那儿,没问题的。” “吃饭吃饭,吃完饭再说。”她饿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眼里只有吃的,拿起筷子,嘴里已没说话的地儿了。 元献看着她,嘴角总忍不住往上扬,连布菜丫鬟的活儿也接了,时不时往她碟子里添些菜。 她也不客气,尝着好吃的了,指挥他再添。 不远处早盯上他们俩了,她刚吃好,放下碗筷,老夫人身旁的丫鬟槐灵便笑着迎来。 她一脸茫然:“何事?” 槐灵笑着指了指:“您瞧。” 她转头看去,却见那一桌子的长辈,祖母、母亲,还有大嫂子都在看着她笑,笑中皆有揶揄之意。 “您和元少爷快去吧。”槐灵笑着催。 阮葵不明所以,被笑得有些恼了,回眸瞅元献一眼,垮着脸往那边儿走。 “这是怎的了?方才不还是好好的?”祖母笑着牵过她的手,将她引到身旁。 她垂着头,低声道:“没。” 老夫人笑着看她:“方才跟你表兄说什么呢?那样开心?说来也让祖母开心开心?” “没说什么,我和他能有什么好说的?况且祖母不是不喜欢我和他在一块儿吗?” “胡说。”老夫人佯装瞅她一眼,“祖母哪儿不喜欢你和他在一块儿了?祖母是叫你们有分寸些,不要做出些不合礼数的事来,平日说说笑笑何曾拘过你们?况且你表兄读书好,祖母巴不得你多与你表兄来往,也好能学习一两分。” “哦。”她还是不大高兴。 “葵妹妹这几日上学很是认真,没有迟到过……” 蘅大夫人掩唇而笑:“老祖宗,您瞧,这便是在意的,即便是未迟到这样该做的事儿,在他心中也算好。” 元献有些臊得慌,脸红了一大半,阮葵也臊得慌,红着脸骂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哎哟哎哟,还臊了……”几位长辈又是一阵笑。 阮葵更气了,若不是还有人在场,她都要冲上去咬元献一口了。 第20章 我没醉、没醉 说笑着,那边突然来了人,不知在老夫人耳边说了什么,老夫人脸色一变,接着刘夫人和蘅大夫人也听了消息,脸色也都微变。几人一个挨一个地走了,只剩槐灵在原地招呼,说是有些急事,去去便来,让大伙儿继续喝着玩着。 阮葵伸着脑袋望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回头又瞅元献一眼,气冲冲回到原位。 “葵妹妹。”元献眼巴巴跟上,“葵妹妹,莫生气了。”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瞎说什么?害得旁人都笑话我们,你听不见?”阮葵往凳子上一坐,倒了碗茶水,往嘴里倒。 元献低声解释:“她们并没有恶意……” “诶?这好像不是茶?” “啊?” “你尝尝,这似乎不是茶。” 元献有些云里雾里,不知她为何生气,不知她又为何不气了,接了她递来的杯盏,尝了口,被呛了好一下:“咳咳!是酒。想是谁倒错了,快别喝了,当心喝醉了。” “呛吗?”她尝了一口,指着他笑,“呆子,你也太不行了,连酒都吃不得。” 元献暗自叹息一声,夺了她的酒壶:“行了行了,少吃些吧,你没吃过酒的,骤然吃这样多,一会儿定要醉的。” 她伸手去夺:“还我。” 元献不好在这儿跟她闹起来,只能往后躲,一路都躲出厅外了,只将酒壶放下,引着她往外走。 她跟来,像是忘了要吃酒的事,指着天道:“诶,天上怎的有个窟窿。” 元献觉得好笑,上前要去扶她:“这样快就醉了,月亮都不识得了?” 她一下躲开,踉踉跄跄往外走:“我才没有醉,我和你说笑呢,呆子。” “诶诶!”眼见人越走越歪,要摔进灌木丛了,元献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还说没醉,这都要摔倒了。” “我真没醉!”她嘴犟,但眼睛都闭上了,腿也不知要往哪儿踩了。 元献无奈,扶着她要往回走:“你这是要去哪儿?你喝醉酒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我就要走这条路!”她不从,非要往前。 “你非要走这条路做什么?这路上有什么?”元献只能先跟着她往前走。 她笑眯眯的,但路已走不稳了,半边身子都倚在元献身上,将人挤得要踩进泥地里:“去、去抓泥鳅,嘿嘿。” “抓泥鳅?”元献讶异,“去哪儿抓泥鳅?” 她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反抓住元献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跑。 元献吓坏了,这段路还好,左右两边是花丛,即使摔了也不过是沾一身泥罢了,可过了前面,那可是有湖的,别再一头扎进湖里。 “葵妹妹!葵妹妹!”他紧忙喊,可越喊人跑得越快,偏偏步子左右乱踩,好几次都险些摔了。 他没法了,只能双手将她环抱住,像抱了头驴似的,好一会儿才消停,人闭了眼却又往他身上倒。 “葵妹妹。”他抱着她往路边的石头长凳上扶,“葵妹妹,你坐一会儿吧,清醒清醒,我送你回去。” 阮葵安静下来了,坐在凳上,靠在他的肩上,双眼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抽出手,揽住她的肩,偏头看着她鼓起的脸颊,忍不住扬起唇。 “葵妹妹?”他唤一声,没见有回应,又问,“睡着了?” 阮葵揉了揉鼻子,哼哼一声,往下躺了躺,枕在了他腿上,已有轻微的呼噜声了。 他笑了笑,低头瞧着她,用指弯刮了刮她的脸,轻声唤:“小葵花。” 话音刚落,阮葵一口咬在了他腿上。 他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将她扶起来,便听她傻乎乎地笑:“被我骗了吧?我才没有睡着呢。” “好,你还没有睡着。”他无奈笑笑,晃了晃她的肩,“那你快些起来吧,我送你回去,天都黑了。” 阮葵直起身,雄赳赳气昂昂,拉起他便往前走:“我们还得去摸泥鳅呢。” “我还以为你已忘了这茬儿了。”他嘀咕一句,跟着往前走,“到底哪儿有泥鳅?” “前面湖里啊。” 前面的确有一片湖,但在偏僻之处,离他那里倒是不远,只是大约是想着天然出雕饰,没有太过装饰,瞧着就是片野湖,湖边的芦苇能有人高。 “那儿本就没什么人去,这会儿天又黑了,还是别去了吧?”他将人她拦住。 但阮葵也就比他稍矮一些,又比他结实,再加上喝了酒,一身的牛劲儿根本拦不住,硬是拖着他去了湖边。 这三更半夜,哪儿有一点人烟,连灯也没有,幸好是他从路上顺了一盏烛灯,天上的月亮又明,还算是能看得清路。 “行了行了,都来过了,看过一眼便走吧,若真是要摸什么泥鳅,不如明日再来?”他又劝。 “不行,我要去摸泥鳅。”阮葵挽了袖子便要往水里去。 这哪儿还了得?元献实在是无奈了,放了烛灯,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自己院里走。 她不肯,又扭又弹,元献才觉着自己是来摸泥鳅的,已有些抱不住她了。 “葵妹妹!你别动弹了,一会儿我们要一起摔了。”他又是劝又是紧着手臂,步子能放多快就放多快,好几次险些摔了,幸好回回都能撞上树,才没摔个狗啃泥。 一路折腾到院里,他已是满头大汗,连声招呼:“荷生!荷生!快将房门打开,床铺收好。” 荷生跑了出来,瞧他抱着好大一只,惊道:“葵小姐这是怎的了?” “她醉了酒,你去将床铺好,再去取些醒酒汤回来。”他倚在墙上歇了会儿,咬着牙一鼓作气将人抱了进去。 “厨房说今夜园子里在庆乞巧,多少会饮酒,早叫我们拿了醒酒汤来,就在房中放着呢。”荷生利落收拾好床铺,快速又将醒酒汤拿来。 “好。”元献将人放在床上,松了口气,撑着床架子微微喘着气,“你放在、放在边上的柜上,我一会儿喂她喝。” 荷生皱着脸瞧他,小声道:“这葵小姐是比旁的姑娘们结实多了……” “她这样就很好,不容易生病,是我平日锻炼不够,才抱不动她。”他端起醒酒汤,摸了摸,觉着没那样烫,拿了勺喂她,“你再去她院里跑一趟,跟藕香说她在我这儿,叫她们来接,免得她们找不到人心急。” “是,我这就去。”荷生快步跑了出去,出了院门却停下了,心中只想着,这好不容易有相处的时候,他不如慢点儿去,还是他聪明。 元献哪儿想那样多?真是怕藕香她们找不到人会着急,这会儿正在试着往阮葵嘴里喂醒酒汤呢。 “葵妹妹?”他轻唤几声,没见人应,只能拿着勺往她嘴里灌,可醒酒汤还没喂进去,人突然瞪大了眼,吓了他好一下。 “嘿嘿。”阮葵弯着眼傻笑。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5节 元献只剩无奈,笑着道:“醒了就将醒酒汤喝了,省得一会儿头疼。” “什么?”她撑起身,已是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醒酒汤!”元献笑着高声应,直接将那勺醒酒汤塞到她口中。 “好喝的!”她眼一下亮了,接过他手中的碗一饮而尽,“真好喝。” 元献笑着摸摸她鬓边的碎发:“那样两口酒就醉了,还说我不成,到底是谁不成?醉得这样厉害,还认不认得我?” “元献!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一点儿没听见,一把抓住他的手,用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满脸严肃地看着他,“呆子,我有一个计划,你要不要听?” 第21章 你不识路? 元献笑着牵住她的手,问:“什么计划?” “我要、我要……”她突然摔过去,冲着他的脸打了个酒嗝儿,将人熏得一脸茫然,自个儿又笑眯眯地坐好,接着道,“我们去行走江湖吧!” 元献眨了眨眼,将她松开的手又牵回来:“如何行走江湖?” “就是行走江湖呀。”她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哎呀,反正行走江湖嘛,就是离开这里呀。” 元献又问:“离开这儿,去哪儿?” 她却是身子又一歪,靠在他怀里,骤然睡着了,只有双手还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元献也不再问了,只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一会儿,她猛然睁了眼,又抬起头来。 元献又将她按回去:“睡吧。” “嗯。”她往下趴了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腰腹上蹭了蹭,似是又睡着了。 “小葵花。”元献笑着低声唤。 阮葵也不知听清了没有,还应了:“嗯!” 元献笑着弯下腰,在她耳旁低声问:“你知晓小葵花是谁?” 她又不答了,不知梦见了什么,正在咂嘴。 元献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圆滚脸蛋儿,忍了忍,没敢唐突,只是轻声和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语。 “我喜欢你许久了,你知晓吗?唉,你就是知晓也没用,你还不懂这些呢。不懂便不懂吧,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好,只有一点儿,别在我这儿不懂,到了旁人那儿却懂了。听见了吗?” 她这回是真熟睡了,一点儿回答不了了。 元献也没想她能回答,笑着又抚了抚她额头上的碎发,将她往床上放了放,拉了被子给她盖好。 藕香来时,一人睡得正香,一人读书读得正入神。 藕香悄声走近,轻声行礼:“元少爷。” 元献放下书册:“你们来了?她吃醉酒了,睡了有一会儿了,你们看要不要将她叫醒。” 藕香往床上看了眼,又行礼:“让少爷费心了。粗使婆子跟来了的,让婆子背小姐回去就成。” “天冷了,晚间有风,你们可带披风了?若未带,我这里有。” “少爷心细,我们刚巧拿了的。” “好。”元献让开几步,“叫婆子进来背吧,我给她喂过醒酒汤了,回去不必叫醒她。” “是。”藕香再行了礼,叫了婆子和丫鬟来,将阮葵扶起背上出了门,“天不早了,少爷也早些歇息,不必再送了。” 元献微微颔首,目送她们出了门,才抬步回去。 翌日,日头晒进了屋里,阮葵才醒,藕香带着丫鬟进门,边拢起床帐,边笑着道:“小姐总算是酒醒了,方才元少爷还叫人来问呢。” “问什么?”阮葵头不疼,也不昏,昨日的记忆越发清晰。 “还能问什么?无非是担忧小姐昨夜吃了酒,今早起来头疼。” “我……”她顿住。 藕香笑着将她扶起来:“小姐可有头疼?” “不疼。我就是、就是……”她左右瞧一眼,将其余两个丫鬟指出去,在藕香耳旁低声道,“我昨夜喝醉酒,好像抱了那个呆子……” “抱了就抱了,虽是不大合礼数,但未有旁人瞧见,咱们院里的也不会乱说,您怕什么?您一向不是胆子最大的吗?” “我没、我没、没怕……”她不也知自个儿怎的了,越说越心虚了,最后一撇嘴,“那呆子不怀好意!” 藕香没忍住笑出了声:“难不成昨夜是元少爷逼着小姐吃酒的?” “那倒、那倒也不是。”阮葵挠了挠头,最后一摆手,“算了!不就是抱了一下,洗个手就当没抱过一样了。” 藕香跟在她身后,倒了水给她洗漱:“元少爷还有话呢。” “什么?”她洗了脸,转头看。 “说那边都收拾好了,小姐今儿要是起得来,若是想去,随时恭候。” 她一垮脸:“我才不去呢!” 没等藕香劝,她洗漱完,吃了饭,带了东西,看着是要往外走。 藕香故意打趣:“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她抿了抿唇,不满道:“去那呆子那儿呗,不是你方才说的?” 藕香掩唇笑了笑:“要奴婢跟着吗?” “不用不用。”阮葵摆摆手,快步跑了。 元献正在院子里背书,她刚进门就听见了,趴在影壁往里探头探脑,都不好意思进去了。 可她脑袋一伸出去,便被人瞧见了。 “葵妹妹?”元献歪着头看,“你在做什么呢?” 阮葵被逮住,有些不自在,拽了拽上衣,又扯了扯袖子,慢慢悠悠走出来:“你不是在读书吗?” “无妨的。”他笑着迎过去,“快来吧,柴火都给你备好了。” 阮葵瞧一眼窑边的柴堆,一下笑起来:“我带了个先前捏废的泥人来,正好试试。” 元献随手将书册放在杂物房的窗台上,坐去了她身旁,又是添柴又是烧火,看得荷生直摇头。 “这样将火烧起来,再一直往里添柴就行了。”元献将柴火堆好,偏头看她,“你现在要捏泥人吗?其实我还挺喜欢泥人的,你现在做的话,能给我讲讲吗?” “你真喜欢?”她偏头回眸。 “自然是真的,我研究泥人很多年了,你这个泥人是陶的吧?需高温才能烧成,我这窑还是专门按照烧陶的窑做的。” 呸!什么喜欢陶人许多年了?明明是惦记人家姑娘许多年了,得知人家喜欢泥人,专程看了好些烧陶、捏泥人的书。 荷生也不想在这儿显眼了,高喊声:“要到中午了,我去取饭,也将葵小姐的取来?” 元献未答,看向阮葵。 阮葵倒随意:“对对,将我的也取来,我就在这儿吃了。” 元献悄悄扬了扬唇:“你要吃些茶水点心吗?我去取一些来,你边吃边跟我讲泥人的事,可行?” “点心就不用了,一会儿要吃饭了。你给我端些茶水来,要是有南瓜子就更好了。” “自然是有,我这就去拿。” 元献端了茶水瓜子来,安静听她说。 她本就不是什么沉稳内敛的性子,平日里就喜欢捏泥人,可找不到一个欣赏的人,都以为她不务正业,今日遇到一个喜欢的,即使是元献这个呆子,她也能滔滔不绝,就连吃饭时都停不下来。 别说,元献虽呆,有时也挺聪明的。她说什么元献都接住,还句句都能说到她心坎上,简直滴水不漏,要不是看天色晚了,她都不想回去。 “就是这窑该如何?还得烧一会儿吧?” “小姐放心,小的盯着就成。”荷生及时出声,“总归小的从前也是守过夜的,不在乎这一夜。” “行!那就多谢你了,我这出门走得急,身上也没带银钱,改明儿一定给赏钱,我若是忘了,你可得提醒我。” 荷生连连作揖:“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那我就先走了。”阮葵整了整衣袖,抬步往外走,“你们就不必送了,这会儿天还大亮着呢。” 话是这样说,元献还是往外送了几步:“下个月我便要参加院试了,不知葵妹妹是否愿意送送我?” 阮葵瞥他一眼:“你不识路?” 他噎了好一下,道:“不是不认识路,只是旁人都有兄弟姊妹相送,我没有,故而想让妹妹来送。” 第22章 我祝不祝福又不耽搁什么…… “噢。”阮葵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不叫阮莲来送你,她可是你亲表妹。” 元献张了口,正要回答,她又打断:“噢,我知晓了,她就是个讨厌鬼,你不要她来送也正常。行吧,我就勉为其难去送送你吧。” 元献抿住扬起的嘴角:“考试要考三日,考完那日,妹妹不如再来接我?” 阮葵一下变了脸:“你怎这样叽叽歪歪?不就是考个试,又要人接又要人送的?” “我方才未说,其实妹妹不来接送也行,但我想着这是个机会,妹妹若跟祖母姨母说要来接送我,她们必定同意,妹妹便能顺理成章出门瞧瞧,平日里哪儿有这样的机会呢?” “你少用这些诱惑我!”她轻哼一声,扬着下颌道,“不过,看在你给我弄陶窑的份儿上,我去接送你两日便是了。” 元献终于扬起唇:“好。明日泥人应当就能烧好了,你明日还来吗?” “下了学就来。” “好。”元献点了点头,“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我方才就说了,不用送,我识得路。”阮葵连连摆手,迈着大步子走了。 元献没再跟上去,目送她走远,快步回到院子里,着急寻了晌午放下的书册,接着背书。 荷生心道一句“何苦来哉”,默默给他多点了几盏灯,瞧着他又是背到了半夜才睡。 他便是如此,又舍不得葵小姐,又放不下课业,白日里耽搁了读书的时辰,晚上就得补回来,也亏得是年轻,没太多影响。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6节 果真不出荷生所料,第二日他又陪了阮葵半晌,只能挑灯夜读。 眼见就要考试,这样下去定是不成,荷生忍不住提醒一句:“少爷,要不这几日还是别叫葵小姐来了,她一来,您便要分心。” 他有些惭愧:“我也想如此,可我见不到她,便会十分想念她。” 荷生忍着牙酸,接着道:“可您长久这般下去,休息不好,也学不好。” “你说得对,往后她来,我便不和她说话了,就安安静静读书,但你也莫和她说话,我要听见你们说话,我心里会忍不住痒痒。” “少爷,我是越发佩服您了,这样牙酸的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 元献倒是坦荡:“我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了。你放心,往后我定会安心读书。” 他说过的话自是算数,阮葵再来,他与人直言:“葵妹妹,快要考试了,我不能陪你玩了。” 阮葵瞥他一眼,嘀咕一句:“谁要你陪了?” “我……” “去去去,我还没嫌你耽搁我捏泥人的时间呢。” 荷生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天冷了,外面风大,小姐不如屋子里捏泥人,外面有小的盯着呢,您时不时来看看就是。” “也成。”阮葵收拾了东西往屋里去,坐在了圆桌上,将东西一放,拿着前几日烧过的废陶人描描画画。 元献则是坐在书桌旁,一眼便能瞥见她,倒真认真许多。 天越发冷了,元献考试在即,阮葵听藕香劝了几句,没再去他那儿打搅,也和母亲商量好了要去送送元献。 她都忘了元献还有个母亲,考试一早,高高兴兴和元献在侧门汇合,钻进了马车,兴奋得不得了,还是母亲提起,她才想起来。 “对啊,这样重要的日子,你娘不来送你吗?” “母亲说,姨妈今日身子不适,要在府中照看,故而不能来送我。不过也没关系,祖母姨母周全,准备好了车马,并不需我操心什么。” 刘夫人垂了垂眼,温声道:“原是如此。” 元献瞥见,心中微动:这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身子不适,但至于到底是什么,他便猜不到了。 阮葵却是什么也没瞧见,嘴一撇,道:“唐姨娘平日最是矫情,屋子里又不是没有丫鬟伺候,还得要你娘守着?” “葵宝。”刘夫人低斥一声。 阮葵不服气别开脸:“本来就是。” 刘夫人牵过她的手:“娘平日里都教了你什么?你是一句都不记得了?长辈的事与小辈无关。况且今日是你表兄要紧的日子,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岂不会乱了他的心神?安静些,让你表兄清静会儿。” “哦。”她垂了头,不说话了。 元献倒是没觉着有什么,这些年他早习惯了,现下便是用针戳他的心,他也不怕什么。母亲不来还好些,他还怕母亲来要与阮葵不对付,那他这些日子花的心思可就全白费了。 他只看阮葵低落,想找些话与她说,但顾忌着长辈在,又不好开口,只是时不时抬眸瞧她一眼。 到了考场,下了马车,人看着倒是好起来了,透着帷帽惊奇瞧着周围。 “人可真多。”阮葵惊叹。 “都是来送学生考试的,能不多吗?”刘夫人笑一句,牵着她面向元献,“一会儿你表兄便要进考场了,你也说几句吉祥话祝福你表兄吧。” “他需要我祝福什么?你们不都说他读书好、肯定能考上?我祝不祝福又不耽搁什么。” “话不好听,但幸好未说什么丧气的,你表兄读书勤勉,必定能上榜。”刘夫人瞅她一眼,又看向元献,“前几日我叫人送去的东西你可都带上了?天冷了,要在里面待许久,保暖御寒的东西可少不了。” 元献恭敬行礼:“多谢姨母关怀,姨母叫人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好了,一起放在包袱里。” “好、好,考场似乎是开门了,你快些去吧,莫要耽搁了。” “是。”元献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看向阮葵,“葵妹妹,我去了。” “你去就去呗,与我说……”母亲扯了扯她的手,阮葵一愣,低着头,老老实实道,“好,表兄去吧。” 元献弯了弯唇,又朝两人行礼,这回是真转身离去了。 刘夫人未提前走,目送人进了考场。 阮葵也只好盯着人进考场,眼见那门一关,立即催促:“娘!娘!我们快走!” “走去哪儿?这样着急回家念书?”刘夫人不紧不慢上了马车,笑着与她道。 她急忙摇着母亲的手撒娇:“娘,好容易出门一趟,咱们多逛逛嘛。” 刘夫人笑着瞧她:“早知晓你,哪儿是来送人考试的,分明就是借机出来玩儿的。说吧?想去哪儿?” “我没想着要闹腾什么,我只想去听说书,弄个单间,也不防事。”这是元献给她出的主意,她也知晓出去逛定是不行,退而求其次听说书也挺好的。 刘夫人点了点头:“倒是可行,这附近便有说书的茶馆,叫茯丹去给你定个位置。” “是,我这就去。”茯丹在车窗外应。 阮葵赶紧隔着窗子朝外面道:“连订三日!” “为何要连订三日?今日让你在外面玩个一个时辰已是不错,你还想日日出来不成?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可表兄在里面考试,外面得有人守着,若是出个什么事,我们在外面也有照应,况且明日不来,后日也是要来,那订两日也行。” “他那个小厮不是在?用得着你帮忙?你能帮什么忙?少跟娘耍滑头。”刘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尖,朝外吩咐,“便订三日的位置。” 她高兴地快跳起来:“多谢母亲!” “虽是订了三日,也别想整日都待在这儿,最多允许你在这儿玩儿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必须回去,否则便没有下次了。” “好好!我一定叫藕香盯着时间。娘跟我一块儿去吗?” “去坐坐,坐一会儿就回去,你老老实实就待在那儿听书,到了时辰,我差人来接你回去。” 说话间,茯丹已订好了位置,阮葵跟着母亲下了车,抬步往茶楼去,随口提起:“娘何时让人去给元献送东西的?我如何不知晓?” “你整日只知玩乐,哪里能注意到这些?不过,你是得好好学着些,下回你表兄再考试,恐怕就得你来准备行李了。” 第23章 破嘴! “娘、娘怎的也……”她低着头,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话来。 “好了,不是要听说书吗?快进去坐着去。” 进了门,脱了帷帽,外面说书声开始了,她却听不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母亲走了,藕香与她说笑了会儿,她才又将这茬儿忘了,高兴听起书来。 家中平日也会请说书的来给小姐少爷们解闷,但总不如外面有意思,坐在隔间里能听到外面的讨论声,这些讨论声有时比说书人讲得都动听。 在茶楼待了三日,她都有些乐不思蜀,下午,是藕香催过,她才想起还得去接元献,急急忙忙出了茶楼,乘车又去考场附近。 周围人多,藕香没让她下车,只在车里坐着。 兴许是车高,视野开阔些,她一眼便瞧见考场走出来的人。 “你们还不如我眼睛好使呢,我一眼便瞧见了。”她支着下颌,看向元献那张笑脸。 三日考试,将人都折腾得不轻,一个个都是没精打采的,唯有元献神采奕奕,不像是刚考了试,反倒像是刚吃了席。 这会子功夫,荷生还没瞧见,蹦着跳着,往前张望:“哪儿呢?哪儿呢?小的怎未瞧见?” “那儿呢。”阮葵指了指,见荷生还没找见,干脆跳下了车,带着他穿过人群到了元献跟前,“你瞧,人不是在这儿吗?” 荷生忍着笑,朝元献眨了眨眼。 元献一下明了,但未显,只道:“有劳妹妹辛苦接我。” “不劳不劳,就是你这小厮也忒笨了些,半晌瞧不见人,还得我带路。”阮葵转头往回走,“行了行了,这里人多得要命,上车再说罢。” 元献笑着跟上,上了车才道:“妹妹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才来。”阮葵透着车窗的缝还在往外看。 元献则是一直瞧着她:“这几日在外面听说书,都听了什么有趣的?可否与我说说?” “我……”她回眸正要说呢,马车突然停了,外面传来说话声。 “你是什么人?敢拦我们伯爵府的车?”随行的丫鬟问。 那人道:“我是这几日给贵府小姐说书的,并非故意要拦车,只想问问贵客明日还来不来?茶楼里那间小姐常坐的隔间要有人定了,若小姐还来,我便帮小姐留着。” 元献一下皱了眉头,没来得及去看,阮葵便先一步开了车门。 “多谢你留心,不必给我留着,我往后应当是不会再来了。” “原是如此,可惜书未说完。” 拦人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长得还挺干净温和,可元献瞧见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也探出车窗去:“便是做生意的,也没有这样当街揽客的,路上人多,堵了路也不好,还请让让吧。” 少年神情有些尴尬,往后退了退。 元献关了车门,只道:“走。”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阮葵看他好一会儿,嘀咕一句:“你怎么说话也这样刻薄了?” 元献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缓了缓神才道:“他即便是茶楼里说书的,那也是外男,你这般当街与他闲聊,不合礼数。” “又来了。”阮葵瞅他一眼,“前日听的书接不上,我便单独叫了人续上,也没与他如何,我哪儿知他会这般出现?这也怪上我了?” “我没说怪你让他出现,我是说你不该这样开门与他说话。”元献真是有些急了,连荷生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阮葵也不服气:“街上嘈杂,我不开门,他如何听得见?” “你让人传话不就成了?这车里有我有荷生有藕香,哪个不能传话?要你亲自开门去说?你要旁人看了如何想?如何编排?” “我、我……”她眨了眨眼,心虚一阵,又理直气壮,“你说得有道理,可轮得着你来说?如今是还未成亲呢,你便要管我了,还说什么以后绝不拘着我,看来都是骗人的。” 元献有些委屈:“我如何拘着你了?我想法设法让你出来透透气,今日提醒一句便是拘着你了?我不让这般与他说话,难不成还是害你了?” 阮葵彻底没话说了,低着头撅着嘴扯着帕子。 元献也别过脸不说话了。 荷生这下才后悔坐车,还不如方才在路上随行呢。他赶紧朝藕香使了个眼色,可藕香也是无可奈何。 若是旁人还劝得动,偏偏是她家这个榆木脑袋,不说还好,一说若是炸了,更是难收场。 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元献自个儿开了口。 “外面听着有卖板栗糕的,妹妹要不要吃?让荷生去买一些来。” “哦。”阮葵低着头道。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7节 “荷生,你去买一些来。”元献吩咐。 荷生立即应声,藕香也说要去,一前一后下了车,顺带关了车门。 “葵妹妹。”元献转身向着她,低声唤,“我没有恶意,我总说礼数礼数,并非是想拘束你,只是活在这个遍布礼数的世道,想不合礼数也得有那个本事。或许是我的错,我还没有那个本事让你可以无视礼数。” 她低着头,揪着衣角,没有说话。 元献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声问:“葵妹妹,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我、我……”她偷瞧他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拒绝了。 元献便当她默认了,挪近一些,轻轻将她抱住,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又道:“我未想拘着你,我只是担忧你,怕你挨了坏名声,到时要受罚。我心仪你,我不是已说过许多遍了吗?” 她有些慌,双手举着,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心口直接蹦出来了:“我、我……” 她不喜欢他啊,她很讨厌他的,她欺负他那么多回,就是想要他知难而退啊,他怎的还越挫越勇了呢?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我……”但她这张破嘴怎的就张不开、不好使了呢? 元献又道:“我在考场里待了三日,三日不见,你便没什么要问我的?” “我……”她不知自个儿如何了,忍不住要接他的话,“那你、那你,你考得如何?” 元献扬起唇:“还不错,应当能考入一等,第几名便不确认了,也算是有些脸面能跟祖母和姨母提亲了。” “什么、什么……”什么就要提亲了! 元献打断:“这几日还真是有些冷了,考场里又不遮风,白日里还好,还有些日光能照进来,晚上便是冷得人直打哆嗦。” “噢、噢。” “你不问问我,休没休息好?有没有着凉受寒?” “你有没有着凉?”她跟个木头似的,学着问。 元献笑着答:“多亏了姨母送来的厚衣物,我并未受冻,晚上还休息得极好。” 阮葵脑子已不会动了:“噢。” “他们买板栗糕应当回来了,我去瞧瞧。”元献松了手,往后撤了撤,微微推开车窗,对上荷生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 荷生立即会意,加快了些步伐,快步回到车上:“买回来了,还是热的。” 元献接过,双手捧到阮葵跟前:“葵妹妹趁热尝一块儿。” 她不想吃的,手却止不住伸过去,拿了一块儿,塞进了嘴里。 往后元献未再和她说话,她也未再多说,也不往窗外好奇,只是垂着个头,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园子,下了车,一路走回院中,还是那副丢了魂儿的模样。 藕香凑过去轻声询问:“小姐这是怎的了?” 她抿了抿唇,低着声儿答:“方才你们去买板栗糕,他在车上抱我了。” “然后呢?”藕香倒不担心元献会做出什么太过逾矩的事来,语气还算镇定。 “他、他……”阮葵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哽咽了,“他会法术,我要拒绝他的,可如何也开不了口……” 第24章 想得还怪好的嘞! 藕香一下吓坏了,皱着眉头赶忙问:“我瞧着元少爷也不是什么不识礼数的,他对小姐做什么了?是不是欺负小姐了?有没有脱小姐的衣裳?碰些不该碰的地方?” 阮葵眨了眨眼,挤出几颗泪来:“他脱我衣裳干什么?” 藕香松了口气:“他既没有做出这样唐突的事,小姐您哭什么?” 阮葵眼泪又出来了,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我说了啊,他会法术,他问我能不能抱我,我本来想拒绝的,可如何都开不了口。他又要我问他受没受寒,我闲得没事做?我关心他做什么?可我一张嘴,就像被施了法一样,忍不住、忍不住就问了……” 藕香一愣,随后笑得止不住。 “你还笑还笑!你赶紧帮我去庙里寻个癞头和尚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妖怪变的!” 藕香笑弯了腰,半晌才说出话来:“您把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元少爷欺负您了呢?您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吗?怎的突然便开不了口了?又没人堵住您的嘴。” “所以我说,那呆子是妖怪变的!” “元少爷若真是妖怪,还考什么?直接让自个儿托生去个有权有势的人家,荫封个官儿,还需费这档子力气?” “那你说、你说,我为何开不了口?” “您就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他唬住了,若再有下回,您便像往常一样和他打一顿,保证他不敢说了。” 阮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振作起来:“是这个理。这呆子,看我如何欺负回来!” 连歇了几日,再上学,便有些起不来,阮葵哈欠连天朝学塾走,远远便瞧见元献和夫子在学塾门口说话。 “考得如何?可有解不出来的?” “倒是没有答不上来的,不过至于解得如何,便不知晓了。夫子若是得闲,下午学生将题和解写给夫子,夫子也好指教。” “好,如此不错。”夫子点了点头,转头向阮葵看来。 阮葵一惊,想要躲,却没见隐蔽之物,只能原地行礼:“夫子好。” 夫子微微点头示意,抬步先进了学塾中。 元献恭敬拜了拜,抬步朝她来:“葵妹妹早。” 阮葵瞥他一眼:“你不都考完试了?还来这儿做什么?” “一场考试罢了,还有旁的考试。外面书院的事也还没张罗好,我想着这一个月也不能荒废了,不如还同从前一样来听课,等书院张罗好了再去就是。” 阮葵原是想和他对上一番,听见这话,恍然道:“你去书院了,是不是平日就不能回来了?要去书院里住了?那我是不是不能去你那里捏泥人了?” “还得听祖母如何安排,若是祖母要我搬出园子去住,恐怕就不行了。” “啊。”阮葵叹息一声,“我正经做的泥人还没有烧制过呢。” 元献抿了抿唇,悄悄瞧她一眼:“不如你我早些成婚?成婚后我们搬出去住,到时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想得、想得、想得美……” 想得还怪好嘞! 她要是嫁过去,就能烧泥人,还能出去听书,也不必再读书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但、但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儿吗? 她又呸他一句,扭头走了:“呸!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在这儿胡说什么?不识礼数!” 元献笑着跟上:“妹妹说的也对。此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还得看祖母和姨母的意思。那妹妹只能等等了,等以后成亲了,你便能日日捏泥人了。” 阮葵撅嘴又瞅他一眼,不说什么了。她还是觉得他会下蛊,怕再多说几句自己便要上他的套了。 “幸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现下不必准备考试了,你去我那里,我随时恭候。” “知道了知道了。”阮葵摆了摆手,不敢再和他说话,快步跑远了。 元献看着她的背影笑笑,没再往前追。 到了他这般年纪,本不好再在伯爵府赖着,可他实在舍不得阮葵,又怕婚事生变,出了伯爵府可就不好再进了。 他垂了垂眼,待夫子讲完试题,寻了个天好的傍晚,往母亲那儿去了。 这会儿唐姨妈本是要去唐姨娘那儿的,早前听了荷生传信,说元献要来,才在屋里等着。 她一瞧见人便问:“考得如何?能进前二等吗?” 元献低着头道:“还不清楚,要等放榜才知。” 唐姨妈瞅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整日整日的念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自己会不会写都不知晓?你莫忘了,这可不是在自己家。他们便是看你读书还不错,才由得我们在此处,我看你这次要是考得不好该如何应对。你表妹还跟我说,你整日里就会跟那个小贱人厮混,我看你就是被她带坏了!” “母亲慎言,我与母亲此刻还在伯爵府中。” 唐姨妈往外看一眼,声音低了些:“你倒谨慎。平日里从不往我这儿来一趟的,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元献走近两步,道:“我想着如今我已到年岁了,也能自己赚些钱,勉强也能过日子,再在伯爵府中叨扰不太合适,不如就此机会搬出伯爵府,自立门户。” 唐姨妈一下皱了眉:“搬出伯爵府?你以为你那读书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光纸笔每月都要花不少银子,莫说是束脩了,你我离开伯爵府,哪儿来的钱给你读书?你是不是这回没考好,没脸在这儿住下去,才说这话的?” 不待元献说话,她又骂起来:“我说过你多少回,让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不听我的,现下好了?你大了,在伯爵府当主子当惯了,有文化了,早看不起我这个母亲了,回回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说了多少遍,你姨妈那儿的才是你的亲表妹,不听,就是不听,非要和那屋里的那个小贱人搅和在一起!你以为她那个娘现在是正室,往后还是吗?我可告诉你,你姨妈肚子里又有了!若是个儿子,那可就是阮家二爷的长子!” 元献一向不爱听这些话,可也不能转身走了,否则母亲只会说得越发来劲,他只当没听见就成,这独角戏也唱不了多久。 “你别那副死样,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唐姨妈要凑到他脸边去说了,“那屋的没个儿子,往后继承家业还不得是你姨妈的儿子?你说你费尽心思去讨好那个小贱人有什么用?一日日的脑子也不知是如何长的!” 元献等着她说完,淡淡又重复:“可如今到了年岁,还不搬离,恐怕会惹人闲话。” “你不是和那小贱人好得很吗?怎的不去求求她?到头来还是要老娘给你擦屁股!”唐姨妈摆手,“滚滚滚!瞧见你就心烦!” “是。”元献转身便走。 唐姨妈又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你再不听我的话,离那小贱人远一些,且等着往后看我如何收拾你们两个!” 元献只当是没听见,步子迈得大了些。 一路快步,直至到了院子附近,他才慢了下来,出神地望着地面上的花纹。 天已有些暗了,阮葵应当已走了。 他抬了抬眼,眼中的光又回来,抬步进了院子里。 阮葵果然已走了,院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窑里的火也灭了,只剩些余温。 荷生出门,骤然撞见他,惊了好一下:“少爷怎的不出声?” “她走了。”他低声道。 “天黑得早了,藕香来催了好几遍,葵小姐实在没法儿,只能走了。” “嗯。”他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轻声走到架子前,静静看着架子上摆放着的泥胚泥人,脸上不觉多了些笑意,不一会儿,又走出去,“明日休沐,她定会再来的。” 他养成了习惯,即便是休沐的日子也是天不亮便醒了,洗漱一番便开了窗读书练字。 阮葵定不会起得这样早,且还得等一等。 过了晌午,日光都将露水烤干了,她才蹦蹦跳跳着过来。 元献便知是她,抬眸看去,眼中多了些温和的笑意。 她神色一凛,脚步都放轻许多,总觉得此人不怀好意,凶道:“你笑什么笑!”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8节 第25章 越发会花言巧语 元献放下书册迎出来:“瞧见妹妹来心里便高兴,忍不住便笑了。” “你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阮葵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藕香都跟我说了,你就是故意杀我措手不及,欺负我呢!” 元献笑着绕开她,开了杂物间的门:“妹妹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如何不记得了?” “你少耍赖!”她上前几步,站在台阶下,红着脸仰头看他,低着声骂,“那日在马车上,你就是对我耍流氓了!你一日日说着什么礼数礼数,自个儿却做些登徒子行迹,你再抵赖我就告诉祖母和母亲去!” 元献走下台阶,笑着看她:“妹妹是说在马车上的那个拥抱?我不是问过妹妹?妹妹不是没拒绝?” “那我也没答应啊!”她叉着腰道,“你以后再敢动手动脚,我和你没完!” “妹妹上回不也抱了我,还要亲我呢……” “我哪儿抱你了?我那是要揍你!也不是要亲你,就是吓唬你,你少自作多情!”阮葵瞅他好几眼,一屁股墩儿坐在凳子上,又威胁一句,“再惹我,我定要你好看。” 他在她身旁坐下:“好,是我的错,我记着了。” 阮葵撑着脸,拿着火钳戳着地上未烧的柴火,还想再气一会儿的,但人认错认得这样干脆利落,她一时倒不知如何说了,半晌,只道:“你昨日去哪儿了?天黑都没回来,不会是去哪儿胡混了吧?” 元献瞧她,疑惑:“你从哪儿听的这些?” “你管我从哪儿听的这些?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出去鬼混了?”她拿着火钳指他,险些戳到他脸上。 幸而元献往后一仰躲开了:“府里管得严,我如何能轻易出去,我是去了一趟我母亲那儿。” 阮葵缓缓放下火钳,不高兴道:“我都忘了你还有一个母亲……” 元献立即解释:“我去只是说了考试的事便回来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阮葵垂着眼道:“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喜欢你娘。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因三年未有所出,父亲纳了姨娘,姨娘是个心比天高的,我娘一再忍让,她非但不领情,还越发欺负起我娘来。平日父亲若不在,她便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幸而我娘心宽,并未放在心里。可我受不了这个气,我讨厌她,你娘和她是一伙儿的,我也讨厌你娘。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和我成亲,但若你我真成了亲,往后有的你头疼。” “无碍,我就喜欢家里热闹。” “你!”阮葵气得去揪他的耳朵,“我怎的从前未发觉,你是个油嘴滑舌不老实的呢!” 他笑着连忙躲:“我说笑的,说笑的。你和我成亲,我自然护着你,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阮葵瞪他一眼,松了手,有些得意道:“你还是多护着你娘吧,我怕我忍不住欺负她。” “你既然这样厉害,那就是非你不可了,否则我母亲那样刁钻的人,换了旁人来恐怕真是招架不住。” “好啊,你个黑心的!”阮葵气得一把勾住他的脖颈,要将他的脑仁都晃出来,“我就知道你这些天是在算计我!你就是要和你那个蛮不讲理的老娘将我害死才肯罢休!” 他赶忙笑着道:“还是说笑的、还是说笑的,我知晓她是个蛮不讲理的,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也说,她喜欢姨妈,便叫她留在姨妈身边,我又何苦难为她,硬要她与我们在一块儿?我是真喜欢你,只这样简单,没有旁的心思。” “真的?”阮葵盯着他的双眼看了许久,才发觉自个儿胳膊还搭在人家脖子上,赶紧放了手,别过身去,低骂一句,“好啊,你不孝!” “难道非要让她将我的日子也搅得一团糟,便叫孝顺了?”他不徐不疾道,“她可怜,我不会不管她,以后挣了钱,自会找丫鬟奴仆服侍她,让她能安享晚年,可要我日日与她相处,那还是算了。” “你为了骗我进门,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肯定是有什么坏招在后面等我呢!” “你以为我是哄你?你说我不孝也好,黑心也罢,有没有你,我都是这样想的,这些年也是这样做的。你说与我实话说,那我也与你实话说,元家倒了,这些年寄人篱下,过得兴许是辛苦了些,可比起旁人流离失所已好许多。我从不觉得该怨谁,只庆幸伯爵府能收留,往后还有大好的日子可奔。可母亲这么多年还对从前的事耿耿于怀,只要提起便要训斥我一顿,我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唯有远离。” 阮葵偷偷瞄他一眼,又飞速垂头。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在装可怜,或凸显自个儿有多出淤泥而不染,只是想说,我不是傻子,不是看不清道理,不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将自己搅得一团糟才开心。” 阮葵缓缓抬眸,静静看着他。 他弯了弯唇,握住火钳的另一只耳朵:“葵妹妹,你还有何疑问吗?” “我、我……”阮葵心中忽然一阵紧张,又不敢瞧他了,只是忘了松手,还握着火钳耳朵,小声道,“我不知你说得是不是真的,兴许是哄我呢?若真是哄我,我嫁给你,可就是插翅难逃了。” “你是伯爵府的,大伯在京为官,父亲在徐州有官职,大哥二哥虽还是白身,也算徐州名流。母亲出身扬州名门,家中富裕不说,祖上还有位至三品的先人。你家中随意一个人出来,便能让我抖三抖,你怕什么?若真不行,往后自有家中众人为你撑腰。” 阮葵恍然大悟:“对啊,你说得我这样好,那我嫁给你岂不是亏了?” 元献笑着道:“可谁能许你在家捏泥人,在外听说书?你不是最讨厌家里这一团乱麻的关系?你嫁给我,家中关系简单,就你我两人,哪里需要你耗费心神?可你若是嫁到什么高门大户里,就不一定了。不信下回祖母姨母再要出门拜访,你跟着去瞧瞧便是。” 阮葵支支吾吾半晌,竟是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最后只有一句“容我想想”。 她平日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每每对上元献,就好像被下了蛊一样,脑子一点儿转不动了,她得找藕香好好帮她分析分析。 入夜,要睡了,藕香要退出门去,她急忙将人叫住:“藕香!藕香!你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藕香笑着又走回来:“什么事?” “来来。”阮葵将床上的被子扫开,给人让出一个位置来,牵着她的手,低声将元献今日说的话复述了遍,只是没说元献的私事,说的是后面那段嫁给他有多好的话。 她一口气说话,灌了口茶,又问:“我怎的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不是被他迷惑了吧?” “说得是有些道理,老祖宗恐怕也是这样想的,才要小姐嫁给元少爷。” “噢、噢。”阮葵眼睫飞闪几下,“那这样说,嫁给他还不错咯?” “嗯,那是自然。您瞧瞧大姐儿、二姐儿,都是到了年岁由祖母大太太做主,挑选了夫婿,面儿都没见过几次就嫁了,说好听些是夫妻,说不好听些也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哪儿像您与元少爷啊,青梅竹马、有情有义的。” “谁青梅竹马!谁有情有义!你、你不要跟那呆子一样胡说八道……” 藕香连连哄:“好好好,没有没有,您与元少爷啊,什么都没有。那您今日来问奴婢这些是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无非是没办法了,推又推不了,只能寻个由头安慰安慰自己了。”她往后一靠,重重叹息一声,“唉!” 藕香靠近一些,低声道:“奴婢瞧着元少爷真挺好的,您也莫太过忧心了,照平日里与他相处就好。” “我倒是不怕别的,就是怕他越发会花言巧语了,我哪一天轻信他了,往后可是要吃亏的。” “您放心,奴婢定时常警醒着您,您必定不会被他蛊惑的。”藕香笑着爬下床,将被子整好,“好了,不晚了,早些睡,明日还要去读书呢。” 第26章 你别贪嘴 九月,天更冷一些。 是放榜的日子,元献要去看榜,撺掇了阮葵请假一起去。 阮葵一早就醒了,快速洗漱完,催促着用了早膳,快步往外去:“快些快些,一会儿要迟了!” 她以为自己够早了,往外没走几步便瞧见迎面而来的元献,惊奇道:“你天不亮就起了?” “养成习惯了,便起得早些。”元献含笑走来,“妹妹今日也很早。” 藕香揶揄:“平日要上课时,总是喊也喊不醒,起也起不来,今儿要和元少爷出门,小姐起得倒是勤快,都不必人喊。” 阮葵瞅她一眼,赶紧解释:“才不是!我是想着出门玩所以才起得这样早,哪是为了他?” “好了,再说笑一会儿要晚了,快出门去坐车吧。”她催几句,推着人往外走。 园子大门离这会儿不远,出门便是车道,上了车,直接往外去,不久便上了街,两旁热闹起来。 阮葵趴在车边,从门缝往外看:“哎!藕香,你瞧,外面有卖糕饼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看着还挺好吃的。” 藕香瞧一眼,道:“像是米糕,家里又不是没有,小姐不也吃过早饭了吗?” “那外面的饭能和家里的一样吗?我还没吃过外面的饭呢?”阮葵嘟囔一句。 “荷生,叫马车靠边停,我们去买一些来。”元献忽然开口。 藕香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出门本就晚一些,今日路上人又多,再停一停,恐怕要迟了。” “早去一些也改不了结果,无非是早看晚看的区别,不打紧的。”马车已停了,元献推开车门往下去,半路又回头,“除了米糕,还要吃什么?” “玉米、山药、红薯……哎呀,反正那蒸笼的一样都来一些,我都想尝尝。”阮葵从窗外看着,一点儿不客气。 藕香看她一眼,低声又道:“这些家里都有,何苦来哉跑外面吃。” “尝尝又不打紧。”她笑眯眯略过,瞧见元献回来了,探着脑子在车门口接,“嘿,还是热腾腾的呢。” “是。”元献跨上车坐好,“吃吧,叫他们慢些赶车就是。” 阮葵笑着啃了口米糕,才想起其余的人:“你们吃不吃?” “我们都吃过了,还不饿。”荷生笑着摆手。 “行,那我自己吃啦。”她高兴地将那一堆食物挨个儿吃完,一点儿没剩,“还挺好吃的。” 元献一直看着她,这会儿目光也未挪开,温声道:“还饿吗?要不下车找个馆子吃一些再走?” “不饿不饿。”她摆摆手,抱着水袋喝了一大口,喟叹一声,“还是先去看榜吧,这会儿马车能快行了。” 元献朝荷生看一眼,荷生往外递话,马车行驶得快了些。 没一会儿,要到了,前面堵满了人,又慢下来,赶车的小厮道:“前面堵了个严严实实,许多人都下车步行了,两位主子要下车吗?若要下,小的往边上停一停。” 阮葵立即喊一声:“下!” 马车还没动,元献却道:“不下,外面人多,一会儿挤着了。” 阮葵立即皱了眉:“我要下!不下如何去看榜?” “让荷生去看就好。” “我这就去。” 两人一唱一和,没给阮葵一句插嘴的机会。 “不是!我就是来凑热闹的!你不让我凑这个热闹,我来这儿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荷生的尖叫声:“啊啊啊啊!我们少爷考上秀才了!还是第一名!第一名!” 阮葵他们坐在车里都要被喊破耳朵了,更别说外面的人了,那荷生还一路喊一路跑,直奔上马车来。 瞬间,隔着马车,阮葵似乎都看见一张张来看戏的脸。 “镇定些。”元献轻声道,“你快将人耳朵都喊破了。” 荷生这才闭了嘴,挠着头坐下,不好意思道:“我这不也是激动吗?我便是一万个肯定少爷能中,也没想过少爷能得案首啊。这可是第一名啊!第一名!” “知道了知道了!”阮葵瞥他一眼,“全徐州城都知道了!弄得像你中了秀才一般。” 元献忍着笑,道:“他是太激动了些,不过一个案首而已,不算什么。” “你好不可一世!”阮葵又瞥元献,“不就是、不就是……” 她说不出来,案首好像真挺厉害的。 “唉!”她重重叹息一声,支着脑袋,忧愁地看着窗上的镂空花纹,“祖母和母亲又要说要我向你学习的话了。”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19节 有外人在,元献不好打趣,只道:“你便当做听不见就行了,况且,各人有各人的好,我捏泥人就比不过你。” “也是。”旁人觉得捏泥人是不务正业,阮葵不觉着,还有些得意,“你捏的泥人的确没有我捏的好。” 元献低头笑了笑,又道:“正事也算是了了,这会儿还不晚,不如去吃些点心再回去?” “什么点心?”阮葵双眼立即明亮不少。 藕香还来不及笑呢,赶忙道:“小姐今日出来都是磨了许久,可不能再出去玩儿了,若是被几位长辈知晓,恐怕又没有好脸。” “只在厢房里吃,不会被旁人瞧见,若真被知晓了,便说是我今日开心,非要拉着妹妹出去坐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元献不紧不慢道。 “这、这……”藕香是刘夫人指给阮葵的,平日里管教小姐两句也不算什么,可与元献来说,她不过是个外人,倒不知如何劝了,给荷生使了好几次眼色,偏那荷生跟没瞧见似的。 元献已指挥车往前去了,走到半路却停下,推门一看,竟是自家的小厮。 藕香稀奇问:“你做什么拦自己的车?” 小厮不解释,先笑着朝元献作了好几个揖:“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喜中案首,少爷这往后定是前途无量啊!” “多谢你。”元献回罢,朝荷生看了眼,荷生立即拿了赏钱塞到小厮手里。 小厮收了钱,又是作揖又是道喜,好半晌才靠边站了站,道:“老祖宗那边也得了信儿了,让小的来接少爷回去,去她老人家那儿用午膳呢!” “祖母费心。”元献颔首道,“可……” “你去与老祖宗回话,我们这就回去,让老祖宗不必等着。”藕香打断,打发了小厮,朝车里又道,“吃点心何时都能吃,老祖宗好不容易叫一回,若是不去,不好。” 阮葵也劝:“是啊是啊,父亲最重孝道,若是知晓咱们去吃点心,不去祖母那儿吃饭,肯定是要罚我们的。你还是别贪嘴了,赶紧去吧。” 元献忍住笑:“好,那便回吧。” 阮葵松了口气,往后一靠,懒洋洋道:“不过我就不去了,祖母没喊我。” “您以为老祖宗不知晓您和少爷一块儿出来的吗?小厮也都瞧见了,您得和少爷一起去回话才是。”藕香低声劝。 阮葵皱了眉头,气得直喊:“他刚得了案首,正是风光的时候,我跟他一块儿去,两厢一比,祖母他们定又要说我一顿,我去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嘛?我才不去。” 说罢,她便朝外头吩咐:“一会儿先送我回北园,等我下了车,你们再送元献去祖母那儿。” 车夫自是不好驳斥,藕香也没有再拦。 车到了北园停下,阮葵立即便跳了下去,摆了摆手,匆匆跑了。元献一直从车窗瞧着她,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荷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连我都瞧出来了,葵小姐怎的还瞧不出来呢。” “她还小呢。” 第27章 想得也太勤了 元献收回眼:“不急于这一时。前面要到了,你先回去便是,你也不好去老祖宗的院子。” “是,我知晓了。”荷生跳下马车,给他搬了脚凳来。 他点头道谢,抬步朝老夫人的院子去。 丫鬟们瞧见他来,一个个传进去,没一会儿槐灵笑着迎出来,亲自将他迎进屋里:“老夫人正在里面坐呢。” “是。”他拱手应声,跟着进了屋,到了老夫人跟前。 屋里人倒是不多,正中坐着老夫人,侧边陪着刘夫人,只此两位长辈而已,脸上都笑着,招呼着他上前。 丫鬟递了垫子来,他上前跟老夫人磕了头:“给祖母请安。” “好、好,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笑眯眯差人将他扶起,仰头打量他好一会儿,接着道,“先前我还问过高夫子,夫子只说你考得不错,谁曾想竟这样好。你小小年纪便能中了秀才,又考了案首,真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祖母谬赞,历朝历代并非没有年少成名的人,却也不乏年少成名后碌碌无为的。祖母今日高兴,夸我几句,我心中亦是开怀,只是莫要这般捧着我,我怕自己真被捧得忘了形,往后也成了那碌碌无为的少年神童。”元献垂着眼,不卑不亢。 “你瞧你瞧。”老夫人拉着刘夫人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便说他是个好的,我一向喜爱葵丫头,如何会害了她?自然是要给她挑个好的夫家才是。” 元献未料到会说起这个,眼睫动了动,立即又跪地,认真道:“元献斗胆,心仪葵表妹已久,只是自知年岁未到又一事无成,不敢开口,如今考了秀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祖母既提起,我便忍不住想与祖母和姨母表白,多谢祖母姨母看重,元献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老夫人嘴角越扬越高,眼都笑得眯起:“你从小便跟在葵丫头身后,虽未必是男女之情,可你们俩好,祖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只是你姨母担心,你妹妹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唯恐她不招人喜欢。” “葵妹妹她很好。”元献着急解释一句,又低着眼道,“我知晓现下说这些太早了些,但往后一定将葵妹妹视作珍宝,绝不欺她负她。” 刘夫人又扶他起来:“好孩子,你是个好的,我心里知晓,并非是不满意你,快起来吧。” 他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又恭敬站着。 老夫人接着道:“你蘅大哥已去外面给你寻好了书院,就在城中,离家里不远,往后你安心便去书院读书,和藜哥儿一块儿。” “是。”元献应。 刘夫人接话:“那是不是也要让献哥儿换个院子?如今年龄大了,和姑娘们再住在一块儿也不合适。” “我记着献哥儿住得不是离几个姑娘挺远的?是我记错了?” “是挺远,但毕竟在一个园子里,献哥儿到了年龄,是不是得再搬远一些?” 老夫人点了点头:“也是,他住的那个院子又远又偏还小,如今大了,又要出去上学,难免有同窗好友来拜访,不成个样子。” 元献及时插嘴:“元献有一事想请教祖母。” “何事?”老夫人转过头来。 “元献在伯爵府已有十年,是伯爵府的各位长辈怜悯,元献才能安稳长大、安心读书,如今元献已不小了,若是省吃俭用也能过活,再赖在伯爵府,实在给各位长辈添麻烦。”元献低眼说完,又快速解释,“元献并非是迫不及待想离开伯爵府,只是担忧给祖母姨母添了麻烦,终究要如何,元献还是听祖母吩咐。” 老夫人点了点头:“我知晓你的顾虑,年岁小,在旁人家里住着还有个说头,年龄大了,外人难免会有个闲言碎语。” “是。”元献心中有些紧张,他本是想以退为进,并非真想离开伯爵府,不是为别的,只为阮葵。 “你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我倒不担忧你会管不住自己,只担忧读书本就辛苦,在外又没个人照应着,万一累坏了可如何是好。”老夫人顿了顿,“你自小在伯爵府长大的,在祖母心中,你就跟亲孙子一般,叫我如何能放心你在外漂泊?况且你这孩子一向勤俭节约,哪儿给伯爵府添过什么麻烦?便留在府中住吧。” “祖母既这般说了,元献便安心留在府中。”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又和刘夫人商量起来:“你也帮我想想,安排献哥儿住在哪儿好。” 元献未多嘴,等两人商量了有一会儿,在还没得出主意前开口:“元献有一个笨主意。我现下住的那个院子偏僻安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离西侧门不远,进出也算方便,虽是在北园里,但离姊妹们住的地方很有些距离,不如在院子附近的月洞门处安上大门,便像其它地方的门一般,按时打开,按时关闭,不得人随意进出,这般,便不用再花费精力钱财搬院子了。” “倒是个法子,只是那里的确偏僻窄小,幼时便罢了,往后再如此,多少有些委屈你了。” “读书便该静下心来,若是太过奢华热闹,才是真耽搁了读书。我很喜欢现在的住处,只是不知这般合不合礼数,便提了提,还由祖母定夺。” 老夫人看刘夫人一眼,见刘夫人也没有意见,便道:“你既然喜欢那里,便继续住在那处吧。槐灵,你去将我的意思与蘅儿他媳妇儿说一声,叫他媳妇儿差人去办。行了,也该吃饭了,吃完饭,再陪我说说话,晚上祖母给你摆个宴席,让大家都热闹热闹。” “多谢祖母。”元献躬身行礼,随着一同去了席上。 中午只是三人吃饭而已,又都还算相熟,并未太过拘束。吃完饭,稍歇一会儿,老夫人要午休,元献便先走了,剩刘夫人在屋里伺候。 “他还是个不错的。”老夫人拉着刘夫人又低声道,“他心里有我们葵丫头,我才想着要将葵丫头指给他,并非老眼昏花了。” “儿媳知晓母亲的意思。”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继续道:“葵丫头脾气倔,学不来伏低做小,嫁去高门大户,即便是嫁去刘家,也是要受委屈的。可献哥儿不一样,他受伯爵府恩惠,全天下都知晓,他就是将来不喜欢我们葵丫头了,若想做官,也得考量考量自己的行径。” “母亲说的是,前些日子唐姨娘还跟二爷闹过,要留献哥儿一直府中住。爷来问我,我只想着又没人赶他走,便这样答了,爷倒是没说什么。” “定是献哥儿那个老子娘和唐姨娘又在谋划什么,两个眼皮子浅的,还真不能让献哥儿出去住,好好的苗子,别被那两个教坏了!”老夫人脸色沉了不少,狠喘了几口气才好受些,“她这回生的若是个哥儿,便抱去给你养。” “母亲,这又是何苦呢?即便是我养了,长大与我不是一条心,反而会恨我。” “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了!你以为我为何不对葵丫头严加管教?就怕是养成你这副性子,往后去婆家可是要吃亏的!她本就是个奴婢,抬了她做姨娘已是抬举,她还不乐意,整日叽叽歪歪,那莲丫头也是被她教坏了!” “母亲说得是,儿媳记着了,母亲莫生气了,快些歇息吧,晚上不是还说要给献哥儿办席吗?不歇息好该没精神了。” …… 元献在房中坐了会儿,起身要走,荷生追了两步:“少爷这是去哪儿?” “老祖宗说下午要办宴席,我看着这会儿也快到时辰了,想去叫上葵妹妹一同去。” “晌午不是才见过,这会儿又想了?”荷生嘀咕一句,“这、这想得也太勤了些……” “打明儿起我便不能与她一同念书了,每日早出晚归去书院,也不知一月能见得到几回。”元献垂眸笑了笑,“你在院里守着吧,我一个人去就是。” 趁这里的门还没封,他再不去,往后便没有多少机会了。 园子里办宴,来的都是后院的兄弟姊妹,应该就办在园子里,同平日办宴是一样的,唱戏的已在开嗓了,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 元献径直朝阮葵那儿去,刚绕过一片假山,阮莲却突然冒了出来。 “表兄。”阮莲行了行礼,掀眼瞧他。 他不着痕迹后退两步,也行了礼:“莲表妹怎的也在此处?是去前面宴席里吗?” 第28章 活腻了! “是,听闻表兄考取秀才,我特来给表兄道喜。” “原是如此。”元献又退两步作揖,“多谢表妹道喜,前面宴席要开了,我先走了。” “诶!表兄!”阮莲追过去,“表兄可是在躲我?” 元献又退两步:“并未。” “表兄,我有时总想不通,我与表兄才是亲表兄妹,为何表兄却从不与我亲近,和旁人比和我还好,我想问问表兄,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表兄不快了?” 元献躬身低头,还保持着那副作揖的模样:“表妹误会了,表妹并未有哪里惹我不快,在我心中,表妹就是我亲妹妹一般,从未变过。” “亲妹妹?”阮莲进一步,“可从小我娘便告诉我,我是要嫁给姨妈家的哥哥的。” “大约只是小时候说笑的话,当不得真的。表妹还是不要记在心上,以后若是被旁人听到这样的话,恐怕不好。” “难道表兄不是这样想的吗?我还以为表兄也是这样想的,原是我误会了。”阮莲佯装哽咽两声。 元献却道:“应当是表妹误会了,我已与葵妹妹有婚约了,我也一直心仪她,待我和她成亲定请表妹来喝喜酒,也祝愿表妹往后能觅得良人。” “表兄待我……”阮莲抿了抿唇,哀伤道,“真的没有一丁点儿……” “或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得表妹误会了,表妹与我说清楚,我定不会如此了。” “元献!”阮莲一下破了功,指着他骂,“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娘,你和娘还不知在哪儿流浪呢!能有今日之荣耀?你个白眼狼!” 他内心毫无波动,不徐不疾道:“是,表妹与姨妈的大恩大德元献永世难忘,但元献心中已有葵妹妹,再这样与人拉拉扯扯实在不好,我先走了。” “你给我站住!”阮莲急急又追,直挡在他跟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帕子要往他手里塞。 他吓得急忙躲:“不成不成,这是私相授受,这不合礼数的,表妹切莫如此……”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0节 “元献!”推拉之中,阮葵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元献惊了好一下,直接将那张帕子扔在了地上,急急忙忙解释:“我没有、没有……” 阮葵气得撸起袖子,从竹子后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就说你整日这样殷勤是为何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你们两个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大贱人倒是凑成一对了!敢在我院子附近就这样,我看你们两个是活腻了!” “我没我没!”元献疼得佝偻着腰,“我真是有嘴说不清了,我是来找你的,我不知她半路怎的突然出现了。” 阮莲指着她道:“你这个妒妇!你瞧瞧你这个撒泼劲儿,哪个男人会喜欢你这样的?元献他就是喜欢我又如何?谁会喜欢你这样的?” “你快别胡说了……”元献疼得捂着耳朵,欲哭无泪。 “好啊!我今儿就将你们两个全收拾了!”阮葵一把扔开元献,撸着袖子上前便要和人扭打在一起。 眼见就要抓脸薅头发了,藕香赶来,大呼一声“我的天诶”,带着人快步跑来,将两人分开。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消消气消消气!” “我消个屁的气!这两个贱人都欺负到我脸上来了!我就这么忍了?那我不如去死算了!你给我让开!” “说不定老祖宗这会儿都在堂中,一会儿闹大了可是要一起受罚的,小姐你冷静冷静,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藕香边抱着阮葵往后拽边喊,“你们都快来帮帮忙啊,将她们分开。” 她像吃了头牛似的,横冲直撞:“松手!都给我松手!” “您就算是要闹,去老祖宗跟前讲道理,老祖宗不会不管的。” 阮葵一怔,福至心灵:她今日就要将这婚约闹没了! 她推开藕香的手,弯腰抄起地上那块绣了并蒂莲的帕子,抓着元献的袖子便往前冲。 “葵妹妹,你慢些慢些!”元献急忙喊,“这真是个误会……” “谁是你妹妹?你妹妹在后面呢!我今天就遂了你们的意。”阮葵不管不顾,一路直往堂中去。 两旁的丫鬟见好大的架势,赶忙将人疏散了,紧闭了门窗,站得远远的。 老夫人正在喝茶,惊得茶水都要洒出来,连声唉哟:“这是怎的了?闹成这般?” “祖母诶!”阮葵来之前还怕自己哭不出来,狠狠拧了自己两把,可往这儿一跪,她突然觉得委屈,眼泪一下便出来了,“我亲眼瞧见他和阮莲在园子里拉拉扯扯卿卿我我,祖母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老夫人皱着眉头瞧她,给她抹了眼泪,低骂一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卿卿我我?胡说。” “祖母您看。”她将手心里攥着的帕子举起来,“这是阮莲送给他的,这分明就别有用意。他们俩本就是亲表兄妹,说不定心中各自有意,暗地里恨我落水那一遭,祖母不如随了他们的心愿,给他们定下亲事吧。” 元献大惊,赶忙也跪下,举着手起誓:“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事,不过是我考得不错,表妹来给我道贺,并没有旁的意思。元献对阮葵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可表,若有虚言,便让我折寿早亡,此生入不了仕途!” 第29章 我可没关心你(三合一)…… 阮葵惊讶偏头,心中只道:这小子,真狠! “你、你们敢做不敢认!”阮葵挺直腰板,“我分明瞧见你们手都摸到一块儿去了!你敢叫她来对峙吗?” 元献也看着她:“无论她来不来,无论她承认与否,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从未与旁人有过牵连。我心仪你,从小便喜欢跟在你身后,这府里的人都瞧得出来,为何你偏偏瞧不出来呢?我这些年勤学苦读,没有旁的缘由,只为能有一日能光明正大迎你进门,此话若有假,便叫我明日暴毙身亡……” “哎哟哎哟,这是在做什么呢?唱竹马戏呢?”蘅大嫂子大笑着迎进来,“丫鬟急匆匆地跑来,跟我说出了天大的事,急得我放下手头的事便来,谁知竟是这样的大戏。” 老夫人瞥她一眼:“你竟还笑得出来,你瞧瞧我们府上这些孩子,十四五的年纪,不读书不识字,整日学得后院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像个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老祖宗莫恼。”她笑着挽着老祖宗的胳膊,指着元献那只通红的耳朵,“您瞧。” 老祖宗和刘夫人都是皱眉,蘅大嫂子接着笑道:“您瞧瞧,葵丫头哪儿是学了乌七八糟的,明明是吃味儿了!” 大嫂子笑着走到元献跟前,两旁的丫鬟立即将元献和阮葵分别扶起。大嫂子指着元献揶揄:“瞧瞧,她这么大点儿就这样爱拈酸吃醋了,我瞧你往后如何应对!” “我……”元献应对不来,只能作了两个揖。 “我没……”阮葵要解释,被祖母一记眼刀飞来,垮着脸闭了嘴。 老夫人的目光又在他们俩间转了一圈,起身道:“你们两个,跟我到内室去说,其余人待在外面。” 阮葵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跟了上去,元献走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不徐不疾。 老夫人坐在榻上,盯着他们又看了好一会儿,拍了拍扶手,低斥:“到底如何一回事!给我说清楚了!” 元献跪地,要解释:“祖母,我……” 阮葵指着他打断:“你再替她遮掩!” 他抿了抿唇,抬眸看着她道:“我并非是为了她,只是先前屋子里人多口杂,若说出去了,不仅她要遭笑话,你也要与她一同遭笑话。况且,事关人清白,我也不好乱说。” “你起来说。”老夫人吩咐。 “是。”元献起身,又道,“方才我是要去寻葵妹妹一同来宴席的,路上不慎遇见了表妹……” 他几乎是将事情原封不动、一字不落地全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事情便是如此,孰是孰非,祖母自有评断。” 老夫人心中明了,但未向他们多言,只道:“你们两个,我说了多少回,在外面不许坏了礼数,今日倒好,还这样大张旗鼓地闹!非得要家里的丫鬟们都看你们的笑话,你们才高兴是不是?” 阮葵垂着头,元献也垂着头,两人都不敢说话。 老夫人看向阮葵:“你要我如何说你好?整日里作诗作不出来、读书读不进去,这便算了,还上蹿下跳鸡飞狗跳,你也快到成婚的年龄了,往后如何掌管中馈、料理家事?索性也不需你们去读多少书了,改请闺塾师来,一并将规矩礼仪学了!” “啊?”学规矩礼仪还不如读书呢,阮葵撇着嘴,“那高夫子呢?” “高夫子本就因你表兄天赋高才愿意来家中教书,现下你表兄不在家中念书了,高夫子定是要离开的,否则整日对着你们几个榆木疙瘩讲学吗?”老夫人瞅她一眼,又看向元献,“你才学高,又明事理,怎的就被她拿住了?在外面那样闹,也不知劝着些,后宅不宁,往后你如何能安心在前院大展宏图?” “祖母教训的是。”元献恭敬行礼,“今日之事皆因元献而起。” 老夫人气消了些,往后一靠:“今日之事,你们都有错,都各自给对方道过歉,便算过去了,往后谁也不许提起。” “我错了。”阮葵转向元献,不情不愿道。 “你那是道歉的样子吗?”老夫人又训一声,“说说你自个儿错哪儿了,往后该如何改!” 阮葵抿了抿唇,又道:“我不该弄不清事情的缘由便和你动手,也不该在外面动手,有什么事回家关上门如何闹都成,不能在外面丢人现眼。” “还有,如何吵都行,不许动手!”老夫人训。 阮葵点了点头,垂头丧气重复一遍:“如何吵都行,我不该和你动手。” “我也有错。”元献拱手,“我不够机敏,遇到人不知躲避,才造成误会,也是我没能阻拦妹妹,由得事情闹大,弄成这般不好看。” “嗯。”老夫人欣慰许多,“以后若是再闹成这样,我可不会再这样轻易放过你们。” “是。”两人一起行礼。 “好了,都快到开席的时候了,都出去吧。”老夫人摆了摆手,撑着扶手起身,慢悠悠往前走。 阮葵和元献跟在后面,阮葵偷摸瞪元献一眼,元献笑着看她一眼,她被看得没脸了,气得又别过脸去。 外面已热闹起来,几个院里的都来了,唐姨妈也来了,正和人笑得花枝乱颤。 “哪儿有您说得那样好,还是老夫人教导得好,若不是伯爵府,我们娘儿俩现下还不知在哪儿给人当牛做马呢……”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些年,我不容易啊……” 老夫人正好从堂屋里出来,听见哭声,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 蘅大嫂子会意,笑着迎过去:“你瞧你这又哭什么呢?往后享福的日子还多着呢,快别哭了。” 唐姨妈眼珠子动了动,抬起头时却是一副笑脸模样:“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好了,快去坐着吧,要开席了。”蘅大嫂子笑着朝人示意,叫丫鬟引着唐姨妈去入座。 老夫人这会儿也刚坐下,笑着招呼人坐,将元献安排在了左手边。 阮葵见状,立即要跑,却被老夫人叫住:“去哪儿?就在这桌坐。” “我、我……”她才不想坐在这儿。 元献轻轻拖了拖凳子:“妹妹坐这儿吧。” 蘅大嫂子笑着应和:“对,就坐那儿,好时时刻刻盯着他!” 众人皆笑,老夫人气得骂她一句:“他们才多大,再说这样的玩笑,仔细我缝了你的嘴。” “可不敢了可不敢了。”大嫂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还是多吃一些,堵住我这张嘴,免得我啊,一会儿又乱说话。” 众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只有阮葵和元献的脸是通红,垂着个头一个字儿都不说。 阮葵是羞恼的,元献是被阮葵在桌底下踩的。 “再踩就要走不了路了。”元献偏头低声道。 “你别跟我说话!你一说,旁人又要以为我们有什么了!”阮葵恨不得双手将他搡开,可抬眼在周围看了一圈,又不敢了,只收了脚,放了狠话,“等席散了,你给我等着!” “好。”元献笑着道。 他只等着她来,可这会儿人多,不好和她一块儿走,散了席只能先一步去前面路口等着,谁知又等来了不速之客。 “这样晚了,母亲不回去,来这儿做什么?” “来这儿做什么?”唐姨妈围着他看了一圈,“你现在有本事了,连老夫人都要高看你一眼了,你跟伯爵府里的主子们一样了,你随意来得,我随意就来不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他目视前方,淡淡道:“母亲若是觉着伯爵府住得不舒坦,不如我与母亲一起搬离,往后母亲自是不必同外人一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你还敢顶嘴?”唐姨妈指着他骂,“你今儿落你妹妹脸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以为你攀上了那屋里的那个就了不得了?我告诉你,我是你亲娘,即便是她嫁过来也得听我的!你今日惹得我不痛快,往后我就让那个小蹄子不痛快!” “亲事到底未定,母亲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恐怕会惹人笑话,母亲慎言。” “我慎言?我惹人笑话?如今我的儿子养着养着成别人的儿子,连亲事我都做不了主了,我才真是个笑话!你瞧瞧你今儿坐在老太太身旁那风光的模样,若是无人提起,还有人知晓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诶?谁在那儿?”阮葵踏着月色走来。 唐姨妈正是悲愤的时候,突然有人冒出来,惊了好一下,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呆子,你又在跟谁……”阮葵走过去才瞧见唐姨妈也在,轻哼一声,抱着手臂道,“哟,和自己亲娘见面也这样偷偷摸摸的啊。” 唐姨妈当做未听见,绕开走了。 她不好和阮葵对上,按辈分算,她应当是阮葵的长辈,可按主仆算,她又只是姨娘的亲眷,真吵起来,反而难堪。 她心中暗想,等这个小蹄子嫁到他们家了,看她如何收拾她! 阮葵也没理她,仰着鼻孔,都没正面瞧她一眼,这会儿也不想瞧见元献了,转头就要走。 元献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怀里。 “你!”她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便要挣扎。 元献却将她抱紧了些:“葵妹妹,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我、我……”她犹犹豫豫,最后只强装硬气,“你不要以为你装可怜,我就、我就会让你随意占便宜……” 元献像没听见一样,下颌搁在她头顶上,合着双眼笑着道:“今日是我的错,从表妹出现的那一刻我便该离开的,而不是顾忌着什么体面不体面。我知晓你不喜欢她,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我只听你的,只向着你。”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1节 她嘴角都要撅到月亮上去了,却道:“谁要你向着啦,我才不稀罕呢。” “你稀罕不稀罕,我都会向着你。”她语气里的欢欣根本瞒不住元献的耳朵,元献笑着又道,“今日我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许我不搬出北园,只是中间添一道门,以后我去了外面读书,你也能去我那儿玩,荷生在家里,他会给你开门。” “噢。”她胡乱点点头,也闭着眼,还念着方才的话,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院子就是你的院子,我的小厮就是你的小厮,你随意进出,随意使唤,都不打紧。你想要什么也可以与我说,我从外面给你带回来……” “咳咳。”不远处,藕香咳嗽提醒。 元献松开怀里的人,笑着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蛋:“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又不是不识路?行了行了,我走了。”她摆摆手,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往回去。 藕香在拐弯处等她,笑着问:“小姐似乎挺开心的?” 她收了笑脸,背着手放慢脚步:“我哪儿开心了?你少胡说。” “好、好,小姐不开心、不开心……” 元献目送她们走远,乘着月色,低笑着,转身也抬步往回去。 天不亮,他又起来读书,没读一会儿,外面有说话声传来。 “怪不得献少爷考得这样好,一早就起来读书了,他若考不好才是不正常呢。” 元献往外看一眼,问:“是谁?” 荷生笑着答:“是藜二爷身旁的荣光,说来叫少爷一同去书院,马车都在外面巷子里等着了。” “好,我这就来。”他早收好东西了,这会儿一拿便能走,“让你久等。” 荣光笑着引路:“少爷,您客气了,小的才来不久。您这边请,上了车先往我们爷院子去,他还没收拾齐整呢。” “好,无碍,按你说的就是。”元献跨上马车,将窗帘绑好,倚在车厢里继续看书。 荣光瞧他一眼,给荷生使了个眼色,悄悄指了指他。 荷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笑着摇摇头。 荣光竖了拇指比划比划,一赶马往前去了,停在了院门前。 元献正要下车,忽然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又坐了回去:“我便在此等候吧。” “小的这就去催催,您稍等片刻。” 元献点了点头,垂着的眼眸微动。他父亲不过是个商人,但在伯爵府生活十数载,这些事还是明白的,只是不大习惯,也懒得去掺一脚,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继续看书了。 不知看了多久,阮家藜二爷才从里面出来,他身材高挑,一身粉色衣袍纷飞,端得是风流倜傥。 元献看一眼,放下书册,下了马车行礼:“藜二哥。”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上车说上车说。”阮藜转过身朝院子里又送了秋波,才跨上马车坐下,“献兄弟,你起得好早,我原以为荣光得去一会儿才来呢。” “往日便是这个时辰起,倒是习惯了。”元献垂眼答。 阮藜笑着瞧他两眼:“我与同窗说过了,家中有个弟弟要一起去读书,他们说今晚要专程摆一桌迎接你,好见见这案首长什么模样。” 他仍旧垂着眼:“多谢二哥美意,只是夫子吩咐了书册要看,我若不早些归家,恐怕要看不完。” “夫子?是家里原先那个高夫子吗?” “是。” “高夫子不是说不教了吗?” “兴许是见我还有两分勤勉,夫子说偶尔还来过一趟,给我额外布置些旁的课业。” 阮藜点了点头:“喔,原是如此,那便等过几日你看完了,咱们再聚如何?” 元献又要拒:“我……” 阮藜往后一靠,笑着打断:“你说你,都是自家的兄弟,总端着做什么?你便如实说,是不能去,还是不想去,我能将你如何?” “我只是想早些回家。” “你院里有人?” 元献凭空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没、没有,没这回事。” “那你是觉着和我们这些人在一块儿不好?” “也不是如此,我从小只会死读书,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也不会吃酒取乐,还是少露怯得好。” “罢了罢了不去也好。”阮藜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她们传的都是假话呢,原来你真怕葵丫头。” 元献红了红脸,没说话。 阮藜笑着道:“那便罢了,待会儿在书院里引你们认识认识就是。他们都是徐州城里出身不错的,多认识也没坏处。” “多谢二哥。”元献应。 书院在城西,后面连着小片山,瞧着倒是清幽,元献随阮藜一下车,便有人围了过来,与阮藜说笑谈天,阮藜又与他们介绍自己,倒是热闹。 伯爵府也是徐州有头有脸的人家了,阮藜性子又一向外放,认识交好的人不少,元献跟在他身后,只是一日,几乎将全书院的人都认完了。 下午放学,几人勾肩搭背便要往外去,元献及时道:“二哥慢行,我先回家了。” “诶!”阮藜拦下,“你坐府里的车回就是,我蹭他们几个的。” 元献看他们一眼,生怕被拉上,一口迎了:“好,那二哥路上当心。” 身后的几个公子哥儿嘀咕:“他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哥儿几个?” 阮藜拍拍他们的肩膀:“欸,你们不知晓,他和我家妹妹定了亲事,我那个妹妹最是彪悍,上回还当着一园子的丫鬟将他好一顿收拾,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咱们还是别为难他,省得他回去又要挨骂挨打……” 元献当做没听见,快步上了马车,吩咐一声:“快走。” “好嘞,您做好咯。”荣光一挥马鞭,架着马车在路上飞奔起来。 没跑多久,元献又道:“在路边卖点心的铺子停一停,我去买些珍珠马蹄糕来。” 荣光稀奇:“少爷您喜欢吃甜的?” 他接过打包好的糕点,小心翼翼托着,笑着点了点头:“是。” 荣光一路将他送回院子,他下了车,与人道了谢,抬步朝院中一跨,立即皱了眉。 “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转过身来,朝他行礼:“少爷。” 荷生才从屋中跑出来,将他往角落里引了引,低声道:“是老夫人便派来的,说是来伺候少爷的,我不敢让她们走,先前葵小姐来时也撞见了,生了好大的气,将东西都搬走了。” 他头一转,才瞧见杂物间的门开着,里面架子上的泥人全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急急又往外走。 荷生赶紧跟上:“少爷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去赔礼道歉!”才没往前走多久,他一眼瞧见那扇关着的新门,叹息一声,“怎的这样快就装上了?” “我早要说,少爷走得快,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我们从前面门上走。”元献又掉头。 “这都几时了?等走到天都要黑了,前面的门估计也不许进了,即便让进,少爷这会儿去也不好。” 元献又是叹息一声,拖着步子往回走:“罢了,你明日一早代我去道歉,我这会儿先将院里那两个送回去才是,免得又要生出不少麻烦事来。” 他将点心交去荷生手中,侧身站在院门等着。 荷生进门,替他道:“劳烦两位姐姐随我们少爷走一遭。” 那两个新来的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没敢多问,只跟着元献出了门。 到老夫人院子,元献被槐灵引着进门,开门见山直言:“这两个婢女,我给祖母送回来了。” 老夫人抬眸:“她们伺候得不好?” “并非。”元献拱手,“我那院子没什么活儿要干,荷生一人便能做好。我又是个受不住诱惑的,院里人一多、一热闹,便忍不住也要凑热闹去了。可现下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我只想安安静静读书,不辜负祖母的期待。” 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不愿意便叫她们回来吧。只是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对比着旁的姐儿哥儿,总觉得少了你什么。” “我不比兄弟姊妹们有定力,勤学苦读才是我的路,祖母若是真想赏个什么,笔墨纸砚、孤本书册,元献便厚着面皮问祖母要了。” 老夫人脸上多了些笑意:“好,你有这样的毅力,往后定能成大事,笔墨纸砚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儿,一会儿就让人送去,至于什么好书,往后若得了也定让人拿去先给你读。” 元献与老夫人又闲话几句,回到清静的院子里,又与荷生叮嘱一遍:“你明日一早一定要去葵妹妹那儿,按照我吩咐的说,不要漏了。” 荷生连连应声,早印在脑子里了,谁知早起他又催,直上车了,还忍不住探出车窗:“你去,你现下就去。” 荷生哪儿敢不从?元献前脚出门,他后脚便去了,叫了守门的丫鬟去传,可人这会儿还睡着,还没醒呢。 他没法儿,先回去了,等中午又去。 “小姐说不见。”藕香出来回话,左右看了一眼,又低声道,“小姐瞧着是真生气了,今儿都请假没去闺塾。” “我们少爷昨晚本是要亲自来的,你瞧,还带了吃的来。”荷生举了举手上的糕点,“可那边的门封了,他不好过来,只好先处置那两个丫鬟的事儿,昨个儿就将人送回老夫人院里去了,估计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 藕香掩着唇笑:“行了,方才是吓唬你呢。说吧,你们少爷要你来传什么话?” 荷生挠挠头,一五一十地说了,藕香回去又转达给阮葵。 “元少爷说了,那两个丫鬟的事儿他不知情,回来才晓得的,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他答应过您的不会办不到。”藕香将那盒珍珠马蹄糕打开放到她跟前,“您瞧,元少爷回来特意给您带的。” 她看一眼那马蹄糕,扬着下颌道:“谁要他给我带了?自作多情。” “便是他自作多情,那也是有情的。”藕香将糕点往她跟前递了递,“您尝一个?看看好不好,若是不好,也及时叫他改了,买些别的合心意的回来。” 她撅了噘嘴,拿起一块儿:“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尝尝吧。” “元少爷还说了,书院离府里还有些距离,现下又快入冬了,他每日回来时天都要黑了,没法儿过来亲自给您赔礼道歉,待他休沐了,便来帮您把那些泥人搬回去。” “什么搬回去?那是搬过去,不是搬回去。”阮葵轻哼一声。 藕香笑着道:“是、是,您意下如何呢?我瞧着他是忒过分了,今日便敢叫丫鬟进门,往后不知还要如何欺负我们小姐呢。” “也、也不是这样说的。”她一块儿接一块儿点心往嘴里喂,“就是两个丫鬟,也没什么,旁人也都有丫鬟的。” “那您是在气什么呢?” “那个唐姨娘,先前不就是丫鬟?”阮葵一翻白眼,“别以为我不知晓,这府里的事我可清楚着呢。” 藕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噢~那小姐是吃味儿了?” “什么吃味儿!”她一下炸了毛,“你再胡说仔细我缝了你的嘴!”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2节 “既不是吃味儿,他又将人送回去了,小姐不如就将那些泥人都搬回去吧,总归扔着那窑不用白不用。” 她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躺好:“等几日,等我身上干净了再说,这几日总觉得头晕晕的。” “等过去了就好了,闺塾那边已请假了,您多歇几日就是。” “是,我在睡一会儿。” “那这珍珠马蹄糕呢?给您收起来?” “收好,我一会儿醒来还要吃的呢。” 藕香偷偷扬起嘴角,没再说话。 珍珠马蹄糕刚吃完,第二日又送了茯苓糕来,第三日是八珍糕……一连好几日,糕点是变着花样儿送来,府里不是做不了,但没这个口味儿,阮葵吃得开心着。 藕香找了机会又开口:“元少爷孤儿寡母在伯爵府住着,平日里的月例也没有多少,又没人补贴,还要买些笔墨纸砚,小姐再不将泥人搬去,少爷真要吃不起饭了。” 阮葵顿了顿,轻轻嚼着口中的点心,好一会儿才道:“行吧,我明日就搬去,也是有一阵子没有烧泥人了。” 翌日天还不错,从闺塾出来,她拿了大包小包往元献院子去。 荷生见她来,立即笑着迎上去,帮着她把那些大包小包又摆回杂物间的架子上:“小姐可算是来玩儿了,少爷今儿回来瞧见小姐肯定会开心坏了。” “噢。”她瞥他一眼,往棚子底下坐。 荷生笑眯眯,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您要烧泥人玩儿吗?小的这就去给您抱柴火来。” “噢。”她吃着果子,拿着火钳,在窑洞里左戳戳右戳戳,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他什么时候回来?” “按照往日时辰,还得一会儿呢。” “我不是特意问的啊,我就是随口一提。”她撑着脑袋,佯装不在意道。 荷生当作没听见,多搬了些柴火来:“您冷不冷?若是冷,小的给您那个毯子来。” “不冷不冷。”她抬眼,忍不住往院门看,看了有一会儿,又起身去拿了先前捏好的泥人来,放进窑里烧,只道一声,“算了。” 荷生也不知她嘀咕什么,只拿着扇子在窑边扇火,没一会儿,说说笑笑起来,老远都能听见声音。 “葵妹妹!”元献几乎是跳下车跑进门的。 荣光惊了好一下,好奇探进身子瞧了一眼,对上荷生揶揄的笑,也笑了笑,回去八卦去了。 阮葵自然也瞧见元献,压着嘴角,没好气道:“龇咧着嘴,做什么呢。” 元献抿了抿唇,稍整了整衣衫,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什么时候来的?” “不记得了。”她撑着脸,仰着头,不看他。 元献歪着脑袋,追着她看:“还没用晚膳吧?叫荷生去取,我们一块儿吃。这会儿还不晚,吃完我送你回去也不迟。” 她瞅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没什么。”元献又坐好,“要不要在这里用晚膳?” “行呗,也省得我院子里的去跑一趟。” “那去净手?” 阮葵指了指窑洞:“在烧泥人呢。” “那等荷生回来再去净手。”元献笑了笑,又问,“烧的是哪个?” “那只狐狸的。” “那可得要荷生好好守着,” 阮葵点了头:“嗯。” 元献不说话了,只是一直笑着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又凶:“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虫子?” “没,你好看,我想多看一会儿。” “你少调戏我,你这个不要脸的呆子!”阮葵隔着衣裳,狠狠拧了他一把。 他还是笑着的:“许久没见妹妹了,妹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上闺塾呗。”阮葵收回手,又支着脑袋,“现下读书虽是不必读得那样深了,但还要学些别的,插花、品茗什么的,还挺有意思的。” “插花?妹妹有空闲跟我展示展示?” “这会儿是不能了,没什么好看的花,等天再冷一些,梅花开了,倒是可以用梅花插花。” “好,那就等冬日。” 阮葵垂着眼,用火钳在地上画着圈圈,不自觉扬着嘴角:“还学了管账,倒没有那样喜欢,有些复杂了。” “复杂是因为家里人多,支出收入多,往后咱们家就我们两个,再加上几个丫鬟小厮,便不难算了。” “也是,那挺好的,我应当能算得过来。”阮葵一点儿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脑子里还过了遍闺塾师教的知识。 他忍住笑意:“自然是,到时我也与你一起看账本。” 阮葵还是没听明白,也问他:“你呢?你在书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荷生刚好回来,将饭菜拎了进去。 “来净手吃饭。”元献边跟她往里走边接着说,“还是像原先那样读书,只是人多了些。倒有一项稍有趣些的,要学骑马和射箭了。” “嗯?”她一抬眼,腮帮子里塞了食物,脸颊圆鼓鼓的,“骑马射箭?” 元献看着她,眼笑得又弯了些:“对,君子六艺,这些都是要学的。你想学吗?你若想学,等我学会了回来教你。” 她咀嚼咀嚼,将口中的食物咽完,瞪着眼睛看着他:“可是你一直在书院里,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趟,什么时候教我?” “快过年了,等过年休沐,老祖宗肯定要叫我们去说话,到时我无意提起射御之事,你边说你也想去,到时我帮你说话,让老祖宗放我们去城外的庄子里去。那边地方大,有草地有马,练得也比这边好。” “行!”阮葵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些菜,“你多吃些,瞧你瘦的,跟猴儿似的。” 他微愕,随后嘴角忍不住越扬越高,这还是他第一回享受这种待遇。 “妹妹也吃。”他也往她碗里夹。 阮葵嘿嘿傻笑两下,直往嘴里扒饭。 吃完,已是黄昏,元献送她往回走,随意闲聊着,听她说说她的事儿,若她问起,再说说自个儿遇到的趣事。 一路到了阮葵院门时,天已要黑了,元献站在院门外依依不舍。 “行了,我到了,你走吧。”阮葵朝他摆摆手,往院里走。 他没舍得离开,盯着她的背影,瞧见她突然转头,又是忍不住笑:“怎的了?” 阮葵快步走近,低声道:“你以后不用给我买点心了。” “为何?”元献微愣,“不合你胃口吗?” 阮葵抿了抿唇,低着头、背着手,脚尖踩着地面碾来碾去:“你、你本就没什么例钱,又要买笔墨纸砚,还从外面买那些吃食……这些家里都有的,你还是将钱留着吧,读书要花的钱多着呢,往后进京赶考也要不少……不过、不过,你可别误会,我没关心你,我就是心地善良而已。” 第30章 坏心思(三合一)…… 元献忍不住莞尔:“是,我知晓,妹妹从小便心地善良。” “哼,那是。”她又仰着头,看着天,“所以,你不用再买那些点心了,我说完了,我先走了。” “好,妹妹慢行。”元献作揖行礼,目送她离去。 她感觉得到那束笑吟吟的目光,像两束烛光似的,直盯着她后背烤。她躲在影壁后面,等着那束目光离开,又探出脑袋去张望。 “小姐瞧什么呢?” “啊!”她低呼一声,蹦出去半尺,“你怎的突然出现了?” 藕香也被她惊着,无奈笑着:“您这是做什么呢?这样惊慌。”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连摆手,眼睫闪得飞快,“就是元献那小子,奇奇怪怪的……” “那小子?”藕香觉得好笑,“元少爷可是整整大你一整岁呢。” 她提着裙子往里走:“哼,那又怎样?” “不如何,您开心便好,想必元少爷也不会不高兴。” “那当然咯。”她骄傲地仰起脸,“他现在对我别提多恭敬了,我还和他商量好,等休沐了要出去玩呢。” “挺好,您别再和元少爷吵起来就好。” “他不惹我,我和他吵什么?我只等着出去玩儿呢。” 其实现下学的比先前学的有趣,她读不来那样文绉绉的东西,但插花品茗还成,尤其插花,虽然闺塾师傅似乎总嫌弃她的作品,可她自己瞧着挺喜欢的。 但这都没有去庄子里骑马有趣,她几乎是掰着手指算的,每日元献回来了,要缠着人问上好几遍,可元献哪儿知晓何时休沐,只能哄着劝着。 到了腊月里,终于是休沐了,老祖宗也果真叫他们都去用晚膳。 席上,阮葵一个劲儿地给元献使眼色,元献只示意她稍安勿躁。 “还是闺塾师请对了,瞧瞧,这一个个的是比从前懂事多了。”老祖宗坐在首位上笑着道。 “可不是?都是到了要说亲的时候,是得好好学学。”蘅大嫂子也道,笑着走到阮葵身后,扶住她的肩。“瞧瞧,咱们这个小魔头如今也是娴静不少了,是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她脸羞得通红:“好好儿的,怎的又说起我来了?” “你明年三月可就是要及笄了,不说你,说谁?”蘅大嫂子又笑,“往后你成亲,嫂子还要给你准备头面呢。” “嫂子!”阮葵急了,抱着她晃来晃去,“嫂子怎的只说我,不说旁人,好嫂子,你饶了我吧。” “她向来是个头脑简单面皮薄的,你将她惹急了,一会儿又要上蹿下跳了,到时折腾的还是我们。”老夫人斥大嫂子一眼,又朝阮葵招招手,“来,坐祖母身边儿来。” 阮葵扭捏着走过去,垂着头坐在老夫人身边。 “你们师父说了,你上课很是认真,比先前收心了不少,看来叫你们上闺塾还是有道理的。” “闺塾是比学塾有趣,我也不是什么娴静收心了,祖母别总问我,也问问别人。” 大嫂子又揶揄:“问谁?” 阮葵又羞又恼:“屋子里有谁就问谁呗。” “那便问问你表兄?”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3节 “嫂子!” “好了好了。”老夫人将她的双手握回来,又朝元献道,“献哥儿在书院如何?” 元献起身行礼:“回祖母的话,在书院一切都好,我不善交际,还多亏了藜二哥平日带着我,才没在人前露怯。” “你是谦逊了,我还不知藜哥儿?整日出去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算得什么交际?你也少与他一同出去。” “二哥人缘好,徐州城里没哪个不认得的,骑术御马又好,我还有得学呢。” “骑马?我也想学骑马。”阮葵突然开口。 元献一怔,有些无奈,忍住了笑意。这样明显,谁还能瞧不出来。 蘅嫂子也是一眼便瞧出来了,眼珠子一转,笑着道:“怪不得方才席间一直给她表兄使眼色,又是要老祖宗问她表兄的话,怕是两人都商量好了,搭这个戏台子等着老祖宗接着往下唱呢。老祖宗还不赶紧问问她如何就突然喜欢起骑马来了?” 屋子里的人好一阵笑,笑得阮葵没脸了,闷头躲在祖母怀里,羞得都要哭了。 老夫人连忙笑着哄:“好好,你想学骑马便直与祖母说,这样弯弯绕绕的做什么呢,又不是不肯你学?” “我、我……”她不知如何说了。 元献拱手答:“是我不好,我想着去外面庄子里学骑射最好,与表妹商量好了,又怕突然提起,又要被人说我与表妹私相授受,才出此下策。” “什么私相授受?一个府里住着的,时时说些话不也正常?我看谁敢传这样的闲话。外面庄子学骑马是好,葵丫头又是一个性子活泼的,早该拉去学学骑马蹴鞠,消耗消耗她的精力,省得整日里这蹿那跳的。” “祖母!”阮葵羞喊一声。 老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刚好是休假,都去问问,看看哥儿姐儿们都有谁想去,一并去玩玩儿,散散心也好。等往后成了亲,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是。”元献恭敬行礼。 一旁的刘夫人也低声催阮葵:“葵宝。” 阮葵才从祖母的怀里起来,稍稍整了整衣衫,乖觉行礼:“多谢祖母。” “好了,去吃饭吧。”老夫人笑着摆摆手。 阮葵转身,悄悄看元献一眼,佯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不吵不闹,只安静用膳。 待出了院子,往园子去,撇开了众人,她一个健步上前,抓住元献的衣领:“都是你害的!” “什么?”元献早察觉她来,却装作不知,惊讶回头,“妹妹何时来的?我都未发觉。” “哼,你就是呆子,肯定不知晓咯。”她松了手,心情好了许多,又重复,“就是你害的我,才让她们那样笑话我!” 元献等了两步,与她并排往前:“哪里是笑话?与你说笑罢了,你性子好,不记仇,招人喜欢,她们才与你说笑。你见大嫂子平日里与莲表妹说笑过吗?” “嗯?”她微微歪着头,惊讶瞧他,眼中露出点点星光,“好像是哦,平日里有谁搭理那个讨厌鬼?” 元献微笑颔首:“祖母答应了便成了,能过去玩好一阵子呢。明日用完午膳,我来寻你?还是你明日去我那里用午膳,吃罢一起出发?” “谁要去你那里用午膳?”明日可不止他们俩去,还有家里其它的姐姐妹妹,若是被瞧见,又要被好一阵打趣,阮葵才没那个脸,“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与他们一同汇合就是,我们单独见什么见?你真是不识礼数。” 元献忍住笑意:“是,是我不识礼数了。那便听妹妹的,明日与他们一同汇合就是。” “行了行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阮葵快步走了,还朝他摆摆手,“明日见。”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指尖,愣愣地笑,轻声回:“明日见。” 午间,吃了饭,家里的姐妹四五个结成一队,欢欢喜喜地往外去。 阮藜和元献在北园门上等着,见她们来,笑着将她们一个个迎上马车,骑着马在前面引路。 “你这些日子这样勤奋练习骑术,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得夫子的一句夸奖,原来是为了回来讨人一笑。” 阮藜声音不小,车里的几个姑娘都听见了,忍不住朝阮葵投去揶揄的目光,唯独阮莲,沉着脸,很是不开心的模样。 阮葵羞得都要跳车了,哪儿还能顾得上她,连道:“都不许看我,不许看我!” 几个姐姐妹妹笑得越发欢:“怎的?如今是看也不许看了?你这性子可是越发刁钻了,往后姐夫可有的受呢。” “你们再说!再说!”她一个个地去捂人嘴,可只有一双手,这个捂了那个又笑,那个捂了,这个又笑,没一会儿,马车里闹成一团了。 待下车时,她浑身都快烧熟了,起了一层薄汗,红着个脸瞅元献一眼,越过他跳下马车,气冲冲地跑了。 “还不去追?”阮藜又笑。 “二哥莫害我了。”元献说一句,快步追上去。 阮葵跟着仆妇指,一路已到内院屋里。 眼瞧着门就要关上,元献跑了几步,抢先一步跨进门槛,急急道:“妹妹莫生气了,是我的错。” “都是你害的。”阮葵嘴一瘪,看着是要哭了,“若不是你,她们也不会总笑话我。” 元献笑着,从袖中摸出帕子,轻轻将她脸边的汗珠擦掉:“看你,热得一身汗,天这样冷,当心着凉了。” 她被看得有些云里雾里,抿了抿唇,扫开他的手:“谁要你管。” 元献未恼,缓缓放下手,又道:“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去,你只当做未听见,他们不见你有反应,没了趣儿,自然便不会说了。” “你说的轻巧,说的不是你,你自然没什么反应。”阮葵夺了他的手帕,擦了擦汗,又给他塞回去。 “哪儿没说我?藜二哥日日都拿我打趣。”他将那帕子塞进怀里,“只是,我心仪你,听见这些话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开心。” 阮葵盯着那张帕子,一下又叫起来:“你、你干嘛将我用过的帕子塞到心口里!” 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你塞到我手上的吗?” “我塞给你,你就能塞到心口里了?你识不识礼数?要不要脸?”阮葵气得在原地跳了好几下。 元献低着头忍不住地笑,腰都笑得直不起来。 阮葵气得掐着他的脖子又摇又晃:“你还笑!你笑什么笑!我是看明白了,你嘴里整天说着什么礼数都是用来唬人的,为了掩盖你不要脸的行径!” 他笑着闹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她道:“衣衫都汗湿了吧,去换一身,省得一会儿吹了冷风着凉。” 阮葵一下也闹不起来了,更是莫名地不敢瞧他,撅着嘴不满道:“要你管?” “不用我管,我去外面等你,一会儿外面转着走走?”元献偏头看她,“莫生气了,我都是和你闹着玩儿呢,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你若觉得厌恶,我往后不会如此了。” 她往里走了几步,没好气道:“你出去吧,我去换衣裳了。” 元献垂眸一笑,转身抬步往外,顺手将门关上。 藕香才跟来,见他站在檐下,行礼问:“元少爷怎的站在外面?” “葵妹妹换衣裳去了,我在此处等她。” “您来这边儿稍坐一会儿,我去给您倒些茶水来,您慢慢等。”藕香将他引到稻草亭子底下。 他微微点头,在亭子下等着,看丫鬟们进进出出搬些东西。 没一会儿,阮葵从里面出来,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木槿色骑装。 元献未见她这样穿过,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新做的,好看吗?”阮葵转了好几个圈,散开的裙摆转起来,如同木槿朵朵盛放。 元献笑着起身:“好看,干脆利落,英姿飒爽,像个小将军。” “那我们去挑马吧!”她得意扬扬头,背起手,脚步轻快着往外走。 元献大步跟上:“你想要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好我就要什么样的。” “藜二哥会挑,可以问问……”元献很远便瞧见马厩边上的阮藜,朝人招呼一声,“二哥。” 阮藜笑着朝他们看来:“你们去做什么了?这会儿才来,旁人都挑好走了。” 阮葵脸红了红,想起元献的话,按捺住没有搭理,越过人朝马厩边上去了。 “葵妹妹去换了身骑装。”元献稍解释一句,又道,“二哥懂行,劳烦二哥为我和葵妹妹挑选两匹好马。” 阮藜手下正梳着一匹马,拍拍马背道:“这匹不错,毛发锃亮,个头又不大,正适合葵丫头。” “我要个头大的。”阮葵转过头来,“我个子不矮,自是要一匹大马才威风。” “不矮?”阮藜隔空比划比划,“你才到我心口这儿呢。” “那是你长得太高了。”阮葵站到元献身旁,“你瞧,我和他差不多高的。” 阮藜哼笑一声:“那是你们都矮,往后生出个矮冬瓜可怎的是好。” “二哥!”阮葵气得捶他一下,“我可是你亲妹妹,你说这种话编排我!我回去就找祖母给我做主去!” “可不敢。快来瞧你的马,这匹就很好,要不要?不要自个儿选去。”他笑着后退两步,将缰绳交给她。 阮葵瞅他一眼,懒得再掰扯,上前一步摸摸马头,嘀咕一句:“算了,这匹瞧着也挺乖的。” “献哥儿,你来。”阮藜又牵了匹马来,也是黑的,个头也不大,“你学骑马也没几日,也给你选个温驯些的。” “多谢二哥,这匹正好。”元献接过马,牵着到了阮葵身旁,又朝阮藜道,“二哥,那我们先去后面场子里了。” “去吧去吧。”阮藜朝他们摆摆手。 元献转身看向阮葵,低声道:“走了,要我给你牵着吗?” “不用不用,我自个儿能牵。”阮葵摸摸马儿,牵着直接往前走。 元献换了只手,和她肩并着肩,快步跟上:“你慢些,你瞧着它现在温驯,可它发起疯来可是拉不住的,你还是当心些。” “我知晓。”她有些不耐烦,“我从前没怎么骑过马,但也见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元献悄自叹息一声:“前面就是场子入口了,你要上马坐着试试吗?” “我……”她仰起脸,理直气壮道,“我没上过马。” 元献忍不住轻笑一声:“我扶你上去。” “你笑什么?”阮葵瞅他一眼,扶着他的手臂、抓着马鞍跨上马背,看着地面,咽了口唾液。 元献仰头,笑着瞧她:“你不是说你心里有数吗?” “我是说,我对马匹的凶性心中有数,可我又没骑过马,你将我扶上马又奚落我,你是不是存心想害我?” “岂敢岂敢?”元献笑着牵起缰绳,拉着她的马往前走,“我走慢一些,你莫害怕,若实在怕了想下来便与我说。” 她撇了撇嘴:“我才不怕呢。” 元献没落她的面子,跟她闲话:“妹妹觉得如何?好玩儿吗?” “嗯……”她闭上眼,感受风拂过脸颊,扬微微起唇,“还不错,就是不能跑起来,没旁人骑马看着那样潇洒。” 元献回眸:“等学会了,自然就能跑开了。”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4节 她偏头瞧他:“你学得如何?能策马狂奔吗?” “还行,能跑起来,只是应当做不到二哥他们那样自如。” “诶,那你给我演示演示。” “好,那我先扶你下来。”元献停了马,双手将她稳稳当当扶下来,帮她将马牵到一旁,跨上自己的马,扬尘而去。 阮葵看着,先是好整以暇,而后皱了眉张了口,最后一脸愤慨:这个骗子!明明骑得这样好!平日里就喜欢自谦骗人,现下也是一样的,亏她还信了! 他即便是坐在马上,也是笔直着腰背,如一棵挺拔的松,那身霁色的衣袍在风中纷飞,如鹭鸶高振的翅。 “吁——”他驾马而归,勒了缰绳,从容不迫下马,形容一丝未乱。 阮葵瞧见他就来气,横他一眼,牵着马走了。 “这是怎的了?”他一脸茫然跟上,“怎的突然生气了?” “你不是说自己骑得不好?你惯会说谎,先说自己不行,然后再来我跟前显摆一通。”阮葵狠狠剜他一眼,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元献笑着又追:“我没有显摆,我对旁人的确有自谦的时候,可对你从未这样过,教骑马的夫子都说我骑马不够放松,总紧绷着,没有旁人那样好。” “是吗?”她想起他那挺直的腰背,“可、可……” 可她觉得还、还挺好看的呀…… 元献看她支支吾吾,一直在等后话,半晌没听到。 “反正你别得意,我也行。”她垂着眼说完,拉着自己的马朝场子中间走了走,“你信不信,我今儿这个下午就能学会。” “我信、我信。”元献赶紧拦住她,“但你不要胡来。” 她身子一扭,躲开了:“我没胡来,我是要学骑马。” “可这也不是能乱来的呀……” 阮葵轻哼一声,扶着马鞍,大着胆子,局促地往上爬,一会儿左脚踩了右脚,一会儿右脚踩了左脚,好容易才坐上去,却是骄傲得不得了:“看,我自个儿也能上来。” 元献止不住笑:“是,你厉害,我牵着你走。” “才不用你牵着,我自个儿能行。”她夺了缰绳,学着用腿蹬了蹬马背,马儿当真走起来,她眼睛都亮了,“哎,它走了。” 元献却是吓坏了,急忙快步跟上:“你当心些,骑马不是这样简单的,你快把缰绳给我,我们走几圈适应了再说。” “我才不像你,只会骗人,我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阮葵拽着缰绳试着调转马头,不想转了个反的,本是要朝左去,却拽得马往右走了。 “葵妹妹!你快、快下来!”元献都快急疯了。 阮葵只是自语一声“反了”,又换了个方向拽缰绳,稀奇骑着马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 “你快下来!”元献急着脸都红了,大斥一声,“阮葵!” 阮葵像是没听见,自顾自道:“是不是拍拍它,它就走了?” “葵妹妹!”元献跟着在后面跑。 阮葵一点儿不管,一巴掌拍在马背上。 那马立即跑出来,阮葵低呼一声,险些要被马甩出去。 元献大骇,飞奔翻身上了马,急急往前追:“阮葵!你将缰绳往怀里拽!” 人没声儿,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但元献要被吓坏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快拉缰绳!拉缰绳!” 元献狂奔上前,都打算要跳马了,阮葵却突然停下了。 元献一怔,慌忙跳下马,扶他下了马,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你要吓死我吗!我说了骑马不是那样简单的,你为何不听!”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直直盯着她,眼中全是血丝:“你还笑,你笑什么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阮葵还想回怼,可看着他的双眸,一下愣住了,怔怔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湿润,喃喃一声:“呆子,你哭了。” 元献抿了抿唇,又将她抱住,语气放松许多,温声道:“我不是说了吗?骑马不是那样容易的,我也练了许久的。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担心你,我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该如何是好呢?” “就是我、我……”就是她真出什么事了,也不管他的事啊,又不会怪到他头上……她原是想这样答的,却又不知为何,没能忍心说出口。 元献深吸一口气,情绪平稳许多,又松开她,握住她的肩看她:“以后不要这样任性了好不好?我很害怕、很担心。” “我……”她抿了抿唇,拒绝的话开口却变了,“我知晓了。” 元献双手捧着她的脸,微微弯背看着她,指腹不停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什么都好,生得好看,品性好,机灵聪敏活泼可爱。我爱你,我喜欢你,我将你视作珍宝,我看不得你受一丝伤。” 那双清明平静的眼中,似乎藏着旋涡,吸着她往底下陷,她的心跳得飞快,震得心口微麻:“我、我……” 那双眼笑了,微弯起来:“日头要落了,明日再骑好不好?先回去吃饭。” “好、好。”她迷迷糊糊的,稀里糊涂就应了,手被牵住了都不知晓。 “我们先将马送回马厩,然后去我那儿吃饭好不好?这里没有巷子门,等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嗯。”她垂着眼,头上的珍珠流苏方才骑马时缠在了一起,不会响了。 元献偏头笑着看她,轻轻将那两条缠在一起的流苏分开,又将她鬓边散开的碎发整理好,牵着她将马放回去,漫步回了自己院里。 荷生见他们牵着手回来,只是瞥过一眼,悄声避开。 元献轻声吩咐:“去取饭回来。” 荷生应声退下。 元献又看向身旁的人,牵着她在圆桌边坐下:“你明日想做些什么?庄子上不止可以骑马,也有好些别的玩儿的。” 她垂着眼,手心里出了汗,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有哪些好玩的?” 元献低头去看她,笑着问:“你怎的了?从马上下来就愣着,吓坏了?手里湿漉漉的。” “我……”她掀眼和他对视,小声道,“我没害怕,我方才好好儿的。” “可我吓坏了,你那样飞奔出去,我在后面看得心慌,若是祖母和姨母看见,定也会吓坏,非得打我一顿板子不可。” 阮葵抽回手:“原来你就是怕牵连到你。” 元献又将她的手握住:“若你真的出了事,不必祖母和姨母来罚,我自己都恨不得罚自己。” 她抿着唇,没接话。 门外是荷生的脚步声,元献松了阮葵的手:“饭回来了,去净手吃饭的。” “噢。”她捏了捏手心,起身净了手。 桌上饭菜已放好,元献擦了手,拿着筷子将碟子里的豆角跳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庄子上的奴婢应该不知晓你不喜欢豆角,我都挑出来了,剩下的肉丝你吃。” 阮葵刚干燥下来的手心又有些热起来:“你……” “嗯?”元献抬眼。 “没什么,吃饭吧。”阮葵垂着眼,夹了豆角里的肉丝放进口中,却迟迟不敢重重咀嚼,沉默一会儿,又道,“你也赶紧多吃一些吧,二哥还说我们俩个子矮。” 元献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问:“妹妹喜欢个子高的吗?” 阮葵愣了下,快速将嘴里的肉吞了,惊道:“我就是说我们矮,我何时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你老是、老是乱说话。” 他扬起唇:“我便是问,妹妹是不是喜欢个子更高一些的,没旁的意思。我们年岁都还不大,多吃些,多动动,会长高的。” “噢。”阮葵只吃饭,再不说话了。她总觉得元献这呆子每回都是话里有话,但她每回都要回去了才能想明白,也没处说理去了,譬如上回说什么看账本的事…… 元献食不言寝不语惯了,阮葵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待吃完饭,才又开口:“我送妹妹回去。” “我识得路。”阮葵起身就走。 元献跟在后面:“我知晓你识得路,但我还是想送送你。” “那你不是多此一举吗?”她嘀咕一句。 元献未答,只道:“明日还去骑马吗?我明日晌午去寻你,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行。”阮葵停在院门上,歪着头看他,“我明日醒了去找你就是,你不用来寻我。” “也好。”他微扬起唇,“你去吧,我也回了。” 阮葵瞧一眼他眼中的笑意,飞速转身,小跑着回了卧房里。 天还未全黑,绚丽的暮光从窗外斜落,她坐在窗边的桌边,垂着眼,握着膝盖上的裙子,不知为何,嘴角便扬了起来。 藕香和几个小丫鬟在门外偷瞧她一眼,相互对视,心照不宣笑了笑,没有去打搅。 她却是自个儿笑着,忽然“嘿嘿”笑出了声,将自个儿惊了好一下,慌张捂了嘴,左右看一圈,没见有人盯着,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脑子里全是元献那呆子骑马而来的模样,捧着她脸哭的模样……真呆,哭什么呢? 她笑着翻了个身,躲在被子里横竖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梦里还是那呆子骑马的模样,骑着骑着不知怎的,只化成一只鹭鸶,朝她振翅而来了。 “啊啊啊!”她惊叫几声。 “小姐小姐。”藕香慌忙唤她。 她从梦魇中醒来,额头出了层薄汗,喘着气道:“吓死我了。” “怎的了?”藕香笑着扶她起来。 “我梦见元献变成了一只大鸟,飞着要来啄我!” 藕香笑得要停不下来:“这是什么梦?这样稀奇?” “我如何晓得?”她撇了撇嘴,接过帕子洗了脸,去桌边坐下,“定是他又想着什么坏主意要欺负我,老天这是再给我通风报信,让我警醒着些。” “是、是。”藕香也不和她拌嘴了,招呼人将饭菜呈上,“那小姐今日还和元少爷去骑马吗?” “那当然是要去啊,我昨日骑了一会儿,他就……” “就如何?” 阮葵眨了眨眼,忽而想起昨日的事,若是昨日的事被知晓恐怕真要挨罚,便闭了嘴:“没如何,我吃好了,我走的。” 她随手又拿了两个酥饼,快步往外去了。 “这样急?”藕香在后跟了一段。 “我没急!”她嘴上回得硬气,步子却迈得越发快了。 元献照旧是早起读书,听见她来,将手中的笔放下,匆匆迎来:“出去玩儿?” “对啊,去骑马。”她整了整袖口的束带,又往外走,“就还要昨日的马,我觉得还不错,你呢。” “我便也要昨日的马。”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5节 阮葵回眸看他一眼:“我昨夜梦见你了。” 他微愕:“真的?” “我梦见你对我不怀好意!” “如何不怀好意?” 阮葵哼一声:“你莫问,你只管记着,你不要给我打那些小心思,要是被我知晓了,我饶不了你。” 元献觉着好笑:“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那可说不好。”阮葵将马牵出来,扶着马鞍,磨磨蹭蹭跨上去,使唤,“你给我牵马。” 元献倒是乐意至极,当了她的马夫,牵着她在场子里绕圈,指挥着她调动缰绳,往左往右。 天晴得好,风一丝丝拂过,草虽秃了,但天是蓝的,远处的松树是青的,倒不觉得荒凉。 “表兄怎的不教教我?明明我也是表兄的妹妹。”阮莲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直朝他们走来。 阮葵一下皱了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呢,阮藜突然也冒了出来,将人拦住。 “莲丫头去哪儿?” “学骑马呀,表兄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也教教我才是。” “我教你,走、走。”阮藜直接拦了她,要带她往回去。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他:“二哥!你拦我做什么!怎的表兄能教阮葵,就不能教我了?” 阮藜抓了她的手腕便往远处走:“人家郎有情妾有意的,好不容易找个时间出来单独逛逛,你去瞎凑什么热闹?我瞧着你年龄也不小了啊?怎的还不懂事呢?” “二哥!”阮葵大喊一声,她很高兴阮藜看不惯阮莲,可也不能这样乱说啊,“你别胡说八道!” 阮藜回眸朝他俩挑了挑眉,拎着阮莲往马背上一放,吓得阮莲连连求饶:“二哥!二哥!你快放我下去。” “下去做什么?不是你说要学骑马的吗?你去问问你表兄,你二哥是不是骑术一绝?你二哥亲自来教你骑马,你还不乐意了?好了,莫叫唤了,一会儿将马惊了,疯跑起来,我可拦不住。” “你、你……”阮莲吓得直接哭了。 阮葵瞧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阮藜回眸又看他们一眼,朝他俩摆摆手:“行了,去玩儿吧,我看着呢,出不了什么事。” “我还想再看会儿热闹呢。”她小声嘟囔。 “二哥那嘴,你还不知晓吗?一会儿说出些什么你不爱听的来,你又要恼了。”元献低声劝。 “我有那样小性儿吗?”阮葵虽是这般说,却牵着缰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我能不能跑着试试。” 元献后退两步:“好,你慢一些,别跑快了,若是觉着快了,就拽拽缰绳。” “好,我知晓了。”阮葵笑得灿然,轻轻拍了拍马儿,拽着缰绳跑出去、又跑回来,额头上的碎发全被吹起来,张牙舞爪立着。 元献笑着跑过去将她扶下马:“感觉如何?” “有意思,就是磨得腿有些疼。”她下了马,活动活动四肢,“诶?你们是不是还要学射箭,你能学了教我吗?” “还没学多少,射箭比骑马要难,等我学会了教你。你想学射箭,是想狩猎吗?” “不是,我要行走江湖。”她脱口而出,又指着他警告,“你不许说出去!” 第31章 我想你嫁给我(三合一)…… 元献认真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总想行走江湖?” “什么总想?”阮葵嘀咕一句,坐去一旁的石头上,“我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行走江湖多好,能到处走到处玩,也没人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外面可没有那样安稳,别说你一个姑娘家了,就是我出门也得多注意,日后进京赶考也是要和人一起的。” “所以我要学会了骑马射箭后再行走江湖。” 元献在她身旁坐下,笑着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弄整齐:“你若是真想试试行走江湖,不如等我要进京赶考时,跟我一块儿去。” 她仰着身子,捂着额头躲:“谁要和你一起进京赶考?我要是行走江湖了,就不成亲不嫁人了,我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亲,你现在跟我说了,不就走不了了?” 她呼吸一紧:“你想如何?” 元献笑着:“我不想如何,我只想和你成亲而已。我知晓你不信我,但你可以和我试试,说不定也很好呢。” “我、我……”她别开脸,“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和你试试?” 元献不说话,只是含笑看她,看到她臊得有些不耐烦了,又问:“妹妹还要骑马吗?快要午膳的时辰了。” “那骑吧,骑完去吃饭。”她起身往马旁去,这回动作麻利许多,腿一伸便上了马。 跑了几圈,却是没什么意思了,场子里没人,又不能比赛,又不是狩猎,又不用赶路,干这样骑没什么趣味。 “一个人骑马没劲儿,我们下午去做别的吧。”她跳下马,拍着手上的灰,大步往前走。 元献跟在她身后:“妹妹想去做什么?要不我们去钓鱼吧?妹妹上回吃醉了酒说要去摸泥鳅,但这会儿大抵是摸不到了,鱼应当还有一些。” “你!”她本想拷问元献,为何要趁她喝醉了酒抱她,又想起这呆子素日里理由多得很,又住了嘴,“我下回若再醉了,你直接叫人接我回去就是。” “我是想送你回去,可你那日不肯回,非要去摸什么泥鳅,险些跌进湖里。” 好嘛,她就不该多说。 她瞅他一眼:“行了行了,当我没说,赶紧去吃饭,吃完了去钓鱼。” 庄子里有一片野湖,湖边修了房屋,养了些鸭子,有仆妇几人照看,倒不算荒凉。在湖边小屋的檐下垂钓,风也吹不着。 “怎的这样久没动静?”阮葵有些不耐烦了。 “钓鱼须得静心,着急是钓不到鱼的。”元献温声劝。 阮葵重重叹息一声:“我还是适合摸鱼,要不是现下天太冷,我便跳下水去,一会儿功夫就能捞一堆。” “妹妹很厉害,但这水脏,还是莫要轻易下去,对身子不好。” “和你说话好没意思。”她放了鱼竿,撑着脸,“总是这不许干,那不许干。” 元献心中有些酸涩,偏头看她:“要摸鱼也得等夏日再说。” 话音落,鱼竿动了动,他轻轻一收,一条巴掌大的小鱼从水里飞起来。 他收了鱼,放在篓子里,递给阮葵:“送给妹妹。” “真能钓到啊。”阮葵笑起来,像是方才没说那话般,“呆子,你还挺厉害的嘛。” 一句话,叫元献也忘了方才的事:“我再试试,说不定还能钓一些。” “行!”她弯着腰,看着篓里的鱼,轻声道,“我看这条鱼也没多大,我们将它养起来吧?” “我都送给妹妹了,妹妹想如何处置都好。” “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如何?”她转了转眼睛,嘿嘿一声,“叫他小献吧!” 元献莞尔:“都好。” 阮葵抬眼,用鱼竿戳戳他:“哎,你说,你要是下辈子真变成条鱼了可如何是好?” “那我也要做你手里的这一条。” 阮葵一下瞪大了眼,红着脸,用指尖戳戳他的脑袋:“你说这话,你不觉得肉麻吗?我看你就是故意恶心我的!” “妹妹若是觉着恶心,可以用这样的话来恶心恶心我,好报复回来。”他一点儿不恼,眼中还带着淡淡笑意。 “我才不呢,我又不傻。”阮葵又垂眼,继续用垂绦轻轻扫扫篓子里的鱼,一声声喊,“小献,小献。” 元献不气,眼中的笑意还愈发浓厚:“妹妹要是喜欢,以后也可以这样唤我,总叫表兄挺见外的。” “我才不喜欢!我也没叫过你表兄,你少胡言乱语。” “又有鱼上来了,妹妹稍让一让。” 阮葵赶紧往后撤了撤,一条鱼又飞过来,也落在篓子里,活蹦乱跳的。 “这条叫什么?”元献问。 “这条叫小元。”阮葵弯身又看。 “那我若是再钓一条起来,可就没有名字可取了。” “谁说的?”阮葵直起身,“可以叫它呆子,呆瓜,呆木头。” 元献止不住地笑:“还可以叫小葵,葵宝。” 阮葵深吸一口气,气鼓着脸:“才不许你这样叫我!” “不是叫你,是叫鱼。” “那也不许。”阮葵轻哼一声,抱着篓子置置在水里,“它们得在水里面,否则就会死。唉,也是怪可怜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吃了,但还挺好吃的。” 元献一怔,笑得直不起腰来,上钩的鱼都给放跑了。 “你笑什么?”阮葵有些不满,喊了好几声,没见他有什么反应,气得去捂他的嘴,“不许笑了!” “没、没嘲笑你。”元献掰开她的手,“我就是觉着妹妹很有趣。” 她将人甩开,起身要走:“我还不知晓?你准是嘲笑我,你这个呆子,坏心思多着呢。不钓了不钓了,回去了。” 元献转身看她:“那这条鱼呢?” 她又走回来,将鱼放回水中:“它们还小,让它们再多游一会儿吧。” 元献蹲在她身旁,拿出帕子,将她手上溅的水珠擦净,扶着她起身。 她瞪他一眼:“你怎的老是动手动脚?你当心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给你擦水而已。”元献将帕子递给她。 “算你识相。”她轻哼一声,腰一扭走了。 元献跟上:“起风了,回院子里玩儿吧。” 她用完帕子,塞回他手中:“行,我们去给陶人上色吧?夫子是不是夸过你工笔画画得好?我想给那只陶狐狸画上毛发,可总不敢下手。” “还可以,我可以试试。” “你可别给我画坏了,那可是我第一个烧出来的陶人。” 书呆子!不许亲我! 第26节 “好,我会小心些,你可以在一旁监工。” 天有些灰了,屋子里点了灯,元献拿着那只狐狸,对着窗子外的光,点了颜料,握着笔镇定往陶人上画。 没一会儿,红色的毛发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像从陶里长出来的一样。 元献抬眼,双眸含笑。 阮葵也咧开嘴,生怕惊到了他手中的笔,小声道:“嘿,还挺有模有样的。” “再添些稍浓稍淡的,会更分明一些。”元献将不同的颜料混在一起,调成不同的颜色,又往陶狐狸上添了几步,果真,更是层次分明。 阮葵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心满意足地盯着:“真好看,跟真的似的。” “等晾干了要再烧一遍,只是不知烧完颜色会不会变。” “行,那等回去了烧烧试试,刚好这别的也都还没画完呢。”阮葵转头又看他,“诶,你画得挺好的,明日我们练完骑马接着画吧。” “也好,反正最近也没有旁的事做。”元献放下笔,将颜料收好。 阮葵也放下陶狐狸,坐在他身旁,撑着脑袋盯着狐狸的毛发看:“你说,这个拿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你捏泥人原来是为了挣钱吗?” “也不能这样说吧。我还是挺喜欢捏泥人的,只是我想行走江湖,总是需要盘缠的,我又不傻。” 元献轻笑:“不必担忧,等我考了功名有了俸禄,我将俸禄全给你。” “少唬我,你这还有多久才能考呢,都不一定考得上,还说什么给我。你以为我是好哄的?你一句话我就信了?” “妹妹自然不是好骗的,但我一定说到做到。” “哼,谁稀罕。”阮葵起身,往桌子上一坐,“天晚了,你快走吧。” 元献不慌不忙起身,朝她行礼:“好,那我先走了,明日晌午再来。” “嗯。”她转身又盯着陶狐狸看,未转头瞧他一眼。 藕香从门外悄声进来,在她耳旁轻声问:“小姐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他其实也还挺好的。” “谁?” 阮葵一下惊醒,捧着陶狐狸回到内室里:“没谁,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她就是觉得,其实元献也没有那样差,有时候还挺好的。读书好,钓鱼好,骑马好,画画好,长得、长得也挺好…… 藕香瞧见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嘿嘿笑一声,悄悄扬了扬唇,没进去打搅。只是在一起玩儿而已,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几日天儿都还不错,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庄子不同于府中,规矩不多,返璞归真,划船、放羊、骑牛,好玩儿的多着呢,地方又大,一整日都逛不完。 庄子后面连着一片矮山,山中也有别院,听人说最好看日出,阮葵天不亮就拉着元献上山去了。 天早就亮了,只是太阳迟迟不出来,只能看见远处的半轮圆红,阮葵都有些等累了。 “原来日出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算了,走吧。” 元献本就是舍命陪君子,自然听她吩咐,跟着她又往山下去,也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行至山腰,便是那别院所在之处。 阮葵蹦蹦跳跳正往山下去,忽而却听见别院传来一阵女子轻吟声。 阮葵脚步一顿:“什么声音?” 元献微怔,瞬间明了,脸不红心不跳道:“没什么声音,是不是妹妹听错了?” 阮葵一脸严肃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有鬼。” 他险些笑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往前:“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快走吧,妹妹起的那样早,不困吗?” “噢,也是,我或许是太困了,脑子糊涂了。”阮葵跟着往山下走,“你饿吗?我们回去再吃些东西吧,咱们直接去厨房吃。” “也好,这会儿还早,正是吃饭的时候……” “嘘!”阮葵食指抵唇,又是一脸谨慎,“你听,又有声音。” 那声音实在不小,一声接着一声,元献微愣片刻,也不好再说瞎话,只急急忙忙拉着她走:“或许是有人住在此处,总归也不干我们的事,我们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该吃不上饭了。” 她不肯走,脚下生了钉子,一动不动:“我们家的庄子,我还不能知晓这里住的是谁?我得去瞧瞧。” “那万一要是些不干净的东西呢?妹妹不怕?” “怕什么?我长这样大还没见过鬼呢,正好去瞧个稀奇。”她昂首挺胸,但抓紧了元献的手臂,“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不去,我怕鬼。”元献也不动。 阮葵气得转头看他:“大白天的,你怕什么怕?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眼中含着笑,不急不慢道:“谁说男人便不能怕鬼了?我真的怕。” 阮葵甩开他的手:“算了,我自己去,胆小鬼!” 他慌忙去追:“别去别去,不是什么好事。” “你如何知晓?”阮葵推开他的手,已到了别院门上,要往里去。 偏里面的人跟没发觉一般,声音还越发大了,元献一慌,急忙将她抱住,捂住她的眼睛,低声劝:“不是什么好事,别去!” 她偏不听,一口咬在他手上,趁他吃疼松手,跑进了院里,隔着窗,瞧见里面的情形,随后像吃了定身丸一般,愣住了。 元献瞥过一眼窗子,立即收了眼,将她连拖带拽抱出了别院,匆匆下了山,停在了野湖边上。 她一声没吭,站在湖边还是一副呆愣模样,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才活过来几分。 元献给她拢了拢披风,轻声问:“吓着了?” “没。”她别过身去,眼睫颤了颤。 “就当做没瞧见,去吃饭吧。”元献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里面的人好像是二哥,他和丫鬟……” “嘘!”元献捂住她的嘴,“莫说出来。” 她停下,轻轻掰开他的手,掀眼看着他,轻声又问:“他们在做什么?为何不穿衣裳?” 元献摸了摸她的脑袋:“莫问了,等你长大些就知晓了,也不要和别人说起。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今日未曾见过,早些忘了。” “噢。”她呆呆点了点头。 元献笑了笑:“去吃饭吧,吃完回去睡一会儿,起得那样早,这会儿早困了吧?” “嗯。”她又点了头,被牵着往前走,直至到了人多的地方,元献才松了她的手。 早上起得太早,她这会儿脑子的确是昏昏沉沉的,那画面虽是挥之不去,但记得元献的话,又睡了一觉,便当做没看见,照旧每日与元献一起疯玩儿。 一晃到了年底,府中派人来催,几人才依依不舍收拾东西回城里。 “诶?你们要骑马回去吗?”阮葵探出去车门往外看,“我跟你们一块儿吧?我这些天练得不错了,能自己骑回去了。” 阮藜拽着马转身看她:“你看有哪个大家闺秀会骑着马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若是二叔知晓,定要打骂你一顿,你还是消停些为好。” “我就在郊外骑一段,快进城的时候再上马车,只要没人说,父亲他肯定不会知晓。” “我不说,你未婚夫婿不说,不代表旁人不说。” “什么未婚夫婿?你少乱说。”阮葵骂他一句,余光瞥了眼车里坐着的阮莲,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午时抵达伯爵府,刚进了大门,阮藜又掉头出了门:“我还有些事,你们先回吧,我出去了,晚些再去给祖母请安。” 他是这堆人里年岁最长的,没哪个敢说他,都乘着车又继续往前去。 老祖宗早在屋里等着了,瞧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笑得开怀,一一问过了话,留他们在院子里吃了饭。 “葵丫头骑马学得如何了?” “我自个儿觉着还不错,只是一个人骑没意思,要是能出门赛马狩猎就好了。” 老夫人笑着道:“小姑娘家家狩什么猎?多危险?赛马、打打马球还行,不过也不着急这一时,你若是喜欢,改明儿请个会马球的女夫子教你。” “多谢祖母。”阮葵欢喜起身行礼。 “好了,祖母要午睡一会儿,你和你表兄去玩吧,过两日要下雪了,不能出来疯跑了,恐怕会将你憋坏。” 屋里的人好一阵笑,阮葵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先捂谁的嘴好,最后红着脸跑了。 元献跟在她身后:“去烧陶人?” “行啊,这会儿还早呢,走。”她蹦跳着往前走,一会儿踩踩地上的格子,一会儿蹦蹦花坛的石沿。 元献紧紧看着她,生怕她脚下不稳,时刻准备着去扶她:“过两日便是除夕了,妹妹想要什么礼?” “我好像没什么想要的,你也别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你给我准备,我就要给你准备,送来送去,怪麻烦的。” “我给妹妹准备就好,妹妹不用给我准备。” “哼。”阮葵瞅他一眼,“你给我准备,我肯定也要给你准备的,我又不是那样不懂礼数的人。况且,我又不傻,你干嘛莫名其妙不图回报给我送礼物?你肯定有旁的目的,我才不要。” 他垂眸笑了笑,没有反驳:“的确,我有私心。” “看,我就说吧。”阮葵得意扬扬下颌,“我就知晓你别有目的。” “可你不收,我的私心也不会因此不存在。” 阮葵一下瞪大了眼,愣在了原地。 元献拍拍她的肩,笑着越过她:“走吧,去烧陶人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龇牙咧嘴一会儿,气冲冲跟上去:“我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元献但笑不语,步子越发稳健。 除夕夜,元献还是准备了礼物,一直放在袖子里,没有机会拿出来给阮葵。 伯爵府人多,礼仪也多,忙忙碌碌一整日,到了下午,才有空闲坐下来说说笑笑。一整屋子的人,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热闹得人几乎有些头疼。 “下雪了!下雪了!” 不知是谁跑进来喊了一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朝外面看去,几个姑娘已蠢蠢欲动,戴上兜帽便要往外去。 丫鬟们笑着去跟老夫人禀告,老夫人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将衣裳穿好,莫着凉了。” “我们也去!”阮葵也裹好斗篷,小跑着朝外面去。 元献快速披好斗篷追上:“要不要拿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