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却难得》 第1章 《爱却难得》作者:月昼【cp完结】 前任就是前任,前任是不可以变成小3的 简介: 装到装不下去的怨夫x一块固执难融的冰 江荆x谈蕴 两个不合适的人硬要在一起的故事(主要是攻硬要 / 分手第五年,我和江荆重逢在一个平常的秋天。 他身边有了新的人,我也不孤单。故事到这里应该体面结束,像电影结尾相爱后的轻声道别。 很久之后我知道,重逢不是偶然。 他带着怨恨回来找我,说尽冷漠伤人的话,说到最后,却是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们比我好在哪里?”他问。 “谁都能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不行?” “我回来找你,不是为了再听你说一次算了。” /爱是每一个不肯说爱的时刻 - 双初恋 分手期间攻一直单身,受有固定c伴 虚构娱乐圈,禁ky和三次贴脸 第1章 最好是没有在一起过 “谈老师,今晚以宁姐的庆功宴,别忘了。” 助理推门进来,把我从浅眠中唤醒。 “赵老师今天也在,上次她想约咱咱没档期,今天你得亲自去说两句好话,给人家赔个不是。” …… 我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 章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今晚的局上都有谁,哪位和哪位交好、哪位和哪位面和心不和、哪位背后有金主开罪不起、哪位势头正猛可以适当笼络……我七七八八听着,感冒昏昏沉沉,听了也记不住。 “对了,记得吃药。我给你叫了饭,待会儿吃点。”——章珺终于说完了。 她年纪比我小,但为人处世比我周到圆滑得多,我在这圈子里这么多年了,有时候还要她提醒我怎么说话做事。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非得去么?” “当然了!”章珺毫不犹豫道,“以宁姐这次大杀四方,你功不可没。” “那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跟我没什么关系……” “得了吧,上次那谁给以宁姐化那个妆,我都不想说。”章珺撇撇嘴,说完话锋一转,双眼直勾勾盯住我,“今儿是夜场,你可不能再顶着一张素颜去了,答应我至少给自己遮一下黑眼圈,好吗?” “……” 好的。 最近带病工作,连轴转了半个月,连章珺都看出我憔悴。即便如此,她还在乐此不疲地帮我接活儿。 我问她“你不累么?我工作你也要工作。”她答“多劳多得嘛。你多劳我多得。” 吃了饭和药,我勉强提起些精神,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头发懒得弄,随便戴了顶帽子。 想起章珺的嘱托,我对着镜子用遮瑕膏把黑眼圈遮了遮,又在唇上点了一点浅杏色的唇釉,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色些。 反正大部分人只会看男明星和女明星,不会看我,我只要大致像个人就行了。 章珺左催右催,我们两个还是迟到了。 party已经开始,章珺把我送到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去面对娱乐圈的纸醉金迷。还好今天裴以宁在——我在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她知道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领着我打过一圈招呼,把该说的场面话说完,就放我一个人去沙发坐着了。 感冒药的药效缓缓来迟,我有些犯困。 “谈老师。”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是之前打过一次照面的男爱豆。“好巧在这里遇到您,您一个人吗?” 我拿不准他是搭讪还是单纯打招呼,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刚好服务生来送酒,男爱豆从托盘里拿下两杯酒,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说:“我也一个人,不如我陪您坐一会儿吧。” “不,我……” 我正要说我吃了药不能喝酒,裴以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架住男爱豆的胳膊把人拉走:“去去去,别祸害你谈老师,谈老师生着病呢。” “唉!裴姐!”男爱豆手忙脚乱地把酒杯放下,“我跟谈老师说两句话!” “说屁,一边儿去。” ……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裴以宁已经推推搡搡地把人弄走了,弄走之前不忘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歇着,不用管。” ……这是什么节目? 夜场灯光晃眼,我愈发头晕。 男爱豆塞给我的酒还在手里,杯沿触及嘴唇,我嗅到酒味,手上动作停顿。 ——差点送进嘴里。 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会变得像孩童,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还好我没有把酒当水喝掉,否则今天回去又要挨章珺数落了。 我放下酒杯,摸摸口袋,摸出一包烟。 但我好像又做了蠢事。 我没有带火。 正当我叼着烟像只愚蠢的鹌鹑一样发愣时,眼前光线被一道黑色的人影挡住,接着咔嚓一声,火光跃出,一只打火机递到我面前。 我习惯性低头点烟,“谢”字到嘴边,拿打火机的那只手闯入我视线。 几乎同时,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谈老师,好久不见啊。” 我身子一僵,嘴里的烟差点掉出来。 打火机又往前送了送:“不需要么?” 我把烟拿下来,说:“不了。忘了这里不让吸烟。” 话音落下,打火机“啪”一声合上,银色的金属方块在那人拇指和中指间打了个转,收入手中,插回口袋里。 我抬起头,就这样与江荆四目相对。 我知道他回来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面。 我和江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是冷的,唇角却挂着一抹笑。 “江总。”他笑我也笑,“好久不见。”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江荆的目光在我面前的酒杯点了点,“不对啊,谈老师现在应该如日中天、门庭若市才是。” ——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我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他说的话产生任何情绪了,他奚落我,我又不会少块肉。 或许因为没有在我脸上得到想要的反应,江荆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冲我微微一举杯:“久别重逢,庆祝一下。” 奇了怪了,怎么谁都想跟我喝酒? 我没有回应江荆的邀请,就这样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说:“抱歉,江总,我不能喝酒。” 蓝色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五官比几年前凌厉许多,为数不多的稚气都褪去了,只剩一张棱角分明的高傲冷漠的脸。 我看着他慢慢勾起唇角,点点头:“我忘了,谈老师酒量不好。” “江总。”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后面走过来,袅袅娜娜地停在江荆身旁,“在那边碰到傅总了,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江荆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又停顿三秒,方才不紧不慢转向女孩:“嗯。” 女孩看到我,眼睛一亮:“这位是谈老师吧?久仰谈老师大名,您好,我是舒旖。” 第2章 我不好再坐着不动,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舒老师,久仰。” 说“久仰”是真的。 甚至我是先听到她的名字,才知道江荆回来了的。 ——“舒旖你记得吗,去年爆火的小花,今年接了好几个本子都是女一。资源太好了吧!” ——“你也不看看人家背后是谁。” ——“谁?我记得她是玉振金声的艺人?” ——“对啊,玉振金声是华誉的,华誉少东家亲自捧她,她能不红么?” 华誉少东家,不,准确说是华誉现任总裁,就站在我面前。 舒旖伸出胳膊,握住我的手:“一直想跟谈老师合作,希望以后有机会。” 我笑笑:“会的。” “好了。”江荆抬手揽过舒旖,打断我们的对话,“走吧。”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冷,我猜是因为我坐着不理他,却主动起身跟美女握手,他面子挂不住。 舒旖很听江荆的话,放开我的手说:“那我们先走了,回见谈老师。” 我点点头:“嗯,再见。” 两人从我面前离开,黑西装和粉色礼服裙的背影看起来很般配。 我坐回沙发,刚才没找到的打火机,这会儿从裤兜里摸了出来。 江荆应该不会再看我了,我从烟盒里把刚才那支烟重新抽出来,给自己点上。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从指尖扩散,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无端想起五年前分手时江荆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问:“你想好了?” 我回答:“嗯。” 他很轻地笑了声,说:“我现在真希望,从来没有和你在一起过。”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刺痛我。 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在一起的时间,但想到他这句话,我还是会像第一次听到那样,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心脏。 不是很痛,只是闷闷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死掉。 我不禁想如果我们再年长几岁,比如现在,在彼此都成熟的时候分开,最后会不会不那么难看? 年轻时总是冲动决绝,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要好聚好散。又一想以江荆的性格,再过几年、几十年,恐怕都是一样的。 所以最好是,没有在一起过。 -------------------- 新文开咯,这本没有存稿,会写得慢一点,暂定隔日更。 谢谢大家的收藏订阅海星弹幕评论赞赏~ 第2章 你真的很不讲情面 我中途离席,章珺来接我。 章珺既是我的助理又是我的经纪人兼司机,偶尔还是我的保姆,我有次开玩笑说我离了她活不了,她大惊失色,双手合十念了十遍“男同远离我”。 很不给我面子。 今天一上车,章珺就看出我不对。 “你抽烟了?”她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你感冒还抽烟?!” 我说:“只抽了一根。” 章珺伸手过来摸我的头:“没精打采的,怎么了?” 我把她的手拿下去,答:“没什么。” “真的么?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说,“我今天见到舒旖了。” 章珺问:“漂亮吗?” “嗯,漂亮。” “之前参加活动,我远远见过她一次,真的很漂亮。” 我不是很想和章珺讨论舒旖漂不漂亮的问题,便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章珺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城市的灯红酒绿在我眼前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一盏一盏划过的路灯,忽然不太想讲江荆的事了。 一个圈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躲不开也没必要躲。 章珺出声:“谈老师?” 我眨眨眼睛,垂下睫毛:“没什么。” 章珺把我送回家,明天难得没有工作,她叮嘱我睡前再吃一顿药,好好休息。 我摆手,敷衍说“知道了”。 回家发现灯亮着,玄关处的拖鞋少一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没有见过的鞋子。我走进去,浴室方向隐隐传来水声,磨砂玻璃门后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接着,水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拉开门走出来,头发滴着水,全身上下只有腰上围了一块毛巾。 我无奈:“你怎么来了?” “珺姐说你感冒了,我来看看。”那人一边说一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接过我的包随手扔到沙发上,然后毫无预兆地掐着我的腰把我抱起来,走两步抵到墙上。 年轻的肌肉炽热蓬勃,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势占据我的全部感知,我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胸肌紧紧顶着我的身体。 但在那之前,我会先看到他的脸。——一张无可挑剔的年轻而卓越的脸。 我说:“放我下来。” 祁修宇摇头:“我们好久没见了。” ——在他这里,“见”等于“做”。 “你最近在忙什么?比我都忙。”祁修宇用鼻尖蹭我的颈窝,问。 我说:“忙工作。不过明天可以休息了。” “那我来得正好。” “……我感冒还没好。” “没关系,又不需要你动。” 年轻人箭在弦上是不会讲道理的,何况我们两个确实很久没见了。 我被他抱回卧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不抽烟,闻到我身上的烟味和陌生香水味有些不高兴:“你又去哪里厮混了?” “你会不会管太多……啊,轻点……” “我不能问么?” 他好像故意似的,专挑我受不了的方式横冲直撞,我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好喘息着回答:“我忙得见你都没时间……还能去哪里厮混……慢、慢一点,修宇……” 听到我叫他的名字,祁修宇终于稍慢下来。 他弯下腰,捧起我的脸,泄愤似的咬我的嘴唇:“说得对,连我都不能满足你的话,世界上也没有别人了。” “……”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另一张脸。 两个人在这方面似乎没有比较的必要,但我还是分神想了一会儿,当初的江荆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 只记得和他上一次床我要缓三天。 “你在走神。”祁修宇不留情面地拆穿我,“是我不够卖力么?你竟然会走神。” “不是……我只是感冒,太累了……” “为什么生病还要工作,不可以休息么?” “不可以……都是之前谈好的。” 他皱起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是……我可以养你。” 我笑了:“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是不要牵扯钱比较好。” “谈蕴……” 我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向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么久没见,别说废话了……” …… 时针走过数字1,从我进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我出了很多汗,房间里潮湿闷热,祁修宇还没尽兴,我已经不行了。 他和江荆还有很大一点不同,我累的时候江荆会软硬兼施地哄着我继续,但祁修宇会停下。这大概就是男朋友和床伴的区别。 第3章 我靠在床头抽烟,祁修宇去洗澡,他一般不会在我这里过夜,以免第二天不小心被人看到。 但今天,他洗完澡没换自己的衣服,而是裸着上半身回到卧室,问:“你不去洗澡么?” “我歇会儿。”我答。答完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还不走么?” “用完就丢,我是个套么?”祁修宇走过来,把我夹在指尖的烟屁股抽走,摁进烟灰缸,“能下床么,我抱你去浴室?” “……不用。” 我不知道祁修宇想干什么,看这样子,他今天好像不打算走了。 我洗完澡回到卧室,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告诉我说他下周要进组。 “说真的,你不可以跟我进组么?”他问。 我说:“我不跟组。” “不会少你的钱。” “不是钱的问题,跟组时间太长,会影响我别的工作。而且你的脸根本不需要我来化。” “……谈老师,你真的很不讲情面。” “我如果真的不讲情面,现在就应该把你踹下去让你滚蛋。”我把被子拉上来,翻身背对祁修宇,“好了,我很累了,睡觉吧。” 过了一会儿,一幅炽热的胸膛贴上来,把我拥在怀里。 “小气鬼……” 第二天一早,祁修宇的助理来接他。 助理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处理起这些事情来驾轻就熟。她来的时候我还没有醒,隐约听到外间窸窣谈话的声音。 “嘘,小点声,谈老师还在睡。” “换件衣服吧祁哥,这件粉丝见过。还有帽子,记得戴上。” …… 我起身下床,走到客厅,祁修宇已经换好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助理在一旁收拾东西。 听到脚步声,祁修宇抬起头,问:“你起来了?” “嗯。”我走过去,“要走了么?” “是啊。”祁修宇起身走到我面前,捧起我的脸,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一口。“今晚有工作,明天我再过来。”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腻歪的,又不是在演偶像剧。我偏头躲开他的吻,说:“……你忙你的,不要耽误正事。” 助理适时提着包出现:“走吧祁哥,造型老师在等了。” 祁修宇不情不愿地放开我,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点头:“嗯,再见。” 原本今天能睡个懒觉的,被祁修宇坏了计划。两个人走了,我也睡不着了。 家里很乱,这半个月我忙得顾不上收拾,客厅的快递堆积如山,还有几十件穿过的衣服堆在沙发上,不知道祁修宇是怎样忍受这样的环境赖在这不走的。 我叹口气,开始收拾屋子。 章珺曾经建议我开一个自媒体账号,录一些拆箱视频和化妆品分享,女孩子都喜欢看,我认真考虑过,最后还是作罢。——我性格不讨喜,不像艺人面对镜头可以侃侃而谈,摄像机怼在我脸上,我只会僵硬得像一个人机。 经常合作的那几位艺人的粉丝在网上说我脸臭不爱理人,还说我“小牌大耍”、“不知道拽什么”。 我冤死了。 我把可以水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不可以水洗的装进袋子里,打电话叫洗衣店来取,然后把堆积的快递拆掉,垃圾收好,做完这一切,已经中午了。 章珺发消息问我起床没有,需不需要她送午餐过来,我回不用,我自己点外卖。 章珺:“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舒旖的经纪人刚才联系我说想来试妆,你看要么你下午来趟工作室?” 我:“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章珺:“我这不是在问你嘛,你不愿意我就推了,再约别的时间。” 舒旖大约不知道我跟她老板的关系,相反很有可能认为我跟她老板有交情,所以向我抛出橄榄枝。 我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不过…… 想到舒旖的老板,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章珺又在名为询问实为逼迫了:“你不愿意吗,你不愿意我就推咯?” “……” 很明显她知道,这是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机会。 章珺:[猫猫头表情包] 我:“下午三点。” 第3章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 我两点五十到工作室,舒旖已经来了。 见过太多不管走到哪都乌泱泱领着一帮人的艺人,舒旖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和一个经纪人,让我对她印象不错。 因为要试妆,她今天素颜过来。皮肤吹弹可破,甚至比昨晚在灯光下看到的全妆状态还要漂亮些。 我到的时候章珺正在陪舒旖聊天,加上舒旖的助理和经纪人,几个女生坐在休息室喝咖啡。 听到我进门,章珺先站起来,舒旖跟着起身,和我打招呼。我正要问她们是什么时候到的,一转头,目光停在休息室内间沙发上的身影。 啧。 之前听说他亲自捧一个女明星我还有点不相信,今天看来,连女明星试妆都要跟着,何止“捧”那么简单。 察觉我目光停顿,章珺主动说:“哦对,今天江总也来了。” 我点点头:“嗯,看到了。” 江荆好像后背长了耳朵一样,我们说完,他不紧不慢站起身,扣上西服外套,转身向我走来。 我摆出程式化的微笑:“江总。” “谈老师。”江荆微笑点头,“又见面了。” 他今天人模狗样的,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样子,礼貌得体的表情挑不出任何破绽。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请自来,谈老师不要见怪。”江荆说。 我笑笑:“您客气了。” “我回国不久,圈子里的一切都还不太熟悉,今天顺路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谈老师忙,不用管我。”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说:“既然这样,那您自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我便收回目光,领着舒旖她们去化妆间。前脚进门,江荆后脚跟进来,不用任何人招呼,他自己走到里面找了张沙发坐下,很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视若不见,站在舒旖身后,问:“有没有比较喜欢的风格或者想要尝试的妆面?” 舒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说:“我之前的造型都偏甜妹,有点腻了,公司准备让我往成熟明艳的方向转型,今天可以试试冷色系或者小烟熏妆吗?” 我点头:“没问题。” 舒旖五官长得很好,是个很让化妆师和造型师省心的美女。我给她敷面膜,她跟我搭话说:“谈老师好像不太爱讲话。” 我嗯了声。 舒旖笑了:“您本人比别人拍的视频里帅很多。” 这话不太好接,我打算笑一笑应付过去,只听身后传来某人幽幽的声音:“我刚认识谈老师的时候,以为他是艺术学校的模特,没想到他是美术生。” 我抬起头,化妆镜里能看到坐在后面的江荆。四目相对,他眼睛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舒旖一脸好奇地问:“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第4章 “几年前在国外留学时候认识的。嗯……也不能说几年,快十年了。” 江荆说完,一旁的章珺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舒旖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啊,冒昧问一句,谈老师今年……” 我答:“二十八岁了。” 说完这个数字,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竟然真的快要十年了。 我和江荆十九岁那年认识,二十岁在一起,二十二岁我独自回国,一年后和他分手,到现在五年过去了。 读过很多关于时光飞逝的词句,但当岁月真的铺展在眼前这一刻,人还是会感慨时间弹指一瞬。 “我以为您只有二十四五岁……您看起来真的很年轻。”舒旖说。 我笑笑:“用‘你’称呼就好,‘您’字太客气了。” 敷完面膜,我开始给舒旖做妆前护肤,不再看镜子里的江荆。工作是很好的逼迫自己专注的方法,只要我全神贯注在手里这张脸,就可以忽略背后那道目光。 只是偶尔抬眼看镜子的时候,会发现江荆依然在看我,我随着他目光低头,注意到自己针织衫领口下一片小小的吻痕。 ——祁修宇的坏习惯。 我提醒过他几次,但他总不听,后来我也就由着他去了。 我弯腰够东西,起身的时候,随手拉了拉衣领,遮住那片吻痕。 江荆终于没再看我了。 化妆的过程对艺人来说既漫长又无聊,不能睡觉的话,就只能玩手机或跟化妆师聊天。 舒旖也一样,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问我用的什么产品、怎么用。 我习惯了一边专注工作一边不过脑回答问题,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今天例外,今天总有一个人试图分走我的注意力。 虽然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做什么,但就是有一种无形的气压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扩散,让人就算不看他也知道是他在那里,不是别人。 往玄了说,这大概是一种所谓的主角光环。 有的人生下来就要做主角的。 中间章珺进来送咖啡,递给我一杯冰美式,我放下化妆刷去接,一抬眼又撞上江荆的目光。 他冲我手里的咖啡轻轻一歪头,似乎在问我的口味什么时候从喜甜变成了嗜苦。 我淡淡回答:“年纪大了,要控糖。” “啊?”章珺以为我在跟她说话,“什么?” 我收回目光:“没什么。” 舒旖微微一笑,替我回答:“谈老师应该是在和江总说话。江总总是这样,问问题的时候使个眼色让别人猜。” 我笑笑没有接话,只见江荆抬了下眉毛,反问:“我有么?” “当然有。不了解你的话,还真猜不出来你要问什么。” 这话好像在说我了解江荆,又好像在说舒旖自己了解江荆,为了避免误会,我解释说:“其实也没那么难猜。” 在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之前,我换话题问:“今天有要出席的场合么?” 舒旖的经纪人回答:“没有,待会儿回去拍两组照片,就没别的事了。” “好。” 整个妆化了两个多小时,定好妆之后章珺陪舒旖去隔壁造型间弄头发,我留下来整理自己的东西。 江荆坐着没有动。 偌大的化妆间只剩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化妆品碰撞发出些轻微的响动。 我有点累,所以注意力不太集中,收拾着开始走神,手上动作也慢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荆冷不丁出声:“谈蕴。” 我转回头:“嗯?” 江荆很轻地皱了下眉头:“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别人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应该”。 如果是以前,连“是不是”都没有,只有“你应该”。 好像谁都要听他的一样。 但我现在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跟他拌嘴了,时间教会了江荆在自己的祈使句里加上“是不是”,也教会我平和,不要总跟犟种争高低。 我好脾气地回答:“收拾完就休息。” “你生病了?” ……不知道他从哪看出来的。我点头:“嗯,感冒。” 他又皱眉,但这次没说什么。 我把化妆台收拾整齐,回身问江荆:“你不去看看舒旖么?” 江荆的回答言简意赅:“不去。” “……那你现在?”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昨天、今天,都很冷淡。怎么,分手就要当陌生人么?” ——我就知道,他今天刚来时候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是装的,三小时不到就原形毕露,开始说一些咄咄逼人的话。 “我以为五年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已经算是陌生人了。”我说,说完弯腰捡起沙发上的外套,对江荆点一点头,“我出去抽根烟,江总自便。” 第4章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十月下旬是这座城市最舒服的时候,秋高气爽,空气是干净而冷冽的,太阳却很温暖,下午三四点坐在院子里,阳光会像一条细腻的羊绒围巾把人包裹起来。 我工作室楼下那条路种满高大的银杏,每年进入十月中旬,叶子由绿转黄,整条街道都被金黄色占据,树上、地上,入眼之处金灿灿一片。 当初选择搬到这里也是为了这一街的银杏,那时我想,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没有理由不开心。 我站在一棵树底下抽烟。还是昨天那包,在我口袋里揣了一周都没有抽完,外壳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荆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他一眼:“有事么?” 他伸出手:“能给我一根么?” 我记忆里江荆是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这种他以前嗤之以鼻的恶习。我把剩的半包烟和火都给他,他低头看了眼,问:“女士烟?” “只有这个。” ——再说我抽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江荆最后还是接了,问人讨烟没有嫌弃的道理。他拿出一根叼在嘴里,低下头,一只手点火,一只手弯起来挡风,动作倒是很娴熟。 我说:“你以前很讨厌烟味。” 他轻笑:“十分钟前你还说我们是陌生人,你对陌生人的喜恶也这么清楚么?” 我反问:“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在意么?” 我以为这句话至少会堵得他哑口无言,没想到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说:“毕竟是你甩了我。” 说实话,我不太懂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我和江荆站在外面默默抽烟,日头西斜,头顶的银杏叶在夕阳下愈发黄得灿烂。江荆掐灭烟头,问:“你这几年一直在这儿?” 我回答:“嗯。搬过两次家,搬过一次工作室。” “这么多年没见,其实应该问一句你过得怎么样,不过……”江荆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小楼,唇角勾起一抹笑,“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现状比我对自己的期望好很多。你呢,应该也不错吧?” 第5章 “怎样算不错?” 他问住我了。 不过他好像也不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问完便没了后话。我们两个安静站了一会儿,我说:“回去吧,舒旖应该好了。” 我的工作室除了我,还有五个化妆师、三个造型师、两个摄影师,加上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一共三十多个人。所以我说“现状比期望好很多”是真心的,毕竟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有。 白手起家的艰难不必向江荆赘述,他不会理解,他只会想如果当初我不离开他,我的人生会易如反掌,而我后来遭遇的所有不顺,都是自讨苦吃。 这倒也没错,我当然知道怎样的人生更容易,但两个人能否走下去,又不是这些东西决定的。 我回到休息室,手机上弹出祁修宇的消息: “今晚好像可以提前收工,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去找你。” 我的腿现在都还有些酸痛,看到这句话,不禁又想起他昨天怎么折腾我。 我打字:“你不需要休息吗?” 祁修宇:“我又不累。” “……” 算了,由他去吧。 我放下手机,一抬头,江荆又在用那种晦暗不明的目光看我。 奇了怪了,不去看舒旖,看我干嘛? 说曹操曹操到,舒旖弄好头发从化妆间过来,脚步轻快地走到江荆面前,转了个圈,问:“怎么样,江总,好看吗?” 江荆收回目光看她一眼,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我就说我更适合这种风格吧,公司非让我当甜妹。” “公司有公司的规划。” “好吧好吧……” …… 江荆对舒旖还怪有耐心的,至少有问必答。 跟情侣同处一室让我感到不自在,我默默离开休息室去找章珺,章珺正在另一间会客厅和舒旖的经纪人约档期,我怕她拉我过去听她们谈事,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折返回到一开始的休息室。 前脚刚迈进门,江荆的目光向我投来:“你去哪儿了?”——审犯人一样的语气,果然是他。 我皮笑肉不笑地抬了下嘴角,问:“江总,我在我的工作室也要跟您打报告么?” 江荆用那种幽深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三秒,一哂:“当然不用,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想去哪儿,我只想问他又发什么神经。但舒旖在这里,我不好开口。 还好章珺和舒旖的经纪人很快回来了,章珺客套说要请他们吃晚饭,舒旖的经纪人推脱说回公司还有事,改天一定。 就这么你来我往几回,吃饭的事不了了之。我和章珺送他们下楼,舒旖的保姆车停在楼下,江荆的车却不在。 我好奇:“你不一起走么?” 江荆反问:“一起去干什么?” 也是,玉振金声只是个小公司,江总平时办公一定还是回华誉。 我耸耸肩,还没说什么,章珺那个恨不得帮我拉拢整个娱乐圈的老鸨经纪人忽然开口:“江总一会儿有事么?不嫌弃的话,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吧。” “?” 她嘴快得我想拦都没拦住,只见江荆若有所思片刻,问:“我想和谈老师单独吃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章珺一口答应,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我,“谈老师今晚刚好没工作。您有忌口吗,我帮二位订饭店。” “没有,我随谈老师,吃什么都可以。” “好的好的。” “……” 根本没人问我的意见。 我以前以为不当艺人就可以免去圈子里那些陪吃陪喝的陋习,结果必要时候还是会被当盘儿菜端出去讨老板欢心。 章珺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订餐厅,每当这时候,我就会生出一些阴暗的想象,比如我的事业做大做强,做到碾压华誉,到时候我就让江荆天天陪我吃饭,不给他好脸色看。 当然这只是想象,就像屌丝男幻想自己逆袭后被女神倒追一样,变为现实的概率约等于零。 我去陪江荆吃饭了,临走之前章珺终于做了回人,一脸诚恳地对江荆说:“谈老师感冒还没好,拜托江总别让他喝太多酒。” 江荆的表情近乎冷淡:“嗯,知道了。” 说要单独吃饭的是他,摆脸色的也是他。 什么毛病。 车门关上,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江荆忽然问:“如果今天是别人叫你陪吃饭,你也去么?” 别人?我回答:“那要看对方我得不得罪得起。比如江总,我得罪不起,就只能来了。” 江荆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我就爱看他这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故意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窑子,不是么?” 他冷笑:“那我算什么,嫖客?”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他又问:“吃饭可以的话,别的是不是也可以?据我所知,窑子,给钱什么都可以。” 我无所谓地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给少了我不愿意,给多了又不值得。江总,我都快三十了,外面大把年轻貌美的,何必呢?” “太容易得到的,我不稀罕。”江荆顿了顿,又想到什么,转头盯住我的眼睛,“当然了,你,我也不稀罕。” 我点头:“那就好。”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和你的小工作室,我没兴趣。”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不给我还嘴的机会。我仔细回想了我们今天的相处,我好像也没有很把自己当回事,相反我足够礼貌客气,是他阴晴不定,一会儿人模狗样的,一会儿又黑个脸不知道给谁看。 好不容易到了餐厅,和他共同待在封闭的汽车里实在让我不自在。服务生把我们两个领到提前订好的位置。江荆坐下,随手拿起菜单翻了翻,说:“我第一次来,谈老师点菜吧。”说完他翻到酒水单,扫了眼,对服务生说:“一瓶加贝兰珍藏。”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章珺不让我喝酒,他偏要点酒。 “很少喝国内酒庄的葡萄酒,不知道怎么样。”江荆看着我,半笑不笑道,“谈老师可以喝酒吧?” 我微笑:“当然可以。” “差点忘了,谈老师酒量很好。”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了,我看着江荆,有些无奈:“江荆,这里又没有别人,有必要这么说话么?”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叫他大名,我看到他神情一滞,眉头很轻地蹙了下。 “你希望我怎么说话?”他脸上所剩不多的笑意渐渐消失,一双幽深的眸子映着水晶灯冰冷的光。“谈蕴,我们两个,还能怎么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僵硬,像上帝开了冷气。我开始后悔问这句,不问的话,我们至少还能勉强维持一下表面的和平。 我垂下睫毛,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江荆冷笑:“没话讲了?当初说分手的时候,不是很理直气壮么?” “江……” 我想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却打断我:“怎么,又想叫我别再说了?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一有事只会闭口不谈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个人回国、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摸爬滚打到今天。看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是么?” 第6章 第5章 不后悔就好 “这么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吃这顿饭?”我放下玻璃杯,平静地看着江荆说,“为了报复我么?其实有很多别的办法。” “报复你?我说过,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江荆一天换了八百个脸色给我看,换做别人,我应该早就忍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哪里来的耐心和包容,我甚至想厌恶也好、报复也好,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心里爽快一点,我可以不介意。 ——是愧疚么? 提出分手的那个人,理所应当愧疚么? 像负心汉理应被指责唾骂一样,我甩了他,哪怕时隔五年,我都要毫无怨言承受他的坏脾气? 这听起来既公平又不公平。 服务生来倒酒,短暂的让我从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脱离出来。 江荆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连装都懒得再装,直接端起酒杯一口喝尽,仿佛杯子里是水而不是酒。 服务生明显愣怔了一下,看看江荆又看看我,不确定道:“先生……?” 江荆没有看他:“我自己倒,不用管了。” “好……” 服务生默默离开,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再看江荆,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神情有所冷静,幽幽地盯着我问:“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发什么神经。 但我没有说出口,而是说:“我在想……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话不像是夸我。” “只是客观陈述。” “你变了很多。”他审视我,像审视一件贴有危险品标识的物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坦然与他对视,回答:“你也说了,以前。” “是啊,五年真是太久了。”江荆很轻地勾起唇角,“我猜你现在心里骂我是神经病。”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我点点头:“猜对了。” 江荆轻嗤一声:“我也觉得我是神经病。” 说话时菜终于上齐了,我没什么胃口,江荆看来也是。不过他好像是渴了,短短一会儿已经是第三杯酒,我也倒了第二杯。 早说他奔着喝酒来,我们俩一开始就应该找一间酒吧。 江荆以前酒量一般,这些年似乎稍有长进,喝了三杯红酒,眼神都还是清明的。 酒精的作用只体现在他盯我盯得愈发不加掩饰,比地铁上盯女孩儿腿的流氓还要赤裸。 也不能这么类比,流氓的目光是猥琐而不怀好意的,江荆却微微皱着眉,让我觉得他在厌恨或防备我,又不得不看我,非要比的话,他更像茫茫大海上提防着塞壬的船员。 我有勾引他看我么? 我低头看了眼我自己,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着装,因为感冒,气色想必也不太好。至少相比江荆身边那位年轻貌美的女明星来说,完全没看头。 所以他看我干什么,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东西? 我问:“江荆,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手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过,我叫来服务生打包顺便结账。江荆坐着没动,服务生走后,他缓缓开口:“你请别人吃饭也会打包剩菜么?” 我答:“当然不会。” 江荆面色稍霁,没再说什么,起身穿上外套。 他的司机在门外等,天黑了,气温降下来,江荆走到车边,说:“上车,先送你。” 我:“其实我可以自……” 话没说完,江荆用一道冷漠的目光打断我,我不禁后背一凉,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上车”,语气像一个绑匪。 “……”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 “你家在哪?”江荆问。 我说了一个地址,江荆皱了下眉,问:“你住在那儿?” 我回答:“租的房子。” 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没有问。 我其实知道他想问什么,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家底还算殷实,家里两套房子,一套父母住,一套留给我,都在西城不错的地段,距离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开车半个小时,完全没必要另外租房子。 但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有告诉过江荆,那时我已经决定和他分手,告诉他只会让我亏欠他更多。 所以他不问,我也没有接话,车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江荆问:“有过后悔么?” 后悔……? 我笑笑:“这几年过得像有人在身后追赶一样,没时间后悔。” 他轻笑:“不后悔就好。”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江荆先下车,扫视一眼,看不出满不满意。 我想告诉他租房也没那么惨,大部分年轻人都是租房的,何况我这里月租一万五,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我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他面前,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荆抬头看了眼,问:“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我说:“太晚了,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又好笑又无奈:“这还用明说么?江总,两个谈过恋爱的成年人,你说有什么不方便?” 江荆眸色微暗:“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更没必要上去坐了。”我对江荆摆摆手,终止这个话题,“我走了,改天见。” 我知道江荆站在原地没动,甚至一直到我上楼按开家里的灯,他的车还在楼下。 我家在九楼,从楼上看下去,他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深秋的夜风里,莫名显得萧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和萧索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我和他上一次分别是在明媚的夏日,而现在,已经到了秋天。 秋天总是和离别有关,在这个季节重逢,就像一种讽刺的隐喻。 “看吧,你们错过了这么多。”——命运这样说。 我拉上窗帘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楼下的车和人都不在了。 我应该欣慰,江荆的理智还在。要是他一直枯等着,我才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酒精的作用后知后觉,这些年我的酒量也见长,两杯红酒刚好让我精神放松,又不至于醉。我靠着沙发随便打开一部电影,低沉缓慢的英文对白令人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想起祁修宇说他今晚也许会过来。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计划失败,今天不能提前收工了。[沮丧]” “明天再去找你吧,今晚早点睡哦。” 我回:“好。”然后放下手机,重新将眼睛闭上。 又想到江荆。 他应该到家了,说“应该”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 想着,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我莫名有种预感,接起电话,听筒里果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喂,谈蕴。” ——平静而冷淡,是江荆。 “什么事?”我问。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问:“你睡了?” “没有。”我清清喉咙,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低哑,“有事么?” 第7章 “没事,今天忘了留电话。这是我现在的手机号,你存一下。” 我的脑袋不太清醒,听他这么说,我反应了一会儿,问:“之前的号码呢,不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没有。”江荆终于开口,“还在用。” 我点点头:“哦。” “你没有删掉我的号码么?” “没有。” 我不仅没有删掉他的号码,也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拉黑他。 我相信他也没有。 即便如此,我们两个还是整整五年没有联络过彼此,足以说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靠手机维系的。 江荆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以为……算了,没事。以后打这个号码或之前的号码都可以。” 我想了想,我好像没有什么情况需要给他打电话。在我说出自己的疑问之前,江荆单方面结束今天的对话:“好了,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哦。” 他挂断电话,嘟的一声,手机恢复安静。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那部催眠的文艺片,江荆以前最爱看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常常在周五晚上依偎在客厅的小沙发看电影,江荆会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亲吻我,仿佛这也是电影的一部分。 习惯是很坏的东西,比如现在,我一个人看着同样的电影,会想起他嘴唇的温度。 早知道多谈几次恋爱了。我想。那样的话,就不会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只想起同一个人的名字。 第6章 我养的就是我的 日子平静而忙碌地过了几天,祁修宇去拍戏,我的生活愈发寡淡无味。 临走前他还是不死心,缠着我软磨硬泡很久,想把我也带进组。我说“实在耐不住寂寞的话,这两个月你可以找别人,但记得戴套。” “真是狠心啊你。”祁修宇从身后抱着我,低头咬我的肩膀,“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找别人么?” “不会。我没那么大的需求。” 我实话实说,他却不高兴了,掰过我肩膀逼我和他对视。 “仅仅是因为没有需求?” 我知道祁修宇想听什么。 人在肉体温存时总会有暧昧的错觉,但那只是错觉。 我说:“还有怕麻烦。” 他继续逼问:“没了?” 我想了想:“还有的话,我喜欢更稳定的关系,露水情缘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显然这个答案也不是祁修宇想要的,他拧紧眉头,说:“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在我之前,有过别人么?” 我说:“床伴?没有。” 他很敏锐:“不是床伴,别的,比如男朋友。”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回答:“有过一个。” “所以你是愿意和别人谈恋爱的。” “以前愿意。” “现在不愿意么?” “我以为关于这个问题,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祁修宇沉默下来,眼里浮上淡淡的挫败和不甘。 我知道他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只是年轻人的好胜心作祟,以为得到一个人的身体就等同于得到了那个人的心。 心。心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问题。”祁修宇倔强地拧着眉头,“我和你前男友,谁活更好?” 我笑了:“你。” 他神情一怔,不确定地问:“真的?” “不然你以为,我们凭什么保持关系这么久?” 祁修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在这场莫名其妙的男人的战争中,他终于掰回一城。 我没有骗他,他在床上比江荆会得多,同样的年纪,江荆只会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全靠硬件和蛮力。 祁修宇把我压回床上,嗵一声闷响,我摔进柔软的鹅绒被,他欺身而上,问:“明天要走了,再来一次可以么?” 我故意逗他,佯装要说不,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巴,低声恳求:“就一次,答应我吧。” 他的目光总是热得烫人,像他的身体,散发着令人不忍拒绝的温度。 对视许久,我轻轻点点头,吻了吻他的手心。 “……嗯。” …… 这一次祁修宇没有在我这里过夜,他离开后,我躺在浴缸里想,如果接下来两三个月都不能见面的话,还真怪不习惯的。 不过他走之前说,会在休息日抽空回来。 人可真是欲望驱使的动物啊…… 我的生活一切照旧,北方的秋天转瞬即逝,天冷之后,我愈发不爱外出,每天几乎都在工作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至于江荆,那天在我家楼下分别后便没再出现过,倒是舒旖后来又找过我两次,一次是出席品牌活动,另一次是参加时尚晚宴。 每次看到舒旖我都忍不住想,时间难道真的能改变人的性向么?江荆以前明明完全不喜欢女人。 还是说他其实只看脸?那我又是为什么,我的脸和女明星的脸没法比。 我生出一丝难以描述的嫉妒,不是嫉妒舒旖,而是嫉妒江荆。当年我被逼到想过结束生命都没有想过试着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他竟然可以做到。 就这样一段时间后,一场寒流让这座城市进入冬天。工作室楼下的银杏叶掉光了,整条街道变得光秃秃的,透着北方独有的干冷萧瑟。 这种天气早起工作比夏天痛苦十倍,尤其我的职业,常常凌晨三四点不到就提着大包小包出门,赶往摄影棚或艺人工作室,遇到比较重要的活动,一整天都要守着艺人随时补妆。 我跟章珺说再过几年我可能干不动了,章珺回答:“没关系,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你就开班带学生。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闲着。” “对了,刚才以宁姐助理问我要咱俩的护照,订下个月去日本出差的机酒。”章珺说。 我点头:“你发过去就好。” “这次应该可以留一两天休息和玩的时间,你有没有想玩想去的地方,我帮你做攻略。” “没有,我只想在酒店睡觉。” “好吧……” 差点忙忘了,下个月裴以宁要去东京参加一场活动,我得陪她去。 我时常羡慕章珺的精气神,出差这么累的事在她眼里就像玩一样。每次她和我一起出差,她一个女生推着箱子背着大包小包在前面健步如飞,我背着自己的包跟在后面,总会觉得很惭愧。 ——“比我弱小你无需自卑。”章珺是这样安慰我的。 今天收工早,忙完天还是亮的。我站在工作室一楼的落地窗前面,思考待会儿是在外面吃还是买点东西回去吃。 刚思考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江荆的电话。 我接起:“喂?” “谈蕴。”江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叫完我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你感冒好了么?” 我回答:“嗯,好了。” “你在哪,工作室么?” 第8章 “嗯。” “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有。” “最近很忙吗?” “还好……” …… 我不知道江荆想问什么,他的语气像章珺相亲过的大龄母单男程序员一样生硬,可他既不大龄也不母单,更不需要跟我相亲。 我问:“你有事么?” 江荆沉默了一下,回答:“没有。” “?” 他说:“我刚好在你公司附近,突然想起上次你说你感冒了,所以顺便问问。” “你在我公司附近……”我疑惑,“干什么?” “谈事情。” “哦。” “谈完了。” “……哦。” 他今天很奇怪,据我所知,他并不喜欢讲这种废话。 我们两个隔着手机各自沉默,约摸半分钟后,江荆生硬地开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去接你。” 吃饭? 我问:“吃什么?” “火锅可以吗?朋友说附近有家火锅店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江荆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不太自然。 他让我想起我们两个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隔三差五总会在家煮火锅。厨艺都不太好的两个人,火锅是最不会出错的食物。 纽约漫长的冬天,除了茫茫大雪和哈德逊河畔的金色夜景,最让我记得的只有餐桌上氤氲的热汽。 那时我时常会想,如果能永远和江荆在一起就好了。 听筒里又传出江荆的声音:“谈蕴?” “哦,”我回过神,把语气调整成平常的样子,“好。我在工作室等你。” “嗯。” 不到十分钟江荆就来了。他今天没带司机,开的是一辆我没见过的车。 我走到车边,犹豫坐副驾还是坐后排,只听咔一声轻响,副驾门从里面打开,江荆上身探过来推门,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戴着腕表的手。 “上车。”他说。 好吧。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江荆问:“今天工作结束了?” “嗯,结束了。”我回答。 “那走吧。我也忙了一天,很饿。” 他说的那家火锅店我应该去过,因为公司附近没有别的好吃的火锅。果然车子驶上熟悉的街道,正是晚高峰,我们两个毫无意外堵在主干道上。 江荆一边缓缓停车,一边用余光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察觉到,问:“怎么了吗?” 他忽然问:“你养过猫吗?” 猫?我摇头:“没有。” 江荆抿了抿唇,说:“我今天,捡了一只猫。” “捡了一只猫?” “嗯。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下花丛捡的,都快要冻死了。” 我虽然没养过猫,但对“江荆捡猫”这件事感到好奇。我问:“猫呢?” 江荆回答:“在宠物医院,打算吃完饭去接。” “你打算养它么?” “嗯……养吧。” 江荆的回答在我意料之外。据我所知他也没有养过猫,竟然就这样轻易接受了一只流浪猫。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江荆收回目光,说:“既然是我捡到的,我就应该养它。养一只猫又不会很难。” 他说得有道理,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以为这个话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到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安静一分钟后,江荆忽然冷不丁开口:“至少猫不会突然跑掉。我养的就是我的。” “?” 我怀疑他话里有话,转头看他,他却目不斜视,没再看我。 所以什么东西会突然跑掉?我么? 我们两个已经分手五年了,他就算再记仇,也不至于每次见面都要内涵我吧? 我这么想着,愈发疑惑地盯着江荆,盯了一会儿,他终于忍受不住我的目光,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想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 江荆一滞,回避我的问题说:“你以前说话不这么直白。” “因为上班久了发现,含蓄总是容易吃亏。”我没有忘记自己的问题,“所以是什么意思?” 江荆倒也很淡定,面不改色地说:“字面意思。想要一段稳定关系的话,宠物比人靠得住。” 经过一个路口,他向右打方向盘,顺便看我一眼:“不是么?” 第7章 是恨你的意思 今天工作日,火锅店人不算多,我们两个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江荆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点餐。 他问:“鸳鸯锅?” 我说:“清汤吧。最近喉咙不舒服。” “怎么了?” “感冒之后一直这样。” 江荆口味清淡,我却喜欢吃咸的辣的,以前每次一起吃火锅,我都要在自己的蘸料里放很多辣椒油和牛肉酱。 他点好餐,把手机递给我,说:“看看还要什么。” 其实不用看,我们两个每次都吃那几样。我接过手机,随便扫了眼菜单,该点的江荆都点了。 正要还他手机,屏幕最上方弹出一个对话框: “舒旖:江总在干嘛?吃饭了没?” 我目光一顿,不露声色地把手机递给江荆,说:“你有消息。” “嗯。”江荆不甚在意,接过手机先下单,然后点开对话框,打字回复舒旖。 我一直默默观察他,从他手指的动作判断他跟舒旖聊了几句,结论是只有一句,因为他打了几个字就放下了手机。 目光相遇,我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被江荆发现,他微微一滞,问:“怎么?” 我笑笑:“没什么。忽然好奇你为什么回国。” 江荆答:“不为什么。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国外。” “回来还习惯么?” “还好。”他站起身,问:“我去调底料,帮你一起?” 我点头:“谢谢。” 江荆朝小料台去了,手机还留在桌上,没有再亮起。 我捧着一杯热茶看他的背影,他今天依旧西装笔挺,入座后脱了外套,上身是一件黑色紧身高领毛衣,显得他整个人愈发修长笔直。后来我见过各种帅哥,包括炙手可热的年轻男演员和身价千万的顶级男模,都没有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江荆带给我的那种冲击,要不是我那时被他的脸和身材吸引,我们两个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没多一会儿,江荆端着两个碗回来了,我那碗只比他那碗多了香菜,没有辣酱。 我抬眉,表示疑惑。江荆说:“嗓子难受就不要吃辣了。” “倒也没那么严重……” “我给你点了菊花茶。” “……行吧。” 锅开了,菜也上齐。我习惯先下香菇,便伸手去拿香菇,没想到江荆也同时。两只手尴尬地停在同一只盘子的两边,他顿了顿,说:“我来吧。” 我收回手,说:“好。” 热气缓缓升上来,江荆说:“我也很久没吃过火锅了。”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陈述句。我想了想,问:“因为纽约的火锅不好吃?” 第9章 他轻笑:“不是,哪里的火锅都一样。” 怎么会都一样……川渝的、云贵的、北方的,等等等等,差太多了。就算是连锁店,开在纽约的也不如国内的好吃。 不过对于江荆这种对食物要求不高的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一样的,都是水煮菜。 “分手之后我就搬家了,所有家具都留在旧房子。新家没有锅,我一个人也懒得开火。”他平静地说,一边说一边将牛肉下进锅里,涮好捞给我,“有一段时间我刻意避免接触和你有关的东西,效果不太理想,因为最和你有关的是我自己。” “江荆……” “没错。是恨你的意思。” “恨”这么沉重的字就这样轻飘飘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到像在谈论吃饭喝水。我愣了愣,微微垂下眼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江荆面色淡然:“既然告诉你,就说明都过去了。别想太多。” 是么…… 我默默夹起碗里的牛肉,想了想,说:“抱歉。” “现在才说抱歉,会不会太晚了?” “如果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的话,不晚。” “你以为我听到你说抱歉,心里会舒服么?”江荆莞尔,放下筷子静静看着我,“不如告诉我,你这几年像我一样,一直恨我,或一直想我,我也许会舒坦点。” “……抱歉。” “嗯,差点忘了,你甩的我,你不需要恨我。” 汤底咕咚咕咚冒泡,之前煮的香菇圆滚滚的浮在上面,江荆说完这句,无所谓似的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说:“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之后他真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顿饭吃得平淡而和谐,仿佛我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吃完饭江荆很随意地拿起手机付了账,说:“下次你请我。” 下次……是什么意思? 我们两个结伴走出火锅店,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街道上缓缓流淌着一条金色光河。江荆双手插兜站在车子旁边,问:“你接下来有什么事?” 我回答:“没事了,准备回家。” “要不要跟我去接猫?” “猫?” “嗯。我没养过,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我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能去,便点头同意说:“走吧。” 半小时后,我们两个到达宠物医院,江荆说他在楼下捡到猫便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想必他家应该在附近。 这附近……我环顾四周,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之前打算买房的时候我了解过,每一个楼盘我都高攀不起。 江荆捡的猫是一只三花,我们两个来之前,医生给它洗了澡、驱了虫、打了疫苗,我完全看不出它是一只流浪猫。 “小猫很健康,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毛病。”医生说,“要是有绝育打算的话,可以明年开春过来。” 江荆问:“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第一次养猫么?饭碗水碗、猫粮、猫砂、猫抓板,这些基本就够了。别的像逗猫棒、猫草、化毛膏、梳毛刷什么的,看你自己需不需要。” 江荆抿了抿唇,看看笼子里的小猫,又看看医生,问:“这些东西这儿都有么?我一次买齐好了。” 医生欲言又止,将目光投向我,似乎觉得江荆这人养猫不靠谱。我没办法,主动解释说:“他第一次养猫,没什么经验。但他会学。” 医生点点头:“那留一个我的电话吧,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于是江荆留了医生的电话,买了所有猫需要的东西,大包小包提上车,最后回来接猫。 我在医院里等他,他回来提起笼子,顿了顿,对我说:“给猫起个名字吧。” “起名?”我看看猫,然后指指自己,“我?” “嗯。” 我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但江荆好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起就起。 “秋天捡到的三花猫,叫秋花吧。”我说。 “秋花。”江荆点点头,“嗯。” 一直安静的小猫终于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喊:“喵——!” 江荆低头问猫:“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小猫:“喵!” 我说:“它好像不喜欢。” 江荆问:“你听得懂猫语?” “不是,是我突然觉得,‘秋花’好像有点土。” 江荆盯着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觉得不土。就叫秋花。” 小猫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们两个一起走出医院。深秋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整条街道的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不足以遮挡月亮或寒风。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裹紧大衣,对江荆说:“你带猫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 江荆说:“这么晚了,我送你。” “不用了,猫还小,坐车太久它会不舒服,你带它回去吧。” 江荆低头看看猫又看看我,笼子里的小东西瘦弱无助,一副经不起舟车劳顿的样子。而我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显然比它更能够照顾好自己。 “那好吧。”江荆说,“到家告诉我。” 我点头:“嗯。” 江荆带着猫走了,我自己顺着街道散了会儿步,到前面拦下一辆出租车。 这样的分别场景其实不太习惯,江荆有些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他都坚持送我回家,后来同居,他更不论我多么晚在哪里干什么,都一定要亲自开车来接我。 所以没有人相信是我主动追的江荆,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江荆看起来像是那种我十点说分手,他十点零一分就会把我家门窗堵死逼我和他复合,否则烧炭跟我同归于尽的那种人。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不够了解江荆。江荆不会在分手后纠缠。 路上有一段堵车,司机已经习惯这样的路况,从容不迫地将音乐切换到听书。我本来就困,听着低沉缓慢的男中音愈发昏昏欲睡。快要睡着时,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江荆:“还没到家么?” 我点开对话框,懒洋洋地打字:“没,堵路上了。” 江荆:“我说送你你不听。”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问:“猫呢?” 半分钟后,江荆发来一小段视频:“在喝水。” 视频里的小猫埋头在比它整只猫都要大的碗边上,啪塔啪塔地大口喝水,江荆叫它“秋花”,它理也不理。 我:“它果然不喜欢这个名字。” 江荆:“它只是不知道在叫它。” 我:“你叫它咪咪试试呢?” 又过半分钟,江荆再次发来一段视频。 这次视频里小猫没在喝水,而是好奇地在客厅走来走去,江荆叫了声“咪咪”,它停下脚步,扭头对江荆扬起脑袋:“喵——” 江荆接着又叫:“秋花。” 小猫走了。 视频戛然而止,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打字说:“你看吧。” 江荆:“它当流浪猫的时候一定有人叫过它咪咪,所以它记得这个名字。但是现在它不是流浪猫了。” 第10章 我:“别解释了江总,强扭的瓜不甜。” 消息发出去,江荆没有回复。我以为猫的事到这就结束了,一直到我回到家里,脱鞋换衣服准备洗澡,江荆又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人一猫都在床上,江荆手里拿着一根撕开的猫条,挤出一点,伸到小猫面前。 江荆:“秋花。” 小猫不理,探起身来够猫条。 江荆把猫条拿远,小猫扑了个空。 这样重复几次后,小猫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江荆再叫“秋花”,它试探着回答一声“喵”,这一次,江荆没有再拿走猫条,它终于吃到了。 视频结束在小猫吃东西的画面,回到对话框,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扭下来才知道甜不甜。” 第8章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和江荆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我一个人在国内,他在美国读书,异地状态持续将近半年后,某天我们两个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江荆忍无可忍,不顾我阻拦,订了当天最早的机票回国。 那段时间,我们度过了对彼此来说都很煎熬的半个月。我往返于医院和他住的酒店,一面想办法向父母隐瞒他回国的事,一面因为自己一团乱麻的生活抗拒和他沟通。而江荆碍于他的教养和脸面,哪怕生气到极点,也不肯逼问或强迫我。 于是我们白天几乎毫无交流,江荆对我唯一的要求是每天晚上必须回他那里,整整半个月,我们两个像沉默的野兽一样在每个夜晚原形毕露,江荆把自己积攒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希望我在意志涣散时对他敞开心扉,但我始终没有。 半个月后江荆学校开学,我送他去机场。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多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只有我们两个相对无言,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广播第三次催促后,江荆终于开口,问出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难以启齿的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说:“不是。” 他又问:“你还会回来么?” 我点头:“会的。” ——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会撑过这段时间,回到江荆身边。 江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用力拥抱住我,说:“我等你回来。” 只是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分别,整整五年,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 我从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爱哭的人,也很久没有哭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因为一个梦流泪。 凌晨五点,窗外天还是黑的。我从床上坐起来,房间昏暗寂静,某一刻,好像回到了五年前和江荆相隔地球两端的那些日子。 我仍然觉得恍惚,竟然就这样过去了五年。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我说出那句宁愿从来没有和我在一起过,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就连他说恨我,我都不忍心回想第二遍。 静坐许久,我对着空白的墙壁苦笑。 “真没出息啊……” 以为自己彻底走出来了,却还是在独处的时候这么狼狈。 不知不觉天亮了,疲惫和困倦缓缓袭来,上午还有工作,我只能逼迫自己起床去冲咖啡。 这大约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我光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像晨昏交替时一缕无声游荡的鬼魂。 咖啡机开始工作,房子里终于有了声响。 冬天快要来了,连阳光也像雾气。 我捧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天蒙蒙亮,只有遛狗的人愿意这么早出门。 楼下有只撒欢的柴犬,我又想起江荆捡回家的那只猫。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养一只宠物。 再等等吧……等买了房子安定下来,工作不那么忙,就养一只小猫或小狗。 七点整,章珺给我打电话,说她到楼下了。 “陆总是今天回来么?”章珺问。 我想了想:“嗯,下午的飞机。” “你不去接吗?” 我答:“没时间。” “那我派人去接吧。你快点收拾下楼。”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日历,陆培风确实是今天回来。 他这趟差一出就是三个礼拜,我都怀疑他是找借口偷摸出去玩了,毕竟他经常干这种事。 我提着大包小包下楼,章珺的车等在楼下,今天又降温了,冬天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提神效果远胜于我早晨喝的咖啡。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章珺从前排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给你买的早餐。” 我接过:“谢谢。” “你昨天下班去哪儿了?我想叫你一起吃饭来着,忙完下楼小陈他们说你已经走了。” “我,”我想了想,说,“我和一个朋友去吃饭了。” “朋友?” “嗯。” 章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的朋友不多,经常联系的那几个她基本都认识。她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瞟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我没听懂:“什么情况?” “你没发现你这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发呆吗?” “我,发呆?” “嗯哼。” 我没发现我总是一个人发呆,但章珺说有,那应该就是有。 我发呆干什么? “咳,算了……应该是我多想了,你根本没时间认识新的人。”章珺收回目光,说。 我默默咬着她带给我的油条,心道我虽然没时间认识新的人,但我有时间认识旧的人。 这事当然不能告诉她,否则她会说我吃回头草,丢人。 今天的工作在杂志社,负责某个女明星的封面妆容。圈子里的人并不都像裴以宁那么好相处,比如今天这位,出了名的挑剔难搞,原本下午就能结束的工作,硬生生拖到天黑。 我也没想到,早上章珺带给我的那根油条,会是我一整天唯一吃到的食物。收工后杂志社主编要请我们吃饭,我实在累得不想应付,便找理由婉拒了她,叫上章珺一起回工作室。 走出杂志社大楼,远远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我和章珺走过去,那辆车的车灯忽然亮起,打招呼似的闪了一下。 章珺说:“是陆总!” 话音未落,陆培风从车里下来,西装套长风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走到我身边,先跟章珺打了招呼,然后拍拍我的后背,问:“吃饭了么?” 我说:“还没,忙了一天,累死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陆培风说完,章珺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话:“陆总你们去吧,我得把东西送回工作室。” 陆培风说:“一起吧。” “不了不了,我车还在那边,你和谈老师去吧,我还有别的事。” 她都这么说了,陆培风只好点点头:“嗯,那好。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章珺狗腿子似的赔着笑,从我手里接过化妆箱,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跟陆培风挥手道别,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11章 陆培风收回目光,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好累,我想回家。” 他想了想:“那回你家,我给你煮面吃?” “嗯。” 路上陆培风问了些家常,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高中随父母一起搬走。我的事他大部分都知道,我爸住院那年他帮了我很多忙,我能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也多亏有他,就连我现在的公司也有他的一半,——当初创办时,他出大部分的钱,我出人出力。 “章珺说你前几天生病了,严重么?”陆培风问。 我回答:“感冒而已,没事。” “钱是赚不完的,别太累着自己。” “我知道——”我拖着长音回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无奈笑了:“你有个屁。” 到家后我先进门,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的拖鞋给陆培风,他看了眼鞋架上另一双拖鞋,不露声色地问:“你那个小男朋友最近不在么?” 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ok,小*友。” “他不小。” 陆培风:“……” 我贫够了,回答说:“不在,他拍戏去了。” 说完我把包丢在沙发上,问陆培风:“需要我帮忙么?” 陆培风回答:“不用,等着吃吧祖宗。” 不用就不用,正好我也不想干。 我躺在沙发上看陆培风在厨房忙碌,他脱了风衣和西服外套,衬衫挽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么看他其实很适合过日子,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开玩笑对我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得了”。 每次我都说,“你自己凑合吧,我可不凑合。” 二十分钟后,陆培风喊我洗手吃饭。 我磨磨蹭蹭起来去洗手间洗手,回到餐厅,他摆好餐具,盛好了面,——两碗汤底浓郁、色泽诱人的西红柿鸡蛋面。 陆培风说:“你家里竟然有西红柿,真稀罕。”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上次章珺买的。” 他叹口气:“我就知道。” 我们两个有段时间没见了,我一边吃面,一边跟他闲聊:“瑞士好玩儿么?” 陆培风撇撇嘴:“就那样,没什么意思。” “看来是没遇到有意思的人。”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寻欢作乐。” “你说这种话完全没有信服力。” “……吃你的面吧。” 我又想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陆培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哦对,还有件事。” 陆培风问:“什么?” “江荆回来了。” 空气凝滞三秒,陆培风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情绪地“嗯”了声。 “他回来继承家业,听说华誉现在都是他的。”我说。 陆培风问:“你们见过面了?” “嗯。见过几次。” “几次?” “工作上的事。” 陆培风不说话了,一段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还没有放下么?”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和突然,我垂下眼帘,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小蕴。”陆培风很少这样叫我的小名,“离他远一点。” 我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一抬起头,对上陆培风幽深的目光。 “如果你们能在一起,五年前就不会那么轻易分开。”他说,“你和江荆,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9章 江总,稀客。 我和江荆,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 我们两个性格也不合适,我倔强沉默,他高傲偏执,其他情侣吵架、冷战、分手、纠缠、复合、周而复始,我们两个只需一句“到此为止吧”,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我都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陆培风回去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陆培风说“离江荆远一点”,可是多远算远,相隔地球两端还不算远吗? 我的眼睛忽然很痛,不得不闭上。 想要一点尼古丁来抚慰自己,但身躯好像被钉死在了床上,连起身拿烟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兀的出现亮光,是手机在距离我一臂远的地方震动,我本想放着它不管,但震动声绵延不断,我只好撑着身子起来,用力伸长手臂将手机够到耳边。 “喂?” “喂。”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谈老师,在干什么?” 是祁修宇。 我说:“没什么,躺着休息。” “没有想我吗?” “……” “好吧……算我多问。可是我想你了,这么久你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像一株茂盛生长的植物,把我从冬日的阴湿泥土里拖拽出来。我的心不由得稍稍软化,轻声问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祁修宇呼吸一滞,再开口,声音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沙哑:“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会硬。” “硬了么?”我故意问,“让我看看。” “谈蕴!”祁修宇几乎咬牙切齿,“你成心的是不是?” 我笑了:“嗯。” “你等着,我周末就回去找你。” “好,我等你。” 祁修宇气哼哼地挂了电话,我猜他是去冲凉水澡了。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我的情绪变得比刚才平静很多,应该感谢他的电话。 很久以前医生对我说过,不要长时间一个人独处,要多出门、多晒太阳、多交朋友,和祁修宇也是那段时间认识的,那时他还是电影学院大二的学生,十九岁,会让人有负罪感的年纪。 一开始我们两个只是偶尔一起打羽毛球,一年多之后才滚到床上,然后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到现在。我知道我一直在从他身上汲取能量,他也知道。我问他介不介意,他只说他怕给的不够多。 后来我真的渐渐好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夏天的阳光、运动过后的汗水、忙碌的工作、或是祁修宇。 我以为我会就此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但江荆回来短短几天,某些时刻,我好像又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迟钝、消沉、阴郁、倦怠,像一块阴雨天的苔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在自己身上闻到发霉的味道。 我不想发霉。 第二天陆培风出现在公司。 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公司几次。他一回来,工作室的气氛都变得严肃了,大家老老实实叫他“陆总”,和他说话都用敬词,这是我没享受过的。 今天的工作在晚上,上午没什么事,我便睡了个懒觉才来。我来的时候陆培风已经到了,章珺悄悄告诉我,陆总今天不太精神,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 出于朋友之间的关怀,我拎了一杯咖啡上楼去找陆培风,他在自己办公室,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想什么。 第12章 听到我声音,他转回身,眉眼稍稍舒展:“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我来给你送咖啡。” 像章珺说的,陆培风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我把咖啡给他,问:“昨晚没睡好么?” 他低头捏捏眉心,回答:“时差没倒过来,失眠了。” “今天怎么不在家休息?” “一个人在家没意思。”陆培风露出一个微笑,面容温和,“你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再来?章珺说今天上午没工作。” “我睡饱了。”我说。 昨晚睡前我吃了一片药,一夜无梦,睡得很踏实。 陆培风笑笑:“那就好。” 我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知道是不是与我们昨天的对话有关。 陆培风对江荆没什么好印象,哪怕在感情中是我辜负江荆,他都一直认为是江荆不对。 江荆回来了,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他当然不高兴。 为了让陆培风放心,我主动交代说:“对了,昨天忘了说。江荆现在有女朋友。” 陆培风皱了下眉:“女朋友?” “嗯。是舒旖。” “他喜欢女人?” “不知道,也许吧……” 陆培风轻嗤一声,松口气的同时不自禁面露鄙夷。接着,他目光忽然停在我脸上,盯着我五秒钟之后,不确定地说:“舒旖……是今年宋导电影那个女一号么?” 我点点头:“是。” 陆培风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觉得,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我?哪里像?” “眉眼很像。” 第一次有人说舒旖和我长得像,我差点想要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是不是真的像。 陆培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我能理解他,一般人不会突然发现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长得像,而发现之后,就会越看越像。 “像就像吧。”我说,“人的口味总是固定的。” “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一盘菜。”陆培风严肃地说。 我耸耸肩:“好吧。” 陆培风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和缓。 他的长相不算平易近人,相反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漠,所以公司员工都怕他,但现在也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他眼角不易觉察的细纹为他增添了几分平和,看我的目光也是柔软的。 “忙完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吧。”他说,“你需要休息。” 我点头:“嗯。” “不要总想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和让自己不开心的人。” “……我知道。” 他叹气:“你真的知道就好了。” 我要怎么告诉陆培风,想什么、不想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或许他说得对,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去南半球某个小岛晒晒太阳,而不是在北半球的阴霾冬日,因为前男友的偶然出现自乱阵脚。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工作室,开了一个会,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章珺来叫我,说准备出发去摄影棚了。 陆培风刚好和我在一起,听到我们对话,他说:“我送你吧。” 章珺问:“会不会太麻烦您了,陆总?” 陆培风说:“没关系。” “那我来开车吧。” “好。” 我们三个一起下楼,章珺走在前面去拿车,我和陆培风跟在后面,继续聊刚才楼上没说完的话。 陆培风说他在瑞士买了一栋小别墅,春节假期带我去滑雪,我说之前滑雪摔骨折过一次,不敢再滑了,他说可以和他小侄子一起滑新手雪道。 我知道他故意奚落我,他小侄子只有六岁。 “那还滑什么雪,不如让我玩雪橇车。”我说。 陆培风一口答应:“好啊,给你弄一辆雪橇车。” 他一边说一边揽过我的肩,顺便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车停在路边,走到近处,那辆车的后排车窗突然降下来,我刚好看往那个方向,车里的人猝不及防闯入我视线。 是江荆。 江荆转过头,冷冷扫我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我身旁的陆培风。 我不由得身子一僵,仿佛刚才那道目光带着锋刃。只见陆培风脸上笑意淡去,二人对视片刻,江荆推门下车,脸色比回国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还要冷淡。 “谈老师。”他冷冷看向我,说 我从呆滞中回神,对他点一点头:“江总。” 江荆笑笑:“陆先生也在。真是,好久不见啊。” 陆培风大约是三人之中最坦然自若的一个。他对江荆微微一笑,说:“江总,稀客。” 江荆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半米处。 他周身浮动着一种隐隐的戾气,像一开始看我那道目光。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明明那天一起吃饭看猫都还好好的。 我想了想,问:“江总,有事么?” 江荆牵起嘴角:“谈老师的围巾落在我车里了。” 围巾? 江荆说完,不紧不慢抬起左手,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 “要不是等了一天,谈老师都没有联系我,我差点以为谈老师是故意的。”江荆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冷的,“当然也有可能,谈老师在等着我主动。”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落了围巾。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围过围巾。 但是看手提袋里那条围巾,确实是我的。 “抱歉。”我接过手提袋,“我忘记了。” “谈老师要出门么?”江荆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来我来得不巧。” 我说:“嗯,有工作。” “陆先生也一起?” 陆培风微笑回答:“我送小蕴。” 在外面被叫小名依然是一件尴尬的事,我忍住回头瞪陆培风的冲动,故作镇定说:“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江荆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冷漠,而几乎变得阴沉,让人联想到冬季那些延绵不断的阴天。 他挡在我面前没有动,半笑不笑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谈老师,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你……” 他话音停顿,似乎在等着我表示。我只好说:“今天多谢了,改天请江总吃饭。” 江荆摇头:“不要改天,明天怎么样?” “……好。” 他笑笑,侧身让开:“谈老师忙。明天见。” 第10章 你要看看猫么?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仍然觉得有一道幽暗冰冷的目光在身后,像鬼一样跟着我。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真的被鬼敲过门。 沉默将近十分钟后,身旁的陆培风淡淡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的围巾为什么会落在江荆车上?” 他问完,前排后视镜忽然闪过一道精光,我知道是章珺又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我坦诚相告:“不清楚,也许是那天落下的。” “那天?” “嗯……那天和江荆一起吃饭,他开车。” 话音落下,前排传来章珺惊讶的声音:“原来谈老师你那天跟江总去吃饭了!” 第13章 “……是。” 章珺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章珺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呀……” 陆培风再一次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我放在座椅上的围巾,微微皱起眉头。这样的气氛中,章珺也不敢再多话,收回目光专心开自己的车。 我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把围巾落在江荆车上的。 最有可能是那天我围了围巾,吃完饭忘了重新围上,手里拿着上了车,然后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没有拿下来。 这种稀里糊涂的事,是我能干得出来的。 不过一条围巾而已,江荆何必亲自来送? 想到他看我的眼神和说的那些话,一个隐约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 该不会,他真的以为我是故意的,他以为我想要再制造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 那我也太冤了。 “到了,谈老师。” 章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转头看了眼窗外,熟悉的大楼,熟悉的街景。不出意外的话,再看到外面的天应该是明天凌晨了。 “我到了。”我转头对陆培风说,“你回去吧。” 陆培风点点头:“嗯。”说完看向章珺:“辛苦你,照顾好谈老师。” 章珺一口答应:“您放心。我应该做的。” “好了,我们走了。”我推开车门,对陆培风挥挥手,“拜拜。” 走进大楼,等电梯的时候,章珺悄悄靠近我,小声问:“谈老师,陆总和江总是不是不对付啊?” 我问:“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们……” “没有。”我把她的话堵回去,“他们不熟。” “哦……” 显然章珺不信,娱乐圈混久了,她很擅长察言观色,谁和谁好、谁和谁假好、谁和谁不好,她看一眼就知道。 但我也没骗她,陆培风和江荆确实不熟,他们两个为数不多几次见面,都是因为我在中间。 这样一想,男朋友和好朋友互相看不顺眼,应该算是我的责任。 今天跟以往一样,从我和章珺踏入摄影棚起,等待我们的就是十小时超长待机。期间我一共喝了两杯咖啡,抽了四根烟,眯了三十分钟,到凌晨收工时,我整个人潦草得像一条三个月没洗澡没剪毛的雪纳瑞。 托冬天的福,离天亮还早,让人有种收工回去还能睡一觉的安全感。我打着哈欠和章珺一起下地库拿车,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用手机回复两个小时前陆培风发来的消息。 陆培风问:“什么时候收工,我去接你?” 我回:“刚下班。章珺送我回去。” 本以为这个时间陆培风应该睡熟了,没想到半分钟后,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这么晚才收工。” 我:“是啊,拍摄要全程跟着。” 陆培风:“今天白天还有工作安排么?” 我:“下午有个采访。你怎么还没睡?” 陆培风:“时差还没倒过来。” 我:“有这么难倒么……” 陆培风:“好了,知道你下班我就放心了。到家告诉我。” 我:“哦。” 回完最后一条消息,章珺刚好找到车,地库有点冷,我拢紧围巾加快脚步,手抓在围巾上,忽然想起因为这条围巾,我今天还需要和江荆吃一顿饭。 不知道他打算吃午饭还是晚饭,如果是午饭的话,那我没多少睡觉的时间了。 我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江荆发消息: “今天收工有点晚,我想回去睡一觉,晚上一起吃饭可以么?”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刚扣上安全带,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大半夜的,会是谁?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江荆的电话。 他不至于也在倒时差吧…… 我心里嘟囔着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谈蕴。” 深夜的停车场,密闭的狭小空间,江荆的声音清晰得像他本人贴在我耳边说出来的一样,我不由得脊背一麻,余光看见章珺,她果不其然竖起耳朵,一副严阵以待偷听的模样。 我故作镇定问:“这么晚打电话,还没睡么?” 江荆的声音带着半睡半醒的慵懒低沉:“睡了,起来喝水,刚好看到你消息。” “哦……” “这么晚下班?” “嗯,今天事情比较多。” “谈蕴。” 江荆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叫完便没了后话。我们两个隔着电话彼此沉默,在我以为他可能又睡着了的时候,他再一次开口:“你现在,要回家么?” 我点点头:“嗯。在路上了。” “你,”江荆犹豫了一下,“要看看猫么?它刚好在我房间。” 猫? 我的脑袋懵了一瞬:“哦……好。” 江荆转到视频通话,屏幕里先是一片朦胧的昏暗,镜头移动,他按亮床头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中,一只小猫窝在床边一块厚厚的圆形软垫上。 江荆说:“这是它睡觉的垫子。” 猫现在没在睡觉,而是揣着手趴在那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与江荆对视。 江荆用和刚才叫我一样的声音叫小猫“秋花”,猫抬起头,眨眨眼睛,回答:“喵。” 屏幕外江荆说:“它知道它的名字。” 我说:“是你用猫条哄骗的。” “它很聪明。” “嗯,女孩子是聪明一些。” 江荆沉默了一下,问:“它是母猫么?” 我惊讶反问:“你不知道?” “不知道……忘了问医生。” 不怪江荆,他第一次养猫,没关注到性别是正常的。 我微微叹口气,说:“三花猫大多是母猫。” 江荆“哦”了声,自言自语:“难怪你叫它秋花。” 说完这句,我们两个再一次没了话。我和屏幕里的秋花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江荆说:“挂了吧,我要睡了。” 我点点头:“嗯。” “到家早点休息。” “好。” 江荆挂了电话。 夜晚会让人变得柔软,他没有了白天见面时的冷漠和锋利,而更像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记得他有凌晨起来喝水的习惯,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每次他喝完水回到床上,会把我拥进怀里亲吻我的额头,偶尔不小心弄醒我,会小声说抱歉。 那时候的江荆几乎对我收起了全部爪牙,所有人都说他高傲、骄矜、难以相处,但在我面前,除了偶尔床上强硬,他几乎总是收敛锋芒的。 阔别五年后,现在的他,终于让我知道了那时别人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 这是不是代表,我在他心里也被划到了“其他人”的范畴。 我握着屏幕熄灭的手机,心里忽然一阵空落落的。章珺小心翼翼看我一眼,清清喉咙,问:“是江总吗?” 我点头:“嗯。” “这么晚了,江总他……” 第14章 我知道章珺想问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瞒她。 “我和江荆在一起过。”我说。 章珺瞪圆了眼睛,没想到我突然这样坦白。我接着说:“分手很久了。” “分手,很久?” “嗯。在你当我助理之前,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那岂不是,最少,四年……啊,难怪你们两个,原来是这样啊。” 章珺一个人嘟囔,终于不再继续问我问题。 这个圈子里,四年时间和十个人交往并分手才是常态,至于四年前交往过的某任前男友,没有人会在乎。 更没有人像江荆这样,那么多年前发生过的事还拿出来翻旧账,装出一副成年人看淡一切的模样,实际心里拼了命的算计,我亏欠你多少,你对不起我几分。 算来算去,都是我对不起他。那又怎样,我如果打定主意赖账,他也拿我没办法。 “对了,还有件事。”我忽然想到什么,对章珺说,“这周末祁修宇可能会来,帮我把不紧要的工作挪一挪吧,我想休息一天。” 章珺转头看我,欲言又止:“谈老师,你还真是……” 我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我辈楷模!” 她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到家后我给陆培风回消息,告诉他我到家了。陆培风回:“好,快睡吧。” 我也想睡,但睡前我得洗个澡。 既然江荆同意我跟他吃晚饭,那我今天就可以睡到中午再起。我看江荆也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恨我,他要是真恨我的话,就应该故意折腾我,勒令我必须中午出来跟他吃饭。 算他还有人性。我躺在浴缸里想。以他现在的身份想整我太容易了,但作为“人”的道德总是会战胜他作为“前男友”的报复心,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第11章 你很不想见我? 第二天下午江荆又跑到我工作室,我还在接受采访,章珺悄悄进来,在我耳边说江总来了。 作为一个总裁,江荆未免也太清闲,大事小事都纡尊降贵亲力亲为,让我怀疑他根本没有助理、秘书或司机。 我小声对章珺说:“让他等一会儿。” 章珺点点头:“好的。” 对面的年轻编辑贴心地问:“谈老师,你有事要忙吗?我这边还有最后几个问题,很快就结束。” 我笑笑说:“没关系,我不忙。按照你原本的进度就好。” 半小时后,我们结束了采访。编辑和摄影师还要再拍一些工作室的素材,我让章珺领着他们去了,我自己下楼去找江荆。 章珺擅作主张把江荆安排在了我的私人休息室,我下去的时候,江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我书桌上拿的杂志。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敲敲门框:“江总。” 江荆抬起头,见是我,淡淡应了声:“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还没到饭点,江总怎么来得这么早?” “公司太闷,出来散散心。” “唔。” “不进来坐么?” 他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在我的休息室,问我进不进去坐。 我走到江荆对面的沙发坐下,问:“你在看什么?” 江荆把手里的杂志立起来,封面朝向我,说:“你的采访。” 那是一本两年前的杂志,也是我第一次在媒体上露脸。江荆随手翻了几页,说:“你的团队好像有意把你推到台前。” 我坦然承认:“嗯,他们曾经试图让我靠脸吃饭。” “曾经?” “是啊,这碗饭没那么好吃,他们后来发现我还是更适合待在幕后。” “你的脸并不差。” “但我的性格不怎么样。何况我的工作性质,也不适合在台前招摇。” 江荆没有反驳,似乎也认同关于我性格差的说法。 ——其实也没那么差,顶多就是沉闷和无趣。只不过要看漂亮的脸,娱乐圈有太多更好的选择。 我摸摸口袋掏出一盒烟,问江荆:“介意我抽烟么?” 江荆反问:“如果我说介意呢?” 我脱口而出:“那你出去一下。” 江荆唇角微微抽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你抽吧。” 嘁,我心里轻笑。这时候装什么嫌弃?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抽烟。 我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青烟消散,随之一起的是我身体里的疲惫。 闭上眼睛,听见江荆问:“你的工作一定要这么昼夜颠倒么?” 我没睁眼,懒懒地回答:“嗯啊。你不是娱乐公司的老板么,多少也清楚这行的作息时间吧?” “你身体不太好。” 稀奇了。 我掀起眼皮斜睨了江荆一眼,半笑不笑道:“没事,小毛病。” 江荆皱眉,因为我的不在乎面露不悦。我实在看不懂他,他难道不该盼我不好么,怎么我不爱惜身体,他还不高兴了? 我慢慢抽完一支烟,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问:“江总今晚打算带我去吃什么?” 江荆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我以为你欠我人情,是你请我吃饭。” 我笑了:“那江总今晚想吃什么?” 江荆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停滞。 我不确定地问:“我?” “……”江荆移开目光,说:“你黑眼圈很重,累的话回去休息吧,改天再吃。” 我黑眼圈重?怎么可能,我为了上镜涂了遮瑕的。 我说:“我不累。就今天吃吧。”——省得还要再见一次面。 江荆很敏锐:“你把跟我吃饭当做一项任务么?” 嗯…… 他继续追问:“你很不想见我?” 他已经有生气的苗头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一定又是不欢而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这几次见面,他总是不高兴。 我不想把气氛搞僵,只好说:“不是。我真的不累。” 江荆盯着我,想从我脸上分辨出真心还是假意,盯了五秒钟,他收回目光,轻飘飘丢下一句:“那去你家吃吧。”? 等等。 为什么,突然要去我家? 我一时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就这样瞪着江荆,重复他的话:“去我家?” “嗯哼。”江荆语气很淡,“上次你就没有请我上楼,” “我为什么要请你上楼?” “这是与人交往的礼仪。” “不是,江总。”我被江荆这套莫名其妙的理论气笑了,“随便谁送我回家我都要请他上楼么?” 江荆面不改色地说:“首先你不应该随便让人送你回家。” “……” “其次,我也不属于‘随便谁’的范畴。”他顿了顿,冷冷瞥我一眼,“我要去你家,你很紧张?我以为过去的事,你已经不在意了。” “不是,只是,我家很乱……” “我不介意。” “……” 他这样,我只好搬出最后的借口:“我不会做饭。” 第15章 江荆勾起唇角:“这么多年,厨艺都没长进么?” 我说:“我很忙,没时间做饭。” “没关系,我不介意吃泡面。”江荆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不给我继续拒绝的机会,“走吧。” 回去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江荆只是好奇我的居住环境,毕竟他上次对我租房住的事情表示了不理解。 只是我不知道他更希望看到我过得好还是不好,以他的标准来看,我堆满快递的不到三十平的小客厅应该和杂物间没什么差别,而我的卧室,只能叫做“一个摆放了床和衣柜的房间”。 到家后如我所料,江荆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我的客厅,微微皱起眉头。 我当没看见,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给他,说:“将就一下,没有新的了。” 江荆没说什么,默默换上拖鞋,走进去停在一堆快递旁边,问:“这些都是什么?” 我答:“护肤品,彩妆,各种其他东西。都是工作需要用的。” “就堆在这里?” “我习惯攒多点一起拆。” 江荆又看了两眼,淡淡移开目光:“这些纸箱,秋花会很喜欢。” “秋花?” “嗯。我给它买的玩具它不玩,它只对装玩具的纸箱感兴趣。” “它是不是还喜欢玩塑料袋?” “你怎么知道?” “猫就是这样的。”我走进去,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它们有自己的娱乐方式,人类的一厢情愿它们并不领情。” 江荆转头看我,抬了抬眉毛:“你很了解猫?” “章珺养了一只。”我说,说完补充,“章珺是我的助理。” 江荆说:“我知道。” 我走进厨房,江荆跟进来。 厨房算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干净整洁、没有使用痕迹的地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速食面和包装食品,还有花花绿绿的酒。江荆眉头拧紧,用分辨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的语气说:“你喝很多酒。” 我满不在乎:“是啊,我还抽烟、熬夜、饮食重口、不爱运动。我的生活习惯你已经批评过很多次了。” 江荆哑然。 其实我喝酒的次数相比前两年少很多,他仔细看就会发现,冰箱里都是些啤酒和余量很多的基酒,我用来兑饮料喝。 找不到吃的东西,我又打开冷冻层,有一些肉类和海鲜。我想了想,问江荆:“炒点小海鲜,煮个意面怎么样?” 江荆点头:“你把食材拿出来,我来做。” 我看向他:“你?” 他歪了下头,用表情反问“那不然你?” ……算了,他乐意做就做吧。 食材都是现成的,海鲜解冻冲洗一下就可以直接下锅。江荆穿上围裙在灶台边忙碌,我拎出一瓶白朗姆,问他:“喝点么?” 江荆回头看我一眼,点头:“嗯,好。” 于是我又找出果汁和冰块,刚好家里有江荆喜欢的葡萄汁,葡萄汁兑朗姆酒,怎么都不会难喝。 二十分钟不到,江荆就把两盘奶油培根意面和一盘辣炒小海鲜端上桌,他摘下围裙去洗手,我把餐具和酒杯摆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等他。 让客人上门做饭,听起来很不礼貌。我心里这样想着,江荆回来后,我主动客套说:“抱歉啊,请你吃饭还让你亲自下厨。” 江荆并不领我的情,拉开椅子坐下说:“没关系,更抱歉的事你也做过了。” 我一时没听懂:“什么?” 他抬眼看我,说:“提分手。” “……” “吃饭吧。”江荆拿起筷子,没有让我尴尬太久,“我也很久没做过饭了,尝尝怎么样。” 第12章 不介绍一下么? 江荆不太能吃辣,但今天的小海鲜是用辣酱炒的,应该是照顾我的口味。 他以前就这样,嘴上说我饮食不健康,行动上还是会纵容我,仿佛寄希望于我良心发现,能够自己主动改掉坏习惯。 他太高看我的自控力和良知了,我根本改不了。 我把一块小章鱼送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听江荆轻描淡写问:“好吃么?” 我点点头回答:“还不错。” “我只会做这种简单的菜。”江荆说。 “我知道。”我对他抬一抬下巴,“你也尝尝。” “嗯。” 不知道江荆饿不饿,我反正是很饿了,便不再跟他说话,专心吃自己的面。 饭桌上他出奇的安静,没有再跟我聊不合时宜的话题。吃完饭,我把餐具收拾下去,江荆站起身,把喝完的两只酒杯拿到厨房。 我说:“你放着吧,我来收拾。” 江荆放下酒杯,说:“嗯,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点头:“好。” 这顿饭实在是简陋,只用了三个盘子,两口锅,我站在厨房思考是自己洗碗还是把它们放进洗碗机,刚想了三秒,客厅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来我家? 我洗了把手去开门,想过是章珺,想过是陆培风,没想到一开门,一个黑衣黑帽黑口罩的高大人影扑进来,像只矫健的黑豹扑到我身上,用力把我抱紧。 凛冽的柑橘薄荷味钻进鼻腔,我吓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祁……祁修宇?” 祁修宇摘下口罩:“是我。惊喜吗?” 他的眼睛亮亮的,咧开嘴露出一颗不对称的虎牙,我提起的心落下来,松了口气问:“你不是,周末才回来吗?” “今晚的戏挪到下周了,我回来见你一面,明早就走。” “……” 我正要说他这也太冲动了,身后不远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谈蕴?” 我后背一凉,只见祁修宇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你是?”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尖锐的刺。与此同时,祁修宇放在我后背的手微微用力,以一种保护和防备的姿态把我按进他怀里。 江荆没有回答祁修宇的问题,短暂沉默后,又用那种半笑不笑的语气问我:“谈老师,不介绍一下么?” 祁修宇皱了下眉,缓缓松手。 我转身面对江荆,假装没看见二人之间的暗流,用平静的语气说:“他是祁修宇。”说完回身对祁修宇介绍:“这位是华誉总裁,江荆,是我的朋友。” 祁修宇面露狐疑:“朋友?” “嗯。认识很多年了。” 江荆轻轻咂舌:“祁修宇……耳熟的名字。” 祁修宇依旧警惕地点点头:“你好。” “我在这里,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江荆勾起唇角,嘴上这么问,语气却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看来谈老师这些年,并不孤单啊。” 这话说的,你不也有女朋友么? ——我在心里暗暗腹诽。 自己风花雪月的时候容光满面,我不过是跟人睡个觉,至于摆脸色给我看? 这样想着,我对江荆的态度也冷淡起来,故意微笑对他说:“是啊。抱歉,是我没安排好时间,不知道小祁今天回来。” 江荆的脸色像吃了苍蝇:“那看来真是我来得不巧。” 第16章 祁修宇上前,揽过我的肩膀,问:“你们吃饭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吃吧。” 我转头看他:“你没吃饭吗?” “没有呢,飞机上一直背台词,没顾上。” 我有些抱歉:“我们已经吃过了……” “哦?在家吃的?”祁修宇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反而用轻松的语气跟我开玩笑,“稀罕啊,我以为家里的锅碗瓢盆只有珺姐来了才会用得上。” “你吃什么,我给你点个外卖?” “点个牛肉沙拉吧,经纪人不让我吃碳水。” …… 我和祁修宇说话,江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决定好吃什么,我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晾在那里,转头一看,江荆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脸上为数不多虚伪的笑意也装不下去了。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面上尽力保持坦然,说:“江总,你看……” 江荆两颊的肌肉紧了紧,盯着我三秒钟后,缓缓勾起一个冷笑:“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双眼睛像此刻窗外的夜色,冰冷而幽深:“谈老师,改天见。” 我微笑点头:“慢走。” 房门砰一声关上,我暗暗松口气,转回身,祁修宇收起笑容,看向我的目光复杂不明。 我:“……” “人走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问。 我装傻:“告诉你什么?” “那位江总,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这里?” “……”我微微叹气,“这好像不是你该问的。” 祁修宇毫不留情地说出三个字:“你心虚。”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肯让开,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祁修宇眼里的愤懑渐渐变成倔强和委屈,好像我欺负他了一样。 我不打算纵容他探问我的私事,便摆出一张冷脸说:“祁修宇。” 祁修宇愣了愣神,睫毛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去换件衣服吧。”我说,“外卖快到了。” 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嗯。” 祁修宇去换衣服,我站在客厅,有点想抽烟。 手伸到口袋里,想起祁修宇不喜欢烟味。他大老远跑回来见我,又因为江荆的出现搞得心情不好,也怪可怜的。 我叹口气,把掏出来的烟盒塞回去。 没多久,祁修宇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走到我身后抱住我,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 “谈老师。”他声音低低的,情绪已不像刚才那样低落,“这么久没见,你一点也不想我么?” 说完全不想肯定是假的,我微微歪头,用自己的脸碰碰他的脸,说:“想了一点。” “想我,还是想和我做?” “有区别么?” “当然有。” “唔,我以为你每次说想我,都是想和我做。” 祁修宇不说话了,沉默大约半分钟后,他小声说:“有时候见你之前,只是想见你,但一见了你,就想做。” 我不禁失笑:“你还挺诚实的。” “男人都这样,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你……” “我怎么?” 祁修宇低下头,轻轻咬住我颈边的软肉:“你身上有香味。” 他的嘴唇是熟悉的触感,湿润温热,不算锐利的牙齿磨蹭着我的皮肤,像一只温顺的犬科动物与主人的嬉戏。 我觉得痒,微微偏头躲开,说:“你还没有吃饭。” 祁修宇低声问:“你和那个江总,刚才吃了什么?” 我回答:“意面,和炒海鲜。” “你做的?” “江荆做的。” “看来你们不是普通朋友。” “你又在打听我的私事了……” 祁修宇好像找到了从我嘴里套话的办法,一边亲吻我,一边将手掌从我衣服下摆探进去,缓缓抚摸我的身体。 “我只是担心,你们如果有什么,那位江总看我不顺眼,封杀我怎么办?他可是华誉的老板,我惹不起他。” 祁修宇语速很慢,带着低低的气音,听不出任何担心的意思。 我喘息着说:“他不会。” “万一呢?”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他很听你的话?” “祁修宇……” 祁修宇把我的身体翻过来,捧起我的脸,低头吻我的嘴唇:“别叫我全名,太没情趣了。” 这个吻极尽湿热缠绵,配合他不安分的手,有意勾引我。 我的意志力到底不够坚定,一边抓紧他手臂,一边欲拒还迎地躲避他亲吻。 祁修宇按住我的腰,把我按进怀里:“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会和他做吗?” 我摇头:“不会……” “真的?” “嗯……他本来,吃过饭就要走了。我们两个没什么……” “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都是男人,我不会看错。” “他……”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有些人就算是对前任也会有占有欲,就像狗一样,所有撒过尿的地方都当做自己的地盘。 江荆就是这种人。 咚咚咚,又一阵突然的敲门声打断我和祁修宇。 我趁机从祁修宇逼迫式的亲吻中逃脱出来,小声说:“我去开门。” 是祁修宇的外卖。来自我家小区外面的咖啡店。 我把外卖纸袋放在客厅茶几上,还没来得及问祁修宇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吃,一转回身,他又黏上来,抱住我的腰,低头啄吻我嘴唇。 “有的人吃意面,有的人只能吃冷冰冰的外卖沙拉。”他低声说。 我反驳得没有底气:“你不是不吃碳水么……” “啧,我辛苦保持身材是为了谁?” “为了你的事业。” “真没良心啊谈老师……我的事业可不需要我全年保持八块腹肌。都是因为你,我身材变差的话,你就看不上我了。” “也不完全是身材的原因……” “唔……还因为我活好。” 祁修宇故意似的,一边说一边拱我,像条不安分的狗。我的小腿撞上沙发,分神了一瞬,只这一瞬,祁修宇按住我肩膀,把我整个人推倒在沙发,倾身而上。 “啊,”忽然猝不及防的失重,我的睫毛慌乱扑闪,勉强保持镇定问,“你,你干嘛,不吃饭了吗?” 祁修宇摇头:“不想吃冷的。想吃点热的。” 第13章 你想甩了他?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祁修宇就走了,我甚至觉得他压根就没睡。 他走之后,我继续睡自己的回笼觉,等待章珺打电话叫我起床。今天的工作很简单,给裴以宁化广告妆,我和裴以宁足够熟悉,她的脸我闭着眼睛都能化好。 想到裴以宁,又想到过几天要陪她去东京出差。 出差也不错,给自己放个小假。今年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我偶尔会生出逃避的念头,比如“差不多得了,钱是赚不完的,没必要那么累”,但也只是想一想,工作来了,还是当牛做马一样的干。 怕什么来什么,今天到公司,章珺说有个大活找我。 第17章 “什么大活?”我随口问,“给春晚化妆么?” “不是那种大,是那种大。” “哪种大?” “钱,很多。” “哦?”我来了兴趣,拉开椅子坐下,问章珺,“什么活?” 章珺坐到我对面,把一叠厚厚的策划案递给我,说:“有个化妆竞技类的综艺,已经立项了,想邀请你当导师。” 当导师? 我下意识拒绝:“我不太行吧……” “你怎么不行,你在业内的名气数一数二,你不行没人能行了。” 章珺说得信誓旦旦,像每一次怂恿我开拓新业务那样。我虽然心里有犹疑,但还是听她的话,拿起策划案翻了翻。 看起来是个大项目。 我问:“什么时候录?” 章珺回答:“年后,一共十期,两个月录完。” 我点点头,再翻一页,目光落在纸上“华誉”两个字。 “等等,这是……” “哦,对,投资方是华誉。”章珺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眼神稍有躲闪,“这项目老早就投了,应该跟那位江总没关系……吧?” 吧? 吧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策划案陷入沉思,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桌上:“让我再考虑一下。” “好哦……”章珺也不勉强,“节目组挺有诚意的,导演跟我说,你没档期的话他们才考虑别人。” 我知道这是希望我尽快给出答复的意思,我叹口气,说:“我知道了。” 我和章珺收拾好东西出发去摄影棚,路上章珺看我犯困,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嗯”了声,说:“昨晚祁修宇回来了。” 章珺了然:“那他今天又走了?” “一早走的。” “哦……” 我低头捏捏眉心,想起祁修宇,心情有些复杂。 章珺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只是觉得,我和祁修宇的关系,好像有点危险。” “危险?” “嗯。他现在越来越红了……” “说明你眼光不错啊。” “如果我是他的老板,我当然会这么想,但我不是。” 章珺不以为意地“嗐”了声,说:“你是他姘头也没问题,反正你俩都是男的,就算被拍到在一起也没事。” 我沉默不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章珺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我:“你想甩了他?!” 我无奈:“我们两个不是情侣,不存在谁甩谁这一说。” “甩掉也是甩啊!” “……” 我承认,章珺有一点戳中了我内心深处的幽暗想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我和祁修宇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犹豫和躲避。也许是他明明应该做完就走却留在我家过夜那天,也许是他越来越密集的消息和电话,也许……总之他不再是一开始那样合适的“床伴”。 但人是复杂的,我仍然贪恋和他在一起时的快乐。何况就算是普通朋友,相识几年也会有感情,更别说有过肉体关系的人。 我没有对章珺承认我的想法,只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不那么单纯了。” 章珺瞪大眼睛:“单纯的肉体关系吗,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关系?” “有吧……” 她认真地摇摇头:“我不信。” “……” “虽然性不等于爱,但人没办法和完全不喜欢的人睡觉吧?” 我说:“你不懂男人。男人可以。” 章珺噎了一下,没话讲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我觉得祁修宇挺喜欢你的……” 我怕的就是他喜欢我。 讲出去显得自恋,我担心一个靠脸闯荡娱乐圈的男明星喜欢我。 到摄影棚,裴以宁还没来,我跟品牌方的人还有摄影师打过招呼,先到化妆间整理自己的东西。 有两个也许是品牌方的女生也在化妆间,一边补妆一边聊着最近的八卦,我原本没打算听,直到她们口中出现舒旖的名字。 “听说舒旖的lan***代言下个月就官宣了,可惜啊,我以为咱家能签下她的。得,跑对家去了。” “lan***能给她代言,我们家只能给她大使,她当然选lan***了。” “真好命,年纪轻轻拿一线彩妆代言。” “可不是,她背后的大老板亲自跟lan***总裁吃的饭。” ……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舒旖的名字和江荆捆绑在一起了。好像圈内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女明星和总裁,大家喜闻乐见。 我默默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只听章珺用胳膊肘碰碰我,小声说:“欸,谈老师。” 我抬眼:“怎么了?” “你突然……不会是因为那个江总吧?” “不是,和他没关系。” 章珺还想问什么,身后化妆室的门忽然打开,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和门外温热的空气一起进来:“我们家谈老师呢,又躲哪儿去了?” 真正的女明星来了。 我放下东西转回身,只见裴以宁一身墨镜长风衣十厘米高跟鞋,像刚从米兰秀场上下来一样,噔噔噔踩着猫步进来,摘下墨镜伸出食指轻轻一指:“宝贝,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浮夸的女明星。 我说:“你再迟到我就要买通稿说你耍大牌了。” 裴以宁不屑:“就你赚那点钱,你舍得给我买通稿?” “……” 人被戳到软肋的时候是会失去语言表达能力的,我看着裴以宁,嘴唇翕张三次,没说出一个字来。 裴以宁噗嗤一笑,走过来勾住我的肩:“开工开工~” 她今天要拍口红广告,这种妆说好化好化,说难化也难化。化妆间里刚才那两个女生都出去了,只剩我和章珺,还有裴以宁的助理。裴以宁跟我聊着天,忽然问:“你最近好像跟舒旖合作蛮多的哦?” 我点点头:“嗯,两三次。” 她面露疑惑:“没听说你在玉振金声有人脉啊,怎么搭上线的?” “就不能是我业务水平过硬,他们主动找我的吗?” “不会吧?舒旖自己的化妆师用得好好的,工作室和粉丝都很满意,没必要突然换人吧?”裴以宁自言自语,“说起来,她这一路走得真稳啊,各种配置和资源都是最好的,连妆造都没出过错……”说着叹口气,好像想到了自己刚出道那几年的艰辛:“不像我,打拼了六七年才用上谈蕴。” ……用上谈蕴。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我说:“我不是男模。” 裴以宁认真地点点头:“是啊,真可惜。” “噗嗤。”裴以宁的助理在一旁笑出声。 因为大家很熟,她也不尴尬,笑完继续旁若无人地工作。章珺替我澄清说:“真的是对方主动来找谈老师的。” “啊……”裴以宁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们家谈老师这么受欢迎吗?” 章珺当然不会说我和华誉老板的关系,我也不打算说。只见裴以宁的助理突然正色,压低声音问:“舒旖不会是想抢我们的人吧?” 第18章 “没必要。”裴以宁回答,“我和她又没有资源冲突,都不是一个年龄层的。再说,谈老师可不是随随便便会被抢走的人。” 说完,她忽然抬头看我:“怎么说,谈老师,今晚收工喝酒去?” 我点点头:“好。” 第14章 别躲我。 收工时已是深夜,裴以宁说她还叫了两个朋友,约在一家live house。 章珺把我的车开回去了,我坐裴以宁的车,路上裴以宁问我,认不认识陈让。 我问:“你今天叫的朋友?” 她:“嗯哼。” “好像听说过,是……音乐制作人?” “是哦,写词作曲全能。” 我从她轻快的语调中觉察出一丝不对。 “你又看上人家了?” 裴以宁对我抛了个媚眼:“没有~只是朋友。” 我懂。 暧昧对象。 混到裴以宁这个位置,男人就像唾手可得的玩物一样,高兴了不高兴了都可以找个来玩玩,我已经习惯她了。 但我没有料到,和那位音乐制作人一起来的,是江荆。 “你好,我叫陈让,这是我发小,江荆,华誉少东家。” ——那位制作人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到“江荆”两个字。 闪烁的灯光很好的掩藏了我的情绪,我看着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的江荆,满脑子都是怎样礼貌而合理地从这个地方离开。 “江总。”我身旁的女明星已经游刃有余地伸出手去,“久仰久仰。” 江荆和裴以宁握手,勉强露出些友好的表情:“不请自来,抱歉。” “怎么会,陈让说带朋友来,没想到是您,这可真是太惊喜了。” “快坐吧。”裴以宁的暧昧对象主动招呼我们,“喝点什么?” 裴以宁嫣然一笑:“和你一样。” 我:“……” 真遭罪啊。 我来这儿干嘛呢? 我被裴以宁拉着坐下,半圆形的卡座,依次是我、她、陈让和江荆。不幸中的万幸,没让我挨着江荆坐。 只是这样,我和江荆难免有眼神交汇,中间隔着一张矮矮的茶几,一抬眼便能看到对方。 他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毛衣,没戴手表或任何配饰,和旁边文艺青年打扮的陈让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陈让对裴以宁说:“江荆在国外生活了十多年,今年才回来,这边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但有女朋友。我在心里暗暗接话。 “这样啊。”裴以宁笑着说,“没关系,多出来玩几次就有朋友了。哦对,忘了给江总介绍,谈蕴,我的好朋友。” 话题突然扯到我身上,我收回目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江荆淡淡点了点头:“我们认识。” 裴以宁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认识?” “嗯,上学时候认识的。” “啊,想起来了,谈老师也是留学回来的。世界好小哦。” 裴以宁话很多,社牛到一般有她在的场合根本不需要我说话,她会像我的经纪人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仿佛我才是男明星。 我端起酒杯微笑点点头,试图这样蒙混过去,却见陈让也端起酒杯,说:“新朋友第一次见面,干一个吧!” 裴以宁当然应和:“干杯!” 台上换了歌手,灯光变成静谧的蓝色。 带着薄荷味的冰凉酒液顺着我的喉咙滑落进胃里,有一种冻泉般的冷冽,还好下午和裴以宁一起吃了份便利店盒饭,否则这么喝,回去一定要胃疼。 江荆忽然问:“你们吃晚饭了么?” 裴以宁回答:“吃过了,六点多的时候,和谈老师一起吃了盒饭。” 江荆点点头,不再问什么。 他情绪不高,神情也透着冷淡,不知道是不是跟昨晚的事有关。 台上的歌手开始唱一首抒情歌,我旁边那对暧昧中的男女沉浸在两人独有的氛围,只有江荆置身事外,不在听歌,也不在看谁,只是翘着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喝空的酒杯。 我看了他一会儿,打算移开目光的时候,他忽然抬眸,我们两个的视线就这样在幽暗的蓝色灯光下相遇。 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若无其事地转头看舞台,但我没有,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安静而迟缓地与江荆对视。 片刻,江荆放下酒杯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我心里无端有种什么东西落下来一样的感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昏暗中,耳边慢半拍的出现其他的声音。——音乐声,人们的谈笑声,酒瓶碰撞声,一股脑向我涌来。 我不禁分神了一瞬,难道我刚才,都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么? 过了一会儿江荆回来了,我正在陪裴以宁喝第三杯酒。他看了陈让一眼,陈让自然而然坐到他刚才的位置,顺便碰碰裴以宁的胳膊,示意她坐过去。于是我旁边的位置忽然空了出来,江荆走过来,问:“你坐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有裴以宁,我当然坐里面。 但当我挪了位置才迟钝地想起来,我明明可以拒绝。 江荆已经坐下,顺便把自己的酒杯够过来,给自己又倒一杯酒。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江荆瞥我一眼,说:“不用这么防备。” 防备,我有么? “你男朋友,看着岁数不大。”江荆轻描淡写地说。 “他……”我发出一个字音,顿了顿,把“不是我男朋友”几个字咽下去,点头:“嗯,二十二岁。” “还在上学?” “毕业了。” 江荆很轻地笑了下,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灯光投下来,他缓缓摇晃手里的酒杯:“我早该想到的,你不会一直单身。” 我没有否认,默默端起我自己的酒杯。 江荆又问:“你们昨天在一起,今天怎么没带他来?” 我说:“他有工作。” “哦,艺人很忙。” 他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掉,接着又倒一杯,我想了想,说:“慢点喝吧。” 江荆没说话,倒酒的手微微一滞。 “谈蕴。”他叫我的名字,“你……” 我等待他下面的话,等了很久,他却轻笑了声,说:“我家猫,会翻跟头了。” ……猫? 江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点进其中某段视频:“昨天陪它玩的时候,它忽然会翻跟头了。” 画面里的小猫比捡到它那天长大了不少, 身上的皮毛也变得光滑柔亮,江荆用一根逗猫棒逗它玩,它跳起来扑上面的羽毛,落地时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 虽然小猫很可爱,也很有趣,但我不知道江荆为什么突然给我看他的猫。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有耐心养它,但是这段时间,我们相处还不错。”江荆语速很慢,低声说。 视频播放结束,回到开头那一帧。我看着屏幕里的猫,说:“很可爱。” “可爱,活泼,善良。”江荆说,“如果它一直都这么可爱,这么乖,我愿意永远养它。但如果它某天变得凶残、暴躁,也许我就不会喜欢它了。” 第19章 酒精好像打开了江荆的话匣子,他垂下眼帘,笑了笑:“听起来是很错误的价值观,是么?但事实如此,有些人,对宠物的爱是有条件的。或者说,他们对世界上任何事物付出的感情,都是有条件的。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或受到伤害,他们会停止自己的感情。” 周遭的环境不算安静,江荆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他眼睛里有些晦涩不明的东西,闪烁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的心跳忽然变乱。 “但是谈蕴,”江荆抬眸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牵起唇角,“谈蕴……” 后面那半句,几乎没有出声,像耳语般低喃。 我垂下眼睫,沉默几秒钟后,说:“你发现,人和宠物不一样,是么?” 江荆轻笑:“是。我发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你身上得到任何回报。” “可是你说,你恨我。” “我不应该么?” “只是分手,我没有骗你的钱,没有骗你的感情,没有出轨。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情侣都会分手,大家都安然无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恨我。” 江荆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过了很久,江荆缓缓喝掉自己杯子里的酒,低声说:“我也不明白。但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台上的歌手已经唱到第四首,低沉沙哑的嗓音将此刻的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在我旁边,裴以宁和陈让也在低声耳语,我们之间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墙,一边是浪漫约会,另一边是和前男友纠缠不清。 我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我需要一点尼古丁让自己清醒冷静,和江荆待在一起,我的情绪太容易被他带走。 外面的音乐声小了很多,洗手间没有人,我进去站在垃圾桶旁边,点燃一支烟。 每次和江荆独处,到最后我总是会有类似胸闷和呼吸不畅的感觉,以至于总想抽烟缓解。我本来烟瘾不大的,因为他,搞不好要更难戒了。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我,我应该远离江荆。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回过身,是江荆。 我离开后他好像又喝酒了,眼睑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色。他走到我面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我指尖的火光。 “躲起来抽烟。我让你感到烦躁么?”他问。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烦躁,我只知道他很难缠,连片刻的清净都不愿意给我。 我的沉默在江荆看来等同于默认,他眼神暗了暗,从我手里抽走香烟,自己含住,吸尽最后一口。 我睁大眼睛:“你干什……” 话没说完,江荆抬起我的下巴,低头封住我嘴唇。 唇齿相贴,一口浓烈的的烟雾渡进我口中,带着淡淡的酒味和薄荷味。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烟雾从我们两个的嘴唇缝隙中溢出飘散,模糊了江荆的脸。 “江……咳咳……” 我呛出眼泪,江荆按住我的头,深深吻进我的口腔。 “别躲我。” 第15章 接吻可以,别的也可以 这是一个像草药一般苦涩的吻,江荆丢掉烟头,捧起我的脸,像过去每一次接吻那样,用力含吮我的嘴唇和舌头,卷走我口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我逐渐呼吸困难,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身体和意志却在沉溺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看到江荆的眼泪。 只有很轻的一颗,像幻觉一样,从他眼角飞快滑落。等我想要看清楚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江荆缓缓抚摸我的脸,说:“谈蕴……” 不记得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低哑粗粝,双唇在我唇上流连,带来温热的吐息。我觉得痒,一种类似于高朝过后的酥麻从嘴唇向全身蔓延。明明我们只是亲吻,什么都没有做。 “谈蕴……”江荆低声喃喃,“我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你的名字了。” 他目光里那些危险而凶戾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一片冬日的旷野,我直视他的眼睛,好像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雪。 “江荆。” 我想说话,只是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他又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更加缓慢,甚至称得上温柔,如同相爱时的耳鬓厮磨。我已经忘了想对他说什么,他吻我吻了很久,离开我的嘴唇时,低声问:“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拒绝他。 “谁都可以吻你么?”得不到我的回答,江荆继续问,“哪怕你有男朋友。” ……“我听说,你们那个圈子很乱。” ……“你和你男朋友,平时是怎么接吻的?” 说话时,江荆依然轻轻啄吻我的唇瓣,我看得出他极力压抑着什么,故作轻描淡写的语气藏不住他眼里的暗涌。 我轻声笑笑:“是。这个圈子很乱,随便谁和谁都可以接吻。” “谈蕴。”这一次叫我的名字,江荆终于藏不住了。 “你不高兴么,你凭什么不高兴?”我问,“你只是前男友而已。” 对视中,我看到江荆目光里凝结的冷意。 看来他还是很在乎,前男友这三个字。 打破气氛的是一通电话,陈让打给江荆的。 “喂,你和谈老师人呢?”陈让的声音从听筒里扩散出来,里面音乐吵,他说话也很大声,“你们出去好久了!” 江荆垂眸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回答:“谈蕴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 陈让问:“那你还回来吗?” “不了。你们玩吧。” 江荆挂断电话,我半笑不笑看着他,问:“谁说我要回去?” “你不是说,谁都可以么?”江荆缓缓说,“接吻可以,别的也可以吧。” 他没有送我回家,而是叫司机开到一家酒店。 我确实有点喝多了,醉意后知后觉,走路像踩在云里。江荆连进房间都等不及,在电梯里就开始吻我。 我被他亲得头晕,想要推开,又分神想酒店都来了,似乎不该惺惺作态。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江荆把我推倒在床上,一边亲吻我,一边不太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 前奏似乎太长,我记忆里他并不是喜欢慢慢品尝的人,但今天,他一直在亲吻我,从嘴唇到喉结,到锁骨,到全部的身体。 最后是我先坚持不下去,催促他快一点。 江荆哑声说:“是你要的。” 谁要谁不要,在这一刻重要么?我抓住他的皮带,拽向我自己,喘息着问:“几年不见,你是不是不行了?” 江荆眸色微沉:“你试试就知道。” …… 滴答,滴答。 时钟缓缓走过数字一,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 建筑物里透出没有温度的灯光,像此刻的夜空一样冰冷。我披着江荆的白衬衫站在窗边抽烟,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扶着我的腰,低头亲吻我后颈的皮肤。 “休息够了么?”江荆低声问。 距离上一次结束,只过去二十分钟。 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黏腻的留在我腿上。我怀疑江荆是故意的,故意不帮我擦干净,以欣赏自己的杰作。 第20章 我转回身,冲江荆的脸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现在告诉我说,你三年没碰过男人、或女人,我都会信。” 江荆轻轻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我笑了,推开江荆走到床边,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床头的烟灰缸,然后缓缓解开身上的衬衫。 只系了三粒纽扣而已,解到第二粒的时候,江荆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谈蕴……” 他声音里有除了欲望以外的东西,我不愿意细想是什么。 这一刻,只有欲望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电话叫醒,是章珺照例来叫我起床。 昨天忘了告诉她今天晚一点叫我,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宿醉加上身上不知名的酸痛,我难受得像刚被人揍了一顿一样。 章珺敏锐地听出我声音里的疲惫:“谈老师,你不舒服吗?” “我,嗯……昨天喝多了,头疼。” “需要我带份早餐给你吗?” “不用了,我不在家。” “啊。那需要我去接你吗?” “也不用,我自己打车。” “哦……好。” 挂了电话,身后一具炽热的身体贴上来,扣住我的腰:“这么早,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将醒未醒时不设防的慵懒。我翻回身去,说:“是章珺叫我起床。” 江荆点点头,没有睁眼:“嗯。你那个助理。”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抛开前任的身份不谈,江荆是个很好的一夜情对象,从脸到身材,没有一处不赏心悦目。 ——我在心里为自己昨晚的冲动行为开脱,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前男友睡觉。 就当是一夜情好了。我想。 但愿江荆不是那么睡不起的人。 本想再睡一会儿的,现在面对着江荆的脸,我怎样都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干脆起身去穿衣服。 我们两个的衣服都皱皱巴巴散落在地上,好在捡起来抖抖还能穿。我套上裤子和针织衫去浴室洗漱,过了一会儿,江荆从外面进来,眼底挂着两片淡淡的乌青,脸色不太好看。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冲洗掉脸上的泡沫,一边擦脸一边回答:“回工作室。” “这么早?”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谈蕴。”江荆走过来,拦住我挤牙膏的手,皱着眉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他,不解道:“怎么了?” 他问:“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 我盯着江荆看了十秒,确认他是真的在提问。 “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就当是酒后乱性吧,忘记比较好。我不想破坏你和你女朋友的感情,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 江荆皱眉:“什么女朋友?” 我心想这人真够不是东西的,外面跟人睡了一觉,就忘了自己的女朋友。 既然这样,我只好提醒他:“舒旖。” 江荆脱口而出:“谁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 “?” 江荆的神情和语气没有任何一丝遮掩或被拆穿的恼羞成怒,只有不解和震惊。我不由得生出动摇——难道是我搞错了? 面面相觑半晌后,江荆好像重新恢复了思考能力,盯着我问:“所以你以为,我有女朋友?那我们昨晚算什么?” 算什么……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我尽力保持镇定说:“算酒后乱性。” “酒后乱性?”江荆气笑了,“所以我在你这里,只是一个喝多了可以随便睡一觉的一夜情对象?你跟我只是玩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酒后乱性”四个字延伸出这么多东西的,我或许应该解释,但这一刻我脑海里只有男人最常说的那句话: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忍住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对江荆说:“我们两个昨晚确实喝多了。” “喝多了……好,好。”江荆放开我的手,“哈”一声冷笑,“好巧,我也这么想。你以为我会在意么?” 我点点头:“不在意最好。” 江荆气得不轻,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深呼吸一口气:“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没有女朋友,舒旖是我表妹。” 表妹? 我还没来得及认真咀嚼这句话,江荆逼近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有男朋友还在外面跟人乱搞。” 第16章 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离开时,江荆在浴室里冲澡。 水流声像砸到地上一样,隔着一道玻璃门仍能听到劈头盖脸的哗哗声。我心里默默叹口气,帮江荆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挂进衣柜。 想起他去洗澡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无所谓,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呢……我的腰和腿现在都还在痛。 我回到公司,今天陆培风在。 “你昨晚又去喝酒了?”陆培风见了我问,“黑眼圈这么重。” 我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回答:“裴以宁叫我出去玩。” “跟她都能喝多?” “嗯……” 陆培风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被他看得心虚,清清喉咙问:“你来这么早,有事么?” “没事。”他说,“昨天阿姨给我打电话,聊了一会儿,她让我今晚去吃饭。你也一起吧。” 我下意识要拒绝,陆培风接着说:“她说你很久没回家了。” “……”我沉默一下,说:“好吧。” 陆培风很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两个各自去忙各自的,我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章珺刚好从外面进来,拎着给我买的早餐。 “欸,这么早?我听你电话里半睡不醒的,还以为你要晚点到呢。”她说。 ——要不是我对着江荆的脸睡不着,我确实应该晚点到。 章珺走过来问:“昨天那个通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无奈:“才过去一天。”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一天足够考虑了。” “话是这么说,但昨天我喝多了。” “以宁姐在,你怎么会喝多呢……”章珺自言自语,“她知道你不能喝太多酒的。” 我怕章珺回头找裴以宁对口供,发现我根本没喝多,赶忙岔开话题说:“今天下午我要早点走,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看的话,尽量上午拿给我。” “哦。”章珺终于不问昨天的事了,点点头说,“好的。” 一整个白天我都像平时一样,工作、吃饭、休息、工作,手机安静了一整天,我以为会有某个人的消息或电话,但没有。 我不禁想,难不成他真的生气了?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说错话或做错事。上床不是我强迫他的,他也爽到了,甚至比我更爽,为什么生气? 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五点钟,陆培风准时来叫我下班。 第21章 我其实是不情愿的,他应该也知道,但他对我的抗拒熟视无睹,反而十分热络地说:“我回国给阿姨带了礼物,正好今天拿给她。” 我说:“你知道么,最适合你的工作其实在居委会。” 陆培风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高级了。” 我耸耸肩,转头看向车窗外,不再说什么。 记忆中的家早就没有家的样子了,这几年我借口工作忙碌,尽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至少有两次是和陆培风一起。他比我更像我妈的儿子。 到家后,一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陆培风扬声:“阿姨!”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小了些,我妈一边答应着“来了”,一边走出来说:“最后一个菜,你们先坐。” 说完她看到陆培风身后的我,目光顿了顿,不太自然地笑笑说:“小蕴也回来了,菜马上就好。” 我点头:“嗯。” 陆培风比我会来事儿,洗了手钻进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阿姨?”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这汤要端上去么?我来端吧。” “唉,小心烫。” …… 两人在厨房里你推我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客厅,一抬头,看见那张立在斗柜上的黑白遗照。 照片是那人生病之前拍的,虽然清瘦,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一向不苟言笑,拍照时亦是如此,学生都说他是整个学院最古板的教授。 恐怕他这一生,最不体面的两件事,就是临终前狼狈的病容,还有一个同性恋的儿子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我还是无法平静地与那张遗像对视。匆匆看过一眼,我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餐厅里,陆培风帮忙摆好餐具,正在给三个人盛汤。 看见我过来,陆培风笑着说:“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说:“你爸以前的学生送了一条家乡的火腿,炒菜炖汤都很鲜,今天你们带回去一些。” 我拉开椅子坐下,问:“他们又来看您了吗?” “是啊,年年都来。” 有陆培风在,气氛比我一个人回家时融洽许多。我妈问:“最近工作很忙吧?” 陆培风点头:“是挺忙的,刚出了趟差回来。小蕴也忙,天天昼夜颠倒,我见他一面都难。” “昼夜颠倒可不行。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陆培风笑:“这您得跟他说。” 我妈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接话:“工作性质,也没办法。” 如果是以前,她会忍不住念叨我应该听我爸的话,好好读书,读博,进高校。但现在她只会默默叹一口气,不会再评论或插手我的选择。 “吃饭吧。”陆培风出来缓和气氛,“边吃边聊。” 我很久没回家吃饭了,章珺有次问我,为什么家在市内还要一个人搬出去住,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人天生和父母不太亲密,哪怕家庭和睦、物质富足。 陆培风在和我妈聊这次出差的事,聊着聊着,话题拐到谈恋爱结婚上。 我妈问陆培风有没有谈女朋友,陆培风笑着说还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哦。” “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话说回来,阿姨您还年轻,不打算再找一个吗?我帮您介绍。” “这孩子,又开玩笑。你给我介绍,不如给小蕴介绍。” “小蕴……”陆培风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小蕴还年轻呢,不着急。” 我想了想,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说:“对了,有件事。” 我妈问:“什么事?” ——“江荆回来了。”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陆培风悄悄用手背碰碰我,提醒我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我们见过面了。” 和我预想中一样,我妈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生气,只是淡淡“哦”了声。 我猜她早有心理准备,或者早就接受了事实,这些年就算没有江荆,我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女孩子,相反,我身边一直有男人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她的性格不比我爸强硬和古板,当初家里闹成那样,要不是有她在中间斡旋,我可能早被逐出家门了。 安静了一会儿,我妈问:“他主动找你的么?” 我点头:“嗯。” “这么多年,那孩子,也没结婚么?” “没有。” “唔。”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近况,也没什么了解。” “既然这样,为什么特意告诉我呢?” 我想到会有这个问题,平静地回答说:“我只是想说,就算不是江荆,也会是别人,如果你们还是不能接受的话,我也很抱歉。” 我妈露出一个苦笑:“哪儿还有‘我们’?” 我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对不起。” “你们父子两个,心都跟铁一样硬。”她叹气,“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完全管不了你。就算我不接受,对你来说也无所谓。” “还是有所谓的。”我摇头,“没有人希望父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我这样做其实有点自私,还有点道德绑架,好在这些年脸皮见长,倒也没那么愧疚。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将目光投向客厅里那张遗照,淡淡地说:“你心里对我们还有怨恨,是吗?” 我摇头:“没有。” “没有么?”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们。”我顿了顿,“我只怨恨过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我年轻、脆弱、不成熟,把事情搞得很糟。最后每个人都很痛苦,你、我爸、我、江荆,我对不起每一个人。” 陆培风皱眉:“小蕴……” 承认自己做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也是在江荆回来之后才逐渐意识到,当初我做错的事,对他、对我自己,对很多人,都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对该忍让的人没有忍让,对该坦诚的人没有坦诚。 气氛变得沉重,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妈收回目光,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长舒一口气说:“吃饭吧。” 我还想说什么,陆培风打断我,夹了一个鸡翅到我碗里,生硬地转移话题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吃阿姨做的鸡翅了。” 我妈对陆培风笑笑,说:“抱歉啊,培风,又让你听这些家务事。” 陆培风一哂:“嗐,见外了阿姨。” “这些年多亏有你。小蕴这孩子,唉……” “小蕴这不是好好的么,您不用担心。”陆培风笑着说,“我帮您看着他。” “你工作也忙,不要耽误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 两个人聊了几句,餐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每次回家都是这样,如果陆培风不在,我和我妈会更没有话聊。 第22章 她知道我生过病,停药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所以她会尽量不触碰我的情绪,久而久之,反倒让我们疏远了。 其实这样也好,大部分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适当保持距离,我们两个都会舒服一点。 第17章 你到底有多少个野男人? 我和陆培风吃完饭便离开了,我妈没有留我。 路上陆培风反常的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健谈。一直到走过两个红绿灯,他才状若无意地问我:“为什么要跟阿姨说江荆回国的事,你知道她不会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我说:“江荆并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当然没有,但这不重要。”陆培风叹气,“小蕴,你难道还想和他……” “没有。”我打断陆培风,“你想多了。” 陆培风把我送回家,在楼下目送他车子离开后,我转身走向楼门,夜色昏暗,没注意到江荆的黑色跑车停在路边。 滴。 迈上台阶,身后的车忽然鸣笛,我回身看过去,车灯亮起,映出驾驶座里江荆的脸。 我有一瞬间愣住。 回过神来,江荆已经下车走到我面前,脸色阴晴难辨。 我问:“你怎么来了?” 江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哼笑一声,不紧不慢问:“陆总送你回来,怎么不请人家上去坐坐?”顿了顿,“是因为家里不方便么?”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谈蕴,你到底有多少个野男人?”江荆抓起我的手腕,一用力,把我拉到他面前,“我也算其中之一吗?”? “你放开我。” 我的抗拒愈发引来江荆不满,他眸色一沉,掐起我下巴,低头吻住我的嘴唇。 我看不清江荆的脸,冬天的冷空气裹挟着他温热的吐息,一瞬间剥夺我的意识。我因为惊讶微微张开嘴巴,江荆趁虚而入,强势而汹涌地吻了进来。 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早上还在生我的气。 余光里有人朝这边走来,我推住江荆的肩膀,试图把他推远。 “放……唔!”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江荆用力咬住我嘴唇,把我要说的话都堵回喉咙里。 我的舌头被他吸得发麻,嘴唇又痒又痛,眼看着要有陌生人发现,我又急又气,一冲动抬手挥向江荆的脸。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江荆明显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生气,甚至会还手,然而他只是微微停顿,接着按住我两条手腕,把我推到门和墙壁的夹角。 不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离开,那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走远了。 江荆垂眸,幽幽看我一眼,大拇指擦去我唇上水渍,低声问:“怕什么,偷情这么见不得人么?” 我问:“你疯了?” 江荆不以为意地笑笑,捧起我的脸,再一次吻住我。 这个吻依然强势、不容抗拒。换气的间隙,他低声问我:“你家里有人在么?” 我被他亲得目眩头晕,喘息着问:“干什么?” 江荆低低地回答:“你。” “……滚。” “几年不见,会骂人了。”江荆轻笑,“反正你也不介意乱搞,再搞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我说有人呢?” “去车里,我不介意。或者酒店,或者我家,随你。” “江荆,你他妈……” “对,我一定要。” 我怀疑他昨天根本就没尽兴,所以今天来找我算后账。 最后我们两个还是回了我家,得知我家里没有人,江荆把我推在卧室门上,冷笑着问:“既然家里没人,为什么不请那位陆总上来坐坐?” “陆培风他不是……” “够了。”江荆用一个吻堵住我的嘴巴,“我不想听你说别的名字。” …… 今天还早,有足够的时间让江荆尽兴。 没有了酒精营造出的暧昧氛围,他的动作不再像昨天那样温柔缠绵,一些时刻我甚至感到痛和痛苦大过于快乐,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 江荆撑在我身体上方,挡住头顶的灯光。“很痛么?”他问,“我不记得你以前这么容易掉眼泪。” 是眼泪么?难怪我看不清他的脸。 江荆缓缓擦去我脸上泪水,问:“你和祁修宇是怎么做的?他也会弄哭你么?” 我摇头:“不……” ——“他那么年轻,懂得怎么让你爽么?”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记得他好像很红,你们不怕被人发现么?” ——“为什么不回答我,谈蕴?” …… 我从来不知道,江荆可以在床上这么多话。 我连喘息都很困难,他却依然不知疲倦地问。疼痛让我的耐心变得少之又少,为了让他闭嘴,我故意回答:“他比你懂。” 江荆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他比你更懂,怎么让我爽。” 昏暗中江荆的目光变得危险,我猜他也许是生气了,而他生气的后果,需要我来承担。 “谈蕴……”江荆声音低低的,语速很慢,“你故意这么说的,对么?” 我轻笑:“不是你想听吗?祁修宇比你年轻,比你活好,比你会照顾人……你经常让我不舒服,他不会。” “我经常,让你不舒服?”江荆重复我的话,眼里的戾气忽然消退,变成一种阴雨天般晦涩的东西,“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也经常,让你不舒服么?” 我本意只是让他闭嘴,但他好像过度理解了我的意思。 江荆垂下眼睫,安静了一会儿,俯下身来捧起我的脸:“你和别人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所以你才和我分手么?” 我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分手就分手?” “我告诉过你的,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呵。”江荆很轻地笑了,然后忽然把我拉进怀里,用力咬住我肩膀。我吃痛轻抽一口凉气,却听他说:“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么?” 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江荆……” “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你是疼还是舒服,我都不在乎。”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江荆忽然把我整个人捞起来,让我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这样的姿势仿佛一对严丝合缝的榫卯,我霎时头皮一紧,一瞬间失去所有意识。 “不、江荆……” 有泪水从我眼眶溢出,我喃喃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哭泣或求饶。 江荆捧起我的脸,缓缓亲吻我。 我尝到自己泪水的味道,咸涩中带着一点苦味,江荆却说我是有香味的,他问我,那些人是不是都喜欢我身上的香气。 我很想问他,他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再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一阵漫长的眩晕后,我彻底失去意识,晕倒在自己家床上。 我大约有五六年没有在床上晕倒过了。 后来我在浴缸里醒了一会儿,江荆帮我洗澡,让我靠在他怀里。 第23章 我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想着第二天的工作,半阖着眼帘哑声说:“明早……记得叫我。” 江荆没听清,俯下身来靠近我的嘴巴,问:“你说什么?” 我清清喉咙,尽力让自己声音清楚:“十点之前,叫我起床。” 说完我就又闭上眼睛睡了,极度的疲倦下我没有多余精力思考江荆会不会听我的话,如果他不听,最差的结果就是章珺闯入我家,把我们两个捉奸在床。 第二天江荆没有叫我。 章珺也没有来。 我一直睡到快要中午一点,睁眼时阳光透过窗帘直射到我脸上,我几乎瞬间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抓起旁边的手机。 预想中密密麻麻的消息和电话轰炸没有出现,手机屏幕安安静静,连章珺的消息都没有。 就在我怀疑是自己的网络或信号出了问题的时候,江荆走进来,刚洗完澡,腰上围着一块浴巾。 “你醒了。”他问,“有我能穿的衣服么?”? 我盯着江荆看了三秒,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今天的工作我帮你处理了。”他说,“你可以继续休息。” “什么叫你帮我处理,我……” “你起得来么?”江荆淡淡打断我,目光落在我的腰和腿中间。我后知后觉感到一阵酸痛,刚才一心想着工作,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我试着动了动,大腿疼得像肌肉裂开了一样,完全起不来。 江荆看我一眼,心下了然:“躺着吧。” 说完他拉开我的衣柜,从里面给自己找衣服。还好现在是冬天,我有很多版型宽松的针织衫和休闲裤他可以穿,他找出一件灰色毛衣和一条米色长裤扔在床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我床边,说:“躺下,我帮你揉一揉。”? 犹豫半分钟后,我听话躺回床上。 江荆:“翻身。” “……” 我翻身趴好。 他对此经验丰富,时隔多年,手法依旧没有生疏。我渐渐放松自己的身体,余光瞥见江荆赤裸的上身,我问:“你为什么不先穿上衣服?” 江荆顿了顿,回答:“热。” “哦……你说帮我处理工作,怎么处理?” “我问了章珺,你今天的工作是在舒旖那边。舒旖没关系,她有自己的化妆师。” “可是,”我叹口气,“随便放人鸽子,以后谁还敢找我啊……” “不会有人知道。” 好吧。 我现在只能庆幸,还好是舒旖。 江荆帮我揉了一会儿,我的腿不那么痛了,躺在床上又生出困意。 将睡不睡的时候,江荆问:“你这几年完全不锻炼么?体力这么差。” 我喃喃:“我有锻炼……我有打羽毛球。” “和谁打羽毛球?” “祁修宇。” 江荆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掌心覆在我后颈上,意味不明地缓缓摩挲,像摸一只不听话的猫。我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想开口说话,只是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江荆拿开自己的手,俯下身来,亲吻我的脖颈和肩膀。 “谈蕴。”他低声说,“你实在可恨。” 我不明白我又哪里惹他不高兴。 不用工作的一天,我睡了一个很饱的饱觉。再醒来时江荆不在了,手机上有一条他的留言:“公司有事,我走了。”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 又过十分钟,章珺给我打电话,问我休息好没有、晚上吃什么。 很奇怪,我才刚醒,她的电话就来了,我们两个应该还没有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 我想了想,旁敲侧击问章珺,是不是江荆示意她的。 章珺心虚地笑笑,含糊道:“哎呀……江总也是关心你嘛……也没说别的,就是让我问问你吃饭了没有。” 奇了怪了,江荆为什么不自己问我。 我说:“还没吃。” 章珺问:“你想吃什么,公司附近那家江西菜怎么样?我买一份啤酒鸭和粉蒸肉给你带过去。哦对了,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我无奈:“……不用了,我点外卖。” “那好吧……那你明天会来公司吗?明天的活儿可不能说推能推。” “我知道,我会到的。” 章珺放下心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我正要挂电话,章珺忽然又想到什么,阻拦我说:“等等等等,还有件事。” 我耐着性子问:“什么?” “陆总今天在公司,江总打电话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他问了我一点你们两个的事。” “我和江荆的事?”我说,“他知道的应该比你多。” “主要是问今天……” ——我明白了,陆培风恐怕知道了我和江荆厮混了一整天。 “没事。”我对章珺说,“他随便问问,没关系。” “哦。”章珺终于说完了,“那我挂了,拜拜。” 放下电话,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在章珺的视角里,我和陆培风也是有点不正当关系的。 而她正在帮她的渣男老板周旋在前男友、现男友和人在外地的出轨对象之间,苦心经营,不让她的渣男老板事迹败露。 真是辛苦她了…… 我给自己点好外卖,起床去拉窗帘。 江荆穿走了我一身衣服,把自己换下来的也带走了,连吃带拿,很不客气。 我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房间里那些暧昧潮热的气味终于渐渐消散,我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又降温了,冷空气的味道,像江荆身上的古龙水味。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一次酒后乱性情有可原,这一次我们两个居然在清醒的状态下又滚到床上。 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这周末和裴以宁去日本出差,刚好躲躲江荆。 第18章 我以前太听你的话了 我是在机场接到江荆电话的。 “喂?你不在公司么?”江荆开门见山。 我问:“有事吗?” “上次穿走你的衣服,我给你送过来了。” 上次……? 哦,想起来了,在我家过夜那次。 两件衣服而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我说:“放在前台吧。” 江荆问:“你不在么?” “我在机场。” “机场?你要去哪?” “去东京出差。” 回答完这句,江荆不说话了。 裴以宁坐在我对面,拉下半截墨镜冲我挑眉,用眼神询问我在跟谁报备。我回给她一个无奈的表情,问江荆说:“你还有事么,没事的话我挂了。” “谈蕴。”江荆忽然开口,“你真的是去出差?” 这话问的……我耐着性子回答:“当然。两个月前就定好的。” 江荆又不说话了。 我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出差而已,我每年都要出很多次差,他应该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知道了。” 第24章 我问:“那我挂了?” 江荆:“嗯。” 挂断电话,对面的裴以宁摘下墨镜,向我投来八卦的目光:“谁啊又是?” 我说:“没谁,一个朋友。” “哟,一~个~朋~友~”她故意拖长音调,“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认识。” “我认识?” “嗯,华誉的江总。” “江总。”裴以宁顿了顿,“江荆?” 我点头:“嗯。” “我听陈让说他不太与人私下来往的,上次一起喝完酒,我后来再想请他出来都没请动,你们两个居然是朋友?” vip休息室寥寥无人,裴以宁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她托着下巴,语气轻慢:“我听说啊,江荆这个空降的二世祖,和圈子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大老板玩不到一起,好多人暗地里盯着他,准备给他使绊子呢。” 我不露声色地问:“谁要给他使绊子?” 裴以宁笑笑:“那可是多了去了。” 没看出来,江荆这么招人恨。 裴以宁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说:“但是我觉得吧,比起那些老油条,江荆还算不错的。”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 “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他是我前男友。” “……”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我很少在裴以宁脸上看到如此明显尴尬的表情,她张了张口,试图重新组织语言,但失败。 我说:“没关系,分手很久了。” “啊……所以,”裴以宁斟酌着问,“他就是陆培风说的那个,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害你抑郁的前男友?” “……嗯?” ——是江荆把我丢在国内的吗? 我终于知道陆培风为什么看不惯江荆了,原来在他眼里,我生病是江荆害的。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我说。 “还能有什么误会?”裴以宁撇撇嘴,“我可是看着你吃了三年药。” “嗯,嗯……” ——算了,我不解释了。 差不多到了该登机的时间,裴以宁重新把墨镜戴上,说:“一个男人而已,回头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我没说话。 往登机口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江荆不久前的那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和反应很奇怪,似乎对我出差这件事表现出了不该有的敏感和紧张,联想起裴以宁说“他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我模糊地意识到,江荆敏感的可能不是我出差,而是我没有预兆的忽然离开。 而且,又是机场。 我们之前的两次分别,都是在机场。 一次我把他一个人丢在美国,还有一次我送他走。 可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他会耿耿于怀到连我坐飞机出差都在意吗? 三个半小时的飞行后,我们一行人落地羽田机场。从机场再到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多了。 明天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我,我匆匆洗过澡便准备上床睡觉,睡前看一眼手机,没有江荆的消息。 是我多想了吗?毕竟隔着手机,我也无法保证自己对江荆情绪的感知是对的。 他不找我更好。我放下手机,安心入睡。 第二天我工作整整一天,手机丢在章珺那里,到活动结束和裴以宁一起参加晚宴时才有空拿过来看一眼,除了一些工作消息和朋友们的闲聊,没有其他特别的信息。 “哦对,陆总下午给你打了一个电话。”章珺说,“当时你在忙,我问他需不需要叫你给他回个电话,他说不用。” 我不甚在意:“昨天落地忘了给他报平安,没事。” 章珺又说,这次压低了声音:“还有那谁,也给你打电话来着,我没接到。” “那谁”在章珺这里,一般指祁修宇。 我说:“知道了。” “你不给他回个消息么?” “不用。” “哦。”章珺结束了她的汇报。 连着两天,我都在陪裴以宁工作,第二天比第一天轻松一点,一个专访、一个杂志封面,裴以宁结束这边的工作,当天就要赶回国,而我和章珺还有两天的假期。 离开前裴以宁热情地给我推荐了几家温泉酒店,说很适合我这种全年无休的工作狂,我想了想反正也没有别的事,便让章珺帮我订了其中一家位于富士山河口湖的酒店。 章珺要留在东京购物,送走裴以宁后,我一个人坐车去富士山。 路上我查了章珺帮我订的酒店,是一家很有名很难订的酒店,不知道章大助理用了什么神通帮我订到的。 她不在我身边我怪不习惯,之前来日本出差都没有去过富士山,我坐在车上,默默复习“谢谢”和“对不起”的日语说法。 到酒店后一切顺利,章珺帮我订的房间有一整面墙的玻璃,能够一览无余地看到富士山。酒店有露天浴池,房间里也有私汤,像裴以宁说的,很适合我这种疲惫社畜。 我要了一瓶酒,换上浴衣,站在落地窗前欣赏此刻的美景。不知不觉太阳落山,蓝调时刻的富士山美得像一幅静谧的油画,人在这种环境下,退休的欲望总是格外强烈。 天渐渐黑了,万籁俱寂。 远处雪地映着建筑物的灯光,温柔而朦胧。我喝完一杯酒,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刺眼的白光。 这两天我的手机都开着静音模式,还没有调回来。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江荆的电话。 “喂?” “谈蕴。”江荆声音沙哑,透着隐隐的疲惫,“章珺说你去富士山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在羽田机场。”江荆说,“你不在东京。” 江荆,在羽田机场?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却好像无法处理句子里的信息。 “你……”我顿了顿,“你到东京了?” 江荆:“嗯。” “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江荆低沉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进我的耳朵:“我只是想试试,跟过来会怎么样。” “我以前太听你的话了,谈蕴。” “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别跟着,我就不跟着。” 江荆很轻地笑了笑。 “我明明可以不听你话的,不是么?” 第19章 你很不想见我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机场过来大约三个小时车程,算多一点,三个半小时,那么十一点左右,江荆就会到。 时钟越接近我估计的数字,我越是坐立难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好像“等待”这两个字,本身就包含期盼的意思。 敲门声响起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慢慢落下去。 起身去开门,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江荆带着一阵陌生的冷空气进来时,我还是有一瞬的呼吸停滞。 “江……”没来得及叫出他名字,江荆的嘴唇堵住我的嘴巴。 第25章 他冰冷的手捧起我的脸,很用力地吻上来,与他皮肤的温度相反,他的呼吸是热的,甚至有些烫人。 一直吻到我呼吸急促,江荆终于舍得放开。 他问:“你喝酒了?” 我微微喘息着回答:“喝了一点。” “工作结束,为什么不回国?我知道裴以宁今天回去。” “她后面还有工作,我没有……” “是么?”江荆目光很深,“我以为你躲我。” 他的直觉过于敏锐,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我从江荆的禁锢里挣脱出来,别开头说:“我躲你干什么?” “那天之后,你不回我消息,也不主动联系我。”江荆说,“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我连你跑到日本都不知道。” “我说了,我是工作出差。” “工作是你失联和隐瞒行踪的理由么?” 他的语气不大中听,我有点不高兴,问:“我们两个的关系,我去哪儿需要告诉你么?” 江荆愣了一下,自嘲一般勾起唇角:“你当然不需要。就算是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有跟我报备的习惯,现在当然更不需要。” 他又开始扯以前。 如果是几天前,我也许会容忍他,或者对他好言解释,但今天我的心乱糟糟的,没那么多耐心。 “如果你大老远跑过来是来跟我翻旧账的话,那你走吧。”我推开江荆,转身往房里走,“我很累了,不想跟你吵架。” “谈蕴!” 江荆抓住我手臂用力一拽,我失去重心,扑通摔到他身上。 他个子高,骨头也硬,我的脸刚好磕到他肩关节,一瞬间的疼痛让我两眼一黑,泪水直冲眼眶。 抬起头四目相对,江荆愣了愣神:“你……” 我抽抽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你他妈……” 我很少说脏话,但现在我真的想骂他。 江荆的睫毛颤了颤,说:“抱歉。” 让他道歉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好像没搞懂自己应该道歉的点,继续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指门,“滚。” 江荆脸上出现一瞬间的错愕,仿佛不敢相信我对他说了什么。 我们两个就这样彼此僵持,他的目光渐渐暗淡,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很不想见我吗?”他问。 我回答:“不想。” “理由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只有想见一个人才需要理由。” 空气静止了,这一刻的感觉似曾相识,在我们相隔两地那年,我好像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对江荆说这种冷漠的话,包括但不限于“让我一个人静静”、“你很烦”、“不要来找我,我现在不想见你”,等等。 那时的江荆比现在听话得多,我说不想见他,他就真的不来烦我。 后悔和愧疚涌上来,我移开目光,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放开我。” 江荆缓缓松手,依旧站在我面前。 我们两个离得很近,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动,他深呼吸一口气,说:“你一点都没变。” 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吧。我猜。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性格还是同样的恶劣。 “我累了。”我说,“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可以么?” 江荆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我不介意跟你上床,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只到上床为止。如果你不愿意,那以后也没必要再见面了。” 这句说完,我看到江荆的瞳孔微微震颤。 “你想让我,当你的炮友……?”他唇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你把我当什么,送上门的免费的鸭么?” “你可以选择不。”我说。 江荆好像终于生气了,眼里的光渐渐变得冰冷:“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跟你睡觉?” 我用沉默表示回答。 “谈蕴,你现在二十八岁,不是二十岁,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感兴趣?只是上床的话,我为什么不找别人?” 我说:“你可以去找别人。” “谈蕴!” 见我想走,江荆再一次抓住我手臂。这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用力拉扯我,而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我咬烂撕碎。 我不躲不避地与他对视,短暂目光交织后,江荆掐起我下颌,像狗一样咬住我的嘴唇。 几乎是瞬间,血腥味在我口腔中弥漫开来,我条件反射要推开他,他却先一步按住我手臂,我又想抬脚踹他,距离太近,我不仅没有踢动他,反而扯开了我身上的浴衣。 江荆目光暗了暗,半推半抱把我弄进房间,推倒在床上。 我挥手扇他:“滚!” 有过一次经验,江荆没有让这个巴掌落在自己脸上,而是半空中截住了我的手腕。 “你脾气更坏了。”他说。 我瞪他:“看不惯可以走。” 江荆冷笑:“我应该找什么东西堵住你的嘴。” 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好在江荆笑了笑,接着说:“算了,我更喜欢听你神志不清的时候,哭着求我停下的声音。” 他俯下身来,掐住我的脸:“有人说过你叫得很好听么?他们跟你在一起,是喜欢你,还是喜欢和你上床?” 他好像以为这样可以刺激到我。 我不在意地笑笑,说:“那要问你自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江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不再跟我多话,而是扯掉自己的领带,把我的双手反绑到身后。 “我今天可能会让你不舒服,谈蕴。”他说,“不想太疼的话,就不要再说我不爱听的话。” …… 我应该是喝醉了,竟然不觉得有多不舒服。 剩下的半瓶酒,江荆嘴对嘴一口一口喂给我,撒了很多在身上,我猜他是故意的。 至于那条领带,早就在翻来覆去中扯掉了,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或逃走,江荆也发现了这一点。 …… 从床上到温泉,长途跋涉好像完全没有影响江荆的体力。 我们两个泡在温泉里,江荆低下头,轻轻咬我的脖颈。 “只是这样就不行了么?” 我用微弱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我很累。” “我以为那是拒绝我的借口。” “我这两天,只睡了几个小时……” “所以你留在这儿,真的是度假?” 如果不是翻白眼也需要力气,我一定会冲他翻一百个白眼。 江荆从我的沉默中得到回答,终于不再问废话。 耳边清净了,我闭上眼睛,靠在江荆身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异乡的深夜,热的温泉,白的雪。如果我和江荆没有刚才的争吵,这将会是我人生中值得铭记的一个夜晚。 我感到困倦,快睡着的时候,江荆把我抱出浴池,说:“回床上睡。” 我喃喃问:“你还不走么?” 江荆一滞,没好气道:“你真把我当鸭?” “不是……” 第26章 我不是把他当鸭,而是昏昏沉沉中忘了我们在酒店。 “我以为,这是在我家。”我说。 江荆语气更差:“在你家就要赶我走?怎么,怕有人回来?” 算了,我不解释了。 江荆把我放回床上,动作不太温柔:“你失望吧,现在只有我。” 第20章 困住人的,只是遗憾么? 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对我来说,假期的意义在于“休息”。最理想的度假状态应该是远离城市和人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酒店,手机关机睡到自然醒。窗外最好还有一些平时看不到的景色,雪山或草原。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床上没有一个碍事的男人。 我是被江荆弄醒的。 睁眼看到他伏在我身上,我的脑袋一瞬间嗡的炸开。他显然知道我会生气,提前用双手按住我膝盖,好让我没办法气急了踹他。 “江荆……!”沉睡转醒,我的声带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滚下去!” 江荆瞥我一眼,无动于衷。 “你……啊!” 再想说什么,他用动作迫使我闭嘴。 半个小时后,江荆终于结束了,我也完全清醒了过来。 从外面的太阳判断现在应该是中午,江荆冲完澡回来,走到床对面的沙发坐下,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散模样,问:“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说:“闭嘴。” “你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谈蕴。”也许是刚刚获得满足的缘故,江荆并没有因为我态度差而表现出不高兴,“明明我听他们说,你性格很好,大家都愿意跟你相处。” 我懒得理他,翻过身面对窗外。 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富士山近在眼前,像漫画里的场景。 人面对这样的画面很难生得起气来,我发了一会儿呆,心情渐渐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荆重新回到床上,在我身旁躺下,环住我的腰把我捞进怀里。 我问:“你又上来干嘛?” 他摇摇头,回答:“不干。” “……” 他还好意思说我脾气越来越坏,我都没说他越来越不要脸。 江荆问:“你在看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的吐息轻拂在我肩窝,像故意的一样。我微微偏头躲开,说:“没看什么。” “订机票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订了,明天下午。” “这么快。” “后天有工作。” 江荆顿了顿:“你很缺钱么?” 我没好气:“江少爷,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没有不缺钱的。” 江荆不说话了。 我猜他可能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但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谈论过于深入的话题。 所以我的提议其实很不错,只发展肉体关系就够了,再聊下去一地鸡毛,没有必要。 后来我又睡了一会儿,江荆难得安静,没再折腾我。 冬天的晴天很适合睡觉,阳光晒热的鹅绒被是这个世界上最舒服的东西,如果不是需要吃饭,我会一直睡到太阳落山。 江荆陪我一起睡,我们两个就这样在床上度过一整个白天。 傍晚时酒店送来晚餐,起床吃过饭,我和江荆去室外的汤池泡温泉。 这是我第一次泡露天的温泉,之前有一次,我们订好温泉酒店原本都打算要去了,临行前我突然得了流感,行程便搁置下来,再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泡温泉的计划不了了之。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次流感差点要我半条命,流感引起的肺炎和心肌炎让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痊愈之后,偶尔学习或工作劳累,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 江荆应该是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仔细想想,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多久。很多想去的地方没有去,想做的事也都没做。” 我问:“你在弥补过去的遗憾么?” 江荆微微一滞:“什么?” “昨天你在电话里说,你以前太听我的话,我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着,所以你想知道跟过来会怎么样。”我看着江荆的眼睛,平静地说,“让我给你的猫起名字也是,我们计划过一起养一只猫。还有上次去我家给我做饭,这次一起泡温泉,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都像是你在弥补我们过去的遗憾。” ——这些话昨天就想说,到今天才有机会讲出来。 江荆的睫毛颤了颤,眉心慢慢拧在一起。 他问:“你这么想?” “嗯。”我淡淡回答,“我能理解你。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新的生活,我也有。人不应该被遗憾困住。” 沉默着对视许久,江荆唇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像是自嘲。 “你觉得,困住人的,只是遗憾么?” 他走到我面前,水汽氤氲弥漫,他的眉眼潮湿,瞳孔像墨一样漆黑。 “还是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只有遗憾?” 我张了张口:“江荆……” 他轻笑:“我也很希望,只有遗憾。但是这么久过去,我还是恨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恨我,不像上次那样云淡风轻,而是深深地注视着我,毫不掩饰自己那些像水草一样缠绕的幽暗情绪。 我出于本能想要逃避。 逃避之前,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恨我?” 江荆说:“如果你像我一样等过一个等不到的人,你也会恨。” “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我会问一句“至于么”,但听江荆亲口说出来,我没办法说出质疑。 恨是没有出口的,它甚至没办法随着人的消失而消失。 江荆抬手,抚摸我的脸,问:“你现在还觉得,只是遗憾么?” 我垂下眼帘,回答:“至少是有遗憾的。” “当然有遗憾,很多遗憾。” 我能感觉到江荆在控制情绪,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尖锐的东西。他的性格从来算不上好,温柔、平和这些词都跟他没有关系。几年过去,他底色里那些冷的东西愈发放大了,连我都时常会感觉到他的不近人情和高高在上。 让他坦露心迹,大约是很难的事。 “回去吧。”江荆低声说,“泡太久你心脏会不舒服。” 回到房间里,我看见手机上有一个来自裴以宁的未接电话。 江荆去吹头发,我给裴以宁回拨过去,几秒钟的铃声后,裴以宁接起电话:“喂?谈老师~刚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刚才在外面泡温泉。” “你去泡温泉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嗯,还不错。” “有艳遇吗,独在异乡,没找个男人来玩玩?” “……没有。” “唉,好吧。”裴以宁有点失望,“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问问你的假期怎么样。” 我的假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 但这些状况也没办法对裴以宁讲,我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就那样吧,一直在睡觉。” 第27章 我们两个又聊了几句,过了两三分钟,江荆吹完头发回来,看见我在打电话,他微微皱了皱眉。 刚好裴以宁说:“不聊了,我去忙了,等你回国再约。” 我笑笑:“嗯,好。收工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发现江荆不太友善的目光。 在我开口之前,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问:“男朋友么?” “……” “只打电话,不开视频,看来他很信任你。”江荆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偷情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有病”。 江荆十分笃定自己的猜想,仿佛我除了跟男朋友打电话不会有别的社交。我懒得解释,就这样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问:“你不高兴?” 江荆愣了一下,嗤笑:“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点点头:“唔。我以为你嫉妒。嫉妒我有一段彼此信任的健康的关系。” 江荆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站起身推开他,“我去吹头发。” 第21章 他要脸,我不要。 第二天下午,我和江荆一起回东京,然后坐同一班飞机回国。 单独相处两天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得到改善,相反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回去路上一直冷着脸。 正好我也懒得搭理他,我们两个像陌生人一样,他在飞机上看书,我蒙头大睡,落地后公司派车来接我和章珺,江荆坐上另一辆车,扬长而去。 江荆走后,章珺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我:“你和江总,今天怎么一起来机场?” 我说:“他去日本度假,碰巧遇见的。” “……啊?” 我知道章珺不信,但无所谓了。 回到公司,我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之前那个综艺节目的导演又来催章珺,问我考虑好了没有。 章珺放下手机,欲言又止地看我:“谈老师……” 其实我应该打个电话问问江荆这件事,但他现在好像在跟我冷战。 我问:“他们请的嘉宾,有我认识的吗?” 章珺想了想:“目前定下来的有一位以宁姐同公司的师妹,哦对,主持人张勤老师,您和他关系不错。”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跟那边的负责人约个时间,我们见面谈吧。” 章珺:“好。” 我承认我被他们开的价诱惑到了。钱给到位,也不是不能去抛头露面。 再说送上门的曝光,不要白不要,有更多的热度,我就能赚更多的钱,就能更早的退休,去住昂贵的温泉酒店。 唯一让我犹豫不决的是作为投资方的华誉,如果这个节目是为了捧他们自家艺人,那我拿钱办事,免不了要听他们差遣。 以我对江荆的了解,他不是没有假公济私或公报私仇的可能。 我一白天都在考虑这件事,顺便问了几个做综艺节目的朋友。 他们都认为我可以接这个活,还说我那个位置一般都是给关系户的。 ——关系户? ——我? 我心情复杂地干完一天的活,傍晚收工,我回休息室换衣服,等待章珺收好东西叫我一起走。结果没等来章珺,等来陆培风。 陆培风敲敲门框,站在门口说:“小蕴。” 我闻声抬眼,以为他这个时间出现是要叫我吃饭,然而他表情严肃,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 “怎么了?”我问。 陆培风微微皱眉:“有个人,想见你。” …… 半小时后,我和陆培风到达一家位置隐秘的私人会所。 得知谁要见我,我一路上都没有和陆培风说话,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头到尾沉默少言。 到了会所,陆培风带我进去,把我领到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来说:“我就不进去了。” 我点点头:“嗯。” “小蕴……”陆培风欲言又止。 我问:“还有事么?” “你,”他顿了顿,“应付不来的话,给我打电话。” 我一哂:“放心。” 陆培风转身离开了,我站在原地,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雕花黄杨木门。 四周很安静,我知道这里随便推开一扇门进去,都能见到某个行业顶级周刊上的常客。 我即将见到的那位也是。 我推开门,一架精雕细琢的黄花梨屏风挡在眼前。绕过屏风,偌大的房间中央是一张八人座的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听到我进来,他抬眼,神色平淡:“你同意来,我很意外。” 我笑笑:“我为什么不同意呢?” 他没有起身,就这样对我点点头:“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还需要自我介绍么?”他问。 “当然不用。”我看着他的眼睛,微笑回答,“江总。” ——江峰。 如果不是和他儿子谈过恋爱,我这辈子不会跟他这个身份地位的人有任何交集。 这其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们的存在对彼此来说,恐怕早已成为一根经年累月卡在喉口的刺。 江荆总说他恨我,但我想比起他爸,他对我称得上宽容。 “江荆上周末去了日本,据我所知,同样的时间,你刚好也在那里。”江峰看来不打算跟我迂回,开门见山道。 我坦然承认:“是,我有工作。” “我知道。”江峰点头,“但江荆没有。——你说,他去干什么?” “江总。”我不禁失笑,“这种事情,您不该问自己儿子么?腿长在他身上。” 江峰皱了下眉,目光透出冷意。 我心里无比清楚他今天叫我来干什么,我们两个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江荆。 “不过既然您问我。”我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江荆是去找我没错,追到东京,又追到富士山。至于找我做什么,那是我个人隐私。” 江峰勾起唇角,用一种轻蔑而讥讽的语气说:“你想说,都是江荆主动?可惜,我不在乎你们私生活如何,我只想告诉你,江荆会有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体面的家庭,而他的妻子,不会是你。如果你想继续和他保持这种关系,说实话我不介意,在我眼里,你只是我儿子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一样工具。” 我点头:“唔,是么?专门把工具约到这里,浪费您宝贵的时间,您看起来不像是不介意。” 说完这句,对面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中年男人到底还是露出了厌恨的表情,他看着我,像一只穷凶极恶却只能被关在玻璃罩里的狼。 至于那层玻璃罩是什么,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儿子。 “你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么?”江峰问。 我愈发觉得好笑:“您当然可以,您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我不知道江荆他爸对我有什么误解,在他眼里,我似乎应该畏惧他,应该他说一句“离开我儿子”,我就立马打包行李滚出江荆的世界。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五年前那次胜利,给了五年后的他拿捏我的信心。 第28章 江峰说:“没记错的话,你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我问:“您在威胁我?” 江峰笑笑:“当然不是。只是提醒你,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但令人厌烦的是,大多数高高在上的中年人都爱这么说话。 我对江荆他爸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我同意来见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听他又是讥讽又是教训我。 我说:“这里没有别人,您不用跟我绕弯子。我和江荆五年前就分手了,分手原因您功不可没。我不打算吃回头草,但如果您还想拿过去那一套对付我,我只能说您找错人了。” 我一边说,江峰的表情一边愈发难看。某种程度上讲,他和他儿子生气的方式大差不差,都是黑着脸、目光阴沉。但江荆就算生气,也比这老头赏心悦目得多。 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必要再讲什么体面,干脆胳膊一抱摆出副无所谓的模样:“您以为您能拿捏住我爸,是因为他害怕江家的权势么?不,是他要脸。” 江峰皱了皱眉。 我笑笑:“我不要。”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江峰说。 “不不,”我连忙打断,“我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惹毛姓江的男人这点上,我一向无师自通。只见江峰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为了防止真把他气死,我主动宽慰说:“江总,其实我不明白你今天找我的理由。你都说了,我和江荆只是玩玩,他拿我解决生理需求,我也拿他解决生理需求,仅此而已,你在担心什么呢?” 我这么友善,江峰还是被气到了:“你!” 我摊手,表示我说了我不要脸。 “我原本还想和你好好谈谈,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江峰说。 “既然不谈了,那我就先走了。”我站起身,“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22章 滚,别跟着我 过去的事我并不愿意回想,可拦不住总有人要跳出来提醒我。 从饭店出来,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不想回家,便说了一家常去的酒吧的名字。 在江峰面前表现得没皮没脸、天不怕地不怕,实际心里也不是真的那么无所谓,尤其在提起我爸的时候,心脏某处会有一些熟悉的隐痛,像埋在身体里的沉疴。 好在我后来学会面对这些隐痛了,也接受了人不一定要与过去和解。至于处理疼痛的方式,药物、酒精、多巴胺,都是不错的选择。 到酒吧时间还早,除了我只有寥寥两三个客人,我找到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跟调酒师要了一杯菜单上没喝过的酒。 “今天这么早。”调酒师与我寒暄,“最近工作不忙么?” 我笑笑:“也忙,忙里偷闲。” 调酒师用纯饮杯倒了一杯威士忌给我:“尝尝,新到的酒。” 我拿起酒杯,对他举一举杯:“谢谢。” 陆陆续续有客人来了,驻唱歌手也走上舞台,抱起自己的吉他。调酒师去照顾别的客人,我坐在角落,自己一个人发呆。 ——江峰这人,这么大岁数,还不如自己儿子懂事,连饭都不给吃。早知道我进去就应该先点十个八个菜,吃饱了再跟他干架。 想到这里,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刚好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我掏出手机,江荆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姓江的男人。 我食指一划挂了电话,十秒钟后,屏幕再次亮起,还是江荆。 我接起:“喂?” 江荆:“你挂我电话?” “……”我喃喃一句“有病”,把手机拿下来,再次按下挂断。 调酒师走过来,看见我面前的空酒杯,不太赞同地歪了下头,问:“今天是来买醉的吗?喝得有点心急哦。” 我没有否认,指指面前其中一个酒杯,说:“再来一杯这个吧。” 调酒师耸耸肩:“ok。” 几分钟后他给我一杯新的酒,还有一小碟坚果,似乎是提醒我喝慢一点。 我剥开一粒杏仁放进嘴里,一旁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还是江荆。 没记错的话,江荆应该在跟我冷战,冷战期间这么不依不饶地打电话合适吗? 我按下接听,慢悠悠地把手机拿到耳边:“喂?” “谈蕴。” 江荆这次学聪明了,没再像个大爷一样一开口就说“你敢挂我电话”。 我问:“有事么?” 江荆说:“你一整天没联系我。为什么?” “啊?”我愣住了,“我为什么要联系你?” “出于基本礼貌,你不该问问我有没有安全到家么?” “?” 我可能是喝酒喝傻了,有点跟不上江荆的思路。他要是没安全到家,江峰今天会杀了我。 我想了想,问:“那你安全到家了吗?” 江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微微一滞:“你喝酒了?” “?” 这都听得出来? 江荆又问:“你在哪?” 我抬起头环顾一周,说了酒吧的名字。 江荆挂了电话。 我实在有些一头雾水,但联想到江荆阴晴不定的性格,我又释然了。——我无法总是理解江荆做事的逻辑或动机,像江荆无法理解家里的猫一样。 今天的歌手是新来的,我没见过,发呆的时候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调酒师走过来,开玩笑问:“总往那边瞥,看上人家了?” 我收回目光,无奈笑笑:“之前那个呢,不干了吗?” 调酒师回答:“说是参加选秀去了。成了当明星,成不了回来继续上班。” “哦……” 看来娱乐圈的诱惑真的很大。 我低头抿一口酒,调酒师拍拍我的肩,又去别处忙碌了。 不知不觉,我面前摆满一排空酒杯。 这些年酒量见长,喝这么多竟然还没完全醉。我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不想回家,也不想继续喝。 台上的歌手下去休息了,背景音乐变成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我在这样的音乐中迷离恍惚,忽然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到我身旁,挡住我眼前本就昏暗的光线。 我以为是来喝酒的客人,便没有理,等了一会儿,男人既不坐下也不叫调酒师,我心里疑惑,抬起头,撞上一双黑曜石一样漆黑深邃的眼睛。 我醉了。我好像看到江荆了。 男人开口:“谈蕴。”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认识我?” 他皱眉:“你喝了多少?” 我微微侧身,向他展示我面前的酒杯。“一二三四……六七杯。” “你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是啊。”我有点不高兴了,“关你什么事?” 男人深呼吸一口气,抓起我的手腕:“跟我走。” “喂!”我把手抽出来,做出防御的姿态,“我认识你吗,你有没有礼貌?” “你不认识我?”他气笑了,“你昨天还跟我上床,今天就不认识我?谈蕴,你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 第29章 我们两个的争执终于把调酒师吸引过来。调酒师一脸警戒地盯住我面前的男人,问:“这位先生,您……?” “我来找人。”他说。 调酒师又看我,悄悄问:“你们认识吗?” 我正要说“不认识”,对面那个男人抢我的话:“我是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前男友。” 我摇头:“我没有前男友。” 男人更加生气:“谈蕴,你别太过分了!” 他生气的样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江荆?” 唔,好像真的是江荆。 但他丝毫没有因为我认出他而高兴,反而冷哼一声,说:“不装了?” 我摇摇头:“我没装。” 见我们真的认识,调酒师放下心来,默默从这里离开。 江荆居高临下盯着我,说:“一个人喝得烂醉,打算钓男人还是钓女人?来的是我你很失望吧。” “我……”我想了想,“我不喜欢女人。” “哼,那是要钓男人的意思。难怪装不认识我,原来是我妨碍到你了。” 我其实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什么男人女人,乱七八糟的。 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不来,等着你今晚去和别人鬼混么?” 我摇摇头:“我会自己回家。” 江荆显然不信我说的话,我用我不太清明的脑袋想了想,自从他回来,他好像总是不信我,真话不信,假话也不信。 为什么?就因为我偶尔对他撒谎,他就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有些愠恼,转过头不再看江荆。面前的酒杯是空的,我没东西喝,只能恶狠狠地剥杏仁。 “谈蕴。”江荆叫我。 我没理。 他说:“你喝多了,跟我走。” 我转头瞪他:“你烦不烦?” 江荆愣了一下。 “我不想看见你。”我说,“别来烦我。姓江的人我一个都不想见。” 江荆的眉头微微蹙起:“姓江的人,还有谁?” 我自知失言,重新扭回头去:“没谁,随便说的。只有你。” 江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按住我的肩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烦我。”我甩开他的手,一股无名火起,“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知道分手是什么意思吗,分手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永远不要再见面!你成天缠着我有什么意思,你找不到别的人能跟你睡觉吗?” 喝醉酒的缘故,我的语速不算快,声音也没什么气势。我看见江荆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里有一些我无法分辨的东西。忽然又想起今天那个试图用权势逼迫我低头的男人,江荆和他有相似的眉眼,这一刻令我反感。 我站起身,用力推开江荆的肩:“滚。别跟着我。” 第23章 我不想再见到你 冬夜寒风透骨,骤然从温暖的室内到室外,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吹得我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来的时候没开车,这一片又是出了名难打车的地段。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路边走,走出几步,身后一个人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谈蕴!” 我回过头,江荆用力把我拽到自己身边,厉声呵斥:“喝成这样你一个人要去哪!” 我试图甩开他:“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他也生气了,“你以为我愿意像条狗一样到处跟着你?!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钱是不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看着江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他眼眶红得滴血。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冷笑,“是我求你跟着我的吗?是我求你在我身边阴魂不散的吗?我只是和你谈过恋爱而已,我做错了什么,要你们三番五次来提醒我,这些年我失去的比我得到的多多少!” 江荆怒吼:“那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吐息交织成白雾,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疲惫和厌倦,像一团沉重的黑云压向我。 我甩开江荆的手,说:“算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吧。” “谈蕴!” 我转回身:“要我再说一次吗,我们分手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荆瞳孔发颤,仿佛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谈蕴……” 一辆出租车经过,我招手拦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次应该真的结束了吧。 我和江荆。 我回到家,走出电梯,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家门口一个蹲在地上的黑色人影。 刚才在出租车里,一路开着热风,吹得我头昏脑涨,以至于我站在电梯口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那是谁。 我走过去,问:“怎么等在这里?” 面前的人抬起头,应该是蹲久了,神情有些困顿。他看见我,眼睛一亮,蹭的站起身,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给珺姐打,她说你一下班就回去了。本来我想进去等的,但是忘带钥匙……” 我皱了下眉:“被人看见你怎么办?” 祁修宇有些委屈地扁扁嘴:“想见你,没想那么多。”说完他注意到我的脸色,问:“你喝酒了?” 我疲倦地点点头:“嗯,喝多了。” “今天有应酬吗?这段时间为什么都不理我……” “工作忙。” “我不信,以前又不是没忙过。你就是故意在躲我。” 我听得头大,语气也不由得变冷:“我今天很累,不想讨论这些事。你回去吧。” 祁修宇睁大眼睛:“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来见你的。” “但是我很累,而且我喝多了,不舒服。” “我进去给你煮点东西吃。” “不用,我不想吃。” “谈老师……”祁修宇的语气软下来,“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还是我拍戏太久没陪你,你不高兴了?” 说完,他把我抱进怀里,小声说:“我赶飞机饿着肚子,让我进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回应祁修宇的请求,他也不肯松手,我们两个就这样站在家门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像一床温暖的被子把我包裹起来。 我觉得累,也觉得困倦。 “修宇。”我低声说,“我今天真的很累。” 祁修宇说:“我知道,我不闹你。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对不起。”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祁修宇捧起我的脸,吻了吻我的额头,“让我陪你待一会儿,好吗?” 叮。身后不远响起轻微的电梯开门声。 我无端生出预感,慢慢转回头,只见江荆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我和祁修宇的方向。 我张了张口,然而江荆重新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门后的人消失在我的视线。 祁修宇低声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刚才那一幕,他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祁修宇用力抱紧我,说:“是因为他,你才这么难过吗?” 第30章 难过……我难过吗? 我只觉得酒精在胃里翻涌,带着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而精神上的疼痛,好像并不那么显著,或者已经麻木了。 我垂下眼睫,说:“进去吧。” 出差几天没回家而已,家里变得空荡冷清、死气沉沉,祁修宇脱下外套去厨房做饭,厨具叮叮当当响起来,终于有了些人气。 我醉得难受,把自己扔在客厅沙发上,沙发靠近窗户,无意间望向楼下,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路边。 路灯刚好照出车牌和驾驶座上的人影,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执着是好事么?我不知道。 祁修宇叫我吃饭。 他煮了两碗加荷包蛋和午餐肉的泡面,还有一杯给我解酒的热牛奶,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说:“抱歉,家里没什么吃的。” 祁修宇笑笑:“你知道我最喜欢吃泡面了,要不是来找你,经纪人平时都不让我吃。” 我提不起兴致聊天,只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祁修宇抿了抿嘴唇:“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会做饭,我还会赚钱,会逗你开心,我什么都会。” 我说:“我不需要谁来伺候我。” “这不是伺候。”祁修宇连忙解释,“这是,照顾。是心甘情愿的。” “祁修宇。”我叹气,“让我静一静好吗?”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哦……好。” 吃完饭我去洗澡,洗完澡路过客厅,江荆的车依然停在楼下。 奇怪的是,我的心几乎毫无波澜,仿佛车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医生曾经对我说,这种麻木往往是创伤后的抽离,是身体的自保机制。那时我想,我的身体还怪聪明的。 祁修宇去洗澡,看见我站在这里,问:“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回答:“没什么。我先去睡了。” 十分钟后,祁修宇回到卧室,我已经躺下了。 他站在床边,委屈地问:“连被子都要分开盖吗?我说了我不会做什么。” 我背对着他,淡淡回答:“不愿意的话,你可以回家去睡。” “我不。”祁修宇掀开被子躺上床,隔着两层蓬松的鹅绒被抱住我,“我就要在这睡。” 他身上有沐浴后新鲜的柑橘罗勒味,像一种人类的猫薄荷。我暂时原谅了他如此近距离的靠近,抱了一会儿,他问:“你可不可以转过来?” 我说:“我不喜欢左侧睡。” “那我去那边。” “祁修宇。”我翻身面对他,“安静睡觉好么?” 四周光线昏暗,祁修宇望着我,眉眼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哦,好。”他小心翼翼凑近,吻了吻我的脸,“晚安。” 酒精的作用,我入睡很快。 我的床睡两个人略微有些拥挤,早上醒来的时候,祁修宇从背后抱着我,腰上搭着我被子的一角,而他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宿醉醒来,我头疼得厉害,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头昏脑胀。 祁修宇随我醒来,睡意惺忪地哑声问:“你醒了,你好点了吗?” 我摇摇头:“头疼。” 他撑着手臂起身,人都还不太清醒,就下床穿上拖鞋去给我倒水。 两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说:“喝点水,我去给你热牛奶。” 我坐起来,接过水杯,问:“你今天不用赶飞机么?” 祁修宇说:“不用,我今天下午回去。这部戏快拍完了。” 我点点头:“哦。” “你呢,今天有工作吗?” “嗯,上午要去工作室。” 祁修宇想了想,问:“那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么?” 我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我去工作室找你。” “祁修宇……” “又没关系,你工作室天天有艺人去。” 他说得有道理。我想了想,勉强同意:“中午再说。” 祁修宇去给我热牛奶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昨天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可以照顾我。 那是一句算不上隐晦的告白。 可是我需要一个男朋友么? 理智告诉我祁修宇是一个绝佳的恋爱对象:热情、坦率、细心、真挚。和他在一起,我每一天都会过得开心。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说,我做不到。 一觉醒来后,这个声音愈发的清晰。 我做不到。 我不喜欢他。 ——是很单薄的理由,却是这个单薄的理由替我做了人生中大部分决定。 ——喜欢、或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 第24章 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我下床穿上拖鞋走过去,祁修宇蹲在冰箱面前,从里面翻翻找找,找出一袋速冻包子。 我倚着门框,问:“你在干什么?” 祁修宇抬起头,说:“你饿吗?我做早餐给你吃。” 我问:“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会自己煮东西吃么?” 祁修宇脱口而出:“当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撒谎。” “我……”祁修宇关上冰箱站起来,小声辩解,“我平时忙啊。不忙的时候,我当然愿意自己做饭。” 锅里的水咕咚咕咚沸腾起来,他面色复杂地看我一眼,转身回到灶台。 面前的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家居裤,头发没做造型,软软地耷拉着,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当初我和江荆分开的时候,江荆也不过是祁修宇现在的年纪。 “你不是好奇,我和那个江总的关系么?” 我突然的声音打破沉默,祁修宇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 我平静地说:“我和他在一起过。是正式的那种在一起,谈恋爱、同居。我追的他。” ——咣当。祁修宇不小心碰掉手边的筷子。 我说:“说这种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但是,我不会再有同样的心力去进入一段新感情了。你很好,是我不值得。” 祁修宇弯腰捡起筷子,缓缓站起身。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他背对着我,低声说,“我不在乎你喜欢过谁,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百分百投入下一段感情。” 我淡淡打断:“我在乎。” 祁修宇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双眼通红。 “我哪里比不上他吗?”他声音颤抖,“在一起这么久,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在我开口对他说这些话之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么多个于欲望中沉溺的时刻,我没有一点喜欢上他吗? 好像没有。 与每个人初识伊始,我都在心里为他们划分好位置。而祁修宇,从始至终都不在“恋人”的选项。 我说:“抱歉。” 祁修宇怔怔望着我,一颗硕大的泪水滚出眼眶。 “谈蕴……” “这样的关系不值得你付出感情。”我说,“就到此结束吧。” 第31章 我回到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一段关系的结束总是会让人失落,哪怕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一刻真正到来时,还是会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人的心脏角落挖走一块。 我听到外间祁修宇离开的声音。 十分钟后,章珺打电话给我,说九点整来接我去工作室。 我出去洗漱,路过餐厅,祁修宇给我热的牛奶还摆在餐桌上。 我顿了顿,转身走向餐桌。 牛奶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包子在蒸笼里。趁热吃。” 抬眼望去,厨房燃气灶上立着一口锅,祁修宇是等包子蒸好才走的。 我都二十八岁了,却还要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叮嘱我吃早餐。 江荆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我上课的时间比他自由,常常等我醒来他已经去学校了,早餐留在餐桌上,外加一张纸条:“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叮一下。” 在一起两年,我亲眼见证江荆煎的鸡蛋越来越完美,到最后堪比大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早餐有这么大的执念,一定要自己做,而不能像别人一样,路过咖啡店买一块三明治。 后来我问江荆,江荆说只是为了让我一醒来就能看到他的留言。 “我必须是每天第一个跟你说话的人。”他说。 我不理解。 思绪飘回,我看着桌上的纸条,心情有些复杂。 牛奶杯还是温热的,我就这样站在这里,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去洗漱。 九点整,章珺准时来接我。 我每次宿醉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委婉地问:“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好久没见你这么频繁酗酒了。” 我问:“我有么?” 章珺点点头:“这一两个月,你喝了很多酒。” 嗯……我自己好像没发现。 “烟也抽得多了。”章珺叹气,“如果压力很大的话,后面的工作我帮你挪一挪,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我说:“不用了,不是工作的原因。” “那是……” 章珺看着我,几番欲言又止,就差把“需不需要帮你去精神科挂个号”问出来了。 我无奈:“我没事。” 到工作室,今天陆培风在。 他知道我见完江峰心情不会好,所以没有一到公司就来烦我,而是等我处理完一些工作,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才一个人来休息室找我。 我靠在沙发上抽烟,陆培风敲门进来,问:“小蕴,吃饭了吗?” 我抬眼,回答:“还没有。” 陆培风问:“那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我还不饿。”我掐灭烟头,说,“先坐吧,我有话想问你。” 陆培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沙发,他清清喉咙,问:“昨天江峰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说,“倒是我把他气得够呛。” 陆培风微微皱眉:“你说什么了?” “我臭骂他一顿,让他有本事弄死我。” “小蕴……”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会替我兜底的。”我故意这么说,看陆培风的反应,“要不是有你,江荆不在的这么多年,够江峰弄死我八百回了。” 陆培风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我就知道,看江峰昨天那副恨不得吃了我的表情,我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应该有陆培风的功劳。 我问:“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认识江峰?” 这次陆培风选择坦诚:“我爸和他是朋友。” “唔,那你夹在中间很难办吧?” “还好,我和他差了辈分,很少有往来。” 我点点头,叹气说:“他太抠门了,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他都不愿意给我一张支票叫我离开他儿子。” 陆培风问:“他给你支票,你就会离开江荆么?” “他没给我支票,我和江荆最后也还是分手了。所以说,还是商人精明。” 陆培风笑笑,笑意很淡,仿佛只是为了配合我并不好笑的玩笑。 “那你恨他么?”他问。 “江峰?”我抬眼,半笑不笑地看着陆培风,“恨啊。你知道的,癌症病人保持好心情很重要。如果不是他,我爸也许能多活几天。” 陆培风沉默下来,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祁修宇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我有些疑惑,我以为他不会再联系我了,至少在我们刚闹掰的现在,他不应该联系我。 我接起电话:“喂?” “谈老师。”电话里祁修宇的声音有种刻意的故作轻松,“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吃午饭的,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你……”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你在忙吗,我可不可以进来找你?” ——等等。 我仔细回想了今早和祁修宇的对话,我的意思应该表达得很明白,结束我们的这段关系。 我耐着性子说:“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 祁修宇小声:“重新做回朋友也不行么?” 我沉默。 “我知道,你不想再跟我保持那样的关系,我也接受。但我们不至于连朋友都没得做吧?偶尔一起打球也不可以吗?”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招数,用一种让人心软的语气小声恳求。 想起早上的牛奶和纸条,我心里生出动摇,祁修宇有所察觉,一鼓作气说:“你亲口答应今天和我吃饭的,我早上没吃东西,中午也没吃,我要饿死了。” “……” 我有些心烦意乱,抬起头,撞上陆培风的目光。 他坐在那里静静看我,眼神里有一些复杂不明的东西。 一定要选一个人一起吃午饭的话,我不太想选现在的陆培风。 我对电话说:“你进来吧。我在二楼休息室。” 放下手机,陆培风盯着我看了几秒,问:“是祁修宇?你们吵架了?” 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嗯,但是我和他约好今天一起吃午饭。” 陆培风笑笑:“没关系,你去吧。” “抱歉。”我站起身,“其他的事,改天再聊吧。” -------------------- 周四入v,有7000字更新,谢谢老婆们支持正版ovo 第25章-v1 江总,好巧 我和陆培风一起走出休息室,迎面碰见刚走楼梯上来的祁修宇。 祁修宇不认识陆培风,只知道那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他看见我,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看见我旁边的陆培风,收起笑容礼貌地点点头:“陆总。” 陆培风微笑:“来找谈老师?” “是,和谈老师约了午饭。” 祁修宇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显然好好回去收拾了自己。 我看得出他开屏,陆培风当然也看得出。 陆培风拍拍我的肩,说:“那你们去吧。下午还有工作,不要贪杯。” 我说:“我不喝酒。” 陆培风放我走了,祁修宇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不曾在意陆培风看他时饶有深意的目光。 第32章 我问祁修宇:“你这样打扮,不怕粉丝认出来吗?” 祁修宇满不在乎:“认出来就认出来咯,演员也要吃饭啊。” 算了,随他吧。 祁修宇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没见他开过的跑车。说实话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至于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喜好和偏爱,我一概不知。 成年人的交往大多如此,大家都很忙, 只想各取所需,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探索别人的内心世界。肉体满足之后,精神便也可以忽略了。 祁修宇似乎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载你兜风吧?” 我点头:“嗯。” “难怪你不喜欢我,我们两个见面就上床,在你心里,我跟一根按摩棒没什么区别。” “……” 这话未免也太糙了。 我说:“照这么说,你也不应该喜欢我。” 祁修宇愣了一下,小声反驳:“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了解你啊。” “哦?”我转头看他,“你了解我?” 祁修宇脱口而出:“当然。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以宁姐攒的局,我跟朋友一起去。那天你心情不太好,蔫蔫的,以宁姐托我照顾你,然后你问我,会不会打羽毛球。” 说实话我不记得了,吃药那两年,我的记性很差。 “我就是被你那时候的样子骗了,你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像只懒洋洋的猫。我一个大学生,怎么可能抵挡住一只猫的诱惑?”回忆起过去的事,祁修宇佯装恼怒地哼了声,“过了很久才回过味来,我是被钓了。你不一定是真的猫,我是真的傻狗。” 我说:“我没想过要钓你。” 祁修宇看我一眼:“我知道啊。你没钓都钓到了。也怪我反应慢,你睡了我之后说当炮友,我还挺高兴,后来想明白我其实不想当炮友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成这样了。” 前面红灯,祁修宇把车停下来,深深望向我:“你只把我当炮友,所以你对我这个人不感兴趣。但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的性格、你的爱好和事业,我全都在意。”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以为我们俩是各取所需么? 祁修宇故作轻松地笑笑,接着说:“你说你谈过一段正式的恋爱,我一点都不意外。怪就怪我出场太晚了,如果我早生几年,赶在他前面,你说,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红灯变绿,我移开目光,沉默没有回答。 很多事无法归结到简单的先来后到,就算他先于江荆出现,我也无法保证,自己会选择他。 二十分钟后,我们两个到了餐厅,是一家四合院式的私房菜,院子里小桥流水、绿植掩映,仿佛从冬天到了春天。 祁修宇很懂得见好就收,路上说完那些话,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到餐厅时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看起来就像随便跟朋友出来聚个餐一样。 我问祁修宇:“你经常来这儿吃饭么?” 祁修宇点点头:“这里私密性好,不容易被打扰。” 我们两个一边聊天一边随服务员往里走,穿过一条长廊,从对面走来两个人,我正在听祁修宇说话,却见祁修宇面色一滞,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 我随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去,只见江荆站在我们几步远外,身旁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我被那个男人吸引住目光。 身材清瘦,长相斯文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有种医生或老师的气质。 祁修宇先开口:“江总,好巧。” 江荆面无表情,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知道他昨晚在我家楼下等了多久,看他皮肤苍白、眼窝凹陷、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样子,说整晚没睡我也是信的。 祁修宇不露声色地揽住我的腰。 江荆愈发阴沉,盯着祁修宇看了几秒,目光转向我,轻笑:“好巧。” 我点点头:“江总。” 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我也沉默不言。气氛一时冷淡而僵硬,祁修宇看看我又看看江荆,面不改色地问:“江总约了朋友吃饭么?” 江荆收回目光:“嗯。” “谈老师下午还有工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祁修宇微微一笑,“告辞。” 说完,祁修宇牵起我的手,示意服务员引路。 我跟上他们的脚步,与江荆擦身而过时,他身旁那个年轻男人向我投来一道漠然的目光。 只一瞬,我从那道目光里分辨出隐隐敌意。 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思考这是不是错觉,回过神来,祁修宇已经拉着我走远了。 离开江荆和那个人的视线,祁修宇松开我的手:“抱歉。” 我垂下眼睫,摇摇头:“没事。”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祁修宇的不高兴写在脸上,“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吃顿饭,坏人心情。” 我说:“没关系,刚巧碰到而已。” 祁修宇犹豫了一下,问:“你,还好吗?” “我?” “嗯。我猜,你现在应该不想见他。” “我没事……” 祁修宇叹气:“算了,不管他们。” 我想了想,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搂我的腰?” 祁修宇脸一热,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不想你丢面子啊!喂,我可是男明星诶!” 他这样虚张声势,反倒有种只属于年轻人的笨拙可爱,我笑笑,说:“你站在我身边,我就很有面子了,大明星。” 我本意是缓和气氛,没想到说完,祁修宇却忽然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对我笑了。” “?” “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谈老师,多笑一笑吧。” “……”——我成天忙得像狗一样,还有前男友时不时给我添堵,我笑不出来。 祁修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朋友之间也可以接吻?你的嘴巴看起来真的很好亲。” 我收起笑容,回答:“没有这种可能。” “那我追你吧,当你男朋友就可以亲你了。” “……祁修宇。” 祁修宇见好就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ok。” 虽然他胡说八道,但多亏他,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江荆身边的人是谁,说到底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不应该在意。 我和祁修宇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工作室。 我下午还有工作,祁修宇闲人一个,非要赖在我的休息室午睡。 “我休息一会儿就要去赶飞机了,你忍心赶我走吗?”祁修宇对我软磨硬泡,“就算是普通朋友,你也不能这么狠心吧?” 他仗着自己年纪小,肆无忌惮地撒娇,我被他磨得没办法,无奈妥协说:“那你就在休息室,不要乱跑。” 祁修宇用力点头:“我知道。你去忙吧,一会儿助理来接我去机场,不用管我。” 我想了想,祁修宇不是会乱来的人,就把他扔在休息室自己去忙了。 第33章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我在工作间隙拿起手机,一刷新,刷到祁修宇发的朋友圈: “舍不得北方冬天的阳光。” 配图是一张自拍,他躺在我的沙发上,盖着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毛毯,右手遮挡在眼前。午后阳光透过指缝,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慵懒。 一般人不会认出那是我的休息室,只有我认得出。 显然,祁修宇是发给我看的。 很幼稚。 再一刷新,裴以宁评论:“舍不得的只是阳光吗?” 祁修宇回了个可怜的表情。 我退出朋友圈,裴以宁给我发消息:“祁修宇又溜回去找你了?” “溜”这个字,用得很微妙。 我回:“嗯,昨天来的,现在应该已经走了。” 裴以宁:“这小孩儿,缠上你了?” 我:“嗯……” “我把他朋友圈截图发给陈让了。” “干嘛?” “让他不经意分享给江荆看啊,气气你那个黑心前男友。” 看来裴以宁信了陆培风说的,我和江荆分手是江荆的错。 我问:“这样不太好吧?” 裴以宁:“没事儿。你敢说祁修宇发这张照片没有秀的意思?他巴不得给人看呢。” ……行吧。 又没发床照,看就看吧。 不过我猜江荆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照片气到,裴以宁想得太乐观了。 一转眼到了年底,我变得很忙,从日本回来后,几乎每一天的工作都是满的。忙碌的生活让我无暇顾及我和江荆的关系,而他好像也主动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一连很多天,我都没有见到他。 我想他也许终于死心了,他发现五年过去,我仍然自私、冷漠、恶劣,比从前更甚。我不仅漠视人的感情,也漠视人本身,我轻浮、随便、帷薄不修,以他的高傲,他一定无法忍受。 就这样也好。 他看清我、远离我,对我们两个都好。 时间过得很快,再一次听到江荆的消息,是圣诞节前夜,裴以宁叫了几个朋友到家中做客,陈让也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以宁和陈让已经突破暧昧期,处在最上头的时候。我不知道裴以宁打不打算给这个男人一个名分,目前看来似乎不。 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陈让提起江荆。 “他最近也没忙什么,好像一直和一个年轻医生在一起。我去他家找他两次,那个医生都在。” 裴以宁问:“什么医生?” 陈让耸耸肩:“我不知道。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他说他是医生。” “江荆病了?” “没有吧?我看他好好的。” …… 两人说着话,裴以宁看向我,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谈论那位“医生”时,我第一反应是那天跟在江荆身旁的那个年轻男人。 陈让看来不知道我和江荆的关系,没心没肺地继续说:“估计是谈恋爱了吧,谁家医生这么年轻?而且他在江荆家也没穿白大褂。” 我默默端起酒杯。 裴以宁眼珠一转,说:“欸,你给江荆打个电话,问他来不来玩?我们人多热闹。” “啊……?”陈让没反应过来,“现在吗?这么晚了,他不一定愿意出门。” “你问问嘛。” 裴以宁一边说一边看我,见我不抗拒,她愈发一个劲的撺掇陈让。陈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置身事外地看着陈让拨通电话,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聊了几句,把手机拿下来,捂住听筒问裴以宁:“江荆说他有个朋友在,能一起带来吗?” 裴以宁下意识往我这边看,我微微一滞,移开目光。 “当然可以。”裴以宁笑着回复陈让。 接着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陈让放下手机,说:“他们大概半小时到。” ——江荆口中说的“朋友”,我猜,是那个医生。 今天是平安夜,以前上学的时候有圣诞假期,我和江荆会出去旅行、约会。回国工作之后,平安夜变成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甚至比别的工作日更忙,今天要不是裴以宁提前约我,让我空出时间,我可能现在还在工作室忙碌。 而江荆,应该不需要像我这么忙。 裴以宁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幽幽叹气:“可惜啊,小祁今天不在,老陆也不在。” 我抬眼,问:“怎么,现在这个玩腻了?” 裴以宁“噗嗤”一笑:“别这么刻薄,我们好着呢。我就是想看热闹。” “看谁的热闹,我么?” “嗯哼。” “你想多了。”我点燃一支烟,淡淡地说,“不会有热闹。” 裴以宁仰头喝掉半杯酒,又叹一口气:“真没意思。” 我也觉得没意思。 喝酒没意思,摇色子没意思,纸牌游戏没意思。 平安夜,更没什么意思。 今天在的都是我和裴以宁最熟悉的朋友,酒过三巡,大家东倒西歪,逐渐没了正形。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起的,裴以宁起身去开门,我从窗户望出去,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大门外。 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江荆的车。 裴以宁去而复返,大门缓缓开启,那辆车驶入进来,消失在我的视野盲区。 我收回目光,只见裴以宁粲然一笑,对我眨眨眼睛:“江总来咯~” 第26章-v2 江总是直的吧? 我第二次见到江荆身旁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跟上次见面时的打扮并无多少区别,不过是黑色西装外套换成灰色大衣,仍然戴着一副斯文的无框眼镜,与人打招呼时露出礼貌而温柔的微笑。 不是我感兴趣的类型,不确定江荆喜不喜欢。 裴以宁家的客厅是下沉式的,朋友们围坐在一起,除我之外都热情地起身招呼江荆。我懒得理,扭头望向窗外,把抽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 耳边传来他们他们的寒暄,从中得知,年轻医生叫方意扬,实际年龄比他的脸看起来大一点,二十九岁,在纽约工作。 纽约…… 听到这两个字我顿了顿,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江荆。 他神情淡漠,脸上挂着只用于社交场合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我目光,我看他的同时,他也转向我,视线相遇,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陈让把江荆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方意扬自然而然跟过来,坐在江荆的另一侧。 在他们来之前我们正在玩大富翁,我不擅长玩游戏,玩了两把都是第一个破产,新的两个人加入进来,裴以宁终于提议换个别的玩。 “玩国王游戏吧~”裴以宁莫名其妙地冲我抛媚眼,“新朋友半生不熟的时候最好玩了。” 其他人没有异议,我也没有。这种纯靠运气的游戏,应该不会让我输得太难看。 游戏开始,第一局我拿到国王牌。 加上我一共八个人,我说:“那简单一点吧,红桃a和黑桃k做十个深蹲,慢的人罚酒。” “不是哥们,”裴以宁瞪我,“不行你去小孩那桌。谁要看深蹲啊?” 第34章 陈让默默放下自己的牌:“我是红桃a。” 裴以宁立马变脸,对陈让莞尔一笑:“做吧宝贝,我爱看。” “……” 陈让输了,罚了一杯酒。 玩了几局场子热起来,终于让裴以宁拿到国王牌,她单手掐腰站在那里,慢悠悠地说:“都是朋友,我不为难大家。我想看黑桃j用嘴巴叼一颗葡萄喂给红桃j。” 我低头看自己的牌,黑桃j。 裴以宁从我的表情判断出我是其中一个倒霉蛋,幸灾乐祸地说:“红桃j呢?” 就在我做好准备罚酒的时候,另一张沙发上的江荆轻飘飘丢下自己的牌,红桃j。 眼下的场面恐怕是裴以宁最想看到的,她眼睛都亮了,强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把一盘葡萄端到我面前,说:“选一颗吧~谈老师。” 我犹豫。 “不做罚酒三杯哦。” 余光瞥见江荆,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不出愿意或不愿意。而他身边的方意扬,脸色不太好看。 我慢慢拽下一颗葡萄。 裴以宁心满意足地让开,回身问江荆:“葡萄需要剥皮吗,江总?” 江荆淡淡地说:“不用。” 是同意的意思了。 我们两个从他进门到现在都还没有说过话,也几乎没有眼神交汇。江荆在社交场合往往有一套合群的伪装,即便我不理他,他和我的朋友们相处得也很和睦。 我拿着葡萄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荆抬眸看我,淡漠的眼神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第一次在夜场重逢那天。 周围人除了方意扬都在起哄,我咬住葡萄倾身靠近江荆,微微歪头,寻找将葡萄喂给他的角度。 江荆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直到我快要碰到他的嘴唇时,他睫毛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反应,抬头往前一迎,接住葡萄的同时,嘴唇碰到我的嘴唇。 裴以宁激动尖叫,其他朋友也纷纷吹口哨鼓掌,其实这样的触碰对我和江荆来说无关痛痒,但在众人目光下,还是有一些隐约的羞耻。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直身子,不经意间看到方意扬,他正在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我,像某种动物打量自己的天敌。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游戏继续,屁股还没坐热,下一局又抽到我。 这次我的惩罚是抱着另一个倒霉蛋的脖子喝一杯酒。 裴以宁故意叹气:“完蛋了,这把又是直男劫。我们谈老师对直男的吸引力,像肉包子对狗。” 另一个被选中的倒霉蛋口无遮拦:“给谈蕴当狗老子愿意。” 裴以宁“嘁”了声,话锋一转问江荆:“欸,江总是直的吧?” 江荆脸色不太好看:“以前以为是。” 裴以宁意味深长:“哦……” 我端起酒杯走向那位倒霉蛋,只想快点完成游戏。 多年的朋友不需要扭捏,他大义凛然地对我张开双臂,我环住他脖颈,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分开时,他的耳朵和脖颈红成一片。 “你喷的什么香水啊,怪、怪好闻的……” 我无奈:“神秘深渊。回头送你一瓶。” 裴以宁嗤笑:“喝昏头了吧,还以为是香水呢?”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空酒杯放回茶几上。 下一轮国王牌回到我手上,为了不让他们说去小孩那桌,我拿出提前想好的惩罚:“红桃q单膝跪地对红桃k求婚。” 我存了点私心,想赌一把裴以宁和陈让,没想到大家亮出各自的牌,红桃q是江荆,红桃k是方意扬。 不明就里的朋友开始起哄,只有裴以宁向我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我靠在沙发上,不紧不慢抽出一支烟,事不关己地看戏。 ——真能让我为江荆的新恋情添砖加瓦的话,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只见方意扬有些为难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江荆:“ 你……” 江荆问裴以宁:“罚几杯?” 裴以宁没反应过来:“啊?” “不做的话,罚几杯,三杯吗?” 陈让在一旁惊讶:“这就要罚酒了?那我刚才和老赵隔着纸巾亲了十秒钟算什么?” 江荆回答陈让:“算你脸皮厚。” 三人说话时,方意扬的目光渐渐黯淡,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然后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温和地对江荆说:“我替你喝吧,你最近不能喝太多酒。” 江荆瞥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冷淡的目光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方意扬愣了一下,垂下睫毛:“我只是担心你。” 江荆说:“不用。” 裴以宁回过味来,嫣然一笑:“敢不听我们国王的话,这酒必须亲自喝。来吧江总,喝吧。” 说完,她给江荆面前倒上三杯酒,江荆二话不说,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 我默默旁观这一幕,江荆虽然酒量不差,但这么连着喝三杯,还是有点上脸。 方意扬递给他一杯果汁,温声说:“喝点水。” 江荆接过,没有说话。 游戏继续,之后几轮都没我的事,我乐得看热闹。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我歪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大家也都玩累了,裴以宁叫了蛋糕和炸鸡,陈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吉他,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给我们听。 他唱《last christmas》。 几个朋友跟他一起唱。 我有点恍惚,回国后第一次过平安夜,每次不经意看到江荆,都有种现在是几年前的错觉。 裴以宁走过来,在我身旁的沙发坐下,递给我一杯酸奶:“宝贝,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摇摇头,靠在她膝盖上:“没喝多少。” 裴以宁摸我的头发,问:“那今天开心吗?” 我仰起头,对她笑笑:“开心。谢谢你。” 裴以宁弯下腰来,凑近我耳朵,轻声说悄悄话:“那谁,在看你呢。” 不用想也知道,“那谁”是江荆。 我忽然起了坏心思,用只有我和裴以宁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亲我一下。” 裴以宁愣了一愣,随后心领神会,用食指勾起我下巴,在我脸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小心视线相遇,我们两个都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裴以宁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嗔怨:“你真的坏到家了,谈蕴。” 我也笑:“谁让他要看的?” “他不会报复我吧?” “不好说,他小心眼的很。” “?谈蕴!”裴以宁掐住我的脸,佯装恼怒,“你就这么不顾朋友死活?” 我一脸无辜地与她对视:“你又没吃亏。” “……” 裴以宁咬牙。 “坏东西!” 第25章 你讨厌我吗 我们在裴以宁家玩到后半夜。 几天后的跨年夜我和裴以宁都有工作,今天便算是共同庆祝这一年的结束。裴以宁让我今晚就留在她家,我看看她身后的陈让,说:“不了吧,我还是不打扰了。” 裴以宁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要么让陈让送你吧,他没喝酒。” 第35章 我正要推让,江荆走过来,说:“司机来接我,顺便送谈蕴。” 方意扬仍然跟在江荆身旁,喝了点酒,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着红。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停顿片刻,问:“不太方便吧?” 江荆说:“顺路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 裴以宁一口替我答应:“那麻烦江总了。千万要把我们谈老师安全送到哦。” 江荆点点头:“不麻烦。” 从始至终方意扬都不表态,一副温柔而善解人意的模样。我喝多了,没有多余的心思揣摩他们两个,干脆一言不发装醉。 司机把车开到别墅门口,江荆走在前面,拉开后排车门,回头对我说:“上车。” 我没多想,就这样坐上去,江荆跟在我身后上车,留方意扬一个人,只能坐前排。 车门关上,江荆吩咐司机:“走吧。” 夜色深沉,汽车安静行驶在凌晨四点无人的街道。以我今天对方意扬的观察和推测,这种时刻,他一定会说什么。 果然没多一会儿,他温声开口:“江荆,你还好吗?你今天喝了很多酒。” 江荆说:“没事。” 方意扬问:“头不痛么?” 江荆:“不。” 连我都听得出江荆没心思聊天,方意扬当然也听得出。他笑笑,说:“那就好。”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我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车里的空调调高了几度。 从裴以宁家到我家,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 江荆叫醒我时我刚睡着,他喊我名字,我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干什么……” 江荆说:“到家了。” “嗯……知道了。” 酒精的作用让我很难快速清醒,我摸索着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就往下迈,差点一脚踩空。 “啊。” “谈蕴!” 江荆从另一侧开门下车,绕过车屁股跑过来,慌忙把我接住。 我抓着他手臂勉强站稳,摇摇头说:“没事。” “你怎么醉成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在裴以宁家还好好的,一定是因为车上太热了。 我推了推江荆,嘟囔说:“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江荆说:“我送你上去。” “不、不用……” “听话。” 他半拖半抱地架着我,像架着一个半身不遂的瘸子。我们两个就这样艰难地往前移动,江荆发现我左右腿打结,干脆弯下腰把我横抱起来。 不得不说,他抱着我,我们两个走得快多了。 到电梯口,江荆把我放下来,我半醉不醒地靠在他身上,他没好气问:“要是今天别人送你回来,你也这么靠着别人么?” 我摇头:“我自己会走。” “你走给我看看。” “走就走……” 我嘟囔着站直身子,朝电梯的反方向走,刚走出两步,江荆拉住我手臂,一把把我拽回来。 我摔进他怀里,他身子僵了僵,说:“电梯来了。” 进到电梯里,江荆问:“你带钥匙了吗?” 我摸摸口袋,语速很慢地回答:“带、带了。” “嗯。回去把门锁好。” “没关系……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叮,电梯到了。 我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勉强可以自己走。江荆要扶我,我躲开他的手,说:“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江荆依然跟上来,似乎是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凌晨四点,我家门口,唯一可能对我有危险的只有他本人。 我打开门,江荆站在门外。 我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江荆微微皱眉,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问我:“你到底有多不想见我?” 我不太能理解他这句话。我醉成这个样子,他现在问我什么我都听不懂。 他问:“你讨厌我吗,谈蕴?” 讨厌……我摇头:“不。” “那为什么,不想见我?” “为什么……”我皱起眉头,感到困惑。 就这样四目相对,过了很久,我垂下睫毛,小声嘟囔:“我想睡觉,我好困,让我回去睡觉吧,江荆。” 江荆神情一滞。 我实在困得站不住了,他再不让我进去,我会倒头睡在地上。 “我真的好困,江荆……” 江荆终于开口:“嗯,回去睡吧。” “谢谢你。”我对他摇摇手,“你也,早点休息。再见。晚安。” 江荆走了,好心地帮我关上了门。 我踉踉跄跄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睡死过去之前,我想到什么,摸到手机给裴以宁发过去一条语音:“我到家了。” 裴以宁秒回:“江荆没留下陪你吗?” 江荆……留下陪我? 我回复:“没有……他回去了。” 裴以宁:“没用的男人。” 是说谁?我还是江荆? 怎么裴以宁说话,我也听不懂了。 江荆当然要回去,还有人在车里等他。 我忽然想到陈让说,他每次去江荆家,那个人都在。 也许同居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原本都要睡着了,想到这里,胃忽然一拧一拧的疼起来,接着一阵剧烈的翻涌,我爬下床跑进厕所,抱着马桶“哇”的一声吐出来。 胃疼,胸腔里另一个器官也疼。 吐完,我的酒醒了大半。 现在我倒是有点确定,裴以宁那句话是在说我了。 我去浴室漱口,镜子里的人萎靡憔悴,像街边醉倒的流浪汉。 岁月到底在人脸上留下了痕迹,我记得我以前,会比现在好看一点。 我摸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给裴以宁发消息:“下次去打针可以带我一起吗?” 裴以宁回一个问号过来。 我:“我好像变丑了。” 裴以宁:“男人跑了你知道哭了。” ……什么意思? 我没有哭。 不过我现在是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变丑了,也不是因为男人跑了,是我太困了。 我回到卧室,这次没有奇怪的念头打扰,终于安稳入睡。 随便吧。 随便江荆和谁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年底我忙得飞起来,尤其元旦假期,几乎48小时连轴转。人在这种状态下会忽略一切情绪,变成一个麻木旋转的陀螺,等到我终于能够喘口气,新的一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今年春节比较早,陆培风问我过年回不回家。 我说:“应该会回家吃年夜饭,你呢?” 陆培风笑:“我爸妈今年在新加坡不回来,我也不打算去,这不是在找谁家能让我蹭顿饭么。” 我听出他的意思,说:“那来我家吧,我妈应该很欢迎你。” 陆培风笑意更甚:“却之不恭。” 陆培风最近也忙,他爸妈去新加坡养老后,国内的几家公司都交到他手上。跟我商量好年夜饭的事,他就又消失了,不知道去哪家公司看财报。 第36章 我难得能休息,坐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晒太阳,晒了一会儿,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喂?” “喂,”听筒里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是谈蕴先生吗?我是方意扬。” 第26章 你根本就还在乎他 二十分钟后,我和方意扬坐在街角的咖啡店。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柔软宽松的米色毛衣和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像大学生。不怪我猜错他的年龄,近了看,他的皮肤状态很好,说二十岁我都信。 “抱歉,突然找你。”方意扬坐在我对面,语气一贯的温和,“没耽误你工作吧?” 我说:“没有,今天不忙。找我有事么?” 方意扬笑笑:“也没什么事。回国之后人生地不熟,时常想找人聊天,又实在没有朋友。总听江荆说起你,所以冒昧来打扰。” “江荆跟你,说起我?”——我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嗯,我们每次见面,他都会说起你。大言不惭的讲,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已经从他口中听说过百分之七十的你了。哦对,上次的自我介绍不太完整,我是江荆的心理医生。” 江荆的,心理医生? 江荆有心理医生? 我怔怔看着方意扬,他坦然与我对视,说:“是的。说起来应该感谢你,我能够认识他,都是因为你。” 比起他们认不认识,我更在意的是……“江荆怎么了,为什么需要心理医生?” 方意扬的眼神变得复杂,就这样打量着我,反问:“你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了吗?”? 他从我的表情和反应中得到回答,微微皱了皱眉,说:“照理说,患者的隐私,我不应该告诉你。但你也算当事人。” “当事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我么?” “当然是因为你。你也很难相信吧?分手而已,他用了五年都没有走出来。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对你心存敬畏,像抗生素敬畏它杀不死的细菌。这五年对江荆来说痛苦煎熬,对我何尝不是呢?” 方意扬话里有刺,我听得出来。 但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和他争论高低。 我问:“他现在好了吗?” 方意扬轻笑:“他如果好了,我不会突然回国,出现在这里。” 我仔细回想方意扬出现的时间,似乎是在我见完江峰和江荆大吵一架之后。 那天我的语气很不好,我对江荆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见我呆怔,方意扬问:“很难理解么?你在伤害他的时候,应该想过他会痛苦。” 我想过…… 我知道自己恶劣,伤害他的时候我也痛苦,所以希望他更痛苦。 只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先走出来的人会是江荆。 方意扬的脸色更加复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淡淡一笑:“算了,我今天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聊聊吧,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抬眼望向他,理智一点一点回到身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说,“你是心理医生,治好他是你的工作。” 方意扬愣了一下,笑了:“是啊,治好他是我的工作……可是如果他没病呢?你能说,执念算一种病么?” 我哑然失声。 “如果他病了,我的专业当然可以治好他。但他没病,我只能一遍一遍听他讲你和他的事。”方意扬看着我,目光渐渐冷下来,“我们医生最害怕这种人,他太聪明了,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要他愿意,他有的是办法忘了你,和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但他偏不。” 我心里很乱,像有一团理不清的线堵在那里。 过了很久,我问:“是他找你的吗?” “不,是我找他的。”方意扬放下咖啡杯,换了个打算久坐的姿势靠在座椅上,“不瞒你说,我是孤儿,是江荆的父亲资助我上学。我自己争气,拿到全额奖学金在美国读书,毕业留下来工作。五年前江先生找到我,让我为他儿子做心理疏导,我就是那时候认识江荆的。” 回忆起过去的事,方意扬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怅然:“你大概没见过那样的江荆,消沉、萎靡、失魂落魄,那时他已经有抑郁症的征兆,甚至有躯体化症状,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变得棘手。”说完,他笑笑:“到那时候,就真的需要医生了。” 抑郁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谁来评判,我都是伤害了江荆的人。而在方意扬的视角,他应该是江荆的救世主。 我感到无力。 “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让我离开江荆么?”我问。 “也?”方意扬很敏锐,“江先生找过你了?” 我没有否认。 方意扬露出一抹玩味的表情:“为什么不告诉江荆?” “用什么身份告诉他,分手五年的前男友么?”说出这句话,我自己都想笑,“你和江峰,好像都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我们分开这五年,江荆难道有比现在好很多吗?” 方意扬皱眉:“他原本就快要好了。” “然后呢,现在让我怎么办,再跑到另一个国家么?” “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让他死心就好了。你对他说过那么多狠话,却不肯说一句‘我不爱你了’,是为什么呢?” “你又在用什么身份问我?” “我以为你看得出。” 看来在方意扬心里,我不仅很重要,我还很聪明。 可惜,我只能看出他讨厌我,和江峰一样希望我消失,我还看出他喜欢江荆,喜欢到按捺不住,要亲自找江荆的前男友示威。至于别的我看不出来,比如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睡过没有、睡过的话睡了多久。 我忽然有点同情江峰,千挑万选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试图治好自己儿子的同性恋,最后不仅没治好,反倒引狼入室。 方意扬问:“你笑什么?” 嗯?我笑了吗? 我抿了抿唇,说:“没什么。江峰应该不知道你对江荆的心思吧,你不怕他知道么?” 方意扬面色一沉:“你威胁我?” “你误会了,我工作很忙,没工夫告状。” “他早晚会知道,我不怕。” “唔。”我点点头,“看来你很喜欢江荆。” 不知道哪个字触碰到方意扬敏感的神经,他忽然怒视我,声音提高两度:“我当然喜欢他,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他!我愿意为他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人脉、我的尊严,而你呢,你只在乎你自己!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跟他在一起?你根本就不配!” 咖啡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看向这边,方意扬自知失态,恨恨的闭上嘴巴,仍然怨毒地盯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也许吧。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批判我也没有用。” 方意扬压低声音,说:“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每次跟我见面只谈论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分走他的注意力。再这样下去,我会比他更先疯掉。” 第37章 我问:“你是心理医生,也不能控制自己吗?” “如果心理医生这么神通广大,我会先想办法让他忘了你。” “他忘了我就会喜欢你么?” 方意扬愣住,面色愈发扭曲。 我觉得很没意思。 我不在意方意扬那些怨恨、厌恶和嫉妒,我只在意如果江荆身边唯一能说上话的心理医生怀揣着这样阴暗的私心,那他怎么可能好起来? 但我没有资格指责方意扬,因为江荆的敏感、偏执、阴郁、易怒,都是我造成的。 每当我以为我对江荆的伤害只有这么多了的时候,都会发生新的事让我明白,不,还有更多。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相处?他在看到我的时候,会想起过去每一天的痛苦煎熬,就像我在看到他的时候,也会想起我经历和失去的一切。 我说:“我也希望他忘了我。” 方意扬冷笑:“你说这种话,跟那些王子公主说想当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我笑笑:“没有区别。都是这一刻真实的想法,也都是违心的假话。” “所以你根本就还在乎他。” “不在乎的话,我不会来见你。” 方意扬再一次被激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但你们已经分手了!你们分手了!分手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你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吗,他回来找你,你像踢走一条狗一样踢开他,你现在说在乎他,你装给谁看!” 我像踢走一条狗一样踢开江荆……我有对他这么坏么? 方意扬气得呼吸急促、双手发颤,全然没有了平时温柔和善的模样。他这幅样子,我也不想再继续和他聊下去,站起身说:“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谈蕴!” 方意扬在身后叫我,我没有理,一转身,视线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与我四目相对。 江荆…… 我张了张口,却听身后的方意扬站起来,短短几秒钟调整好自己的声线,用恰到好处惊讶的声音说:“江荆,你怎么来了?” 江荆没有回答,目光从我移向方意扬,又回到我身上。 我走过去,推开江荆:“借过。” “谈……”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一起隔断的还有江荆没来得及叫出口的我的名字。 他来这里,总不会是来找我。 第27章 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 咖啡店到我工作室只隔半条街,我走回去,江荆没有追出来。 他或许是方意扬叫来的,或许是自己来找方意扬的,都跟我没有关系。 回到工作室,章珺来找我,说那个综艺节目的制片人下午带合同过来。 我到底是接了这个通告,章珺帮我争取到了更高的报酬,不接对不起我自己。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章珺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最近太累了。” “坚持一下,过年就可以休息了。”章珺拍拍我的肩,“每年年底都是这样,忙得人想吐。” 我提起一口气和她开玩笑:“连你都会忙到想吐么?我以为只有我想吐。” 章珺皱皱鼻子:“拜托我也是人。” 我们两个在我休息室聊了会儿天,那个制片人带着助理过来了。签合同很顺利,签完章珺邀请他们留下一起吃晚餐,制片人推脱说回去还有工作。 正好我也提不起兴致,便没多强求,他们离开后不久,陆培风从外面回来,刚好他也没吃饭,便叫上我和章珺去公司附近的火锅店吃火锅。 饭后,章珺回工作室,陆培风送我回家。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早回家,陆培风说我再不休息,黑眼圈就要掉到下巴上了。 我无端想起今天下午见到的方意扬。 他比我还大一岁,脸却保养得很嫩,想必工作轻松,不用像我一样昼夜颠倒。 我问陆培风:“我看起来像多大?” 陆培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脸,像多大岁数的?” “脸?”陆培风仔细端详,回答,“也就二十多岁,怎么了?” 我问:“我看起来不显老么?” “你才二十多岁。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陆培风沉思:“那是被谁嫌弃你的年龄了吗?不应该啊……” “没有,你别猜了。”我打断陆培风,“我只是在考虑你要不要做医美。” “唔。”陆培风不疑有他,点点头,换话题说,“最近好像没看到祁修宇。” “嗯……他也很忙。” “这么久不联系,你倒也真放心他。”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就算是男朋友,他有自己的工作,忙的时候不联系也正常。” 陆培风笑笑:“但你知道么,大部分人嘴上说,‘你忙,不用管我,工作重要’,实际上心里还是会期待,对方时刻记挂着自己,就算忙碌也抽出时间见见面、聊聊天。当然你不用这样对待祁修宇,他不是你男朋友。” 我怀疑陆培风在暗示我什么。 因为我就是那种一忙起来不给人消息的人。 我说:“如果大家都忙的话,打扰对方工作也不好吧?” 陆培风挑了下眉:“你不信问问祁修宇,他一定很愿意被你打扰。” 陆培风应该不是真的想让我去问祁修宇,他只是在教我一些恋爱经验。 关于“给恋人安全感”这个课题,我好像一直做得不太好。——或者这里的“恋人”可以替换成“江荆”,我只谈过他一个男朋友。 到家后我先去洗澡,然后回房间看了会儿书,准备早一点睡觉。 手机安静得反常,没有任何人的消息。我也说不上来我在等什么,但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马上要睡着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响彻在房间,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江荆的名字。 蓦然从困顿中惊醒,我有些茫然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慢按下接听。 “喂?” 电话里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问:“江荆?” “嗯。”江荆声音低低的,“你睡了吗?” “还没有。”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抱歉。” 他平时不会对我这么客气,我觉得奇怪,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江荆微微停顿,像是为了证明他没事一样,稍提起气来,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低沉,“今天,方意扬找你,说了什么?” 一开口就问方意扬……从江荆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莫名的不舒服,甚至有一点烦躁。 “他没有告诉你么?”我的心情写在语气里。 “他说,只是聊天,我不相信。” “他说的没错,是聊天。” “聊什么?” “随便聊聊。” “谈蕴……” 江荆欲言又止,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理智告诉我无论江荆和方意扬是什么关系都与我无关,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在黑暗中疯狂滋生的想法。 第38章 ——我们分开的五年,他会对方意扬剖开自己的心吗?他因为我受到的伤害,是由另一个人来治愈的吗? ——那现在呢,是否就像方意扬说的,他就快要走出来了。如果不是我再次出现,他们会有可能在一起,直到他慢慢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 我想得胸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过了很久,江荆低声问:“我们可以见面吗?” 我长舒一口气,问:“现在?” “嗯。你家里……有人在吗?” “没有。你来吧。” “好。” 放下电话,我坐起身,按亮床头灯。 柔软的暖黄色光线驱走房间里的黑暗,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下床走到窗边。 江荆来的时候,我在抽第三根烟。 敲门声响起,我放下烟灰缸去开门,江荆站在门外,一身黑色羊绒大衣,带着冬夜微微的寒意。 我侧身,说:“进来吧。” 江荆沉默地跟进来,卧室里烟雾还未散尽,他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床边坐下,示意一旁的单人沙发:“坐吧。” 江荆坐下来,到底是没忍住,问:“为什么又抽这么多烟?” 我回答:“工作忙,压力大。” 说完我抬眼看他,问:“有什么话一定要见面说?” 江荆张了张口,跟电话里一样,哑然失声。 沉默着对视许久,我主动说:“我今天见了方意扬。” 他点头:“我知道。” “他和我聊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想过你会需要看心理医生,对不起。” “我没有。”江荆脱口而出,似乎有些急切地反驳,“我没有那么严重。不是你的错。” 他显然不那么有底气,说话时睫毛轻颤,目光微微闪躲。这样反倒让我确定,方意扬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理会江荆的否认,继续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应该知道,不见面对你对我都好。” “不是!” 江荆再一次否认,我等着他讲理由,他却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我胸口闷闷的,下意识摸到旁边的烟盒,紧紧攥在手心。 江荆低下头,倔强地重复:“我没病,我不需要医生。我只是,我只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敷衍和厌烦吗?那段时间,每次给你打电话,最多十分钟你就要挂断,我想和你开视频,你也总有各种理由拒绝。其实你只要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了就可以,但你偏不说,偏要让我等。”江荆抬起头,紧紧咬着牙,“折磨我好玩吗?最可笑的是,你都那样对我了,我还是控制不住想你。我想你想得要疯了,可是我不敢找你,我怕你讨厌我,怕你看不起我。我受够你的冷言冷语了,谈蕴。” 灯光映在他眼里,有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像是泪水。 “你现在心里在嘲笑我对吗?我嘴上这么说,实际还是回来找你了。然后呢,你叫我滚,你说你不想再见我。”江荆唇角抽动,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我张了张口,“对不起”三个字在嘴边,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灯光下,一颗泪水从江荆眼眶滑落,缓缓流过他脸颊。 “你又要说‘我们不合适’么?你又要说,分开对你对我都好,你又要说,求我放过你。”他很轻地笑了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想的究竟是我们不合适,还是你不爱我了?” 我喃喃:“不是……” “可是我感觉到的就是,你不爱我了。不管我再找你多少次,你都不会再爱我了。” “江荆,我不是……” “那你还爱我吗?” 时间好像按下暂停,我望着江荆,哑然失声。 我还爱他吗?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早已经用“不合适”三个字麻痹自己。我默认了我们永远不会再在一起,也就不需要再考虑爱不爱的问题。 我没有想过他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会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睛问我还爱不爱他。 长久的沉默中,江荆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苦涩的沙哑:“我就知道,再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低垂着眼帘:“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放弃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我开口:“江荆……” “我走了。以后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不来打扰你。” “不是,江荆。” 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起身,拉住他手臂。 视线交错,我从来没有见过江荆这样的表情,痛苦、隐忍、倔强、委屈……还有像潮水一样汹涌的悲伤和难过。 他说过那么多遍恨我,但这一刻,他眼里唯一没有的东西只有恨。 “还要,再说什么吗?”他低声问。 我垂下眼帘:“对不起。” 江荆笑了:“你对我,只有对不起三个字了么?” 我不知道。 有一些话在嘴边,我说不出口。 江荆低头,目光落在我抓他衣袖的右手。 我察觉他的意图,更用力地攥紧他手臂:“不要走。” ——我知道,如果今天让他走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走,留下来做你见不得人的第三者么?在你寂寞的时候陪你上床,你不需要了就像条狗一样蹲在旁边等着?”江荆用自嘲的语气,笑容却只有苦涩,“你到底要怎么样,谈蕴?” 我摇摇头:“你不要走。” 他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听你的?” “江荆……” 我抬起头,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江荆脸上出现一瞬间的失神,随后移开目光:“你又要骗我么?又要像五年前那样,哄着我等你,最后再把我一脚踢开么?” “我不是,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 我们两个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他固执地想听那句话,我口不对心,一团乱麻。 僵持很久,江荆眼里出现失败的沮丧和黯然:“是你叫我滚,又叫我别走。我和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有什么区别?” 我摇摇头,小心翼翼抱住他的腰:“别走。” 江荆的身子僵了僵,但没有拒绝。 他比我高一点,这样拥抱着,我的视线全部被他占据。我能感受到他的挣扎,然而最后,他还是微微垂眸,很轻地拥抱住我。 “谈蕴……”他轻声喃喃,“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该怎么办。 夜深了,江荆的体温渐渐变成我的体温。他抱着我,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想要就这样把我嵌入他的身体。 他今天应该不会走了。 我了解他的脾气,无论他生多大的气,只要我主动,拥抱或亲吻,他一定会原谅我。 第39章 这样做有点卑鄙。 倘若他有天回过神来,发现我对付他的手段如此容易,我想他一定会讨厌我。 “江荆。”我从他的怀抱中抬起头,问,“要做吗?” 江荆皱了皱眉,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但是明天我还有工作,如果要做的话……” “不做。”他打断我,语气有些生硬。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荆低下头,面色缓和了些:“上床睡觉吧,今天不做。” “唔。”我垂下眼睫,“好。” 第28章 你和我没有我们的家 我和江荆的关系再一次变得不清不楚,他一连几天在我家睡觉,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睡衣。但只是睡觉,不做别的。 春节临近,公司的各项工作都进入收尾,我也变得不那么忙,有时早早回家,会和江荆一起吃晚饭。 每次他来之前,都问我“今天家里有没有人在”,我回答“没有”,他便不再多问什么。 我一直没有告诉江荆我和祁修宇的关系不是他想的那样,那天晚上错过了最适合解释的时机,后面他不问,我也找不到机会提起。 ——就这样将错就错吧。我想。不解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不存在的“男朋友”,对江荆来说本就相当于不存在。 这天公司临时有点事,所有人都留下加班,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头昏脑涨地出去透气,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这条路上一向人不太多,冬天树叶掉光更显得冷清,我站在街边发呆,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忽然发动,毫无预兆径直向我冲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路面骤然照亮,我转过身,车头已到眼前,刺眼的灯光瞬间将我的大脑照得一片空白,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吱呀一声闷响,车子重重停在我身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庞大的车身轰然落回原处。 惊吓来得后知后觉,我的心扑通扑通在胸腔里狂跳,声音震耳欲聋。 等到眼睛适应车灯的亮光,我看见驾驶座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死死握住方向盘,阴森地盯着我。 是方意扬。 几秒钟的对视后,他开门下车,走到我面前。 我问:“你疯了?!”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冷冷盯着我,问:“江荆这段时间,和你在一起么?” “关你什么事?” “你们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为什么你还缠着他不放!”方意扬好像真的疯了,眼睛红得像滴血一样,“一边说不想再见到他,一边若即若离地吊着他,你这样和当婊子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这下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拳挥过去,方意扬半空中截住我的手臂,狠狠甩开。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样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我被他甩得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他走上前,恶狠狠拽起我衣领。 “我就应该杀了你。” 我现在更加确定,他疯了。 刚才开车冲上来那一瞬,他一定动了撞死我的念头。 我用力推开他,正要说什么,章珺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一幕,慌忙跑上前问:“谈老师!” 我回头,说:“去叫保安。” 章珺一个急刹停住脚步,看看方意扬又看看我,犹豫着应了句“好”,转身跑回去叫保安。 我对方意扬说:“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你就只会逃避!”方意扬再一次走上前抓住我手臂,“报警啊!你看我怕不怕?” 我气笑了:“我逃避什么?我和江荆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有什么好交代的?” “这五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那又怎么样,你觉得付出得不到回报,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找我。” 方意扬怔住,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如果他敢对江荆说这些话,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闭嘴!” 他恼羞成怒地拉扯我衣襟,用尽全身力气推我肩膀,这次我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 扑通。 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我狼狈地倒在地上,手掌撑了一下地面,擦破一大片皮。 方意扬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还不解恨,抬脚向我踹过来。 “住手!”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那人摔上车门,三步并两步跑来,一把推开方意扬。 “你干什么!” 我抬起头,是江荆。 他下手不轻,方意扬被他推出两米多远,踉跄着差点摔倒。 我从来没有见过江荆这么着急的样子,他慌忙把我扶起来,回身冲方意扬怒吼:“你他妈干什么!谁让你来这儿的!” 方意扬堪堪站稳,一脸失魂落魄地问:“江荆,你、你怎么来了……” “是我他妈在问你,谁让你来的!” 这时章珺也带着保安出来了,我怕引起骚动,拉拉江荆的袖子说:“算了吧。” 章珺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开口:“谈老师……” 我回过头,对她摆摆手:“没事了,你们进去吧。” “啊……可是……好吧。” 章珺犹豫着左右看看,到底还是听话带着保安回去了。门外只剩我和江荆,还有方意扬。 我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头发弄乱了,衣服拉扯得歪歪斜斜,手还擦破了皮。江荆站在我身前,眼神恨不得要杀人。 “江荆。”方意扬稳住心神,一脸恳切地问,“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根本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看不出来吗?” 江荆冷冷回答:“不用你管。” “江荆!这些年你被他伤害得还不够吗?你说回来找他一次就死心,现在呢,你又在干什么?” “我说过,这是我和谈蕴的事,不用你管。明天你就回美国,这里不需要你。” “你、你要赶我走?” “不想走,等着警察遣返你吗?”江荆走上前,恶狠狠地抓起方意扬的衣领,咬牙切齿,“我提没提醒过你,不要再打扰谈蕴?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什么狗屁心理医生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方意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江荆:“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我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你整天魂不守舍、因为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是谁陪在你身边,你都忘了吗?” “付出?”江荆冷笑,“雇佣关系而已,你以为非你不可吗?我只需要一个听我说话的人,是谁都无所谓,用你只是因为你话少。现在跟我讲付出,你没收钱吗?” 方意扬怔住,仿佛没想到江荆会这么绝情。 江荆丢开他,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江荆!” 方意扬还想挽留,江荆头也不回地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臂:“走。” 我心情有点复杂。 我一点也不想旁观他们吵架,尤其不想听方意扬那些类似于表白的控诉,让我觉得不舒服。 江荆拖拽着我回到工作室,章珺焦急地等在门口,一看见我,她立马跑上来:“谈老师,你没事吧!” 第40章 我摇摇头:“没事。” 江荆问:“有碘伏么?” 章珺点头:“有,有,我去拿。” 她小跑着走了,江荆把我领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帮我把擦破那只手的袖子挽上去。 “对不起。”他说。 我叹口气:“不用道歉,和你没关系。” “不,不是因为我的话,他不会来找你。”江荆微微皱起眉头,像生气又像埋怨,“你平时对付我不是很厉害么?为什么别人欺负你你不还手?” “我正要还手,你就来了。” “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 江荆把我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冲掉灰尘和小沙粒,那片擦破的皮肤露出血肉原本的颜色。 水温冰凉刺骨,我的手越来越红。 江荆问:“凉吗?” 我点头:“嗯。” 他关掉水龙头,说:“回去涂药吧。” 我们两个回到休息室,章珺已经把碘伏拿过来了,看见我的手,她气愤地问:“那人是谁啊!就让他这么走了?” 江荆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打圆场说:“一点误会,没事。” “可是他推你!” 我心想他还打算撞死我呢,但这话绝对不能当着江荆的面说。 也许是注意到我和江荆之间别扭的氛围,章珺撇撇嘴,说:“那、我先出去了,麻烦江总照顾谈老师。” 江荆淡淡点头:“嗯,好。” 章珺离开后,江荆拿起我的手,默默帮我上药。 他眉骨很高,在眼窝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我看了他一会儿,问:“所以,方意扬真的是你的心理医生?” 江荆皱眉:“我没病。” “那为什么需要心理医生?” “我……”江荆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我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他说,这些年都是他陪在你身边。” “你信他说的?”江荆露出一个苦笑,抬起头望着我,“我身边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才会让他听我说一会儿话。” “所以,”我顿了顿,“你们没有上过床?” 江荆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别人上床?” 我撞上他目光,哑口无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没有影射我的意思,但现在安静下来,我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后知后觉的尴尬。 他重新低下头,说:“我不是说你。” 我假装若无其事:“嗯,我知道。” 上完药,江荆把药瓶收起来,问我:“还痛么?” 我摇摇头:“没事,擦破皮而已。” “这几天小心一点,不要让那些化妆品碰到伤口。”他叮嘱完,似乎意识到这很难做到,叹口气说,“算了,随便你。” 我问:“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 江荆回答:“我打电话你不接。” “嗯?”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哦,刚才开会静音。” “我不来的话,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 就算我否认,江荆恐怕也不信,所以我干脆不回答。 江荆皱眉:“我就知道。” 我岔开话题:“一会儿我还要开个会。你……” 他问:“开完会呢,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 “那我等你。” “……好吧。”我站起身,“那我去开会了。” 江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去吧。” 我觉得有点别扭,可能是和江荆太久没有过这种相安无事的相处,他最近情绪稳定得像是演的。 开完会已经很晚了,章珺和我一起下楼,在楼梯上小声问:“谈老师,今天的事需不需要报警啊?我看那个人怪吓人的。” 我摇摇头:“先不用。” 章珺又问:“那、你和那个江总,在一起了吗?” 我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想了想:“别告诉陆总。” 章珺正色,仿佛接了一项天大的任务:“我明白!” 江荆在休息室,我回去找他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入冬之后他喜欢穿过膝的黑色大衣,此刻大衣盖在他身上,他微微曲着腿,露出一截包裹在黑色袜子里的脚踝。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他最近好像瘦了点。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叫醒他。 江荆睡得不沉,眉头轻蹙着,睫毛偶尔微微颤动。 不知道是默契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 见是我,他目光一滞,伸手拉住我手腕。 我开口:“江……” “荆”字还未落下,江荆手上忽然用力,我猝不及防,扑通摔进他怀里。 只一眨眼的功夫,我们两个位置互换,他把我压在身下,幽幽地盯着我的脸:“谈蕴。” “你……干什么?” 江荆不回答,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就这样看了我很久,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到我的嘴唇。 一瞬间温热的触感令我恍然失神,我睁大眼睛,江荆柔软的舌头侵入我的口腔。 “唔……” 他闭上眼睛,像每一次亲吻那样,捧起我的脸,缓缓舔吻吮吸。 我推住他肩膀,断断续续地说:“门、门没关,江荆……” 江荆睁开眼睛,目光很深:“没关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一般不会有人来我的休息室,但我仍然觉得紧张。 亲吻的间隙,江荆探进我衣服下摆,一边抚摸,一边在我唇边呢喃:“你的身体绷得好紧,为什么?” 我仰起脖颈,想要躲避,他却扣紧我的腰。 “谈蕴……” “不要、这里有人……回家好不好?” “家,”江荆笑笑,“谁的家,你和我没有我们的家。” “江荆……” “我现在就想做,不行么?” 第29章 你今天,去我家吧 我怀疑我疯了,竟然会允许江荆在这里胡闹。 万幸他总算是听话锁上了门,顺便拉好了窗帘。我说去里面卧室,他把我推倒在沙发上,说:“没关系,弄脏我给你换新的。” “你,”我又生气又拿他没办法,“你属狗的,这么急色?” 江荆满不在乎地笑笑,故意像只不听话的大狗一样蹭我的脖颈:“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是他最近安分守己,让我放松了警惕。 我推住江荆肩膀,妄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明天还有工作……” “我知道。”他不紧不慢扒我的衣服,“就一次,很快的。” “不要、不要在我脖子上留痕迹……” “没关系,明天穿高领毛衣。” …… 我拦不住江荆。他把毛毯垫在我身下,握住我两只膝窝,分开我的双腿。 我紧张得浑身发颤,他却云淡风轻地问:“这条毯子很漂亮,什么时候买的?” 我分神低头看了眼,回答:“前年……在米兰出差,买的。” 第41章 江荆点点头:“唔。那弄脏了好可惜。”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有半分怜惜的意思。我紧紧攥住身下的毛毯,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力咬紧牙关。 “咬着牙做什么?”江荆问,“人都走了。” 我摇摇头:“不……” ——有值班的保安,还可能有去而复返的同事,更有可能,工作狂章珺都还没走。 “怕人听到么?”江荆自问自答,“我和你的关系,这么见不得人?” “不要说了……” 头顶灯光晃眼,我的理智在溃散边缘摇摇欲坠,江荆再刺激我,我可能真的会失控。 我无法让他闭嘴,只好按住他脖颈,仰头向他索吻。 至少接吻的时候,他没办法再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江荆的吻从我嘴唇往下,流连过喉结和锁骨,停在心脏的位置。 胸腔下的心跳密集如鼓点,淹没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我的手指插入江荆浓密的发丝,微微抓紧,低声呢喃他名字。 江荆说:“是我。”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 我知道是他。 心跳不会骗人。 他把我捞进怀里,很轻地咬我。我蹙起眉头,自言自语:“骗子……” 江荆问:“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很快。” “还不够快么?” 像故意似的,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动作。我失声惊叫,想要捂住嘴巴,他却按下我的手,说:“叫吧,我喜欢听。” “混蛋、江荆……” “骂人也很好听,谈老师。” 他这样称呼我,愈发提醒这是在我的工作室。我紧张得浑身发抖,江荆把我拥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 “有这么害怕吗?都要哭了。”他半是安抚半是戏谑,“不会是没在这里做过吧?” 我摇摇头:“没有……” 江荆愣了一下,重复我说的话:“没有?” 我很想甩他一巴掌。 除了他,谁敢在我工作的地方胡来? 江荆了解我,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他停了一下,忽然像疯了一样把我按回沙发,提起我的脚踝。 我头皮一麻,泪水夺眶而出:“江荆……!”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结束了。 我加班加了一晚上,又被江荆这样折腾,他再不停下,我一定会脱力晕死过去。 江荆把我背回里面卧室,放在床上,俯下身帮我脱掉身上汗水浸透的衬衫。 我以为他又要做什么,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踹他:“滚。” 江荆挨了我一下,面露羞恼:“我帮你换衣服!” 他好像真的不是要动手动脚,我放下防备,重新闭上眼睛:“好饿……” 从中午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我的肚子很配合的咕噜一声,江荆动作停滞,说:“你休息一下,我们去吃饭。” 我自言自语:“要不是你,换个别的男的,活烂、不听话、还不给吃饭……白给我我都不要。” 江荆耳朵很灵,立马反问:“我活烂?我这次做得不好么?” “这次……” 好像比前几次好一点,但我太紧张了,不能全身心投入。 最后我模棱两可地说:“勉勉强强……” 江荆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活烂?” 以前当然是因为没试过活好的……但我猜这么说江荆一定会生气,所以我装没听到。 江荆好像自己回过味来,沉默着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以前,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也不说?” 说实话,以前并没有觉得不舒服过。 也许因为那时候我太喜欢他了,和他在一起,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可以让我忽视一切。 后来有了对比,我才恍然大悟,江荆活不好。 得不到我的回答,江荆撇一撇嘴:“算了,不问了。” 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找衣服。” 我很累。又饿又困。 江荆给我拿衣服回来,我趴在床上快睡着了,他不太温柔地把我架起来,给我套上一件t恤和毛衣。 “困成这样还能吃饭么?”他问。 我勉强睁开眼睛,回答:“没关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想吃什么?” “嗯……随便。” 江荆想了想:“涮肉?” 我点点头:“好。” 于是我们两个去吃涮肉,我在车上又眯了一会儿,到吃饭的地方终于清醒了些。 等位等了二十分钟,总算是吃上饭。店里人很多,我们两个坐到位置,第一盘肉刚下进锅里,还没来得及捞出来,江荆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家里阿姨打电话过来,说秋花好像生病了,一晚上吐了三次。 江荆皱起眉头:“它吃什么了?” 我放下筷子望过去,江荆开了免提,只听电话里阿姨焦急地说:“没吃什么呀,就是平时吃的东西……哎呀,好像又吐了。” 江荆说:“我现在回去带它去医院,帮我把它的航空箱找出来。” 阿姨连忙答应:“好,好。” 江荆放下手机,一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你……” 我说:“我跟你去吧。”——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猫,现在让我留下吃饭我也没心思吃。 江荆露出歉疚的表情,我说:“没关系,先带秋花看病要紧。” 我们两个屁股还没坐热,就这样急匆匆离开餐厅。回去依然是江荆开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他家楼下。 阿姨把秋花放进航空箱里提下楼,江荆简单问了几句情况,马不停蹄的载着我和秋花去宠物医院。 航空箱放在我腿上,秋花精神不太好,恹恹的趴在里面,不动也不出声。 我低下头,手指伸进去轻轻碰一碰它的脑袋,低声安慰:“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 江荆把秋花养得很好,皮毛光滑柔亮,比我上一次见它时圆润了许多。不过它好像不记得我了,抬起头没精打采地看我一眼,又趴回去。 江荆皱眉:“它一直好好的,从来没生过病。” 我安慰说:“别担心,田园猫不那么容易生病的。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它身体很健康。” “我不应该把它的金锁摘掉。之前给它买了一个金锁,它戴的好好的,前几天听别人说猫戴这些东西会不舒服,就给它摘掉了,摘了这才几天,它就生病了。” “江荆……” “猫又不傻,它不舒服的话,自己会想办法让我知道。”江荆的神情透出些许焦虑,“我忘记把它的金锁放哪儿了,今天回去我找找。” …… 我一直以为,江荆把秋花当宠物养,现在看来,秋花好像比宠物重要得多。 它像江荆的精神寄托。 江荆一个人也很孤独吧。 方意扬说他很长一段时间消沉、低迷、郁郁寡欢,以至于需要看心理医生。 他自己也说,这些年他身边只有他自己。 第42章 我想了想,问:“你这么喜欢秋花,为什么之前没想过养一只宠物?” 江荆一滞,垂下眼帘:“我担心我养不好。秋花是偶然捡到的,所以我才会养它。” 宠物医院到了。 我抱着秋花的箱子下车,江荆走在前面,帮我拉开医院的玻璃门。 还是上次那个医生,他把秋花从箱子里抱出来,抱进里屋,放在一张像手术台一样的桌子上。 “都长这么大了。”医生还记得秋花,“小姑娘有点胖哦。” 也许是因为母猫脸小,路上我都没发现它这么圆滚滚。 江荆把阿姨讲的话复述给医生,医生听完,问了江荆几个问题,然后给秋花检查身体。 我们两个等在旁边,医生里外检查过一遍,说:“没事,就是最近吃太多,它的肠胃受不了了。” 江荆肉眼可见的松一口气。 医生哭笑不得地摘下手套,说:“它才半岁大,不能这么喂。我给它开点药,从今天开始控制食量吧。” ——所以,秋花吐,不是因为生病了,而单纯是,吃多了。 我转头望向江荆,江荆的表情很复杂,愧疚和心疼之中夹杂着些许无措和尴尬。 他把秋花抱起来,说:“可是,它会饿。” 医生无奈:“肥胖带来的糖尿病、脂肪肝和心血管疾病,可比饥饿难受多了。” 江荆微微皱眉,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无论怎么说,虚惊一场总是好事。 离开医院,江荆没有把秋花放回航空箱,而是自己抱着。就这样走到停车场,他忽然想到我,回身停下脚步。 “你今天……” “要么我……”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我顿了顿,说:“你说。” 江荆犹豫了一下,说:“你今天,去我家吧。”? 我用表情表示疑问。 “这么晚了,你饭都没吃。”江荆说。说完补充:“我家里只有我和秋花。” 我还没有去过江荆家,反倒是江荆,这段时间总在我家。 我想了想,点点头:“好。” -------------------- 连载过半了,给大家抽个小礼物 wb@十二月昼短夜长 这本从开文到现在一直糊糊的,很感谢大家支持正版qaq 我们小谈和小江已经很难了希望大家不要在评论区和弹幕吵架了哦 第30章 你都不在乎 秋花在医院吃了一次药,到家时精神好多了。 不知道它是认出了我还是压根不怕生,我抱着它,它乖乖的一动不动,两只白色的小爪子搭在我胳膊上,好奇地左右观察。 江荆说,它脾气好得不像一只野猫。 我随口接话:“如果有人愿意把我养在大房子里,给我吃好吃的、陪我玩、还有专门的阿姨照顾我,我脾气也会很好。” 话音落下,江荆投来一道欲言又止的目光,我忽然意识到,我开出的条件,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我耸耸肩:“开玩笑的。” 江荆眼里闪过一抹懊恼和失望,我装没看到,问他:“有拖鞋么?” 他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毛绒拖鞋给我:“是新的。” 我无意扫了眼他的鞋柜,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江荆现在的家很像我们几年前在纽约住过的那套房子,同样的大平层,同样的能看到cbd夜景的大落地窗,连装潢风格都有相似,柚木色地板、深色胡桃木家具、黑色皮沙发,越看越觉得熟悉。 我站在客厅陷入沉思,江荆走过来,说:“阿姨煮了宵夜,来吃点东西吧。” 我回过神,点点头:“嗯。” 来回折腾一晚上,吃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我困得不行,吃完便去洗澡睡觉,躺在床上没多一会儿,黑暗中一只沉甸甸的小东西跳上床,踱步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一张小猫脸凑在距离我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秋花:“喵——” 我:“……”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江荆忽然推门进来,带来一阵潮湿的沐浴露香味。 “秋花。”江荆对猫说,“下来。” 秋花无动于衷。 江荆走到床边,上半身越过我的身子,弯腰把秋花捞起来:“去你自己的房间,我们要睡觉了。” 秋花大声抗议:“喵——!” 江荆:“不行。” ……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江荆现在听得懂猫语了。 我翻身面对江荆,问:“它平时在你床上睡吗?” 江荆回答:“从来不。它都在自己窝里睡。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好奇吧。” “它又不是没见过你。” “但它没见过我在你床上睡觉。” 趁我们说话的时候,秋花从江荆怀里跳出来,又跳回床上。江荆看见,猛地弯腰伸手去抓,然而没抓到,反倒被秋花虚晃一下,差点一踉跄栽在我身上。 眼看着他整个人砸下来,我下意识闭紧双眼,江荆慌乱中撑住床沿,扑通一声,两只手臂把我圈在中间。 我睁开眼睛,他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轻拂在我脸上。 我提起的心慢慢落回去:“你、没事吧?” 江荆眨眨眼睛:“没事。” 这时,秋花跳上我的身子,不紧不慢踱步到我胸口的位置,挡在我和江荆中间。 江荆腾不出手抓它,咬牙切齿:“秋花!下来!” 秋花不仅不听,反而就这样卧下,把我当成他的窝。 我说:“它好像知道哪里舒服……” “它当然知道。”江荆更生气,“小小年纪不学好。”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家长教育失职。” “你说我吗?难道要我教它,不要躺在陌生男人胸口?” 我点点头。 江荆深呼吸一口气,撑着床直起身,再一次把秋花抱起来:“你先睡,我把它放回去。” 说完他不再给秋花第二次逃跑的机会,就这样不容分说的把猫抱走了。 五分钟后,江荆去而复返,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 我问:“让猫在这儿睡不可以吗?我对猫毛不过敏。” 江荆说:“不行,它太胖了。” “你今天还说它不胖。” “它才半岁大,就有八斤重了。”江荆没好气回答,上床关掉床头灯,“你不是早就困了吗,快睡吧。” “哦。”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人的感官变得灵敏,江荆翻身、靠近,先是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我不抗拒,他便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 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微微低头,嘴唇有意无意碰到我的皮肤。 我说:“江荆,这样睡很热。” 江荆不大高兴:“猫趴在你身上你都不嫌热。” “它那么小一只。” “但它体温比我高。” “……” 我说不过他,闭上嘴巴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江荆很轻地吻了吻我的肩膀,低声喃喃:“谈蕴。” 第43章 他好像只是为了叫一声我的名字,并不打算说什么或做什么,我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下文,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凌晨两点,一阵急促而持续不断的拍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隔着一道门板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声音听起来重得发闷,我神智不清,一时忘了自己在江荆家,直到身旁的人按亮床头灯。 灯光刺眼,我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问:“谁……” 江荆说:“没事,我去看看。” 他起身下床,打开卧室门,外面拍门的声音愈发清晰。我睡意全无,挣扎着坐起身。 江荆家这种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强的高档住宅,不是业主连电梯都上不来,怎么会有人半夜拍门…… 这样想着,我心里冒出一些不好的猜测,连忙穿鞋下床。 秋花比我和江荆先起来,我追着江荆出去时,它正在门厅那里,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 “江荆。”我叫住江荆,“先别开门。看看是谁。” 江荆回过身,看见我,面色和缓了些,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他走到门厅,我跟过去,只见监控屏幕里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趴在门外,锲而不舍地一下一下拍打自己面前厚重的大门。 只一眼,我便认出那是方意扬。 “他怎么来了……?” 再看江荆,面色铁青的盯着监控屏幕,一言不发。 我想了想,问:“要么,我先进去?” 我实在不想掺和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更何况方意扬这个人,我也算怕了他了。 江荆说“不用”,然后打开门。 骤然失去着力点,方意扬扑通一声从门外摔进来。江荆皱着眉头后退一步,冷眼看着面前倒在地上的人,问:“你来干什么?” 方意扬抬起头,明显喝多了,面色潮红,眼神浑浊而迷离。 “我来找你啊……”他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我又没有朋友、又没有家人……除了来找你,我还能去哪呢……” 江荆问:“你怎么上来的,谁给你开的门?” “我?”方意扬指指自己,慢悠悠地说,“当然是、江先生呀……我跟他说,你最近、精神不稳定,他怕你出事,自然就、想办法,让我进来了……” “你!” “我怎么?不许我撒谎么?” 方意扬一边笑着,一边撑着墙壁站起身。 这时,他终于看见江荆身后的我。 我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只见下一秒,方意扬笑意凝固在嘴角,不可置信地盯住我,然后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抬手指着我厉声怒喝:“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荆一把拦住他,他又转头质问江荆,声音尖锐而嘶哑:“江荆!他为什么在这里!” 秋花冲到我前面,拱起脊背冲方意扬哈气。 我怕猫应激,连忙蹲下把它抱起来,一边拍抚它的脊背,一边安慰说“没事”。江荆已然失去耐心,用力甩开方意扬,不耐烦道:“这里是我家。” “那他呢,他算什么!”方意扬仍然指着我,“你醒醒吧江荆!他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忘了他过去怎么对你的了吗?这个世界上,男人女人多的是,为什么非要是他!为什么非要是他!” “方意扬!”江荆怒喝,“你有完没完!你在我爸那儿胡说八道我都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还敢来我家里撒泼?” “我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什么了!你失眠、抑郁、焦虑,是我编的吗!你吃那些药是假的吗!你要是没事,至于忍到现在才回来找他!?哈……哈哈哈,江荆,你骗骗自己就算了,我是心理医生,你骗得了我么?” “你闭嘴!” 方意扬声音提高三度:“你怕他知道吗?我偏要说!你以为你见到他就没事了,你以为你在他身边就没事了,但你回国这段时间,你有好起来哪怕一点么!根本没有!你还不承认吗,全都是因为他,和他在一起,你永远都好不了!” 我可能是没睡醒,方意扬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 是江荆有事瞒着我,还是方意扬喝醉了口不择言? 我扭头看向江荆,他沉默着站在方意扬面前,眼底阴云密布。 方意扬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轻笑一声,问:“说不出话了?我真不理解你,江荆,你为什么一定要自讨苦吃?” 江荆冷冷回答:“我愿意。” 方意扬笑了:“你愿意……那他愿意吗?你这么缠着他,他是喜欢你还是烦你,你看不出来么?” “江荆。”我打断他们的对话。 江荆回过头,我抱着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先回去睡了。” 难得有一些轻松的时刻,再听下去,我一定会不舒服。 江荆也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他微微皱眉,说:“好。” 我回到卧室,关上房门。 秋花一直乖乖趴在我怀里,好在是没有应激。这场闹剧中唯一开心的人,不,猫,应该就是它了,它终于能够在人类的床上睡觉。 我躺回床上,秋花卧在我枕头旁边。 它似乎想扮演一个机敏警惕的小猫保安,奈何太困了,卧下没多一会儿便开始眯着眼睛打哈欠。 我摸摸它的脑袋,说:“睡吧,花花。” 门外隐约有争吵声,方意扬的声音居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方意扬讨厌我比喜欢江荆更多,好像但凡今天江荆身边是另一个人,他都不会这么发疯。 为什么?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渐渐平息,江荆推门进来,回手锁上房门。 秋花已经睡着了,我坐起身,靠在床头。 江荆走过来,低声说:“抱歉。” 我问:“方意扬呢?” “保安带走了。明天一早就送他走。” “明天我也回去吧。” “谈蕴。” “本来今天过来,就是因为猫。” “谈蕴。”江荆拉住我的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摇摇头:“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 江荆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介意他的隐瞒,只是如果算账,我隐瞒他更多,倒不如就到此为止。 安静很久,江荆垂下眼帘:“也是,你都不在乎。” “江荆……” “先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起床,家里已经没有方意扬来过的痕迹了。 他忽然出现,好像只是为了在我心里埋下一根刺,告诉我江荆这些年的痛苦都是因为我。 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在未来漫长的年月中,这根刺一定会在某一时刻,趁我不备狠狠刺痛我一下,无论那时我和江荆还有没有在一起。 我起床去洗漱,江荆跟着我到浴室,站在我身后。 他昨晚应该没睡好,一夜过去,脸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显得人有些憔悴。 我问:“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第44章 江荆摇摇头,走上前,从背后抱住我:“你今天又有工作么?” 他裸着上半身,几乎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我心跳蓦地一滞,故作镇定说:“嗯,要跟一场品牌活动。” “我送你。” “不用,我打……” “谈蕴。”江荆轻声打断我,沉默片刻,固执而生硬地重复,“我送你。” 我抬起头,对上镜子里他的目光。 “……嗯,好。” -------------------- 这次是真的下线了!我就是常常忍不住写一些无脑工具人补药骂我(t^t 第31章 今天我不会来找你了 路上江荆情绪不高,我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一直到我公司楼下,他终于开口:“晚上我来接你。” 我无奈:“江荆……” “忙完给我打电话。” 像是怕我拒绝一样,说完,他侧身帮我解开安全带,说:“晚上见。” 我按住他的手:“江荆。” 江荆动作一滞:“还有事么?” 我说:“今天我要忙到很晚。” “嗯,我知道。” “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回自己家。” 江荆顿了顿,说:“没关系,回你家也可以,我来接你。” “一定要我讲清楚吗?”我又无奈又有点生气,“你回你自己家,不用来接我。” 也许是我的语气有些生硬,说完这句,车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江荆问:“是……祁修宇回来了吗?” 我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连我都没有想到祁修宇,他怎么会想到…… “不是……和他没有关系。” 江荆微微蹙眉:“那是,为什么?” 相对无言半晌,我转头望向窗外,问:“回国这段时间,你过得开心吗?” 江荆怔了怔,意料之中的,沉默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过得不开心,之所以不开心,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我。 我轻叹一口气,准备下车。江荆忽然开口:“我一个人在美国的时候,也不开心。” 我开门的动作一滞。 “一定要开心才可以么?不开心又能怎么样?”江荆垂下眼帘,露出讥讽似的轻笑,“那天晚上是你叫我别走,你忘了吗?如果你觉得太频繁的见面让你腻烦,你可以直说,而不是找这种可笑的理由。” “江荆……” “下车吧。今天我不会来找你了。” 他别开脸,不再看我,单方面宣布结束今天的对话。 我开门下车,车子缓缓开远,消失在视线尽头。 昨夜下过一点小雪,空气很凉,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一抬头,陆培风站在二楼落地窗前,静静看着我。 视线交汇一瞬,我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公司。 陆培风从楼上下来,我和他在楼梯转角处相遇。 我点点头:“早。” “小蕴。”陆培风叫住我。 我问:“有事么?” “章珺说昨天有人闹事,你没事吧?” “没事,没伤到我。” “是什么人?” “是……”我不确定章珺有没有告诉陆培风江荆也在,便含糊其辞地回答,“一个喝多了闹事的,没关系。” “唔。”陆培风点点头,“没事就好。” 我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上午有个会。” “那你忙吧,我也去工作了。” “小蕴。”陆培风第二次叫住我。 我回过身,他走到我面前,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看得出他有话对我说,但我不想主动问,就这样僵持半晌,陆培风叹口气,问:“你和江荆,又在一起了吗?” “又”。 我从这个字里听出一丝责备和不悦。 我说:“没有。” 陆培风说:“但你们这段时间,总在一起。” “玩玩而已。” “你不是会随便玩玩的人。” 嗯……我不是么? 我看着陆培风,有点想笑,笑不出来。 “这是什么表情?”陆培风面露无奈,“我只是不希望,你和他再扯上关系。” 我问:“为什么?” 这次陆培风答得很快:“他不合适。而且江峰那关他过不了。” 这两点,倒是说得都没错。 我耸耸肩,用不在乎的语气回答:“我没打算和他在一起。至于江峰那关怎么过,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都这么说了,陆培风应该看得出,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面色和缓了些,说:“阿姨最近养了一只小狗,你知道么?” “我妈?”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她发了朋友圈,你可能没顾上看。是一只小比熊,很可爱。” “唔……养条狗挺好的,给她解解闷。” “我买了一箱宠物零食,过年一并带回去。” 我点头:“嗯,好。” 陆培风笑笑:“那你去忙吧。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陆培风离开后,我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往下刷了很久,终于刷到我妈前两天发的几张小狗的照片。 是一只雪白的比熊幼犬,圆脑袋、圆身子、圆眼睛,标致得像货架上的玩偶。 我一张一张翻着照片,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还生出一丝莫名的羡慕。 有一只小狗,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今天早上从江荆家离开时,秋花眼巴巴送我到门口。 昨天夜里趁我睡着,江荆又把它抱了出去,江荆说它三四点会跑酷,影响我休息。 所以实际上,秋花在我床上的时间只有那么一小会儿,难怪我早上要走的时候,它一直跟在我身后。 但我不能带走它,它是江荆的。 江荆像他承诺的一样,今天一天都没有联系我,晚上也没有来接我。 我收工已经很晚了,章珺送我回家,在车上感慨说她好久没接送过我、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工作轻松一点,不好么?”我问。 章珺摇头:“不好不好,拿钱不干活,我心里不踏实。” 到我家楼下,章珺问:“明早我来接你?” 我点头:“嗯。” “看来这男的没什么毅力嘛。”她撂下一句,趁我没反应过来,一脚油门跑了。 这男的……是指江荆么? 春节临近,城市反而越来越空,公司里好多同事陆续请假回家,大家都在为过年做准备。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仍旧按部就班工作,章珺家在本地,也陪着我勤勤恳恳上班下班。一些平时不需要我和章珺做的杂活,因为负责的同事放假了,最近都落到我俩头上。 大年三十当天,我和章珺还在帮师傅卸货、搬东西、打扫卫生。 忙到太阳落山,总算把乱糟糟的工作室变得里外一新,章珺丢完垃圾回来,对我说:“谈老师,你不是还要回家吗,快去洗澡换身衣服吧。” 差点忘了,今天我要回家吃年夜饭。 第45章 陆培风约好六点来接我,只剩不到半小时。我放下抹布去洗澡,告诉章珺忙完早点回去,不用管我。 章珺说:“知道了,我整理完这点东西就走,新年快乐呀谈老师~” 我对她笑笑:“新年快乐。” 夜幕降临,不知道哪里有人悄悄放烟花,我洗完澡出来,窗外刚好有金灿灿的烟花升空。 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是陆培风。 “喂?小蕴,我在楼下了,你好了吗?” “嗯,我好了。”我一边套毛衣一边回答,“马上。” “不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弯腰穿上鞋子,然后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的时候,衣领下面忽然冒出两根白色的猫毛。 这件外套我有段时间没穿了,没记错的话,上次穿它,是去江荆家那天。 秋花用它的方式给我留下了礼物。 我忽然有点内疚,陆培风都知道给我妈的狗买礼物,我却没给秋花买过什么东西。 不知道它喜欢什么,玩具它有很多,零食的话……医生让它减肥。 我想了想,想到江荆提过的金锁。 我拿起手机,给江荆发消息:“秋花的金锁,找到了吗?” 等了一分钟,江荆回:“你想和我说话不用找这种借口。” 我:“……” 江荆:“找到了。说吧,什么事?” 我:“没事。新年快乐。” 江荆:“嗯。新年快乐。”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我放下手机,以免江荆误以为我没话找话。 下楼,陆培风的车等在外面,我提着大包小包出去,他下车帮我打开后备箱,说:“早说这么多东西,我进去帮你拿。” “没多少,我自己可以。”我说,说完放好东西,按上后备箱,“走吧。” 陆培风叫住我:“小蕴。” 我回过身:“嗯?”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走过来围在我脖子上。 “过年了,穿点喜庆的颜色。”陆培风对我笑笑,“新年快乐。” 第32章 只有给猫的礼物吗 今年好像放松了对烟花的管制,一路上时不时看到有人放烟花。 我逐渐被节日的气氛感染,心情变得明朗起来。路上陆培风跟我聊天,说我妈一定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等着我们。 到家果然,还没见到人,先闻到菜的香味。 一只巴掌大的小狗蹦跳着从里面跑出来,一边汪汪叫一边绕着我和陆培风转圈,陆培风弯腰摸了一把它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从厨房出来,笑着回答:“它叫来福。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说了什么都不用买的。” “没多少阿姨,这些是小蕴买的,这是我给小狗买的。” …… 陆培风和我妈寒暄,我和狗面面相觑。 ——这样一只标致得像ins博主会养的狗,名字居然叫来福。 看来我给秋花起的名字也不算特别土。 路上堵了会儿车,到家刚好是饭点。陆培风进厨房帮忙,我洗干净手,把买的酒拿出来,倒一杯放在我爸的牌位面前。 外面有烟花声,电视里也很吵闹,整个世界好像只有我和我面前的黑白照片是安静的,我看了他一会儿,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又一年过去了。” 照片里的人沉默不言。 “我妈很好,不用担心。”我说,顿一顿补充,“我也……很好。” 陆培风从厨房出来,在餐厅叫我:“小蕴,吃饭了。” “嗯,来了。” 我飞快藏好自己低落的表情,对照片笑笑:“就这样吧,我去吃饭了。新年快乐。” 三个人和一只小狗的年夜饭,配合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节目,倒也还算热闹。 我妈看我喜欢来福,问我要不要抱回去养,我想了想,说:“算了吧,我没时间遛狗。” 陆培风问:“小蕴明年不是打算买房子么?” “嗯。”我点点头,“还在看呢,想买一个带院子的,但郊区别墅都太远了。” “市区联排呢?” “有点贵……” 我和陆培风讨论房子的事,我妈思索片刻,说:“在市区买吧,钱不够我这里有。” 我笑笑:“不用了,我自己存了不少。而且我年后接了一个综艺,尾款下来就能在市区选一套大点的房子了。” “哦?”陆培风好奇,“什么综艺,没听你提过。” “网综,选拔化妆师的那种,我去当导师。” “这么厉害,都能当导师了。” “当然。”——当然我不会说,这个项目是江荆的公司投的。 吃完饭,我和陆培风看电视,我妈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拿出她的钩针给来福织围脖。 她手上这条已经快要织好了,红蓝黄三色相间的花边小围脖,像白雪公主的配色。我想到秋花,问:“妈,你织的这个,好学吗?” 我妈问:“你学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我起身坐过去:“我试试。” 我妈很了解我,编织而已,对我来说确实不算难。 她问:“你学这个做什么?” 我随口答:“江荆养了一只猫,我想给他的猫送件礼物。”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陆培风投来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我视若无睹,专注在自己手里的针线。约摸半分钟,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不太自然地点头说:“唔,喜欢这条的话,就把这条拿去吧,我重新给来福织一条。” 我点点头:“我先试试我能不能织好。” 我记得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曾经流行过一阵给自己暗恋的人织围巾。我没有暗恋的人,但我同桌有,那段时间她把围巾带到学校,自习课上悄悄地织,我笑她恋爱脑,她很不屑地说我懂个屁。 现在我懂了。我愿意给小猫织围巾。 我妈从屋里又拿出一套钩针,陪我一起织,我手里这件最难的部分她已经织完了,所以我织起来上手很快。 看我越来越得心应手,她想到什么,问:“对了,那只猫多大了呀?别织小了。” “它……”我放下毛线,用双手比了比,“这么大,七八斤的样子。” “七八斤啊,那要再织长一点。” 我又拿起围脖,用手指比出一个长度:“这么长?” “嗯,差不多。” 继续织了一会儿,我妈状若无意地问:“你和那孩子,一直有联络么?” 我抬眼:“江荆?” “嗯。” “有的。偶尔见一面。” “他回国之后,在做什么?” “管理家里的公司,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哦……” 我们两个正说着,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陆培风帮我递手机,目光停在屏幕上,顿了顿,说:“是江荆。” 我拿过手机,接起电话:“喂?” 江荆的声音透着冷淡:“谈蕴。” 我问:“什么事?”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你人在哪?” 第46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一头雾水地回答说:“在我妈这里,吃年夜饭。” “所以你没有打算见我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见他? 我想了想,我们两个今天唯一的交流,是我问他秋花的金锁找到了没,难道他认为那是想见他的意思么? 那这期间的三个小时,他不会一直在等着我找他吧…… 得不到我的回答,江荆愈发的不悦:“那你吃完了么?” “吃完了。”我说,“你呢?” “我在家。”江荆回答完,自言自语小声抱怨了句,“我哥我姐都回来了,烦死了。” 我知道江荆有个哥哥,还有个姐姐,看来他说的“在家”,不是在他和秋花的那个家。 江荆说:“我去找你,我想出去透透气。” “可是……” “不行么?” 我抬起头,看看我妈,又看看陆培风,我妈默默移开目光,似乎是应允的意思。 “好吧……”我对电话说,“我发你地址。” 挂断电话,我想了想说:“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 陆培风皱皱眉头:“小蕴。” “应该很快就回来。” 陆培风还想说什么,我妈说了句“外面冷,穿好衣服”,他只好作罢。 给秋花的小围脖还剩最后一截了,我妈问:“需要我帮你快一点织好么?” 我说:“不用,他开车过来也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织完。” 半小时后,江荆在楼下打电话,我刚好把围脖织好。 我妈把大衣拿给我,犹豫了一下,问:“不叫他上来坐坐吗?” 我回答:“不了。”没说理由。 我妈看了眼斗柜上那张黑白照片,叹口气,说:“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对她和陆培风挥挥手:“那我走了。” 冬夜萧瑟,哪怕是热闹的过年也无法完全驱散寒冷,从楼门口到江荆车里,短短一段距离,我小跑着过去,带了一身寒气。 关上车门,空气骤然变得温暖,凝结在我睫毛和发梢上的吐息融化成水汽,我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江荆,问:“这么晚要去哪?” 江荆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想好。”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据我所知,他的两位哥哥姐姐和他同父异母,各自比他大了七八岁,他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 我想了想,说:“我给秋花准备了新年礼物。” 江荆抬眸,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什么?” 我从大衣口袋里把刚织好的围脖掏出来,说:“我亲手织的。” 江荆神情一滞,从我手里拿起围脖,顿了顿,问:“你亲手织的?” “嗯。刚织好的。” 他展开围脖,两只手分别提起两头,悬在面前端详,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只有给猫的礼物吗?” “……” 江荆从我的表情里得到答案,很轻地皱了下眉头,似乎不肯相信:“真的只有给猫的?” 我心虚地低下头:“嗯……” 江荆把围脖收起来,说:“谈蕴。” 我抬起头:“嗯?” 江荆倾身,揽过我的肩,两片温热柔软的嘴唇吻住我的嘴巴。 车里灯光暧昧,他的眉眼近在我眼前,两扇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每次接吻时,他闭上的眼睛都让我想到晨昏交替时温柔又冷冽的天际线。 我主动勾住江荆的脖颈,回应他的亲吻。 “你想要……什么礼物?” 第33章 你身边太拥挤了 江荆开车带着我,二十分钟后驶出市区,看起来像是西山的方向。 除夕夜,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约摸又过了半小时,视线尽头出现一片错落的别墅区。 我猜,江荆有房子在这里。 猜得没错。 车子停在其中一栋别墅前,江荆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抱出一个巨大的纸箱。 我裹紧大衣跟着下车,问:“那是什么?” 江荆回答:“是烟花。” 他开车一个小时,带我来郊区放烟花。 我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建筑,问江荆:“这是你的房子吗?” “嗯。”江荆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但我没来住过。” 他把烟花抱到庭院一角的空地,问我:“带火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江荆皱了下眉头,说:“你以前抽烟没这么凶。” 我随口接话:“我以前也不用天天熬夜上班啊。”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回答,“一开始喜欢,不过工作嘛……做久了都那样,偶尔有热情,偶尔也很烦。” “我以为你会当画家。” “我画画其实一般……” “我觉得很好。” 我笑了,走到江荆面前,问:“你忘了我专业课成绩很差么?” 远处忽然有烟火升空,照亮江荆的眼睛。我在他眼里看到我自己,就这样视线交错,他微微低头,一个吻落在我唇上。 先是凉的,雪一样的触感,然后变成温热的、被太阳晒烫的水。 身后烟火不断,映照着夜空明如白昼,空气中有淡淡的焚烧后的烟尘味,江荆拥抱住我,愈深地吻进来。 我们两个有些日子没见了,他好像跟我赌气一样,那天之后便没再联系我,而现在,我在他的亲吻中觉察到心口不一的想念。 他不肯说,但我知道。 “江荆……”吐息交织成白雾,我望着他,问,“你想我了吗?” 江荆回答:“不想。” ——我就知道。 我笑起来,笑弯了眼睛,江荆面露愠恼,问:“你笑什么?” 我摇头:“没什么。” “你明明是笑我。”他恶狠狠地用拇指和食指掐起我两腮,低头咬住我的嘴唇,又是一个漫长而缠绵的吻。 原本是来放烟花的,我们两个却一直在玩亲吻的游戏,装烟花的箱子放在旁边,都没有打开过。 只有这种时刻我可以放松下来与他相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空旷、昏暗、举目无人,会让我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江荆两个人的错觉。 在烟花爆炸声中,我甚至久违的体会到“幸福”,——一种自从我和江荆分开后,我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眼眶忽然一阵酸胀,江荆捧起我的脸,吻了吻我的眼睛,问:“很冷吗?要不要进去?” 我摇摇头:“还没放烟花。” 箱子看着大,其实也只够装两个大号的烟花,还有一把仙女棒,江荆让我点,我抽出一支烟点燃,趁机猛吸一口,问:“都点了吗?” 江荆点头:“点吧。” 我弯下腰,依次点燃两根引线,火花像蜿蜒的小蛇一样向前移动,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好像突然停机了,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簇小小的火花。 “谈蕴!” 江荆的声音唤回我的意识,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江荆卡着我的腰,把我夹在胳膊下面单手抱起来,跑到几步外放下。 第47章 “发什么呆!” 他呵斥我,我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转回身,刚才点燃的烟花砰砰砰几声巨响,向天空投射出五颜六色的绚烂烟火。 有丝线状的烟花垂坠下落,像一面金色的雨幕,我看呆了,江荆揽过我的腰,将我拉到他身侧。 这样浪漫的时刻,其实应该接吻,但我好像被那一丁点的幸福冲昏了头脑,连拥抱和亲吻都忘记了。 还好江荆记得。 他掰过我的脸,用一个吻夺走我的注意力。 我顺从地张开嘴巴,江荆一滞,汹涌而急切地吻进我的口腔。 我想,就这样放纵自己一天吧,不要再拒绝江荆。 江荆低声问:“进去吗?” 我点点头:“嗯。” 回到房子里,江荆等不及去卧室,在客厅就开始脱我的衣服。我半推半就,挡住他的手,问:“有酒吗,我想喝一点。” 江荆不悦:“就你难伺候。”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听话去给我拿酒,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瓶红酒回来,我接过酒瓶,说:“你不许喝,你还要送我回家。” 江荆顿了一顿:“今天还要回去么?” “当然了。”我笑笑,“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呢。” “好吧……” 我拔出瓶塞,对着瓶口猛灌一大口,江荆还在因为我要回家而闷闷不乐,我拉住他衣领把他拽过来,主动吻上他的嘴巴。 “但是可以给你尝一下。” 他一怔,随后扣住我的腰,猛地用力,把我按进怀里。 夜深了,窗外的烟花连绵不断,隔着厚厚的玻璃,变成遥远而沉闷的声响。我闭上眼睛,耳边是江荆沉重的呼吸,他缓缓亲吻我的脖颈,低声问:“不可以留下来么?” 我问:“除夕夜,你不用回家吗?” 江荆说:“我很多年没回家了。” 他很少谈论他的家庭,哪怕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喜欢聊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有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还有一个亲生的弟弟。他母亲家庭背景不一般,江峰看中这点,三十年前抛弃原配和江荆的母亲在一起。 出于利益的联姻本就不含多少感情,江荆从小不喜欢自己的家庭氛围,尤其不喜欢他爸,所以他很早独自出国,除非必要,几乎不和家里联系。 江峰当然是看重江荆这个儿子的,不然也不会在背后使那些下作手段,但江峰不敢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做,毕竟他忌惮江荆的母亲,害怕江荆因此与他离心。 商人的精明便在于此,他拿准我这样往上数三代都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家庭,不会为这种事不顾脸面。现在我爸不在了,照理说我可以撕破脸,但…… 我望着江荆,他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灯光,像浸在水里的黑色琥珀。 但我不忍心他像我一样为难。 他追问:“不行么?” 我笑:“你刚才还说不想我。” “我只是……懒得再开一个小时车。” “那我要是必须回去呢?” 江荆沉默了一下,微微垂下睫毛。我噗嗤笑出声,勾起他下巴,问:“江总,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这么听话?” 江荆好像没听懂。 我说:“这里荒郊野岭的,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不送我,我能怎么办?” 这次江荆终于听懂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愠恼地皱起眉头:“谈蕴。” “先松手,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挣脱出来,够到茶几上的手机,江荆在我身后,小声嘟囔了句“我妈就不会管我回不回家。” 我笑笑,没有接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出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小蕴。” “妈……”我看了眼江荆,话到嘴边,又有些不自在,“我今晚,不回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我妈语气如常:“唔,好,知道了。” “风哥回去了吗?” “还没有,在这儿陪我聊天呢。” “那你帮我告诉他一声,让他不用等我了。” “嗯,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转回身,猝不及防撞上江荆幽深的目光。 “风哥是谁?”他开口,语气很别扭,“陆培风吗,他在你家?” 我避开江荆的目光:“嗯。” 江荆一把抓住我手臂:“大过年的,他在你家干什么,他自己没有家吗?” 我解释:“他父母不在国内,所以来我家过年。” “谈蕴。”江荆用力,把我扯进他怀里。我本就衣衫不整,这样一推搡,身上唯一一件衬衫也掉落在肩膀下面。 江荆无计可施,只能恨恨的盯着我。 我不想破坏今晚得来不易的温馨旖旎的气氛,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你知道的,陆培风和我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们只是朋友。” 江荆仍然不高兴,我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我都答应留下来了。” 江荆微微皱眉,用力把我拥抱住。 “谈蕴。” “嗯……” “你身边太拥挤了,我不喜欢。” 第34章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在这栋孤零零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房子里,我和江荆度过他回国以来最没有矛盾的一晚。 某些时刻我甚至有我们相爱着的错觉,一起躺在宽敞柔软的沙发上,我枕着他手臂,和他盖同一条毛毯,偶尔亲吻,偶尔聊天。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低声问我要不要回床上。 我问:“过十二点了吗?” 江荆回答:“早就过了。” 那就好……算是一起守岁了。 我说:“你背我。” 江荆抱怨:“几岁了还要人背。”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听话地行动,在我面前半蹲下来,把自己的后背给我:“上来吧。” 我坐起身,慢悠悠爬到他背上。 房子很大很空旷,江荆背着我,穿过客厅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回到卧室。 我和他开玩笑:“你的新床就这么让我睡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江荆说:“你睡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处男。” 嗯? 我一时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江荆的意思是我连他这个新的身子都睡了,更别说一张床。 我嘁了声,说:“好像谁不是处男一样。处男我还不喜欢呢,第一次痛死人。” 江荆说:“你追我的时候荤段子不离口,我以为你很熟练,没想到你只会打嘴炮。” 他揭我短,我不甘示弱:“我追你的时候你装性冷淡,结果呢,每次上床恨不得*死我。” 江荆噎了一下:“我没装性冷淡。” “那就是不喜欢我。” “……” 江荆不说话了,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瞪他:“真不喜欢我?” “不是……”江荆迟疑着,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一开始觉得,我应该不喜欢男人。” 哦,好吧。 我理解他。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直男的十九岁大学生。 我闭上眼睛,躺回江荆怀里,低声问:“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第48章 ——我用了“讨厌”这个词,代替他说过的“恨”。 江荆沉默,过了很久,回答:“讨厌你。” 他说:“太多人喜欢你了,所以我讨厌你。” 我有点困,半醒不醒地喃喃:“你好不讲道理啊……” 江荆说:“嗯。” 该死的男人……我在被子下面踢他,他用双腿钳住我的腿,把我搂进怀里:“睡觉吧。” 一夜无梦,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宁的觉。 大年初一我不用工作,但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然后陪我妈去疗养院探望生病卧床的外婆。上午起床后,我问江荆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想了想,说:“去给外公拜个年,没了。” 我点头:“嗯,我也要去拜年。” “时间还早,不急。”江荆搂着我,把我重新按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一夜过去,阳光穿透冬日清冽的空气,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洒满整张床。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挨着江荆,他身上也很热,热到都快要出汗了,也不肯放开我。 我没有睡意,就这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问:“你在看什么?” 我说:“你的婴儿肥不见了。” 江荆蹙眉:“我没有婴儿肥。” “有的,以前有一点。”我抬手,捏捏他的腮,“这里,以前有一点肉。” 江荆垂眸看我,过了很久,平静地说:“你和我分手那年,我不到二十三岁。现在我二十八岁。” 嗯……那是很久了。 我问:“我有变化吗?” 江荆笑笑:“瘦了点,皮肤更白了,气质也不太一样了,还是很好看。” 他的脸近在咫尺,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种让人脸热的话。 他倒是很坦荡,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又说:“你一直都很好看。” “好了,”我不自然地清清喉咙,“我知道。” “谈蕴。” 江荆温热的手掌覆在我脸颊,漫长对视后,他微微低头,吻住我的嘴唇。 我问:“要做吗?” 江荆摇头:“不做,一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们两个赖床赖到接进中午,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拥抱着躺在床上,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亲吻。很难得,今天没有人打电话催他,也没有人打电话催我。 我是因为家里没剩什么人了,而江荆,据他解释,他这几年一直不在家,家里人都习惯了。 回去依然是江荆开车。天亮了我才看见这栋房子的全貌,比黑夜里看起来更大更奢华,坐进车里,我随口问了句房子的价格,江荆回答给我一个比我预想中更离谱的数字。 “好像我买完没多久契税就降了,现在买的话,能省几百万。”他轻描淡写说。 几百万…… 江荆问我:“你喜欢这套房子吗?” 会有人不喜欢吗…… 我暗暗腹诽,面上不露声色:“嗯,周边环境挺好的,离市区也不远。” “从这里到你公司,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暗示我什么,虽然我上下班的时间经常错开早晚高峰,不用担心堵车的问题,但我也买不起这里的房子。 江荆又说:“你可以住在这儿。” 我摇头:“不了吧……章珺接送我上下班,会仇富的。” 江荆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到我家小区,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自己不上楼了,她直接下来,我开车带她去给爷爷奶奶拜年。 车子停在楼下,等了几分钟,楼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开门下车,江荆随我一起。 “妈。”我叫了声。 江荆走上前,手里提着从车里拿下来的茅台和燕窝礼盒,到我妈面前,礼貌地微笑说:“阿姨新年好,我是谈蕴的朋友,我叫江荆。” 我妈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客气的微笑:“是小蕴的朋友啊,新年好。” 江荆递上礼物:“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一点见面礼,祝您新年快乐。” 我妈比我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她接过礼物,笑笑说:“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上去坐坐吧。” “不了阿姨,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看您。” …… 江荆不知道我家的事,也不知道我妈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乐得看他装乖,事不关己的站在一旁看戏。 等他们寒暄完,我不紧不慢开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们也该走了。” 江荆说:“那我走了,晚点联系。” 我挥挥手:“拜拜。” 目送江荆离开后,我妈把她手里的礼物交给我,慢慢收起笑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的东西。你爸在的话,一定不肯收。” 我心想江荆这是装普通朋友才送这点,不然他恨不得把自己开的车留下。 “我爸在的话,他也没有上门的机会。”我说。 我妈点点头:“那你今天,是专门领他过来给我看的吗?” “……” 我没回答,我妈轻叹一口气:“你的心思太明显了。” 我说:“我只是想给你们看看,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 “是不是吧,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接受,那孩子家里,可以接受吗?” 江荆家里……大概不可以。 我妈从我的迟疑中得到答案,淡淡移开目光:“以后不要再让他来了。” -------------------- 这章比较短,晚点还有一章。 年前这段时间我有点忙,这个月或者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封闭的培训,到时候可能请一周左右的假,提前跟大家说声不好意思。 第35章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天过得很快,去看望爷爷奶奶,二老岁数大了,都不怎么说话,大伯和姑姑说,爷爷昨晚唯一说的一句话,是叫我爸的小名。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对他们来说几乎致命,印象里自从我爸过世之后,爷爷奶奶一下子就有了老态,原本还算康健的人,近几年如枯木朽株,生命力肉眼可见的流失。 从大伯家出来,又去疗养院看望外婆,外公过世很多年了,外婆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靠各种药物和医疗仪器维持着生命,好在头脑还算清醒,能和我妈说一会儿话。 我小的时候曾经极度畏惧死亡,有时候想到家人某天会离开自己,会一个人蒙在被子里悄悄地哭。长大虽然变得坚强了,但还是会刻意回避关于衰老和死亡的话题。 直到前几年我爸过世,眼睁睁看着他被疾病折磨,从一个健康的人变得骨瘦如柴、最后在病痛中离去,我终于能够直面家人有一天会离开的现实,不只家人,生命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早晚都会离开。 回去路上,我妈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我没有出声打扰她。 快到家时,她冷不丁开口:“你今晚还出去么?” 我愣了下,回答:“还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想出去玩就去吧,不用一定在家陪我。” 第49章 “嗯……” ——其实我没打算出门。 江荆这会儿恐怕还在他外公家,虽然他自己说他在家里不受重视,但从他一回国就接手华誉来看,不重视是假的。 他不来找我,我便没有出门的必要。大过年的,朋友们回家的回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这时候就算有人约我出去玩,大概率也是喝酒,倒不如在家躺着。 刚到家没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我以为会是谁约我喝酒,没想到是很久没见面的祁修宇。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祁修宇朝气蓬勃的声音:“谈老师,新年快乐!” 我笑笑:“新年快乐。” “我昨天去录晚会了,你有在电视上看到我吗?” 昨天? “嗯……昨天我没看晚会……” “朋友圈也没刷吗,喂!” “昨天消息太多了,可能没刷到……不过恭喜。” “哼,好吧,原谅你了。你在家吗,好不容易放假,有没有出去玩?” “没有,我在家休息。你呢?” “我带爸妈去马代度假,现在在机场呢。” “那玩得开心。” “谈老师……”祁修宇不自然地清清喉咙,用故作云淡风轻的语气问,“这么久没见,你有没有一点想我呀?” 要是平时,我肯定直接说“不想”了。不过新年第一天,祁修宇难得休假,我不好扫他的兴,只好模糊地“嗯”了声,说:“偶尔想。” “那我度假回来可以去找你吗?年后我暂时没那么忙。” “嗯,等你回来再说。” 祁修宇那边大概是要准备登机了,又说了两句,他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我退出对话框,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江荆的消息:“今晚要在外公家吃饭,家里人都在。” 我点进去,回复:“嗯。” 江荆:“结束可能很晚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我:“好,知道了。” 江荆:“?为什么又这么冷淡” 又? 我哪里冷淡…… 就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江荆撤回上面那条消息,说:“没事。” 我想了想,说:“你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江荆反问:“我有么?” 我:“嗯……” ——说不上来哪里怪。总之有点怪。 江荆说:“别多想了,我去吃饭了。” 我回一个“哦”字,放下手机,忽然想通江荆怪在哪里。——他最近,太“平静”了。 不是冷淡或沉稳,而是不悲不喜的那种平静,偶尔有不平静的苗头,他会控制自己,不让情绪发作。 好像就是从那天在我家对我说完那些话开始。 他对我不再有怨恨之类尖锐的情绪了,发泄不满也点到即止,我提的要求他不拒绝,而我拒绝他,他也不固执强求。 这样的状态相处起来好像是和谐舒服的,实际上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压抑笼罩在江荆周身。 我拿起手机,点开江荆的对话框,犹豫片刻,又把手机放回去。 算了,他在家庭聚餐。 改天再说吧。 之后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江荆的面。 大年初二,他随家人回他外公的家乡祭祖,初五那天回来,我已经开始上班了。而复工第一天,我就去香港出差,我们两个刚好错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追到我出差的地方,只说让我忙完回去告诉他。 ——懂事得让我有跟祁修宇对话的错觉。 我也确实很忙,忙到想客气一句“你过来吧,我不忙的时候陪你”都不敢,怕他万一真的过来,我抽不出时间陪他。 工作结束那天,我订了最早的机票。 这次出差依然是章珺陪我一起,我们两个在深夜的机场等飞机,她买了咖啡,坐在我旁边玩手机。 我有点累,想着一会儿上飞机睡一觉,便没要咖啡,只要了一杯热牛奶。广播里播放着飞机晚点的通知,我看一眼时间,心里默默计算明天天亮之前能不能到家。 叮,手机上一条好友请求弹出来。 这两天新认识的人都加的是工作号,我的私人号很少有人知道。对方id头像看不出身份,我想了想,点下通过请求。 几乎同一秒,三十多张照片一股脑发过来,最后跟着两条视频。 我滑到窗口顶部,第一张照片是我和祁修宇站在窗边接吻的合照,拍照的人明显是偷拍,隔着一扇窗户,只拍出大致的人影。 往下翻,所有照片都是类似的内容。——我和祁修宇,或接吻,或搂抱的亲密合影。 时间跨度长达一年。 而最下面的视频,光看封面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我打字:“你是谁?” 对方不回复。 看起来不像卖照片的狗仔,狗仔应该去找祁修宇。 我盯着屏幕,忽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耳机里响起刺耳的铃声。 直觉对方和刚才的照片有关,我看着那个电话号码,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我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耳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照片收到了吗?” ——江峰。 看来他仍然对上次见面没打压到我的事怀恨在心,时隔这么久,终于想到新的手段。 我说:“收到了。” 江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因为厌恶皱起眉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不要再纠缠江荆。你朋友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也不想他因为你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吧?” “你威胁我?” “是。” 我应该生气的,但被江峰恶心了太多次,我现在反而生不起气来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用平静到冷漠的语气说:“江总,你以为只有你手里有照片么?比起一个小演员的事业,您儿子的名声才更重要吧?” 江峰不屑地笑笑:“你可以试试,你手里的东西有没有人敢帮你发。” “你……” “对了,不要试图找江荆求助。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嘟”的一声忙音,电话被挂断。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章珺问:“谈老师……?” 她应该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以她的敏锐,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刚才收到的那些照片。章珺接过手机,面色逐渐凝重。 我说:“你联系一下祁修宇的经纪人,和她碰个面。” 章珺立马点头:“我明白。”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毫无疑问,江峰会说到做到。 最后那句话是我恐吓他的,我手里没有任何和江荆的亲密照,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发出去。原本以为江峰会有所忌惮,但我忘了,我的力量在他面前,宛如蚍蜉撼树。 我重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祁修宇,发去一条消息:“你最近在忙什么?” 祁修宇秒回: “你终于想起我了。” 第50章 “我不忙,在家休息呢。” 我:“那明天见个面吧,我有话和你说。” 第36章 我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 我一夜没有阖眼。凌晨落地,到家时天蒙蒙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告诉祁修宇直接来我家。 ——虽然我家也不见得安全。 江峰给我看的照片,有一些就是相机架在对面楼偷拍的。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做完之后才觉得可笑,我究竟是有多大的本事,竟然让一个有头有脸的商业巨鳄,用上监视和偷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祁修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在客厅沙发抽烟,面前的烟灰缸堆满歪歪扭扭的烟头。 不用想也知道我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祁修宇前脚踏进门,后脚就察觉到我不对。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事了,抽这么多烟?” 我抬起头,勉强牵起唇角:“你来了。” 祁修宇一怔,在我面前蹲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拿起一旁的手机,翻到今天那个人发来的照片。 “有人给我发了这些。” “什么?”祁修宇接过手机,只看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发给你的?” “江荆他爸。”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再瞒他。 “江荆、他爸?什么意思……” 祁修宇显然没反应过来,我解释说:“总之,有人用这些照片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要毁了你的事业。” 这次祁修宇听懂了,他“啪”一声把手机拍回茶几上,问:“谁敢威胁你!” “一个你和我都惹不起的人。” “屁,什么人我惹不起?拿这几张破照片就想威胁我,有本事当面来找我,我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修宇。”我叹口气,“这件事其实和你没有关系,把你牵扯进来,我很对不起。” 祁修宇火气上来,根本不听我的话:“都拿我威胁你了,怎么和我没有关系!还毁了我的事业,狗屁,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 我原本就焦躁不安,祁修宇一炸,我的心更乱了。 他发完脾气之后,空气安静下来,我蹙起眉头沉默不言,祁修宇慢半拍的回过神,察觉到我情绪,慌里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吼你,你别生气。” 我抬起头,静静看他:“我还没有告诉你,他们要我做什么。” 祁修宇小心翼翼:“什么……?” “离开江荆。” 一阵漫长的沉默。 祁修宇的表情变得复杂,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都没说什么。 我低头笑笑,说:“只要我离开江荆,这些照片就不会传出去,你的事业也不会受到威胁。” 祁修宇张了张口:“可是……” 我问:“你不也希望我离开他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祁修宇垂下眼睫,低声说:“我更不希望你不快乐。” 我的心蓦地一滞。 祁修宇说:“我当然希望你离开他了,但我希望的是我赢过他,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而不是你为了保护我,被迫离开他。我是个男人,我不要那样的保护。” 我低下头:“对不起……” “不,我享受了和你在一起的快乐,就应该承担现在的风险。就算要说对不起也该我说,是我太大意了,防狗仔偷拍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 “我不想连累你。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别担心,会有办法的。”祁修宇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对,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不要焦虑,有事情对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 “谈蕴,你真的没事吗……我有点担心你。” “没事。” “大不了我不当演员了,我回去继承家业,谁还不是个富二代了?总之你不用担心我,不管最后什么结果,都不是你的错。” …… 祁修宇说了很多,喋喋不休。 事到如今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经经历过一次的挫败和痛苦,好像再一次唤醒我的身体记忆,哪怕理智告诉我现在的我有能力反抗、不会再任人宰割,身体仍然控制不住胸闷、头痛、焦虑惶恐,像五年前每一天那样。 只有抽烟能让我得到片刻舒缓,一旦停下,我又会想吐。 祁修宇低声问:“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我摇头:“下午还有工作。” “没关系,到时间我叫你。” 我只好说实话:“我睡不着……我可能需要吃点药。” 祁修宇沉默,过了一会儿,问:“你上一次生病,也是因为这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既然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我没有和他在一起,我也没有斩钉截铁地离开。 祁修宇欲言又止,最后很轻地叹了口气:“睡一下吧。” 我站起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祁修宇帮我拿起手机,皱了下眉,不情不愿地递给我:“是江荆。” 我接起电话:“喂?” “谈蕴,”江荆问,“你回来了吗?” 听他的口吻,应该对江峰做了什么完全不知。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嗯,回来了。” “在家么?” “嗯。” “我、可不可以过去?” 我抬头看了眼祁修宇,说:“今天不太方便。” 江荆一滞:“……哦。” “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有时间。” 江荆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现在我反而有点庆幸当初没有对他解释清楚,否则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拒绝和他见面。 我挂了电话,祁修宇皱着眉头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回答:“告诉他的话,明天这些照片就会满天飞。” 祁修宇追着我到卧室,说:“让他们发,我不怕。” 我没理他,弯腰拉开床头抽屉,找到一瓶安眠药,倒出一片,掰成两半,就着矿泉水吞下其中半片。 “我睡了,两个小时后叫我。” 祁修宇犹豫:“只睡两个小时吗?” “嗯,下午有工作。” “好吧……” 他终于听话出去了,我躺在床上,药物的作用,很快生出睡意。 吃安眠药睡着和被人一棍敲晕没什么区别,我直接睡死过去,祁修宇叫醒我时,我有种自己刚闭眼不久的错觉。 好在身体得到了休息,头不那么痛了,胸闷心悸的感觉也好了一点,只是有点低血糖,起来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 祁修宇敏锐地察觉到,扶住我问:“你不会从昨天到今天都没吃东西吧?” 他不问,我自己也没有意识。我看着他发了几秒钟的呆,说:“没有,吃不下。” 第51章 祁修宇恼怒地皱起眉头:“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你连饭都不吃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我被祁修宇拉起来,换衣服出门,下楼塞进车子副驾。他今天自己开车,我提醒他戴帽子和口罩,他赌气说:“不戴,谁爱看谁看。” 我叹气:“修宇……” 祁修宇噎了下,面色稍稍缓和:“你睡着的时候,我和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她让我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问:“她有说打算怎么办吗?” 祁修宇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她要先和公关团队开会。总之你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不知道祁修宇是不是安慰我。 他的经纪人我不太熟,只听章珺提过,好像是位很有手段的资深前辈。 不管怎么说,在处理舆情和危机公关方面,他们总比我有经验。 吃完饭,祁修宇把我送回工作室,章珺看到我们一起来,一脸忧心忡忡。 我对祁修宇说:“你回去吧,我去忙了。” 祁修宇给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说:“随时联系。” 我点头:“嗯。” 他走后,章珺问我:“那个微信号还有给你发东西吗?” 我摇摇头:“没有。” 章珺松一口气,说:“我联系了祁修宇公司那边,他们没收到任何威胁,这人就是冲你来的。” ——显而易见,是的。 章珺又说:“这不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嘛,要是祁修宇因为这件事凉了,他后面的资方和那些品牌方不得恨死你啊!” ——恨死我都算轻的。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算是彻底不用混了。 安静片刻,章珺犹犹豫豫,试探着开口:“谈老师,要么你就,离开那个江总吧?” 我没有说话。 她小声自言自语:“我看不出来他好在哪里,除了有钱。但是钱再多又有什么用,你又不花他的……” 我说:“我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 章珺怔住。 窗外的积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化了,变得薄薄一层。 季节更替总是悄无声息,我不过出趟差回来,冬天好像就要过去了。 “上一次我也这么劝自己,爱情而已,又不是必需品,我的家人、我的事业、我自己,全都比他重要。”我望着窗外,很轻地笑笑,“到现在我也不敢说,我当初的选择对不对。” 章珺小声:“谈老师……” “‘好在哪里’这种问题,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我转头看她,说,“一定要他很好,才可以和他在一起吗?就不能因为是……” 因为是…… 话到嘴边,我心口一窒。 章珺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没什么。”我说,“去工作吧。” 第37章 为什么我不行?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和江荆见面。 算上他年后陪外公回乡祭祖和我出差的几天,我们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我几乎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每天只靠安眠药获取短暂的睡眠,其余时间不分白天黑夜,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见律师、见祁修宇的经纪人,比五年前那一次更加焦头烂额。 这样的状态,就算可以和江荆见面,我也不想让他看到。 祁修宇一有空就来找我,他说是他经纪人允许的。 我说:“我以为你的团队恨死我了。” 祁修宇反驳:“嗐,圈子里的破事你还见得少吗?我不嫖不赌不偷税,已经很省心了。” 我提不起精神和他聊天,他也看得出来。难得有片刻休息时间,我回到休息室,他跟进来,闷闷地说:“你最近瘦了好多,脸都快要凹进去了,没有人告诉你吗?” 我想说除了他谁还顾得上看我的脸,刚要开口,他走过来,说:“好了我知道我很烦,我不烦你了,你休息吧。” 我叹口气,欲言又止。 祁修宇推着我肩膀,把我推到沙发坐下:“休息休息。”说完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一顿,问:“诶,你那条毯子呢?” 毯子…… 哦,想起来了,江荆弄脏的那条。 送去干洗店洗,取回来之后一直放在衣帽间,忘了拿出来。 我回答:“在楼上衣帽间。” 祁修宇问:“你要盖吗,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起来。” “哦,好吧。” 我枕着抱枕躺下来,祁修宇坐在我身旁。安静不到一分钟,他又忍不住开口:“你最近,要不要抽空看一下心理医生?” 我说:“我没事。” “可我总觉得你现在很像我刚认识你时候的样子。” “……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无奈叹气,然后像是想要安慰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这件事情结束,我们去打羽毛球吧。” 我点点头:“嗯,好。” “你这两年太忙了,比我都忙。这样下去身体会累垮的。” …… 我没再接话,祁修宇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说我的状态像几年前,我自己倒是没觉得,上一次我失控崩溃、自暴自弃,这次我至少在想办法解决问题,至于焦虑和失眠,那是我控制不了的。 下午的时候,祁修宇的经纪人又和我见了一面。 事到如今,已经不单单是我和江峰之间的矛盾,而变成两方资本的博弈。祁修宇的公司决不允许他因为这种事翻车,就算我现在和江荆分开,那些照片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也是隐患,一定要想办法解决。 祁修宇的经纪人说,他们现在做了至少四套预案,到时候可能会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我问:“对方态度怎么样?” 祁修宇的经纪人回答:“比较强硬。不过我们也不怕。” “抱歉……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 “不要这么想,谈老师。问题来了解决问题,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章珺说的祁修宇经纪人的专业和资深所在,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的团队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宣泄,相反一直在积极解决问题。 章珺说:“看来以后谈恋爱还是要找咖位大的,换个小艺人,现在只能躺平认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裴以宁在旁边,她哼了声,说:“要我说就别找圈里人,一点隐私都没有。” 我最近工作和裴以宁接触很多,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她虽然碍于身份不能插手,但她牙尖嘴利,在我面前把江峰骂了个狗血淋头,勉强让我心情好了一点。 送走祁修宇和他的经纪人,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工作室,准备和章珺出发去摄影棚。 今晚有个活,忙完估计又是半夜,章珺给我买了一杯加五泵糖浆的焦糖玛奇朵,当作是我这一晚的热量来源。 她说我是一款新能源人机,虽然续航差、动力弱,但只需要少少的能源就可以启动,非常省钱。 我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夸我的。 收工比预计早半小时,附近的酒吧刚刚开始热闹,我和章珺走出杂志社大楼,春寒料峭,迎面而来的西北风吹得我浑身一哆嗦。 第52章 章珺说:“又降温了。明天记得加衣服哦,谈老师。” 我点头:“嗯,知道了。” 一阵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江荆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这几天忙昏了头,我不太记得多久没和他联系过了。章珺走在前面去拿车,我接起电话,问:“喂?” “谈蕴。”江荆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在干什么?” “我……”我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工作刚结束。” “准备回家么?” “嗯。” 电话里沉默几秒,江荆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说:“我最近很忙。” “今天呢?不是已经收工了吗?” “今天……” 我不想骗江荆说家里有人,就在我思考该怎么说的时候,江荆问:“家里不能见,外面也不能见么?” 我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问我问题,生气、委屈、消沉、失望,几乎瞬间让我说不出任何强硬的话。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江荆说:“你抬头,看前面。” 我抬起头,夜色昏暗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车停在路边,在我看到它的同时,车灯亮起,对我闪了一闪。 我呆住:“你怎么……” “我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原地陷入纠结。江荆又说:“我下去找你也可以。” “不用。”我脱口而出,顿了顿,“我过去。” 挂断电话,我想了想,给章珺发去一条语音:“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章珺回:“啊,怎么了谈老师?” 我说:“没什么,突然有点事。” “哦……”章珺听出我不想说,便也不多问,“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我走过去,停在那辆车旁边。 车窗漆黑一片,只映出我自己的脸,如果不是刚才车灯亮过,我不会发现它停在这里。 “咔”的轻响,车门从里面打开,我抬手,在半空微微一滞,拉开车门。 带着淡淡檀香气味的温热空气驱走我身旁的冷风,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驾驶座上投来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 没有任何迂回或寒暄,江荆开门见山:“我不来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我稳了稳心神,回答,“我最近真的很忙。” “是么?我以为你又打算甩了我。” 他的语气不太好听,我无奈,说:“没有……你不要总是这么想。” 车里安静几秒,江荆叫我:“谈蕴。” 我转过头,他看着我,一双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心口一紧,像有一块石头忽然压下来。 江荆说:“不要骗我,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借口。” 我张了张口:“我……” “我还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没有……你没有哪里让我不满意。” “那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说了,我工……” “我也说了,不要骗我。” 江荆步步紧逼,我本就紧绷的神经面对他的追问,愈发的紧张焦躁。 “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我今天很累,我想回去休息。” “谈蕴!” 江荆按住我手臂,我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眉头紧锁,僵持着不肯罢休。 我疲倦叹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江荆气笑了,“这段时间你和祁修宇在一起,有关心过我在干什么吗?我莫名其妙被安排相亲,所有人都逼迫我,因为这件事,我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你说我想怎么样?” 我皱了皱眉:“相亲?” ——忽然想起江峰曾经对我说过,“江荆会有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体面的家庭。” 原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江家就已经开始打算了。 江荆说:“我没有同意。” 想到江峰我有点恶心,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冷淡:“现在不同意,以后呢?你不可能永远不结婚。” “我为什么不可能!” 空气静下来,四目相对,我看着江荆,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里很暗,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路灯投下一点昏黄的光线,照出江荆棱角分明的轮廓。这段时间没有见面,他似乎过得不太好,我在他脸上看到疲倦和焦躁,困兽一般,愤恨而不甘地望着我。 我的心忽然一拧一拧的疼。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睡好还是因为别的,江荆的眼眶有一点泛红。我抬起手,顿了顿,掌心覆在他脸颊,很轻地抚摸他眼下的皮肤。 “江荆……” 江荆神情一滞。 我低声:“不说这些了好吗,我们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么?” 江荆目光更深:“你认为,我们那样的关系叫‘好好的’?” 我没有听懂。 “其他人不在,我才能分到你身边的位置,像做贼一样的见面,你认为很好吗?” “我……”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认了,但是现在,你连让我见一面都吝啬,一句工作忙就想打发我。”江荆说着,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我今天不来找你,你还打算晾我多久?” 我似乎应该辩驳,但我说不出话。 我在躲他,他看得出来,我自己也知道。就算用再多的语言解释,也没办法掩盖这个事实。 江荆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变成夜色般的死寂。 我们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车里空气是温热的,我却感觉不到温暖。 像积雪压在身上,冰冷、沉重、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和钝痛。很久以前的想法再次侵入我的脑海——我们两个,也许真的不合适。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荆终于开口:“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垂下眼帘,摇摇头,“他们比我好在哪里?谁都能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轻而易举得到圆满,我却不行。 两个我在身体里争执,一个说,再坚持一下,这次一定不要放弃。 另一个说,好累,放弃吧,趁这个机会,放过他吧。 …… “要么,”我轻声开口,“算了吧,江荆。” 江荆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半晌,嘴唇微微颤动,露出痛苦到近乎扭曲的表情。 “什么叫、算了?” 我不忍与他对视,移开目光说:“算了就是,算了。” “我不要算了!”他忽然怒喝,一把抓过我手腕,把我拽到他身前,“我回来找你,不是为了再听你说一次算了!” 我抬起头,撞上江荆蓄满泪水的双眼。 他浑身颤抖,想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眼里却只有害怕被抛弃的惶恐不安。 我好像又一次伤害了他。 “你收回刚才的话。我不要算了……”他落下一大颗眼泪,“为什么突然这样,为什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突然说算了?” 第53章 我的心脏隐隐抽痛,连呼吸都觉得难过。 “因为,太累了……我们两个都不快乐。” 他摇头:“我不累。” “江荆……” “我不累。”他固执地重复,“我不累……半个月见一面,你都觉得累吗?” 半个月…… 我过得浑浑噩噩,不曾注意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过面了。 江荆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他以前很爱面子的,连分手都要说狠话,现在却愿意让我看到他的眼泪。 我抬起手,犹豫着,轻轻擦掉江荆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江荆把我拉进怀里,用力拥抱住我。 “你说气话是不是?你根本没想和我分开。” “算我求你……” “你可不可以,再喜欢我一次?” 第38章 我的猫想你了 我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江荆下了多大的决心对我说这句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他说出口的这一刻起,我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对他那么狠心。 我的计划、我的理智、我的自我保护,全都变得摇摇欲坠。 唯一最后的防线,是不看他的眼睛。 江荆的眼泪滑过我脖颈,从温热变得冰凉。 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隐忍着不肯发出声音。 我抬起手,试着抚摸他后背,“对不起”三个字在嘴边,又想起他不喜欢听。 最后我说:“上次分手的时候,你明明很干脆。” 江荆说:“人会变。” 车里温暖安静,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淡淡柏木香气,像雨后森林的薄雾。我拥抱着他,过了很久,他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 我说:“江荆……” “不要拒绝我。”江荆声音低哑,带着砂砾般的艰涩,“……求你。” 我心口一窒:“让我想一想,好吗……现在我不能回答你。” “多久?” “我不确定。” 江荆哑声问:“你是不是又在像之前那样敷衍我?” “不是敷衍。” “我不明白。”江荆摇头,“喜欢、或不喜欢,为什么要想?” 我抬起头,车窗外夜色浓重,不远处的酒吧门口,两个年轻人瑟瑟发抖地站在路边抽烟。 这样的夜里,有人依偎着拥抱本该是幸福的事,但是为什么,我和江荆都这么难过。 江荆问:“谈蕴?” 我垂下眼帘,恍惚中喃喃自语出心里话:“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我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随口说的。” 江荆还想追问,我说:“我该回去了。” 他沉默,过了一会儿,问:“一定要回去吗?” “嗯。” “不回去可不可以?就一次。” “江荆……” “你对我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残忍?”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不会疼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残忍”这个词。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么可恶。 我说不出重话,也不想他看出我心软。 就这样僵持很久,江荆低声说:“我的猫想你了。” 没来由的,我心跳停滞。 “你来过一次,家里留下你的气味。以前它从来不上床,但是最近,它喜欢卧在你睡过的地方。” “你抱过它,它记住你了。” “你还没有见过它围那条围脖的样子。就算不想我,你也不想它吗?” “谈蕴……” …… 江荆的声音带着哭过后沉闷的鼻音。他好像知道这样我会心软,我不回应,他就一直说。 最后我问:“是猫想我,还是你想我?” 我以为他会嘴硬,但他低声回答:“猫想你,我也想你。” “江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不会允许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不在乎。” “如果他们要把你赶出家门,或者以死相逼呢?” 江荆摇头:“不会以死相逼,他们的命比我重要得多。赶出家门,我不在乎。” “可是,值得么?” “值得。” 我有点羡慕他。 不会有人逼迫他,更没有人会把他赶出家门。 “送我回去吧。”我说,“改天我再去看猫。” 江荆愣住:“谈蕴……” 我缓缓推开他:“我想自己静一静。”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我也没那么容易心软妥协。我们彼此都知道。 他问:“一定要回去吗?” 我点头:“嗯。” 沉默良久,江荆低下头:“好。” 回去路上,我们两个一言不发。 夜深了,小区里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车子无声的停在我家楼下,我开门,江荆按住我的手:“谈蕴。” “还有事么?”我问。 他望着我,路灯映出一双潮湿的眼眸,这么久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他指什么。 对视片刻,江荆倾身过来,吻住我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甚至有些微微发苦。江荆闭上眼睛,很深地吻进来,我终于明白,原来他想要一个吻。 “什么时候可以没有别人?”江荆温热的吐息轻拂在我唇上,“我讨厌你身边所有人。每一个,我都讨厌。” 他的情绪时常让我捉摸不透,比如现在,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任性的埋怨。 “江荆……” “我也讨厌你。”他放开我,慢慢退回驾驶座。“回去吧,很晚了。” 我犹豫一下,问:“你呢?” 他说:“我回家,猫还在等我。” “那,我走了。” 我开门下车,这次江荆没有拦我。 家里空落落的,没有江荆想象中的“别人”。 我打开灯,走过去拉窗帘,从窗户往下看,江荆的车缓缓开远,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手机很安静,没有消息或电话,看来今晚我和江荆见面,江峰还不知道。——想到这我忽然有点想笑,明明是普通人,却体会到了做顶流和做贼的感觉:一边偷偷摸摸见面,一边防着偷拍和监视。 不公平的是,我没有赚到顶流的钱,却要承担和顶流一样的压力。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章珺说陆培风回来了。 陆培风年后回新加坡陪了父母几天,然后去了趟欧洲,我没有跟他讲过江峰的事,不过章珺说,他已经知道了。 我回到办公室,陆培风在里面等我。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舟车劳顿的疲惫之外,还覆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阴沉,见我进来,他问:“江峰威胁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 “没必要牵扯我,没必要告诉江荆,没必要连累祁修宇……那什么有必要,自己扛着吗?” 第54章 陆培风看来是真生气了,他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气的,本来就和他没关系的事。 我说:“告诉你,你只会劝我和江荆分开。” 陆培风愣了一愣,反问:“你不应该和江荆分开吗?” ……我就知道。 我走过去,说:“分不分开,也是我和江荆之间的事。” 陆培风皱眉:“谈蕴……” “你不用再劝我了。” 他欲言又止,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懊恼又无奈:“那你有办法应付江峰么?” 我直觉不应该把这段时间的筹划告诉陆培风,便说:“还在想办法。” 陆培风说:“需要我的话,随时找我。”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 上午还要见律师,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陆培风闲聊。 有一些打算我不仅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怕他们知道会说我疯了。 ——我想,如果最后到鱼死网破那一步,我就把所有事情揽下来,无论如何保住祁修宇,我自己该退圈退圈、该赔钱赔钱。 现在唯一要计划的是,怎样把我的损失降到最少,毕竟我没那么多钱可以赔。 有这样的打算,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也可能是最近吃的镇静药起了作用,想到最初几天的焦虑恐慌,我都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说到底,那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罢了。 我不信江峰还能整垮我一次。 我这样安慰自己。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和律师一谈就是三个小时,从办公室出来,我头昏脑涨,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刚好有一条江荆的消息。 一张秋花的照片。 照片里秋花戴着我织的围脖,江荆说:“它瘦了一点,现在戴正好。” 我把照片保存起来,打字问:“它的金锁呢?” 江荆回:“收起来了。” 我没再回复,过了一会儿,江荆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可以见你吗?” 今天……我想了想,回:“今天我很忙,晚上有一场品牌活动,结束会很晚。” 江荆问:“ch***l那场?” 我:“嗯。” 手机安静下来,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的时候,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知道了。” 第39章 是我的错觉吗?你还爱我 晚上的活动是一场春夏新品发布会,这次我不是化妆师的身份,而是受邀嘉宾。忙了这么多天,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 陆培风和我前后脚到,我差点忘了他也受到邀请,主办方知道我们的关系,特意把我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 嘉宾陆续到场,不一会儿裴以宁也来了,毫无疑问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我和陆培风坐在她身后第二排,入座之后,我发现自己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 裴以宁微微侧身,和我说话:“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晚到一会儿呢。” 我说:“下午不忙,我就早点过来了。” 裴以宁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我全身,赞许地点点头:“穿得很漂亮哦。” 我无奈笑笑:“挨着你镜头多,当然要重视一点。” 她还要说什么,表情忽的戛然而止,我顺着她目光抬眼,只见一身西装革履的江荆穿过人群走过来,面不改色地坐在我身旁的空座。 裴以宁眨眨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嗨,江总。” 江荆点点头:“好久不见。” 我转过头,问:“你怎么来了?” 江荆说:“品牌方邀请。” “……?” 当着裴以宁的面,我不好拆穿他。这时我右手边的陆培风微微倾身,越过我,对江荆说:“江总,好巧在这里遇见。” 嘉宾席光线昏暗,江荆刚才一定没有看到陆培风,只见他皱了下眉,说:“陆总。” “江总一个人来?” “是。” “我陪谈老师一起。”陆培风笑笑,“多亏谈老师,也是让我挤进了时尚圈。” 陆培风说这话明显不安好心,然而这么简单的招数,还是成功把江荆气到了。 江荆冷着脸说:“挤不进去的圈子,可以不必勉强。” “……” 这话过于直白和不客气,陆培风的表情一时僵在脸上。 我借着调整坐姿把他们两个视线隔开,说:“看秀。不要说话了。” 今天的秀平心而论是好看的,奈何我身旁那个人让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不露声色把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抓住我的手。 我试着抽了抽,没有抽动。 江荆的骨架比我大一些,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把我的手掌包起来。怕我挣脱,他一开始用很大的力气,后来慢慢放轻,从抓握变成平常的牵着。 说是平常,又不平常,因为我们两个很久没有牵过手了。 就算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经常牵手,在江荆看来,牵手有点幼稚。 他用指尖轻轻戳动我的掌心,像勾引,也像催促。 我懂他的意思,他想让我也牵他。 周遭的黑暗和拥挤的座位给我久违的安全感,我慢慢曲起手指,给江荆回应。 江荆用余光看我,我别开脸,装作视而不见。 然而肌肤的亲昵无法忽视,我以为他会有接下来的动作,但他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牵着我,像我们偶尔在路上见到的偷偷谈恋爱的高中生。 偏偏这时候,裴以宁回过头和我讲话。 “我觉得这次配饰都蛮好看诶,刚才的帽子和项链,你看到了吗?” 我像做贼被抓一样浑身一僵,冷汗差点下来,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江荆更紧的握住。 裴以宁疑惑:“谈蕴?” “啊,哦。”我回过神,眨眨眼睛,“我光看衣服了,没注意配饰。” 裴以宁有点遗憾:“好吧……没关系,晚宴的时候还能近距离看一次。” 说完她便转回身去了,我松口气,在座位下面恶狠狠捏了一下江荆的手。 江荆稍稍偏头,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紧张什么,她不知道我和你有一腿么?” 我既无奈又无语:“江荆……” “还是你旁边那位不知道?” 我转头,用警告的眼神看他。 本以为江荆会收敛,却见他目光一滞,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半晌,说:“你今天,很好看。”? 他一句话,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问:“你化妆了吗?” 我回答:“化了一点……” “我还没见过你给自己化妆。” “平时不需要。” “是不需要。你本来就很好看了。” 我怀疑江荆今天吃错药。 他说完这句,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上浮上一抹尴尬,随后清清喉咙,转回头去,说:“没事。” 发布会之后还有一场晚宴,品牌方那边刚好有认识的人过来找我聊天,让我短暂的从江荆和陆培风中间脱身出来。 第55章 宴会厅里男男女女穿着精致漂亮的礼服,在闪烁的灯光下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我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差点被我误以为是江荆女朋友的舒旖。 她后来很少找我,我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一开始不过都是江荆的安排罢了。 舒旖也看到我,远远挥了挥手,走过来向我打招呼:“谈老师。” 我对她笑笑:“好久不见。” “江总呢,他也来了,没和您在一起吗?” “刚才在这里,我和林总监说话,他好像被谁叫走了。” “哦……他今天来都没告诉我,刚才在外面碰见,我才知道他来了。”舒旖自言自语,说完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疚的微笑,“不好意思啊谈老师,这段时间工作忙,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您解释。” 我说:“没关系,我都知道了。” “一开始我也蒙在鼓里呢,虽然是一家人,但我和江总前几年联系不多,我都不知道他和您的关系。” 我想了想,问:“你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舒旖正色:“不知道,这您放心!不过……”她微微皱了下眉,“可能早晚要坦白的吧。” 我问:“怎么了?” “外公想扶持他往更高处走。”舒旖隐晦地说,“我们家我这一辈,现在还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 往更高处走……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结合江荆说的家里想安排他的婚姻,我总算明白江峰为什么想尽办法也要拆散我和江荆。 江荆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已婚的身份,而我的存在,是他前途的阻碍。 我问舒旖:“这种事应该需要保密吧,为什么告诉我?” 舒旖轻叹一口气,说:“因为家里只有江荆哥支持我当演员,我当然要站在他这边了。您可不能出卖我啊。” 我说:“不会的。” 晚宴上人多眼杂,不适合说太多,舒旖跟我聊了几句就去别处应酬了,我端着酒杯,左右没看到江荆,便想去外面透透气。 知道的越多,心里越是烦闷。想起除夕那天江荆来找我时闷闷不乐的样子,想必刚在家里经历了不愉快的口角。 如果不是舒旖告诉我,他一定不会主动说。 当然我没比他好在哪里,我隐瞒的事情更多。 我找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推门出去,外面是一间小院子。 元宵节刚过,一轮圆月悬挂在天上,散发着绒绒的光。我环顾一周,没看到禁烟标识,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还没来得及点燃一支烟,身后的门再一次推开,一个人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抽走我叼在嘴里的烟。 我回头,江荆站在我身后,面容冷淡。 “又躲起来抽烟。” “……”我转移话题问,“你去哪儿了?刚才在里面没看见你。” 江荆回答:“我找陆培风有点事。” “找他什么事?” “没什么,问几句话。”江荆说完,投来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你紧张什么?” “我?”我说,“我没紧张。” “是么?”他走近,停在距离我的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微微垂眸,看着我的眼睛,“你这个朋友,好像一直都不喜欢我。” 距离太近,我莫名想躲。江荆看出我的意图,一把扣住我的腰,让我没办法动弹。 “昨天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昨天……他提昨天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气色不太好,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再仔细看,眼睛里有几道明显的红血丝。 我说:“暂时还没有。” 一天过去,江荆冷静了许多:“没关系,我可以等。前提是你不故意躲我。” 我不可能不故意躲他。 我低下头,避开江荆的目光,说:“把烟还我。” 江荆说:“不还。” 我叹气,还想说什么,江荆打断我的话:“以后我在的时候,不会让你抽烟。” 我抬起头看他,哑然失声。 对视片刻,江荆眼神里的冷淡慢慢融化,变成月光一样幽暗朦胧的东西。 “你知道么,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恨。”他低声说,语速很慢,“每次你说的话、做的事,都让我觉得你不爱我了,但是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又会想,你好像还有一点爱我。” “是我的错觉吗,谈蕴?你还爱我。” -------------------- 明天要去封闭培训了,冲动开文的时候没想到这两个月会这么忙,抱歉大家,请一周假,27/28号恢复更新 第40章 不是你的错觉 他昨天问我,“你可不可以再喜欢我一次?” 今天问,“是我的错觉吗?你还爱我。” 真的好笨,他都没发现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他。 我看着江荆,心想这种笨蛋,我怎么会和他在一起那么久? ……算了,不说他了,我也不聪明。 我不回答,江荆就这样静静看我,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我的避而不谈,有时会因此生气,但今天没有。 “你总是喜欢用沉默解决问题。”江荆平静地说,“这非常恶劣。” 我认同他的说法。 他说:“不过我也不怎么样,我的脾气也很坏,只是你不说我罢了。” 这句我更认同,我点点头:“嗯。” 江荆抬了下眉毛:“什么意思?” 我说:“我一般都在心里骂你。” “骂我什么?” “不告诉你。” 江荆佯装生气,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不过我不吃他这套,他装了一会儿没意思,捏住我的脸说:“你知道么,你每次这样冷冰冰的不说话,我就只想__你。” “……” “我真是要被你逼疯了,谈蕴。” 今晚月色很好,像一层柔柔的薄纱笼罩在江荆身上,一墙之隔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而墙外只有我们两个,一间安静无人的院子,一轮圆满的月,他穿着像参加婚礼一样精致隆重的西服,我也认真打扮了自己,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适合对他说那句话。 我问:“你想听吗?我的真心话。” 江荆愣了愣神,眉心微微蹙起:“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变得像羽毛一样轻。我想,既然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那么最后如果还是坏的结果,我也该认了。 这样想着,我对江荆露出微笑:“我还爱你。” 时间静止了。江荆睫毛颤动,先是震惊和恍惚,随后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你说、什么……?” “我还爱你。不是你的错觉。” “谈蕴……” “祁修宇不是我男朋友,和你分手之后,我没有谈过恋爱。” 这种时候似乎不应该说别人的名字,但我怕现在不说,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江荆用力抿紧嘴唇,低下头,一颗硕大的眼泪啪嗒坠落下去,他似乎笑了,笑着笑着变成哽咽,而后抬手遮挡在自己眼前,害怕我看到他的狼狈一样,唇角抽动,一边笑一边哭泣。 “江荆。”我轻轻拥抱住他,“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