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 第1章 [无cp向] 《一去兮》作者:青山荒冢【完结】 文案: 胜者为王败者寇。 人们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往往是由赢家书写传扬的,落败一方多如丧家之犬,四海无所依,身与名俱灭。 然而,这世上偏有孤直之人,不以成败论荣辱,只为是非担道义。 此谓侠。 苍山一役,大宁最后一支义军壮烈殉国,后叛军定都开平建立南燕伪朝,可就在封禅大典前夜,燕帝遇刺,朝野震动。 刺客浴血杀出重围,自此遁去无踪,只在燕帝尸身上遗留了一支平平无奇的小剑,上刻“护生”二字,众多鹰犬据此寻索,俱无功而返。 此事余波未平,伪朝颁布的政令在推行时多处受阻,各地陆续发生多起针对南燕要员的骇人凶案,行凶者身份不一,或死或逃,即使严刑拷打,亦无法得到任何组织密谋勾结的情报——那一支护生剑犹如穿云令信,使天下义士的热血在苍山大败后得以死灰复燃,无人知晓护生剑的主人是谁,而人人皆可是它的主人。 新帝大为震怒,下旨追查到底,南燕伪朝将无数缇骑密探派往江湖,不择手段笼络武林各派好手,织就广布江湖的天罗地网,誓要找出护生剑真正的主人,杀之雪耻,镇压反抗。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一章 南燕,顺元四年,暮春三月。 柳絮随风起,吹至千帆口。 这里是江城最大的水陆交通码头,东接灵江,西通安阳,到了每年丰水季,水上舟楫如梭,故有“千帆口”之名。当地历任官府无不重视航运,千帆口经过数次改建,路面扩宽,铺面林立,另有货仓、木屋无数,热闹非凡,已成集镇。 今日也不例外。 渡口上到处都是打赤膊的脚力,他们常年在此卖力劳作,经受过不知多少日晒雨淋,皮肤粗糙黢黑,远远看去像是忙忙碌碌的蚁群;岸边有茶摊,这儿不兴桌椅那些讲究,支开一条条长凳短杌,上面挤挤挨挨坐满了人,老板瞧着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笑起来时一双小眼只剩下了两道细缝,动作却很是麻利,一个人来回忙活,竟不见左支右绌;再近一些,有个绑头巾的妇人挑着担子奔走吆喝,左边那只竹筐里装着果子,右边的则是蒸饼,此时已近晌午,接连几人叫住她买饼,掰开发现里头还有馅儿,尽管是不值什么钱的野菜碎,也引得人惊喜。 马车从正街行来,车辕上坐着个布衣男子,三旬以内年纪,身材瘦高,戴一顶斗笠,他见此处行人密集,欲将车停在道旁,不料热闹声传进了车里,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儿兴奋地钻了出来,直直撞在这男子背上,险些摔下车辕。 “宝儿回来,不可胡闹!” 车内传出一声呵斥,须发皆白的老者伸出枯瘦手臂将小孩拉了回来,那男子松了口气,把缰绳拴在一棵大树上,这才扶着一老一少下了车,低声问道:“到渡口了,可要买些吃食?” 小孩的神情有些痴傻,浑不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危险,老者将双手放在他肩上,像是生怕一松开就找不回来了,口头应了布衣男子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莫要走远。” 布衣男子正环顾四周,那挑担的妇人已凑上前来,她报价公道,这厢也就图个省事。老者心下微定,稍稍挺直腰板,忽听右侧传来了几声惊呼,只见那胖老板不知脚底下踩着了什么,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里新提的一壶凉茶就朝这边泼了过来。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忙里出错以至于当众丢丑的事儿屡见不鲜,左右那茶水是凉的,就算泼了个劈头盖脸也只落得一身狼狈,有那好事的见这一老一少穿着不凡,已是幸灾乐祸起来,却见老者慌忙搂着小孩矮身一滚,泼过来的茶水箭一般射在他们背后那棵大树上,只听“滋滋”几声怪响,沾水的树皮变成了黑色,旋即碎裂脱落。 水有毒! 惊变乍起,正欲掏钱的布衣男子忙要转身,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妇人已是眼神一厉,藏在袖中的匕首滑入手里,腕子一翻就朝他当胸刺去,本以为这一刀十拿九稳,不料刺了个空,她心头一惊,反应丝毫不慢,顺势下腰着地,扬起的鞋底也迸出一截刀尖来,狠狠割向布衣男子的咽喉。布衣男子足下未动,身躯如风拂柳一摇一晃,将这道凌厉刀锋轻易荡开,出手如电直取对手血海穴,妇人只觉腿上酸麻,半边身子不由卸了力,整个人倒飞出去。 这厢交手只在电光火石间,布衣男子一击得手即刻抽身,将惊魂未定的一老一少护在身后,抬眼一扫,除了那偷袭不成的胖老板,周遭还有不少人露出了凶恶之色,有小贩,有脚力,还有平平无奇的过路人,他们一声未吭,却心有灵犀般形成了包围之势。 小孩不知事,兀自“咯咯”笑着,老者一手捂了他的嘴,看着这些凶相毕露之人时,眼里竟没有多少恐惧,只有浓浓的悲哀,胖老板却不看他,一双小眼精光闪动,死死盯着那布衣男子,沉声道:“敢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被击飞的妇人兀自倒地不起,眉头狠狠抽动一下,自家人自知底细,这婆娘可不是个软柿子,竟没能在对方手里走过三个回合,说明面前的人绝非寂寂无名之辈,但他自忖见过世面,却完全陌生。 布衣男子道:“山野之人,不足挂齿,算不上寸草堂的朋友。” 此言一出,胖老板脸色大变,他惊讶的不是被人叫破了底细,而是对方明知寸草堂要取一老一少的性命,竟然还敢插手此事! “寸草”二字,听着有股文人雅气,像是什么私塾书院才会有的名字,可在这江湖上,没人胆敢将寸草堂当成教书育人的地方,因为它是绿林里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自前朝兴起,近十年来发展壮大,只做灭门生意,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胖老板定了定神,突然问:“你可知身后那对老少是什么人?” “通闻斋斋主冯盈的老父和独子。” “那你可知我们为何要出手?” “冯盈做的是情报买卖,与寸草堂也算合作默契,可惜她探听到了不该知晓的秘密,世上只有死人能永远闭嘴,而寸草堂为重金接下了灭她满门的单子,通闻斋上下三十六口人,如今只差这两颗头颅凑够数了。” 胖老板的背后已被冷汗浸湿,通闻斋灭门当晚他也在场,亲眼看到大火如何吞噬了整栋房屋和里面的满地尸首,他们在清点人头时发现少了两颗,冯盈的老父和独子不在死者之列,爷孙俩没有自保的本事,他们能活着离开通闻斋,只能是冯盈苦心安排,她已经身首异处,这两人想从寸草堂的追杀网里逃出去是痴人说梦,不过晚些日子下去团圆。 然而,这一老一少不仅活到了今天,还从通闻斋赶到了千帆口,沿途追杀他们的人手都折了进去,只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了。 “这一路上,废了我们寸草堂八大高手、将他们丢进衙门任凭发落的人,就是你!” 布衣男子叹道:“没错,我本想在这儿与温总堂面谈此事,不料他竟然没来。” 顿时,胖老板的背上如有毒蛇爬过,他不敢再问了,猛地振臂,十几条人影一齐扑了上去。 这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无一不是胖老板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联合起来更是攻势惊人,刀光剑影交织成网,暗器纷飞密集如雨。布衣男子将那顶斗笠拿在手里,身形一晃就从原地消失,以胖老板的眼力,勉强见影不见人,仿佛青天白日下有鬼魅穿行,众杀手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正是暗器被斗笠打落的声音,紧接着劲风来袭,身边人一个一个地倒下,阵势初成即被击破,等到了那一老一少面前,只剩下了胖老板自己。 他看起来笨拙,身法却是极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枚铁钩,悍然朝着两人脖颈勾去,冯老根本无力反抗,只将身子缩成一团试图护住宝儿。就在这时,胖老板后腰一痛,布衣男子已纵身飞至,一脚压在他背脊上,生生将扑在半空的人踩了下来,“咔嚓”一声,腰椎以下骤失直觉,胖老板惨叫一声,却没卸力收手,狠狠啐了一口血唾沫,两枚铁钩脱手飞出,仍向两步外的一老一少袭去。 这一招已是垂死之斗,冯老只来得及闭上眼,忽听一声裂响,竟是布衣男子手中的斗笠后发先至,两枚铁钩不偏不倚地撞在这顶破斗笠上,顷刻爆碎开来,迸飞的铁片木屑与老人小孩擦身掠过,没伤到他们一分一毫。 出招难,收势更难,胖老板见到这一幕,只觉窒息,他知道这次行动失败了,这是寸草堂的奇耻大辱,自己这群人就算不死,回去以后也将面临重罚。 想到这里,他双掌一合,竟向自己两耳拍来,求的是死个痛快,未料腰侧一麻,近两百斤的笨重身躯被踢飞出去,重重摔回那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里。 “烦请回去向温总堂带句话,就说——” 第2章 顿了下,布衣男子道:“一夜夫妻百日恩,虎毒尚且不食子。寸草堂若真要灭杀冯斋主满门,点头台上怎能少了孩子生父的大好头颅?” 胖老板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险些吓得尿了裤裆! 最先被击倒的妇人这会儿勉强爬了起来,她离得远,脑中兀自嗡鸣,没听清这边在说什么,刚要上前动手,却被胖老板死死抓住脚踝,厉声道:“我们走!” 妇人色变,寸草堂对这桩生意看得极重,又折损了诸多人力,若非总堂临时有急事,带走了堂中其余几大高手,如此重任是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身上的,本以为能立大功,却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手里吃了大亏,怎能善罢甘休? 她犹在迟疑,胖老板已被其他人搀扶了起来,他腰椎受损,下半身软得像肉泥,疼得浑身发抖,这般惨状落在妇人眼里,终是让她闭了嘴。 撤退之前,心有不甘的胖老板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这人的模样生得很是俊朗,可惜面容苍白消瘦,眉目间不见丁点煞气,平和得像是刚才那场激斗未曾发生,如寺庙里木雕泥塑的菩萨相。 突然,胖老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努力克制着声音颤抖,道:“阁下既然让我等带话,总该留个名吧。” “应如是。”他听见那人道,“苍山脚下翠微亭,静候回音。” 苍山,翠微亭,应如是。 短短一句话间,似有三道惊雷接连劈在胖老板心头,当他再抬起头时,目光已与刚才大不一样了。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书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若问江湖上哪种人最为命短,那必然是多管闲事的人。 应如是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并非什么江湖名宿,而是一个佛门居士,武功深不可测,无人知其出身于哪门哪派,只听说他的恩师是某位高僧。他本人虽未剃度出家,但已持戒,平素少有与人争斗之时,在山脚下建了一处翠微亭,那亭子简陋得紧,连张桌椅都没有,却悬了一口铜钟,若有惨遭不公之人,皆可来此鸣不平! “走!” 得知眼前的人正是应如是,胖老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应如是的武功固然高强,但他毕竟是孤身一人,只要回去召集更多人手,未尝不能讨回这笔债,偏偏这个人在当今武林的地位太过特殊,看似独来独往,实则与多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凭他这点地位,不敢代表寸草堂与之结仇,唯有尽快上报,请总堂定夺。 不等渡头上的无关人员回神,一众杀手已撤退无踪,应如是摇了摇头,也无意在此耽搁,从船家手里买下了一艘乌篷船,将马车上的行李堆放入舱,亲自当艄公送一老一少渡江。 直到登船坐稳,冯老才有了从鬼门关回到阳间的实感,感激涕零地道:“谢、谢过应大侠救命之恩!” 说话间,他按着宝儿的头就要让小孩给应如是磕一个,应如是正在甲板上撑船,闻声头也没回,只一拂手就用柔和气劲扶正了孩子的身体,淡淡道:“我不是什么大侠,受人之托罢了,老施主不必如此。” 水波荡漾,船行江上,此时天光正好,风景静谧如画,冯老渐渐放松下来,却不知应如是偶然回头看来,眉宇未见舒展。 这件事尚有古怪。他心中暗道。 绿林里做情报生意的势力不少,其中多半都有后台,由自家人接手经营数代,如此才能做到根深蒂固。通闻斋则不然,冯盈是白手起家,能倚仗的只有自身,她对信息的甄别和利用远超寻常,一些成名已久的老狐狸都得甘拜下风,故而在那份要命的情报落到手里时,她就知道大祸将临了。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甚至连死期都可推算一二,应当做些什么? 冯盈想为老父和独子求一条生路,可她深知道上的朋友多为利益往来,就连孩子生父也是个拿人命盈利的杀手组织首领,要想保这一老一少平安脱险,托付给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是万万不可的,她只能相信一种人,那就是侠。 可在如今这个世道上,不提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想找到一位真正的侠,比沙里淘金还要难上数倍。 十年前,大宁最后一支义军在苍山壮烈殉国,后叛军定都开平建立南燕,奸相姜定坤黄袍加身,众贼山呼万岁,其所豢养的死士营也披上了一身鹰犬毛皮,改置夜枭卫,上为皇家怀刃,下为武林屠刀,自此民不聊生,江湖中凡有个出头鸟,都难有个好下场……长此以往,武林侠风凋敝也就成了件令人扼腕却无可奈何的事情,尽管近两年来,伪朝鹰犬的血腥手段有所收敛,江湖热血亦有死灰复燃之势,到底不是朝夕能成。 走投无路的冯盈,就是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应如是,她深知自己手上不干净,以应如是的行事作风,绝不肯出手搭救,便只为老父和独子求情,请他保这爷孙俩平安渡过灵江,回到故里兴州。 至于冯盈究竟因何惹来杀身之祸,她不曾吐露,应如是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之所以接下这次护送,除了不忍无辜老幼惨死刀下,也是想找寸草堂的总堂温莨确认一些事情,不料无缘相见,这让他失望之余又感疑惑,故对冯老多留了几分心思,发现这位在路上如同惊弓之鸟的老人自打过了千帆口,整个人就轻松了下来,可按理来说,水路的危险还在陆路之上。 心下虽有怀疑,应如是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乌篷船顺风顺水驶向兴州,直至停船靠岸,也没再见到杀手踪影。 船停稳,冯老背上行礼牵着宝儿登岸,应如是则未动,他见四周空旷无人,便开口问道:“老施主接下来可有去处?” 冯老回过身来,饱经沧桑的眼中隐有泪意,道:“多谢居士一路护送。” 应如是心如明镜,他知道兴州绝不是这一老一少真正的归宿,却也无意多问,他已不负冯盈所托,余生的路还得这二人自行去走,插手过多反倒不好,正欲告辞,却听冯老又道:“通闻斋以经营情报闻名于江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老朽不通武道,宝儿又生来痴愚,小女早已有了金盆洗手之心,可惜江湖如泥沼,非是进退由人的,今次通闻斋毁于一旦,老朽只望将宝儿抚养长大,不敢再有他念,无力回报居士大恩,心下难安,不知可有什么能为居士效劳?即使老朽年迈力衰,待宝儿长大成人,或有病情好转之日,定让他回报恩情。” 他既然起了话头,应如是也不客气,直言问道:“那份要了通闻斋上下三十余人命的情报,老施主当真不知?” 第二章 这一问出口,冯老顿时怔住,半晌后终是压抑不住心中愤慨,滚烫的泪落了下来,似乎又回到了那连月亮都被血光染红的一晚。 他紧紧搂着宝儿,哑声道:“老朽委实不、不知,盈儿她……她向来小心,却还是走漏了风声,定是那姓温的毒狼,他、他骗了盈儿啊!” 他涕泪横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恨意,应如是却无动于衷,似通闻斋和寸草堂这般打开门做生意的组织,说到底都是为了盈利,两者之间既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在生意上起了冲突,至少会做到买卖不成仁义在,寸草堂会接下灭门通闻斋这单生意,不仅是温莨对冯盈的背叛,还意味着双方的利益纽带彻底断裂,倘若寸草堂不这样做,恐怕就得给通闻斋陪葬。 通闻斋的确底蕴不足,可寸草堂绝不是软柿子……应如是心念电转,冷不丁道:“是否与朝廷有关?” 冯老的哭声戛然而止,当他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应如是叹了口气。 “居士,我、我们并非有意……”冯老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应如是的翠微亭有三不接待,第一是作奸犯科之辈,第二是无事生非之徒,第三就是朝廷中人,这并不奇怪,当今世道没几个江湖人愿意被卷到朝廷争斗里,只是冯盈想给老父和独子争取一线生机,他也想给女儿留下骨血。 他吐露的线索不多,却足够应如是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温莨为何没出现在千帆口、本应杀机重重的水路却走得稳稳当当等疑点,他都明白了。 “冯斋主意外获得的这份情报,八成是朝廷当下看重之事,她生性谨慎,又有退隐之心,决定装作无事发生,为此少不得找温总堂帮忙收尾,可那份情报还牵扯到了另一股势力,对方跟寸草堂的紧密联系犹在通闻斋之上,从温总堂这儿得知消息后,定然不会相信一个情报贩子会严守秘密,于是给寸草堂下了个大单子……” 无毒不丈夫,尤其是温莨这种做性命生意的男人,不论他对冯盈是否有情,在关键时刻都只会选择利益更大的那一方,但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温莨既然做出了决定,自然要承担代价,他的确心狠手辣,冯盈也不是个蠢笨的女人。 “我若是没猜错,冯斋主提前察觉到了杀机,才能给二位安排好后路,至于那份情报,她自知必死无疑,八成不会让仇人好过,我猜是被她设法送到了夜枭手里……要真如此,算算时间,那些人是该找上寸草堂了。” 第3章 这一番话出口,冯老脸上的悲苦和惊惶俱不见了,带着宝儿往后连退了几步,险些踩中石头跌倒在地,双眼仍盯着应如是,颤声道:“你、你怎知……” 话没说完,冯老自知失言,好在应如是没有步步紧逼,他解开了萦绕心头的疑团,却只觉得厌倦,一撑竹篙就准备掉转船头。 见他当真要走,冯老反而急了,忙唤道:“居士留步!” 应如是侧首回望,道:“既是朝廷的事,我无意深究,老施主若想余生太平,最好莫再提了。” “这不仅是朝廷的事!” 冯老涨红了脸,他扣着宝儿的肩膀,像是想从这小小的孩子身上汲取什么力量,一字一顿地道:“此事与四年前的护生剑大案有关!” 水花激荡,船行陡然一滞,应如是转过身来,他面无表情,只用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盯着冯老,不放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护生剑。 应如是会对当今朝廷之事不屑一顾,却无法对这三个字置若罔闻,不仅是他,放眼天下,没有哪个江湖人胆敢视之若等闲。 见他停船回首,冯老顾不得额上冷汗涔涔,道:“那份情报的内容,小女未曾对我和盘托出,但她提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说谎。应如是心下有了判断,眼眸微眯:“什么?” “上月初八,海外浮山国遣使者来燕,使船却在青龙湾触礁沉没,船上一干使臣和准备进贡的珍宝都落了水,居士可有耳闻?” 应如是颔首,这件事闹得太大,一度成为茶馆酒肆里的谈资,须知当年的姜定坤是先撺掇了藩王骑兵谋反,再与外贼私通互利,最终侵吞了江山,纵有大儒辩经,到底是为人所不齿,故消息传开以后,许多人拍掌称快。 一念及此,他面露讶异:“难道不是意外?” “触礁沉没,只是朝廷遮掩真相的说辞,毕竟青龙湾在七年前就被割让给了浮山国,使船未过青龙湾海域,就不算是在我们这里出的事。”冯老深吸一口气,“然而,当晚除了青龙湾沉船,还发生了一起案子,那就是负责在渡口接应使臣的一队官兵都被杀了,凶手撤走之前,用他们的血在地上画了一柄护生剑!” 一阵狂风忽地刮起,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道。 风从何处来?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初闻青龙湾沉船的风声,陆归荑只稍稍吃了一惊,并未对此上心,却不想这场腥风血雨没在北地收住,一路刮到了这儿来。 乐州地处东海与威山之间,自古就是座丰饶繁荣的大城,每日车马来往,消息自然灵通,而在这座城里,无人不知散花楼的大名。 这座楼总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大戏台,第二层是温柔乡,第三层就是千金赌坊,令人销魂蚀骨的酒色财气在这儿不过寻常。每层楼都有自己的规矩,分别由一位楼主坐镇,她们是金兰姐妹,大姐虞红英长袖善舞赌术超群,二姐柳玉娘仙姿媚骨色艺双绝,三妹陆归荑有一双妙手,精通多种乐器,尤以琵琶技见长。三姐妹同进同退,不是没遇到过撒野的恶客,但这种人绝无再踏进来的机会。 今夜有人包场,大戏台忙活到临近子时才算收场,陆归荑向来觉浅,过了安寝的时辰就难有睡意,索性在琴房里练琵琶,没想到一支曲子刚弹过半,虞红英和柳玉娘就双双找上门来,与她商量一件要事。 “青龙湾沉船,竟不是一场意外?” 琴弦拨断,琵琶声停,断弦在陆归荑的手背上狠狠抽出一道血痕,她顾不得这点刺痛,惊愕地看着两位义姐,此时夜色已深,窗外一片死寂,待屋里的曲声戛然而止,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她低声道:“有人匿名送来了三箱失落的浮山国贡品,附信一封让我们……‘起货’?” 所谓“起货”,是黑道对转运赃物的说法,等运到了指定地点就该“挑”,即是销赃倒卖的意思,若有人私吞赃物,便叫“掐股子”,被逮到的下场往往不会好,奈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年总要出几次这样的事情,偏偏这活儿与接镖保送、杀人越货都没法比较,尤其是一些来历不凡的赃物,万万不敢轻易流到明面上,如何窝赃、销赃就成了绿林盗匪最头疼的事。 散花楼就是帮他们排忧解难的绿林销金窟。 “青龙湾沉船既是人为,势必惊动夜枭,我听说现任指挥使裴霁是个活阎王,自其接掌无咎刀以来,不知多少人做了他的刀下亡魂,事发已过月余,江湖上却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传开,只怕裴霁已经掌握了至少一条明晰线索,正在顺藤摸瓜!” 当今朝廷残暴,这件事又非比寻常,陆归荑自个儿并不愿接这单生意,大姐却执意答应下来,这令她满心惊疑。 虞红英颔首道:“事态紧急,我们得调动一切人手,尽快了结这单生意,烫手山芋可不敢久留。” “大姐既然知道那三箱浮山贡品是烫手山芋,怎么还要伸手去接?”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是甩也甩不脱。”这次开口的是柳玉娘,她身子骨稍弱,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箱货物送进散花楼,也能轻而易举地摘了我们的瓢,而我们对其一无所知,谈何报复?” 陆归荑背脊一寒,她紧紧攥着断弦,知道这件事已无回旋余地:“报酬几何?” “万两,黄金!”虞红英听她口气松动,脸色也缓和下来,“小妹,大姐知道你心有顾虑,可这样的大手笔两三年也未必见得了一回,散花楼需要这万两黄金,你……无忧巷里的那帮孩子,也是需要的。” 这话像是一根长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陆归荑心中最柔软那块地方,她是孤女出身,自幼颠沛流离吃了数不尽的苦,万幸遇见过几个好人,才学了一身的本事,后来加入散花楼,她感念虞红英和柳玉娘的恩情,几年来无有不从,只是心里遗憾难消,故收留了一些可怜孤儿,教他们学艺念书,希望这些孩子有朝一日能离开江湖泥沼,过上平安喜乐的生活。 因此,陆归荑虽无奢靡恶习,但很需要钱。 黄金万两,约等于白银十万两,也难怪虞红英动了心,毕竟当今世道不好,要是以后情势再乱起来,没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安身立命的,江湖人刀头舔血,谨小慎微无大错,贪生怕死不出头! 陆归荑轻轻吐出一口闷气,问道:“当真……只起不挑?” “是。” “期限,地点?” “五日之内,威山北坡老槐树下!” 威山离乐州城不到百里,若是一路畅通,辅以快马,一日就可抵达,可若是如此简单,幕后之人也不会找到散花楼头上了。 时长路短,陆归荑顷刻明白了这单生意真正的麻烦之处,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惊呼声,几乎是用气音道:“夜枭……已经追到乐州了!” 虞红英脸色凝重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街头巷尾的眼线都没见到可疑生人,但各个关口都变得森严起来,任何人出入乐州城都要经受搜查盘问。” 这么大一张网子不会无故张开,官府那边应是得了令,幕后之人此举端的狠毒,成则脱网,败也可祸水东引,反倒是散花楼没有选择。 想通其中关窍,陆归荑心里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又听柳玉娘道,“金银珠宝可以被拆散,玉石却不能斩件,其中还有一样东西……小妹,你亲眼看一看。” 陆归荑随她们通过暗门来到位于地下的藏宝密室,里面多余的东西已经被虞红英移走了,只有三口红漆木箱一字排开放在地上。 第一口箱子里堆满光彩照人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指肚大小; 第二口箱子里放着一对玉雕龙凤,碧玉剔透,白玉无瑕,雕纹更是巧夺天工; 第三口箱子里铺了两层柔软红垫,当中横躺着一根白骨。 “啊……” 看清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东西,陆归荑忍不住发出了小声惊呼,她自幼就见过死人,荒野的白骨更是屡见不鲜,陆归荑一眼能判断出这原本是某位年轻女子的左手小臂骨,应是多年前被斩下来的了,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中空的部分也没有任何残留物,又用了不知什么秘法炮制保存,通体如玉。 她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虞红英跟柳玉娘俱摇头,毕竟是异国之物,难免稀奇古怪。陆归荑再将三口箱子里的货物验了一遍,珍珠最容易运走,龙凤和白骨不能化整为零,确实要麻烦一些,想了想道:“我需要一辆马车。” “搜查严格,马车怕是不够安全。” “马车是给人坐的,不是用来运货的,就算被官差拦下来搜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他们要的东西来。” “那你准备……” 姐妹三人在密室里商谈许久,终于敲定了计划,虞红英将钥匙交到陆归荑手里,自去安排人手,柳玉娘则趁着天还没亮,回二楼找她提前盯上的客人。 第4章 陆归荑心里仍是惴惴,她在离开前又将货物清点了一番,连珍珠的数目、凤凰的纹路都记得一清二楚了,这才关箱上锁走出密室,从暗道离开了散花楼。 天边一抹鱼肚白。 街上已有了零星人影,多是赶路的行人和早起的小贩,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也冒出了袅袅青烟,粥水和油饼的香气随风飘过来,总算让陆归荑有了活在人间的感觉。 陆归荑在一个小棚子前驻足,棚子下面支着烧饼摊,摊主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这里离无忧巷很近,她收养的孩子们经常在这儿吃饼喝汤,陆归荑也习惯了在早起晚归时照顾夫妻俩的生意。 她要了二十个烧饼,摊主夫妇喜笑颜开地忙活起来,陆归荑瞥见有几个客人在旁边桌子上喝汤,其中有一名年轻男子刚好用完了饭食,将几文钱交给老板娘,还夸了她手艺好。 随后,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袱,转身走出了木棚,刚好与陆归荑擦肩而过。 陆归荑听到了一声轻笑,微弱的气流仿佛羽毛般在她耳畔轻轻一扫,却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藏在袖里的暗器悄然落入掌中,她转头去看对方,竟连一个背影都瞧不着了。 青石长街,天色未明,是否有幽冥鬼魅尚在人间徘徊? 陆归荑只觉得不安。 她在无忧巷里陪孩子们玩了半日,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马脚,按照商量好的计划,陆归荑会在黄昏时回到散花楼,不料刚过晌午,就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急匆匆跑进了小阁楼,连声唤道:“阿姊!阿姊!你快回散花楼,出事了!” 陆归荑收养了这么多孩子,自个儿又是大忙人,没法做到时时看顾照拂他们,好在她有一个得力帮手,便是眼前这名为“岳怜青”的少年,六年前被她在水边捡到,如今已是舞象之年,算是这帮孩子的头儿,胆大心细,做事井井有条,连虞红英都有过招他入散花楼的想法,只是被陆归荑婉拒了。 她从未见到岳怜青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神情,心下打了个突,连忙拉他到僻静处说话:“怎么了?” 岳怜青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道:“人……人头……” 半个时辰前,散花楼刚打开一楼大门,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戏台、赌场和妓院,哪一种都不是白天该做的生意,而这人也并非为了寻欢作乐,他将手里的包袱一抖,裹在里面的一只锦盒就被抛了出来,稳稳落在了戏台正中央,紧接着,一颗沾满石灰的人头从锦盒里滚了出来,那是个壮年男子,兀自死不瞑目。 待陆归荑疾步赶到散花楼,虞红英跟柳玉娘早已出现在戏台上,她们脸色煞白,死死盯着这颗人头。 她们显然认出了这颗人头是谁的,陆归荑也认了出来—— 寸草堂现任总堂,温莨!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目,灭门以人头点数,竟也有被人砍下脑袋的一天! 一瞬间,陆归荑手脚冰凉,她僵硬着转过身,看向了那个正坐在戏台下第一把官帽椅上品茶的男人。 他很年轻,身材高瘦,上着玄色锦衣,下穿厚底皂靴,鸦羽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美白净的脸,像是画里的人,唇角还带着笑。 可惜这笑不达眼底,眉目间含着一抹锋锐煞气,陆归荑只跟他对视了一眼,就觉得颈间一凉,如被利刃割了喉。 这正是她今早在巷子口遇见的人。 他身上少了一只包袱,手边多了一把刀,刀未出鞘,已有无形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奉天杀伐,无所归罪。 他就是裴霁! 第三章 青龙湾沉船案发第三日,六百里加急文书已飞传入京,消息未经通进司,直接报送内廷,犹如一瓢冷水倒进了沸腾油锅里,帝王震怒,诸臣亦为之心惊,夜枭卫现任指挥使连夜被召至暖阁。 二月初八,子夜时分,浮山使船离奇沉没于青龙湾,而在数十里外的丹阳渡口,负责接应使臣的官兵也尽数遇害,城内竟未能觉察异动,待到天明时分,鲜血染红栈桥,凶手已然遁去无踪。 由此可见,青龙湾沉船并非意外,而是一场人祸,朝廷固然能暂时隐瞒事实、将此案定性为触礁沉没以应对浮山国方面,但不可不暗中彻查。 依照常理,本案应由大理寺专司侦办,其余部堂协从,顺元帝却执意让夜枭卫一力接手,盖因文书上提到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道血印,画的乃是一柄小剑,两指宽,四寸长,剑刃处写了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护生! 饶是裴霁心性非凡,见此也不禁变色。 他见过这样一柄小剑,在本朝高祖皇帝姜定坤的尸身上。 本初四年七月,大燕江山初定,高祖为表正统,不仅对自己的先祖进行了追封和追谥,还要前往凌山封禅,不料在大典前夜遇刺身亡于行宫之内,喉咙被一柄四寸小剑洞穿,刺客杀出重围后销声匿迹,至今不知所踪。 那柄无鞘的小剑上,就刻了“护生”二字。 时任夜枭指挥使的人并不是裴霁,但他亲眼见证了此案引发的一场场腥风血雨,四年来无一日胆敢忘记,如今护生剑重现江湖,无论幕后黑手是否为当年真凶,朝廷都不可能善罢甘休,案件被移交到夜枭卫,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裴霁自是不敢有所异议,即使顺元帝只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期限看似不短,奈何这事涉及邦交,又与悬案关系匪浅,无疑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若是逾期未能侦破,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有道是“祸兮福所倚”,裴霁自知根基深浅,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已然不易,若要更进一步,就得险中求富贵了。 前脚离开暖阁,裴霁后脚便飞驰出京,一路抵达丹阳渡口,因青龙湾已在七年前被划给了浮山国,丹阳附近水寨无法组织人手前去打捞残骸,线索只能从渡口处寻,好在当地官府晓得轻重,早早命人将现场严加封锁起来,一应尸体都被收入殓房,裴霁甫一到此,便可着手调查。 他先去了殓房,此间共计二十四具尸体,均是被一刀毙命,身上不见多少挣扎打斗过的伤痕,仵作曾以银针验毒,不见发黑迹象,裴霁命其剖尸再验亦无所获,再到渡口,栈桥上鲜血已干,万幸近日不曾下雨,痕迹得以保存。 裴霁杀过许多人,血迹于他而言是司空见惯之物,故一眼就能察觉不对——此处死了二十四个人,栏杆上竟少有飞溅血点,血迹大多出现在中下位置,最高不过人腿,可他们的致命伤都在颈部、心口这两处。 此外,死者都是身怀武艺、腰佩刀剑的官兵,倘若遭遇偷袭,若非弓箭、暗器之类的远程武器,很难在一瞬间将他们全数击杀,只要有人反抗,必会留下痕迹,但结合仵作尸检和现场勘察的情况来看,并非如此。 换言之,那些人在被利刃刺中前,已经倒在地上了。 案发深夜,距此最近的岗哨位于两里外,要在极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放倒二十四个人,让他们连放出鸣镝示警都做不到,只能是用了迷药这类鬼蜮伎俩,尸身验不出余毒,厨子也被挨个查过,那么…… 裴霁忽然看向了后方一根灯柱,问道:“这几天,你们动过那里吗?” 跟在他身后的文吏一怔,连忙道:“回禀大人,我等谨遵命令,不曾有人擅自触碰这里的一砖一瓦。” 仲春夜,渡口临海,风自岸边吹向海面,若是裴霁要动用迷烟之类的方法,一定会选择在这根灯柱上动手脚。文吏话音落下,裴霁飞身落在灯柱上,探手将罩子里的烛台取了出来,蜡烛早已燃尽了,只有堆积的蜡油凝固在上面,他用指甲挑起一块捻碎在指间,细细嗅闻,果然有股淡淡的异香。 渡口戌时点灯,迷药提前混入了蜡烛里,一经点燃就开始挥发,这个过程极为缓慢,却足够隐蔽有效,等站在下风口的人意识到不对,已是晚了。 此乃绿林匪盗惯用的手段,但匪盗只为求财越货,即使盯上了浮山国的贡品,沉船捞宝已然足矣,犯不着大费周章对岸上的官兵下手,还故意留下印记,这分明是做给朝廷看的。 裴霁垂眸看着手里的烛台,又看了眼地上的血印,忽地转身向殓房赶去。 仵作正收拾着验尸工具,房门冷不丁被人推开,一见是这尊大佛折返回来,忙要下跪行礼,却听他问道:“这些尸体身上所穿的衣物被你收在哪里?” 殓房收尸自有规章,仵作将存放死者随身衣物的箱笼打开,腥臭味顿时弥漫开来,每套衣服上还做了标记,裴霁将它们在桌上平铺开来,很快盯住了其中沾染血迹最多的那一套。 这些死者身上的血迹大多集中在领口和前襟位置,其余部位沾血较少,唯独这件衣物的下摆与袖口均有溅射血迹,配套的官靴鞋底亦如此。 “这套衣物是谁的?” 仵作指向最右边的那具尸体,此人的致命伤在颈部左侧,皮肉裂开,几可见骨,裴霁伸手在伤口附近摸了片刻,嘴角慢慢上扬,眼神却变得阴鸷了起来。 第5章 “他是自刎的。” 说罢,裴霁将随行的文吏唤了进来,指着这具尸体,沉声道:“此人是谁?” 迷烟从上风口吹来,倘若凶手埋伏在暗处,等待众人软倒便发动袭击,得手之后再撤离现场,除非是上天下海,否则一定会留下脚印,这与当晚岗哨值守差役的口供不符,也对不上现场的痕迹。因此,凶手只能是这二十四名死者之一,他提前服下了解药,杀死其他人、留下护生剑血印之后,再灭了自己的口。 情报很快被呈递上来,此人名唤孟虎,时年三十四,通州人士,父母早亡,有一妻一子,就在年前,夫妇俩已经和离,宋氏携幼子返回通州,自此音信两断。 文吏还取来了孟虎生前写过的书信,裴霁仔细对比了字迹,果真与案发现场的血字相合,如此看来,恐怕夫妻不和是假,提前让那对母子远离风波,使孟虎得以安心赴死才是真,即便丹阳府尚且压着消息,立即派人往通州去寻宋氏母子,十有八九是人去楼空了。 说起通州,裴霁倒想起了一个人来。 通州东往江城,南下苍山,算得上繁荣通达,不少江湖门派盘踞在此,其中就有做情报买卖的通闻斋,他与斋主冯盈打过交道,那是个知轻重的聪明女人。 做情报生意的人最忌讳灯下黑,孟虎一家三口既然是通州人士,无论冯盈此前与他们有无交集,通闻斋里或多或少都会留些底。 事不宜迟,裴霁微服出城,佩刀纵马赶往通州。 两地相距千里,即便裴霁星夜兼程,也耗费了不少时日,待他赶到通州城,通闻斋所在之地竟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包括斋主冯盈在内,三十四具无头焦尸被安置在城北义庄内,大火将他们烧得面目全非,也毁掉了凶手留下的一切痕迹。 裴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在路上做过了最坏的设想,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也证明了他的方向没有错,冯盈必然是掌握了什么重要线索,才会招来灭门之祸。 经过一番打听,裴霁得知通闻斋灭门案发于本月廿三,正好与青龙湾沉船相隔半月,孟虎一家的旧宅也被他找到,宋氏母子果然已经不在这里了,邻居说这娘俩是在望前三日搬走的,有面生的汉子驾车来接,也不知去往何处。 裴霁推开房门,宋氏母子只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重要细软,其余值点钱又带不走的物件都被卖掉或分赠邻里,屋里空空荡荡,唯有寝卧的墙上挂了一幅画,描摹着老母坐在炕头上为游子缝制衣物的场景,没有落款和印章,画技也只是平平,并非什么名家手笔。 这样一幅画,连窃贼也不屑偷去,裴霁伸手去摸了一把,画纸上只有浅浅落灰,显然时间不长,应是在宋氏母子离开这里后才挂上去的。 他将画取了下来,墙壁后面没有暗格,画轴里却有异响,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只小银锁,用细银链穿过,像小儿佩戴的长命锁,而孟虎之子已成丁了,若是其幼年之物,不该被遗留在此,也会陈旧许多。 裴霁蓦地想起冯盈恰好有一幼子,乳名宝儿,父不详,今年七岁,天生痴傻,未见其尸首,如今下落不明。 然而,银锁正面刻着“平安喜乐”四字,背面却是一个“温”字。 从青龙湾沉船案发,到宋氏母子离家,间隔不过五天,又十日,通闻斋惨遭灭门,凶手显然狠毒老辣,一把大火毁尸灭迹,足见其对通闻斋甚为了解,但以裴霁对冯盈的了解,她不会错估情报的危险性,也不可能做个糊涂鬼。 画和银锁若真是冯盈留在这里的,说明她料定会有朝廷中人追着孟虎一家来到这里,而宋氏母子已经提前离开,灭门通闻斋的凶手欲将冯家惨案伪装为仇杀,便不会对一间空屋做些什么,这就给了冯盈留下线索的机会。 杀机临身,多做多错,冯盈只留下了这两样物什,必然直指凶手。 裴霁轻轻摩挲过银锁上那个“温”字,再低头去看画—— 慈母,游子,针线,衣物。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注) “寸草堂……温莨?” 裴霁豁然开朗。 是了,江湖仇杀屡见不鲜,可似这等灭门惨案,于多数人而言是丧尽天良,却是寸草堂的拿手好戏,两方是几乎同时崛起的武林新势力,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勾结不浅,若是猜想不差,温莨跟冯盈之间恐怕还有私情。 千防万防,防不过的终究是隔墙耳和枕边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寸草堂既然做的是人命生意,自然要谨慎小心,以至于江湖上至今无人知晓其总坛何在,但裴霁不必费心去找老鼠洞,身为夜枭卫现任指挥使,手持无咎刀奉天杀伐,皇帝许他便宜行事大权,他想见温莨,自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来效力。 裴霁在通州等了三天,温莨便领着六名心腹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温莨正值壮年,身量并不高大魁梧,长相还有些读书人的斯文气,任谁乍见此人,都不会想到他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头子,跟在身后的六个人也是相貌平平,可他们行路无声,武息收放自如,可见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裴霁打量他们的时候,温莨也在打量他。 本朝开国以来,夜枭卫的赫赫凶名是一日盛过一日,且不说一手铸成这把朝廷利刃的老怪物不知僧尚在人世,前任指挥使李元空也是个让朝野上下心惊胆寒的厉害人物,四年前他因护驾不力而被撤职囚禁,不知多少人暗中欢庆,没想到换了裴霁上台,夜枭卫看似行事收敛,实则手段愈发凶残。 这样一个人要见他,还是在此时此地,除了那件事,温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偏偏他深知自己别无选择,也无处可逃。 “温总堂,幸会了。” 裴霁请他落座,温莨不敢拂他的意,依言在桌对面坐了下来,六名手下候在身后,呼吸声微不可闻,仿佛没活气的木头桩子,可若是细心观察,不难发现他们浑身紧绷,目光始终落在裴霁身上。 这里只是一个普通茶摊,位于通州城外古道旁,方圆三里不见闲杂人等,以至于双方相对,倒像裴霁落了下风,可他不仅从容自若,还亲手为温莨倒了碗茶。 温莨可不敢喝他的茶,强笑道:“在下一介草莽,竟受裴大人盛情相邀,倍感荣幸,裴大人若有事务待办,尽管吩咐一声,我等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好说,朝廷求贤若渴,温总堂既然有心投效,本官也就开门见山了。”裴霁道,“日前,一艘浮山国使船在青龙湾遇袭沉没,渡口官兵亦遭杀害,经核对,有三箱进贡我朝的奇珍被刮,本官令各地官府严查关卡,也亲往现场勘察,发现贼子曾在通州一带活动,本欲寻上通闻斋助力,不料来晚一步……听闻温总堂与冯斋主感情甚笃,不知你这儿可有线索?” 温莨道:“不瞒裴大人,在下与冯斋主确实有过几番合作,但两派互守行规,不敢有所逾越,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就是说你对这两桩案子都不知情?” “委实不知。”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冯斋主生前已有退隐之意,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通闻斋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她若是有所懈怠,被人寻仇上门也在情理之中。” “说得有理。” 裴霁一笑,竟没有揪着此事不放,转而道:“我曾有意招揽冯斋主,可惜她不愿为朝廷尽心,如今通闻斋因仇遇难,与本官无甚干系,奈何皇命在身,没了通闻斋这条捷径,这接下来该从何入手,倒是让人犯难了。” 温莨心下微松,忙道:“寸草堂在江湖上也有不少耳目,愿交由裴大人差遣。”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递到裴霁面前,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六名手下也分出一半,单膝跪在了裴霁身侧。 “好,温总堂果然爽快。”裴霁脸上笑容愈深,“此案并非毫无头绪,本官这里有一条线索,温总堂不妨看看。” 他接过令牌,将一只银锁放入温莨手里,银锁很轻,却让温莨险些没能接住。 夕阳余晖照在银锁上,那小小的“温”字变得格外显眼。 温莨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去看裴霁,发现那张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只是变了味道,像是戏弄老鼠的猫。 下一刻,跪在裴霁身边的三名杀手同时暴起扑出,温莨也抽出淬毒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裴霁心口! 寸草堂的杀手从来是当机立断,凶猛狠绝! 却听裴霁叹了口气。 电光火石间,一股森然寒意逼上颈项,即将得手的温莨只觉头皮发麻,想也不想便收招后仰,紧接着,整张茶桌四分五裂,寒光飞闪如白虹,扑向裴霁的三个人变成了六半人,唯有温莨退得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刀锋,窜到了剩余三名手下的身后。 劫后余生,他来不及摸一摸寒意尚存的脖颈,就看到了手下们惊恐的眼神,旋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眼前骤然昏黑。 第6章 “咚”地一声,人头落地,摇晃的身躯才倒下,沾血的银锁还攥在手里。 温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步子慢了一拍。 裴霁随手挽了个刀花,点点血珠被甩飞出去,刀刃又变得亮如秋水,他还刀入鞘,将温莨献上的令牌拿了出来,朝对面三个面如白纸的人笑道:“本官方才问的话,你们知是不知呢?” 一时之间,无人胆敢吭声。 直到裴霁缓缓抬步,才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乐、乐州……”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孟郊《游子吟》。 第四章 温莨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虞红英脚边,他死时来不及闭眼,这会儿仰面朝天,正好与她来了个四目相对,吓得虞红英向后退了几步。 柳玉娘的一张俏脸已然全无血色,她不敢去看这颗人头,只好望向裴霁,盈盈拜下,说道:“贵客大驾光临,舍间蓬荜生辉,倘使我等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尽管指明道破,散花楼上下无有不从,何必见血光呢?” 她话音绵软,神态更是处处可怜,换了别的男人在此,骨头至少酥烂了一半,裴霁却不为所动,手轻轻一抬,柳玉娘还未拜倒又被气劲扶起,依在虞红英身上。 “美人应与鲜花配,换作一颗死人头,确实煞风景,我唐突了三位佳人,这便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裴霁给自己斟上第二盏茶,一口饮尽后才道,“只不过,非常时行非常事,有劳三位仔细瞧一瞧,认不认得此人是谁?” 台上台下,三姐妹对视一眼,虞红英沉声道:“他是寸草堂的温莨,杀人如麻,罪恶滔天,今伏诛于大人刀下,苍天有眼。” “你也认得我?” “当今武林,无人不识无咎刀。”虞红英看向裴霁,“您不远千里来到乐州,想必也不是为了品这杯茶、送这份礼。” 装傻充愣是没有用的,裴霁看似谦谦君子,却是一出手就给了下马威,虞红英只觉全身发寒,倘若她刚才敢说一个“不”字,台上的人头怕已成双。 “好,虞楼主快人快语。”裴霁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帖子来,“再请虞楼主过目,是否认得这礼单上的物什?” 大堂里的闲杂人等早已被屏退了,陆归荑只好亲自从他手里接了帖子送往台上,三姐妹心下皆有预感,面上却不敢流露端倪。 虞红英将帖子翻开,礼单上果然写的是:珍珠两斛、玉雕青龙白凤一对、玲珑骨一根。 这正是失落在青龙湾的浮山国贡品名目,东西不多但价值连城,且不提那些上品珍珠的市价,单那一对玉雕龙凤就是无价之宝,可对于此刻的三姐妹来说,这些奇珍异宝都在顷刻间成了野草,六只眼睛都死死盯在了那最后一行字上! 那根古怪的白骨,竟然就是玲珑骨! 相传两百年前,中原武林出了个女魔头乐玲珑,她号称“销魂天女”,不仅武功高强,还能长春不老,只是这魔功阴毒邪门,每一步精进都得踏在无数青壮男女的尸身上,幸有一清宫祖师凌素心挺身而出,险胜乐玲珑半招,斩其一臂,并废掉了她全身武功。然其心不死,乐玲珑偷走断臂逃往海外,数年后竟东山再起,风头一时无两,但终生未回中原。 凌素心在天命之年就羽化而去,乐玲珑却活到了一百来岁,据说她至死未老,将自己那条断臂用秘法炮制成了不化白骨,又将毕生所学刻入其中,谁能参破玲珑骨的玄妙,谁就能得到销魂天女的真传。可惜的是,乐玲珑的门人在她死后为争夺玲珑骨掀起了一场场残酷内斗,以至于传承断绝,秘宝流落,直到如今才重见天日,能认得它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更遑论参悟玄机,留在手里又是祸端,浮山国索性将其作为贡品送往大燕,没想到会在半途遭劫。 陆归荑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她是江湖人,更是个女人,当传说成了真,难免起心动念,可她尚存一丝清醒,涨红的脸色旋即变得惨白! 裴霁就在这里,他给出这张毫不掩饰的礼单,就是为了看她们最真实的反应! “看来三位也是认得的,我总算没有白跑一趟。”裴霁起身上台,一步步走到三姐妹面前,“上月初八,有绿林逆贼于青龙湾袭击浮山国使船,杀人越货,破坏邦交,朝廷绝不姑息,本官奉旨追查此案,发现温莨有勾结贼匪、灭口毁迹的重大嫌疑……” 说到此处,裴霁脚下微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道:“他在人头落地之前,亲口招认了罪行,并供出宝物已被秘密运往乐州,由散花楼起货销赃……三位楼主,此事你们认是不认呢?” 如有一记重锤击在心口,陆归荑顿觉全身血液都凉了,可她没有慌乱,只是皱紧了眉头。 裴霁今日上门,固然打了散花楼一个措手不及,但事先已有风声,三姐妹并非毫无准备,真正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是温莨竟也与此案有关,须知近年来散花楼跟寸草堂有过数次合作,那些沾满人血的财物不知有多少是经她们的手洗成了真金白银,温莨爱财却不贪婪,想不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陆归荑不禁怀疑那三箱货物正是被温莨提前安排暗桩弄进来的,为的就是把散花楼也拖下水。 心念千转,实则不过一瞬间,柳玉娘那双秋水明眸里正悄然酝酿着杀意,这里毕竟是散花楼,是尽在她们掌控中的地盘,裴霁倘要发难,谁都不会坐以待毙。 只听虞红英应答道:“不认!” “就是说此案与你们无关?” “我姐妹三人常居乐州,虽是经营了一些不好见光的生意,但这些年来朝廷政令从严,散花楼已转向守成,似这等动辄抄家灭族的大案,我们是不敢沾手的。” 虞红英已是快四十岁的女人了,风韵犹存,心却渐老,她会在事发之前抱有一丝侥幸,但做不到在大难临头时孤注一掷,且不说裴霁有无后手,即便她们合力杀了他,难道就能落个好下场了? 上一个不识时务者的脑袋,可就在她脚边躺着呢。 “温莨究竟与谁勾结犯案,贼子是何身份,宝物又怎样通过沿途关卡……这些事,我等实不知情,但裴大人要找的三箱贡品,眼下的确在这散花楼内。” 陆归荑与柳玉娘齐齐脸色一变! 裴霁笑了:“你们不知情,东西却在你们手里?” “散花楼开门做生意,每日迎来送往不知凡几,昨天后晌有人趁我们忙于事务,偷偷将货箱送到了这里,待我发现不对,送货的人已消失无踪,只匿名留下了一张字条,要我们在五日之内将三箱货物完好如数送至威山北坡老槐树下。” “无款无名,未收订金,这样的生意散花楼也肯接?” “裴大人有所不知,绿林生意惯是如此,散花楼接活也只看货物价值几何,千两银以下货物收取订金,如有超过这个数目的,一律估价抽成,总归东西是在我们手里,拿不到应得的钱,我们就扣取相应价值的货物,这些年来从未出错。” “看来送货的人很是了解你们,不知许了多少酬金呢?” “万两黄金,五日之后钱货两讫。” “这价倒也不算辱没了珍宝,是个识货的。”裴霁眉眼微弯,“既然如此,你现在将实情吐露出来,岂不坏了规矩?” “财帛动人心,可再多的钱也得有命去花!”虞红英向他躬身一拜,“不敢欺瞒裴大人,这单生意虽来得蹊跷,但我的确动了贪念,今见温贼伏法,方知货物乃是贡品,更不敢再做他想,愿倾力相助裴大人彻查,只盼将功补过……妾身句句属实,裴大人若有怪罪,也请发落妾身一人,两位妹妹受我役使,所行之事皆非她们本意,望请明鉴!” 陆归荑、柳玉娘失声道:“大姐——” 姐妹三人相扶执手,裴霁眉头微皱,又缓缓松了开来。 他其实是诈她们的,温莨此贼冥顽不灵,对枕边人和亲骨肉都能痛下毒手,至死没有吐露只言片语,说明此案尚有隐情,剩下三个心腹自也不能知晓更多,裴霁挨个审问,仅有贡品流向乐州这条线索是真的。 自大燕开国以来,朝廷始终没有放松过对武林势力的监视,这些年来夜枭卫派出无数缇骑暗探,耗费不知多少财力,搜集了大量江湖情报并将之整理成册,非指挥使应允不得调阅,而裴霁在接掌无咎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份密录牢牢记下,一提起乐州,自然会想到有“绿林销金窟”之称的散花楼。 正如通州地界上的风吹草动瞒不过通闻斋,贡品若当真流入了乐州城,即便与散花楼无关,先发制人拿捏住了这条地头蛇,接下来的许多行动都要便利许多,故裴霁深夜入城,着人在散花楼附近布控,又亲自到无忧巷这个陆归荑常去的窝点看了一遭,没发现异常情况,这才上门威吓。 虞红英这么快就将事情和盘托出,超乎了裴霁预料,可转念一想,其言若是不虚,这的确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第7章 心下思量,裴霁只道:“带路。” 交易时限五日,事发不到十二个时辰,货物还在散花楼的地下密室里,而唯一的钥匙此刻就在陆归荑手中。 在裴霁的逼迫下,她心神不宁,可当密室大门打开,又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昏暗密室内,三口红漆木箱仍放置在地,待柳玉娘点燃烛灯,陆归荑上前开箱,莹润的珍珠和透水的玉雕被烛光一照,霎时流光溢彩,几欲晃花人眼。 裴霁久在宫中,一眼就能分辨出珠宝真假,他挑了下眉,对虞红英道:“看来散花楼的护院有些松懈呢。” 一斛即为半石,两斛珠至少百二十斤重,要将这么多珍珠装在一起,箱子必然小不了,何况这三口箱子一模一样,非是一般人能够搬动,也不是能轻松避开楼中耳目的。 虞红英的脸色也很难看,苦笑道:“正因如此,我们姐妹才不敢断然拒绝。” 裴霁未置可否,他此时心情不坏,只要找回了失物,至少对皇上有了个交代,再查下去也就有了余地。 然而天不遂人愿,未等他松一口气,便听陆归荑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僵立在第三口箱子前! 木箱之内,红垫之上,玲珑骨竟不翼而飞,只有一名少女蜷缩在其中,豆蔻年华,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不知是死是活。 “幽草!” 陆归荑竟还认得这少女,其为无忧巷里的孤儿之一,是个哑巴,昨儿个没在巷子里见着她,以为做工去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陆归荑连忙伸手去探幽草的鼻息,发现人还活着,显然是被打晕后放在里面的,正要将她抱出来,裴霁已是大步上前,一把将其丢开,定睛看向箱内,已是空无一物了。 惊变突发,虞红英跟柳玉娘都是一怔,旋即有寒气迎面逼来,虞红英忙将柳玉娘向旁一推,又见眼前白芒如虹,忙撤步后退,背脊猛然撞上墙壁,雪亮刀刃已压在眉心,只消催力一劈,就能将她整个人斩成两半! “玲珑骨在哪儿?” “我不知道!”鲜血沿着鼻梁淌下,虞红英一动也不敢动,“昨晚我离开的时候,东西都在箱子里,然后我把钥匙给了小妹……” 陆归荑手里还攥着钥匙,迎上裴霁森冷的目光,道:“是……昨夜子时,我们三人一同来此验货,因我负责起货,确认货品状态后大姐就将密室钥匙和木箱钥匙都给了我。” “钥匙独一无二?” “这间密室是专为价值贵重的秘宝所设,独门独锁。” “钥匙可有离开你身?” “不曾。” “那就是你监守自盗!”裴霁冷笑,“珠宝俱全,独缺一根玲珑骨,怕不是你认出了宝物,眼见心谋!” “我没有!”陆归荑辨道,“销魂天女至死未回中原,玲珑骨不过是个传说,若非今日见着礼单,我根本不识得这是什么东西,为何要冒着巨大风险取走它?” “自始至终都是你们三人片面之词,也有可能是你们串通一气来耍我,玲珑骨从一开始就不在这箱子里!” 柳玉娘心系虞红英,急道:“若真如此,我们为何要交出另外两箱宝物?” “因为乐州城已布下天罗地网,无论你们是要起货还是要私藏,珍珠和凤凰都容易引来耳目,单单一根玲珑骨就简单多了!”裴霁话锋一转,“不过,你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譬如这个莫名出现的小姑娘,她就甚为可疑!” 陆归荑心里猛跳,忙看向摔在地上的幽草,她正好醒转,许是摔得疼,半晌也没能爬起来。 裴霁收了刀,来到幽草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箱子里的东西哪儿去了?” 幽草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被陆归荑扶起来才勉强回神,满面惊恐,只顾摇头。 柳玉娘暗暗给陆归荑使眼色,后者苦笑,代为回道:“裴大人,她名唤幽草,是我收养的孤女,喉咙被火炭烫过,说不了话的。” 裴霁皱眉,伸手钳住幽草下颌逼她张嘴,果然看到了疤痕已旧的灼伤。 他兀自不甘心,道:“取纸笔来,让她写!” “她也不识……”话没说完,陆归荑的喉咙已被裴霁扼住,几乎喘不上气。 “你在耍我么?”裴霁冷冷道,“钥匙在你手里,玲珑骨不翼而飞,箱子里的人你也认识,这么巧?” 天底下自然没有这样的巧合,陆归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呼吸困难,虞红英跟柳玉娘心急如焚却不敢出手,反倒是那哑女幽草在愣了片刻后扑上来,试图一口咬在裴霁手臂上。 “砰”的一声,幽草的身躯倒飞出去,重新跌回地上。 虞红英深知这小丫头压根儿近不了裴霁的身,还会让事情更难收场,故而用了巧劲抢先将人击飞,奈何幽草不明事态,挣扎着试图爬起来,虞红英心下有气,索性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筋骨断折。 幽草的确是哑巴,否则这一脚下去,她的惨叫声该能响彻屋顶。 真凶或许就是因此盯上了她,好让陆归荑来当替罪羊。 裴霁虽然怒极,但没有失去理智,他缓缓松手任陆归荑跌坐在地,道:“无论如何,你们亲口承认了货物就在散花楼里,被劫的珍珠和玉雕皆可为证,本官完全可以在此杀了你们三人,再让官府派出大量人手将散花楼抄个底朝天。” “东西不是我们拿的!”虞红英咬牙道,“裴大人,这桩案子扑朔迷离,幕后黑手八成就在附近窥伺,他八成是故意利用散花楼让您分神,暗中再盗宝转移!您就算是杀了我们,将整座楼夷为平地,不过是枉费时间,找不到玲珑骨的!” “那本官也不会放过你们。” 虞红英目眦欲裂,心中杀意顿起,她同柳玉娘对视了一眼,正要有所动作,却听陆归荑大声叫道:“与两位姐姐无关,玲珑骨是在我手上丢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宽限我几日,我一定设法将它找回来!” 裴霁眼中精光一闪:“你凭何保证?” 陆归荑捂着青紫的脖子站起来,哑声道:“你待如何?” 裴霁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似男人在欣赏一个女人,更像是屠夫在评估肉的肥瘦和骨的轻重,让陆归荑有种自己已在他眼中支离破碎的错觉。 片刻后,他缓缓道:“首先,我要你的一双手。” 裴霁实在是眼光毒辣,陆归荑身上最具价值的的确是她那双妙手,弹得好琵琶,收发暗器也是一绝,而他言下之意便是要陆归荑拿双手作抵押,若是未能履约,他就要砍了她的双手,这比砍下她的脑袋还要残忍。 陆归荑浑身一颤,好不容易才点了头,又听他道:“其次,无忧巷里二十颗人头也记在这笔账上!” 此言一出,陆归荑勃然色变。 她在无忧巷里收养了二十名孤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连两位姐姐都不甚清楚的事情,裴霁却能一语道破,只因他们今早在巷子口见过,他听见她要了二十张烧饼。 “你——”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裴霁打断她道,“责任不轻担,你敢开这个口,就得付出代价,我给你最多十天时间,别想着逃跑,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陆归荑如堕冰窟。 第五章 裴霁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前脚逼迫陆归荑写下血书为状,后脚就唤了人手进来搜查,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那根玲珑骨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半点痕迹未留。 见状,裴霁只得强压怒火,带着那两箱贡宝离开了散花楼。 他没放狠话,甚至没有禁止散花楼的人员出入,可这条街分明已尽在其掌控之中,哪怕一只苍蝇飞进飞出都逃不过那些明里暗里的耳目,三姐妹惊魂未定,不敢生出他念。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煞神,隐忍多时的虞红英终于大发雷霆,楼内一干人等都被她叫到跟前审问,柳玉娘也加紧排查各个机关暗道的情况,陆归荑深知自己身上的嫌疑最大,即使两位义姐不吝信任,玲珑骨在她手上丢失是不争事实,故默默留在密室内等待搜查结果,只托虞红英将幽草带出去看伤。 幽草无端出现在此,必与窃贼有关,奈何她口不能言又目不识丁,再多的秘密也只能烂死在肚子里。虞红英想了个法子,先亲手给幽草正了骨,再喂下几粒伤药,待其悠悠醒转,便把楼里的人挨个带来让她认,可惜幽草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当真不认识他们,任谁走到面前,皆是摇头退缩。 如此折腾了一天,仍是一无所获,知道楼里多了三口货箱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见过宝物真容的只有她们姐妹三人,这会儿丢了东西,都忙着自证清白,哪有线索可寻? 无奈之下,散花楼只得闭门拒客。 此时已是傍晚,斜阳西垂,暮云翻墨,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陆归荑赶在雨落前带着幽草回到了无忧巷,发现岳怜青兀自站在巷口翘首以盼,不知怎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第8章 “阿姊!” 岳怜青快步迎前,先见她失魂落魄,心里已凉了半截,再看幽草腿上绑着木夹板,脸色又是一变,晓得出了大事,定了定神才轻声道:“阿姊你回来了就好,幽草的伤要不要紧?弟妹们尚不知出事,我将他们赶回屋里休息了,咱们先回小阁楼吧。” 小小年纪虽慌不乱,陆归荑心下稍安,小心叮嘱道:“大姐下手有分寸,又用了好药,你安排个人照顾她,等半把月再找大夫看看。” 闻言,岳怜青心头一凛,忙点头应下,伸手就要去接幽草,不料摸了个空,幽草仍搂着陆归荑不肯松手,浑身抖似筛糠。 陆归荑叹道:“她受了大惊吓,还是我来吧。” 她将幽草安置在小阁楼里,心细的岳怜青还找来了两个女孩帮忙照料起居,陆归荑顺便问了几句幽草的近况,二人所答与她知晓的并无出入,幽草在上个月进了一家绣坊做工,每天卯时出酉时归,并未发生过什么变故,今日亦然。 “你们今早亲眼见着她出门了?” “是呀,幽草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留下两个女孩陪伴幽草,陆归荑面沉如水地回到了房间内,手指轻敲桌面,脑中不断回想今日种种—— 夜半子时,前台初歇,两位义姐找上她商量起货事宜,待三人议定计划又验过货物,陆归荑从虞红英手里接过钥匙,关门落锁前还独自清点过一遍防止错漏; 天边微白,寅卯相交,她孤身离开散花楼,幽草也该是这个时候离开无忧巷,两人正好错过,而后她在巷口前的烧饼摊遇见了裴霁; 午时左右,裴霁提着温莨人头上散花楼问罪,岳怜青得了消息回来告知她,她再从这儿赶过去,算上在大堂对峙的工夫,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玲珑骨失窃,本该去绣坊上工的幽草神秘出现在漆箱里。 换言之,倘使偷窃玲珑骨和袭击幽草的是同一人,其行动便在卯时至午时这短短两个时辰内。 “若是寻常人,很难做成这件事。” 岳怜青的声音忽然响起,陆归荑惊觉自己竟将想法都说出了口,当下冷了脸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来给阿姊你送药,见门未关就进来了。”岳怜青指了指她脖子上的淤伤,把手里的药瓶放下,“阿姊你也不必瞒我,散花楼出了大事,无忧巷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他读书的地方离散花楼不远,每日绕行过去看上一眼已成习惯,与散花楼的人也很熟悉,裴霁今日突然发难,便是虞红英指使门子将消息透给了岳怜青,好让他尽快通知陆归荑应变,故岳怜青虽还不算散花楼的门人,但他将来八成会是。 陆归荑心里一苦,想到裴霁的威胁更是坐立难安,可她的确已经走投无路,幽草的遭遇也说明无忧巷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了,思量再三,终是简明扼要将此事始末说了出来。 末了,陆归荑说回自己心下疑虑:“要在两个时辰内做完这一切,还能把蛛丝马迹都收拾干净,若说散花楼内没有内应,我是不肯相信的。” 无忧巷的孩子大多混迹市井,不知庙堂江湖的深浅,岳怜青却是其中例外,他据说从前是某个没落门派的小弟子,遇难不死后跟了陆归荑整整六年,心性见闻非寻常少年可比,陆归荑偶有麻烦,都会与他商议一二。 听罢因果,岳怜青颔首道:“诚然,正如那三箱货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进去,仅凭外人难以做到。” 陆归荑又是一叹:“大姐已审讯过楼里的人,二姐也搜查了密道,暂无发现。” “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必有不惧追查的底气。”岳怜青摇了摇头,“字条上写了交货时限与地点,裴霁走得这般快,想必是着手准备去了,但玲珑骨突然失窃,不排除是对方故意为之,他此去威山八成要扑空。” “你我所想不谋而合。”陆归荑眉头紧皱,“只怕裴霁扑空之后又迁怒我等,若到那时还找不到玲珑骨,就真要大祸临头了。” 闻言,岳怜青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阿姊,当真……不是你?” 陆归荑一怔,旋即苦笑道:“连你都不信我,何况其他人?” “我并非不信你,只要东西不是被你偷藏起来的,此事就尚有余地。” “怎么说?” “依小弟拙见,这位裴大人虽然怀疑阿姊你监守自盗,但他同样认为此事跟其他几人关系不浅。” “你是说沉船夺宝案的幕后主使和我的两位姐姐?” “不止如此,还有那送来货箱的人,散花楼并非等闲之地,即使当晚人事繁忙,外人要想携带三口货箱潜入其中亦非易事。” “两位姐姐已将散花楼彻查了一遍,裴霁也派人进来搜过,并未任何线索,若非内鬼藏匿太深,便是……”迟疑了片刻,陆归荑艰难地道,“有人包庇。” “此外,无忧巷里的孤儿都受了阿姊你莫大恩情,贼子偏偏挑中了幽草,还是在她今日出门做工时动的手,我不认为是临时起意。”岳怜青抬眼看她,“阿姊,我们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这话一出,陆归荑背后陡生寒意,似有无数双眼睛倏然睁开,她下意识转头,看见的只有墙壁。 “裴霁用我们威胁你,未尝没有提防幕后黑手杀人灭口之心,如今只要我们留在无忧巷,暂且算是安全。”岳怜青话锋一转,“至于阿姊你,尽早离开为好。” 陆归荑惊怒交加:“我若丢下你们,岂不成了畏罪而逃?” “阿姊你若是留下,我们才会有危险。”岳怜青道,“无论窃贼究竟是谁,其以幽草移花接木,已是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你留在乐州城一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反而给了真正的贼子可乘之机。” “可我离开乐州城,又能去哪里找玲珑骨呢?” 岳怜青一时无言,半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谨慎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助阿姊你渡过难关。” “事到如今,谁有通天本领?” 陆归荑只当他病急乱投医,毕竟岳怜青尚且年少,近年来定居乐州城,那些个奇人异事多是从她这儿听说的,哪能结识什么高手?就算真有这样的人,事关夜枭卫,试问当今武林,哪个不怕死的胆敢直面无咎刀锋? 却听岳怜青一字一顿地道:“苍山脚下,翠微亭主人,应如是!” 人的名,树的影。 新朝建立后正统凋敝,武林中欺世盗名之徒多如过江之鲫,名副其实者却是凤毛麟角,翠微亭主人应如是亦非名侠,可自他现身江湖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无愧于“侠之大者”这四个字—— 三年前,为了一名痛失爱女的寡母临终之托,应如是一出手就废掉了欢喜宗大长老的全身武功,从十日追魂杀下全身而退,可谓一战成名,正当人们以为他会借势谋划的时候,他却拂衣而去,在苍山定居修禅,建翠微亭,悬古铜钟,为走投无路之人留一线生机。 三年来,这口铜钟响了七次,应如是也七出苍山,解决了七桩令无数人不敢沾惹的江湖难事,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是替戍北老兵陈午寻回前朝大将徐靖的头骨,那头骨被旧元王族做成了酒器,又赐给了驰名塞北的马匪头子,应如是孤身出关,辗转百余里,竟真让他找到了马匪巢穴,不仅取回了徐靖的头骨,还将一干恶匪打为废人,丢在大草原上自生自灭。 应如是办成了这七桩难事,翠微亭就算在江湖上打下了根基,黑白两道不论作何想法,都要先给他三分薄面。因此,冯盈敲出了悬钟第八响,应如是答应护送冯家爷孙抵达兴州,为此与寸草堂结下仇怨,虽是遭了算计,也不会后悔,眼下眉头深锁,只因他还在想临别前冯老说的那些话: “老朽斗胆直言,大宁前朝虽亡,非失道不仁之罪,反观当今朝廷以燕为国号,说是承袭前燕正统,实为乱臣贼子建立的伪朝。姜定坤本为大宁的丞相,却在国家危难时谋逆篡权,甚至不惜勾结外贼换取私利,上位后任用奸臣酷吏,对外忍气吞声,对内盘剥搜刮,苛捐杂税胜过前朝不知凡几,倒行逆施,令人不齿。” 这番话落在耳中,听进心里,思绪一发不可收拾。 “杀贼护苍生……” 从南燕伪朝正式建立之日算起,已过去了整整八年,当初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或死或降或销声匿迹,伪朝鹰犬又以剿贼为名在江湖上大肆清算义军残部,不知多少江湖败类借机落井下石,以至于仁侠正气之风渐趋衰微,反倒让一群蝇营狗苟之徒披上彩衣走到台前,江湖自此乱象频出。 直至四年前发生了那桩震动朝野的护生剑大案。 说什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姜定坤无疑是天下第一号奸贼,他被一柄护生剑钉穿了喉咙,犹如一道雷霆震碎了长夜。 案发之后,刺客遁去无踪,任朝廷在江湖上撒下天罗地网也是一无所获,故新帝刚继位那两年,各地陆续发生了多起针对朝廷要员的刺杀案件,反抗苛政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前那般残酷镇压的手段不仅未能奏效,还引发了更多民怨,最后不得不改为怀柔安抚,义士们的行动也顺势由明转暗,私下奔走积蓄力量……诸般种种,造就了如今云谲波诡的局面。 第9章 无数人都想要找出护生剑主人,奈何全无线索,不料会被这次案件牵扯出来。 即使送别了冯家爷孙,应如是也不认为此事会善罢甘休。 饶是如此,当他行至苍山脚下,远远听到那阵钟声时,一口气几乎要叹出来。 翠微亭里的古铜钟很是有些年头了,钟声并不清亮,反而格外沉厚,一如敲钟人此刻不断下沉的心情。 长夜虽尽,东方未明,四下里仅有应如是手中提着的一盏灯火,他循声走向翠微亭,昏暗烛光映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 敲钟人是一位年轻的翠衣女客,背一把琵琶,虽是满身风尘,难掩秀丽姿容。 应如是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手上,白净匀称,柔若无骨。 灯光照来,女客停下敲钟,怔怔地望过来,半晌才问道:“你是此间主人?” “在下应如是。”说话间,应如是瞥见了放在角落的干粮和水囊,“女施主在此等了多久?” 女客道:“已有两日,今天若再等不来你,我就得去找你了。” “你知道该往何处找我?” “不知,但不管我走多远的路,哪怕死在路上,我都要找到你。” 应如是微微皱眉,将灯笼挂在檐下,示意对方落座,道:“请问女施主名姓?” “我姓陆,双名归荑。” “乐州城散花楼的陆归荑?” “你竟然知道?” “我毕竟还没有出家。” 陆归荑不禁一笑,胸中一块大石微定,她总算是没有找错人。 “从乐州到苍山,最快也要五天,陆施主急于找我,不知是为何事?” 陆归荑不答反问:“我听说世间凡有遭受不公、走投无路者,皆可来此鸣不平,倘若翠微亭主人听见了钟声,便会为其主持公道,敢问是真是假?” “只要来者所言不虚,应尽绵薄之力。”应如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过,翠微亭有三不接待,陆施主该是听说过的。” 作奸犯科之辈,无事生非之徒,以及朝廷中人。 应如是既然知晓她的来历,自不会对散花楼的底细一无所知,三姐妹手上都沾过血,做的也是不法买卖,他说出这句话来,已有送客之意。 “我自知不是良善百姓,本不该求告到居士面前,但这件事关乎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望居士听我一言。” 陆归荑道:“我是孤儿出身,承蒙两位义姐照拂,拼却全力才有了今日光景,不敢奢望能够金盆洗手,但我收养了二十名弟妹,均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只愿他们能平安长大,过上饱食暖衣的日子,也算全了我此生遗憾。” “陆施主心善。” “然而,有人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在限期内交出一样东西。” “那可是属于你的东西?” “是赃物,过了我的手,但不在我手里,对方怀疑我监守自盗。我敢指天发誓,失物非我所窃,求告无门,故寻来此处。”不等应如是开口,陆归荑又道,“我出门时准备了千两白银,以应居士的名义捐给了苍山地界上数十户穷苦人家,另有一笔银子作为收殓荒野遗骨、修缮河堤古道的费用,不求居士救我性命,只要找出真相算作交代,使我的两位义姐和弟妹们幸免于难。” 她言辞恳切,应如是却只想叹气,上一个这样跟自己说话的女人正是冯盈,陆归荑甚至考虑得更加周到,让他不得不承这份情。 应如是问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归荑听他松口,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却是犹豫了片刻才道:“不敢欺瞒应居士,那是浮山国的贡品,使船于二月初八在青龙湾遇袭,凶徒杀人夺宝,朝廷虽是粉饰太平,但派了夜枭卫暗中追查,这就查到了散花楼头上。” 闻言,应如是脸色倏变。 通闻斋之所以惨遭灭门,便是与青龙湾沉船案有关,他前脚将冯家爷孙送去了兴州,后脚就有陆归荑找到翠微亭来,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第六章 “温莨是沉船案的劫贼之一,在死前供出了同伙已将宝物运往散花楼?” “那位裴大人的确是这样说的。” “他也有可能是在诈你们。” “但宝物神秘出现在散花楼内是事实。” “或许是幕后黑手故意施计嫁祸给你们,以此绊住夜枭的爪牙。” “清者难以自辩,何况散花楼本就算不上清白。” 不论散花楼是否与劫贼同流合污,裴霁既然找上门来,又在此发现了被劫的宝物,只要他一声令下,散花楼难逃抄家灭门的下场,他之所以不动手,为的还是那根玲珑骨。 见应如是仍沉吟不语,陆归荑有些坐不住了,微微倾身道:“应居士,我……” “恕在下暂且不能答应此事。” 陆归荑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哑声道:“可是因为夜枭?” 她满心悲凉,却也无从怨怼,翠微亭现世三年,应如是虽然管闲事,但不是什么事都爱包揽,纵观当今武林,敢在明面上招惹夜枭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应如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起身走出了翠微亭。 旭日出云,天光渐亮,却有狂风平地起,吹得亭边那棵老树瑟瑟发抖。 忽听“呼”的一声,挂在檐下的灯笼猛地飞了出去,眼看要被刮到远处,荒凉山路上人影一闪,有一只手将它接住,恍若鬼魅。 陆归荑以为自己眼花了一瞬,可当她定睛看去,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应如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也泛起微澜,他独立亭前,直面这位不速之客。 衣装也好,皮囊也罢,一切表象外物都在顷刻间化为泡影,应如是只看见了一柄利刃。 世人皆惧无咎刀,殊不知裴霁本身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目光相接刹那,裴霁陡然停步,应如是亦垂手驻足,两双眼瞳几乎同时睁大,狂风似被无形的手搅动,分别朝二人聚拢过去,拂得衣衫翻飞作响,虽是只手不抬、片语不发,但在这十步之间,骤然弥漫开来的浓烈杀气已将天地割开! 陆归荑将要出口的话尽数堵在了喉间,她僵硬地坐在原处,只觉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刀子划过,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刻,她听见了狂风被生生撕裂的悲鸣声,是裴霁率先出了手。 他只将腕子一翻,那盏灯笼便向来处倒飞回去,直扑应如是面门,后者偏头一让,便听锐响近在咫尺,无咎刀疾出如电,刺向胸膛。 这柄名刀端的是锋利无双,应如是却手无寸铁,他侧身错步,如一朵风中飞絮从刀尖前飘开,裴霁刀势再变,但见锋芒滚滚如白浪,化为一道银河朝应如是涌去。 应如是脚下一顿,八方四路已被刀芒封住,他猛振双臂,灌满狂风的衣袖逆卷迎前,刀刃劈在布帛上,竟发出了金石碰撞之声,袖中探出两只手,合掌夹住了无咎刀。见状,裴霁眉梢一扬,手中劲力再催,脚下不退反进,人刀合一步步紧逼,应如是不得不向后退去,直至老树下,双掌同时收力,刀锋以毫厘之差劈在了树干上,碗口粗的树木霎时拦腰而断。 断木倾倒的一瞬间,应如是已退至丈许外,顺道折了一根树枝在手,不过手指粗细,绿叶已在风中落尽,他以树枝挽了个剑花,倏地刺向裴霁,这一动悄然无声,却是转瞬即至,裴霁来不及闪避,索性横刀削向树枝,不料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在内力加持下变得极为柔韧,缠丝般绕上刀刃,一拉一拽,迫使裴霁的手臂也跟着偏移,致使胸前空门大开,应如是侧身欺近,屈肘撞向他膻中穴。 金克木不假,柔克刚亦真。膻中穴乃人之上身要穴,裴霁不敢大意,当下身随心动,步法突变若两仪反转,应如是的手肘堪堪从他前襟拂过,而无咎刀已挣脱树枝逆扫而回,临到应如是眼前,陡然间一分为二,上取胸口下劈膝弯,竟是难分虚实,应如是抽身欲退,裴霁蓄力已久的一拳又已击向他腹部,三招连发,凶猛狠毒,分明要置他于死地。 应如是避无可避,眼角余光一扫地面光影变幻,树枝颤动如蛇,忽地疾点而出,那变幻莫测的刀刃竟被他点中,只是裴霁吃过了一回亏,当即手腕急转,刀锋又从树枝下斜开,拳头趁机攻到,击中应如是脐下丹田,却像是打进了一团棉絮里,顿时吃了一惊,再要收手已是不及,树枝缠上裴霁左臂,顺势将他往前一带,应如是屈指成爪,向他咽喉锁去。 突兀间,裴霁发出了一声冷笑,手上劲力猛震,本是柔韧如丝的树枝若凝冰霜,瞬息后寸寸断裂,森寒刺骨的内力随之蔓延到应如是身上,他神色微变,下方已有劲风袭来,无咎刀疾如奔雷,拦腰向他劈去! 这一刀倘若劈中,应如是的下场不会好过那棵老树,他只得将右手一翻,以肉掌迎向利刃,左手也改抓为推,顷刻滑至裴霁右肩,两处同时发力,裴霁半边身子一麻,生生被推了个踉跄,连人带刀被这股柔劲荡开。 第10章 点点猩红自抽离的刀刃上飞溅而出。 应如是的右手袖口被刀风撕裂,掌心里也多了一道狭长伤口,虽未见骨,但皮肉翻卷,仔细看去还能发现一行紧密细小的裂口,如有一条血红蜈蚣趴在上头。 裴霁却将目光投向他露出来的手腕,那里赫然还有一道蜈蚣状的狭长刀疤,只是有些年头了。 当世只有一柄武器能留下如此特殊的伤,即是裴霁手里的无咎刀,这柄利刃本就是姜定坤为了杀人而铸造,不仅锋锐非常,刀刃上还有一排密齿,乍看难见,一旦劈在人身上,非得撕下血肉不可。 “我果然没认错……”他抬眼望向应如是,竟露出了笑容,“还真是你啊。” 这一句话轻如呢喃,除了他们两人,便连十步之外的陆归荑也听不见。 她坐在亭中,虽是身不能动,但眼里看得清楚,这两人的武功在伯仲间,裴霁强势逼人,应如是滴水不漏,倘使双方联手,便是刚柔并济,必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偏偏他们是敌非友,裴霁一出手就亮了杀招,应如是也没有半分退让,如此一来刚柔相冲,险些同归于尽。 待到二人罢战,陆归荑哽在喉间的那口气才敢松出来,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裴大人,”她笑得勉强,“您不是……去了威山?” 字条上写明了交货的时间和地点,当陆归荑决定来苍山寻找应如是后,那便成了她离开乐州城的最好机会,没想到裴霁竟一路跟了过来,倘使她在途中生出潜逃之意,下场不堪设想。 “威山固然值得一探,可若是这些事情都要本官亲力亲为,我那班属下的俸禄未必拿得太轻省了。”说话间,裴霁仍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应如是,“废物和叛徒,夜枭卫都是不留的。” 应如是目光沉沉,默不作声,只有鲜血沿着掌缘滴下。 陆归荑好歹懂得察言观色,她发现这两人间的气氛十分古怪,又回想那场激斗的种种细节,惊觉他们虽是出手无情,但对彼此的招法套路颇为熟悉,连最后收手也干脆利落,浑不怕对面偷袭,若非相惜,只能是相识了。 “应居士,你们……” “你唤他作甚?”裴霁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他是谁?” 陆归荑迟疑了片刻,回道:“自然是苍山翠微亭的主人,应如是居士。” 裴霁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满含讥讽,却不是冲着陆归荑。 “好一个‘应如是’,应作如是观,静心净念,真如实相……是个好名字,可惜你配不上。”裴霁冷笑连连,“这三年来,翠微亭主人应如是可谓誉满江湖,本官远在开平亦有耳闻……早知是你,我一定备齐厚礼再来登门造访。” 微顿,他又看向陆归荑道:“看来你们的确不是一伙的,否则你的暗器刚才就该趁机发出,有他在正面牵制,七枚透骨钉,至少一半能打在我身上。” 陆归荑心中发寒,藏在手里的暗器险些落了地,她不是没想过偷袭裴霁,只是摸不清应如是的态度,更没有一击得手的把握,这才按捺下来,不料是从鬼门关前捡了条命。 她怔然望向应如是,初见时只觉这人周身气度清和自然,如风亦如月,却忘了那指间风和水中月皆为虚幻。 “应……你究竟是谁?” 自从翠微亭横空出世,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应如是的底细,可他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让人无从下手,如今总算被陆归荑窥见了秘密的冰山一角,她不觉得庆幸,反而升起了莫名惧意。 应如是掏出干净的手帕包扎伤口,兀自一言不发,倒是裴霁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道:“你面前这位应居士,本名‘李元空’。” 李元空。 陆归荑搜肠刮肚地想起来有关这个名字的零星情报,先是一怔,旋即色变,背脊上寒意炸开,如有毒虫啃噬皮肉——裴霁说的是夜枭卫前任指挥使李元空! 夜枭卫的前身是燕军死士营,由不知僧一手组建并负责掌管,此人是姜定坤的幕僚,佛口蛇心,深不可测,座下有两名弟子,一个是自幼带在身边的李元空,另一个就是半路入门的裴霁,若论高低亲疏,李元空犹在裴霁之上。 八年前,姜定坤窃国功成,在开平定都立朝,死士营改置夜枭卫,不知僧举荐大弟子李元空担任指挥使一职,接掌无咎刀。彼时四方风波未平,李元空替姜定坤挡住了无数明枪暗箭,夜枭卫也在他的率领下进一步发展壮大,据点遍布各大州府,仿佛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让朝野上下无数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本初四年七月,姜定坤在凌山行宫内遇刺身亡,一应随行护卫皆难逃罪责,李元空也被撤职下狱,自此不见天日,这才让裴霁接替了他的位置。 据闻李元空与裴霁虽为同门,但无兄弟之情,两人性情相异,行事手段也大相径庭,明面合作,暗中较劲,说他们相看两厌也不为过,故在李元空销声匿迹后,不少人猜测他已经被裴霁给杀了。 谁能想到李元空不仅没死,还变为了应如是呢? 陆归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知道某些秘密是只有死人才能听的。 果不其然,裴霁道破了应如是的本来身份,又将目光转向她,冷冷道:“此人是夜枭叛徒,你既然与他一道,也难逃包庇之罪!” “你方才分明说过……” 陆归荑猛地想通了个中关窍,裴霁当然看得出她与应如是并非同伙,但他正苦于玲珑骨失窃一事,在这节骨眼上撞见了叛逃的老冤家,又有她这个嫌犯在场,若能趁机定死罪名,再杀人灭口,即使最终找不回玲珑骨,对上面也有了交代。 她说不出话来,裴霁却再次发笑。 四年前的护生剑大案,李元空不仅有失职之过,更有通贼之嫌,若非不知僧力保,他一定会人头落地。饶是如此,李元空活罪难逃,按照夜枭卫的规矩,他要生受三刀六钉十八鞭的酷刑,由裴霁负责行刑,可不等他趁机下手,李元空就从水牢里逃走了,而今故人重逢,还是在这紧要关头,他岂能不欢喜? 一笑间,裴霁的左手已搭上腰封,那里藏有特制的鸣镝,空手便可发射出去,响箭之声十里可闻,一干藏身待命的精锐很快就会赶到。 “且慢。”应如是终于开了口。 裴霁讥讽道:“你怕了?” 应如是竟然点了头,道:“蝼蚁尚且贪生,我等俗世中人又怎会不怕死?” 闻言,裴霁笑道:“那你现在就该出手,抢在鸣镝射出之前不惜代价杀了我。” 应如是摇头道:“我未必能胜你,何况在翠微亭建成时,我已立誓不再杀生。” “可我听说这三年来与你对上的人,下场并不比死了好过。”裴霁讥讽道,“或者,你要向我求饶么?毕竟同门一场,看在师父他老人家的情面上,倘若你跪下来求我,我未必不会放过你。”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恶意却是更浓。 应如是叹了口气,道:“四年了,你仍是只会逼人在两条路间做选择,可这世上道路千万,并不是非左即右的。” 此言竟有几分劝诫之意,可裴霁最是厌恶他这般做派,顿时没了交谈兴致,扬手就要发射鸣镝,应如是又道:“你还想找回玲珑骨吗?” 裴霁的动作陡然一顿,旋即回头,森然看向陆归荑。 只一眼,陆归荑已是遍体生寒,连忙自辩道:“东西真的不在我手里!” 应如是道:“她没有说谎,此番来寻也是想请我帮忙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裴霁冷笑,“就凭你?你凭什么?” 陆归荑本是病急乱投医,此刻无言以对,却听应如是道:“你杀了温莨,不仅是他罪有应得,还因他只字不肯吐露吧。” 温莨为裴霁所杀,连同整个寸草堂都将化为乌有,此事是陆归荑在不久前亲口告诉应如是的,可她也只是从裴霁口中听说了结果,并不清楚当时的实情,虽然疑心有诈,但无凭据,终是相信居多。 眼下,应如是竟敢说得如此笃定,莫说陆归荑,连裴霁也吃了一惊。 心念电转间,裴霁放下手,问道:“你此行出山做了什么?又是应谁之请?” “由我口中说出,怎比得上你自己猜出来的可信?” “看来冯家那失踪的爷孙俩真是被你救走了。” “除了这对老幼,通闻斋内三十四人皆已遇害,寸草堂的手段确实狠毒。” “若无你多管闲事,他们早该在九泉之下全家团聚了。”裴霁道,“冯盈请了你相助,难怪温莨会失手,可据我所知,翠微亭一向回避与朝廷有关的事情,你为何要为她破例呢?” “答应她时,我还不知道这些。”应如是苦笑,“当我发现冯斋主与温总堂有多年私交,甚至育有一子,再想抽身已来不及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即便是温莨这种人,能买通他灭了冯家满门,说明那个被冯盈带进地府的秘密背后定有一潭无底浑水。 第11章 “冯家爷孙何在?” “我只负责护送他们一段路,至于他们接下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好半晌,裴霁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杀意,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第七章 此案说来话长,欲理还乱,活像一只搅和不开的麻线团,裴霁追查至今仍觉棘手,更遑论应如是。 然而,这一对表里两不和的师兄弟唯独在抽丝剥茧上有着难能可贵的默契。 欲破玲珑骨失窃案,绕不开青龙湾沉船案,而在此案之下,通闻斋灭门案亦不可忽略。 裴霁在亭中落座,率先开口道:“去岁腊月十七,浮山国国王高俣遣使来燕,于丹阳渡口登岸,北上抵京,入觐宣政殿,递国书,固邻好。适闻天寿节将至,去信回国,浮山国于正月中旬再命使者携宝登船,以表庆贺。” 天寿节即是当朝皇帝的寿节,应如是问道:“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少,敢有异动的却不多。”裴霁道,“倒有一人,丹阳府武官孟虎,他负责护送使臣上京,在开平停留了五日,回去后就与妻子宋氏和离了。” 年节将近,妻离子散,若非怨愤难忍,便是别有内情,可似这等夫妻分合之事,不过闲人间的茶余谈资,眼下却被裴霁拎了出来,必与案情有重大牵扯。 “他们原是何方人士?” “祖籍通州,宋氏拿到和离书后,很快就携子返乡。” 应如是略一沉吟,道:“及至二月初八,浮山国使船于青龙湾遇袭沉没。” “不仅如此,当晚在丹阳渡口等候使臣的二十四名官兵也惨遭杀害。” “这个孟虎也是其中之一?” “不错,我于二月十一奉命出京,二月十五日抵达丹阳府,即刻着手调查,发现他们都是在身中迷药后被人一刀杀死,凶手便是孟虎。” “先杀人再杀己,并提前两月送走了妻儿,不仅是决心已定,还没了后顾之忧。”应如是的手指轻敲膝面,“以你的脾性,查到孟虎之后必往通州寻找宋氏母子,看来是扑了个空。” 裴霁最是厌烦他这般明知故问的姿态,冷冷道:“我于二月廿七抵达通州,可惜这对母子早在二月十三就被人接走了。” “是什么人?” “一个陌生的壮年男子,据说是宋氏的娘家兄长,可我派人查过,宋氏出嫁前是家中独女。” “二月十三……”应如是抬头看向那口悬钟,“彼时我刚好自塞北归来,休整不过三日,通闻斋的冯盈冯斋主忽然深夜至此,敲钟求助。” 通闻斋不做杀人生意,但因其情报而死者并非少数,故不应受翠微亭的接待。应如是至今记得那个雨夜,冯盈跪在这口悬钟下磕了整整九个响头,不为讨饶,而向九泉下的冤魂忏罪,她自甘领受报应,只想替老父和独子求活。 应如是也算得上阅人无数,他能看出冯盈是诚心悔过,有心相救,却遭婉拒。 “冯斋主嘱托我于七日后赶到通州城外一户农家,自己先行返回,我如期而至,果然见到了冯家爷孙俩,方知通闻斋已被寸草堂杀手灭门。”应如是微微一叹,“寸草堂在江湖上恶名昭彰,我只当是他们拿钱办事,便依言护送两位施主离开,沿途遭遇了数次追杀,连堂中八大高手也一并出动,浑然不计伤损……” 温莨是杀手组织的首领,也是一个做人命买卖的生意人,他要讲信用,更要算盈亏,接连折损了数名高手,以寸草堂的行事作风,早该止损,可他们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在这件事上投入了更多人力物力,这不得不令应如是心生疑窦,再观冯老神情有异,他就借机施计套出了话来。 “冯斋主与温总堂私下结好多年,育有一子,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 得知真相之时,应如是才明白冯盈当初为何要拒绝自己的好意,不仅是提防消息走漏,还因她对那个人抱有一丝期望,可惜真心错付。 裴霁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在二月廿四赶到通州救走了冯家爷孙俩?” “算算路程和时间,你也该是在那两三日间抵达通州。”应如是不由庆幸,倘若自己有所耽搁,只怕就要在通州与裴霁撞上,前有恶狼后有猛虎,他就算生出了三头六臂,也难以完成冯盈的委托了。 裴霁嗤笑了一声,倒没有出言讥讽,而是道:“我来晚一步,人证物证几乎被毁了个干净,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在孟家旧宅找到线索。” 应如是心念微动,道:“冯斋主留下的?” “否则我怎会找上温莨?”裴霁继续道,“这厮虽迫于威胁赶来见我,却是冥顽不灵,又有杀妻灭子的恶行在前,与他多费口舌也是徒劳,索性将他杀了。” 应如是一早料定寸草堂不会善罢甘休,已做好了在千帆口与温莨交手的准备,彼时未能见面,他就猜到对方凶多吉少,这会儿听了裴霁的话,只余叹息。 “你杀死温莨的时候,我正好送别了冯老和宝儿。”他轻声道,“灭门之仇,背叛之恨,纵使有心无力,也难轻易释怀,而我察言观色,发现冯老并未谋算报复,想来知女莫若父,他是料到了这个结局。” “那他知道冯盈隐瞒了什么吗?” “依我之见,冯老实不知情,而以冯斋主的聪慧,她若希望至亲安度余生,也不该告诉他们。”应如是道,“既然温莨不曾开口,你又是如何找上散花楼的?” 闻言,在旁静坐的陆归荑不由得屏息凝神,只听裴霁笑道:“温莨的确嘴硬,可他手底下总有骨头软的,我先拿到他的堂主令,再来个杀鸡儆猴,待整个寸草堂夷为平地,还愁听不到一两句真话吗?” 陆归荑顿觉一股寒意从脚下翻涌上来,她知道裴霁在敲打自己,若不能在期限内找回玲珑骨,散花楼的下场绝不会好过寸草堂。 应如是却道:“你在撒谎,温莨并非英雄豪杰,他贪财更贪生,连妻儿都可抛却,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地位胜过一切,以其谨慎多疑之性,怎敢假手于人?我若没有猜错,你顶多查到东西被送去了乐州,至于送到何人手里,实无头绪。” 此言不啻惊雷,陆归荑虽也疑心过裴霁使诈,但当她亲耳听见应如是道破真相,仍是难免惊怒交加,若非理智尚存,险些忍不住动手。 裴霁浑然不将陆归荑的敌意放在眼里,他抚掌而笑,爽快承认道:“散花楼是乐州地界上最大的一条地头蛇,我要想尽快办成此事,必得拿捏其七寸,只是没想到歪打正着,就算我用话术使诈在先,散花楼也撇不清干系了。” 陆归荑的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她正欲发作,肩头忽被轻拍了两下,应如是道:“不错,失物既然在散花楼内被找到,无论前因为何,都难逃追究。” 裴霁瞥了陆归荑一眼,又转头看向应如是,道:“该说的,我这边已是说完道尽,轮到你了。” 他的脾气向来不算好,能压着性子坐下来说完这番话,足见事情紧要,应如是心知肚明,自己若不能给出令其满意的回复,今日休想善了。 “我不曾去过散花楼,其间种种也仅听得你们片面之言,你现在问我玲珑骨的去向,只能是一问三不知。” 不等裴霁动怒,应如是又道:“但你要想知道通闻斋灭门的隐情,我的确有些看法。” “若是说寸草堂与沉船案劫贼勾结一事,我已经知晓了。” “恕我不敢苟同。”应如是淡淡道,“在我看来,孟虎跟沉船案劫贼实为同伙,而那买通温莨屠灭通闻斋的幕后黑手,恐怕与前者并非同道中人。” 一语惊人,不仅裴霁变了脸色,陆归荑也觉愕然,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适才一番问答,应如是与裴霁合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个清楚,陆归荑旁听下来,心中已是明了不少,在她看来,冯盈八成是通过宋氏母子发现了沉船案劫贼的异动,而对方恰好与温莨沆瀣一气,这才为通闻斋招来了灭顶之灾。 裴霁眉头紧锁,道:“劫贼犯案之后,趁着消息尚未走漏,当地官府不及反应,连夜将贡品送出丹阳府以避搜查,通州虽与丹阳府距离较远,但其为物流集散重地,水陆交通极为便利,又有孟虎之妻宋氏作为接应,非常适合作为第一处转运点。” 应如是颔首道:“倘若料想不差,那接走宋氏母子之人并非孤身而来,其同伙彼时正在附近行动,通闻斋在通州城内耳目众多,若冯斋主察觉有异,定会着手一探究竟。” 二月十三,距案发已有五日,似冯盈这般靠情报吃饭的人,一旦让她窥见了贡品,必能看出其来历。 “你认为冯斋主的本领如何?” 裴霁道:“白手起家,能打拼出这样一番基业,自然是极好的。” “那么,以其本领,又是在通州地界上,但凡冯斋主有心隐瞒,谁能断定她已然洞悉实情?谁会仅凭臆测贸然下此毒手?” 第12章 若为掩藏行迹,杀人灭口并非明智之举,即使销毁了全部线索,如此可怖的灭门行径势必引来多方关注,若非万不得已,不应出此下策。 裴霁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才道:“她与温莨有私情……” “且不说冯斋主并非那等因私误公之人,单论对温莨的了解,恐怕世间无出其右。”应如是摇头道,“她若想佯装不知,没人会发现端倪,之所以会招来灾祸,只能是她做了什么事。” 话音甫落,裴霁已明其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即使宋氏母子提前被人接走,裴霁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索,有无咎刀为令,各地官府皆不敢怠慢,随着消息飞传,官府的重重封锁线以通州为中心向四方延展开来,却是一连数日无所获,仿佛那行人刚出城门便人间蒸发了。 在通州地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办到此事。 “……是冯盈出手遮掩了宋氏母子的行踪。” 这句话像是裴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陆归荑悚然一惊,旋即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应如是,道:“若非同伙,冯盈为什么要押上身家性命袒护这帮劫贼?她既然帮了忙,那些人又为何要买通寸草堂去灭她满门?” 应如是看了眼裴霁,道:“冯斋主在孟家旧宅留下了指向温莨的线索,说明她料定夜枭会很快追查至此,倘使她有心报复,暴露宋氏一行人的行踪亦非难事,可她并没有这样做。” 冯盈或许不知针对通闻斋的幕后黑手是谁,但她坚信这件事与宋氏等人无关,所以只留下了指向温莨的线索,即使追过来的夜枭卫顺藤摸瓜,也会率先找到杀她全家的真凶头上。 换言之,裴霁是被这个死人给利用了一回。 陆归荑想通个中关窍,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转头便见裴霁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问道:“冯家爷孙现在何处?” 应如是道:“逝者已矣,通闻斋也不复存在了,冯老与宝儿委实无辜。” “无辜?”裴霁发出一声冷笑,“袒护劫贼,不啻同罪!” 话虽如此,他深知应如是既然点破了这个真相,想来是笃定自己找不到那对爷孙,好不容易忍下的杀意又翻涌上来,却是冲着应如是去了。 应如是兀自安坐不动,继续道:“事实若当真如此,通闻斋灭门案也在沉船案劫贼的意料之外,他们既然不曾买通温莨杀人灭口,同伙一说便不成立了。” “不是同伙,温莨的人怎么知道贡品被送去了乐州?” 这回答话的却是陆归荑,她沉思良久,慎重道:“绿林起货若需转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过三不转’,意思是从接活到交货,中途不经第四人之手,一来防止风声走漏,二来若出了事也便于追究。” 孟虎死在了丹阳口,劫贼夺宝后奔赴通州,负责接应的宋氏是第一个经手人,可她要带着孩子撤至安全之所,不可能携带三箱贡品同行,于是在通州就地转运,另有人负责将货物送往乐州,变数八成就是自此而生,谋算者觊觎宝物,却怕同时招惹上官匪两边,这才在灭门通闻斋后,又将祸水引向了散花楼。 窝里反或是黑吃黑,在绿林里都算屡见不鲜。 如此看来,冯盈是好心没好报,散花楼也应是遭了无妄之灾。 裴霁道:“你在替散花楼开脱?” “我不会妄下定论,你也不会信。”应如是神色淡淡,“只是提醒你,鬼祟之辈如影随形,即使你将散花楼夷为平地,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无咎刀倏然逼近,纵使寒锋在鞘,扬起的劲风亦凌锐如刀。 刀鞘抵住应如是的下颌,一滴血珠无声淌落。 裴霁变脸比翻书更快,陆归荑险些动了手,却被应如是用目光阻止了。 “出去,到百步之外等着。”裴霁没回头,吐字如针。 犹豫了一下,陆归荑终是退出了翠微亭,再如何心焦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数了百步便僵着身子站定。 裴霁低头,沉声道:“师兄,真当我不敢杀你么?” 即使是当年的李元空,也不曾听裴霁喊过几声“师兄”,此时听他开口,不啻阎王爷发了催命符,应如是却是一笑,道:“你当然敢,不如说以你的行事作风,这一刀没有出鞘,陆施主还能活着走出翠微亭,已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裴霁并不嗜血滥杀,可他一旦对谁动了杀心,从来是斩尽杀绝。 “你找回了两箱贡品,提着我们的人头回京复命,陛下未必会奖赏你,但一定不会过于责罚你,似这等烫手山芋,若能就此结案是再好不过了,你却宁可忍性也要追查到底……你是不肯罢休,还是不能呢?” 青龙湾沉船案固然非同小可,与之相关的护生剑大案更令人讳莫如深,裴霁奉命要找的不仅是贡品和劫贼,还有那位消失了四年之久的护生剑主人。 “你至今没有出家,难道不是为此耿耿于怀吗?”裴霁道,“这四年里,你改名换姓行走江湖,建立翠微亭积攒人脉和声望,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应如是对上裴霁的双眼,道:“我若说不是,难道你会让我置身事外?” 四年前的李元空是夜枭卫指挥使,备受恩师爱惜,深得皇帝信重,有御门听政、佩刀侍君和先斩后奏等特权,年纪轻轻已是功绩斐然,可谓前途无量。 四年前的应如是又如何呢?不过荒凉山下一座亭,四方亭内一口钟。 他没了锦衣玉食和高官厚禄,没了过人权势与锦绣前程,连如父恩师也成了陌路,不得不隐姓埋名四处漂泊,只有手腕上一道狰狞伤疤证明前半生并非一场荣华梦。 谁能甘心?如何罢休? 即使放下了名利权欲,应如是终究没修成庙里无喜无悲的泥菩萨。 裴霁一笑,翻手间长刀回转,以刀柄在应如是肩头点了点,道:“既然如此,就请应居士助本官一臂之力吧。” 他收了刀,那股无孔不入的森然杀意也在顷刻间消弭于无形,应如是站起身来,正欲走出翠微亭,忽听裴霁问道:“依你之见,冯盈为何要袒护那帮劫贼?” 这个问题,陆归荑方才也问过,应如是仍不答话,只抬头看了眼天空。 无非是……得道者多助,罢了。 第八章 重云覆长巷,细雨入窄门。 乐州城已有三日不见阳光,饱受风雨的巷墙生了零星霉斑,石板路上也长出了许多湿滑青苔,人若走在此间,稍有不慎就要打滑。 街上行人稀少,一名身材瘦削的灰衣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走过,经过没开张的烧饼摊时多看了几眼,旋即矮身进了无忧巷,不过十来步,抬头便见一个青衣少年神色焦急地候在檐下。 幽草断腿后卧床几日也不见好转,昨夜还发了炎症,不仅伤痛难忍,人也烧得迷迷糊糊。同屋照顾她的两个女孩见状慌了神,没等天亮就去敲岳怜青的门,眼下阿姊不在,无忧巷里就数小青哥说了算,日前他锁了巷门,勒令大家十天内不得擅自外出,众人不明就里,可顶多私下揣测发几句牢骚,没有谁敢当刺儿头。 自打陆归荑走后,岳怜青心里装着事,没睡过一日好觉,得知幽草伤情加重,他不敢耽搁,打开巷门托人去请郎中,这会儿连忙迎上前来,不等开口说话,先瞧见了油纸伞下露出来的半张脸庞,当即面色微变,但没有声张。 “大夫,有劳您了。”岳怜青道,“伤患在里面,请随我来。” 屋里,两个姑娘还在床边守着,见他带着郎中走进来,连忙起身让开。岳怜青示意她们回去歇着,待两人走远,立马关门闭窗,待做完了这些,他才转身面向郎中,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不知二掌柜到访,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眼前这位“郎中”赫然是乔装后的柳玉娘。 她把脸涂得黄黑,垫高了身量,换上郎中的衣袍,将满头乌丝藏进帽子里,再对面庞稍加描绘,花容月貌的玉致美人就变作了满面沧桑的中年男子,若非岳怜青心细,又对散花楼的三姐妹极为熟悉,只怕也不能很快认出来。 因此,他一面与柳玉娘见礼,一面打起了十二分小心。 无忧巷封门七日,散花楼也挂牌歇业了七天,前者无人在意,后者却引发了城里的众说纷纭,可不管街头巷尾怎般猜测,散花楼的人始终没有现身。 外人不知其中内情,岳怜青却是知道的,因玲珑骨失窃,裴霁对散花楼下了催命符,虽不曾明令禁止人员出入,但虞红英怕极了节外生枝,柳玉娘既在这个节骨眼上乔装而至,必有所图。 屋里静了下来,柳玉娘望向尚在昏睡的幽草,道:“不必多礼,先看伤吧。” 当日虞红英对幽草动手,一来怕她冲撞了怒火上涌的裴霁,二来惊怒之下心头有气,故那一脚踹下去,劲力着实不轻,虽是及时正骨用药,但她不曾学过武功,身子骨又弱,伤情恶化也在情理之中。 第13章 岳怜青背过身去,柳玉娘先为幽草把了脉,再拆开木夹板看伤,那条腿已然肿胀得不成样子,以指腹轻摸细按,发现好几处血瘀阻塞,顿时皱紧了眉。 她吩咐岳怜青取凉水和布巾来,先帮幽草擦拭了患处,而后打开药箱取了一盒药,褐色的膏体,气味清凉微苦,敷上没一会儿,幽草的痛吟声就小了下去。 “先不上夹缚,等消了肿再换杉木皮衬垫固定。这盒药外用,三日一换,另有一瓶内服的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用温水送服,忌口就不必多说了。”顿了下,柳玉娘又道,“此外,我发现她体内有碎骨,炎症便是因此而起,用药虽能止痛,但等愈合后会长成畸形,若是不想让她以后做个瘸子,最好去找疡医动刀刮骨,宜早不宜迟。” 岳怜青听了这话,愣怔片刻才低头接过药箱,勉强道:“多谢二掌柜。” 柳玉娘道:“你一定怨我大姐下手太重。” “不敢。”岳怜青摇头道,“换作那位裴大人动手,幽草未必有命在。” “看来小妹已同你说过这些事了。”柳玉娘面色微缓,递了一朵拇指大的金花给他,“城南的回春堂,里面有位姓黄的老大夫精于此道,但已不坐堂出诊,此人受过我大姐救命之恩,你拿着这个上门,他会破例的。” 她今日假扮郎中上门施药,果然是在虞红英的授意之下。 岳怜青代幽草接下了这朵金花,主动道:“二掌柜可是有话要问我?” 柳玉娘反问道:“你跟着我小妹几年了?” “大概有六年了吧。” “我们姐妹义结金兰,至今也不过七年,若论交心亲疏,恐怕你在小妹心里的地位,犹在我们二人之上。” 这话不好接,岳怜青只得道:“散花楼内三花聚,江湖上人尽皆知。” “可她现在不见了踪影,仅留下一张‘十日必归’的字条,大姐与我都不知其去向,这又算什么呢?”柳玉娘定定地看着他,“你可知道她去了哪儿?” “既然是两位掌柜都不知道的事情,小弟更无可能知道了。”岳怜青又道,“不过,阿姊做事自有其道理,两位掌柜与她情同手足,应比我更清楚她的为人。” “我们自然相信她,可这眼下的情势,并非我等所能说了算的,她纵使有什么打算,也该知会我们一声。” 岳怜青的回答滴水不漏:“您说得是,阿姊这一走实在令人担心她的安危,待她回来了,我这做小弟的不敢多言,您跟大掌柜可要好生说道她几句。” 姜是老的辣,小滑头却未必比老狐狸好对付。 柳玉娘敛了笑容,直言道:“裴霁只给了我们十天期限,如今已过大半,散花楼派出了一切所能用的人手,在城内四处寻找线索,相信官府亦是如此,却都一无所获。” 岳怜青会意道:“若非窃贼手段高超,将这宝物藏匿得太好,便是贼赃皆已出城,若真如此,即使将乐州城给翻个底朝天,也是没有用的。” “在那之前,散花楼就得先被裴霁给拆成零碎。”柳玉娘冷冷道,“你好读书,‘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话可有学过?” “市井龙蛇混杂,无忧巷能够安稳至今,靠的是阿姊照拂庇护,也少不了散花楼对宵小之徒的震慑,小弟不敢忘恩。”岳怜青拜下道,“这回事发突然,阿姊当晚带着幽草回来,只对我说了一些情况,再吩咐几句话,随后便走了。” “她吩咐你做什么?” “让我约束大家出行,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注意提防生面孔,还有……”顿了下,岳怜青终是道,“在她回来之前,别到散花楼附近去。” 柳玉娘愣了愣,苦笑道:“不错,想活命的人确实该离散花楼越远越好。” “二掌柜认为阿姊此番离开,也是出于贪生怕死之念吗?” “我倒希望如此。”柳玉娘叹道,“玲珑骨至今下落不明,裴霁定不会放过我们,三日后屠刀落下,能少一颗人头落地也是好事。” 言至于此,总算流露出了几分姐妹温情,岳怜青心下一松,道:“您今日上门,除了打听阿姊的去向,也是想知道幽草这里有无线索吧?” 幽草口不能言,目不识丁,就算对她动用酷刑,也是无济于事,但她不痴不傻,并非没法沟通,否则哪能进绣坊做工?可惜她当日吓破了胆,又痛得意识不清,这才被裴霁暂时放过。 柳玉娘颔首道:“可惜她昏睡未醒,而我不敢多留。” “她今日睡着,前几天却是清醒过的。”岳怜青道,“上月望前,城外小河村里有一家绣坊招人……” 他常在小河村一带走动,跟这间绣坊的坊主和几个绣娘都相熟,乡民也算是淳朴良善,于是介绍了幽草去做工,她不会说话认字,但针线活儿不错,能找到这样的营生很是合适,唯一的顾虑是距离颇远,每日卯出酉归,甚为辛苦。 “案发当日,幽草跟往常一样出了门,以她的脚程估算,卯时四刻将将出城,从城门附近到散花楼又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再算上移花接木所需时间,怎么想也太过仓促,绝无可能做到不留破绽。” 因此,幽草八成是在无忧巷外不远处遇袭的。 “彼时天光未明,她胆量也小,应是走大路,我绘制了附近几条主道,让她指明方向,结果与我所料无差。” 岳怜青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柳玉娘定睛看去,发现那条被墨笔着重勾勒的路线正是自己来时的道路,其中烧饼摊的位置更被圈了出来。 “幽草在巷口买了一个素饼,老板娘还送了一碗热汤,她坐在棚下吃完才走。”岳怜青的手指轻点桌面,“还没到拐角,她忽感头重脚轻,紧接着便人事不省了。” 柳玉娘也从这条路上走过,知道岳怜青所说的拐角离烧饼摊不远,幽草若在那里昏倒,摊主夫妇没道理看不见。 “那天早上,阿姊回来时在这儿买了二十个烧饼,夫妇俩与她有过寒暄,却只字不提此事。”岳怜青缓缓道,“案发后,那对夫妇就不再出摊了。”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了柳玉娘的后背。 日防夜防,谁能防得住身边人呢? “幽草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请恕我们有心无力了。”岳怜青将图纸交到柳玉娘手上,“天无绝人之路,那位裴大人固然心狠手辣,但其首要目的是寻回失物而非赶尽杀绝,幕后黑手可以祸水东引,散花楼……未必不能如法炮制。” 最后半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柳玉娘的心头上,她下意识去看岳怜青,这少年已将头颅低垂,再不开口了。 一块饼多个人或许不够分,可眼前若有一个坑,掉下去的人越多,爬上来的机会就越大。 柳玉娘撑着油纸伞,如来时那样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无忧巷。 后晌已过,阴沉天色倒是有了些微明亮,恰似柳玉娘此时的心情。 她顶着郎中的身份,没有径直回去,而是去城里几家有名的药房转了转,直到将空掉的药箱重新填满,确定暗处无人窥伺,这才回到散花楼。 柳玉娘懂得一些岐黄之术,可她今日乔装为郎中,并非只图方便。 往日里,散花楼内满是衣香鬓影,再不济也弥漫着酒香和茶香,如今却只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虞红英拥被倚在榻上,素面披发,形容憔悴,好似在这短短几天里老了十岁,听见房门被人敲响,她道:“进来。” 恢复本来面目的柳玉娘推门而入,身上犹带几分潮气,想是刚洗漱了一番。 “大姐,药已按照你给的方子抓回来了,稍后我去亲自盯着煎药。” 柳玉娘在虞红英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道:“你这老毛病许久未犯了,此番突然发作,实在令我忧心,还是请个好大夫来看看吧。” 人是五谷百病身,就算武林高手也不能免俗,虞红英本就有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后来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又积累下一身暗伤,要不是这几年养尊处优,只怕身体早已垮了。 “不妨事,照方子抓药吃上几日便好了。”虞红英摆了摆手,“你可有打听到小妹的消息?” 听她提到陆归荑,柳玉娘俏脸生寒,须知此番天降横祸,虞红英虽然受惊动怒,但还撑得住,直至发现陆归荑不告而别,弓弦这才绷断,当晚便旧疾复发了。 “我再三追问小妹的去向,岳怜青一概推说不知,嘴比蚌壳更严,应对起来比鱼儿还滑溜。”柳玉娘道,“她认的这个弟弟,我是一向不放在眼里的,今日总算知道了人可不貌相,也难怪大姐你有心招揽他。” “能替小妹管好无忧巷,六年来不生事端,本就不是一般少年郎能做到的事情。”虞红英脸上竟无怒色,“若非如此,小妹也不能安心离开了。” 柳玉娘唯有叹气。 “你肯夸赞他,看来此行并非一无所获。”虞红英盘膝而坐,“幽草醒了?” 第14章 闻言,柳玉娘也正色起来,将自己在无忧巷里的见闻悉数说给她听,又取出那张粗制图纸,指着画有烧饼的地方,道:“倘使岳怜青所言非虚,幽草应是在无忧巷外遇袭无疑,摊主夫妇即便不是贼子,也必然受了对方指使。” “他们年老力衰,又围着摊子忙活至晌午,无法将幽草偷运过来。” “不错,彼时在那巷子转角处,定有第四个人藏身伺机。”柳玉娘道,“岳怜青说这对夫妇从那以后就不再出摊,我准备去查他们的底细。” “怕是晚了。” 烧饼摊就在无忧巷侧近,夜枭卫怎会不查?数日下来夫妇俩音信全无,往好处想是落在官府手里受审,更有可能的是再也开不得口了。 虞红英捻了捻眉心,问道:“这些天,可有听闻裴霁的动向?” 柳玉娘摇头道:“只知道他当日打咱们这道门出去,径直调了人手赶去威山,至于有无发现、现在何处,谁也不敢多加打探。” 眼下这个局面,散花楼实在是举步维艰,既不能坐以待毙,又怕多做多错。 “城里戒备森严,城外不知如何了。” “我本想去小河村一探,发现城门口关卡森严,只得作罢。” 虞红英若有所思,喃喃道:“看来裴霁还没有回城。” “也就这两三天了,再封禁下去,州官的乌纱帽亦难保。”柳玉娘道,“好在我们手里至少有了一条线索,无论摊主夫妇是死是活,总要试试顺藤摸下去。” 虞红英却道:“让别人去查吧,这榻下有块活砖,你将它打开。” 柳玉娘一怔,依言俯身找到了那块地砖,打开后在空格里发现了一只铁匣子,里面全是银票。 “这些是我攒下来的私房钱,本想着以后……”虞红英苦笑一声,“玉娘,不管小妹是否回来,趁裴霁不在城里,你拿着这些钱离开乐州吧。” “大姐——” “散花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可你也是我养大的,名为姐妹,实如母女,比之这座楼也不差了。”虞红英反握住她的手,“若真找不回玲珑骨,散花楼势必在劫难逃,我总不能真让自己这辈子什么也留不住。” 柳玉娘颤声道:“就算要走,大姐也跟我一起。” “我是走不了的。”虞红英道,“裴霁虽然不在,但这暗地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我,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卧病在床……玉娘你听话,走得越远越好。” 这话已有了诀别之意,柳玉娘的眼眶霎时红了,她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当即抹了把脸,厉声喝道:“什么人?” 短暂静默过后,陆归荑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姐、二姐,我回来了。” 第九章 若非亲眼所见,虞红英跟柳玉娘决不会相信眼前这黄皮寡瘦的女子竟是自家小妹,散花楼的三楼主。 陆归荑出走不过八日,人已消瘦了大半,一双素手布满伤口,面貌比之缠绵病榻的虞红英还要不如,饶是柳玉娘心中含怨,见了她这般模样,也说不出苛责话语来。 虞红英惊道:“小妹,你去哪儿了?怎将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两位姐姐莫慌,都是些皮外伤,我无大碍。” 虽然形容不佳,但陆归荑的精气神尚好,她将琵琶放在桌上,柳玉娘一眼就看见了断弦,边角处犹有零星血迹残留,分明是经历过恶战。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话,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却见陆归荑倒了杯白水满饮而下,先问道:“大姐这是怎么了?” 不问则罢,她这一问出口,柳玉娘的怒气又翻涌上来,冷笑道:“急火攻心,旧疾复发,你道如何?” 屋里顿时静默下来,半晌,陆归荑垂首道:“祸事因我而起,我却不告而别,委实愧对两位姐姐。” 柳玉娘一怔,隐隐有些后悔,虞红英忙道:“想来事出有因,快说你这几日做什么去了?” 陆归荑压下苦闷,道:“不敢欺瞒两位姐姐,我是去跟踪裴霁了。” “你不想活命了,跟踪他做什么?” 虞红英又惊又怒,那裴霁是何等凶戾人物,旁人尚且避犹不及,何况似她们这般正深陷泥沼之人? “正因我想要活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陆归荑道,“两位姐姐也知道,那三箱宝物本就来得蹊跷,玲珑骨失窃更是令人猝不及防,不管是谁作下此案,散花楼都是被其一早盯上了的替死鬼。” 当时唯一能确定的是窃案发于两个时辰内,而官府对城门的布控早在子夜时分就开始了,贼子以移花接木之法偷走玲珑骨,却来不及携宝出逃,人与赃物八成还在城中,麻烦的是乐州城地广人多,就算官府肯配合夜枭卫封城搜查,禁止车马人员出入城门,也不够在十天内掘地三尺找出失物。 “官府盘查在明,散花楼追寻在暗,另有夜枭卫无孔不入,我身为此案嫌犯,留在城中处处受制,一举一动势必牵扯上诸多耳目,反倒会给贼人可乘之机。” 这番话句句在理,柳玉娘皱眉道:“那你是追着裴霁去了威山?” “不,裴霁根本不在那里。”陆归荑语出惊人,“白日里率人赶往威山的不过是个替身,裴霁压根就没走,我前脚踏出城门,后脚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说话间,她抬手一指琵琶背,此为乐器亦是武器,琴身用上等铁梨木制成,寻常刀剑劈砍在上面,顶多留下些微白痕,如今却多出了一道蜈蚣状裂纹。 “若非我反手以琵琶格挡,这一刀就该落在我背上。”陆归荑心有余悸,“他以为能抓个人赃并获,可我身上的确没有玲珑骨,更没有潜逃之心。” 柳玉娘道:“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错,也算我命不该绝,正当裴霁要抓我回来的时候,有缇骑飞马赶到,向他禀报了一件事。”话锋一转,陆归荑问道,“姐姐们对温莨的私事了解多少?” 近年来,温莨为洗白手里的黑钱,同散花楼有了不少合作,但寸草堂行事残忍颇受江湖非议,陆归荑无心与之深交,每每交接都按规矩办事,那些个冗杂事务和礼数来往自有虞红英和柳玉娘出面沟通。 果不其然,虞红英开口道:“温莨不仅嗜杀贪财,还风流成性,与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多不胜数,可据我所知,他有一个老相好,并与对方育有一子。” 陆归荑奇道:“此事隐蔽,江湖上未有传闻,大姐是如何知晓的?” 虞红英却将目光投向了柳玉娘,后者抬手将一缕乱发捋到耳后,但笑不语。 嘴再严实的男人,一旦堕入了温柔乡,耳根子和口齿关总有一个先松软。 “我若说温莨的老相好,就是前不久被其灭杀满门的通闻斋斋主冯盈呢?” 陆归荑的声音很轻,这一句话却不啻惊雷在耳畔炸响,虞红英险些从榻上站了起来,柳玉娘亦是愕然。 裴霁上门逼问那日,便说过温莨犯了勾结贼匪、杀人灭口之罪,散花楼与通闻斋素无往来,却也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乍闻这场灭门惨祸,三姐妹只当冯盈惹火烧身,想不到当中还有隐情。 “通闻斋虽遭灭门,冯盈的老父和幼子却还活着,温莨派出数名杀手紧追不舍,裴霁也命人兵分两路寻找,可一连数日,皆无所获,姐姐们以为如何?” 千帆口那场混战闹得不大,消息至今没传到乐州城来,虞、柳二人对视片刻,道:“必有高人相助。” “温莨会对冯盈痛下毒手,连亲子也不放过,除了财帛动人心,那根玲珑骨恐怕占了大头。”陆归荑沉声道,“我们姐妹有眼不识真宝,与沉船案劫贼勾结的温莨未必不知实情,三箱贡品曾被连夜送至通州中转,定有人在当地接应,温莨是刽子手,哪懂得个中门道?他既然不懂,谁能补上这个短缺?” 这番话意有所指,虞红英很快想通关窍,压低声音道:“莫非是冯盈?” “八九不离十。” 若真如此,寸草堂屠戮通闻斋满门,不仅是杀人灭口,更是窝里反。 “温莨是劫贼的同党,冯盈未必不能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那些劫贼岂能安心?”柳玉娘秀眉紧蹙,“救走冯家爷孙之人,恐怕就是他们了……只要爷孙俩指明凶手,温莨就算没死在裴霁刀下,到头来也难逃追究。” “据那缇骑急报,他们在千帆口发现了冯家爷孙的踪迹,裴霁对威山之行本就没有指望,闻讯便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陆归荑指着自己道:“我跟他一起,顺风顺水三日即达,因渡口被及时封锁,目标来不及逃走,经过一番波折,总算将他们截住,我这些伤正是因此留下的。” “……你们抓住人了?” “统共五个人,死了一个,抓住一个,另有两人武功高强悍不畏死,带着冯家那个老爷子杀出了重围。”陆归荑看着她们,懊恼道,“被抓住的是冯盈幼子冯宝儿,他年纪尚幼,天生痴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5章 虞红英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豁出命来帮裴霁抓人,足以证明散花楼跟贼子并非同伙,也算是将功抵过。” “如若不然,我也不能活着回来。”陆归荑苦笑道,“裴霁说一码事归一码事,那十日之约还作数的。” “这——” 不等两人动怒,陆归荑便正色道:“正因如此,我才连夜赶了回来,求两位姐姐帮忙!” 闻言,柳玉娘沉吟不语,虞红英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你要我们做什么?” “小妹不敢隐瞒,那冯宝儿已被我带回了散花楼,谁想将其带走,就得拿玲珑骨来换。”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脸色大变,虞红英的咳嗽陡然加剧,苍白的脸上已浮现出令人心惊的潮红,吓得陆归荑伸手欲扶,却在中途被柳玉娘挡开。 “你这是做什么?”柳玉娘气得脸色发青,“你还嫌散花楼的处境不够艰难?你难道不怕出个好歹,裴霁发难起来,散花楼内多少人要身首异处?” 她话音未落,陆归荑已然跪倒,忍泪道:“无人不贪生,小妹自然怕死,更怕牵连了两位姐姐,故这是疑兵之计,冯宝儿实被我藏在无忧巷里,纵使再生枝节,也跟散花楼无关,只望两位姐姐助我掩人耳目,再设法放出消息引鱼上钩。” 玲珑骨究竟为谁所窃、现藏匿何处,谁也没个头绪,冯宝儿却是不同,青龙湾的劫贼肯出手救这对爷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仁义,稚子无知,老则不然,裴霁能通过温莨这条线索寻上散花楼,劫贼也能顺着藤蔓找过来。 “无论他们是否眼见心谋窝里反,等冯宝儿落在我们手上的线索放了出去,应会有所行动。”柳玉娘勉强平复下心绪,“怕只怕他们知道我们跟裴霁合谋,不敢来咬这个饵。” 一阵咳嗽过后,虞红英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道:“沉船案劫贼若想救人,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得偏向虎山行。与此同理,面对多方压力,倘若盗窃宝物之人真是为了独吞,势必尽快将东西带出乐州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让自己成为主动的一方。 “这不似小妹你的手段。” “此乃裴霁的计谋,他向我承诺过,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即便玲珑骨最终未能被找回,散花楼亦可免罪。” 失物与真凶,裴霁至少要拿住一个,才能对上头有所交代。 柳玉娘徐徐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散花楼涉案在内,本就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你能争取到这一线机会,实属不易,我们再应你一回又何妨?”顿了下,她伸手去扶陆归荑,“不过,凡事不可孤注一掷,这些天来我们也查到了一些线索,稍后我同你说个清楚,现在就别打扰大姐了。” 陆归荑听出二姐语气松动,心头大石终于落下,顺着力道被扶了起来,担忧道:“我知大姐有先天不足之症,但从前病发未见这般情况,纵有七情内伤,也不该如此,可有找大夫看过?” 虞红英又咳嗽起来,摆手道:“你也知道是老毛病,看了多少年,换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只能静心养着。药,玉娘已经抓了,等下自有人煎来,你就做好分内事,先解了燃眉之急。” 柳玉娘忙服侍她躺好,转头对陆归荑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敢再打扰虞红英休息,抱起琵琶跟了出去。 走廊上没有外人,陆归荑忍不住道:“是我不好,连累大姐病倒了。” 柳玉娘在屋里对她不假辞色,这会儿叹了口气,倒是出言安慰道:“东西是在你手上丢的不假,这单生意却是大姐提议接下的,出了天大的变故,你固然难辞其咎,大姐也要担责,我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二姐……” “这会儿明里暗里都有无数眼睛盯着我们,大姐身为散花楼的主人,更不敢轻举妄动,她卧床养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柳玉娘淡淡道,“我先去煎药,你也去吃饭梳洗,稍后到我房里说话吧。” 陆归荑点头应是,柳玉娘便向楼下走去,忽地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小妹,你当真……将冯宝儿藏在了无忧巷里吗?” 微怔,陆归荑旋即回神道:“是,无忧巷是我的地盘,弟妹们都信得过。” “把一根绣花针藏进针线包里,也不怕裴霁提前下毒手,确实是个好办法。”柳玉娘似是笑了笑,“你可要看好他,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她扶梯下楼,落地无声,像风中柳絮般轻盈。 陆归荑站在远处,怀里仍抱着那把伤痕累累的琵琶,面上不动声色,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她素来少说多做,更不擅长说谎,今日面对两位姐姐,却少有几句真话。 “事到如今,知道通闻斋灭门案真相的人,除了我们三个和已经死去的温莨,就只有那个幕后真凶了……宝物既然被送入散花楼,无论此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为何,其一定藏身侧近,既然已经迷雾重重,不妨将水搅得更混,才好乱中取胜。” 离开苍山时,应如是向她叮嘱了这番话,而后裴霁抽刀落在了琵琶背上。 陆归荑本心不愿怀疑两位姐姐,眼下也容不得她不去多想。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春寒倒卷,绵密入骨,像是穿了雨线的绣花针,刺在人身上生疼。 这场雨下了整夜,天明初歇,日出东方。 乐州城封禁近十日,城门关卡森严,城内四处都有兵丁巡逻,今日雨过天晴,官府总算肯限数放行,虽有重重盘查,但已能让百姓们松口气了。 守城官亲自到城门口监督,急于进城的人们只得排成长龙依次上前,这些人多是来自附近村镇的贩夫走卒,间有几个跑江湖的,他们小声议论着乐州城突下戒严令的缘由,没几个人能说到点子上,却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队伍最末有一名头戴竹笠的布衣男子,他前面那五个人都是小河村的,其中四个正在唾沫横飞地说话,唯独年纪最轻的卖油郎兀自神游天外,脚下忽地一滑,若非被身后之人扶住,只怕油都要倒出来了。 他连忙道谢,布衣男子笑道:“虽是停了雨,但道路湿滑易摔,你不好生顾着油,却在想些什么呢?” 卖油郎不好意思地道:“俺、俺媳妇儿五天前生了,母女平安,还跟做梦一样,我这没留神,险些出丑了。” 队伍还有老长,布衣男子索性与他唠起家常来,卖油郎说起自己的妻子便难掩自豪,只因她是城里人出身,念过几年书,还做得一手好刺绣,绣坊里其他绣娘都不如她拿的工钱多。 “媳妇儿生了个闺女,村里有人发笑,俺却高兴,生个闺女像她娘,可不比那些混小子来得好?”卖油郎不知对方有意套话,只当是有缘,笑呵呵地道,“早该进城去向岳父岳母报喜的,他们在无忧巷那儿支了个烧饼摊子,手艺妙得很,价钱也公道,应老兄你若是有意,千万要去尝尝啊。” “好说好说。”布衣男子的目光落在右侧那只编筐上,那里面除了油壶,还有一篮子红皮鸡蛋。 临近晌午,排在最末的两人总算进了城。 卖油郎向他告别一声,挑着担子匆匆赶往城西,若是所料不差,无忧巷就应在那个方向。 布衣男子径自向南而去。 回春堂在这一代颇有名气,铺面临街,即便是外人到此,也能很快找到。 到了门前,布衣男子取下竹笠,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面容来,正是应如是。 第十章 早些年,回春堂还只是一家小药铺,直到有位黄老大夫来此盘下了铺子,亲自坐堂接诊,他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正骨,许多农人工匠都因他及时救治而免于残废,回春堂的名气也就打响了。 然而,人生到底非金石,黄大夫来乐州定居时已是知天命之年,匆匆数载过去,他年近耳顺,精力大不如前,便让儿女接管回春堂,自己在家含饴弄孙,偶尔过来看上一眼,只从旁指点,不再亲自上手。 这阵子城里戒严,少有病患上门,又赶上连天下雨,湿气极重,掌柜的怕药材发霉,带着人手去药房里检查,前头留了个学徒看柜台。 应如是进了门,见这学徒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便以指节轻敲台面,将人唤醒。 睡梦正酣,忽被惊醒,学徒以为被掌柜的抓了现行,抬头见是个陌生人,顿时松了口气,道:“让客人见笑了,掌柜的跟师父正在后堂药房,您有何病症?烦请与我在册子上记一笔。” “不必麻烦,按方抓药即可。” 应如是递出一张誊写好的药方,学徒接过细看,他虽有些惫懒,但在医药一道上颇有天赋,遂压低声音道:“敢问尊夫人可是崩漏之症?” “小哥年纪轻轻,竟能凭方辩症?” 学徒有些得意,左右没有旁人,便继续道:“生黄芪半两、炒白术五分、党参五分、升麻和炙甘草各三钱……关键还有六钱仙鹤草并一钱三七粉,这明显是固本止血的方子,专治妇人崩漏,若是急症,当以武火急煎随服。” 第16章 应如是前二十年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后来又持戒修行,没跟哪个女子有过亲近,对妇人病症更不了解,听学徒这样说,他想了想才道:“内子近日来心悸乏力,脉象细弱,夜不寐,面色白,也是崩漏下血之故?” “可酌情加量止血药,再以归脾汤和人参丸调理善后,无需……”说到此处,学徒忽地一顿,又将方子从头到尾看了遍,眉头皱起。 应如是见他神色有变,问道:“怎么了?” “适才我听您说话,尊夫人应是气虚不足、血不养心,可这方子少一味炒香附,多了川穹和附子两味药。” “川穹不正是行气之药?香附与附子又有何区别?” 学徒正待回答,后堂门帘忽被掀开,掌柜的从中走出,接话道:“您有所不知,川穹虽能行气,但气虚者本就元气亏损,应以补气为先,不可妄自行气。此外,香附是调经止痛、助气解郁的良药,能补川穹之缺,而附子虽能补脾肾,却是一味散寒止痛的热药,不利于气血两虚的病人。” 他从学徒手里接过药方,眉头也皱了起来,道:“更重要的是,附子有毒,必须谨慎用量,煎好后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让毒性稍减。你这药方里有一两附子,加上川穹,再要随煎即服,莫说气血两虚的崩漏妇人,寻常人也受不住……恕我冒昧,这方子是谁开给您的?” 应如是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佯装出惊怒之色,急道:“是一个游方郎中,他收了不少诊费,难道这一碗药下去还会伤人性命?” 掌柜的道:“不至于,药方里有甘草和干姜,能中和一些毒性,且附子本身是一味回阳救逆的良药,只是用在这里不合适。” “内子若服此药,将会如何?” “也能止痛,但下血先缓后急,病情易复,精力更为不济,再服三五日,必伤元气。”掌柜的又问道,“尊夫人可有痼疾?” “有先天不足之症,近些年调养得好些了,只是前不久动气惊厥。” “那就麻烦许多,心悸与虚症的病根实在此处,伤情在先,崩漏在后,再服此药伤气,病情愈重。” 掌柜的忍不住骂了一句“庸医”,对应如是道:“客人若信得过我们回春堂,不如带上夫人过来看诊,辩症准确才好用药。” 应如是收回了药方,拱手道:“多谢提醒,我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他走出医堂,看见一辆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停在回春堂大门外,一位青衣少年背着双目紧闭的少女下了车,转身时正好与应如是打了个照面。 柳玉娘给的药甚是有效,岳怜青依照吩咐给幽草用药后,高热很快退去,伤腿也消了瘀肿,今早醒来还能吃下粥菜,他心下稍安,又怕伤情反复,想起柳玉娘的叮嘱,便雇了辆车带幽草到回春堂求医。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易摔,少年背着少女从马车上下来,动作轻巧,应如是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有功夫底子,目光旋即落在幽草身上,发现她的右腿上绑着固定断骨用的衫木皮衬垫,心下顿时对这两人的身份有了猜想。 岳怜青浑然未觉,他与应如是擦肩而过,先将兀自睡着的幽草安放好,而后向掌柜的行礼道:“请问黄老大夫在否?” “家父早已不坐堂了,小兄弟……” 掌柜的话没说完,岳怜青又向他一礼,眼角顺势回瞥,见门外已没了人影,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朵小金花,道:“妹子腿伤要紧,烦请将此物转交令尊,无论他老人家是否愿意破例,小生不胜感激。” 花朵不过拇指头大小,纯金打造,难得的是花蕊花瓣皆栩栩如生,非一般人家能有之物,掌柜的将岳怜青上下打量一番,道:“恕我多嘴问上一句,小兄弟这枚金花是从何而来?” “一位姓柳的亲朋所赠。” 得了这句话,掌柜的请他稍待,拿着金花出去了,所幸家宅距此不远,无需多少工夫便可往返。 岳怜青在幽草身边坐下,接过学徒殷勤送上的一杯热茶,却不急啜饮,目光又转向门外,这会儿日头正高,回春堂外挂着的葫芦和布招迎风微摆,在地上投下了如有生命的影子,除此之外,不见他物。 却不知,就在掌柜的踏出大门那一刻,应如是方似鬼魅般转至廊柱后,待到岳怜青伸手接茶,他已在百步开外。 尽管官府放宽了一些禁令,但在城内,街头巷尾依然有人四处巡逻,街道上的摊贩倒是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可惜生意不佳。 竹笠又戴回了头上,将将遮住雨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应如是不疾不徐地走向城西,找了一家路边面摊坐下,要一碗素面,边吃边听邻桌几个贩夫的闲话,有人低声骂道:“一碗面要三文钱,只见油花不见肉,他奶奶的,怎不去抢?” “有的吃就不错了,附近没什么食肆,原先不远处有个烧饼摊,饼子做得实在,这几日也没出摊了。” “唉,赶紧吃,吃饱才有力气,等会儿还得上工……” 应如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面碗,果真连一点油星子也瞧不见,摇头失笑。 待这一碗清汤寡水吃了大半,忽见一队衙差急匆匆走过,直奔前方而去,领路的人神情惶急,正是那在城门口与应如是相谈甚欢的卖油郎。 就在不久前,这卖油郎跌跌撞撞地跑去了衙门,说是死人了。 那对常年在无忧巷外摆摊卖烧饼的老夫妇,像两只蝼蚁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家中。 他们就住在附近的一间小院里,卖油郎带着一壶油并一篮红鸡蛋上门报喜,敲了半晌无人应声,问邻居,都说好些天没见过他们了,心下着了慌,奋力将门闩撞断,险些摔了个嘴啃泥。 院子不大,好在住了许多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专门拾掇出一块地方来做饼熬汤,这几日没出摊,又赶上连天下雨,锅炉都被雨水浇透了。 数日不曾露面的夫妇俩并排躺在里屋地上,尸身已经僵冷,但尚未腐坏。 卖油郎乍见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跑去报官。 不多时,小院被封锁了起来,捕头命一班捕快各自去通知左邻右舍,要求他们待在家中等候盘问,自己则带着一位玄衣青年进了里屋。 屋内家具摆设一应无损,墙上地面均不见血迹溅射,没有打斗和挣扎痕迹,血从夫妇二人的七窍中流出,蜿蜒到脑后地面上积了小小一堆。 “死者虽是七窍流血,但观血迹颜色,不似毒害。” 知州在八天前下了戒严令,对外说是有穷凶极恶的重犯逃窜至此,杨钊身为本地总捕,自当知晓实情,早就排班人手盯着这附近的风吹草动,想不到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心下惶恐。 好在他不仅会办案抓人,还懂验尸,戴上肠衣手套触检死者头部,道:“顶门凹陷,头骨碎裂,外无钝器重击留下的血瘀创痕,推测是被掌法高手击顶而死。” 裴霁前脚回到乐州城,后脚就听说无忧巷附近发生了凶案,径自过来查看情况,这会儿出声问道:“死了多久?” 杨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解开死者上衣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肢体骨肉,方才答道:“尸身已僵,浮现紫斑,但未见腐败,初判应在六至十二个时辰之内。” 裴霁眼眸微垂,道:“杨总捕,本官若没记错,昨夜是你亲自在此值守吧。” 他这些天分明不在城内,却能对此间诸事了如指掌,杨钊背后顿生寒意,拜道:“卑职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见其并未急于自辩,裴霁面色稍缓,道:“本官临行前,将监视无忧巷的重任交付于君,八日下来未有祸事,皆是诸位尽心劳苦之功。此宅虽在侧近,却不在巷内,凶徒决意铤而走险,实属难防。” 杨钊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上已有冷汗。 “不过,这对夫妇生前常在巷口摆摊,与巷内众人相处和睦,本官曾叮嘱杨总捕向他们打探,可有结果?” “回禀大人,卑职得令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翌日一早便易服登门,只是无人应答。”说到此处,杨钊也皱起眉来,“卑职翻墙而入,确实不见人影,再命差役四处寻找,亦无音信。” “也就是说,他们失踪了数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这里,再被人杀死?” 杨钊无言以对。 裴霁倒不是难为他,想到前院被雨水浇透的锅炉,目光在这屋里一扫,问道:“当日你进到这里看过么?” “看过一眼,为免打草惊蛇,不曾仔细搜找,适才问过左邻右舍,都说这几天没见过灯火炊烟,也未听见人声杂音。” 这宅子太小,连生火做饭也在前院,从种种痕迹来看,杨钊所言非虚。 裴霁突然有了个猜想,他撇下杨钊和尸体,在屋里转了一圈,见墙角有一只没上锁的大箱子,里面放了一些旧衣物。 他将箱子抬起来,发现这底下藏着两根柔韧细绳,再看那块地板,果然有些不对劲,脚下轻轻一跺,发出了空响。 第17章 杨钊愕然道:“这下面有地窖!” 宅子很小,地窖自然大不到哪里去,甫一打开板子,浓烈的异味就扑面而来,杨钊吹燃火折子打头下去,裴霁紧随其后,发现这里储藏着豆子、菜蔬和酒坛等杂物,异味则是从角落里那堆食物残渣和恭桶里散发出来的,另一边还有没用完的水,显然是有人在此生活过好几天。 裴霁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压在上面的箱子并不沉重,只要人进来之后用细绳小心拉拽,箱子就会把地窖入口掩藏住,等里面的人想出来透气了,再往反方向拉动另一根绳子便是。 只怕是散花楼事发之后,这对夫妇就藏进了这地窖里,一连七日,两人都挤在这方寸之地吃喝拉撒,莫说是上了年纪,寻常人也未必做得到,除非他们不得不如此。 杨钊喃喃道:“他们在躲什么?躲了七天,还是没能躲过。” 裴霁没有说话,见这里没有烛台,只好拿过火折子俯下身去,这里没铺地砖,脚印便格外明显,他仔细看了一阵,没找到第五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昨天夜里,他们是主动上去的。” 夫妇俩在地窖内藏身七日不出,若非避祸,只能是在等待着什么。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大。” 可这对夫妇在乐州城里土生土长,卖了几十年烧饼,在他们所能认识的人里,称得上高手的只有一个陆归荑。 “屋里并不狼藉,财物完好,凶手是冲着他们本身来的。” 夫妇俩一向与人为善,不曾掺和江湖事,为何会惹来了杀身之祸? 杨钊听着裴霁说出的一句句话,只觉浑身发冷。 地窖里没有更多线索,二人又回到地上看尸体。 顶门被破之人不会立即气绝身亡,他们会感到大脑剧痛,却难以发声,连口舌手指都不再听使唤,也难怪两双眼眸虽已涣散,却不肯闭上。 惊恐和不甘几乎在尸体脸上凝固成了两张面具,莫说杨钊,连裴霁也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一桩桩案子,犹如一串精巧的九连环,环环相扣,彼此勾连,而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再拖延下去,只怕会生出更多变数。 “先从他们的亲朋邻友查起吧。” 话虽如此,裴霁也知道这条线索已断,继续查下去不过聊胜于无,正欲转身出门,忽听杨钊道:“另有一事,还需请示大人。” 脚步在门前停下,裴霁回过头,沉声道:“什么事?” “衙里的仵作半年前告老而去,此业辛苦卑贱,少有人愿意来做,卑职忝为总捕,兼揽验尸查勘之职,故暂时补缺。” 裴霁对此确有耳闻,似乐州这样的大城,规章比别处都要严格,不仅是班房里亟待检验的伤死者,义庄也在官衙仵作的管理之内,杨钊身为总捕还肯代职,可见是个做实事的人。 “今早有人来报,城郊昨夜有一块墓地被盗,尸骨露于野,墓主不乏城中大户的先人,已被差役们移送义庄,其亲友很快会寻过去,斗胆请问大人,此事该当如何是好?” 眼下城门虽开,戒严令却没有接触,出入尚且限数限行,何况其他?然而,生养死葬乃是人之大事,事主并非都是白身,闹将起来只怕不好,这才是杨总捕头疼之处。 身在官场,裴霁纵有便宜行事之权,却也不能动辄打杀应对。 只不过,昨夜烧饼摊夫妇身死,凶手未明,又有城郊墓地被盗,尸骨待殓,要说这是凑巧,裴霁决然不信。 他无声地笑了。 看来不仅是自己心急,狐狸尾巴也藏不住了。 第十一章 贫者肉贱不抵文,朱门骨重千两金。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当今世道的实情。即使在乐州这样的大城,平民坟墓也是大多散落于村野各处,富贵人家则不然,他们生前死后都要风光,早将周遭的良田宝地瓜分殆尽,葬具更是讲究。 此番被盗的墓地位于城外西郊,别名“五姓墓”,指的是城内五个大户人家。据说这五家人的先祖少时携手打拼,共同挣下了偌大家业,两两之间或姻亲或结义,真如同气连根,死后亦为友邻,五家遂成世交,几代人经营下来,在这乐州城的各行各业里,莫不有这五家子弟说得上话之处。 因此,当他们得知祖坟被盗,势必会联合起来讨要说法,绝不肯善罢甘休。 “真是作孽啊。” 义庄里,瘸了条腿的老看守唉声叹气,今早天刚蒙亮,他便被衙门来的差役叫醒,从而得知了五姓墓被盗一事,登时没了困意。 案发不久,现场留有痕迹,总捕杨钊亲自出马办案,不消一日就人赃并获,盗贼都是附近村落里的闲汉,经过一通审讯拷打,他们招供说是近日城里戒严无所收入,只得在乡野间偷鸡摸狗,听人说起西郊有大户人家的祖坟,里面的陪葬品甚为丰美,于是动了歪心思,几碗土酒下肚,趁夜发冢破棺,肆意搜刮了一通。 盗贼们锒铛入狱等候发落,财物也被寻回,此事还不算完,那些被挖出的尸骨已是脏污散碎不堪,须得尽快清理干净再重新下葬,这活儿便落在了义庄头上。 半年了,州衙还没个新仵作,义庄里更缺人手,平日里倒还罢了,这回上头催得紧,老看守带着两个小吏忙活不过来,只好找短工,可这一天下来,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殓葬这活儿不好干,那五家人更不好相与,但凡不是缺钱缺急眼了的人,都不会上赶着来触霉头。 过了好一阵,终于有人揭了布告进门,还是个身材板正的男子,老看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觉得面生,又看对方穿着的衣裳浆洗得发了白,心下顿时有些猜想,问道:“小兄弟可是外来的?” 布衣男子果然点头,他自称姓李,是跑江湖卖艺的,眼下这城里戒严,街头巷尾都摆不开场,已有几日囊中羞涩,听说义庄缺人手,工钱日结,这便来了。 此人自然是应如是,他将话说得合情合理,老看守也不疑有他,当即将人领到棚下,指着摆在竹席上的骸骨,道:“你且仔细清洗,不得浸泡,更不可错漏或是磕碰了一根骨头,洗净后用细棉布轻轻擦拭,再放到草垫上晾干。” 应如是定睛看去,见这张竹席上有两个头骨,奇道:“竟非同一人的遗骸?” “挖坟的狗贼可不管这些,五家的先人尸骨都被掘了出来,乱堆乱放,又脏又散,我们怎分得清哪块骨头是谁身上的?” 提起这事,老看守就忍不住骂骂咧咧,旁边正在忙活的两个小吏偷空往这边看了几眼,见这新来的已安分坐下,便也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五姓墓建成以来,五家后人传承已近三代,墓地里的尸骨少说有十来具,光是将这些骨头一根根擦洗干净就要费去老大工夫,好在老看守三人是熟手,应如是做事也认真麻利,总算赶在黄昏前将所有骸骨洗净了。 老看守支使两个小吏去取饭食,先给应如是结了说好的工钱,这才与他打起商量来,希望他在此多留一晚好帮把手,给钱还管吃住,应如是自无不应。 见他同意了,老看守面上一喜,心里也松了口气,便与他唠起闲话来。 应如是看着草垫上整齐摆放着的骸骨,不无唏嘘地道:“无论生前贫富,死后皆归黄土。一应金银财宝,俱是身外物,人活着时能够安享荣华,已是用尽了此生福报,何必还要将这份执着带进坟墓呢?” “话可不能这样说。”老看守笑道,“那些自诩清高、不喜黄白物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家徒四壁的?人啊,生前死后都得有钱才好,你只看到这些墓主因财受难,却不想他们家有钱,埋的是风水宝穴,还可让我们这些人俯首弯腰来洗骨,换了家境清贫、子孙无能的,死在闹市无人问,骨头都得被野狗叼走啃咯。” 话糙理不糙,应如是道了一句“受教”,问道:“这些尸骨散碎不堪,纵使清洗干净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再是五家亲如一家,也没有胡乱下葬、拜错先人的道理。 老看守道:“这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晚些时候杨大人会亲自过来处理的。” “可是本地总捕杨钊杨大人?” “不错,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啊,譬如这几个盗墓贼,杨大人料定是本地人作案,吃准他们不敢在这儿销赃,方圆五十里的大道小路又在戒严,势必择地藏宝,于是寻踪辨迹,果然抓住了贼人……嘿,怪不得在而立之年就当上了总捕。” 应如是却道:“杨大人既然这般厉害,怎么还没抓住那流窜至此的凶犯?” 老看守一噎,随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那凶犯据说是从京里逃出来的,一路上都没人抓得住,定是有通天的本领!” 应如是倒了碗茶水给他赔罪,老看守想到他不是本地人,也就将心放宽,继续聊了下去。 “小子没见过杨大人真容,听您说他已是而立之年,想来有儿女了吧。” 第18章 “儿女?他可还没娶妻呢。” 应如是微讶:“这是为何?” “杨大人正值壮年,迟早是要高升的,他不肯娶乐州女子,或许就是为将来做打算呢。”说到兴头上,老看守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杨大人也可能是心有所属,我跟着他小半年了,过节时有幸一起吃酒,班里有个弟兄要成婚了,他难得多喝了几杯……” 杨钊很少吃酒,便没有人知其量浅,乍见他不胜酒力,大伙儿都觉得稀奇,七嘴八舌与他说话,席间提到男女婚姻之事,忽听他说起以前有个未婚妻,俱是吃了一惊,可惜人已醉去,再无下文。 “……待杨大人醒了酒,有不长眼的又去问他,吃了好一顿挂落,真是吓人呢。”老看守撇了撇嘴,“一帮没眼色的混小子,杨大人说的是以前,这些年来不曾提及,事儿肯定是没成的,内里说不准还有龃龉,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应如是若有所思,却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再问下去容易惹人生疑,遂岔开话题与老看守东拉西扯了一通,两个小吏也带着饭食回来了。 四人草草填饱肚子,不多时,有一队壮班衙役走进义庄,为首之人年约三十,缁衣皂靴,腰间佩刀,身材高大挺拔,面庞棱角分明,想来就是乐州总捕杨钊了。 老看守连忙迎上前去,应如是顺势退至棚下,他穿得普通,又将武者气息收敛了起来,弓肩缩脖与寻常小民无异,故杨钊第一眼并没注意到这人有何不对。 此时天光渐昏,杨钊的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因破案及时,祖坟被盗的五家人怒气稍平,可他们想让先人尸骨尽快入土为安,已闹出了不小动静,而这城里戒严令未解,知州委实为难,不得不派他请裴霁前去商议,偏偏在这个时候,与贡品失窃案有关的烧饼摊夫妇被发现死于家中,以杨钊对这位夜枭卫指挥使的观感,怕是不会轻易让步。 这会儿,裴霁已去了州衙同知州商酌此事,杨钊先审问了报案的卖油郎和左邻右舍,又带着烧饼摊夫妇的尸首来到义庄,他不仅要对夫妇俩的尸身做进一步检验,还得将那些散碎的骸骨进行区分入殓,任务可谓繁重。 杨钊问了老看守几句话,得知骸骨已被尽数洗净,面色为之稍缓,见天色已暗,命其点灯,再将夫妇俩的尸身和骸骨都搬进殓房内。 老看守是瘸子使不上力,两个小吏去点灯,应如是便上前帮忙抬尸,杨钊这才注意到此间有生人,眉头微皱,开口将他叫住,问起身份来历。 应如是将先前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杨钊只问道:“你几时入城的?” “就在戒严前夕,数日下来囊中已空,又不得擅离,唯有另寻活计。” 杨钊听罢不置可否,转身进入了殓房。 这间房比别处都要阴冷,即使点了灯烛照明,那火光也是冷的,照在死人和白骨上,尤为诡异。 似这等验尸殓骨之事,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杨钊让衙役们回到前院歇脚,只留了两个小吏帮手,待应如是准备出去时,忽听他道:“你也留下吧。” 杨钊先着手复检夫妇俩的尸身,人死十二个时辰,尸僵最为严重,尸斑也扩散开来,应如是依其言剥去了死者身上衣物,发现尸斑多见于身体后侧,说明二人死时处于仰卧位。 尸斑位置与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复合,说明凶手不曾移尸,杨钊又用薄银牌和皂荚水验明死者口中无毒,再用酒糟洗敷尸体,尸身上没有其他可疑伤痕,致命伤即在顶门,与初检相合。 他命小吏将这些一一记下,注意到应如是的目光,挑眉问道:“你懂验尸?” “略知一二。” “那你可识骨相?” “这……” 见他面露难色,杨钊一笑,道:“不识得也不要紧,学一学便会了。” 说着为夫妇俩盖上了白布,杨钊示意两个小吏都出去,又将应如是领到堆满骸骨的那张长桌前。 验骨有红伞妙法,奈何此时天暗,只得退而求其次,改以醋洗尸骨和油绸透光检视。虽是一堆陈年白骨,但男女老少的骨相各有不同,故而这桩在别人眼里无从下手的难事,于杨钊而言,只是麻烦了一些。 杨钊问应如是能否识文断字,见他点头,便将手里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应如是翻开一看,原来是这些墓主人的生前体征及死因,心下顿时了然。 “田旺,男,卒年六十五,八年不良于行……” “田周氏,女,卒年六十一,身长六尺四,体态……” “李成业,男,殁年三十二,死于行商匪患,胸中两刀……” “李宋氏……” 一句句生平记载,一块块亡者遗骸,殓房里的灯烛燃烧未熄,应如是与杨钊更不曾歇。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夜色已深,人声渐寂,俯身忙活了许久的杨钊终于直起腰来,筋骨发出一阵怪响。 应如是将册子折页合拢,桌上已有了八堆被单独放置的骸骨,剩下的还待区分,目光在其中一堆骸骨上停留了片刻,转头见杨钊面有疲色,遂道:“小的出去拿些茶点进来?” “哪有在殓房吃喝的?”杨钊摆了摆手,抬眼将他打量一番,“你一个跑江湖的,倒是所学颇多。” 应如是苦笑道:“苦于生计,杂而不精。” “已是难得了。”杨钊道,“你身强力壮,又会识文断字,耍把式卖艺实在可惜,州衙正缺人手,不如留在这里,也免得四处漂泊。” 他有此提议,倒让应如是颇感意外,心念微转便明白过来,故意露出欣喜之色,道:“杨大人若肯栽培,小的不胜感激。” 杨钊一笑,伸手欲拍他肩膀,却不知是否太过疲累,竟不慎带倒了一根燃烧的白蜡,好在应如是眼疾手快,及时将蜡烛接住,这才让垫布免于起火。 他将蜡烛放回原位,担忧道:“杨大人,还是稍作歇息吧。” “也好。”杨钊按了按额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到外面去吧。” 两人这便离开殓房回到前院,老看守和两个小吏已经睡下,一队衙役也只有三五人还在此值夜,杨钊让人去弄些吃食来,不久便送上两碗汤和一大盘肉馒头。 “来,都热乎着,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应如是接过一碗汤,呷了一口便放下,也不动那白胖的肉馒头,只是叹气。 杨钊奇道:“李兄弟叹气作甚?莫非咸淡不合口味?” “不咸不淡,恰到好处。”应如是道,“我没想到的是,似杨大人这般英杰人物,也会在汤里下蒙汗药。” 此言一出,杨钊脸色微变,却没有发难,而是沉声道:“李兄弟,这玩笑可是轻易开不得。” “你若想拖延时间等药力发作,怕是不成了。”应如是徐徐起身,“我连毒药都吃过不知多少,这点蒙汗药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杨钊手里的那碗热汤已迎面泼了过来,摆在两人中间的一张小桌也应声裂开,雪亮刀锋自下而上卷向应如是腰间。 杨钊蓄力已久,出鞘出招只在瞬息,应如是这厢起身未已,长刀已逼至腰侧,却见他不闪不避地往前一靠,两根手指夹住刀背,轻如落羽,竟让刀尖不得寸进。 “这把刀……配不上杨大人的刀法。” 他沉吟说道,身形忽地向后飘出丈许,杨钊只听得“叮”一声脆响,手上骤然一轻,忙定睛看去,两尺长的刀身没了一半,断口平滑整齐,自己手里握着刀柄,刀尖还在应如是指间夹着,轻描淡写如夹走了一片飞花落叶。 冷汗从杨钊额角无声淌落,从位卑势弱的小捕快到名震一方的乐州总捕,他用了十数年光阴,抓捕过不知多少凶徒大盗,还是头遭被人在一回合间折了兵刃。 好在他不是只准备了一碗药汤。 就在两人动手刹那,前院出口已被封闭,七八条高壮人影持棍堵在门前,墙上已有人头闪动,乃是那班衙役们张弓待发,只等杨钊一声令下,便会有不知多少支箭矢破空而至。 转眼之间,应如是已身陷重围,他收回目光,问道:“何时对我起疑的?” “你将武息收敛得极好,步伐沉重与常人无异,应答反应也十分自然,见你第一眼,我的确没有疑心。然而,你说自己在戒严前就进了城,可我来前审问过一个卖油郎,他今早入城时跟一个外乡人相谈甚欢,其形貌打扮莫不与你相符。” “那也可能是巧合。” “的确,于是我带你进殓房加以试探,果然发现了端倪。”杨钊冷冷道,“一般人初次参与验尸,纵无畏惧,也难免好奇,可你不仅反应平淡,还能比我更快发现尸体上的线索,说明你同样精于此道,随后我拂落火烛,你能接住不为稀奇,可就算换了我亲自出手,也做不到比你更快更稳!” 能在这个年纪当上本地总捕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应如是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过是个会武的江湖客,当今世道上何处无我这般人?杨大人既知我是今早入城,凶案自然与我无关,又何苦与我为难?” 第19章 “你敢说自己不是为了这对夫妇的尸体才混入义庄的?”杨钊厉声喝道,“狡辩之徒,你的话就留到刑房里说吧!” 下一刻,弦开之声不绝于耳,飞箭疾如骤雨,裹挟着冷锐流光,从四面八方射向应如是。 没人看清他是何时动身的,只听得“咄咄咄”数十声闷响,箭矢落了满地,却没有一滴鲜血飞溅出来,所有人眼前一花,场中已没了应如是的身影。 他在哪儿? 念头甫起,迎面一道冷风如刀袭来,杨钊下意识往后退去,同时抬手横刀格挡,却觉胸腹一痛,面前原是虚招,应如是欺身在侧,手里寒芒一闪,半截刀刃抵上了杨钊的咽喉! “杨大人,你说着要抓我回刑房受审,可我看您这番布置,不像是要留活口的意思啊。”应如是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比刀刃更冷,“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 第十二章 应如是这一句问话,未能得到回答。 若换了旁人在此,一旦被利器抵住了要害,即便不肯坐以待毙,也绝不敢轻举妄动,杨钊却不然,他只犹豫了不到一瞬,身躯猛地一倾,左掌全力拍出,竟是不顾生死,携虎狼之势攻向应如是。 这一掌倘使拍中,应如是难免脏腑破裂,杨钊也得血溅当场。 眉头微皱,应如是忙将手腕一转,脚下顺势疾退,刀刃也如蝴蝶般从杨钊喉前轻灵掠过,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杨钊这虎扑一掌与他擦身而过,悍然击在旁边那根碗口粗的柱子上,整个木棚顿时倾塌,而在第一根干草落地之前,应如是已飞身落在了十步开外。 紧接着,烟尘四溅,杨钊从棚下疾步而出,没有急于追击,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横亘着一道红线似的新伤,因割得太浅,鲜血这才渗出来。 他已知自己并非应如是的对手,出掌只为攻敌必救以自救,说到底是在赌命,结果不是他赌赢了,反倒是这人留了情,须知这一刀能够破皮,割断喉咙自然不在话下。 半截刀刃没入地面,应如是开口道:“想不到杨大人的掌法犹在刀法之上。” 静默片刻,杨钊冷声道:“你刚才为何不下杀手?” “人命终非草芥,若要杀人,至少得有个非杀不可的理由。”应如是道,“杨大人,你办案缉凶十余载,杀过罪不当死之人么?” 杨钊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来,一时竟不能答,半晌才骤然发笑,道:“你在为自己鸣不平?不错,我现在无法判定你是否有罪,抓捕你只因近日连发重案,而你有莫大嫌疑,可惜我技不如人,动用这般手段也不能将你留下,但你要出这座城,也是难如登天!” 应如是淡淡道:“因为裴霁也在这座城里,你抓不住我,他未必不行。” 杨钊的笑声戛然而止。 “人不是我杀的,但你有句话没说错,我确是为了亲自验看尸首才来这一趟的。”应如是道,“此二人是在丑时前后被凶手提掌击破顶门而死,额面不见伤口,头骨已被内力震碎,这才使得血浆自七窍涌出。有这样掌力的人,要杀死一对不会武功的老夫妇,根本无需下此重手,若非寻仇泄恨,便是别有用意。” 杨钊张了张口,缓缓道:“什么用意?” “这就是只有凶手心知肚明的事了。” “……你究竟是谁?来乐州城做什么?” 应如是微笑,从袖里取了一物抛向不远处的空地,道:“我来找一个人,问其要一件东西。” 杨钊下意识向那落地的物什看去,旋即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也身在场中,高声道:“拦门!放箭!” 已是晚了。 第二轮箭雨未及发出,西面墙头上已多出了一道人影,这院墙有两丈来高,蹲守在上的衙役们想不到会有人在顷刻间飞掠而上,来不及抽刀迎敌,靠近的两三人已被应如是拂袖扫下,四仰八叉地摔落在地。 应如是无心恋战,纵身跃下院墙,转眼已消失在浓重夜色中。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杨钊疾奔几步便停了下来,知道追不上此人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被丢下的物什,定睛细看,原是块半掌大的铜牌,似被烈火灼烧过,边角已熔,依稀可以看出牌上刻了“通闻”二字。 看清此物,再想到应如是的那番话,杨钊面色几变,他让衙役们都进来,自个儿转身回殓房取了纸笔,他不善丹青,却亲手画过许多张通缉令,但凡是亲眼见过的人,寥寥几笔便可让一个人的形貌神情跃然于纸上。 不一会儿,杨钊叫来一个腿脚快的衙役,将这张墨迹未干的画纸和验尸手册一并交给他,叮嘱道:“此人嫌疑极重,速去州衙上报,要当面交到裴大人手上!” 这衙役也知道事态紧急,躬身一礼便拿上东西跑了出去,杨钊思忖了片刻,又让其他人先在周遭搜查一番,哪怕一无所获,也比在这儿干等着要好。 若是可以,他还想亲自带队,或可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奈何来前裴霁下了死命令,为防节外生枝,天亮前他必须在此坐镇。 殓房的门没关,冷风席卷而入,白烛火光明灭不定,将杨钊的影子拉长扭曲得像个怪物。 有那么一瞬,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杨钊感觉自己正被人注视着,他凭着本能转身,发现盖在烧饼摊夫妇俩尸身的白布不知何时被风吹落在地,他们歪着头,两双空洞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习武之人不畏寒暑,杨钊却在此刻尝到了冷彻骨髓的滋味,他伸手去按刀,又忘了断刀已弃,摸空之后身躯一僵,好半晌才回暖解冻似的转手入怀,这次如愿摸到了实物,是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 荷包里有只翡翠耳环,色浅玉干,银钩已暗,分明不知多少年前的旧物了。 耳畔风声依旧,杨钊的心中却有歌声回响,伊人唱的是一首《新水令》: “杨花摇落匿芳踪,长河堤绿柳如梦。云鬓金翠翘,乌发玉搔头。细雨烟波,送君山水万重……” 曲调声转驻马听。 “暗香浮动,醉倚栏杆酒色浓。岁月倥偬,三尺青丝霜雪冻。含泪书成无处寄,欲泣难言双眉纵。弦泠泠,问明月秋风谁捉弄?” 时隔数日,散花楼谢客牌未收,门前的两挂红灯笼也没点燃,大堂却迎来了一夜灯火通明。只见台上两抹倩影一坐一站,陆归荑拨弦,柳玉娘应声而唱,琵琶声幽怨动人,伴随一曲悦耳低唱,唱的是一支《新水令》,恍若推开一道烟雨重门,见着了伤心桥上断肠人。 再观台下,虞红英撑起病体盛装作陪,偏偏唯一的客人虽懂音律,却不解风情,只顾饮茶听曲。 不多时,一曲毕,裴霁这才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道:“好茶好曲好歌喉。” 他坐在这里,也不过一盏茶、一支曲的时间。 裴霁今天被知州烦得头疼,这人不敢违抗他,也不愿得罪死了五家大户,再加上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对持续多日的戒严令颇多怨念,夹在中间确实难做,只好硬着头皮与裴霁打商量。因此,当杨钊派来的人到州衙报信时,裴霁毫不犹豫地随其出门,问明情况后沉思几息,便来了散花楼。 这些天,散花楼上下一干人等都不好过,十日期限将尽,看门的乍见裴霁近前,如同见了阎王爷,忙不迭去通知三位楼主,没过多久,不仅柳玉娘与陆归荑联袂而至,连缠绵病榻的虞红英也强撑着下了楼。 出乎意料的是,裴霁进来后既不出言也不发难,先找了张椅子坐下,再说要听曲,也没指定曲目,只让她们挑一支拿手的唱。虞红英料他心中有事,不敢贸然开口触霉头,眼神示意两个妹妹应允,随即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亲自在旁陪侍,此时听他开口夸赞,非但不觉欢喜,反而提心吊胆起来。 她小心问道:“裴大人既然喜欢,不如再来一曲?” “不必了,本官只是被人缠得心烦,一支曲足够静气了。”裴霁看向陆归荑,“当日在千帆口,本官与你说的话,都告知你两位义姐了吧?” 陆归荑的手指触摸着琵琶背上那道刀纹,默默点头。 裴霁又问道:“不知散花楼做了哪些准备?” 这回答话的是柳玉娘,只听她道:“回禀大人,因城内戒严,散花楼门下诸人不便外出行动,既已定下诱饵之计,我斗胆将人手都收了回来,楼内一应大小机关皆已启动待发,但凡逆贼敢上门来,我一定将其引入陷阱,只是此法行险,还需裴大人把控。” “冯宝儿藏身无忧巷的消息,你们不曾走漏风声吧。” “性命攸关,万万不敢。” 犹豫片刻,虞红英道:“裴大人,这几日您不在城里,我们从幽草那里得到了一条线索,她当日一早在巷口烧饼摊吃过东西,很快就人事不省,醒来已在藏宝箱中,这对夫妇恐有下药通贼之嫌。” “此二人在巷口经营烧饼生意多年,无忧巷的人都与之相熟,幽草不会无故污蔑他们。”提到这件事,陆归荑的脸色极为难看,“何况这对夫妇往日出摊风雨无阻,这次虽受戒严限制,但一连数天未见人影,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第20章 裴霁似是提起了一些兴趣:“关于这对夫妇的生平,你们知道多少?” 在场四人里,陆归荑对他们最为熟悉,想了想才道:“老板姓刘,其妻刘张氏,夫妇俩都已年过五旬,乐州本地人……” 原来,刘老板早年吃喝嫖赌,终日浑噩糊涂,直至刘宋氏初胎因他受惊滑落,险些一尸两命,这才幡然悔悟,向人借本钱做起了烧饼买卖。因为这件事,刘宋氏多年未能再孕,后来终得一女,夫妻俩都将她当成了心头肉,不仅送她念了私塾,还请老绣娘教了女儿刺绣手艺,三年前其女在小河村的一家绣坊做了绣娘,而后嫁给村里一个卖油郎,虽是家境不佳,但丈夫为人勤快老实,夫妻俩生活和睦,卖油郎每每进城,都要捎一壶好油给这对夫妻,他们的饼也就越做越香了。 “你们既然怀疑这对夫妇,可有派人寻找?”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柳玉娘苦笑道,“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找过,不见他们的踪迹,城里也没有能收留他们的亲朋好友,或是赶在城门封禁前逃走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睛却望着裴霁,显然疑心这两人是落在了夜枭卫手里。 裴霁不置可否,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弯唇一笑,道:“我今夜来此,只为告知你们两件事,首先——这对老夫妇,已于昨夜在家中被人杀害了。” 这话仿佛一块巨石砸进水里,三姐妹神色皆变,陆归荑忙问道:“是谁杀的?” 话音刚落,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重点,这对失踪多日的老夫妇竟在家里遇害,究竟是凶手移尸换地,还是……他们从未离开呢? 裴霁并不急于回答,继续道;“其次,鱼儿已经入网了。” 三姐妹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齐齐心头一凛! 明亮烛光下,裴霁将一张画纸在她们面前展开,沉声道:“此图乃本地总捕杨钊亲手所绘,就在个把时辰前……” 他几乎是将报信衙役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三人听后神情各异,陆归荑自不必讲,虞红英跟柳玉娘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再看裴霁放在桌上的铜牌,更为骇然。 “此人武功甚是高强,以杨总捕的本领,竟非他三合之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混进城里,必有所图。”裴霁虽然在笑,杀意却几乎要满溢出来,“杨总捕在交手间探其口风,他说是为了寻人索物,又留下这面铜牌,身份不言自明。” 这时候,脂粉也掩盖不住虞红英苍白的脸色了,她颤声道:“是在青龙湾犯案的劫贼,也是……冯盈的同党。” 若真如此,眼下温莨既死,冯盈大仇得报,这人要做的事只剩下了两件——拿回被他们劫掠的贡宝,救回冯宝儿。 无论哪种目的,比起裴霁,散花楼更容易成为靶心。 一时之间,大堂里鸦雀无声,此间只有四个人,虞红英却好似听到了第五个人的脚步声正不急不缓地逼近。 柳玉娘回过神来,问道:“那对夫妇被杀,当真与他无关?” “暂无实证定论,可依本官之见,应非其所为。”裴霁道,“比起他,幕后指使这对夫妇的人更有可能是凶手,他们未必知道许多,但已经暴露,杀人灭口无疑是斩断线索的最直接方法,看来凶手也知道时间紧迫,不敢再拖延下去了。” 饶是陆归荑对这对夫妇心有怨恨,闻言也说不出话来。 “恰好也是在昨晚,城外五姓墓被盗,尸骸散落遍地,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发生,本官不信其中没有关联。” 杀人可以灭口,可不经掩藏的凶案也会很快闹大动静,幕后之人却像是唯恐城里风雨不够大,除了搅浑水,恐怕也有助长恐慌迅速蔓延,借本地百姓向官府施压、迫使戒严令松动之意。 这样的阳谋并不高明,但是有用,哪怕性戾如裴霁,也不能肆意将闹事的人都活劈了。 虞红英哑声道:“就是说我们当下要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一个疑似杀人夺宝的沉船案劫贼,另一个是勾结温莨、设计散花楼又盗窃玲珑骨的幕后黑手,都不是软柿子。 “本官已同知州商量好了,将在义庄为被扰安宁的墓主人们做三天祛秽安魂道场,以此将戒严令再延长三日,待到三天后,允许五家人一同出城送葬,杨总捕会带领三班衙役全程护送,本官也会派人暗中盯梢,提防窃贼趁机将宝物夹带出去。”顿了下,裴霁又道,“再者,十日之期已到,散花楼未能履约交还玲珑骨,本当满门获罪下狱,因陆楼主舍命助力本官擒贼,虽不能功过相抵,但本官念她心系尔等,只拘其一人,暂免死罪。” 虞红英跟柳玉娘先是一喜,而后反应过来,柳玉娘求道:“裴大人,您既已知道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小妹她……”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陆归荑当日的话,旋即明白了裴霁的意思。 他之所以抓着陆归荑不放,只因在那藏身暗处的两个敌人眼里,裴霁本就不该轻易放过散花楼,陆归荑被他押走未必是死,可她们要是都安然无恙,鱼儿绝不会上钩。 裴霁见她们想通了,便问道:“听闻柳楼主会易容之术,不知可否替本官做一张面具?” 柳玉娘一惊,抬头细细端详裴霁的脸,道:“若只是暂时掩人耳目,一两日便可做好,再要精细就得费时许多,不知裴大人作何用处?” “自然是给你的好妹妹用,她将在三天后扮成本官的模样,带人守好州衙里的两箱宝物,倘若这次有失……” 裴霁言至于此,陆归荑深深看了他一眼,拜下道:“定不负使命!” 第十三章 杨钊手绘小像惟妙惟肖,经州衙里的画匠连夜临摹赶制,翌日一早,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缉告示。 乐州城以搜捕逃犯为由戒严十日,百姓们从惶惶不安到怨言四起,这下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松动,又见着了贼人面目,纷纷唾骂不已,而在渐复人声的路边茶摊内,大伙儿骂过了害人不得安生的狗贼,又说起另外两件事来。 昨日发生了两桩大案,一是五姓墓被盗,二是卖烧饼的刘姓夫妇在家中遇害,如今前者已然人赃并获,后者尚未抓到真凶,难免令人唏嘘,人们议论了一阵,认为夫妇俩多年来与人为善,家中莫有白财,凶手八成就是那被通缉的逃犯。 “说起这杀千刀的逃犯,昨晚还有人因此被抓了呢。” “可是那散花楼的三掌柜陆归荑?我就住在那条街上,后半夜亲眼见到一班衙役叩门进去,不消多时就抓了个女子出来,上枷戴铐的,好大一番阵仗,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早不见告示文书,还以为做梦呢!” “有这事?我只知道散花楼闭门歇业十天了,也不挂个牌子说明原因……” “难道就是这陆三通贼了?也对啊,若是城里没个内鬼,哪有外贼能藏住?” “卿本佳人,奈何……” 茶余饭后,七嘴八舌,多数人只顾说得兴起,并未发觉人群里藏着一双双不安分的眼睛,这些眼睛的主人不拘男女老少,身份亦有不同,但无一不是市井间常见的角色,他们混迹在各处人流较多之所,悄然打量周遭诸人的形貌言行,若有发现异常,或上前搭讪,或暗中尾随。 在这座城里,只有一股势力能发动这么多九流人士,即是散花楼。 陆归荑被捕下狱,散花楼三花缺一,虞红英跟柳玉娘果然无法做到安之若素。 人群之外,一个布衣男子弯腰推着装满酒坛的板车进了小巷,在某家酒楼的后门停下,朝里面吆喝了一声,可等到小二出来接货,板车旁已不见了人影。 从后门这儿抬头看去,刚好能瞧见酒楼二层某间厢房的窗口,那扇木窗大敞着,待到人影翻入,这才无声闭合。 桌上已摆好了三荤三素,有酒亦有茶,一身便装的裴霁正在自斟自饮,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头也没回,只嫌恶道:“你是在哪个野坟地里睡了半宿?一身死人味儿,败我胃口。” “不是野坟地,但也大差不离。”应如是在他对面坐下,抬起衣袖闻了闻,“我特意挑了口新制的棺材,漆干不久,未有阴主,哪来什么味道?” 昨夜三班衙役巡城,按图追捕嫌犯,就差挨家挨户搜查一通,不想竟是灯下黑,应如是出了义庄又折返回去,绕到停尸房里找了具空棺安然入睡。 裴霁问道:“杨钊身上果真有猫腻?” 应如是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摇头叹道:“猫腻还不小。” 当日在翠微亭内,一番拔刀见血过后,这对昔日同门总算是各退一步,决定先联手侦破玲珑骨失窃案,再以此重启调查四年前的护生剑刺君大案。这样一来,玲珑骨的神秘失落就成了九连环的第一道关卡,若不能尽快理出个头绪来,后续诸事皆无解。 眼下,明面上有四个人与玲珑骨失窃案脱不了干系,即是哑女幽草和散花楼三姐妹,而在暗地里,沉船案劫贼亦是嫌疑巨大,可要说应如是最怀疑谁,当数那买通温莨灭门通闻斋的幕后主使,此人未必是劫贼同伙,但一定与之有关,这才被安排在通州接应赃物转运。因此,经过了一轮抽丝剥茧,应如是与裴霁决定将通闻斋灭门案与玲珑骨失窃案合并处理,于是让陆归荑附耳过来,教她说了那番话,又催促她先行回去,既是搅浑水,也是借此试探虞红英和柳玉娘的反应。 第21章 裴霁臭着脸抽刀劈在了琵琶背上,仿佛劈的是应如是的脑袋,等陆归荑走远,这才问道:“你不怕她们串通一气?” “无凭无据的事情,想得太多也是无益,与其胡乱猜测,不如引蛇出洞。” 翌日,他们两人也离开苍山,一路飞驰至乐州城外,裴霁从暗桩手里拿到了这些天的情报文书。 裴霁虽不在乐州城内,此间风吹草动却无一能逃过他的耳目,首先打开了乐州总捕的亲笔信,作为本地官府协办此案的头号人物,杨钊从戒严、巡逻和盘查等多个方面将这八天来发生的事情详细禀报了一遍,其中有两件事引起了裴霁的注意——其一是虞红英病发卧床,散花楼一应事宜都由柳玉娘决策处理;其二是无忧巷自行封门,杨钊谨遵裴霁临行前的命令,亲自排班就近监视,未见异常。 虞红英有痼疾的事,在道上不算什么秘密,毕竟她这几年很少离开老巢,也不再与人轻易动武,说是因陆归荑出走而怒火攻心,确实合情合理,可裴霁不信任何巧合,虞红英是否装病避祸暂且不提,单是柳玉娘独掌散花楼这点,已足够让他生出十二分疑心。 除此之外,便是那句“未见异常”了。 应如是先看过杨钊的信,又从裴霁手里接过第二封情报,这份密函显然来自夜枭卫潜藏在城内的人手,内容与杨钊的书信大同小异,只是更加详细,比如说柳玉娘于三月廿七晌午乔装为医,提箱撑伞入无忧巷,一个时辰后离去,又前往药房抓药,先后登门两家,所购药材颇多。 末尾还附有三张药单,上面分别记录着柳玉娘在三家药房里所抓药材和药量。 杨钊负有监视无忧巷的职责,信上却无一笔提及此事,若非是他刚好不在,手底下的人有所懈怠,便是……他故意有所隐瞒。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错漏都可能影响到破案进程,杨钊作为本地总捕,不该不知道这一点。 “昨日我去找回春堂的大夫问过了,他说这方子是治妇人崩漏急症的,以情报上虞红英的症状来看,她是气血两虚,再加上先天不足、怒攻心肝,所以下血难止,拥被不起。” 一张方子被放在了桌面上,裴霁扫了一眼,又听应如是道:“但这药方上少了一味助气止痛的香附子,多出来的两味药是川穹和附子,以掌柜的辩症来看,川穹对现在的虞红英是弊大于利,服药后会让她的元气补不抵损,而附子用在这里更是有害无益,虞红英这几日的精力不济、心悸失寐多半与此有关。” 原来的三张药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柳玉娘是在第一家药房按方抓取了治崩漏下血的药材,可她随后就将香附子弃于沟渠,又到别的药房购买川穹和附子,因附子有毒,药房不肯多卖,她还去了两家。 闻言,裴霁倒酒的动作一顿,道:“据我所知,柳玉娘的医术造诣不算差。” 连回春堂的学徒都知道这些药不合用,她怎么会不明白? 亦或者,正因她对这些一清二楚,才换了方子里的药。 “虞红英病体难撑,陆归荑罪嫌在身,散花楼自然由她一人说了算。” 应如是对裴霁这句话未置可否,他继续道:“离开回春堂时,我正好遇上一对少年少女,倘若猜想没错,应是无忧巷的岳怜青带幽草来治腿。” 回春堂的口碑是靠治筋骨创伤积攒下来的,黄老大夫更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骨伤医师,只是他已在家中含饴弄孙,基本上不再坐堂出诊了。 “我藏身在外,见他用一朵金花请黄老大夫破例,说是一位柳姓亲朋所赠。” 就在前一天,柳玉娘的确改头换面去过无忧巷。 作为乐州城的地头蛇,散花楼这些年来在此苦心经营,与之结交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城里受过恩惠的商铺人家不在少数,回春堂也只是其中之一。 “东西应是虞红英授意柳玉娘给出去的。”裴霁道,“她打断了幽草一条腿,就算看在陆归荑的面子上,也不好做得太过冷漠。” 话虽如此,他显然已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头派人去查回春堂的老底了。 “离开回春堂后,我就前往无忧巷准备一探,不承想……” 应如是动筷夹了一片笋,裴霁将酒杯放下,接过话道:“那对在无忧巷口摆摊卖烧饼的老夫妇,已经失踪了七天,结果竟是死于家中。” 正如散花楼三姐妹所料,烧饼摊刘氏夫妇的家底,裴霁在离开乐州城时就命人去查了,得知他们的独女嫁给了城外小河村的卖油郎,已近临盆,情报上说这对老夫妇爱女如命,八成不会在此关头远逃,故遣暗桩在旁看护,待其诞下子女,卖油郎果然急着进城向岳父岳母报喜,这才有了应如是在城门外与其搭讪一事。 “根据现场和尸体初检来看,这对夫妇应是在地窖里藏了七天,而我在临行前吩咐过杨钊登门向他们打探无忧巷的情况,回禀无获,未见二人。” 说到这里,裴霁的脸色已变得阴冷如水,放在手边的无咎刀也似在颤动。 “杨钊精通验尸之道,你我也算行家,刘氏夫妇的确是受人掌毙而死。”应如是语声一顿,“乐州城里有不少江湖武人,夫妇俩都是普通百姓,一掌打死他们不算难事,可要做到颅骨尽碎而体表无伤这一点,非是寻常高手所能为,再加上熟人作案,你首先怀疑的人是陆归荑。” 无论陆归荑是否贼喊捉贼,以这对老夫妇做过的事,她确有理由杀他们,二人遇害的时间也恰好在陆归荑回城后。 “除她之外,虞红英和柳玉娘亦有嫌疑。” 幽草被这对夫妇下药一事,虞、柳二人已通过岳怜青之口得知情况,为此发动了许多人手在城里搜寻他们。 “最后一个嫌疑人,就是负责监视无忧巷的杨钊。” 刘氏夫妇是本地人,杨钊亦在这里当差多年,彼此间或许比不上陆归荑和无忧巷里那些人,但一定相熟,这也是裴霁一开始让他去问话的原因。乍一看,与死者素无恩怨的杨钊嫌疑极小,然则他隐瞒柳玉娘乔装入巷一事在先,案发当晚又正好在附近值守,难免让人深思。 应如是道:“我跟杨钊交过手了,他擅使刀,掌法比刀法更好。” 木棚倒塌只在须臾之间,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木桩端口光滑平整有如刀切,未有丝毫裂纹蔓延开来。 “最重要的是,他不仅想杀我,还心虚。” 汤里的蒙汗药其实下得很足,杨钊明知应如是杀人嫌疑极小,出招仍以取命为先,甚至不惜己身,这不是一个缉凶多年的名捕应行之举。 “义庄那边来人报信后,我就立即动身前往散花楼,一番试探下来,陆归荑对凶案实不知情,倒是虞红英跟柳玉娘的态度值得玩味。” 人固然可以撒谎,但当意料之外的事情猝然被摆到面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无法作假,变数越是重大、越是关乎己身,这种反应就越难掩饰,比如说忧心虞红英得知“劫贼”入城时仿佛被鬼找上门来,再比如说…… “对于这桩凶案,柳玉娘似乎并不怎么意外,比起刘氏夫妇在家中遇害,她更在意他们是被谁所杀,听到我亲口否定凶手是你这点,她的脸色才真正变得难看了起来。” 听到此处,应如是心下一动,问道:“你怀疑她?” “离开散花楼后,我审问了陆归荑一通,她说柳玉娘前夜陪在虞红英身边亲侍汤药,天明时分方歇,散花楼里不少人皆可作证。”裴霁淡淡道,“此外,散花楼三姐妹里,柳玉娘同刘氏夫妇交集最少,要说熟人作案,她还够不上。” 四个嫌疑人已去其三,剩下一个就变得格外醒目。 应如是却道:“没有亲自动手,不能证明没有干系。” “因为杨钊同样没有杀人的动机?”裴霁眸光如刀,“一个动机不明,一个分身乏术,只要能够找到二者之间的关联,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为期三日的安魂道场,难免有人进进出出,杨钊更是明面上的管事人,若要暗通款曲,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应如是笑道:“难怪你这次肯主动让步。” “也有那知州实在烦人的缘故。” “如此大案出现在他治下之地,若有个差错,一旦皇上怪罪下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他敢烦你?” “他不来烦我,也要不得安生。”裴霁意味不明地道,“你或有不知,这位知州大人正是姓田,其母出嫁前是李家女。” 应如是恍然大悟,而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再看桌上的菜肴,已是食欲全无。 前朝有地方官回避本籍的规矩,当今则不然,只因新朝背靠的是诸多门阀世家,对地方上的乡绅巨贾也多有拉拢,至今未复科举,卖官鬻爵、唯亲是举已然成风,数不清的腌臜事都被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束缚其中,即便在这乐州城里,不仅老百姓们要在富户的指缝间过日子,外来者要想办成事,也得仰人鼻息。 第22章 身为夜枭卫前任指挥使,李元空在朝野间辗转了四年,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不过,从前顶多看不惯,如今已然生厌。 “黑暗、虚伪、势利,还有迂腐。”裴霁一字一顿地道,“你就差把这八个字写脸上了。怎么着,穿了四年人皮,忘记自个儿原来是什么东西了?” 应如是手里捏着的筷子发出了一声轻微裂响,他在这一刻无端想起了义庄老看守的话,只能无言。 裴霁却没有见好就收,继续刺道:“你不满又如何?厌恶又如何?天下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人人都卑躬屈膝地活着,要想挺直身板,那就得踩着别人爬上去,做人上人!” “……你就这么想破案?”应如是抬眼看他,眸中似有暗流疾涌,“师弟,你已经有了这样的权势地位,还不够吗?” “不够。做我们这行的,要么爬上楼顶一览群山,要么摔落楼底变成烂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裴霁沉声道,“师兄,当初你就是这样爬上高位的,如今跌了下去才想着与蝼蚁之辈共情,好得很,别拉上我。等此案终结之后,我自回京复命领赏,你回你的翠微亭去,咱俩桥归桥路归路,我等着看你烂在泥里那天。” 说罢,他拿起无咎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如是望着裴霁的背影,恍惚间如见当年衣锦佩刀的自己,四年岁月不足以摧折宝刀锋芒,却已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也是在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为何四年过去,世间还有这么多人执着寻找那位销声匿迹的护生剑主人,甚至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那不只是针对姜定坤一人的刺杀,更是心怀不平者,终于向这荒诞天下挥剑。 一剑,见血! 第十四章 一般来说,道场少说要做五天,多则不过四十九日,奈何裴霁只给了三天时间,且不允许丧家请棺回宅,一应事宜都得在义庄里办,那五家人虽有微词,但也知道见好就收,这便着手操办了起来。 开坛念咒,诵经请水,申文上牒,破狱散花……纵使时间有限,该有的讲究是一样不能少,义庄里很快挂满了各种经幡画像,香蜡纸烛、铃铛令牌等物也摆满了神案,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哭声、唱经声、锣鼓钹铙声此起彼伏,比之闹市也差不远了。 这可苦了以杨钊为首的一干衙役,上头严令他们在此值守,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后院门、四方墙下时刻不得缺岗,任何人出入义庄,必得严查盘问并记录在册,哪怕夹带出去一张纸都要连累同班弟兄吃挂落儿,更不用说如此行径难免得罪人,单这一两日挨过的白眼,怕是都比每顿吃下去的饭多了。 “头儿,这哪里是给死人做法事,分明是让活人受罪啊。” 夜已深,灯未熄,唱了大半宿的经文终于停下,守在灵堂外的衙役们只觉脑子里还留有余响,一个个面有苦色,瞧着倒是比里面那些孝子孝孙们更为忧愁。 杨钊抬手下压示意他们慎言,倒也没想怪罪,他在此站了好一阵,知道这滋味难受,幸而换班的时间快到了,道:“再忍忍,稍后请弟兄们吃顿好的。” 有公务在身,酒自然是不能喝的,杨钊自掏腰包让人在后厨备好了满桌硬菜,凡是今夜当值的,一个也没落下,衙役们月钱微薄,虽也有些灰色收入,但不够塞牙缝,这下有了大口吃肉的机会,都说杨总捕心善大气,便是那些马上要去守夜的,想到换班后还有热汤好肉吃,心里也松快起来。 杨钊以汤代酒陪众人吃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道:“想是前头都歇下了,我再出去看看。” 有人问道:“这么晚了,头儿你不歇啊?” “巡一轮再歇也不迟。我练武多年,你们可比不得,吃饱喝足就睡下吧。” 杨钊干了这么多年捕头,从未有过躲在手下人身后享清福的时候,衙役们也不疑有他,继续吃喝。 夜色黑沉,天上无星也无月,只有不知何来的风呼呼吹过,带着一股莫名寒意,拂在人身上,仿佛刮骨刀。 杨钊从后院巡到前院,又到义庄外围转了一圈,此时夜深人静,一切如常,他与守夜的衙役打过招呼,作势要回屋歇下,却在转过拐角后改了方向,趁着风吹树木重影动,身形一闪便遁去无踪。 西出义庄五百步,有一条老街,里面不过零星几间铺子,这会儿早已打烊了,只一家白事铺还亮着昏暗灯光。 店门半敞着,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睡觉,一阵风刮入,杨钊随之悄然进屋,他竟没有惊醒,倒有一个人掀开旁边的布帘走了出来,黑衣黑鞋黑面具,头发也被一条黑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双手和眼睛,乍看仿佛与这屋里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若是旁人在此,恐怕已然惊呼出声,杨钊却不意外,他将这黑衣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并未贸然开口,直到对方将店门关上,开口道:“十里堤上,杨柳树下。” “蓬舟催发,雨代酒茶。”杨钊接上这句话,心下紧绷的弦随之一松,他伸手探了探趴在柜台上那人的脉搏,确认其只是昏睡,脸色也变得缓和。 “怕我杀了他?”黑衣人的声音略哑,但不难听出是个女子,“杨总捕大可放心,今夜只为借他宝地说话,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并非见人就杀的,不过……” 顿了下,语声中带上一丝嘲弄,她道:“杨总捕这双手,还怕染血吗?” 杨钊唇边未来得及扬起的笑意凝固了,他转头望向对方的眼睛,只觉幽深似井,忽地回想起应如是那句诘问,喉头如扎尖刺,半晌才道:“我的手已经脏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走到他身边,将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柔声道:“你秉公办案十余载,而今为我脏了手,可有后悔?” 见他摇头,黑衣人低头贴上那只布满茧子的手,可惜她戴着面具,传递过去的只有冰冷,杨钊伸手欲揭面具,却被挡下,脸上便有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还不到你我能够坦诚相见的时候。”黑衣人放开手,“我想你一定有许多话要问,否则不会在明知耳目环伺的情况下冒险联络我。” 杨钊沉默片刻,道:“有人怀疑是我杀了刘氏夫妇。” “我知道,可他没有证据,裴霁也不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贼人。” “裴霁心中未尝没有怀疑,只是比起我,陆归荑更具嫌疑。” “毕竟你们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纵使夜枭卫翻得出刘氏夫妇几十年生平,也找不出蛛丝马迹。”黑衣人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捕捉什么,“想杀人的是我,你只是替我执行灭口。” 她说得轻描淡写,杨钊却觉浑身沉重,他犹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自己借故离岗,取捷径赶到刘家,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敲击地窖入口,三长两短,那对夫妇果然从底下出来,一见着他便忙不迭追问女儿的近况,得知其母女平安,老怀大慰,紧接着就被他提掌击中头顶,统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条命就无声消逝了。 他还吃过他们做的饼子呢。 “你果然还是后悔了。”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语气里竟无埋怨,“十多年来,我不曾求过你,此番不得不找你帮忙,并没想过你真会答应下来,总归你我道途已陌,平日里你对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这种事……” 她的话没说完,杨钊便打断道:“没什么可后悔的,我一早就承诺过你,只要你拿出这样信物,任何事我都肯为你去做。” 说话间,他的手下意识抓住衣襟,那个绣花荷包就藏在里面。 黑衣人眸光微动,主动与他相拥,隔着一层单薄衣物以手触摸心口,荷包里的硬物轮廓微微凸显,是一只耳环。 心里有了猜测,正当她要顺势抽出荷包的时候,手腕已被杨钊抓住。 “你今晚……有些奇怪。” 杨钊确实为这样的亲近举动而欣喜,可他旋即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陈年裂隙,顿时如被泼了盆冷水,想到对方刚才的话,皱眉道:“莫非你是要毁约?” 黑衣人一怔,模棱两可地道:“且不说你是否后悔,我确实不该将你拖入这潭浑水,于你而言,不值当的。” 这句话里有哀戚关切之意,杨钊听得心软,道:“事已至此,再多胡思乱想也无益,我听说昨夜陆归荑下狱了,是裴霁亲自押进去的,这会儿恐怕正在受审。” “玲珑骨是在她手上丢失,幽草也是她的人,而今期限已到,失物未归,关键证人又被杀死,裴霁当然要上门抓人。”黑衣人叹道,“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李姓男子?” “他究竟姓甚名谁,当下还不好说,只是在这节骨眼上来到乐州城,甫一露面就抓住了本案关键,绝不会是局外人,裴霁正带人为抓捕他做准备。若非如此,咱俩今夜也不能相见。” “倘若此人真是宝物之主,他明知这里变局重重,还敢亲身涉险,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第23章 “宝物之主?自古宝物有能者得之,他们能从朝廷手里抢夺,别人怎就偷不得?他来得好啊,裴霁是朝廷的恶犬,本就该与豺狼互相撕咬,他们咬得越狠,我们才好得利。”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这回,黑衣人迟疑了片刻才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这人盯上了你,裴霁的目光很快也会投过来,你……” “别说这些。刘氏夫妇身死之夜,城外五姓墓被盗,是你让人干的吧。” 杨钊亲自审讯过那几个盗贼,这些人确为偷窃惯犯,掘墓倒是头一遭,此番多是受人怂恿,而在案发之后,请他们吃酒并带头的人已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此时此地,还能随意指使九流徒众者,总归不过两手之数。 “这件事闹大了,五家大户齐施压,知州不敢再唯唯诺诺,裴霁碍于种种,也选择了让步。”杨钊沉声道,“可他知晓事态受人操纵,定会明松暗紧,你究竟想做什么?要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些受损的骸骨,是由你负责入殓吧。” “不错,那些骸骨损坏严重,大多都散碎不堪,须得经过修补接合再封入新棺。”说到这里,杨钊忽然一顿,“莫非你是想……” 一根手指压在了他的唇上,将剩下半句话堵住,黑衣人道:“嘘,你既然猜到了,便不要声张。现在风声紧,裴霁和那个人都盯着我这边,幸好我提早就把东西藏在了别处,你尽快将之取走,依计行事吧。” 说话间,她将一张提前备好的字条塞到了杨钊手里,后者垂眸看去,熟悉的字迹令他心头稍定,再记下完整内容,当即将字条捏成团吞咽下肚,销毁痕迹。 “如此重要的东西,你将它藏在这种地方,当真是胆大包天。” 黑衣人反问道:“我若不说,谁能猜到?” 杨钊竟无言以对。 “道场只做三天两夜,而今已去一天一夜,你要抓紧些。”黑衣人看向柜台上燃烧过半的蜡烛,“我得回去了,你在此稍待再走,别挑来时的路,务必小心。” 杨钊站在原地,见她走向里侧窗边,突然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么?” 黑衣人开窗的动作一顿。 有什么可说的呢? 片刻愣怔过后,她在心里不无讥诮地想,说出的话未必就能办到,迟了就是迟了,何况那些话也不该由自己来说。 杨钊只听到了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声,那人已经不在。 丑寅之交,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四下里一片寂静,大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若是谁大剌剌地走过去,就跟靶子一样醒目。 黑衣人显然对这座城的布局路况烂熟于心,离开白事铺后就拐进了一条幽僻小巷,她没有提灯,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在自己刻意放轻脚步声后,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因此,当身后陡然多出第二道脚步声时,不啻有落雷在耳畔炸响!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将身一扭,昏暗巷道里乍起白虹飞掠,一道寒芒几乎是贴着她的头顶横劈而过,落在左手边的墙壁上,刀落无声,入石三分! “躲得倒快!” 刀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墙面上一触即走,随着裴霁转腕,刀锋立时向下斩去,黑衣人连忙就地一滚,堪堪避开拦腰两断之祸,不知打哪儿摸出两把银针,没等起身,双手急翻,四十八根银针便似暴雨一般朝裴霁飞射而去。 银针细如毛发,却能发出箭矢离弦般的破空声,可见劲力之强。 黑衣人的心跳声却比这风声更大。 虽是料到今夜会撞上这煞神,但不想他竟来得这样快! 巷道无光,裴霁听声辩位,四十八根银针赫然分作左右两边同时射来,旁的不提,单这一手功夫已不同凡响,他知道躲避不开,索性挥刀去接,无咎刀早已被他使得如臂如指,劲力化劈为缠,挽花一般将四十八根银针尽数吸附在上。 随即,他猛一振臂,内收的气劲骤然外放,刀身上四十八根银针登时向来处扑了回去! 黑衣人没想到他竟有此一招,连惊愕都来不及浮上心头,已有数枚银针破空而至,打在了她的身上,穿衣入肉,痛彻骨髓! 口中发出一道短促的惨呼,虽音色模糊,但裴霁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人。 他没有丝毫手软,脚下疾追几步,又是一刀挥出,黑衣人只得忍痛出手,两根短匕从袖中滑入掌心,双刃同时迎向刀光,左翻右转,交错的匕首如剪子一般将当胸刺来的刀尖死死卡住,可惜在须臾之后,两把匕首同时被震断,无咎刀快如闪电,直取黑衣人胸前空门,就算不为取命,也要废其还手之力。 黑衣人已被逼至靠墙,这竟是条死巷,她无路可退了。 逼至近前,裴霁突然提起了一丝戒备,恰有一阵风拂面而来,他先闻到了一股异香,夹杂着轻微的刺鼻气味,下意识想要偏移刀锋,不料那黑衣人竟主动迎上前来,仍握在手中的断匕再度左右翻转,一上一下夹住刀刃,拼着受伤,将其狠狠带向自己身后那面墙壁。 “叮”的一声,伴随着一串火星,刀锋将墙面劈开! 这原来是一面用木板伪装成的墙壁,当中藏了十道跟黑衣人一样打扮的身影,他们藏在此间屏息蓄力,又有夜色和打斗声作为遮掩,连裴霁也未能及时发现! 几乎就在“墙面”破碎的刹那,飞蝗石、柳叶刀、铁弹子等等数不清的暗器便暴射发出,裴霁知道自己中了计,当即一脚踢在黑衣人腹上,抽刀向后掠去,可不等他落地,那些人影已经追赶上来,顷刻间占据了上下左右四路,森寒气机弥漫开来,仿佛在他头顶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寻常的绿林草莽,可不会有这样的杀气。 裴霁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在前不久与这类人交过手。 “寸草堂的余孽。”他甩掉刀上的一溜鲜血,“温莨派你们来到这里,误打误撞让你们逃过一劫,本官不知你们这些日子藏在哪里,想来日子不好过,所以不肯惜命。” 无人应答,这些杀手是温莨生前的心腹,本就丧尽天良,如今又成了丧家犬,除了报仇雪恨,再无他念。 从无咎刀下捡回一条命的黑衣人踉跄起身,咬牙道:“一起上!” 十个杀手应声而动,四方攻击同时袭来,能让温莨托付重任的杀手当然不是平庸之辈,彼此间配合默契,若换了旁人在此,恐怕身上已多了至少五处血窟窿。 然而,裴霁从不畏惧以寡敌众,整个寸草堂都被他给剿了,温莨的人头至今还在州衙外挂着,哪会怕区区几条疯狗? 左脚定身,右脚划开半圈,就在十个杀手欺近之际,裴霁连人带刀一转,如同惊涛拍岸,刀浪悍然卷出,仿佛活过来的洪水猛兽,撕开所有来犯之敌的血肉! 寒光照彻人面,裴霁看见杀手们的脸上竟有笑容,先前闻到的刺鼻味道也更浓,他心里一突,已是来不及,只听一声巨响,被刀劈中的人竟在他面前炸开了。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竟然在身上藏了火药,等的就是这一刻! 与此同时,又一声近在咫尺的震天响,他身后那面墙随之塌了下来。 接连几声巨响惊动了周围的人,很快就有巡逻官兵朝这边赶来,而在一里开外的义庄大门口,敲门声更是急促无比。 “头儿,快开门!出大事了!” 不仅是守在外围的衙役们,连平素未曾露面的夜枭暗卫也有人现身,正当他们想要破门时,院门忽然打开,衣着整齐的杨钊领着一班弟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先扫了眼人群里的生面孔,见到一面让人心惊的枭首令牌,笼在袖里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哪来的动静?” 说这话时,他的背脊兀自阵阵发寒,是冷汗被夜风吹干了。 那张字条上除了藏宝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恐有黄雀在后,我且将之引走,后院有门与邻相通,你速取此道脱身,急归义庄,谨防查岗!” 当真被她料中了。 杨钊带人疾赶过去,两地离得近,很快就抵达了现场,入眼先是满地碎石和残垣断壁,随后才发现了埋在石碓下惨不忍睹的尸体。 待衙役们将所有尸体都拖出来,杨钊悬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又为何死在了这里,但在其中,没有他最担心的那个人。 距此不远的一间废宅内,陆归荑兀自后怕不已,心跳快如擂鼓。 她看起来很狼狈,额头和双手都有碎石撞击留下的伤痕,而在一旁的角落里,裴霁身上虽无明显外伤,可他面如金纸,唇角残留着血迹。 常年刀口舔血,裴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到底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若非陆归荑及时出现拉了他一把,只怕他也要被埋在乱石下。 可他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握紧了刀柄,语气森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4章 毒蛇好不容易出洞,裴霁今夜是孤身前来,连几个亲信部下都不知详情,陆归荑哪能来得这样巧? 感受到这股择人而噬的杀意,陆归荑不敢隐瞒他,忙道:“应如是让我来的,他说怕你心急了,让我到这附近盯着些!” 裴霁眯了眯眼,再问应如是何在,陆归荑只是摇头,她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半晌才犹豫着地道:“刚才那个黑衣人,我来不及追,可她身上……有点香。” 那是一股淡淡的、却令她感到熟悉的香味,以至于在念头浮出的一霎,陆归荑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以晚香玉制成的香料沐浴熏衣,入夜后淡香转浓,水洗不去,因其有微毒,必须加以几样特定的药材中和。” 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惯用这种香料。 第十五章 暗巷内遍地狼藉,衙役们找到了十具黑衣人的尸体,大多已是肢体残缺、面目全非,根据现场遗留下来的种种痕迹,结合那几声巨响和空气里弥漫未散的硝石味,不难将当时的情况还原得七七八八。 “多数尸体躯干破裂,伴有烧灼伤,火药应是在他们身上炸开,但……” 杨钊俯身验看尸体,发现唯二较为完整的两人身上都留有一道猩红的蜈蚣状伤口,顿时皱起眉来,道:“这两个人并非死于火药,而是为人所杀。” 换言之,这是一场以性命为代价、有预谋的袭击。 “目前发现的兵刃里,没有一把能与这伤口对应,我准备……” “不必了。”身后有人道,“普天之下,唯有指挥使手里那把无咎刀才能留下这种伤口。” 说话者长相普通,作更夫打扮,杨钊对他有些印象,此人姓张,已在城内打了两年更,没有任何值得在意之处,直到今夜,他向自己出示了一面枭首令牌。 都说夜枭爪牙遍布天下各大重镇,可杨钊不曾料到这些人竟离自己如此之近,倘使今晚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担忧,给张更夫让出位置,对方也知道杨钊验尸能力了得,上手只扒着尸体的左耳根看,那里果然有一枚小草刺青。 “寸草堂的余孽!”张更夫冷声道,“不仅是杀手,还是死士。” 这可大大出乎了杨钊的意料,思及对方刚才那句话,他惊道:“这伙人豁命伏击的是裴大人?” 张更夫不答,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色阴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杨钊被他看得心里发寒,面上不敢有丝毫异色,继续道:“裴大人武功高强,他既然不在这里,想来是全身而退了,之所以不留下来与我们会合,恐怕贼人亦有漏网之鱼,我等这就分头搜查,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这安排合情合理,当下也别无他法,张更夫朝他一点头,叫上自己人转身便走,杨钊唤来两个衙役,让他们速去州衙报信,随即给剩下的人分派了搜查任务,自己也带领一小队捕快沿着血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血迹很快就没了,杨钊在岔路口沉吟片刻,决定向西而行,约莫个把时辰后,他们就搜到了无忧巷附近。 “这里情况特殊,莫要惊动了不相干之人,咱们分头搜找,若有险情,立即吹哨示警,天亮后在此会合。” 杨钊一声令下,捕快们自是对他言听计从,当即两人成组四散开去,而他先在周围装模作样地查探了一番,又在几条巷道间兜兜转转,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这才施展轻功潜入了一户不起眼的民居,连走几道小门,来到一间熟悉的小院前。 院门上了一道新锁,上面还贴着封条,正是烧饼摊刘氏夫妇的家。 裴霁亲自来这里看过,衙门也完成了对现场的两次勘察,再没发现可疑之处,于是抬走尸体,等到结案前才会进行最后一次实地确认,且先将此地封锁了起来。邻居们都知道这里出了命案,唯恐避之不及,便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偷窃。 因此,在看到那张字条前,连杨钊也想不到会有人将要命的东西藏在这里。 他没有推门,直接翻墙而入,几个箭步就进了里屋。 刘氏夫妇说到底只是普通老百姓,除了那个地窖,家里再无机关暗道,就算有,两次刮地皮似的勘察下来也该被人发现了。杨钊来到夫妇俩当时横尸丧命之处,地上还残留着干涸血迹,他强压心头不适,迅速下了地窖。 为了方便搜查,原来堆放在此的坛坛罐罐早已被搬到院子里,一应脏污残渣也被清理掉,地窖里空荡荡,杨钊径直走到木梯后的土墙角落,那里有个小洞,本是老鼠穴居,之前被负责搜查的衙役以为里面藏着东西,伸手去掏好悬没被咬着,一气之下拿热水灌进去,又用弯钩木棍捣了几遍,直接连窝端。 然而,当杨钊将手探进去,果真摸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布包。 她是什么时候将东西放进来的? 无暇多想,杨钊心下猛跳,将这个长条状布包小心拖拽出来,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拆开一看,里面被三层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赫然是一根白骨! “这——” 杨钊正要将白骨拿起来仔细端详,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 刹那间,杨钊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凉,旋即将火折子当空一抛,右手抽刀出鞘,反手向后挥去,同时倾身前扑,欲将那根白骨抢在手里,哪知身后之人反应奇快,一手在他肩头下压,身子随之离地翻过,刀锋过肩一瞬,人也从杨钊的背后翻到了身前,脚下一踢,扬起尘土直扑杨钊面门,白骨也被力道震起,霍地落在了他手中。 猝不及防下,杨钊被尘土迷住眼,当下侧身闪让,避开紧随而来的当胸一击,复又折腰一转,回身连劈三刀,只听得“叮叮叮”三声连响,刀刃与指尖相接,竟发出金铁交击似的锐鸣,待到第四声“叮”响起,整把刀身倏然断开,变成整整齐齐的四段,前头的悉数落地,只剩下最后连着刀柄的一截还握在杨钊手里。 弹指之功,刚猛如斯。杨钊顿时想起一个人来,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他将断刀反手插回鞘里,拼着被敌人点中胸膛,脚下不退反进,双手齐出,左取腹关,右攻心门,敏捷如一只豹子,几乎在断刃落地的同时,两掌已按在了敌人身上,劲力上催下引,仿若排山倒海,直接将其击飞出去! “砰”的一声,这人后背撞上土墙,灰尘簌簌落下,数道裂纹迅速如蛛网般在墙壁上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杨钊捂住胸膛倒退两步,张口欲吐瘀血,却只吐出了一口气,适才那两根手指点中了他的玉堂穴,此乃任脉大穴,亦是武人行气必经之处,对方这一点直接将他内息截断,真气逆冲,胸痛如绞,一时半会儿间竟喘不过气,更遑论强提内力。 下一刻,他眼看着被自己击退的人重新站起,身子只摇晃了两下便立稳,随后抬手掸去了衣上尘土。 火折子落在脚边,火光竟未熄灭,可见交手只在兔起鹘落间,胜负已分了。 “又是你。”杨钊借这抹火光看清了对面那人的形貌,“你何时跟来的?” 假如对方有意偷袭,杨钊相信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应如是轻咳一声,杨钊的掌法果然不凡,他虽移走了大半劲力,仍被伤及脏腑,好在这点伤算不得什么,等到回去以后,那厢的裴霁恐怕比他狼狈得多。 “打一开始。”应如是道,“杨大人这两日事务繁忙,自是看不见我的。” 杨钊一愣,脸色骤然大变! 这个人竟是一直藏在义庄里,那么多双耳目都未能发现他! 不等杨钊开口,应如是又道:“那日我亲自验过了刘氏夫妇的尸身,又与你交过手,心里已猜到他们是被你所杀,衙门办案要证据,我却不需要,与其奔波在外枉费工夫,不如盯紧你。” 他没说出口的是,白日里与裴霁在酒楼不欢而散,以应如是对这个昔日师弟的了解,对方今晚八成按捺不住,而在杨钊几同暴露的当下,其身后之人不该毫无准备,既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得有人拿着弹弓等在树下。 “可惜了……”应如是的目光落在手中白骨上,叹了口气,“棋差一着。” 话音未落,他竟将白骨抛向杨钊,后者连忙接住打量,眉头也皱了起来。 应如是和杨钊不曾见过玲珑骨,可他们都是精通验尸之人,哪怕只有一根骨头,也能通过种种细节判断其主人生前的基础情况,比如手里的这根白骨,它确实属于一个小骨架的女人,但其年纪至少过了四旬,再看色泽,离世在三年以内。 最重要的是,玲珑骨本为销魂天女在年轻时被人斩下的左臂,上端必有断口,而这根白骨尚且完整。 这不是玲珑骨,就连造假也造得有些敷衍了。 杨钊自知不能胜过应如是,胸中战意已退三分,此刻大起大落,缓缓放下了暗中蓄力的手。 第25章 应如是道:“杨大人,你们原本商定的计划,该是将玲珑骨藏入五姓先人的尸骸中,再随送葬队伍出城,以此掩盖宝物下落,待风头过去再悄然取回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多强行辩解也是无用,杨钊扯了下嘴角,道:“你既然一路跟踪我,想来在白事铺外都听见了,何必明知故问?” “不,我可不敢跟到白事铺去。”应如是意有所指地道,“杨大人今晚相会的那一位所图不小,隔着老远,我就嗅到无咎刀的杀气了。” 杨钊原以为裴霁也是跟着自己找过去的,先前看到暗巷里的十具杀手尸体已觉不对,这会儿听见应如是的话,心里终于明白了。 “你是一个饵,那位也是。” 她用他钓出应如是,再拿自己引来裴霁,本意是想让这心腹大患狭路相逢打个两败俱伤,不料应如是没露面,裴霁也没栽在陷阱里。 杨钊心中冰凉,他的手按在腰封上,那里藏着一只哨子。 “我劝杨大人最好不要这样做。”应如是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你唤来的人未必能留下我,就算能,你也解释不清。” “难道我听话,你会放过我?”杨钊冷笑连连。 “我不认为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应如是道,“我只想寻回失物。” “退一步讲,即使你肯放过我,裴霁既然活了下来,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等待我的仍是一条死路!” “他既然没冲进白事铺里抓现行,说明比起杨大人你,他更在意另一个人,你要是将功补过,未必没有生机。”语声一顿,应如是又笑了,“不过,你若真想如此,恐怕要抓紧一些,他既然能追踪对方来到白事铺外,至少已对其身份有了猜想,出了今夜这档子事,三分怀疑也变成七分了。” 杨钊心头凛然,这人看似在给他分析利弊,实则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与你合作,难道不是以虎谋皮?” “最起码我饶过你两次性命。”应如是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想来杨大人心下已有判断,玲珑骨是我们从浮山国使者手里劫来的,它会出现在乐州,又遭窃失落,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内部出了乱子,俗话说‘家务事家中断’,眼下裴霁是你们的活阎王,同样是我的眼中钉,何不暂罢内斗呢?” 他言辞恳切,杨钊沉默了片刻,道:“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应如是笑道:“离天亮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不妨就在这里想清楚。” “话说的好听,却是咄咄逼人,这让我如何信你?” “一来时间紧迫,二来你想给人通风报信,也得看对方这时乐不乐意见你。”应如是摇头,“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就算侥幸不死,也该丢了半条命,你这会儿找上门去,是生怕水蛭闻不着腥?” 杨钊被他戳破心思,顿时无言,半晌才道:“你究竟是如何知晓我们计划的?” 应如是道:“这桩盗墓案实在来得蹊跷,我在义庄见你验尸殓骨,心里就有了如此念头,确实是个好办法,但不算万无一失,现在见到了赝品,教你这么做的人恐怕是想用疑兵之计引走部分耳目。” 真正的玲珑骨现在何处,仍是只有对方知晓的秘密。 “最迟一天后,裴霁便会找上他怀疑的那个人。”应如是敛了笑容,逼视着杨钊,“你要报复对方的算计,就该将功补过,若是不计前嫌,应当设法相救,总归得在这十二个时辰内做好准备……杨大人,你怎么选?” 向裴霁投诚,还是跟这个人合作? 杨钊低头默然良久,捏在掌心里的铜哨直接终于坠向地面。 应如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脸色大变,他纵身前扑,伸手去抓杨钊的手臂,这回却是他慢了一步。 仿佛回到了杀死刘氏夫妇那晚,杨钊强提一口真气,右手急翻,掌落头顶。 他确实练得一手好掌法,便是用来杀自己也毫不犹豫,当应如是赶到他身边,这具高大的躯体已然软倒。 此时此刻,杨钊脑门剧痛,想的却是应如是在义庄里那句话——以他的掌力,要杀死刘氏夫妇是轻而易举,为何要用上引人怀疑的掌法呢? 因为他要记住自己是杀人真凶,真凶就该死,旁的人与此无关,不应受累。 “杨钊!”应如是急唤他的名,明知此人已是神仙难救,仍想出手一试。 杨钊说不出话,却用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应如是,左手在地上胡乱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可没等他找到,血已经从七窍涌了出来,气息渐无。 应如是低头看着离他手指不到一寸的那枚哨子,杨钊临死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他暴露在其他人面前,再看杨钊的右手死死捂着胸口,应如是将之轻轻挪开,从染血的衣襟里找出了一只绣花荷包,里面那只银钩翡翠耳环还是干净的。 杨钊并非全然不信应如是的话,也不是毫无动心,可他不敢替另一个人冒险,所以选择了最极端也最稳妥的第三条路。 应如是捧着荷包沉默了好一阵,将其仔细收好,闭目合掌为杨钊念了一段《往生咒》,而后他捡了那只哨子站起身,凝气吹响。 哨声在这幽暗地窖里响起,转眼间穿透土石传至地上,附近的人无不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很快就有衙役朝这边赶来。 当他们闯进地窖,这里已经没了应如是的身影,唯有杨钊仰躺在地,尸身余温尚存,眼睛兀自看着上方,有胆小的人见到这一幕,立即昏了过去。 应如是已在一街之外,此时天光微亮,道上已有了早起行人,有的听见了这些动静,正驻足环顾,而他悄无声息地与这些人擦肩而过,如吹过的一阵风。 风径直刮到了昨日那家酒楼后巷,应如是轻车熟路地翻上二楼,这会儿还未营业,厢房里却已经坐了两个人。 目光在神思不属的陆归荑脸上停留了片刻,应如是看向裴霁,沉声道:“藏物是假,杨钊自尽,准备收网吧。” 第十六章 如有一只无形的口袋在乐州城上空打开,兜住了本该席卷四方的风声,以至于天色大亮后,本地总捕杨钊遇袭身死的消息就像一片鹅毛落在弱水上,来不及溅起水花,已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街头巷尾莫有人议论相关,市井百态皆如常。 然而,纸毕竟包不住火,待到中午时分,消息已陆续传入该知道的人耳中。 “杨……杨大人他、他死了?” 虞红英卧病数天,今日总算恢复了一些精力,正听手下人汇报近况,柳玉娘便匆匆赶来,说是裴霁又登门了,连忙下楼会客,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本就苍白的面容上骤然全无血色。 “死在刘家的地窖里,顶门被破,当场毙命。” 裴霁的脸色也不甚好看,柳玉娘站得近些,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药味,藏在袖里的手微微攥紧。 “案发之后,我即刻命人封锁了消息,目击者皆入州衙听审,故市井间未有传闻,表面一切如常。” 柳玉娘开口道:“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是任由风声散布开来,戒严令势必延长,再无人胆敢置喙,裴大人何故反其道而行之?” “一拖再拖,并不是什么好事,倘使继续封城,怎知贼子不会狗急跳墙?”裴霁瞥了她们一眼,“凶手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袭杀本地总捕,必然想过官府的种种反应,贸然下令只怕正中对方下怀。” 虞红英回过神来,叹道:“虽然道路不同,但杨大人以捕头之身守护本地安宁十余载,三教九流莫有不服,便是我等绿林中人对他也敬佩有加,先前还听说他要高升,想不到……” 裴霁观她面上悲意不似作伪,想到杨钊的官声确实极好,他稍作沉吟,忽而冷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身为总捕却枉害人命,死不足惜,没什么好说的。” 虞红英与柳玉娘都吃了一惊,尤其后者,眼中陡然闪过森然杀机,旋即无踪。 虞红英问道:“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霁对两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反问道:“昨夜城北有异动,你们可知?” 姐妹俩对视一眼,柳玉娘回道:“有所听闻,毕竟那声响不小,半座城的人都从梦中惊醒,今早听说是有人私制爆竹被抓了。” 这话当然只能哄骗寻常百姓,要真是爆竹闹出来的动静,至少得堆上一面墙那么高的存货。 裴霁嗤笑一声,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说辞,昨夜本官追贼于城北暗巷,却中了对方埋伏,若非手下人接应及时,不死也要重伤。” 闻言,虞红英惊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以他们的身手和耳后刺青来看,豁命袭击我的十名杀手乃是寸草堂余孽,本官手刃了温莨,又清剿了整个寸草堂,小喽啰们自然树倒猢狲散,似这等心腹死士,定是恨我入骨。”裴霁道,“乐州城戒严已有十日,这伙人只能是在这之前混进来的,倘若本官所料不差,他们就是被温莨委派来押运赃物的人!” 第26章 虞红英脸色大变,她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撑住身体,恨声道:“这帮杀千刀的!” 散花楼会陷入这场困局,多半是温莨引来的祸水所致,虞红英恨不能生啖其肉,好在她见多了风浪,很快平复下心绪,皱眉道:“他们为何挑在此时动手?” 这十个杀手在城里藏匿了多日,三班衙役、巡城兵丁连同夜枭暗探齐出手,明里暗里搜查许久都未能发现其踪迹,若说没人包庇,谁也不会相信,可温莨已死,他们又会遵从何人之令?再者,裴霁行踪诡秘,杀手有心寻仇而无力追踪,昨夜却让他们差点得手,当中必有阴谋。 柳玉娘冷不丁道:“裴大人方才说是追贼中伏,又说杨总捕死有余辜,二者莫非有关?” “你们可还记得刘氏夫妇的死因?” “不是说他们与窃贼勾结,暴露后遭其灭口?” “杀人者正是杨钊。”裴霁道,“这对夫妇在家中地窖藏匿了七天,曾经上门盘查的杨钊却说毫无发现,他若是个酒囊饭袋倒还罢了,既然不是,本官就不得不怀疑他!再说,夫妇俩先出地窖再被杀害,十有八九是死于熟人之手,凶手掌法高明,能破人颅骨而不伤发肤,在这乐州城里没几个人能做得到,恰好杨钊当晚在附近值守,案发前已借口离岗,他若不是去杀人,还能做什么?” 两姐妹不由得当场呆住,裴霁继续道:“本官将他支去义庄,暗中命人盯梢,昨夜他擅离职守,在义庄西面一间白事铺里与神秘人私会,本官接到密报即刻赶去,却被那人引入暗巷,杨钊则趁机逃回义庄应付查岗,后借口搜查来到城西,支开随行诸人,独自进入刘家地窖,结果死在了那里!” 昨夜发生的种种惊变,此刻都连成了一条线,裴霁既已怀疑上了杨钊,又因其中了埋伏,这一来,无论裴霁是否逃过杀劫,夜枭卫都不会放过杨钊,他跟那些死在巷子里的杀手实无不同。 虞红英心念急转,失声道:“杨钊也死于顶门被破,难道他……” “不错,他是自杀的!”裴霁笑了起来,“这也是整件事最有趣之处,本官亲自到现场看过,杨钊死前曾与人动武,应是不敌,可他没有死于对方之手,却毙命于自己的掌下,这是为何呢?” 敌人胜之而不杀,只能是有话待问,杨钊断然自尽,只因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暗巷惊变在前,杨钊不会无故前往刘家地窖,可惜他已经死了,现场再无其他线索。” 裴霁话音落下,堂中一时无声,直到柳玉娘开口道:“裴大人,据我所知,杨钊与刘氏夫妇不甚亲熟,他若是杀死刘氏夫妇的凶手,八成也是受人指使去执行灭口,可他办案缉凶十年如一日,与人多是泛泛之交,谁能让他这样做?” 退一步讲,就算财帛利益动人心,等到了生死关头,杨钊已知自己是弃子,为何还要以性命袒护幕后之人呢? “本官若是知道了这一点,案子也就可以告破了。” 手指轻敲桌面,裴霁忽地一弯唇,道:“不过,昨夜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本官一路追贼,与其正面交手,虽未能揭穿面目,但已知其是一女子,武功高强,年纪不会太大。” 说话间,他朝两姐妹看来,无咎刀还在鞘里,目光却比刀锋更刺人。 虞红英心头发颤,忙道:“裴大人,我昨夜早早就寝,中途起身服药,散花楼上下皆可为证,至于二妹,她……” “不敢欺瞒裴大人,我是有过外出,就在出门左转百十步的铺子里挑了几样香料,用时不过半个时辰,门房和杂役们也能为我作证。”柳玉娘从容道,“异响传来后,有更夫打扮的人上门询问情况,我亲自与他说过话,您大可去查。” 传声不过须臾之间,就算她长出了一对翅膀,也无法从城北飞过来。 裴霁笑道:“放心,正因本官来前已经查过了,这会儿才能坐下与你们说话。” 那两个更夫果然是他的人! 柳玉娘端起茶喝了一口,掩住满眼余悸,虞红英也定了定神,问道:“在地窖里与杨钊交手之人,会不会就是那设伏算计您的贼子?” “不可能。”裴霁道,“她伤得比本官重,就算能赶过去,也不是杨钊对手。” 对方能下令灭口刘氏夫妇,只怕也不会放过同为知情人的杨钊,杨钊纵使与其勾结,心下难免有所警惕,将人诱骗过去再下杀手并非明智之举。 “你们可别忘了,在这城里还有一个人早早盯上了杨钊。” 那面被火烧过的通闻斋令牌如在眼前,贴满大街小巷的通缉令也还没撤下。 脚步声似又在虞红英背后响起了,她悚然一惊,道:“是、是那个人?” “日前所作的假设看来是不差不离,沉船案劫贼步步紧逼,盗走玲珑骨之人必定有所应对,好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玉娘忽觉掌心一痛,原是用力太大,指甲已嵌进肉里,见裴霁看过来,她想了想才道:“若是此人,难怪对杨钊只败不杀,小女子心有拙见,或许……” 虞红英警告道:“玉娘,事关重大,你可不妄语!” 裴霁却道:“但说无妨。” “此人来到乐州城,一为玲珑骨,二为冯宝儿,我们遵从您的吩咐放出消息,想必他已知道冯宝儿被关押在散花楼里,玲珑骨的下落却仍是一团疑云,所以他分了个轻重缓急,根据刘氏夫妇被杀一案找上了杨钊,再以此追查其幕后主使。” “的确如此。” “昨夜之事,不难看出神秘人是有意做局针对您,可您的威名早已震慑朝野,就算有寸草堂杀手舍命相助,成事也难如登天,冲动行事不仅危险,还会彻底暴露杨钊这枚好棋,她既然敢做,心里必有打算,比如利用杨钊引来另一个心腹大患,让你们狭路相逢,她再伺机而动。” 裴霁眼中笑意更浓,道:“不错,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做,可惜那人没有现身。” 神秘人将算盘珠子打得很响,但她低估了对手的警惕和耐心,待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拼力一搏。 “您负了伤,神秘人也不好过,这该是第三方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可他没有这样做,反倒继续追着杨钊去了。”柳玉娘慎重道,“如您所言,在此紧要关头,杨钊前往地窖定有要事待办,思及掘墓毁尸一事,会不会……” 他很可能是去取玲珑骨,再混入尸骸封棺出城。 然而,杨钊已死,手边别无他物,若非猜测有误,便是玲珑骨已经落在那人手里了。 “杨钊自尽而亡,或许不只是保守秘密,还想借此延长戒严令,一来通知自己身后的人事情有变,二来阻止对方携宝出逃。” 裴霁脸色一沉,他忽然站起身来,抬步走向柳玉娘,虞红英的心登时悬了起来,却见柳玉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裴霁伸手为她抚了抚鬓上花簪。 “众人皆赞柳楼主有一副好颜色,却不知你还有一颗七窍心。”裴霁的手在她肩上一触即离,鼻下嗅到一股馥郁香气,“你这回挑选的香料,似与往常不同。” 眼波流转,柳玉娘抿唇一笑,声音柔若缠丝:“此为拂手香。” 芳香配美人,即便狠戾如裴霁,这会儿也缓和了面色。 他转头看向虞红英,问道:“关押冯宝儿的囚室何在?” 虞红英一怔,随后明白了过来,道:“就在大人先前去过的藏宝密室。” 玲珑骨就在那里失窃,她还敢做此决定,不得不说一句大胆,裴霁竟也没有异议,只道:“好,依计行事,本官晚些会再来。” 直到他走远,虞红英才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柳玉娘吓了一跳,忙搀扶她上楼回屋。 “大姐你稍作歇息,我这就给你端药来。” 柳玉娘心下着急,不等回应就转身出门,虞红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掀被下榻,打开了那块藏有暗格的地砖。 这里原是放着一只钱匣,前几日已被她交给柳玉娘,如今空空如也了。 虞红英却盯着空格看了许久,身子僵硬如石雕,连柳玉娘何时回来也未发觉。 “大姐……”柳玉娘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端着药碗的手颤了颤,“先喝药吧。” 虞红英回身给了她一个耳光,若非房门禁闭,走廊上又空无一人,这道响亮的巴掌声只怕已引来了旁人关注。 多年来,虞红英鲜少对柳玉娘动手,猝不及防下她被扇了个趔趄,手里的药也泼了满地,只低着头一言不发,任虞红英伸手在自己脸上摸索,触及颈侧时一顿,随后大力扯开衣裳,露出了整片肩膀。 她有花容月貌,更有冰肌玉骨,哪怕只解去了肩上衣裳,仍是美得让人心动,可虞红英敏锐地发现了异常之处,她拔下一根发簪,挑起了柳玉娘肩上一层皮。 这一幕若落在旁人眼里,恐怕已经头皮发麻,再仔细看去,这层皮并非柳玉娘身上原有的,待虞红英将之剥离,便见下面满目疮痍的皮肉,有被银针打穿的小孔,有被火药波及的烧伤,还有一道蜈蚣状的古怪刀痕,与留在陆归荑那把琵琶上的如出一辙。 第27章 “昨天晚上,果真是你……”虞红英声音发颤,“你、你好大的胆啊!” 在白事铺里密会杨钊、指使寸草堂杀手在暗巷里埋伏裴霁的神秘人,竟然就是她这位向来唯命是从的好妹妹。 银针入骨,刀伤难愈,柳玉娘靠散花楼的秘药勉强止了血,又以易容术遮掩伤口,想不到还是被自家大姐看破了。 她低声道:“多谢大姐昨夜为我打掩护。” 刚从暗巷脱身的柳玉娘自然无法应对夜枭爪牙上门探查,可虞红英提前发现她不在,即便不知柳玉娘做什么去了,仍是选择为其隐瞒。 “那间香料铺子本是我们的生意,你进去以后与人换了衣裳,让她代你回来骗过耳目。”虞红英深吸一口气,“我醒来没见到你,又见此人穿着你的衣裳守在房里,料你去办些要紧事,所以拿了你的易容面具应对来人……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是做这些去了!” 柳玉娘跪下道:“我辜负大姐的信任,也对不起小妹,待此间事了……” “此间事了?”虞红英怒不可遏,“你真以为裴霁相信了那些说辞?他疑心极重,你还不知收敛,我观其态度,只怕他已将你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没动手,不过是留着你钓大鱼,待那人一现身,你就无所遁形了!” 柳玉娘默不作声,虞红英只觉气得眼前发黑,她看着泼洒在地的药汁,又问道:“此番我久病不愈,成日昏沉无力,是否与你有关?” 柳玉娘平静地道:“我改了大姐给的药方。” “你为什么——”虞红英话没说完,脚下忽地一软,被柳玉娘伸手扶住,本欲推拒却是手脚无力,只得任她将自己搀回榻上。 柳玉娘看了眼桌上香炉,又转回头来,道:“大姐你这两日防着我的药,却忘了你房中香料也是我亲手调制的。” 虞红英说不出话,她想抓住柳玉娘的手,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听柳玉娘在耳边轻声道:“安心休息吧,大姐……等你醒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第十七章 艳阳普照,碧空如洗。 日光灿如金沙铺地,乐州城难得有此好天气,百姓们忙着清扫洗晒,孩童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闹,路边大大小小的摊子也多了起来,烟火人气似也随着一轮晴日复燃。 及至午时过后,伴随着五声摔盆响,一队人马自城北义庄出发,向城门而去。 五姓墓被盗一事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义庄里设了三天两夜道场,择定今日午后出殡,于是纷纷避让,只见队伍前呼后拥,委实排场非凡。 依照习俗,这样庞大的出殡队伍,每至大路口都要停灵路祭,今次却是一步不停,开路的先到城门口打过招呼,就地停了仪仗,闲杂人等便在此止步,只允许亡者亲眷携祭品与抬棺者前往墓地,且要挨个接受搜身方可出城。官府如此做法,难免引人不快,却没有谁胆敢置喙,能在这世道做大家业的至少会审时度势,虽说本地总捕杨钊的死讯暂被压下不发,但一个大活人突兀没了踪影,原来被他带去义庄的衙役也换了一批,再没眼力的都该乖觉了。 未时三刻,送棺出城,拥在城门口的人群散开,仪仗队结清工钱后也各自离去,其中有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将铜钱揣进口袋,左右张望一通,抄小路跑了。 “没见到可疑之人?” 散花楼今日依旧关门谢客,莫说客人,便连酒娘、乐师和杂役等人也没来上工,柳玉娘让他们各自回家休整,再等两三日就重新开业,至于楼里养着的一干精壮打手,只有少部分留下来看门护院,其余人都被她给派了出去。 虽是白日,门窗紧闭的大堂依旧有几分昏暗,柳玉娘坐在上首品茶,那名瘦小男子正躬身向她禀报送葬途中的见闻,实如一泓静水无甚波澜,柳玉娘却觉得手里这杯茶莫名变得苦涩难咽了。 她将茶杯放下,又问道:“守城的官兵可有异样?” “都是按规矩办事,搜身、盘问无不严格,只差没有开棺内视,另有几个生面孔,小的瞧着他们不同于寻常衙差,个个手按腰刀蓄势待发,没人胆敢造次。” “棺木都已运出城了?” “是,除却送葬者和抬棺人,另有一队官兵随行,小的特意逗留了一阵,不见旁人跟去。” 柳玉娘眉头紧蹙,她挥手示意这人下去,独自陷入沉思。 送葬队未时三刻出城,城门申时三刻下钥,期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错过了这次机会,已经暴露面目的人再想出城无疑是难上加难,偏偏到了这个时候,本该出现的大鱼竟还没有浮出水面,任是谁也安坐不得。 心烦意乱难免口干舌燥,柳玉娘伸手去提茶壶,不想摸了个空,茶水撞击杯壁之声紧接着在耳畔响起,有人将她适才搁下的那只空杯斟满,稳稳递到她面前。 柳玉娘却没有接,她低头望着水中倒影,发现自己的脸已在顷刻间变得惨白! 定了定神,她顺着持杯的手往上看去,果然对上了一张如她所想的脸。 短短三天,此人的通缉画像已贴满了乐州城大街小巷,可要真往较真了算,这还是他们初次见面。 “在下不请自来,唐突柳楼主,还望莫怪。”说话间,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还停在柳玉娘面前,仿佛她若不肯接,这人便会一直举着。 柳玉娘只觉这杯茶入手似有千钧重,她不敢喝,抬眼便见对方坐在了右侧椅子上,也取一只空杯给自己倒上茶水,从容自若,仿佛此间真正的主人。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飘萍之徒,免贵姓李,名字不足挂齿。” 听他这样回话,柳玉娘心头凛然,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来,故意道:“郎君说笑了,生意人见得贵客临门,高兴都来不及,哪有怪罪之理?只是散花楼近日歇业,一应酒水娱戏尚未准备妥当,唯恐招待不周,不如您先行回转,明日再来吧。” 她说得婉转动听,神态更是惹人生怜,应如是听了也不禁一笑,道:“不必这些,虞楼主何在?” “大姐卧病难起,楼内大小事务皆由我代掌,有事说与我听也一样的。” 言至于此,一般人都该知情识趣,应如是却道:“虞楼主今岁三十有六,踏过刀山火海不计数,想不到会因妇人血症病倒,既然用药无灵,何不另寻名医?” 柳玉娘笑脸一僵,她盯着眼前这个人,那种只在面对裴霁时出现过的惊悸感又悄然从心底升起了。 片刻后,她轻声道:“李郎初来乍到,一些道听途说的事儿可做不得准。” “哦?”应如是放下茶杯,“听闻我家小儿正在贵地做客,这也是无稽之谈?” “此子年岁几何,姓甚名谁呢?” “今年七岁,小名宝儿,自幼从母姓冯……”顿了下,应如是看向柳玉娘,“当然,他要是愿意,也可随父姓温。” “砰”的一声,茶杯落地即碎,左手猛然攥紧,略长的小指甲生生折断在掌心里,剧痛激得柳玉娘回过神来,可当头顶悬着的铡刀落下,她反而不觉忐忑了。 “李郎是怎么进来的?我这儿虽然算不得戒备森严,但也不是等闲之辈能够来去自如的地方。” 不计前门后院的看守,单说这座楼内,每一层都有八个好手隐于暗处,只等柳玉娘摔杯为号,他们便会启动机关,现身迎敌,然而……她向外看了一眼,大门仍是紧闭的,依稀可以看到守门人站得笔挺的身影,可这茶杯摔碎的动静不小,他们却没有敲门询问,仍然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外,想来别处的人手亦是如此。 应如是道:“你这番布置并无不妥,只是百密一疏,没料到会有人从内部先下手为强。” 柳玉娘愣住,旋即惊道:“你一早就来了?” “三更之后,日出之前,只是外面消息未至,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柳玉娘沉吟片刻,问道:“夜枭爪牙虽已出城,但裴霁还在城中,你就不怕他在此设有埋伏?” “我有不得不做之事,也有不得不救之人,无论如何都得来这一趟。” “肝胆承情义,李郎与孩子的生身父母有故?” 应如是沉默了一阵,叹气道:“实不相瞒,我同冯斋主素昧平生,倒是与温总堂有些交情,此番将重任托付给他,本意是借寸草堂的快刀斩除乱麻,哪知眼明心盲错信了豺狼,若非冯斋主仗义援手,只怕……通闻斋因此遭劫,于公于私都不可轻放,我发过誓,一定保护好她的骨血,手刃温贼报仇雪耻。” 他面色愁苦,说话语气也不重,柳玉娘听了却觉背脊发寒,道:“温莨已死。” “狼心狗肺之辈,死于恶虎凶鹰爪下,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应如是道,“不过,我对温莨此人算是有些了解,他固然贪心狠毒,但会审时度势,即使与我等合作,也留好了抽身余地,明知朝廷会不择手段追查这批货,他竟敢生出私吞之念,甚至对枕边人和亲骨肉下毒手,个中根由不得不深究。” 第28章 第十八章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柳玉娘却是面不改色地道:“既然生得一副狼心狗肺,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奇怪了。” “人性本善亦或本恶,此为古之难题,我辈庸人不敢置喙,只是人活于世,眼见五色,耳听五音,难有初心不改者。”说到这里,应如是忽又一叹,“我近日认识了一个人,身家清白,文武双全,品性胜过温莨百倍,周遭诸人无不对其赞誉有加,偏偏就是此人,犯下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大错,以致身与名俱灭。” 他没有指名道姓,只从袖里摸了个绣花荷包出来,轻轻推至柳玉娘手边。 荷包上有几滴血迹,污了原本精致的绣花,柳玉娘的手指落在那上面,像是被火给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果然……是你杀了杨钊。” “我没有杀他。”应如是道,“我给他两条活路选,他却选了第三条的死路。” “你若不逼他又怎——” “逼他的人不是我。”应如是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渐沉,“非是无知稚子,他身为本地总捕,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论原因为何,大错已经铸成,种因得果自当尝,温莨如此,杨钊如此,你我亦然!” 仿佛一盆冷水泼在了将要点燃的柴火堆上,柳玉娘呆坐不动了。 半晌,她声音沙哑地问道:“里面的东西呢?” “荷包里仅有一只耳环,待今日事毕,我定将之物归原主,只不过……”应如是看向她,“柳楼主,你是这只耳环的主人吗?” 柳玉娘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面上缓缓绽出一丝笑,眼里有泪无声落下,如此笑中带泪,胜却雨中荷花。 “难道我不配吗?”她拭去眼泪,自问自答,“也对,滴水翡翠白银钩,放在当年算得上贵重,可惜我已不是区区贫家女,这对耳环确实配不上我了。” 应如是心下微动,又听柳玉娘笑了一声,道:“他死了也好,左右是被裴霁抓住了马脚,若跟温莨一样多活几天,临死还要给我惹麻烦。” 言至于此,双方已是把话彻底说开了,应如是心下微动,问道:“你让杨钊去地窖取玲珑骨的赝品,除了让他使疑兵之计混淆裴霁耳目,还准备杀他?” 柳玉娘不答反问:“是你拿走了那根白骨?” “不错。” “杨钊若是没死,这根骨头该由他带回去依计处理,待到封棺上钉,我安插在义庄里的暗桩就会及时为他送上一碗热茶,饮之解乏,三日断肠。” 柳玉娘语出惊人,应如是也不免为之一怔,随后苦笑了起来。 “他以性命包庇你,你却要夺了他的命去。”他摇头叹息,“若是温莨尚在,你也不会放过他吧。” 柳玉娘冷笑道:“与虎谋皮,焉能长久?他连冯盈都杀,对冯宝儿亦是无情,我可不敢真与这种人分赃共事!” “你算计两位姊妹,置她们的安危于不顾,与温莨有何不同?” 柳玉娘无言,刚升起一抹潮红的脸色也由红转白了,良久才道:“有舍有得!” 见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应如是又叹了口气,道:“柳楼主,何苦忤逆本心呢?当日我在义庄露了一面,你便知我也盯上了杨钊,于是约他在白事铺见面,再铤而走险引来裴霁,想让我俩斗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只要一举事成,不仅除去了心腹大患,还能保住杨钊,可惜……” 他没有露面,裴霁也没死在杀手围攻之下,柳玉娘尚有余地,杨钊已成弃子。 “你想杀他不假,不愿见其死也是真,对待杨总捕尚且如此,何况姊妹?”应如是道,“开弓的确没有回头箭,可有些道路走错了,还是可以回头的。” 柳玉娘笑了:“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让我松口,将藏匿玲珑骨和冯宝儿的地方如实托出。” “的确如此,但我与裴霁不同。” “除了身份立场,还有哪里不同?”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找回了失物,裴霁还得对上有个交代,以夜枭卫一贯作风,你至少要吃他一刀,散花楼也难逃此劫,我却不然。”应如是定定地看着她,“我一眼就认出了玲珑骨的真伪,仍是带走那根赝品,已经给出诚意了。” 若是那根白骨被遗留在现场,裴霁不难猜测出杨钊背后之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今日送棺出城之事八成要作废,这也成了柳玉娘惊闻杨钊死讯时最担心的一点,当她发现裴霁对此不知情,立即决定祸水东引,原以为这姓李的有眼无珠,如今看来,对方是主动给她当了一回替罪羊。 “……你想顺水推舟?” “裴霁毕竟没有抓住你的现行,而今杨钊已死,藏在他身后的人究竟是谁,有时候不需要刨根问底。”应如是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裴霁最在乎的不是区区一个窃贼,我也只想完成使命,散花楼之所以被卷入这场漩涡,不过是温莨向你泄露了机密,而你起了贪心,现在有一个重归正途的机会,望柳楼主慎思。” 他确实跟裴霁不一样,自始至终都态度和缓,连威逼利诱也不曾有过,浑然为柳玉娘好生考虑,而她明知他的意图,仍不免为此动摇。 一时间,柳玉娘陷入天人交战,应如是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品茶。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就要下钥,裴霁也在城里,虽说撤走了散花楼附近的钉子,但在暗地里,没人知道他是否留有后手,你要怎样从这里离开?” 此言一出,应如是心下稍定,笑道:“十名杀手的尸身已被抬去了州衙,裴霁正让人查他们这些天藏身何处,我趁机使了些伎俩将他绊住,只要咱们这厢抓紧一些,便可在他赶来之前做好准备,彼时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散花楼大可助其一臂之力以证清白,我是不介意的。” “除了玲珑骨和冯宝儿,你还需要什么?” “那些杀手是温莨的死士,你凭何物指挥他们?” 柳玉娘犹豫了片刻,从衣袖暗袋里取出一枚半掌大的黑铁令牌,倘若裴霁在此,便可认出这与温莨死前交给他的一般无二。 应如是接过这枚令牌,心中疑云不减反增,面上却无异样,只用玩笑般的语气道:“想不到温莨连这关乎身家性命的重要信物也交给了你,我真是愈发为冯斋主深感不值了。” 柳玉娘嗤笑道:“粉褪花残,色衰爱弛,她自己蠢到不知死活,怪得了谁?” 应如是对此不予置评,他将令牌收好,一字一顿地道:“请柳楼主带路吧。” 既已做了决定,柳玉娘也不废话,起身引他走向后堂,途中见到几个被点了穴道的打手,心头微颤,一言不发地打开暗门,径直来到地下密室。 这间密室只有一扇门、一把钥匙,当日玲珑骨失窃后,钥匙就被陆归荑交还给虞红英,如今又落到了柳玉娘手里。 应如是站在后面,眼看着她将门打开,密室里没有点灯,入眼幽暗如夜,但以他的眼力,不难发现角落里蜷着一个拥被而坐的人影,便随柳玉娘走了进去。 一路来到那人面前,应如是俯身正欲开口,下方劲风突起,那被子猛地被掀向他面门,就在视线被遮的刹那,寒光乍现,利刃穿透被褥朝他胸膛刺来! 刀长三尺半,寒锋生密齿,正是那柄凶名赫赫的无咎刀! 密室里的人并非是冯宝儿,而是不该出现在此的裴霁! 这是提前定好的安排,被押去州衙的陆归荑将在今日假扮裴霁掩人耳目,至于裴霁本尊,早于三更前就去而复返,悄然藏身于此,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应如是脸色一变,他侧身让开当胸一刀,脚下一点地面,顺势朝外掠去,可他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柳玉娘,其已拦在门口,见他扑来,反手拔出头上一排三支雕花簪,迎面弹射而出。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雕花簪尽被应如是掌风劈断,可这片刻拖延已足够裴霁提刀赶到,应如是不得不转身迎敌。正当掌刀相交之际,门口突兀传来一声怪响,两人皆是一怔,抬头只见柳玉娘斜身闪至门外,毫不犹豫地关闭了这扇厚重的石门! “你——”怒喝声戛然而止,这间密室不仅防水防火,隔音也是极好。 柳玉娘背抵密室大门,兀自心有余悸,额头、后背满是冷汗,她将钥匙折断,知道这扇门恐怕挡不了两大高手多久,于是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换了套衣裳,又取了几样东西,也不走木梯,直接推开窗户纵身跃下,从后门离开散花楼。 匆匆走出百十步,待转过一个拐角,柳玉娘才见着了那个前来报信的瘦小男子,对方挑着担子走来,擦肩而过时也只是微微颔首,用眼角余光瞥向别处。 柳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正是无忧巷所在的方向。 第十九章 岳怜青昨夜睡不安稳,今早起来还听见枝头有乌鸦叫,心烦得紧。 这两日城内渐松,岳怜青终于肯放大家出巷透透气,顺便打听外面的风声,陆归荑被官府抓走一事也就传进了他们耳中,有几个气盛的少年为此与人发生了殴斗,险些被巡街的兵丁抓到班房去。 第29章 岳怜青安抚了大家一番,又找相熟的小吏打听几句,得知衙门并未提审,思及陆归荑先前的叮嘱,心下便有了数,他自知斤两,不去做分外之事,只照看好无忧巷这一亩三分地。 然而,巷门挡得住外面的闲言碎语,却拿从天而降的风雨没招。 乐州城阴雨数日,不少人家的屋里都生了霉斑,似无忧巷这样的地方,屋舍多为木质,地势也低洼不平,可谓是上头漏雨下面积水,还有两面土墙在雨水冲刷下有了颓势,岳怜青将住在附近的人安排到别处,今日既有骄阳当空,他便一早让人请了木工泥瓦匠来修缮补缺。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竟能将这些繁杂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匠人们也不敢敷衍他,各自上工做活。 岳怜青随他们走了一圈,发现大厨房那边的情况最严重,于是回到这里盯着,正赶上一车木石料被送了过来,他随手拿起一块木板查看,初时未觉有异,细细摩挲忽感不对,这木料有些滑腻,像是涂了蜡油一般。 皱了皱眉,岳怜青正要找工头询问此事,却有一个赤脚少年匆匆跑来,对他耳语道:“小青哥,阿姊回来了,正找你呢!” 岳怜青愣住,随即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木石砖瓦,急忙朝那边赶了过去。 穿过一个过道门,来到较为偏僻的巷道深处,岳怜青脚步微顿,将带路的少年支走,轻咳一声才出声问道:“阿姊?” “小青,是我。”巷道里果然传出了陆归荑的声音。 岳怜青松了口气,快步走入其中,只见一身翠衣的陆归荑背倚巷墙抱臂而立,换了新弦的琵琶靠在右脚边,待他走到近前,紧蹙的眉头总算微微一松,开口道:“这几天,大家可还好?” “阿姊不必忧心,一切有我呢。”岳怜青道,“倒是你,听闻官府去散花楼拿人,石头他们都急坏了,当街与人动起手来,我正设法去衙门探视你呢。” 陆归荑摇头道:“你就算去了衙门,也是见不着我的,还好没有轻举妄动……罢了,话不多说,裴霁这会儿放我回来是有急事要办的。” 岳怜青也算半个知情人,当即心念百转,试探着问道:“莫非是鱼儿咬钩了?” 闻言,陆归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人已进了散花楼,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两位姐姐正配合裴霁与其周旋,又怕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便让我将冯宝儿转移到别处去。” 知道冯宝儿藏身于无忧巷的人本就不多,这番话又说得合情合理,岳怜青也不疑有他,应道:“好,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扶我过去吧,莫惊动了旁人。”陆归荑苦笑着低下头,岳怜青这才发现她的左腿上绑了一圈白布,包扎潦草,上头还沾着血迹,可见当时情况危急。 见状,岳怜青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搀扶着她,陆归荑摆手道:“伤得不重,只是那暗器上有麻药,这会儿使不上力了。” 岳怜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鬼蜮手段”,顺手将琵琶负在自己背上,他毕竟有些武功底子,扶着高出自己一头的陆归荑也不觉吃力,很快就绕过了巷子里的其他人,抄小径向陆归荑居住的阁楼走去。 小阁楼共有两层,陆归荑的住处在楼上,楼下是她抚琴练功的地方,有空闲时也在这里教孩子们念书识字,因其这段时间分身乏术,岳怜青做主将小阁楼上了锁,这会儿倒是方便他们行事。 进门时,陆归荑忽然问道:“幽草不住这儿了么?” “幽草还在回春堂里呢,她的腿伤严重,黄老大夫留她在病舍里多养几天。”岳怜青将门关上,“说起来,给幽草下药害她至此的刘氏夫妇被人掌毙于家中,凶手至今还没落网呢。” “八成就是今天那个人了。”陆归荑的语气里难掩愤恨,“刘氏夫妇也不过是受人指使,拿幽草与玲珑骨移花接木的人才是罪魁祸首,待此人落败,我必打断他两条腿!” “只怕不行。”岳怜青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 陆归荑一怔,便听岳怜青继续道:“因为罪魁祸首就是你,你怎么下得去手打断自己的腿?” 话音未落,他一脚用力踏下,那块地砖竟是机关,陆归荑只听头顶传来异响,下意识折一滚半丈远,赫然有一张铁丝网轰然落下,若非她及时躲开,现在已被罩住了。不等她站定身形,左右两边的柜子迅速移开,四排短箭同时暴射而出,这下躲闪不及,陆归荑索性扯下外衣,脚下一错,转身折腰,仿佛一朵水莲花就地绽放,柔软的衣料化为游龙,几个翻卷挥舞,已将破空袭来的箭矢悉数裹住。 就在这个时候,但闻“嗖嗖嗖”数声锐响,岳怜青已拔出琵琶弦轴,竟是四枚特制的透骨钉,瞅准陆归荑卷衣揽箭的空当,扬手朝她打去! 陆归荑的暗器手法堪称江湖一绝,由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岳怜青自也不差,可惜他内力不济,这一掷虽然巧妙,却未能打入血肉,陆归荑反手一抖衣衫,被裹挟住的箭矢登时飞出,不偏不倚撞上了透骨钉,打落暗器之后,还有几支箭去势未绝,直直射向岳怜青面门。 刹那间,岳怜青心头大震,好在反应不慢,琵琶横举在前,伴随着接连数道“咄咄”声,箭矢未能射穿铁梨木材质的琵琶背,附着在上的劲力却透了过来,岳怜青连退两步,腹部突然吃痛,陆归荑趁势欺近,一手夺了琵琶,一手卡住他脖颈将人压在了墙上。 她轻声道:“对阿姊下此毒手,可不是好弟弟该做的事情。” 岳怜青身量不如她,这下只有脚尖勉强着地,呼吸受阻,说话也断断续续:“你……不是……我阿姊……” 第二十章 离得近了,从面前人身上传来的香味就愈浓。 岳怜青的鼻子很灵,陆归荑也不爱用香,当他依言上前搀扶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她。 “仅凭这点味道,你就敢下定论?” 喉间压力稍减,岳怜青缓过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道:“阿姊回来的时候,幽草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陆归荑不会做明知故问这种事,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人会冒充她来接触冯宝儿呢?岳怜青的确不知这个人究竟是谁,但至少是敌非友。 “想不到我终日打雁,险些被雁啄了眼。” 这假冒陆归荑的人自然是柳玉娘,她将薄如蝉翼的易容面具撕下,也不再压着嗓子伪音,笑道:“小妹确实养了个好弟弟,可惜你不是我散花楼的人。” 见到她的真面目,岳怜青吃了一惊:“二掌柜,怎会……”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柳玉娘柔声道:“看在我救治过幽草的份上,你乖乖带我去见冯宝儿,我不杀你。” 岳怜青沉默了片刻,啐道:“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 柳玉娘既然在他面前撕了面具,就不会留他活命,岳怜青对此心知肚明,当即就要咬舌,却被死死捏住了下颌。 “我劝你听话一些。”柳玉娘脸上带笑,眸光幽冷如刀,“你不怕死,无忧巷里有的是怕死之人,你忍心下了黄泉还要听兄弟姐妹们的哭嚎声么?” 岳怜青浑身一颤,奋力挣扎起来,柳玉娘也顺势松开手,任他摔落在自己脚边,冷冷道:“你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确实不会放过你,但也不想多造杀孽,除非有人不识好歹,偏要惹怒我。” 眼下陆归荑不在,无忧巷里十多名少年少女的性命尽系于岳怜青一人之身,柳玉娘这句威胁着实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岳怜青脸色难看,终是咬牙道:“好,你要说到做到!”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又忍不住问道:“我自问与二掌柜无冤无仇,你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呢?” 柳玉娘伸手拭去他面上汗珠,反问道:“你这样聪明,当真想不明白么?” 岳怜青侧过脸,捂着作痛的喉咙向楼上走去,柳玉娘笑了一声,背上琵琶紧随其后,很快在一间熟悉的房间门前停下。 这座楼占地小,第二层只有三间房,最大那间是陆归荑的寝卧,另外的是书房和客卧,后者常用以安置生病和新来的孩子,幽草前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而今她身在回春堂,这间屋子本该空出来,却悄然住进了别人。 柳玉娘心下狐疑,岳怜青已将房门打开,里面并无机关,一应陈设跟她上次来时所见无差,床上卧着个人,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头也不露。 “冯宝儿?”她唤了一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他不会应你的。”岳怜青道,“是个痴儿,每每清醒都吵闹不停,我怕惊扰了别人,每天都在饭食里放点蒙汗药,让他吃饱睡足。” 柳玉娘秀眉微蹙,本欲上前掀开被褥,刚踏出一步又停住,对岳怜青道:“你去杀了他。” 岳怜青脸上一白:“你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把匕首,刀刃离脚尖仅有方寸,柳玉娘看也不看他,只道:“拿上这把刀,立刻上前捅死他,否则我就先杀你。” 第30章 岳怜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到底是顾忌着巷中其他人,忍着气弯腰拔出匕首,步履沉重地走了过去。 房间不大,从门口到床边不过十步之遥,当岳怜青转过身,柳玉娘便将房门落了闩,鬼一样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背后。 岳怜青并未注意到柳玉娘的动作,他显然是头一回提刀行凶,走得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在床边站定了,也不敢去掀被褥,闭着眼睛高举匕首,深吸了几口气,重重向下挥刀! 柳玉娘握着的另一把匕首亦在此刻挥出,直刺岳怜青后心! “噗嗤”一声,匕首深深刺进隆起的被褥,不见鲜血渗出,岳怜青向前一扑,身子在床上一滚,险险避开了从后方袭来的刀刃,却被疾步跨上来的柳玉娘一脚踩中胸膛,她心知中计,眼里凶光毕露,一刀斩向岳怜青的右手,誓要给他教训! 与此同时,整张床榻猛地震动了一下,不等柳玉娘反应过来,床板连带被单褥子已被一分为二,寒光有如白虹闪电,自下而上,瞬息逼近,悍然袭向她挥刀的手臂。 床下有人! 电光火石间,柳玉娘也倾身一滚,顺手把岳怜青推出去当肉盾,不想那道寒光竟是收发自如,以毫厘之差停在岳怜青面前,旋即变斩为扫,将岳怜青整个人掀飞开去,眨眼后劲风再起,以劈山之势逼向柳玉娘! 柳玉娘一滚落地,方才标立而起,面门便迎上了这道无匹锋芒,若非她及时举起匕首格挡,这一刀就能将她的花容月貌劈成两半。 饶是如此,耳畔脆响乍起,精钢打造的匕首应声而断,柳玉娘只来得及偏头避开要害,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站在左肩上,霎时深陷骨肉,压得她单膝跪地。 论武功,柳玉娘比不上虞红英和陆归荑,却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能在几息间凭一把刀将她压制住的人,实在不多。 鲜血从肩上涌出,柳玉娘紧紧抓住刀身,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乌发冷面,玄衣皂靴,即便手里握着的并非无咎刀,她也认得出这是裴霁。 可裴霁已经跟那姓李的一起被她关在了散花楼的密室里,怎么会出现在此? “你……”柳玉娘张了张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在……那个人,不是你!” 她忽然想到,昨夜回到散花楼的那个“裴霁”甚为沉默寡言,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还以为他心忧大敌,原来是怕露了破绽。 裴霁唇角微勾,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柳楼主的易容术确为一绝,所制面具精巧逼真,连你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说也可笑,柳玉娘假扮陆归荑试图骗取岳怜青的信任,自己也着了此道,陆归荑所假扮的裴霁没有留在州衙坐镇,而是将计就计代他去了散花楼。 “……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柳玉娘的目光落在满地被褥上,那里头只有一个用干草和棉絮扎成的假人,再看向惊魂未定的岳怜青,忽地惨笑:“我明白了,没有什么‘冯宝儿’,你俩……还有小妹,你们是串通好的!” 第二十一章 裴霁将刀下压,柳玉娘便疼得说不出话来,他沉声道:“交出玲珑骨。” 剧痛让柳玉娘眼前阵阵发黑,她用力一咬舌尖,这才道:“你亲自来埋伏我,就不怕那厢走脱了沉船案的劫贼?还是说……那姓李的,也是你的人?” “你倒也不蠢,怎么就敢做下这样的蠢事?” 裴霁冷笑一声,左手探入腰封摸了件物什出来,将其展示在柳玉娘面前。 一只耳环,滴水翡翠白银钩,正如她先前说的那样,年份已久,黯淡无光。 绣花荷包被应如是从杨钊身上拿了去,本应收纳其中的耳环却落在了裴霁手里,答案不言而喻。 “那人原来是你们的帮手,怪不得……”柳玉娘喃喃道,“玲珑骨,就为了这根玲珑骨。” “你不也是为这根玲珑骨费尽心机?”裴霁讥讽道,“买通温莨屠戮通闻斋,移花接木嫁祸陆归荑,难道不是你做的?” 柳玉娘沉默了一瞬,随后竟然笑了,道:“你还漏了两件事——勾结杨钊灭口刘氏夫妇、联合杀手设伏暗巷,也是我做的。” 裴霁面沉如水,他从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尤其是面对这样冥顽不灵的敌人,当即欲断柳玉娘一臂,哪知外面突兀传来一声巨响,距离不远,声若雷震,伴随着火光和叫喊声,令他手下一顿,柳玉娘趁机拍开刀刃,不顾肩头血流如注,硬生生将自己从他刀下“撕”了出来。 岳怜青对无忧巷的情况最为熟悉,立即分辨出那是大厨房的方向,想到自己来前发现的那车木石料,顿时明白了什么,惊道:“那些工匠里有你的人?” 柳玉娘强撑着站起身来,反问道:“你猜我将多少火石木炭运了进来?” 若是将大量易燃之物混入修缮用料里,以无忧巷的建筑构造,加上今天的日温风向,很快就会四处起火,要不了多久,这片区域恐将变成一片火海。 裴霁当然无畏,岳怜青却不敢心存侥幸,眼看这人不管不顾地抢步欺近,挥刀斩向柳玉娘,他下意识地振臂,将那把匕首掷向裴霁背后。 听得后方劲风突起,裴霁无须回头,空手转臂一劈就将匕首击落,柳玉娘却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反手卸下背后那把铁梨木琵琶,也不管什么招数章法,狠狠砸向裴霁膝弯! 裴霁错身一让,柳玉娘便拼力撞破窗户,纵身飞出小阁楼。 她伤得重,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却不敢有片刻停留,施展轻功掠向火光最盛之处,沿途有不少人忙着提水救火,乍见一个半身是血的女人,还以为青天白日里见了厉鬼,纷纷尖叫退避,倒是让她畅通无阻地赶到了大厨房外。 这间房屋已被熊熊烈火吞噬,离得近的几名工匠都已葬身其中,当裴霁追至此处,正好看见柳玉娘褪去身上染血的衣衫。 柳玉娘与陆归荑身高相仿,身材却纤细不少,若要假扮成她,仅是多穿几层衣裳很容易让人瞧出破绽,内里还得加上棉絮、木节等软硬物填充身形,现在她将这些东西卸下,除却一身单衣,只留那把琵琶在手。 一旋复一拆,柳玉娘卸下琵琶头颈,里面本是中空的,这会儿却露出一点白光,待她将之抽出,赫然是一根尺长的玉色白骨。 裴霁面色大变,他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了。 琵琶被丢弃在地,柳玉娘右手紧握玲珑骨,回头看了裴霁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暗袋里取出一只翡翠耳环,与落在裴霁手上的那只恰好配对。 “裴大人,你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是什么吗?” 她轻轻吻过碧绿的翡翠,脸色苍白如纸,自问自答道:“不管是什么来路,东西落到了我们手里的东西,除非我们自愿交出,别人再碰不得一指。” 话音落,柳玉娘指间用力,竟将那只耳环捏碎,裴霁眼看着碎玉落在地上,心中突然升起极其不妙的预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抓向玲珑骨,却只碰到了灼人的火舌。 柳玉娘带着玲珑骨扑入烈火之中,顷刻便全身着火,她却犹嫌不够,倾身撞向摇摇欲坠的梁柱,无数燃烧着的木石瞬息垮塌下来,将她整个人埋在了底下! “柳玉娘!” 想不到柳玉娘会选择玉石俱焚,裴霁恨得咬牙切齿,心下却惶急无比,竟是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两条人影由远及近,当先之人正是应如是,惊见裴霁要闯入火海,他挺身挡在前面,喝道:“火势这么大,你疯了吗?” “滚开!”裴霁双目充血,伸手要将他推开,却被应如是紧紧抓住了左腕,二话不说,右手抽刀即斩! 应如是不料他会在此时出刀伤人,只来得及抬手抓住刀刃,指缝间登时鲜血淋漓,若非他功力深厚,这一刀就要削断他的指头。 手上吃痛,应如是却没有迟疑,一拳打在裴霁腹部,正中丹田上方,裴霁提起的内力骤然一滞,旋即被他带倒在地,应如是一手压住他的刀,一手抵住他膻中穴,掌下劲力微吐,针刺一般透骨而入,激得裴霁闷哼一声,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终于清醒了过来。 应如是沉声道:“你想找死,我不拦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陆归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心惊肉跳,却见裴霁侧过头来,声音沙哑地道:“柳玉娘……带着玲珑骨,自焚了。” 第二十二章 起火点仅有大厨房这一处。 岳怜青带人将无忧巷翻了个底朝天,确实在一些地方发现了易燃物,但是数量不多,工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竹筒倒豆子般将老底都抖了出来,对此实不知情,又盘查过所有的工匠,发现少了三人,据说是近日新招的短工,他在心里一琢磨,顿时有了数。 如木炭、火油之类的东西,大量囤积并非易事,柳玉娘不过是借此虚张声势,好从裴霁刀下抢出一条路来,可惜她已是将亡鸷鸟,到头来也没能逃出生天。 第31章 烈火被扑灭时已近黄昏,阳光斜照在地,缕缕青烟裹挟着刺鼻气味从烧焦的断壁残垣上升腾而起,四处流淌着脏污的泥水,匆匆赶到的衙役们挥汗如雨,总算赶在天暗前将废墟掘开。 昔日一舞倾城的玉娘子已化为焦骨,至死都紧握在手的玲珑骨也被烧毁。 鱼死网破,不外如是。 陆归荑从岳怜青口中问明了事情始末,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毕竟是朝夕相处了七年的金兰姐妹,她既不愿相信柳玉娘是陷害自己的真凶,亦不能接受对方葬身火海的下场,此时看到被衙役抬出来的尸骸,她一口气没喘过来,险些跌倒在地,被岳怜青一把扶住。 裴霁不在意柳玉娘的死活,直接从尸体手里抢下了玲珑骨,只见它已被烧得焦黑如炭,布满了让人怵目惊心的裂纹,轻轻一碰,便有骨渣伴随着火灰散落下来,内圈倒还残留着零星白色,却也斑驳难辨了。 见状,裴霁垂首不发一言,站在旁边的应如是也暗自叹息,就算玲珑骨内真有玄机,也被这把火烧成了无解之谜。 为了这根玲珑骨,前后折进去不下百十条鲜活性命,其中虽有罪大恶极者,但更多的是无辜之人,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换得灰烬一抔,可谓是因果无常。 又叹了口气,应如是正要合掌诵念《往生咒》,却见裴霁收了焦骨,面无表情地朝不远处走去。 陆归荑还穿着与裴霁身上一般无二的玄色箭袖武服,头发散落下来,衬得她面白如纸,双手虎口血肉模糊,乃是与应如是强行破门时受的伤,本已止了血,现在又崩裂开来,而她失魂落魄,竟一点不觉得疼。 岳怜青唤了她几声未得回应,只好将人扶到一边坐下,正把手帕撕成两半为其包扎,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世人视裴霁为凶神恶煞,殊不知当他真正对谁动了杀心,往往是无声无息的。 凭他本领,要斩下岳怜青的头颅只需一刀,可这一刀并未出鞘,一只犹带血迹的手就压在了刀柄上,四目相对间,应如是对裴霁轻轻摇头。 他俩的关系从来算不上好,先前为了寻回玲珑骨,裴霁才压着脾气,现在人死物毁,应如是并无把握能劝他收敛,另一只手已蓄势待发,不想裴霁竟没发难,顺着他的力道转去另一个方向,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只当二者相熟和睦,哪知道两只手握在同一把刀上,谁也不敢先松开。 寻到一个无人角落,应如是才退后两步,道:“你想杀了他们。” “也不仅是他们!”裴霁面冷如冰,“与此事有关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皇上限你在三月之内侦破此案,现窃贼伏诛、失物寻回,虽不尽如人意,但足够有所交待,就算难消你心头怒火,大开杀戒也非明智之举,望你三思。” 裴霁讥嘲道:“有所交待?你让我拿这一根烧焦的破骨头去交待吗?” 应如是不由皱眉,青龙湾沉船一案,共有三箱贡宝被劫,而今两全一损,至少不怕它们流通于市招来非议,算是保住了朝廷的颜面,先将这个结果上报,其他事都可再行计议,裴霁对这些弯弯绕绕烂熟于心,却是不肯罢休,委实反常。 除非,这根玲珑骨与另外两样贡宝不同,是裴霁无论如何也要完璧上呈之物。 一个念头突然浮上脑海,应如是沉声问道:“玲珑骨的事,你要向谁交待?” 今上不修武功,在乎的也不是区区三箱宝物,珍珠美玉尚可赏玩,被武林人士传得神乎其神的玲珑骨于他而言只是死物,远不如活色生香的美人令其心动。 纵观开平皇都,裴霁还能对谁难以交待呢? “……是师父。” 片刻的沉默过后,裴霁挫败地捂住额头,哑声道:“我领命出城之前,师父遣人传话,让我去了一趟光明寺。” 应如是怔在当场。 不知僧,昔为燕军军师,现任光明寺住持,也是李元空与裴霁的师父。 本朝开国定都时,姜定坤对一干臣子论功行赏,任命不知僧为功德使,明面上掌奏宗教僧尼和国家修功德之事,暗中继续掌管死士营,不久后死士营改置夜枭卫,不知僧推举大弟子李元空为指挥使,自己做了太子少师,地位超然。 离开夜枭卫这四年来,应如是时常梦回前尘,他愧对恩师却不敢当面陈情,自从与裴霁重逢,好几次欲言又止,想不到会在此时点明。 半晌,应如是喃喃道:“师父他……不是放手了吗?” 夜枭卫是直属于皇帝的怀中刀,唯有深得帝王信重之人方能代掌刀柄,当年姜定坤是被不知僧拒绝后才任用其徒李元空,后来姜定坤遇刺,李元空叛逃,不知僧向新帝引咎辞官,只保留了功德使的职位,从此自禁于光明寺内。 裴霁道:“护生剑悬案至今未破,师父岂能安心?” 他说得隐晦,应如是却听懂了,怪不得四年过去,裴霁的坏脾气变本加厉,想来他这指挥使当得也不容易。 “师父要玲珑骨做什么?” “你是真傻还是装愣?”裴霁恶声恶气地道,“玲珑骨的来路,你不清楚吗?” “浮山国的贡品,本为销魂天女乐玲珑之……”语声倏顿,应如是脸色骤变。 第二十三章 玲珑骨为何物?销魂天女乐玲珑之左臂化骨制成。 乐玲珑这条手臂为谁所断?一清宫祖师凌素心。 当今武林侠风凋敝,但将岁月回溯几十年,这片江湖还算活泛,黑道有一教二宫鼎立相争,白道有南北双璧平分秋色,所谓“南璧”就是武道兼修的一清宫。 乐玲珑创立天音宗为祸中原武林时,一清宫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门,凌素心也不过是位年逾三十的女冠,谁也想不到她能凭借自创武学《三尸经》击败乐玲珑,自此力挽狂澜,一战成名。 裴霁在拜入不知僧门下之前,正是一清宫的弟子。 “自我拜师以来,你就与我不睦,旁人暗地里劝我收敛脾性,却不知是你先厌憎我的。”裴霁冷笑道,“你自幼跟随师父,学的是忠孝两全,看不起我这叛出门墙之人,何况我还偷走了《三尸经》的秘籍作为拜师礼,简直欺师灭祖。” 十年前,大宁最后一支义军殉国于苍山,这批人里除了前朝兵将,还有为数不多的武林侠士,他们不管皇帝老子姓甚名谁,舍身只为一个“义”字,姜定坤举燕反宁有“背主、通敌和窃国”三大不义,燕军所过之处更是生灵涂炭,这就是他们前仆后继的理由,虽死不悔,一清宫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在此战之后,这些门派精锐尽失,结局可想而知。 “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为自己争取出路,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需要与你虚以委蛇。” 不知僧自小出家,精通佛理更痴迷武学,只收跟他一样根骨天赋俱佳的武学奇才为弟子,裴霁的资质不如李元空,又过了亲自教养的最好年纪,原本入不得这老僧的法眼,可他带来了不知僧心心念念的《三尸经》,故而破例。 旧时恩怨说来话长,眼前并非合适时机,应如是收拢思绪,问道:“乐玲珑曾败于凌素心之手,师父既已得到了《三尸经》,为何还要执着于玲珑骨?” “不过半招之差,凌素心的确高明,乐玲珑也非泛泛。”顿了下,裴霁又意味深长地道,“再者,师父今岁已近花甲了。” 销魂天女乐玲珑的传说本应终结在她被凌素心击败那日,可她竟然能在短短数年后东山再起,功力尽复,韶华至死,若非遵守誓言,二者再战,胜负未知。 都说“长命百岁”,可这世上有几人真能活过百年?又有谁能抗拒长春不老的诱惑呢?况且,人都是越老越怕死的。 应如是喉头一哽,竟是无言以对。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比起当今皇帝,裴霁对不知僧这位师父敬畏更多,这块巨石在他心头压了许久,现在推出来撞得应如是头破血流,纵使重压依旧,看到对方变得奇差的脸色,他也觉得畅快了不少。 “于公于私,这桩案子我都要追究到底。”裴霁将他一推,“你既然知道了内情,就不该再拦我,否则我就提你的人头回京去向师父复命!” 应如是回过神来,心知要是这么放裴霁走了,乐州城非得血流成河不可,当即伸手抓住裴霁右臂,喝道:“杀人有什么用?难道你将这些人都杀干净了,玲珑骨就能恢复原样?还是说,你生怕沉船案的劫贼藏得不够深,急着帮他们斩草除根?” “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讲人话,我不介意帮佛祖打落你满口牙。” 裴霁被他钳住手肘,眼中杀意几欲滴血,应如是可不敢等他动手,忙道:“我认为这件事尚有蹊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凭什么再信你?” “就看你想好好交差,还是敷衍了事!”应如是沉声道,“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死人不比活人少,并非每一个都能救得,更不是想要帮你,但是……” 第32章 倘若皇帝一心想要玲珑骨,应如是绝不会再插手此事,偏偏那个人是不知僧。 裴霁的刀已经出鞘半寸,他盯着应如是看了一阵,寒光又藏入鞘里。 “现在还不到戌时。”裴霁抬头看天,“我能给你的时间,只到天亮之前。” 应如是知道不可能有更多回旋余地了,他松开手,道:“望你说到做到。” “放心,出尔反尔这种事我是做过不少,但不至于让你有机会拿住把柄。” 说罢,裴霁拂袖转身,走回陆归荑与岳怜青身边,也不知说了什么,陆归荑竟强打起精神,双手交还无咎刀,起身跟他走出了无忧巷。 “至少今晚不必担心你阿姊的安危。” 岳怜青正踮着脚看他们消失的方向,冷不丁听到身边有人说话,他吓了一大跳,脚下也打了滑,竟是跌坐在地,手不知按着了什么,疼得一龇牙。 应如是也没想到会吓到这少年,伸手将他扶起来,还没开口就被打断,只见岳怜青猛地向后一缩,道:“你是那姓李的贼——”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到这人是跟着陆归荑一起来的,刚才还跟裴霁说了话,举止从容,压根儿不像是被通缉的逃犯,又觉得这人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应如是有些好笑,道:“小施主,我姓应,三天前与你在回春堂打过照面,可还记得?” 第二十四章 得此提醒,岳怜青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一向年少老成,这会儿却是难掩激动,道:“你就是应如是,阿姊找你来的!” 他总算还记得压低声音,应如是的问道:“不知令妹的腿伤恢复如何?” “已经醒转,只是……”说到这里,岳怜青神情微黯,“黄老大夫虽然为她清除了碎骨,但要接骨续筋并非易事,他年事已高,着实无能为力。” 应如是想到幽草的年龄,再思及她自幼孤苦,又遭此无妄之灾,不免唏嘘,好在岳怜青很快振作起来,继续道:“黄老大夫说他有位师弟就在邻县开接骨堂,若能尽快将幽草送过去,便可救治她的腿,我就指望城门快些解禁了。” 柳玉娘已死,失物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火烧毁,即便裴霁余怒未消,针对的也是与此事有所关联之人,乐州城的戒严令该解除了。 在这桩案子里,幽草实在无辜,只因她是个目不识丁的哑巴,便被柳玉娘选为移花接木的棋子,用以陷害有着诸多软肋的陆归荑,眼下事已查清,裴霁或不待见她,也不会刻意为难一个苦命哑女。 “大夫既然这样说了,你就尽快安排吧。”应如是话锋一转,“今日之事,我心中尚有一些疑惑未解,听说小施主对无忧巷的诸般事宜最为清楚,柳玉娘也曾乔装前来寻你,可否与我借一步说话?” 岳怜青拱手道:“小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未落,他又“嘶”了一声,摊开手掌看去,原是刚才跌倒时破了皮,还有一些细碎砂石被压进了肉里,难怪吃痛。 岳怜青正要拿水囊冲洗手掌,腕子忽被一只手扣住,未等他发问,应如是已不知打哪儿摸了一根银针出来,轻轻在他掌上点过,针尖带起了微末绿光,落到应如是掌心里,是一粒小小的碎玉。 哪来的玉?应如是看向岳怜青适才跌坐之处,正是大厨房的废墟前,柳玉娘在此捏碎了一只翡翠耳环,随即投入火海。 应如是从杨钊身上也搜得一只翡翠耳环,二者刚好配成对,是一件重要物证,现在已无意义了。 他正要丢弃碎玉,动作倏地一顿。 杨钊决然赴死是为了掩护柳玉娘,柳玉娘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看似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但有玲珑骨在手,裴霁也不敢贸然出刀,若是她求生心切,未尝不能借火势逃出无忧巷。 柳玉娘为何一定要杀死冯宝儿,连岳怜青也不放过? 退一步讲,应如是并无十分把握笃定她会来这一趟,“冯宝儿”的存在只是他让裴霁和陆归荑放出来的一个饵,其价值在于牵制追至此地的“沉船案劫贼”,使窃走玲珑骨之人在深感威胁的同时多一份与其较量的把柄,可在密室封闭之后,“冯宝儿”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作用,换了他是柳玉娘,比起闯进无忧巷杀死“冯宝儿”,即刻出城才是上策,故夜枭卫的精锐也大半被分派到了城门附近。 带着玲珑骨自焚是为报复,捏碎这只耳环又是为何? 除了这些,还有最让应如是耿耿于怀的一点—— 在他与柳玉娘相对而谈之时,应如是以通闻斋灭门案向她套话,柳玉娘的回答看似没有破绽,可若仔细推敲,便会发现她大多是顺着应如是的话说,偏偏那些话至少有三成掺了假。 换言之,柳玉娘既不知冯盈究竟为何而死,也不知温莨与沉船案劫贼并非同道中人,而这一点恰是区分灭门案幕后真凶的关键。 然而,在白事铺密会杨钊、于暗巷埋伏裴霁的人确实是柳玉娘,能够指挥寸草堂杀手的信物也是由她亲手交出来的。 应如是眉头紧皱,他隔着一层衣衫按住那面令牌,目光又落在那片地面上。 夜色将至,一粒粒细碎的玉屑在夕照下泛着零星幽光。 他忽然愣住,片刻后突兀开口道:“小施主,有关那对在巷口卖烧饼的夫妇,你可知他们生前与柳玉娘有无交集?” 岳怜青仔细想了想才道:“这倒不曾听说,散花楼在城里的名气很大,二掌柜更是受人追捧,她很少到这种地方来,上次是我头回在无忧巷见到她,不过……她上次给我的金花,我总觉得熟悉,好像在刘老板的女儿出嫁时见过。” 应如是知道赠花一事,看回春堂掌柜父子的反应,他们很清楚此物的意义,再加上柳玉娘私自换了虞红英的药,裴霁才对她疑心倍增,回头该往小河村一查。 却听岳怜青继续道:“兴许是我记错了吧,二掌柜当时说过,这花是大掌柜托她转交的。” 第二十五章 犹如蝴蝶坠入蛛网中,虞红英这一觉睡得漫长且沉,纷乱心事化为蛛丝,交织出一段绵密粘腻的梦境,眼前只见风吹杨花落,长堤柳如烟,梦中故里风光依旧,可她隐约记得自己上次回去,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红色衣裙,云鬓芙蓉面,她正牵着一名女童的手向前奔跑,天上星月暗淡,一路分花拂柳,中途有两次险些绊倒,索性丢掉碍事的绣花鞋,弯腰将女童抱在怀里,赤足踏上河堤。 女童年纪尚小,生得细骨伶仃,本应跟抱只猫儿无甚区别,少女却累得面红唇白,可她不敢停下,唯恐拖延片刻便迟一步,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渡口,只见蓬舟将发,船上的人身着一袭黑衣,几乎要融进这夜色里。 “姓杨的!”四下无人,她开口骂道,“你给我转过头来!” 那人闻声回身,也是与她相仿的年岁,借一抹天光看清了来人面目,当即吃了一惊,忙停船上岸,少女将女童放下,喘过一口气,见他走近,兜头一巴掌。 这一耳光打得响亮,女童不禁捂住了眼睛,只敢从手指缝里窥看,黑衣少年的左脸已变得红肿,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嘴唇又被一根手指抵住。 “你不辞而别,我着实气不过,可白日里听我爹与人商量要把你交出去,便知你非走不可了。”少女拔下头上的金钗玉簪,一股脑塞到他手里,“你身无长物,出门在外也没人照应,过了河就把这些当掉做盘缠,可不准乱花,江湖上龙蛇混杂,擦亮招子找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拜师学艺吧!” “小师姐,我……” “听着,你既然离开武馆,我爹明日定会将你除名,他便不再是你师父,我也不是你师姐了。”说到此处,少女回头看了那女童一眼,“习武之人应当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这些话是他自己写了挂在堂上的,而今事到临头……” 毕竟是子不言父过,她忍了忍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压低声音道:“你从小就有侠肝义胆,那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东西这些年来祸害了不知多少孩子,唯独小玉儿有幸被你救下,我要怪也怪你只割了他的脑袋,没将那话儿也剁下喂狗,旁的不觉你有何过错,奈何他儿子是知县,跟不少人有勾结,我爹要顾全武馆,不敢与之相斗,你……莫要恨他。” “是我惹的祸事给武馆带去麻烦,愧疚难当,岂敢怪罪?” 黑衣少年眼眶通红,要将这些首饰还给她,少女不接,恨不能拎着他耳朵骂道:“你宰那老狗时干脆利落,怎么这会儿拖泥带水起来?我可不是白给你的东西,将来你学成了本领,一定要出人头地,回来将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都收拾了,我还没受过此等窝囊气,凭什么做好事的人没个好报!” 情绪激荡之下,她说着说着便捂住心口咳嗽起来,女童拔腿跑了过来。 “我、我都记着了,你莫动气,我一定会回来。”黑衣少年忙将东西收好,为少女抚背顺气,这才注意到她穿了身明艳动人的衣裳,不由怔住。 第33章 少女问道:“我穿这身好看么?” 见他傻愣愣地点头,她笑出了声,道:“等你回来,我再披一条红盖头。” 夜风泠泠拨心弦,河畔一时无人说话,正当少女要恼羞成怒时,她听见这人道:“师……英娘,你闭上眼。” 耳垂一重,他亲手为她戴上了一对耳环,滴水翡翠白银钩,一片真心在其中。 她伸手摸向耳垂,不想摸了空,旋即睁开双眼,杨花柳绦亦随之消散了。 “大姐,你醒了!”守在床边的陆归荑神色激动,她甫一回到散花楼便着急寻觅虞红英,发现人躺在屋里,任她如何呼唤也不见醒转,幸而脉搏呼吸如常,请医者来看过,说是中了迷药,撤去屋中熏香,再开窗通风,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虞红英果然苏醒过来。 虞红英被陆归荑扶着坐起来,回神后反握住她的手,惊喜道:“你回来就好!” 说着摸到了她裹在手上的帕子,虞红英嗅到这股淡淡的血腥味,忽又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笑容陡然一僵,陆归荑见她如此,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虞红英问道:“小妹,你既然回来了,可知你二姐在哪儿?” 陆归荑嘴唇轻动,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死了!” 裴霁带着一身肃杀之气推门而入,虞红英对上他的眼睛,浑身剧颤。 “裴大人!”陆归荑又惊又怒,她固然畏惧裴霁,但在这个时候顾不得许多,正要起身阻拦,手却被虞红英死死握住。 裴霁的话确实难听,可在虞红英心里,未尝没有答案。 手上劲力一松,虞红英忍住翻涌如潮的悲意,掀被下榻,对裴霁道:“妾身斗胆,请裴大人如实相告。” 第二十六章 裴霁盯着她看了一阵,反问道:“你似乎对此不觉意外?” 虞红英木然抬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细密血丝,透出难以言喻的凄凉惨淡,吐字艰难地道:“是,我在昏迷前……已经知道了。” “本官遇袭当晚,有人上门查问情况,是你替她做遮掩吧。” “是……玉娘精通易容术,房里有几张常备的面具,我正好起来服药,见她不知去向,心下惴惴,便替她应付来人。” “你不知她做什么去了,就敢袒护她?” “她毕竟叫我一声‘大姐’。” 陆归荑听得不忍,想到昔日姐妹三人相处的光景,无声红了眼眶,裴霁却是个铁石心肠,冷冷道:“好大胆,怕不是你们二人狼狈为奸,见她事败身死,忙着替自己开脱。” “若是如此,我就不会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也不该承认一字半句。”虞红英道,“裴大人,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但想做个明白鬼。” 裴霁在桌旁坐下,朝陆归荑点了点头,后者心下微松,也扶着虞红英落座。 到了这个时候,陆归荑自觉没什么可隐瞒的,见裴霁应允,便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虞红英看她平安归来,本就有些猜想,这会儿得知隐情,苍白如纸的脸上再无丝毫表情,只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脚下。 半晌,她缓缓道:“原来如此。” 短短四个字,听不出怪罪或埋怨的意思,陆归荑却觉怵然,柳玉娘陷害她不假,她串通裴霁和应如是算计姐妹也是真,“散花楼内三花聚”自此不存了。 裴霁问道:“柳玉娘所谋诸多,你当真没有参与其中?” “这些年来,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玉娘便替我分担重任,她做得很好,我也信得过她,故少有过问。” 裴霁看了陆归荑一眼,见她轻轻点头,又道:“柳玉娘先后勾结了温莨、杨钊二人,你对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不知情?” 虞红英一顿,道:“略有知晓。寸草堂这几年在江湖上风头正劲,他们杀人拿钱,我们起货销赃,合作开头有过一些利益之争,玉娘她……” 温莨风流好色,柳玉娘又是个知情识趣的美人,由她出面说动温莨让利,的确是合适的安排,两者也懂得拿捏分寸,待双方合作稳定,这层关系也就断了。 “那杨钊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虞红英道,“杨钊与温莨不同,平日里作风正派,除非办案缉凶,绝不踏足风尘之地,我未曾在散花楼里见过他。” 不仅是陆归荑,散花楼上下诸人皆可作证,她犯不着撒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裴霁一早派人查过杨钊的底细,确如虞红英所言,杨钊明面上跟散花楼少有来往,暗中追查过几桩与之有关的案子,因虞红英提前打点过本地各方关节,那些案子的主犯也另有其人,杨钊碍于种种没有深究,双方只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若非这次的事情,谁都不信他会为柳玉娘犯下大错。 不过,似这等男女私事,外人再如何寻根究底,也难免有疏漏之处。 手指轻敲桌面,裴霁一时陷入了沉思。 “你跟柳玉娘相识最久,可知她的身家来历?” 虞红英一愣,道:“我收留玉娘时,她年纪尚小,记不得家乡,只知道是被人拐来的,有富户买她做了几年丫鬟,却是个人面兽心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裴霁却听懂了,这种事在乱世里屡见不鲜,荒野间多的是无名尸骨,柳玉娘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也不过是她有幸遇到了虞红英。 “你救了她的性命,又让她拥有了今天的地位,她却恩将仇报,作何感想?” 裴霁这一问不啻诛心,虞红英没有立时作答,而是伸手整了下凌乱的发丝,好似梳理着如麻思绪,眉间褶皱、眼角细纹都变得更深了。 这是陆归荑头一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大姐老了。 半晌,虞红英低声道:“我年轻时就品尝过了人心易变的滋味,从此不再对任何人怀抱妄想,除了玉娘……原来我自以为懂她,却是枉为其姊,玉娘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我也有过失。” 陆归荑失声道:“大姐——” 虞红英冲她摇头,离凳跪在了裴霁面前,继续道:“玉娘既死,宝物亦毁,裴大人这会儿过来,是准备杀人了吧。” 闻言,陆归荑蓦地抬头,正好迎上裴霁那如有实质一般的目光,她看不出杀意,胸中气血却被激得翻腾起来,但她这次没有退怯,而是摸上了腕间。 “本官今日有些乏了。”裴霁道,“要杀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陆归荑松了口气,虞红英却是不语,她知道裴霁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裴霁又道:“这桩案子牵涉不小,本官奉旨追查,必得从严办理,虽是主犯已死,但你明知柳玉娘有嫌疑,仍为其掩人耳目,依照律令,难逃罪责。”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并不严厉,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虞红英会意,正色道:“案情既已水落石出,是非轻重已在裴大人心中明了,我相信您会秉公处置,只是散花楼在乐州经营多年,除了暗地里的勾当,还有一些明面上的生意,倘若快刀斩下,难免有许多人的营生受到殃及,当下时局多艰,士农工商都生存不易,望裴大人高抬贵手。” “不错,本官要将散花楼连根拔起,的确是易如反掌,但这对乐州城而言,未免得不偿失。”裴霁话锋一转,“你二人可愿为朝廷效力?” 第二十七章 陆归荑没想到他有此一问,下意识要婉拒,却被虞红英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腿,她低头看向大姐,登时明白了过来。 卷进了这样一桩大案,散花楼不可能全身而退,裴霁肯开这个口,多半是看中了散花楼在绿林道上的人脉和便利,再加上这次陆归荑为他效力,虽是将功抵过,但也能为可嘉,夜枭卫正缺这样的人手,故裴霁不急于把事做绝。 然而,他的网开一面也很有限,若是她们不识抬举,下场不问已知。 “自今日起,散花楼只有一位楼主了。”虞红英低头向裴霁拜下,又道,“小妹,还不多谢裴大人赏识!” 陆归荑回过神来,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她生于江湖九流,想的是金盆洗手,委实不愿做当今朝廷的鹰犬,但她有太多软肋,若要在裴霁的屠刀下保住散花楼和无忧巷,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陆归荑僵立了片刻,实在说不出话,只得向裴霁躬身行礼。 裴霁也没想到虞红英如此果断,倒是对她高看了一分,伸手扶起二人,笑着道:“散花楼既然在乐州扎了根,陆楼主就继续留于此间,平素行事一如往常即可,朝廷若有任务下达,自有专人与你联络。” 陆归荑点头不语,心中实无喜意,裴霁也不怕她翻出手掌心,转头问虞红英道:“你要离开散花楼,不如与本官到开平去。” “裴大人如此抬举,妾身不胜荣幸,只是……”虞红英苦笑道,“我已非华年,又有痼疾,此番惊逢大变,身心俱损,假如有幸免于一死,余下年月不敢再逐名利,惟愿安宁。” 第34章 “若是本官不肯放你活着离开呢?” “那就请裴大人赐妾身一死。” 陆归荑一惊,连忙看向裴霁,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裴霁问道:“你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我本是容县人,离家多年,虽已人事全非,也想回去看一看。” 容县位于通州与江城之间,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县城,裴霁沉吟片刻,允了。 夜枭卫在乐州城内虽有部署,但无据点,这一趟收获不小,让他心情转好,既已将陆归荑收入麾下,裴霁决定暂且饶过虞红英,若有变数,日后动手也不迟。 应如是还在无忧巷里等着,想来这两姐妹也有话要说,裴霁很快就起身离开。 他走后,房间里静默了好一阵,几乎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红英开口打破沉寂,道:“小妹,恭喜你了。” 陆归荑险些落下泪来,颤声道:“大姐,我……” “莫哭,我知道这非你所愿,奈何别无选择。”虞红英将她揽入怀里,“玉娘所犯的是株连之罪,裴霁肯放我们一条生路已为不易,我心灰意冷,却将责任推卸给你,你怪我么?” 陆归荑连连摇头,她对柳玉娘有怨,但与大姐无关,散花楼本是虞红英的一生心血,而今被她夺了去,虽不是出于本意,仍觉愧疚。 “你也不必这样想。”虞红英幽幽道,“小妹,我执意离开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陆归荑愣住,便听她继续道:“你没杀玉娘,玉娘的死却跟你有脱不开的干系,那一刻,我是恨你的。” 柳玉娘毕竟是虞红英看着长大的,她做了这些事,虞红英自然怒不可遏,但斯人已逝,短暂的怨憎终被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覆盖。 “我现在看你一眼,就会想到玉娘是怎么死的。”虞红英放开怀里浑身僵硬的人,轻声道,“可我也知道,这事怨不着你。” 陆归荑感到手脚冰凉,她性子直率,说不出违心之言,唯有沉默。 “生死祸福皆为天命,既然前途已定,你不必介怀,待我离开之后,也会好好想清楚,咱们姐妹未必没有再见之时。” 虞红英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痕,见陆归荑点了头,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当日我怒上心头,对幽草下了重手,事后虽有补救,只怕为时已晚,她还好么?” 第二十八章 梆子刚响三声,裴霁就赶回了无忧巷。 今日发生了太多变故,巷内遍地狼藉,众人收拾到这会儿也未收工,岳怜青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裴霁推门而入时,便见应如是坐在桌旁,正用小铁铗夹着一枚银钩对光端详,手边的白瓷碟子里还有一小堆碎玉。 “这是被柳玉娘捏碎的那只耳环?”裴霁挑了下眉,“有何发现?” 应如是不答,向他讨要另一只耳环,到手之后也举到烛前详视,裴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拉开凳子坐下一起看,不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看出什么来了?”应如是笑问。 裴霁从碟子里挑出几粒大点儿的碎玉,对着烛光看了一阵,脸顿时拉了下来,道:“成色和水头都不对。” 俗话说“外行看颜色,内行看水头”,越是晶莹剔透、水灵欲滴的翡翠品质越佳,翡翠行内还有“人养玉”的说法,长期与人接触的玉石颜色会变深,也会变得愈发莹润,先前他从应如是手里拿到那只从杨钊身上搜出来的耳环,便注意到翡翠颜色淡绿近百,水头亦不足,非但是中下品,而且很久没被人佩戴过了。 相比之下,白瓷碟中的这些玉虽然散碎不堪,但光泽水润,不难辨出是上等货色,在被捏碎前没长期失去人气温养。 “还有这里。”应如是捏着耳环银钩给他看,“你瞧这两枚钩子,样式一模一样,却是一新一旧。” 银饰若保养不当就容易变黑,年份越老越是如此,且纯度不同,色泽也有差异,目前完整的那只耳环银钩发暗,另一枚却色白微亮。 “由此可见,两只耳环实非一对。” 样式好仿制,其他的却难造假,怪不得柳玉娘会在死前断然将它捏碎。 “在那个时候,比起她本身和手里的玲珑骨,区区一只耳环实在算不得什么,这才勉强骗过了你的眼睛。”应如是将东西放下,“若非我心中存疑未消,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细微末节。” 一旦错失了时机,待这些碎玉与焦土瓦砾一同被清理掉,便真正无所对证了。 话虽如此,裴霁的脸色仍不好看,这毕竟是自己的疏失,险些错过重要线索,尤其不能接受让眼前之人看了笑话,哪怕应如是并无此意,甚至给他留足了情面。 压下心头怒火,裴霁道:“事已败露,死到临头,她为何还要造假毁证呢?你心中的疑惑又是什么?” 应如是反问道:“通闻斋灭门案的真相为何?” 早在翠微亭相见那日,此案的始末内情已被他们合力捋了个七七八八——青龙湾沉船案发后,劫贼连夜将赃物转运至通州,完成下一环交接后即刻安排人手护送宋氏母子撤离,而通州是通闻斋的地盘,斋主冯盈意外发现了这伙人的身份动向并帮忙遮掩行踪,当中极大可能借用了寸草堂的力量,毕竟她与温莨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膝下还养育着流有两人骨血的子嗣,算得上至亲至信。 “……冯盈此举本该与劫贼一伙结个善缘,坏在那负责接应宝物的人起了贪心,又与温莨暗中勾结颇深,由此得知了通闻斋在这件事里有过出手的消息,为封锁情报、根除后患,遂起雇凶灭口之心,使冯盈惨死于枕边人的刀下,通闻斋亦遭屠戮,若非冯家祖孙被你救下,冯盈又留下了指向凶手的线索,恐成悬案。” 应如是道:“不错,可还记得陆施主离开苍山前,我们教她说了什么?” 裴霁最烦他卖关子,有些不耐地道:“让她将接应转运之事扣在冯盈头上,使人误以为通闻斋是劫贼同党,以此……” 语声顿住,裴霁陡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依照计划,我假借沉船案劫贼的身份,于今日未时后出现在散花楼内,彼时虞红英受制于药兀自昏睡不醒,故只与柳玉娘照面而谈。”应如是回忆着当时的种种细节,“我以虞红英的病症为话头,抛出营救冯宝儿、寻回玲珑骨的意图,借此引入通闻斋灭门案,一番旁敲侧击过后,我发现柳玉娘对这桩案子的隐情不甚了解,言行神态多是顺着我的话应变,再拿杨钊自尽一事加以刺激,她又收敛起破绽,不仅一语道破荷包内的乾坤,诸般反应也变得流畅自然了许多。”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能说明什么? 裴霁又看向那碟碎玉,眼中掠过了一抹精光,道:“柳玉娘或与温莨有私底下的来往,却不是买凶灭门之人。” “可在白事铺里约见杨钊、指挥杀手埋伏你的黑衣蒙面人,的确是她。” 应如是拿出了那枚由柳玉娘当面交给他的黑铁令牌,裴霁一眼认出此物为何,想到暗巷里那十个豁命围攻他的寸草堂余孽,脸色当即一沉,道:“柳玉娘若不是幕后真凶,这令牌又作何解释?” “我原本也想不通,直到发现这耳环的端倪。”应如是看着那只完好的耳环,“柳玉娘会易容,造假于她而言也非难事,却只做到了空有其形,说明事发仓促,没有时间让她做好准备……既然如此,她有没有可能是在那天晚上才知道杨钊身上有这只耳环?” 杨钊当然不可能佩戴女子的饰品,就算要赠予他人,也不可能准备一只次品旧物,除非这东西本就是别人给他的特殊信物,此人只能是与他有故的女子。 “耳环若为柳玉娘亲手所赠,许多事都说不通,可她又对此物知根知底,说明她在那段往事里并非局外人。”应如是轻声一叹,“还有,我向柳玉娘提出了顺水推舟之计,她已是无路可走,就算不愿信我,也不该轻易放弃这最后的一线生机,结果你都看到了。” 伪造证物又亲手毁去,执意杀死“冯宝儿”与岳怜青,为此不惜赔上了性命,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你身负皇命,故眼里心里只看得到玲珑骨,可对柳玉娘而言,销毁耳环这样物证似乎更为重要,这是何故?” 杨钊既死,柳玉娘想要袒护他已晚了;物证落入裴霁手中,若是抵死不认,她就不该枉费心血去造假。同理,柳玉娘分明为应如是的提议动了心,却要选择那条孤注一掷的死路,若非她自视甚高、冥顽不灵,便是她根本无法达成交易。 “……她想掩藏起来的另有其人。”裴霁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应如是颔首道:“若真如此,那人必与杨钊、柳玉娘都相知相熟,甚至同柳玉娘的关系更为亲近,这才让她有机会插手布局,并拿到这面至关重要的令牌。” 裴霁霍地站起身来,正要抬步往外走,却被应如是抓住了手腕。 第35章 “你去做什么?” “找虞红英!”裴霁回过头来,眸光冷厉如刀,他并非愚钝之人,应如是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所指何人已经呼之欲出。 “你这急脾气何时能改?我的话还没说完。” 应如是反手轻推,裴霁面色不虞,倒也按捺下心头杀意,顺着力道坐回原位。 “以上种种多为揣测,对错与否还需调查佐证,到了这个关头,最好是一举成功,莫再节外生枝。”应如是为他倒了杯消火的凉白水,“我向岳怜青打听过一些事情,得知柳玉娘与刘氏夫妇生前少有往来,那朵拜门求诊的金花是由虞红英托柳玉娘转交他的,值得一提的是,他说刘家女儿的嫁妆里也有此物。” “好,稍后我就去州衙找那卖油郎一问究竟!”裴霁眯了下眼,“若是他家真有一朵金花,可否为证?” 应如是却摇了摇头,道:“怕是不足,我听说虞红英在乐州城素有善名,曾为许多走投无路之人提供帮助,三教九流都有她的人脉,这也是散花楼能在此地根深蒂固的一大原因,就算你在他家找到了金花,也算不得铁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霁几乎被他气笑:“那你提这件事做什么?” “刘氏夫妇以卖烧饼为生,不认得几个大字,其女却能读书识文,还拜师学了一门上好的刺绣手艺,后与人合伙经营绣坊,所费银钱从何来?再者,若是他家生意红火攒下不少家底,这样的条件已足够女儿嫁进更好的人家,怎会看中附近一个清贫孤苦的卖油郎?” 那对夫妻仅有一女,爱之如命,就算女儿看上了此人,他们也是不肯独女嫁过去吃苦的,何况刘家女在城里学刺绣,不是没见过人才出众的少年郎,反倒与外面人接触得少,哪来的非君不嫁之心? “刘氏夫妇给幽草下药,随后藏身避祸,可见他们的确与幕后黑手有所勾结,这些对不上明账的银钱也该是对方给予他们的报酬,如此算来,双方联系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那么嫁女一事也该是受其安排,方便拿捏软肋。”应如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几下,“我问过岳怜青,刘氏夫妇原本是走街串巷地叫卖烧饼,直到陆归荑将无忧巷作为自己在散花楼外的据点,他们才来这里固定出摊做生意。此外,幽草做工的那家绣坊就是刘家女所在之地。” 换言之,幕后黑手不是为了完成这次的移花接木和栽赃嫁祸才买通刘氏夫妇,这两人原本就是对方安插在无忧巷外的眼线,而在这个地方,谁能值得他们如此在意呢? 裴霁缓缓道:“散花楼这三姐妹里,虞红英跟柳玉娘是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唯有陆归荑是后来加入,虽说三人惯是同进同退,分工协作也算和睦,但从这次的情况看来,她们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情同手足、亲密无间。” 虞红英肯冒巨大风险袒护柳玉娘,却不会舍身为陆归荑做担保,而在陆归荑心里,恐怕无忧巷里这帮孩子比散花楼更重要。 “然而,柳玉娘私改药方、暗算虞红英一事,证据确凿。”裴霁皱起眉,“难道是她们分赃不均,又起内讧?” “我看不然,否则柳玉娘没必要为虞红英隐瞒至死。” “左右玲珑骨已经被她毁去,虞红英就算活了下来,也不能独占这份宝物,看在过往情分上,柳玉娘未必会把事做绝。” 裴霁这番话也不无道理,应如是却道:“我们不妨再大胆一些,既然被柳玉娘捏碎的耳环是假,焉能确认她手里那根玲珑骨是真?” 最后一句话仿佛重锤击打在裴霁心头,只听应如是一字一顿地道:“说到底,你我都没亲眼见过真正的玲珑骨,柳玉娘投入火海前也只让你瞧了一眼掌中之物,能够甄别宝物的陆归荑未能及时赶到,连人带物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这到底是玉石俱焚,还是毁尸灭迹?” 当他话音落下,屋子里骤然一静,裴霁的手又搭在了无咎刀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刀鞘,过了一阵才道:“直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应如是转身取来纸笔,龙蛇疾走般写满一张递给裴霁,肃容道:“我希望你能出动乐州城内所有的夜枭暗探,在天亮之前将这纸上的一切查个清清楚楚!” 裴霁接过来看了一眼,紧皱的眉头简直要拧成死结。 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此举说是倾巢而出也不为过,即便在全城戒严那段时日,这些人也多是秘密行动,除非情况紧急如裴霁在暗巷遇袭那晚,似张更夫这般在本地潜伏多年的桩子绝不会轻易冒头露面,若要完成这件事,必得动用非常手段,有的人少不得要舍弃经营多年的表面身份,还要触动本地一些势力的禁忌,夜枭卫虽是无惧于此,但这不过是应如是的一个猜测,只怕得不偿失。 “好,我应下了。” 应如是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大笔一挥则罢,当中若有差错,裴霁就得一力担责,没想到这素来跟自己针尖对麦芒的师弟竟是犹豫不到几息就点了头,他怔了怔,而后笑道:“你这回倒是肯信我。” “总不会比找回一抔灰更糟糕了。”裴霁没好气地回嘴,又抬眼看他,“你既已知晓师父心系此物,但凡还记得几分师徒恩情,也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事不宜迟,裴霁说完这话就起身离开,应如是独自在房里静坐了一会儿,也出门去找岳怜青。 岳怜青刚记录完各处受损的实情,又安抚了受惊的兄弟姐妹们,正在廊下借光翻看手札,琢磨着再找哪个靠谱的工头负责修缮事宜,听到背后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先是一惊,手下意识地摸到袖里匕首,转头看清来人,遂放下心来。 “刚才见着裴大人打这儿走过,还以为您熄灯休息了。”岳怜青站起身,“居士可是有何吩咐?” 都说贫家孩子早当家,但如岳怜青这般沉稳可靠、做事井井有条的少年郎,应如是只见过寥寥几人,无不出身世家,自幼受教理事,寻常子弟不可比。 他回想了一下有关岳怜青的情报,这人是六年前被陆归荑在江边捡到的孤儿,也不知是如何遭了劫祸,委实无处可去,故跟随陆归荑进了无忧巷。 以应如是的眼光看来,岳怜青定然出身不凡,可惜当下并不是闲谈这些的时候,应如是很快收拢心神,语气温和地问道:“既然大夫说幽草的腿伤耽搁不得,你想好何时接她动身了么?” 东方渐亮,乐州城又迎来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晴天。 散花楼内彻夜灯火通明,虞红英深知裴霁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既已应下了他的要求,再如何眷恋这偌大基业,亦不敢有所拖延,于是在他离开后即刻召集内部人手进行当中交接,又把这些年的各种账簿给搬了出来,连同所有密室暗匣的机关图和钥匙一并移交给陆归荑。 “我手头的有形之物,暂时只能给你这些了,其他还得你对照账目一一核查整理,至于各处人手,最好都换成你信得过的,原来那些人跟我太久,虽无坏心,也怕他们不服,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虞红英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陆归荑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心中五味杂陈,见大姐的目光在楼里各处陈设上流连不去,她忽觉鼻子一酸,想要将这些东西都交还回去,冷不丁对上迎面踏进来的裴霁,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 裴霁看向站在陆归荑身后的一干人等,又瞧见了堆放在大堂中央的各式箱匣,上面还摊开着几本账册,问道:“都交接好了?” 陆归荑只得点头,虞红英道:“大致就是如此了,散花楼能有今日,靠的多是客源、渠道和人脉等无形财富,我将这些年来的积累都给了小妹,她心里对这些多多少少也有数,怎样取舍利用就只能看她自己了。” 这话说得不错,裴霁颔首道:“你准备何时离开?” 陆归荑没想到他这样急于赶走大姐,刚要开口挽留,便见虞红英朝投进门内的阳光看了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这就走吧。” 第二十九章 散花楼既然已经易主,当中物品不论贵贱都跟虞红英没了瓜葛,说是扫地出门亦不为过,陆归荑心下甚悲,奈何木已成舟,再与裴霁争执也是徒劳,倘若惹怒了他,只怕大姐的处境会更加难堪。 无奈之余,陆归荑亲自为虞红英打点行装,往里塞了不少金银细软,旁的不敢多给,裴霁见她二人识趣,也给了三分薄面,让两姐妹好生吃过一顿践行酒。 时人轻生死重别离,此一去山长水远,也不知是否能有重逢之时。 裴霁今日并非独自登门,身后还跟着张更夫等几个露了面的夜枭暗探,准备趁热打铁将新据点的事儿敲定下来,陆归荑脱不开身去送行,虞红英倒是宽慰了她几句,拿上行李便走出了散花楼的大门。 一只包袱、一口提箱,这就是虞红英能带走的全部东西。 因她走得仓促,未能提前雇好马车,又不可差遣从前的人手,只能先到城门附近寻找揽活的车夫,日升阳光正好,再加上戒严令正式解除,街上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多是满载商旅和货物,虞红英在茶棚下等了个把时辰也没找到合适的马车,正准备往驿馆走一趟,忽听有人唤了声“大掌柜”,她转头看去,便见一辆双辕黑油马车徐徐停在了自己面前。 第36章 驾车者正是岳怜青,他向虞红英一拱手,看到行李时愣了愣,问道:“恕小弟冒昧,大掌柜这是要出远门?” 陆归荑昨晚未归无忧巷,交接事宜也赶在几个时辰内快而隐秘地完成,外人还不知道散花楼内变了天,虞红英苦笑一声,只道:“是啊,正要去驿馆雇马车。” “怕是不成,小弟刚打那儿路过,驿馆人满为患,一早就没空车了,剩下几辆是专门运货的,于您不便。”岳怜青想了想,道,“敢问大掌柜准备去哪儿?” 虞红英沉默一瞬,回道:“我欲归故里容县。” 岳怜青惯会察言观色,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顿时明白了什么,遂道:“小弟正要往邻县去,大掌柜若不嫌弃就请上车同行,到了那里再另雇舟车如何?” 与乐州城相邻的是兴化县城,过了威山再走半日就可抵达,虞红英抬头望了眼天色,欣然应下,待她上了车,才发现幽草正拥被睡在车厢里。 “原来你是带幽草寻医去。”虞红英问道,“黄老大夫也束手无策吗?” 岳怜青将情况与她简单说明,歉然道:“路上要委屈大掌柜了。” “本就是我下手造的孽,谈何委屈?”虞红英叹道,“我已不是散花楼的当家人了,你既与小妹情同姐弟,也唤我一声‘大姐’吧。” “若非有您赠予信物,幽草这条腿早已保不住了。”顿了下,岳怜青又道,“料来在我阿姊心里,您永远是散花楼的大掌柜,小弟不敢失礼。” 经过三道盘查,马车徐徐驶出城门,向西而去。 从地图上看,兴化县与乐州城相距不过百五十里,只是中间有座威山堵塞交通,车马不得不绕山行路,这就使得往来之人怨言颇多。岳怜青怕耽误虞红英的行程,也想尽快将幽草送到医馆去,中途未有停歇,幸运的是一路畅通,赶在天黑前到了威山脚下。 绕山不可与直道相比,若是继续赶路,恐怕天亮前也未必能抵达兴化县外,夜间驾车更容易发生意外,岳怜青想到幽草有伤在身,虞红英亦是病体初愈,决定就近找个安身之所过夜,却听虞红英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这附近除了岩壁就是野林子,趁着太阳没落山,再往前走一段吧。” 岳怜青对这一带的路况不甚熟悉,地图上也没标注仔细,听虞红英这样说,他略一踌躇便依言而行,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头顶夕阳也向西坠落,待到余晖将尽,马车终于在威山北面停下。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小祠,门外长着棵粗壮的老槐树,虽是破败了,但屋顶外墙尚在,勉强能够遮风避雨,平日里偶有旅客或乞儿来此落脚歇息,地上还留着不知是谁拿干草和旧衣铺成的床铺。 虞红英嫌弃那草床,岳怜青见了却喜,他先拿木棍敲打几下,确认里面没藏着蛇虫鼠蚁,再用干净的衣物垫在上面,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幽草从车厢里抱了出来,这姑娘昏睡了整日,总算悠悠醒转,睁眼见到他俩,双手蓦地乱挥起来,险些打到岳怜青脸上。 幽草的腿是被虞红英亲手打断,对她如此畏惧也在情理之中,可岳怜青一向与她亲近,自其养伤以来,更是对她照料仔细,哪知幽草见他同样像是见了鬼。 “她这是怎么了?”虞红英皱起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岳怜青会意,摇头道:“自打那天出了事……黄老大夫说她是受惊过度,还未能定魂安神,药石毕竟难治心病,让她缓缓就好了。” 果不其然,当幽草认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脸上那几近癫狂的惊恐之色就慢慢收敛了起来,她变得很安静,不再试图挣扎,只在岳怜青靠近时瑟缩了几下。 岳怜青检查过她的右腿,确定夹板和衬垫还好好绑在上面,于是松了口气,在地上生了堆火,拿出水囊和干粮分吃,随口问道:“大掌柜以前来过这里?” “当年我从外地辗转而来,行至此处恰逢变天,幸好发现了这个地方。” 虞红英望向上面的神像,供桌早已翻倒朽烂,神像也不知被谁用布给盖住了,她忍不住伸手去揭,口中道:“那时就跟现在一样,我无家可归,只带着……” 话语倏地一顿,岳怜青转头看去,便见一大块粗布落下,露出神像真容,赫然是一位泥塑的观音,色彩早已斑驳掉落,躯体没有缺失,面部五官依稀可辨。 然而,有一道裂口从神像的颅顶一路裂到了颌下。 泥菩萨兀自垂眸浅笑,神态温柔慈悲,却因多了这道裂口,无端让人生寒。 虞红英看得呆住,偷窥他们动向的幽草也吓了一跳,失手摔了水囊,岳怜青这才回神,磕磕绊绊地道:“这、这地方毕竟破败许多年了,泥做的神像年久失修,风化开裂也是难免的……” 他未能得到回应,声音渐渐小了,只好弯腰捡起水囊。 岳怜青所言不无道理,可虞红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神像脸上的裂口齐整笔直,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劈开的。 她缓缓转过身,这会儿天色已暗,借着屋里的火光,只能勉强看到那棵老槐树投在门前的影子。 那如噩梦般纠缠了虞红英数个日夜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岳怜青当然听不见她心里的声音,少年人驾车赶路难免疲累,正要阖目休憩一阵,忽听虞红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道:“我带着玉娘,就在这里听了一夜雨声。” 今日一路同行,这是她首次提起柳玉娘,岳怜青睁开眼,只见虞红英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火堆,虞红英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似多出了些许血色,她轻声道:“我睡不着,想与你说说话。” 岳怜青回头看了眼幽草,发现她果然也没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大掌柜想说什么?” 虞红英抬手取下斜掉的银簪,笑道:“说一个故事。” 若将岁月长河逆流回十多年前,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里,有家传承三代人的武馆,虽是没有一流高手坐镇,但教的也算真才实学,故在方圆百里有些名气,可惜到了这一代,馆主已年过不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小名英娘。 依照祖宗规矩,女子是不可继承武馆的,英娘生来有些先天不足,虽在武学上颇有悟性,身子骨却经不起锤炼,馆主长吁短叹了好几年,决定再收个与英娘年龄相仿的徒弟,一手培养长大,将来招为女婿接手武馆,也好照顾英娘一生。 小徒弟姓杨,根骨品行俱佳,比英娘小了两岁,待其长到束发之年,年事渐高的馆主便准备为他们定下婚事,孰料二人在某次出门时偶遇了一名女童,拍花子的不知打哪儿将她掠来,卖给县里一个富家翁做小丫鬟,此人乃县太爷之父,在市井间素有善名,不料是个衣冠禽兽,暗地里糟蹋了许多稚子幼女,因其子势大,又与本地士绅勾结甚深,无人能动之。 少年人心血热烫,眼见这老东西仗势欺人,要将那女童抓回去折磨,情急之下出手将其杀死,自此背了重罪在身,馆主为了保全家业不得不将他除名,还要将他交给县衙发落,小徒弟不得不连夜逃离本地,英娘则把那名女童收为义妹,背着别人赶去为师弟送行,收下一对翡翠耳环作为信物,约定待他衣锦还乡之日,即是英娘婚嫁之时。 然而,武馆的生意自那件事后每况愈下,教师弟子陆续散了个干净,馆主也重病垂危,他放心不下英娘,强撑病体联络上了一位老友,以旧日恩义和全部家产定下了儿女婚事,英娘过门不久,他便阖目而逝,世上亲友只余义妹小玉儿。 英娘的夫君能文会武,却非良人,婚后不久就原形毕露,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动辄对她拳脚相加,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此未能出世,公婆和夫君愈发苛待英娘,她本就患有痼疾,小产后更加体弱,很快病倒了。 请医问药无不费钱,心急如焚的小玉儿眼看大姐病危,只得求到沉眠酒色的姐夫头上,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芙蓉少女,姐夫见色起心,竟以英娘的性命为要挟,强迫小玉儿从了他,待英娘从病榻上爬起来,她的妹妹已成夫君的小妾。 出乎意料的是,英娘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好似变得“懂事”起来,她不再揪着夫君的恶习不放,对家里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转变了态度,甚至不介意与妹妹共事一夫,然后……那年除夕夜,她在团圆饭里下了药,趁一家人动弹不得,亲手提刀将他们全都杀了。 血流遍地,英娘卷走了家中财物和丹药秘籍,搂着伤痕累累的小玉儿逃出了这座城,她们畏惧追捕,一路辗转南下,某天夜里错了宿头,只得在荒废的观音祠里避雨,恰逢一道惊雷炸响,她抬头望向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又看着蜷缩在神像脚下的小玉儿,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天爷是不长眼的,所谓阴德报应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既然活在当下,就该为一时图谋,倘若人不为己,是要天诛地灭的。 第37章 雨停后,她们来到了一座大城,虽有钱财傍身,却怕招来祸事,英娘只拿出少部分银钱做起了小生意,暗中练习从夫家带走的武功秘籍,为了把生意做大、学成安身立命的本领,姐妹俩不择手段更不惜代价,几乎做过任何事情,终于在英娘二十七岁那年,她创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可她并不满足。 也就是在这一年,城里来了个新捕头,因一桩刮案找上英娘,四目相对一霎,他们认出了彼此。 小玉儿还记得这个救过自己的人,私底下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他,捕头沉默良久,没再继续往下深挖这桩案子的根底,他说自己回去找过她们,可惜晚了一步,终究是旧梦不回,殊途难归。 “……你认为这故事如何?” 虞红英话音落下,火堆的干柴正好发出“噼啪”一声裂响,岳怜青回过神来,面上神色几变,终是摇头道:“小弟无权评判。” 虞红英似觉有趣,道:“一个故事罢了,此间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故事,还是一个人的前半生,所以小弟不敢置喙。”岳怜青对上她的眼睛,“有些人会渴望来自旁人的评价,实为求取一句肯定之言,但有些人讨厌被评头论足,是非善恶心中定,除却自身,无人可指摘。” 他果真是个聪慧人,虞红英脸上绽出一丝笑,道:“那你有话想问我吗?” “小弟确有一事不解。”岳怜青道,“我们分明可以相安无事的走完这段路,您为何要在今晚与我说起这个故事呢?” 只要不是个傻子,听了这个由虞红英亲口说出的故事,不难将她与那位“英娘”联系起来,再加上“小玉儿”、“杨捕头”和“翡翠耳环”等关键内容,故事真容已显而易见。 杨钊已经自绝于地窖,柳玉娘亦身死无忧巷中,这桩牵涉诸多的连环案却未能了结,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像那尊去掉罩布的观音像,无遮无盖的暴露在他面前。 虞红英没有作答,手中寒光一闪,“嗖”地一声,银簪迎面飞射向幽草! 岳怜青在听故事时已经提防着,却不料虞红英一出手就向幽草发难,闪到一半的身形陡然滞住,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扯下外衣就朝银簪卷去,衣物才打落飞簪,身侧便有劲风袭来,虞红英倾身欺近,左手屈指抓向岳怜青的咽喉! 她病了数日,动手却有雷霆之势,纵使岳怜青及时觉察,身体也跟不上反应,喉间霎时一紧,旋即脚下失定,他被虞红英卡着脖子掼在了地上,右手旋即高抬猛落,一掌朝他面门劈下。 幽草吓得张口尖叫,却只发出了气音,好在有人听到了哑巴的呼救声。 一道人影风似的从半敞开的门口刮了进来,虞红英这一掌甫落,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擒住了腕子,她吃了一惊,来不及看清身边人的面目,右臂已缠上一股柔劲,仿佛灵蛇绕树,顷刻将她半边身子扭转向后,左手也被迫松开,岳怜青连忙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逃回到幽草身边。 虞红英虽惊不乱,身躯顺势一转,柔如无骨般依向来人,左手撮掌成刀疾劈对方颈侧,意在逼其自救好脱身,哪知这人不闪不避,等她一掌切上脖颈,骤然发现这一手刀的劲力如入水中,全无着力之处,当即心道不好,倒是果断非常,只听“咔嚓”两声响,虞红英不顾关节剧痛,生生将自己的右臂从钳制中挣脱出来,脚下一掠如飞,退至神像下站定,不免有些狼狈。 又是两声骨响,虞红英将右臂骨节复位,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形貌,见是三旬以内的男子,身材瘦高,散发布衣。 虽是此前不曾谋面,但虞红英看过他的画像,昨晚又从陆归荑口中得知了实情,这会儿神色陡变,咬牙道:“是你!” 应如是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尊破了相的观音像上,双眉微微一皱又松开,合掌道:“虞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虞红英犹不甘心地看着角落里的少年少女,恨声道:“应如是,你既然与朝廷鹰犬为伍,就休要装什么假慈悲了!” 应如是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不错,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霁按刀而入,他对着虞红英森然一笑,一字字地道:“识相点,本官看在陆楼主的面子上,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第三十章 应如是交给裴霁的那张纸上所列颇多,大致可归为四件事情,一是通过散花楼布施结缘的记载寻找如刘氏夫妇这般持有金花信物之人,二是摸清杨钊和散花楼三姐妹在沉船案发到通闻斋灭门期间的动向,三是核对杨钊在本地的办案卷宗,四则是从本地各大医馆药铺入手搜找虞红英过往数年的医案。 要想查清楚这些事情,真正的麻烦在于繁琐,情报最早得追溯到十年前,当中涉及的人事物更是多不胜数,也难怪应如是开口要求出动夜枭卫布置在乐州城内的全部人手,好在裴霁魄力非凡,下了“不惜代价,只要结果”的死命令,短短几个时辰内,城中所有明线暗线都“活”了过来,堪堪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将所有情报筛选汇总完毕,送至裴霁手中。 事实证明岳怜青所言不虚,散花楼能在乐州城里站稳跟脚,少不了虞红英这位左右逢源的当家人,她不仅会做生意,更会做人,多年来广结善缘。除却生意往来,虞红英布施结缘的对象不拘三教九流,你在路上偶遇一个乞丐,对方或许就喝过虞红英一碗救命热粥,她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没人能说得清楚,可在这偌大地盘上,虞红英的朋友早已多过敌人。 然而,虞红英的朋友不少,持有金花信物的却不多。 “在无忧巷外卖烧饼的刘氏夫妇也好,回春堂的黄老大夫也罢,他们都是受过你大恩惠且对你有用的人。” 观音祠内,应如是将岳怜青和幽草挡在身后,直视虞红英道:“若是挨个排查与你有过人情往来的目标,时间未必来得及,但若反其道而行,从杨钊经手过的重要案宗入手,查那些犯人的底细,不难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符合这点条件。” 世上虽有施恩不望报的善人,但一定没有愿做亏本买卖的生意人。 “本官再命人查他们的亲眷,果真收获颇丰。”裴霁一扬手,数朵金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笑容中满含讥讽,“以恩惠收买人心,再威逼利诱收买人命,难怪散花楼做着绿林生意还能在明面上有个干净招牌,真是好人缘、好手段!” 如散花楼这样的一方势力,要想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面子功夫必须做得漂亮,若是沾了脏东西,就要拿人命去粉饰,顶罪栽赃不过是方法之一。 虞红英低头看着那些被丢到自己脚边的金花,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应如是面上却无得色,甚至有几分悲悯之意,他接话道:“柳玉娘以夜会杨钊、暗巷设伏和盗墓掘尸等手段故布疑阵,为的是掩盖真相,使人以为她是本案真凶,甚至做到了玉石俱焚、毁尸灭迹的地步,可经过探子调查,从二月初到二月尾,她不曾离开本地半步,与之相熟的几位常客皆可为证。” 凡人不比神仙有分身之术,柳玉娘既然在那段时间里露了面,又怎样避过诸多耳目,去往相距甚远的通州城接应赃物、雇凶杀人呢? 反倒是虞红英,位于散花楼三层的千金赌坊在二月间照常经营,可若出现事端,多是她手底下的心腹出面解决,对外只说虞楼主身体抱恙,暂时不管这些。有趣的是,今早裴霁在虞红英走后以此事对陆归荑旁敲侧击,她竟不知情,若非那些赌鬼的话不可信,便是有人帮忙骗过了陆归荑的眼睛,而这个人,除精通易容伪音之术的柳玉娘外不做他想。 “冒昧一问,虞施主如此遮掩行迹,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虞红英沉默良久,突然笑了一声,竟是坦言道:“当然是去了通州,为一笔非比寻常的生意。” 早在正月末时,虞红英就接到了这笔生意的订单,彼时外面下着大雪,她难得起晚,醒来后就收到了一封信,拆开见上面没留落款,只写道:“二月十三亥时正,通州下河街板桥洞,宝货三箱,价抵万金,三月廿三运抵威山北坡老槐树下,当面交接,钱货两讫。” 因货物价值超过千两白银,故信中未附银票,送信人显然熟知散花楼的规矩。 “当然,这种来历不明的生意,我近些年已很少接了,之所以没有拒绝,只因这封信是在玉娘枕边被发现的。”虞红英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信封上写着‘虞楼主亲启’,送信人却将它放在了玉娘的寝卧里,而她竟毫无察觉,对方若是有意,大可割了她的脑袋扬长而去。” 送信人不仅了解散花楼,还了解虞红英本人,知道该如何拿捏软肋达成目的。 “以你的性子,即使不得不走这一趟,也会给自己留好退路。”裴霁语气笃定地道,“你在动身前往通州时,命人传讯给温莨了吧。” 第38章 寸草堂的总坛不在通州,温莨却是通闻斋冯盈的老相好,他对通州很是熟悉,也在当地留了一队精锐暗中保护冯盈母子,虞红英既然要到通州去,找温莨作为后手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你们素有密切往来,温莨会帮你一把是在情理之中,可要为你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应如是微微摇头,“温莨此人,风流贪婪又薄情寡恩,做什么事都要先权衡利弊,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帮你屠灭冯家满门,除非……冯斋主能给他的,你能加倍予之。” 人脉渠道、情报财力这些暂且不提,温莨已年近不惑,膝下却只有冯宝儿一子,这也是冯盈最终会错信温莨的根由所在,虞红英要想让温莨杀妻灭子,给钱是万万不够的。 “暗探们连夜潜入包括回春堂在内的各家医馆,找出了你这些年来的医案。” 虞红英确实患有先天不足之症,症见心气衰耗,应是心疾无误,即便在她修炼内功心法后有所改善,病根仍难拔除,以至于人到中年伤病多发,越是运功动武越加重病情,不得不修身养性。如此一来,她不时就得请名医修方配药,而病情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经过核查,你在三年前患过瘿病。” 所谓瘿病,症见心悸乏力、手颤肤红和肠痛体轻等等,不仅因五劳七伤而起,还与人自身的先天缺陷密切相关,若是女子患病,月事也会遭到影响。 “你患有心疾,本身就气血两虚,再加上年过三十,大夫虽为你治好了瘿病,但不能让你恢复如初,你从前每月都会延请专治妇人病的女医,自那以后逐渐减少,以至于在两年内不曾有过了。” 既然如此,虞红英就算是怒火攻心,也不会突发崩漏之症,可种种迹象表明,她这次没有装病。 “万事皆有诱因,病也不例外。”应如是取出那张被柳玉娘改过的药方,又拿了探子们先前递上的三张药单,“你原本要用的药确是固本补元之方,但我找了几个医者仔细询问,都说此方多用于产后血瘀、亟需清宫止血的妇人。” 虞红英嫁过人,但没生过子,几个月来未见明显的妊娠反应,怎会用此药方? 应如是叹了口气,个中隐情连他也觉得唏嘘,道:“我若没有猜错,你为劝温莨向冯盈母子痛下杀手,不惜服用了大伤身体的虎狼药,骗他怀有身孕了吧。” 冯宝儿的确是温莨的亲子,可这孩子先天痴傻,再如何寻医问药也治不好。 许是报应使然,温莨四处留情却只有这点骨血,他珍惜这个儿子不假,但要说他对此毫无介怀,那是鬼都不信的,虞红英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能一针见血。 虞红英终于笑了,她笑得很是得意,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道:“你对温莨的评价实在准确,只是漏了一点,他的确想要一个健康完好的子嗣,但他更爱自己,我先以假孕骗他动摇心念,再透露一二玲珑骨的秘密,这般双管齐下,才让他豁出一切挥动屠刀!” 然而,假的终归是假,纸不能包住火,虞红英可不会等到温莨发现真相后与她清算,这人在杀死冯盈那一刻,就已注定要死了。 “那颗药本就是为了骗他而准备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那时我如期赶到约定地点,没见到人,倒是顺利接了货,按照惯例开箱验视,发现当中有根白骨不似凡物,又得知了浮山国使船在青龙湾沉没一事……玲珑骨的传说,我自小听到大,哪知自己有朝一日真能见着它。” 像是着了魔一样,虞红英喃喃道:“散花楼做的是销赃生意,我这些年经手了无数奇珍异宝,也通过各方渠道搜集了许多此类情报,别人有眼无珠,我认得出宝物真容,别人看不出个中奥妙,我自有办法参悟玄机……我快四十岁了,赌上性命尝尽酸辛才拥有这一切,我不觉满足,更不能甘心,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让我练成长春不老的绝世武功,什么手段我都肯用,什么代价我都愿给!” 裴霁忽地冷声喝问道:“杨钊和柳玉娘也是代价?” 这句话像是一记狠厉的巴掌打在了虞红英脸上,她浑身一颤,面上血色霎时不见,整张脸变得如死人一样惨白! 半晌,她惨笑道:“是我把杨钊拖下水……” 第三十一章 正如虞红英讲的那段故事一样,杨钊少时就有侠肝义胆,他为救人遭受了强权迫害,便在出走后立志做一个惩奸除恶的名捕,也是时运来了,杨钊不仅拜得名师,还结识了一位高官,随其奔走历练了几年,这才调任到乐州。因此,他没能履行与虞红英的约定,来不及带她脱离苦海,待到重逢之日,已经物是人非。 杨钊愧对虞红英,哪怕知道她已非善类,仍不能像处置寻常罪犯那般对待她,甚至向她发誓许诺,只要虞红英拿出那对翡翠耳环,任何事情都会为她做到,可惜虞红英早已对他冷了心,即使知道杨钊屡次放她蒙混过关,也不想与他破镜重圆,那对耳环始终压在箱底,直到这次重见天日。 “自小妹加入散花楼起,我就知道她跟我们不全是一条心,迟早要走,可入了这一行,谁也不肯安心放同伙金盆洗手的。” “于是你让刘氏夫妇搬去了无忧巷附近,刻意与那些孩子打好关系,再以此获取陆归荑的信任,并不急于做什么,只要摸清底细,关键时刻好随时动手。”应如是朝身后的幽草和岳怜青投去一眼,“你认出了玲珑骨,想要独吞这件宝物,又顶不住沉船案劫贼和朝廷暗探的双重压力,打定主意要祸水东引,温莨是你心中的头号替罪羊,却不想杀出了冯盈这个变数,你只好改变计划,先让温莨去灭了冯盈的口,故意把事情闹大,等温莨猝然失联,你便知道朝廷的人快追到乐州了,开始布下一个贼喊捉贼的局。” 虞红英一开始说的交货地点和时间都不假,意在让裴霁替她赴威山之约,好让双方龙争虎斗,至少能解决掉一个心腹大患,哪知裴霁没去威山,另一方人也没现身,倒来了个搅浑水的应如是。 裴霁道:“刘氏夫妇给幽草下药是受了你的指使,只因她是陆归荑的人,又是个不识字的哑巴,拿来栽赃嫁祸最合适不过,那会儿你抽不开身,将她从无忧巷外送到散花楼内的人,就是在附近巡街的杨钊吧。” “除他以外,再没人能稳妥办成这件事,代价只需一枚耳环,我为何不用?” “让他杀死刘氏夫妇,也是你的主意?”不等虞红英回应,裴霁已是冷笑,“你若想杀人灭口,不必让他们多活七天,是柳玉娘终于察觉了你做的事,假借你的名义指使杨钊去做的吧!” 虞红英终于笑不出来了,她的目光越过应如是,剑一样戳在岳怜青身上,道:“是,她本不该这样做的。” 柳玉娘虽在一开始就为她遮掩了行踪,但不知她已对异宝起了侵占之心,直到她在探病时从岳怜青口中得知了刘氏夫妇这条线索,而她对这两人实为虞红英眼线的身份心知肚明,再以此试探杨钊的态度,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登时有了答案,可惜木已成舟,她想劝虞红英抽身也来不及了,只好以身为石给她垫脚过泥沼。 从那个时候开始,整件事的走向不再由虞红英一人掌控了。 “当她确定盗走玲珑骨的人就是我,便换药使我卧床难起,趁机盗走温莨给我的令牌,再假扮成我骗那些藏起来的杀手为她送死……她还想找到另一只耳环,可惜未能寻获,只好造假……傻姑娘,她哪知这样要命的证物,早就被我毁了。” 饶是岳怜青早已从应如是那里获悉了一些事情,这会儿得知真相也不禁心惊,他定了定神,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完成移花接木之计嫁祸我阿姊?” 这也是应如是和裴霁至今未能想清楚的一点,藏宝密室的确是独门独锁,唯一的钥匙被虞红英亲手交给了陆归荑,且在玲珑骨失窃前不曾离开她身,虞红英却能将昏迷不醒的幽草带进密室与箱中宝物调换,再不留痕迹地锁门离开。 到了这个时候,虞红英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她笑道:“因为那扇门的锁提前被我换过,钥匙自然也就不止一把了。” 在那天之前,管着藏宝密室的人只有虞红英,她在回到乐州后就秘密请锁匠打造了一把与原来外表无异的锁,而后悄然替换,交接那晚她将两把钥匙都藏在袖里,开门时用新钥匙开新锁,却将旧钥匙给了陆归荑,待完成了移花接木,再将门锁更换回去,等陆归荑再来开门,自是一切如常。 应如是茅塞顿开,连裴霁也微微一惊,这的确是个简单又好用的诡计。 却听虞红英开口道:“礼尚往来,换我问二位几句话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应如是道:“请说吧。” “你们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是跟这小子串通好的吧,他请我上车,根本不是出于一番好心。”虞红英扯了下唇角,“小妹参与了这件事吗?” 第39章 “陆施主昨夜不曾离开散花楼,故不能与我们合计,何况……” 真凶既已露相,裴霁绝不会放过虞红英,他还用得着陆归荑,不想听她求情,也不愿当她的面下杀手。 虞红英听懂了应如是的言下之意,竟然松了口气,道:“也好,我至少还有个妹妹活在这世上,哪怕她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恨我。” 苦笑一声,她又道:“你们说了这么多,唯独不问我将真正的玲珑骨藏在了哪里,看来是心中已有答案了吧……也对,你们能将这些事查得清清楚楚,黄老大夫那里也是有软肋可攻的。” 岳怜青微怔,却见应如是和裴霁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幽草身上,他先是不解,旋即心念急转,脸色陡然一白,也随之看向幽草那条动弹不得的伤腿。 幽草不知他们在看什么,下意识瑟缩了下,不慎牵动伤处,疼得钻心。 “黄老大夫是乐州城里最厉害的疡医,他受过我救命之恩,又有家人在……” 因此,她在完成移花接木后,心知出城是来不及了,便将玲珑骨秘密送到了回春堂,由黄老大夫亲自保管,等岳怜青带着幽草上门,黄老大夫见着了金花信物,就将玲珑骨藏进了固定伤腿的特制夹板内,须知人的臂骨有尺桡之分,玲珑骨仅为其一,只要不将夹板整个拆开,谁也不能仅凭肉眼看出其中玄妙。 “黄老大夫指点他们要去寻找的那位医者,也是你的人吧。若真如此,你这一路上应该稍作忍耐,待抵达当地,再通过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玲珑骨,岂不比在此提前发难来得稳妥?”言至于此,应如是不免生疑,“何故如此呢?” 虞红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门前地面上的槐树影子,缓缓道:“我也不想的,但是……” 话未尽,虞红英的身形猛然动了,只见她脚尖一点地面,纵身朝幽草所在的角落扑去,浑然不顾应如是就拦在前方,这一下仿佛自投罗网,可等她掠至近前,又突然转向,以毫厘之差从他身侧斜过,直奔门口! 裴霁目光一凝,无咎刀倏地出鞘,奔雷闪电般劈向虞红英,她倒也有一身好本事,眼看刀锋袭来,身法忽变,风送杨花似的轻飘一转,又从裴霁刀下绕过,手中突现两道寒光,原是一对峨眉刺,左刺裴霁胸膛,右攻他左膝,双击不成又递连招,一连使出六式,莫不势猛,却听鸣声尖锐,裴霁出刀之快更在虞红英变招之上,六式连招都被化解,一片雪浪霍地拍岸而来,无咎刀直劈虞红英后颈! “呛啷”一声,虞红英手里的峨眉刺也不知是何材质,竟然挡下了裴霁这一刀,她借力向后一掠,眼角余光瞥见一截衣袂翻卷,应如是从后方飞身闪至,双手齐出,直取虞红英两肩! 虞红英心头猛跳,咬牙间折身出刀,悍然刺向应如是胸膛,却见对方十指翻动如莲花绽开,自上而下压住刺身,再自下而上捏住寸关,两手同时失劲,她轻叱一声,气沉丹田向下坠地,复又提膝撞向应如是腹部,两条人影乍合乍分,见招拆招十几手,到底是应如是技高一筹,纵身前翻将她双臂扭过,再一脚踢中后腰,虞红英整个人向前踉跄倒去,眼看就要被他压制在地。 她猛地扭过头来,面向应如是,突兀一笑,一道血箭便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血中赫然有一朵金花! 应如是想不到虞红英说了这么多话,口里还能藏着暗器,眼见金花直奔眼睛而来,当即斜身急闪,却已不及,只听一声闷响,脸上溅开血珠点点! 裴霁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无咎刀,刀上多了团血色,正是金花撞裂之处。 应如是万没想到他会赶来援手,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裴霁怒骂道:“没用的东西,好教你知道心慈手软不得,险被此妇偷袭得手!” 说着一刀劈向虞红英面门,后者就地一滚,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身子落在地上,石砖应声碎裂,裴霁振臂一挥,碎石四溅纷飞,虞红英不得不一滚再滚,应如是趁机变向,右手疾探,五指如爪,雄鹰捕兔般抓向虞红英顶门! 他们两人的武功都高过虞红英,联手更是敏捷默契,一刀一爪齐齐杀到,虞红英再是神通广大,不过勉强避开要害,刀锋从她腰侧带血划过,应如是的手爪则在抓空头顶后迅速变向落在她肩头上,一捏一提,虞红英的左肩关节被他卸断,峨眉刺脱手坠地! 与此同时,裴霁一刀直取虞红英后背,这回她没能躲过,眼看着猩红刀刃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不等她垂死挣扎,刀刃又向后拔出,鲜血溅地,人亦倒下! 应如是脸色微变,他虽遭了一次偷袭,出手仍留有余地,没想到裴霁如此干脆就出杀招,顾不得自己被溅了一身血,俯身去摸她颈侧脉搏,可惜人已不活。 虞红英勾结温莨杀害冯家满门在先,盗窃玲珑骨栽赃在后,的确死不足惜,而今真凶已死,丢失的宝物也被寻回,应如是却不觉轻松,心头还愈发沉重起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你……”他叹了口气,为虞红英合上双眼。 玲珑骨失窃案算是了结,挡在沉船案真相前的一座大山也被挪开,可他们未能从虞红英口中问出更多线索,前路仍是迷雾笼罩,只能回城再从长计议了。 应如是起身看向两个小辈,确定他们毫发无损,这才将目光转向门外,若他方才没有看错,虞红英在暴起出手前,朝那儿看了好几眼。 但门外的确是没有人的。应如是皱起眉,又回身看着那尊观音像,正好有风大作,骤然拔高的火光照在神像脸上,那道裂痕好似流出了血来。 第三十二章 歇业许久的散花楼终于又开门迎客了。 令城中无数人大为惊讶的是,先前在市井传言里因通贼被抓的陆归荑不仅好端端的现身在众人面前,还成为了散花楼唯一的当家人,反倒是虞红英、柳玉娘这两位楼主不见了踪影,有人设法打听,楼中上下统一口径,只说大楼主抱病返乡休养去了,二楼主放心不下也随她同往,故将此间产业都交于三楼主之手。 这样的说法并不能使人尽信,城里有消息灵通的略知一些内情,但对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不敢泄露口风,陆归荑暂时也管不得这些暗涌,她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般成了散花楼明面上的新主人,连夜完成基本交接,前脚送走虞红英,后脚就在张罗着重新开业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总算赶在这天入夜前做好了准备。 挂上红灯,放过鞭炮,一楼大堂摆开数十张丰盛酒宴,便是那些瞧热闹的人也可从门子手里拿到一只红封,里面放的铜钱不多,却能将气氛炒得更热,都夸陆楼主是个敞亮人,而在大戏台上,一出精彩纷呈的《白玉京》已唱至高潮。 陆归荑从前很少出面与人应酬,而今不得不在酒桌上同几位重要客人推杯换盏,不管心中作何想法,面上一派相谈甚欢,待到酒过三巡,一名侍女上来为他们斟酒布菜,不着痕迹地朝陆归荑使了个眼色,后者眉头微皱,借故起身离席,没等同桌客人起疑,便有一男一女两位管事近前作陪,他们不仅是陆归荑新提拔上来的心腹,更是被裴霁安插进散花楼的得力属下,很快稳住了席间氛围。 竹帘轻放,陆归荑悄然绕至戏台后面,经暗门离开大堂,穿过枝叶扶疏的后花园,来到自己的琴房,已有四人在此等候。 应如是与裴霁分坐圆桌两边,正低声交谈,桌面上除了两只茶盏,还摆了一个长条锦盒,而在他们背后,幽草闭目躺在榻上,岳怜青守在她身边。 陆归荑一惊,她既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晓得他们四个缘何聚在一起,忙是关门走近,压下心头隐忧,先对裴霁见礼,再向较为好说话的应如是询问情况。 应如是没有直接为她解惑,只将那锦盒推过去,道:“你看看这个。” 陆归荑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盒子打开,便见一根莹润如玉的白骨横躺在布垫上,双目倏地圆睁,大惊道:“玲珑骨!” 裴霁同应如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玲珑骨,陆归荑却是亲自看过、碰过的。 “这当真是玲珑骨?”裴霁开口道,“且慢定论,你好生辨认清楚。” 陆归荑心中凛然,将这根白骨捧到眼前认真端详,仔细摩挲了三遍,再对光验视中空的内部,慎思沉吟了片刻,这才点头道:“我不敢断定玲珑骨的真伪,但观其形、色、质,皆与我当日所见之物相合,应是同一件无疑。” “你怎知它不是能工巧匠造出来以假乱真的赝品?” “前后不过一月时间,造假若能做到这个地步,天下就没有真东西了。” 裴霁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陆归荑小心翼翼地将物品放回原位,忍不住问道:“敢问两位大人是如何找到此宝的?前日我们分明见得……” 玲珑骨能被寻回,的确是一件莫大好事,压在陆归荑心头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可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已经被烈火焚毁之物怎会完好无损的重现人前? 第40章 她下意识看向岳怜青和幽草,应如是和裴霁肯允许他们在场,这两人恐怕与此事关系匪浅,这不得不让陆归荑生出警惕。 应如是不语,只听裴霁笑道:“这次多亏你的一双弟妹,尤其是这位小岳兄弟,先是助我们及时发现端倪,免于被贼人欺瞒耳目,又提供了关键线索,让我手下诸人能够见兔放鹰,还主动担当起引蛇出洞的重任,使幕后黑手原形毕露,真真是少年英才,将来若有意为朝廷效力,本官一定替他做保举人!” 他句句是夸,却听得陆归荑无端有了不祥之感,强笑道:“裴大人谬赞,小青他年纪尚轻,文才平常,武功稀松,还得勤学苦练以补短缺,您若早早对他另加青眼,只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闯出祸来。” 裴霁心情大好,没戳破她的小心思,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盏水,应如是叹了口气,道:“陆施主,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让令弟与你细讲吧。” 在场诸人里,要说陆归荑最相信谁的话,那必然是岳怜青,她也不推辞,快步来到榻边,先探幽草脉象,暗暗松了口气,又看向岳怜青,问道:“怎么回事?” 岳怜青没有立即接话,实不知该从何说起,眼见陆归荑的脸色愈发凝重,苦笑道:“阿姊,我就直说了吧,这东西是从幽草随身绑着的夹板里取出来的,窃贼先将玲珑骨转移到回春堂的黄老大夫手中,再趁我们上门求医的机会,将玲珑骨藏入夹板绑在幽草的伤腿上,以此蒙混过关。” 陆归荑听得愣住,当她反应过来,脸上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她性直却不蠢,岳怜青将话说得再委婉,事实就摆在那里,谁能指使黄老大夫做这件事?谁会想到利用断腿的幽草?又有谁能让他们四人一同回到这里? “偷走玲珑骨……以幽草陷害我的人……不是二姐,而是大姐,对吗?” 说到最后一句,陆归荑眼眶已红,她不敢置信,也不得不信。 岳怜青不敢望向裴霁,只能以眼神哀求应如是,却听陆归荑厉声道:“你看他们做什么?继续说,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 无奈之下,岳怜青便从应如是那晚找上自己谈话说起,原本他所知不多,可应如是想要用他和幽草引虞红英上钩,为二人安全计,不得不将个中缘由与他分说明白,这才有了翌日后晌驾车相邀的安排,之后种种状况果真不出其意料。 “……在那间观音祠内,我亲耳听到大掌柜承认与杨钊有不为人知之事,险些死于其手,好在两位大人及时赶到,揭穿罪行,合力诛之。” 岳怜青毕竟年少,似此等有关身边人的事,他无法跟说书人一样将其讲得绘声绘色,中途好几次吞吞吐吐,皆因陆归荑面色惨淡,委实不忍再说下去。 自始至终,陆归荑一声未吭,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了,方道:“大姐既然不知事迹败露,玲珑骨又随幽草蒙混出城,她为何不等到邻县再动手?” 应如是道:“这也是我们唯一未能从她口中问明的事。” 短短几日之内,陆归荑已遭到两度背叛,她固然将无忧巷里的弟妹们视若亲人,但对两位姐姐的情义也不作伪,哪知在她们眼里,自己始终是要被提防和利用的外人,又想到虞红英分明有为柳玉娘报复之心,可她终究没有付诸实施,而是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散花楼,死前最后一点惦念,还是为自己感到庆幸……思及此,刚升起的恨意又悄然淡了。 人心易变,滋味百般,陆归荑今日总算是尝到了。 半晌,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大姐的尸身作何处置了?” 按照当今律法,以虞红英所犯罪行,不仅留不下全尸,死后也没有埋骨穴,陆归荑终是不忍其落得如此下场,正待讨要,裴霁便道:“如今你是散花楼的主人,若将她运回城内,万一走漏些微风声,难免对你不好,本官亦不愿让这乐州城再起波澜,索性将尸身与祠堂一并烧了,也算给她一个葬身地。” 他的确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但能坐稳现在的位置,除了本领过人,还得会利用情面手腕,陆归荑心中原有颇多积怨,听得裴霁这话,也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幽草,担忧道:“既没受伤,怎的还不醒?” 岳怜青仍是苦笑,偷瞄了应如是一眼,小声道:“拆夹板时她不肯配合,应居士怕她牵动伤腿,一指点中了百会穴,晚点我再请大夫过来看看,阿姊放心。” 应如是也不禁摇头。 岳怜青这话说得保守了,幽草哪里是不肯配合,说她抵死挣扎也不为过,原本想着这姑娘胆小有伤,应如是特意拉住了急不可待的裴霁,让岳怜青亲自上手去拆夹板,孰料幽草见他走近,活像是见了恶鬼,生生拖着一条伤腿往草床下连滚带爬,若非应如是眼疾手快,她就要摔个脸着地。不仅如此,当幽草被应如是接住,她竟死死将他抱住,岳怜青和裴霁相继上前又退后,烦得后者只想抽刀,应如是也怕他耐心告罄,趁机出手将幽草点晕过去,这才将夹板拆了下来。 想到这些,应如是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旋即松开,唯有裴霁注意到他这点异常,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陆归荑正与岳怜青说话,没发现他俩的眉眼官司,待确定了幽草没有大碍,心里总算有了些暖意,起身看向桌旁二人,道:“案情已然水落石出,失物也被完整寻回,我这厢先恭喜裴大人结案,再谢应居士义助。只是两位携宝而归,又特意让小青同我说明真相,料来有未竟之事要吩咐与我,若真如此,就请直言吧。” 裴霁道:“确有一事,虞红英提到沉船案劫贼一伙曾给她送来信件,以此约定交易,但没说这信件下落如何,倘若她未将其销毁,依你之见,此信会在何处?” 他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虞红英死前未能说出口的线索,或许是侦破沉船案的关键,而在这乐州城里,没有比陆归荑更了解她的人了。 陆归荑凝眉沉思,道:“我从前主管起货,对这些事情并不清楚,只知大姐素有留底的习惯,而今账册我已大致过目,不曾见到相关记录,若其真在楼里,八成藏于收纳信物的暗格密匣中,而大姐在临行前将机关图和钥匙都给了我。” 闻言,应如是也提起心来,道:“那就请陆施主带我们去看看。” 与玲珑骨失窃案不同,青龙湾沉船案牵涉到了四年前的护生剑大案,朝廷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线索,势必追查到底,若有人应对不当,恐怕不止一颗脑袋要落地,陆归荑不敢轻忽,当即带两人离开琴房,直奔虞红英的寝卧而去。 散花楼内机关众多,可凡是能影响到散花楼利害存亡的证物,莫不被虞红英安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譬如那枚被柳玉娘盗走的令牌就曾藏在她榻下的暗格里。虞红英离开后,这间屋子的主人本该换成陆归荑,但她那会儿对大姐愧疚难当,认为此举与鸠占鹊巢无异,不准别人进来收拾,使其保持原样,倒是方便了现在。 三人进了屋,陆归荑凭着对机关图的记忆,麻利找出数个暗格,当中果然藏有黑账本、私章等物,也发现了几封书信,多是与城中官绅往来,并未见到那封特殊信件,待他们合力将整间屋子翻了一遍,方才从一只独座下找到此信,陆归荑不敢私自拆阅,直接交到了裴霁手上。 烛火挑亮,裴霁展信过目,但是信上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书,内容与虞红英坦罪所言并无出入,末尾确实没留落款。 他皱了皱眉,将信示于陆归荑眼前,问道:“你可曾认得这字迹?” 陆归荑逐字逐句看完了信件,只是摇头,裴霁不禁有些失望,仅凭这封信,实难找出原主,应如是便将信接了过来,他不仅看上面的内容,还用手指细捻纸张,又凑近嗅闻,眼眸倏地眯起,道:“且慢,纸是普通纸,墨非寻常墨。” 说着看向裴霁,伸手道:“将照影水给我。” 夜枭卫的人手分散各地,传递情报自有一套保密法门,其中最好用的莫过于密写显影术,先以独门的密写药水在纸上写字,晾干后不留痕迹,再用普通墨汁书写覆盖,若需读取情报,便用秘制的照影水涂在上面,即刻放在烛火上烤,照影水速干时会带走纸上那些掩人耳目的墨痕,密写字迹就出现了。 换言之,这种密写药水和照影水都是夜枭卫独有的,犹如奇毒解药,外人不可仿制,也难弄清其中门道,稍有不慎便会毁掉情报。 正因如此,待裴霁明白了应如是此举用意,脸色陡然一沉,没有半句废话,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葫芦丢了过去,应如是将里面的无色液体轻轻涂在信纸上,转手取了一只烛台,纸张来回移动,始终离火两寸远,上面黑色的字迹果真褪了色般消失不见,又有一团红色慢慢浮现出来。 这画的是一支无鞘小剑,笔力一改先前的娟秀轻弱,变得遒劲刚硬,剑刃锋芒毕露,上面还有两个字,写的是“护生”。 第41章 应如是跟裴霁都认得这支小剑,甚至在不久之前,裴霁就在丹阳渡口的木栈桥亲眼看到过它,只不过作画人当时用的并非墨水,而是鲜血! 陆归荑虽不曾见过此印,但护生剑大案震动天下,四年时间到底不算久远,她一见信上小剑,如遭五雷轰顶,竟也说不出话来了。 “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是内鬼,要么是通过一些手段撬开了某个夜枭卫的嘴,并从他身上拿到了这两样药水。”应如是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来此之后,可有查看过本地夜枭卫近半年的伤亡记录?” 药水配置成功后,只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效力,往往不会超过半年,若是后一种情况,从这方向入手当有所获,可要是核查无误……应如是垂下眼,想到丹阳府孟虎一事,以他对裴霁和夜枭卫的了解,乐州城里这些暗探至少要脱一层皮。 “我这就亲自去查。”裴霁的声音冷得像是从阴曹地府里刮出来的一阵阴风。 收起这封信,两人不再多留,一前一后出了散花楼,陆归荑勉强定了定心神,回到大堂继续应酬宾客,好不容易熬到筵席散场,她让两个管事盯着收拾残局,带上岳怜青和幽草回无忧巷。 陆归荑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了,三人回到无忧巷不久,便有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万幸的是,回春堂那位黄老大夫虽动过一些手脚,但对幽草这条腿还算尽心尽责,大夫说伤势恢复不错,重新给上了药和夹板。 闻言,岳怜青深感庆幸,朝大夫行了一礼,将人送走后便回到房中,发现幽草已经醒了,正被陆归荑搂在怀里小口喝药。 “阿姊,时辰不早了,你这几天也累,先回小阁楼休息吧,我来照顾幽草。” 为散花楼重新开业一事,陆归荑的确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两宿没合过眼,闻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药碗递给岳怜青,往幽草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起身让出位置,哪知她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刚才还乖巧喝药的幽草竟是狠狠打开了岳怜青的手,药碗也砸在了地上。 非但如此,幽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啊啊”怪音,若非岳怜青及时按住她肩膀,恐怕人已缩到角落里,陆归荑见状一皱眉,回来抱住幽草,只觉这姑娘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眼泪鼻涕都糊在她肩头上。 陆归荑一默,道:“你再去端碗药,还是我来喂吧。” 岳怜青只得应是,幽草这回又安静下来,只在他靠近时身体瑟缩,很快被陆归荑安抚住,待一碗药喂完,陆归荑让她睡下,又叫了个女孩儿进来看护,这才带岳怜青回了小阁楼。 第三十三章 小阁楼内,当日那场激战留下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陆归荑回房洗了个热水澡,岳怜青想到她喝了一肚子酒,还没吃上几口热食,便去小厨房煮了碗面,亲自端来时,洗漱完毕的陆归荑已换好衣裳,正披头散发的坐在桌边修她那把琵琶。 岳怜青温言道:“阿姊,吃些汤面暖暖胃吧。” 他的手艺不错,汤味清淡可口,面条也爽滑劲道,陆归荑却有些难以下咽,用过几筷子便放了碗,岳怜青只见她神色沉郁,似有大石压在心间,偏偏欲言又止,遂主动问道:“不知阿姊为何烦忧?” 六年相伴,祸福同享,二人虽不是亲手足,但情谊深厚非常,陆归荑在岳怜青面前一向有话直说,这回竟变得犹豫起来,道:“小青,我问你一件事。” “阿姊但说无妨。” “幽草她……为什么会怕你?” 话一出口,陆归荑便抬头看向岳怜青,接着道:“她是哑巴,却不是个疯子。” 虞红英亲手打断了幽草一条腿,裴霁亦险些将她吓出个好歹来,此二人会被其畏惧躲闪实在情理之中,但岳怜青一直对她多加照顾,怎么也不该遭此对待。 陆归荑最近太忙,未能及时发现异样,适才亲眼见到幽草对岳怜青避如蛇蝎,躲进自己怀里仍瑟瑟发抖,这份恐惧如一面镜子,将肉眼难见之物照出了形影。 她试图从岳怜青眼中找到蛛丝马迹,却见少年一派沉静从容,只道:“幽草当然不痴不傻,只是受了大惊吓,兀自心魂未定,大夫已开下安神方,小弟明日就抓药煎汤,待她吃上两帖,病情也就好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陆归荑眉间微展,道:“屋里就有纸笔,你将之取来,把药方默给我看看。” 方子是三味安眠汤,取酸枣仁三钱,麦冬、远志各一钱,水煎服,睡前饮。 岳怜青很快写就,陆归荑接过细看,也不置可否,道:“用左手再写一张吧。”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岳怜青未有异议,依言而行。 整张药方不过十余字,难在大多数人惯用利手,若非刻意练过,无法用另一只手完成写字作画这样的精细活,岳怜青无疑是擅使右手的,这会儿换手动笔,竟也能流畅自如。 等他搁下笔,陆归荑将这张纸也拿了过来,与刚才的放在一起比对,只见一边字迹工整,笔锋刚劲有力,另一边却是娟秀纤细,犹如风中柳丝,浑然不似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陆归荑的心像是被鬼手狠狠掏了个洞,指着右边那张纸,苦笑道:“当年我在水边捡到你时,你的右手受了伤,百日不能妄动,奈何诸事待办,我便教你使用左手,哪知你学得太好,连我这一手字迹也学了去。” 今日见到那封密信,当着应如是和裴霁的面,她说了一个谎,只因信上字迹与自己左手写成的至少有七分像,一个应对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陆归荑未有离魂失忆之症,对自己做过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她没写过这封信,笔迹亦不尽相同,故在片刻惊疑之后,她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若是旁人,我为免受到猜疑,必定当场坦言,偏偏是你……”泪水无声淌过脸颊,陆归荑的声音沙哑带颤,“小青,怎么会是你呢?” 看过那封信,一把无形铡刀已悬在她头上,回来发现幽草对岳怜青态度有异,又让他亲手写下证据,刀锋倏地落下,将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岳怜青在下笔时就知道自己瞒不住她了,这会儿也没有狡辩,只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轻声道:“阿姊莫哭,是小弟的过错。” 陆归荑没接帕子,用手背狠狠一抹眼角,质问道:“你究竟对幽草做了什么?” 岳怜青沉默了一瞬,道:“我对不住她。” 幽草并非天生的哑巴,直到她在戏班里不慎冲撞了恶客,被人捏开嘴巴塞进烧红的火炭,这才不能说话了。因此,幽草一度吃不得热食,稍烫的东西入口就会被她吐掉,即便后来情况好转,她也跟猫儿一样小口吃喝,有时候宁可饿着。 那天她路过摊子时,烧饼和菜汤正好出锅,到手烫得紧,幽草怕延误上工的时辰,来不及等食物冷却,草草吃过两口就走了。 如此一来,她只服下了少量迷药,偏生这药起效快,幽草没走远就觉得头晕,顿时意识到刚才吃的食物有问题,不敢走回头路,踉跄着转过拐角,没敢朝外街去,准备从旁边的小巷子绕回无忧巷后门,结果撞上了岳怜青。 跟无忧巷里的其他人一样,幽草对岳怜青信任非常,她来不及多想小青哥为何会出现在此,忙打手语将自己被刘氏夫妇下药一事告诉他,哪知岳怜青疾步走近,一手劈在她颈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幽草听到后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眼中只有岳怜青遁入黑暗的背影。 “在幽草看来,我跟刘氏夫妇分明是一伙的。” 他原本可以救她,却将她唯一的退路给掐断,此举不啻将她推下深坑,而她无法揭穿他的真面目,还得留在其身边,岂能不怕他? 陆归荑凄然一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那时我已别无选择了。”岳怜青道,“之所以找上大掌柜,除了相信她的能力,也是看中散花楼在绿林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有意借此机会拉散花楼入伙,日后加深合作共抗伪朝鹰犬,哪知她不但认出了真宝,还生出贪念……” 他们这帮人敢共谋青龙湾沉船这样的大事,自有灵通独特的传讯渠道,冯盈前脚帮了宋氏母子一把,后脚就惨遭灭门,岳怜青甫一得到消息,便知这两件事关联极深,发信着人调查,结果从千帆口传来加急密报,说是冯家一对爷孙受人庇护逃出生天,来自寸草堂的杀手兀自不肯干休,心里顿时明白了,凶手是寸草堂的温莨,但买凶杀人的只能是虞红英,自己错眼一回,竟连累冯家三十余人命。 “大掌柜既已做下决定,绝不会就此罢手,她若想独吞宝物,温莨固然非死不可,明暗双方的追查夹击也得设法摆脱,因其自知嫌疑难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祸水东引,先找替罪羊,再引两个心腹大患对上,最后弃车保帅,独身而退!” 他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又有情报先知打底,只要认准了虞红英这个真凶,此后她的诸般打算都在他眼里形同透明,但岳怜青也有弱点,他藏身无忧巷已久,不敢轻易暴露,凭一己之力亦掰不过虞红英的手腕,唯有见机行事。 第42章 “我一早就知道刘氏夫妇是大掌柜安排在此的眼线,她对阿姊你素不放心,此番要找人做替死鬼,没有比你更好的选择,一定会用到这两人,故多加留意,果然发现他们向幽草下手。” 幽草不能说话,也不能识文写字,本就是最合适的祸引人选,就算连比带划,顶多指认出刘氏夫妇,哪知她没有立时中药昏迷,险些见着了杨钊的脸,若真如此,她一定活不成了。 听到此处,陆归荑怒极反笑,刺道:“这么说,你还算救了她一命?” 岳怜青没有为自己开脱之意,继续道:“只有幽草活下来,我才能顺理成章地抛出刘氏夫妇这条线索,以大掌柜的行事手段,玲珑骨失窃后她不会轻举妄动,前来探口风的八成是二掌柜,我需要她抢先发现真相,以此打乱局面,借势而进。” 先让陆归荑找来应如是稳住裴霁,再利用柳玉娘暂时制住虞红英,等他们剪除了杨钊这一羽翼,便可冷观柳玉娘顶罪赴死,而他只需要适时递上一些线索,虞红英这个真凶就无所遁形了。 第三十四章 “唯一令我没想到的是,玲珑骨没有被烧毁,还被虞红英藏在了幽草身上。”岳怜青摇头叹息,“如今它落到了裴霁手里,我是没有机会拿回来了,也罢……日后再设法谋之,至少先还了冯斋主的恩义。” 陆归荑怔怔望着他,好似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人,喃喃道:“你究竟是谁?” “如今的我只是岳怜青。”他温声细语地劝道,“阿姊,能告诉你的我都与你说了,别的就莫再问了,你既然成为散花楼的新主人,料来是被裴霁招揽进了夜枭卫,你我姐弟缘尽于此,今后再见恐将为敌,你知道的越多,越难安生。” 霎时,似有两团火焰在陆归荑眼中燃烧起来,她恨声道:“你当我想要加入夜枭卫?岳怜青,我真心将你当弟弟,自问六年来没有对不起你的,但你可曾视我为亲姐?你们一个个的好生聪明,都拿我当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今瞒不下去了,就说一句‘缘尽于此’,世上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好,你既说了要与我为敌,也别等日后,让我看看你还藏着什么本领吧!” 话音未落,她猛一拍桌,上面的纸笔碗筷都被内力震起,飞一般砸向岳怜青面门,后者侧身让过,又听风声乍破,三支袖箭激射而出,两先一后,瞬息及至,岳怜青双手一翻,才接住射向胸膛的两支箭,第三道寒光已迎头袭来,情急之下转脸偏头,一口咬住箭杆。 陆归荑已抄起琵琶,左手按弦,右手连弹,弦动音响一刹,岳怜青只觉胸口如被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心跳几乎为之所夺,仿佛那纤纤玉指是弹在了自己的心弦上,他回过神,耳朵捕风轻动,便见一片寒光闪闪的银针暴雨般破空逼来! 这招名叫“狂风骤雨”,上百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藏在琵琶内,只待陆归荑飞弦如风动,银针即若暴雨倾盆而出,每一根针上都喂有麻药,不知多少绿林好手栽在这上头,她以此对付岳怜青,可见是动了真火,誓要将人留下! 岳怜青当然晓得这一招的厉害,心知避无可避,索性一脚踢起圆桌,借桌面挡住身形,却不敢滞留片刻,“嗤嗤”之音刚起,他已折身奔向门口,心间忽生寒意,不及回头,就地一滚,与两枚铁蒺藜擦身掠过,门板上顷刻多出两个洞来! 他苦笑道:“阿姊,真要如此么?” 陆归荑冷冷道:“事已至此,谁还与你说笑?” 说罢右手拇指触弦,取势向左勾出,岳怜青心道不好,手掌在地上一拍,翻身腾起,哪知陆归荑这回是虚招,拇指陡然变勾为挑,食指向左抹去,如此连续反复,声音交叠如一,数道亮光闪电般飞出,俱是比米粒稍大些的铁莲子,岳怜青这一腾身,正好与它们撞上。 与来势汹汹的银针不同,这些铁莲子竟是破空无声,岳怜青无从躲闪,右手在腰上一摸,一样柔软如绢的物什被他抽出,再翻腕一抖,但闻“叮叮当当”几声连响,十来颗铁莲子都朝来路倒飞回去,陆归荑眼也不眨,举起琵琶一挥,又将铁莲子收回暗格。 烛光照霜刃,她将岳怜青手中之物看了个真切,原来是一柄软剑。 “朝夕相伴六年,我竟不知你还会使剑。”陆归荑语带自嘲,“有眼无珠之人,竟是我自己。” 藏剑出锋,岳怜青叹息一声,突然飞身而起,一步飞越两丈远,剑光若飞雪,当头笼向陆归荑,后者怀抱琵琶站在原地,眼睁睁看他一剑逼至,竟无还手之意,似要引颈就戮,岳怜青心头微颤,剑势由直变圆,寒光险险从陆归荑耳边擦过,只荡起了几缕发丝。 与此同时,背后杀气骤临,不知陆归荑何时启动了机关,左右两边暗器齐射,若非岳怜青留情在心,先一步变招转向,这一下已被打成了血人。饶是如此,陆归荑手里的琵琶抡转半圈,荡开暗器之际,顺势砸在岳怜青腰侧,他闷哼一声,硬撑着旋身回手,软剑巧妙卸去琵琶劲力,可不等他站稳,耳边风声再起,脑袋急忙后仰,闪过两颗铁莲子。 下一刻,一根琵琶弦毒蛇般朝他缠来,结结实实绕上手腕,陆归荑竖抱琵琶,单手按住这根飞弦,只要她用力一压,便可连手带剑切割下来。 她到底是没有这样做,正如岳怜青方才急改剑势。 “你到底是谁?”陆归荑一字字地问,面上如有霜雪,眼里的怒火却不知何时化成了万千血丝。 岳怜青抬头看她,只道:“阿姊,放我走吧。” 血丝几欲凝结成泪,陆归荑胸中怨怒难消,她知道自己怕是问不出更多话来了,现在若不放他走,等应如是和裴霁查到些什么,岳怜青想走也迟了。 可她这会儿若放了他,回头水落石出,又该作何解释呢? 僵持了半晌,陆归荑终是闭了闭眼,哑声道:“你……” 话刚开头,她猛然觉得手脚发软,身子竟不能站稳,岳怜青趁机欺身抢近,右手强行挣脱白弦,血珠立即渗出,软剑一抖就将琵琶挑开,旋即反手一击,以剑柄打中陆归荑膻中穴,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登时倒地不起。 陆归荑伏在地上,只觉头昏目眩,四肢百骸阵阵发冷,她很快想到了什么,盯着那被打翻的面碗,不可置信地道:“你、你竟然……给我下毒!” 岳怜青在她身边蹲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她的手,道:“此毒发作不烈,但会入侵肺腑经脉,若不及时将其逼出,恐将妨碍阿姊这一手功夫,所以……” 他要走了,她若想保全自身,就不能去追他,只要拖延过这半宿时间,以岳怜青对周遭的熟悉,便是夜枭卫也难以追得着他。 陆归荑犹不甘心,却已无可奈何。 鲜血滴落,岳怜青收起软剑,也不走门了,正要推开窗户,就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既然要走,就……走得远远的,莫再让我看见你了。” 他一愣,目光柔软下来,轻声回道:“好,无忧巷今后也要阿姊你多费心了。” 说罢,岳怜青不再回头多看,纵身一跃而下。 这扇窗户底下是一条无人居住的暗巷,月光无法落入,远些的灯火也照不进来,却能为亡命之人披上一件夜行衣,让他走得悄无声息。 岳怜青用手帕草草包住受伤的腕子,脚下运起轻功,鬼魅似的穿行而过,他眼里有化不开的夜色,心中还想着小阁楼里未熄的烛火。 六年前,他在一夕间家破人亡,如老鼠般在江湖上东躲西藏,过着如眼前夜色般不见光亮的日子,直到遇见陆归荑,被她捡回家、吃上她亲手做的一碗热汤面,这才从一个孤魂野鬼变回了活人。 若是可以,岳怜青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可惜他已经选了这条路,不可回头。 前方亮起一团微光,照亮了巷墙一隅。岳怜青的脚步猛地顿住,左手按上腰带,他没有出声,借这抹昏黄灯光,看清了拐角处那两人的脸。 “小岳兄弟,这么晚是要去哪儿啊?”裴霁开口笑问,腰间的无咎刀似被笑语中的杀气引动,在鞘里微微一震,而在他身边,应如是提灯而立,眼中映出少年人变得苍白的面容,不见杀意,只有沉凝。 第三十五章 夜枭卫自设立以来,深受两代皇帝重用,随着职责变化,其权力也越来越大,饶是武林中的成名高手大多不愿受人指派,当他们面临来自当今朝廷日渐紧逼的打压和招安,总有人会为了荣华富贵甘领“鹰犬”之名,这些人在江湖上的风评不一,本事亦有高低之分,但有资格被选入夜枭卫的,绝不是酒囊饭袋。 李元空与裴霁这对师兄弟素来不睦,在他们先后执掌无咎刀的两段时期内,夜枭卫的奖惩规章、行事手段均有变化,却在“宁缺毋滥”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每一个被录入名册的夜枭卫,必然经过了重重考验,且每年都有一次内比,非特殊情况,名额定数不变,优胜劣汰,严格非常。 第43章 因此,夜枭卫若在任务中出现折损,死者自不必说,侥幸活下来的也得视伤情决定去留,其上司务必将情况详细记录在册,以便及时调人替补。 裴霁离开散花楼,即刻找来了张更夫,命其拿出伤亡薄,直接从半年前查起。 凡是天下重镇要地,都少不了夜枭卫的潜伏,乐州也不例外,以张更夫为首的这班人除了搜集情报和监视官员,还有探查地方势力、暗中侦缉要犯等权责,常年与危险同行。从这份薄册上看,仅是乐州一地,半年内就折损了五名暗探,其中四名死者都有据可查,唯独剩下那人的名字底下用朱笔标注着【不明】。 裴霁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张更夫,问道:“此人是怎么回事?” 张更夫听出他话中带怒,不敢有丝毫隐瞒,小心翼翼地道:“回禀大人,这莫老七原是属下的搭档,去岁冬月因公负伤,一只手落下残疾,再不能胜任职位,属下按规矩提上候选者补缺,看在他对夜枭卫忠心耿耿的份上,留他继续在此办事,主要负责搜罗讯息和传递命令,但是……” 莫老七正值壮年,曾经是饮血啖肉的狼,哪能甘为吃糠咽菜的狗? 毕竟是相扶多年的同伴,两人闲暇时还会一起喝酒,张更夫深知他心中苦闷,却也无可奈何,夜枭卫到底是凭本事说话的地方,莫老七的一身功夫都在手上,残了一只手,不啻废掉半身武功,他要想回到从前的位置上,除非走运立个大功,否则只能做白日梦。 正月十五那晚,莫老七带着好酒好肉来找张更夫,一改个把月来的愁眉苦脸,难得有了笑模样,张更夫以为他终于看开了,便陪着多喝了几杯,待到酒过三巡,才听莫老七神神秘秘地道:“老张,我这回撞着好彩头,要立大功了!” “当时属下酒意上涌,他说得也含糊,天亮后人已不见,自此失踪了。” 莫老七到底还是夜枭卫的一员,其突然失踪非同小可,张更夫发动人手在方圆百里内好生搜找了一通,皆未能发现他的踪迹,此人十有八九没有离城,但这城里各个犄角旮旯都被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着实令人惊疑。 “属下重新修改了暗号密语,也将一些人调换了位置,并设下圈套守株待兔,时至今日,未有可疑者触动陷阱,无论莫老七是生是死,他应该没有出卖我等。” 说完这句话,张更夫俯首拜下,却听裴霁语气冰冷地道:“夜枭卫有一条明规,凡有不听调令、私自失联者,该当如何处置?” 张更夫浑身一震,低声道:“三日内归,惩后留用……时逾三日,视为叛徒。” 任何一方势力都容不下叛徒,何况是夜枭卫,这些年来他们当中不是没出过叛徒,但其下场莫不凄惨,若有家人者,连亲眷也难逃清算,唯一例外只有那位至今下落不明的前任指挥使,甚至在一些传言里,李元空早就被裴霁处死了,之所以秘而不宣,也是顾及不知僧的颜面。 “你既然清楚,为何因私误公,不肯按规矩办事?” 这话并非喝问,甚至算得上轻言细语,却像是一块巨石陡然压在了张更夫背上,他出了一身冷汗,却是无法自辩。 规矩的确如此,可要说莫老七背叛了夜枭卫,张更夫是不相信的,对方在老家还有妻有女,一旦他被列为叛徒,这对母女也难逃一死,故在证据确凿之前,张更夫愿冒险为其拖延,却不料裴霁会亲至此地,还查看了这份薄册。 他长拜不起,颤声道:“属下知罪,请大人责罚!” “你身为主事督官,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裴霁的手搭在无咎刀上,已是动了杀心,可就在刀锋出鞘之前,身后突兀传出一道人声:“且慢动手,容我问他几句话。” 透骨寒气陡然消散,张更夫忍不住抬眼看去,裴霁坐在上首,后面有一扇绢素屏风,借着屋中灯火,他一进来就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一道人影,只是裴霁不提,他也不敢问,哪知对方会开口为自己求情,心中顿时生出感激之意。 裴霁心中满是怒火,也没回头,冷笑道:“泥菩萨自身难保,又想发慈悲心?” 屏风后的人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并不接这话,只温言问张更夫道:“莫老七神秘失踪,盖因其口中的‘大功’而起,你可有查过?” 张更夫一愣,苦笑道:“这位……您有所不知,莫老七因伤调职后,一心想要立功,这样的话他说过多次,我曾信过几回,每每都是白费功夫。” “就算如此,当他无故消失,你也该由此入手,查他那几日究竟见过什么人、办过什么事。” “属下确实查过,只是跟从前一样无功而返。”说到这里,张更夫忽地一顿,“不过,属下亲自在他屋里搜找线索时,发现了一样物件。”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叠了几张纸,上面画着两个比剑小人,比书摊上最劣质的图话本还要不如,应是莫老七亲手绘制的,张更夫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能将它随手丢弃,索性揣在了身上。 裴霁将这几张画纸一一看过,脸色骤然变了,反手把它们递向屏风后面,目光沉沉地盯着张更夫,虽是只字不语,但那股渗人杀意已悄然弥漫开来。 一瞬间,张更夫似乎已经听见了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他不敢吭声,更不敢动弹,直到裴霁闭上眼,问道:“莫老七手里那份密写药水,你可有找到?” 张更夫不知他为何问起一瓶药水,老实答道:“回禀大人,属下不曾发现。” 裴霁沉吟片刻,挥手道:“滚吧,自去领罚。” 闻言,张更夫如蒙大赦,就地给他磕了个头,起身再拜,当即退出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应如是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几张画纸,面色不比裴霁好看多少。 “莫老七八成没命了,写信人用的药水应是由此而来。”裴霁转头看他,眸光晦暗如融血墨,“你瞧出什么来了?” 应如是先是沉默,继而道:“这是一本没画完的剑谱。” “还有呢?” “其中一人所用剑法,与你从前使的一样。”顿了下,应如是脸上难得流露出犹豫之色,“是一清宫的剑法路数。” 夜枭卫里大多数人只当裴霁是不知僧的徒弟,哪晓得这位煞神真正的出身?倒是不怪他们消息闭塞,昔日形同乱葬岗的苍山附近都有了炊烟人家,那场将整个门派付之一炬的大火也已熄灭六年了。 苍山一役后,燕军胜局已定,姜定坤为了尽快镇压各路不服之士,甫一定都登基,便着手清算旧敌,以一清宫为首的江湖反叛势力自然是在劫难逃,短短两三年内,不知多少门派化为尘烟,自此侠风凋敝,武林没落,江湖上魔涨道消,乱象丛生,当初的“南璧”也只剩下一座破道观和几十号硬骨头在咬牙支撑。 如果说《三尸经》秘籍是裴霁奉给不知僧的拜师礼,那么剿灭一清宫就是他甘为大燕效力的投名状。 “我自打拜入师父门下,就弃剑用刀,世间记得我那手剑法的人不多,莫老七正好是其中之一。” 张更夫不知道的是,莫老七在被调来乐州之前,一直跟着裴霁做事,甚至在火烧一清宫那日,此人还与几个道人交过手,当然认得出这套剑法。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因缘定数,销魂天女留下的玲珑骨现世不久,早已绝迹的一清宫剑法竟也重出江湖。 “一清宫当时有多少人,我记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还有漏网之鱼流亡在外,也难怪莫老七欣喜若狂。” 可惜他想要独吞这件功劳,却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最终身死不知处。 裴霁笑中带煞,缓缓道:“究竟是哪位‘老朋友’呢?我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感受到这股逼人杀意,应如是难免心生厌恶,奈何这事还与恩师不知僧有关,做弟子的不便置喙,只能一抖画纸,就事论事地道:“以目前线索看来,莫老七应是意外撞见了此人用剑,他既然没有当场动手,说明不急于一时,再有虞红英收到的那封信……恐怕我们之前想差了,对方并非外来者,而是乐州本地人,至少在这儿住了不短时日,拥有过得了明面的身份。” 莫老七既然失手,必定打草惊蛇,此人已有提防和准备,难怪张更夫等一干探子不能轻易将其找出来。 裴霁摇头道:“莫老七失踪一事已过去三月有余,即便当时留有些微线索,现在也不存在了,总不能再将整座城封锁一回,挨家挨户查人底细。” “不必如此。”应如是道,“虞红英会为一封信前往通州,只因此人对她了解甚深,威逼利诱无不切中要害,而在乐州城里,能做到这点的人实在不多。” “陆归荑当然算一个,我派人去找她的手书,很快就能对比笔迹。”裴霁端起手边凉透了的茶,“不过,我认为她没有这样的胆识,就算有,也不会留下如此简单的疏漏,比起陆归荑本人,她身边的人更该查上一遍。” 第44章 应如是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他闭了闭眼,问道:“你还记得虞红英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吗?” “是说她没等抵达邻县医馆,直接在半路动手的原因?” “我怎么也想不通她这样做有何好处,再者……那个地方,不正是信上约定的交货点吗?”应如是皱起眉,“早在你第一次找上散花楼时,虞红英就将接货人给出卖了,可当你派人搜找威山,却是扑了个空。” “毕竟通州的事闹得太大,对方但凡听到了风声,也不会蠢到自投罗网。” “不错,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现在……”应如是话锋一转,“从通闻斋灭门案发到玲珑骨失窃结案,前后加起来历时月余,涉案之人逐一现身又相继身死,唯独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至今踪影未现,便是在我假借其名行事的时候,对方也未曾设法一探虚实,是否太过奇怪了?” 除非此人对玲珑骨的动向有所把握,且看破了他们合力演出的这场大戏。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裴霁定定地看过来,沉声道:“你怀疑谁?” “当晚在观音祠内,我不知你是否注意到神像脸上的裂痕……”应如是一字一顿地道,“那张面容,是被人一剑劈开的!” 接货人没有失约,他不仅藏了起来,还对虞红英打着的算盘一清二楚,故提前在必经之路上留下了这道剑痕作为警告,虞红英也是在这之后改变了主意。 “可在那时,此人没有出现!”裴霁眼中似有寒星闪动,“因为我们也去了!” 让虞红英看到剑痕,逼其提前动手取骨,对方无疑是准备截货,但应如是和裴霁分别跟在马车前后,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人影,归途上也风平浪静。 “这人非但知道虞红英事已败露,还笃定我们会尾随而去,碍于胜算不大,于是果断放弃了这个打算!” 连陆归荑都不清楚他们这次行动的安排,如何走漏了风声? 只能是那个人了。 裴霁的手又握住了无咎刀,他问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应如是闭了闭眼,想到之前差点被自己忽略过去的细节,叹道:“最后一点不能算是线索,却是我怀疑他的开始……岳怜青说幽草受惊失魂,可她连我这陌生人的善意都能接受,怎会无缘无故对长兄一般的身边人避如蛇蝎呢?” 她的确是个哑女,但不聋不瞎,更不疯傻,可惜在此之前,没人听她说话。 裴霁一怔,旋即大笑,他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应如是紧随其后。 此时已过三更天,他们一路向西,沿途只见满城寂静,街巷幽暗,唯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在这浓重夜色里忽明忽暗,如徘徊人世的恶鬼偶然眨动了眼睛。 点亮一盏灯笼,他们果然等来了夜奔之人。 第三十六章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二位的本事,小弟此番可算领教了。” 烛光透过白纸糊的灯笼映在岳怜青脸上,他向后退了一步,抬手抱拳一礼,佩服之意竟是发自肺腑,可惜面前两人都不会再被这谦逊有礼的表象蒙蔽了。 “陆归荑就这样放你离开?”裴霁手按刀柄,“真是好大胆!” 岳怜青却看向应如是提着的灯笼,里面那只白烛才烧过了头,遂苦笑一声,道:“阿姊若有此意,我也不会被两位堵在这儿了。” 说话间,包住右手腕的丝帕飘落在地,鲜血从一圈猩红伤口中渗出,一滴滴在青衣上溅开红花,只有细线缠绞才能留下这样的伤痕,应如是跟裴霁都在一瞬间想起了陆归荑的琵琶弦。 “以陆施主的武功,弦已上手,不难将你这只腕子切下来。” “居士所言甚是,小弟自知不敌阿姊,只好用些鬼蜮伎俩脱身了。”岳怜青扎紧染血袖口,尚显青涩的面容上竟有几分沧桑之意,“阿姊向来心肠软,但是心肠软的人往往优柔寡断,她不肯放我离去,也不忍取我性命邀功,我却知道两位很快会发现真相,实在与她僵持不得,左右我这做小弟的已经对不住她,不在乎再多一次了……可惜啊,两位来得比我料想中还快,如此默契,不愧为师兄弟。” 闻言,应如是猛一皱眉,沉声道:“你知道?” 就连裴霁也是在见面之后才认出他来,应如是当初行事低调,四年里隐姓埋名,先前亦不曾与这少年相识,对方竟然知晓他的底细。 “李元空,伪朝第一高手不知僧的大弟子,曾任夜枭卫指挥使,四年前因护生剑大案受累,革职除名,下狱受刑,后逃出水牢不知所踪,化名应如是行走四方,于苍山脚下建翠微亭为不公者鸣不平,三年来七出苍山,办成七件难事,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为当今武林少有之仁侠,各路人士或有不识真容者,但都敬你三分,连寸草堂那帮恶名昭彰的杀手也要给你一些薄面。”岳怜青说起这些来居然如数家珍,也不知道他在暗中搜集了多久情报,又有多少耳目为其遣派。 应如是心里忽生寒意,他盯着这个青衣少年,道:“这么说来,你让陆施主去苍山寻我,为的并非是翠微亭主人,而是李元空!” 岳怜青颔首应道:“我想裴大人一定会跟过去,却不料两位久别重逢,不仅能收手罢战,还可妥协互助,看来传言也不尽然。” 裴霁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甚至弯唇笑了,道:“你恨我。” 岳怜青不语,转头看向他,眼中一片冷凝。 “也对,你既然是一清宫的余孽,自当恨我这叛徒,只不过……”裴霁的笑容里满含恶意,“那些软骨头不必多说,当年本官一把火烧了山门之前,挨个清点过满地尸身,上至代掌门,下至守山弟子,留名在册的一清宫门人共计四十七个,皆化为飞灰,你到底是谁呢?”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已迎面刺来,岳怜青右手有伤,改用左手出剑,剑势却无迟滞,须知一清宫武道兼修,剑法以谦冲为主,攻守进退莫不留有余力,少见先发制人、动若雷霆的剑招,只一霎,剑光已将裴霁上身笼罩,剑尖也逼至眉心。 无咎刀这才出鞘,没有直迎快剑,而是拦腰一斩,岳怜青转手回剑欲挡刀锋,软剑抖若灵蛇,正要将刀身缠绕住,这一刀未及近身,只为引开他的剑势,随即在剑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倏地向上斜劈,直取岳怜青脖颈! 应如是在旁看得分明,裴霁这招不是他惯用的刀法,反而像是他先前在画纸上见到的招数,同岳怜青的剑招出自同源,柔中带刚,绵延不绝,正是一清宫的若水剑,裴霁故意以刀使剑,不仅为了后发制人,还想激怒岳怜青。 岳怜青也认出了这一刀的路数,他毕竟年轻,哪怕知道裴霁是有意为之,仍然压不住胸中怒火,脑袋向下一偏,连人带剑从刀下旋身闪过,剑势由直变圆,荡开从身后追来的刀锋,复又回剑刺向裴霁丹田,正正撞在刀身上,软剑蓦地化为柔水,裴霁没防备他有此变招,一刀向前震去,脚下连退三步,只见腰腹上已多了一道血口,不似利剑所成,倒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的爪牙刮去了一层皮肉。 裴霁抹了把腰上的血,不怒反笑,道:“本官知道你是谁了……这一剑名唤‘无风生浪’,是连丹书那老东西的自创招数,不在若水剑法之内,门派里只有一人习得,你是他的儿子,连春生!” 连丹书本是一清宫的执剑长老,苍山一役后成为代掌门,他的发妻也是成名女侠,为救人而死于不知僧手下,独子连春生尚且年幼,丧母后难忍性情,小小年纪就闯出祸事来,还受了不轻内伤,被连丹书拘入禁地,一面疗养伤势,一面静思己过,哪知这一关就关到了一清宫遭劫,倒是让他捡了条命。 那时的连春生顶多十岁,虽为连丹书之子,但没有真正拜师入门,故不在弟子名册上,包括裴霁在内的几个年轻弟子也没见过他,事后带人搜刮禁地,为的是寻找藏宝,难免漏掉这条小鱼,谁能想到他不仅改名换姓,还成了祸患? 再一想“岳怜青”此名,倘若裴霁没记错的话,连丹书那位亡妻正是姓岳。 “家父也是你的师父。”岳怜青手腕一抖,软剑发出流水般的清悦之声,“不知僧那妖和尚连你这等欺师灭祖之徒都敢收入门墙,当真是吊睛虎养白眼狼,我等着看你二人将来的下场!” 裴霁冷笑道:“只怕你活不到那天了。” 他正要动手,肩膀忽地被人一拍,眼旁瞥见白影一闪,应如是已挡在面前。 裴霁曾为一清宫的弟子,岳怜青又是一清宫的后人,他俩相争,应如是本不该插手,但青龙湾沉船案毕竟关系重大,他看出来裴霁杀心已动,真让这人再出一刀,岳怜青不死也残,于是拦下了裴霁,道:“留他活口,让我来。” 他手无寸铁,仅一盏木杆纸糊的灯笼,蜡烛燃烧过了半,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岳怜青却是半点不敢轻视此人。 第45章 如果说裴霁像一座尖锐嶙峋的千仞高山,应如是便似那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疾涌的万丈深海。 应如是只问了岳怜青一句话:“小施主,你在信上留了护生剑的印记,想来与其主人关系匪浅,可否如实相告?” 岳怜青不答反问:“居士这一问,究竟是为了谁呢?” 应如是默然片刻,脑海中无数记忆画面犹如碎雪纷飞,他道:“为我自己。” 四年了,从李元空变成应如是,他几乎将前半生的所有都抛在了身后,唯一紧抓在手不肯放下的,竟然只有这桩案子。 岳怜青微微一笑,道:“好,我也不怕告诉居士——那支剑,原本是我的。” 剑名护生,宽两指,长四寸,并非上等精铁,只是用一把断剑重铸而成的。 他的母亲岳汐燕是江湖任侠出身,平生自有侠骨柔肠,即便嫁入了一清宫,也不改行侠仗义之道。苍山一战后,燕军愈发肆虐,江湖上那些牛鬼蛇神眼见白道衰微,趁机逞凶作乱,岳汐燕深知门派的难处,遂提剑出走,孤身转战数百里,从豺狼爪牙下抢回一条条人命,直到撞见了不知僧,饮恨其手,剑断人亡。 迟了一步的连丹书未能带回发妻遗体,只找到了这把断剑,他亲手将其重铸为一把四寸小剑,并起名“护生”,一来全了岳汐燕对幼子的爱护之情,二来纪念亡妻的义举,故而这支护生剑算得上是连春生的护身剑,一度剑不离身。 应如是愣住,倒没有怀疑岳怜青这番话的真假,只是…… “那支剑原本是你的,说明后来不是了。”他语气渐沉,“你将它给了谁?” 岳怜青的目光却从他身上移开,再越过裴霁,落在天上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弯月上,轻轻地笑了,道:“那人从我手里接过护生剑时,以血立誓,保证在一年之内以此剑取走姜贼的性命,便是我也未曾想到,他当真做成这件事了。” 裴霁踏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问道:“此人如今身在何处?” “他就在这里。” 最后那个“里”字才出口,异变陡生,应如是突然转身,灯笼扬手而出,离弦箭一样扑向裴霁,当中蜡烛倾倒,火焰烧着白纸化作火球,狂风起,火浪逼面! 裴霁下意识向后一退,无咎刀斜撩而出,快若闪电奔雷,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响,火球陡然炸开,照亮了一把无影剑! 第三十七章 此剑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铸成的,通体乌黑无光,在这浓重夜色里有如隐形,出剑之人更有一身玄妙武功,呼吸心跳、武息杀气都被收敛近无,以至于这一剑瞬发于墙上,悄然而至,裴霁竟未能及时发觉,这下反应过来,浑身汗毛竖起。 千钧一发之际,应如是挥出这一灯笼,不仅将裴霁逼出了险境,也让这把剑现出了原形,但见火光中幽芒一闪,无影剑倒飞回去,稳稳落入一人手里,来者凌空转身,竟无丝毫迟疑,连人带剑,飞刺应如是! 剑锋顷刻逼近,应如是手里只剩一根细木杆,他向旁斜身,无咎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耳鬓劈出,刀剑铿然相撞,裴霁振臂一挥,刀锋顺势一挑,震开凌厉剑势,对方亦同时收招飞退,第二刀劈空一刹,其人已落在了岳怜青身边。 交手如兔起凫举,从剑出到收势,只在一息之间,地上的灯笼残骸还在燃烧。 这样的武功,这样的快剑,若是放在四年前的凌山行宫,确实有可能得手。 想到应如是曾在追击刺客时与其交手,裴霁忍不住低声问道:“是他吗?” 脚边火光刺眼,应如是的目光却比这更加灼灼,他死死盯着岳怜青身边那个人——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斗篷,满头白发随风飞扬,却不似寻常老者的那般枯燥无光,让人难以揣测其真实年龄,只能根据身形判断是一名高挑瘦削的男子,脸上还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具,配上那把乌黑无影的快剑,整个人好似从幽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当应如是看到这张鬼面具时,眼瞳骤然一缩,浑身的血都逆冲上来。 “我不敢断定……”半晌,他声音沙哑地道,“当年那人的确戴着这样一张面具,但不是白发……我毕竟没见着他的脸,交手也不过三个回合,仅凭身形轮廓和刚才那一式剑法,只能说……很像!” 虽是如此,能得他一句“很像”,对裴霁来说已经足够了。 今上自登基以来,对护生剑大案的态度始终不变,那就是“宁杀错,不放过”! 下一刻,裴霁纵身向前攻去,疾斩鬼面人胸膛,刀声轰鸣如雷,刀光灿若白雪,携排山倒海之势,简直要将这片夜幕生生劈开! 见状,鬼面人伸向岳怜青的手变揽为推,一把将他震开,同时反手一剑刺出,正中刀芒间的空隙,紧接着,刀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裴霁的刀势固然绵密,在这无孔不入的诡异剑招前也被抓住了破绽,却见他面色一寒,倏地斜身一掠,背后衣衫虽然多了一道破口,但没伤及皮肉,连人带刀,直取岳怜青! 鬼面人显然是为救岳怜青而来! 岳怜青大惊失色,仓皇间退已不及,只得出剑招架,可他哪里是裴霁的对手,软剑失了先机,未能缠住刀身,裴霁旋即手腕一转,刀锋在剑刃上一抹而过,蛇一般扑向岳怜青咽喉! “呛啷”一声,无影剑自上而下刺来,但见鬼面人飞身赶到,头下脚上,手中用劲,一剑压下无咎刀。 却在这时,一抹白影从岳怜青眼旁闪过,他惊魂未定,失声道:“小心!” 鬼面人的身子已经足够轻盈,应如是却比他还要灵活,适才还在两三丈外,此刻就欺身近前,一把抓住那只持剑的手腕! 应如是沉声一喝,旋身一抛,以单臂之力将鬼面人抡飞半圈,后者虽惊不慌,凌厉一剑刺向他腋下空门,裴霁趁机夺回无咎刀,脚下错步,横水推波,刀与剑再度撞了个正着,火星四闪间,应如是一步抢入,撮掌成刀击在鬼面人左肩上。 一声闷响,筋断骨折,鬼面人顿觉半身失力,却是不退反进,转手一剑劈向应如是面门,刚烈势猛,犀利非常,若非裴霁回刀援手,这一剑恐怕能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刹那间,应如是福至心灵,喝道:“你就是那个要在观音祠接货的人!” 短短一句话的工夫,裴霁连出七刀,鬼面人也连出七剑,到底是有伤在身,第七剑未能将刀势尽数化解,只得侧身一挡,裴霁也变斩为荡,刀未及身,刀劲穿衣透骨而入,鬼面人向后一纵,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落了下风,应如是跟裴霁的脸上却没有得色,此人以一敌二,竟能强撑不败,纵观当今武林,有这等本事的屈指可数。 然而,鬼面人要想从他二人手里带走岳怜青,恐是难了。 狂风吹开满天乌云,这条巷子也变亮了一些,鬼面人倏然动身,无影剑激射而出,却是朝岳怜青刺去! 应如是一惊,想不到此人如此果决,援救不成就要灭口,当即掷出细木杆。 他用上了发暗器的手法,这一根木杆后发先至,恰好打在剑上,剑锋为之一偏,应如是趁机迎前,双掌合力夹住剑身,正当两人僵持之际,身后突兀传来森寒杀意,岳怜青的身子从地上弹起,软剑兜转而来,匹练般绞向应如是的咽喉! 眨眼间情势逆转,应如是深陷两面夹击之中,甚至来不及眨眼! 裴霁眸中精光一闪,也纵身疾扑而至,几乎化为一道黑烟,全身内力外放尽付一招,刀芒骤然暴涨,化作一蓬泼天暴雨,霎时笼罩住正在搏杀的三个人! 他能不顾应如是的性命,鬼面人却不可不管岳怜青的安危,当即收剑变招,以身挡在岳怜青上方,只一瞬,血雾弥漫,鬼面人拥着岳怜青合身滚出腥风血雨,身上多了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最骇人的一处在腰上,险些将他拦腰斩断! 之所以捡回了这条命,并非裴霁手下留情,只见那些血雾腾空未落,应如是扯下了外衫,一抖一挥间,不仅接住了飞溅鲜血,还接下了裴霁的雷霆一刀。 四目相对,应如是在裴霁眼底看到了一团凝血似的红色,心头升起不祥之感,没等他松开桎梏,但闻裂帛声响,刀锋已向他当头而落! 不得已,应如是故技重施,以一双肉掌夹住无咎刀,只觉得一股无比灼热的古怪内力透骨涌来,护体真气不能与之抵挡,身形也被压得寸寸向下,眼看要单膝跪地,忽然松手一滚,裴霁一刀劈空,应如是已闪到他背后,二话不说疾探双手,左手并指抵住大椎,右手屈爪罩住顶门,内劲化为钢针悍然刺入,裴霁被迫仰起头,顿觉脑中剧痛,眼前血红淡去,整个身躯也软了下来。 “清醒了?”应如是冷冷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四年里就学到了这些?” 裴霁咬牙咽下一口血,一把将他的手挥开,踉跄着站起身,抬眼朝前方看去。 那面巷墙下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滩鲜血。 第46章 刚才裴霁强催内力,以至于发疯失控,险些将这两人直接斩于刀下,而应如是出手将他唤醒,又失了抓人的最好机会,但凡有点眼力见,都该趁机遁逃。 若是往常,裴霁一定会迁怒应如是,现在却没了心情。 应如是的声音带着些微忧虑从背后传来:“你将《三尸经》练到什么境界了?” 一清宫的《三尸经》在武林中素有无上心法之称,只是当年的李元空对裴霁不喜,也恶了这本满纸鲜血的秘籍,直到后来与裴霁交手,发现他的内力刚烈强盛不假,却比一些邪魔外道还要暴戾毒辣,再向不知僧问惑,方知三尸即是三毒三欲,修炼者若能破障,便可脱胎换骨、恬淡无欲,要是做不到,只能溺于孽海、自食恶果,当真匪夷所思。 裴霁对这一问置若罔闻,他走到那面巷墙下,俯身从血泊里捡起了什么东西。 借着惨淡月光,应如是看清了此物真容,原来是一块方形玉佩,通体脂白莹润,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他眯了下眼,想到鬼面人带着岳怜青扑出去时,自己的确听到了一声坠地轻响,道:“这是从那两人身上遗落下来的。” 裴霁将玉佩举起,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实无印象。”应如是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血迹,“要追么?” 好不容易找出策划青龙湾沉船案的幕后主使,又证实了其与护生剑大案关联甚深,若是轻易放这两人走脱,谁也不能甘心。 裴霁攥紧拳头,道:“我在附近布置了人手,只怕……他们要无功而返。” 鬼面人伤在肩膀和腰腹,双腿还跑得动,再加上狡诈如狐的岳怜青在侧,裴霁并非贬低手下人的能力,就事论事罢了。 “总得一试。”应如是与他对视一眼,二人施展轻功,朝血迹消失之处追去。 夜风凉如刮骨刀,夜色浓如凝血墨。 长夜,将明。 第三十八章 裴霁在踏入无忧巷前,已抽调二三十名好手把守四方,那两人甫一翻过巷墙,立即被眼尖的探子发现踪迹,可不等他们放出鸣镝,无影剑已然杀到,鬼面人并不恋战,撕开破口便带着岳怜青夺路而逃,直奔城门而去。 彼时夜深人静,守城官兵正打着瞌睡,冷不丁听见了鸣镝破空响,抬头见到一束烟花穿云绽开,尚且不及反应,已有一匹快马疾驰过来,官兵忙持矛阻截,哪知马屁股后头着了火,冲进人群狂奔乱撞,正当下方陷入混乱之际,两条人影从暗处掠出,足尖连点石砖,不消几息工夫,双双飞上城墙。 似乐州这样的大城,城墙高逾十多丈,纵是轻功绝顶,也不能一跃而上,岳怜青伏在鬼面人背上,两人飞到一半就要下坠,却见寒光一闪,鬼面人扬手射出一道钩索,铁爪卡住女墙,复又借力上升,墙头上的士卒想不到真有人能掠上来,挥刀断绳为时已晚,岳怜青从鬼面人身后扑出,软剑舒卷如流水四溢,很快将他们打倒,再伸手一拽鬼面人,纵身跳下城墙。 两人行事果决,出手更是快若雷霆,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退路,待应如是与裴霁匆匆赶到这里,只见得一片人仰马翻,再追出城门,四下里夜色苍茫,已不见了奔逃人影,残留在地的血迹也杂乱不堪,实难分辨他们究竟走了哪个方向。 鬼面人艺高胆大,岳怜青心细如发,即便是敌非友,应如是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这两人的本领,道:“痕迹分成数股,疑阵遍布四方,非是仓促间所能成的……他们敢如此行险,必然有人在这儿接应,要想继续追下去,恐怕难了。” 裴霁知道他说得在理,奈何不能甘心,带领手下人分开追踪,应如是却没有跟上,站在原地吹了片刻冷风,转身返回无忧巷。 小阁楼内,陆归荑兀自伏在地上,也不知岳怜青给她下的什么毒,纵使运功逼出了毒血,仍然神志昏沉体无力,乍见有人推门,她吃了一惊,抬头见是应如是,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应如是看过了屋里的情况,不仅没有为难她,还将人从地上扶起,帮忙推背按穴逼出余毒,这一通折腾下来,窗外东方已浮现了鱼肚白。 陆归荑恢复了些微气力,起身向他行礼道谢,应如是伸手欲阻,她却执拗地尽了礼数,而后面露犹豫之色,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的心思简直一目了然,应如是暗自摇头,道:“他逃了,有人接应。” 毕竟是相伴六年的姐弟,陆归荑再如何难过,也不愿见到岳怜青步了虞红英和柳玉娘的后尘,闻言松了口气,又听应如是道:“裴霁带人去追,八成要做无用功,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可要想好应对之策。” 陆归荑怔了下,回头看向那只打翻在地的面碗,苦笑道:“不过是实话实说,我有眼无珠看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走到今日这一步……裴大人若是不肯相信,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吧。” “事到如今,欺你骗你的莫不是至亲之人,你心中就没有怨恨?” “我又不是活菩萨,哪能无怨无恨呢?可是怨憎再多,定局也难改。” “陆施主有慧根。”应如是合掌低诵一声佛号,“既然已成定局,就请陆施主放下昨日种种,今后的路方可走得顺些。” 陆归荑愣住,旋即明白过来,自己若不想受岳怜青的牵连,便不可再念往日情分,尤其不能在裴霁面前泄露端倪,这一世姐弟,当真做到头了。 闭了闭眼,她低声道:“多谢居士提醒。” 应如是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白虎玉佩,问道:“你可曾见过此物?” 陆归荑仔细打量了一番,摇头道:“倒是不曾见过,我瞧此玉白如羊脂、细腻纯净,乃市面少有之珍品,但比起玉质本身,雕工更加难得。” 她是此道行家,点评起来一针见血,须知玉雕不比石刻,要想让一只老虎跃然于玉上,且得形神兼备、纤毫毕现,非是寻常匠人所能做到的,能拥有这样一块玉佩的人,出身也绝不普通。 “这不是岳怜青的东西?” “当年我在水边捡到他时,他衣衫褴褛,还伤了一只手,身上凡是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人抢走了,哪能留得住这样的宝玉?” 应如是又问过她与岳怜青反目的始末,消弭了心中对陆归荑的最后一丝怀疑,她或许有放走岳怜青的想法,却也是出自人之常情,而非是鬼面人那般的同伙。 “你去散花楼吧。”应如是估摸着裴霁快回来了,“我在此等他,晚些时候你再向他道明实情,只要心里不虚,便不必慌张。” 饶是陆归荑已知他过去的身份,此刻也不禁生出感激之念,她弯腰一拜,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里。 应如是也没收拾屋里的狼藉,独自阖目坐等,直到一抹淡淡的铁锈腥气随风传来,他才皱了下眉,头也不回地道:“追上了?” “几条杂鱼而已,那两人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河流挡路,线索断了。”裴霁带着一身凝重杀气在他面前坐下,脸侧还沾着几滴血,“陆归荑呢?” 应如是道:“我为她逼出了余毒,人已去了散花楼。” 以裴霁的眼力,不难看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可他心头余怒未消,听出应如是有为陆归荑说情之意,冷笑道:“苦肉计谁都会使,你怎敢断定她跟这俩贼子不是一丘之貉?” 应如是道:“就事论事罢了,你要想杀人泄愤,也不必寻什么由头。” 闻言,裴霁的怒火更是高涨三分,却减了对陆归荑的猜疑,转而向应如是发难道:“两个贼子都逃了,你倒坐得住。” “鱼儿入了江海,本就无迹可寻,你心下再多不甘,也无法将这海水抽干。”应如是将白虎玉佩还给他,“穷追徒劳,不如设法查一查这块玉佩,我问过陆归荑了,她确认这并非岳怜青所有,只能是那鬼面人的随身之物了。” 裴霁到底是没被怒火冲昏头脑,闻言接过玉佩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应如是将陆归荑那番点评转述给他,复又道:“她有句话让我很是在意,这玉佩的雕工比玉质更加值钱,民间有此技艺的工匠绝不可能籍籍无名,再看此玉上有包浆,说明年份已老,若能找到上了年纪的名匠打听一番,或有收获。” 当今天下,技艺最好的工匠莫不被征召进了皇宫,裴霁将玉佩收好,左右他要尽快回去复命,找几个老匠人盘问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应如是见他冷静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道:“此案暂结,我便回去了。” “回去?”裴霁眼皮一抬,“回你那破亭子里敲钟念佛?” 应如是道:“当日答应你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再留在这里也无意义,至于鬼面人和岳怜青的下落,我这厢若有消息,也会通过陆施主传讯于你。” 他来的时候身无长物,要走也不必收拾行囊,可没等踏出这间屋子,便听裴霁道:“你不准走。” 第47章 应如是驻足,淡淡问道:“你要食言拿了我这叛徒回去多领一份赏吗?” “师兄,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霁起身拦在门口,面上竟有笑容,“你为我解了燃眉之急,又要助我追查案犯,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以怨报德?当年之事实有误会,师父他老人家常挂念你,我准备借此机会为你请功洗冤呢。” 口蜜腹剑之徒。应如是这样想着,语气冷漠地道:“我无意再入朝堂,你也不必试探我,若是真心谢我,就请让路吧。” 裴霁暗道一声“不识好歹”,笑容也淡了,道:“李元空,我好意相劝,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或者……你并非淡泊了名利,只是不愿与我等为伍呢?” 第三十九章 言至于此,勉强维系在两人间的和睦表象无声坍塌,应如是料到他会过河拆桥,只是想不到这一刻会来得如此之快,他沉默了下,合掌道:“前尘如烟,殊途难归,烦请裴大人让路。”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默认了,裴霁眯了下眼睛,当真侧身让道,就在应如是与他擦肩而过时,猛地向前倾身,无咎刀以毫厘之差从他头顶横劈而过,刀鞘嵌在门框上,刀锋伴随着寒光出鞘,紧接着向下斩去! 裴霁这一言不和就下狠手的性子,应如是再清楚不过,只见他身形一卷,即刻从无咎刀下闪过,前路去不得,便窜回屋里,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扫过桌子挡在身后,正好接下裴霁的第二刀,但闻一声裂响,木桌应声断成两半,应如是却从中扑出,衣袖舒展如柔云,随风拂向裴霁面门。 这一记飞袖来得绵软无声,裴霁却不敢大意,他将头一偏,袖口竟如刀锋般割断了几根扬起的发丝,旋即向下一翻,与无咎刀撞了个正着,只听“啪”的一声炸响,裴霁向后退了一步,刀锋兀自震颤不休。 应如是亦退半步,衣袖软垂如水,抬眼直视裴霁,沉声问道:“你不肯让我走,究竟为何?” 还能是为什么?裴霁不无嘲讽地想,当年他从李元空手里夺过无咎刀,伤其筋脉,关入水牢,即便这人逃走了,下半辈子也该是只翻不过身的王八了,孰料他不仅没烂死在泥里,还改了名姓在江湖上混得如鱼得水,而裴霁能对成为废人的李元空睁只眼闭只眼,但不可就此放过如日方升的应如是。 “有件事我想了四年也没想明白,今见了这个鬼面人,我必须跟你问清楚。” 心念千转,说出口的话却换了一套,裴霁抬刀遥指应如是的眉心,一字字地道:“当初在凌山行宫,你我奉命随行护驾,寸步不敢擅离,先帝遇刺当晚是你负责值夜,为何刺客动手之时,你却不在场?” 应如是的神情陡然一滞,又听裴霁继续发问道:“事发后,你是第一个闯进殿里的,也只有你跟那刺客交过手,你既然说这个鬼面人与其很像,无论二者是否为同一个人,武功总该大差不离,当时的你……为何没能将他留下?” 当年姜定坤在凌山行宫内遇刺,有无数人试图找出那遁去无踪的凶手,奈何殿中已无活口,裴霁便将李元空拿下审讯,既是公报私仇,也为拷问真相,哪知对方死撑着不开口,后来就逃了。 “……我不在场,是因为先帝恶了我,君命我退,不得不从。” 顿了下,应如是艰涩地道:“待我赶到,为时已晚,刺客占得先机,打面一击即走,我的轻功不如他,故未能追上。” “胡说!先帝素来看重你,便是你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看在师父的情面上,也会宽容待你,而你并非不知进退之人,会为什么事触怒了他?”裴霁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贼喊捉贼,眼见同伙得手,又怕自己熬不住酷刑,所以逃之夭夭!” 这话其实连他自己也不信,只想激怒应如是以捕捉破绽,不料对方竟没急于自辩,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你要血口喷人,我也无话可说。” “你这厮——” “我执意要走,任你手段尽出也只能留下一具尸体,这对你毫无用处,真想拆桥也得过了河再说。”应如是打断他的话,“眼下你旧事重提,故意与我为难,无非是信不过我,又从这次合作里尝到了甜头,准备故技重施,逼迫我继续帮你。” 被人当面戳破了心思,饶是裴霁也觉得有些难堪,可他没有把这份恼怒表现出来,而是笑里藏刀地道:“我也可以放你走,等我回京之后拜见师父,再由他老人家决定如何处置你这逆徒。” 若说应如是最无法面对的人是谁,非不知僧莫属,不怕师父要杀他,只怕师父不肯下这个狠心,一旦消息走漏,难免落人把柄。 四目相对,两人各自扳回一城,心中都堵得慌,到底是裴霁先退了一步,收刀道:“你我好歹做过几年同门,没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我想要的是这份功劳,而你想要终了心结换得余生安宁,这些我都能给你,也可以帮你继续隐瞒身份,保证不打扰到师父他老人家的清修……当然,你若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我,再换一次名姓面目,也能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刹那间,应如是当真动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杀念,他挥臂甩袖,疾若飞瀑流泉。 裴霁没想到应如是真敢动手,横刀招架了几个回合,不仅没有割破衣袖,刀刃还被缠了个老实,索性借力旋身,连人带刀转至应如是面前,左手拍向心口,右脚直踢丹田,应如是不得不收袖后退,上半身骤然落下,扬起一腿踢向裴霁。 两人距离太近,裴霁收手不及,被这一脚踢中左肩,无咎刀也趁机脱离桎梏,急速斩向应如是膝弯,后者身子急翻,双脚落地时右腿上多了一道刀痕,登时鲜血淋漓,好在没伤到筋骨。 他们俩师出同门,从前共事时比武斗殴不下百场,可谓是知己知彼。应如是一心想走,裴霁却要强留,始终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刀锋不离应如是身周半尺,数个回合下来,应如是也打出了真火,蓦地错步转身,衣袖翻卷如浪,死死缠住裴霁双臂,同时提起真气,两掌猛然斜出,刀劲掌力叠加,重重击在墙上。 两大高手合力一击,这面薄墙哪里禁得住?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整面墙先是破了个大洞,随即崩解碎裂,裴霁这一刀已逼至应如是面前,猝不及防下被他带着摔了出去,应如是趁机一把攥住裴霁右腕,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一脚踢在裴霁胸膛上,使了个“千斤坠”,整个人借力而起,堪堪抓住了房檐一角。 裴霁本可脱险,却被他这一脚截断行气,当即喉口一甜,险些喷出鲜血,但他身经百战,反应自是不慢,身躯急速下坠,反手一刀下劈,刀身没地过半,人如旗面迎风一展,卸去“千斤坠”的重力,踉跄着落在地上。 然而,不等裴霁缓过这口气,应如是的身形已如雄鹰捕兔般掠至头顶,一掌劈向他顶门。电光火石之间,裴霁拔刀相迎,那雪亮的刀刃劈开了应如是的双手,却不见鲜血迸溅,那人身法太快,几乎化为残影,裴霁出了这一刀,身后空门毕露,待他反应过来,后颈已被一只手捏住,寒气透体而入,霎时毛骨悚然。 要害受制,胜负已见分晓,裴霁再要还手,就是将这一战变为死斗,赌上双方性命,拼个不死不休。 应如是冷冷道:“师弟,自我们重逢以来,我对你处处忍让,只因事态紧急,我不想跟你起无谓争执,而今此间事了,你也得认清一件事——我不曾亏欠你,更不曾怕过你。” 四年来,裴霁还没吃过这么大亏,他恨得眼里凝了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应如是却松了手劲,后退到三尺之外。 真要死斗起来,裴霁不可能坐以待毙,这疯子学的每一式都是杀招,惯会拉别人下水垫背,就算应如是侥幸取得他的性命,陆归荑等人也要受此牵连,到头来血流成河,每一笔都是他的业债。 应如是闭了闭眼,道:“记住你刚才的承诺,我跟你去开平。” 第四十章 四月芜江夏暑微,风渡开平春意尽。 到了暮春初夏的时节,北方夜间尚觉寒凉,南地已是热气渐浓,而在这开平城内,冷暖恰到好处,昨日下过一场疾风骤雨,今朝又见日头高照。 都说“天子脚下无庶民”,这话也不尽然,开平城有内城与外城之分,分居其中的人自有天壤之别,以宫城为核心,宗庙、官衙和拱卫营等机构按照职权礼制依次向外设立,俯瞰犹如套环,越靠近里圈的地皮,越是寸土寸金,反之亦然。 因此,在这大燕皇都之内,朱门与竹门的差距可谓一目了然,内城里随便挑出个家奴都比外城中的百姓穿得光鲜,贵人的一条狗能抵一家白身的性命,所谓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此连句空话都算不上,许多外城的百姓,或许终其一生都未能踏过那三道近在咫尺的城门。 应如是随裴霁快马抵京,却没有跟他一起进入内城。裴霁此番进宫,一为呈交贡宝以交差事,二为禀明案情再启追查,顺便处理些堆积事务,再找琳琅司的玉匠探问白虎玉佩的线索……除了这些,他还得往光明寺走一趟,向不知僧复命。 第48章 这些事无不重要,只能裴霁亲力亲为,等他出来会合,至少是两三天后,应如是便在外城寻了个小佛寺借住,他虽未剃度出家,但已持戒修行,与住持坐而论禅,几成忘年交,顺利住进了一间干净的静室,同寺中僧侣们做早晚课,闲暇时独处室内,或翻阅经卷,或抄写书文。 翌日,天光乍亮,彻夜未眠的应如是熄了桌上残灯,收起墨迹干涸的宣纸,正要去小院子里活动筋骨,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有人在大门口起了争执,他本不欲理会,却不想那动静越闹越大,夹杂着老人孩子的哭嚎声,遂推门而出。 小佛寺位于外城市井之侧,占地不大,闹中取静,这会儿天色尚早,少有人打此路过,奈何这帮堵在门口的人折腾得厉害,只怕很快要引来看热闹的好事者。 应如是披上外衣来到门后,见堵在门口的是一帮就地撒泼的乞丐,总共十来个人,多是残弱病孺,为首的是一名瞎眼老丐,昨日接待过自己的两个知客僧正苦着张脸与他们打商量,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僧人不知说错了哪句话,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当即心头火起,抄起拦门棍就要强行驱赶,年长的阻拦不及,眼看这棍子高高举起,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应如是竖掌道:“佛门迎客,来者纵有失礼之处,也不当轻犯嗔戒。” 他看起来苍白清瘦,碗口粗的木棍落入其手却是纹丝难动,年轻僧人大惊失色,另一位年长的忙将他拉到身后,合掌行礼道:“罪过罪过,师弟他一时冲动无状,望请见谅。” 应如是笑了笑,反手将木棍往地上一杵,无声无息,入石三分,石板地上赫然多出个寸许深的圆坑,周遭却不见丝毫裂纹,这一手不仅震慑住了两个僧人,还让门外那些试图闯入的乞丐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有那瞎老丐还在扯嗓子嚎啕,发现身边陡然没了应和声,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他不紧不慢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两个僧人对视一眼,年长那位苦笑道:“您是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些人……” 原来,这帮乞丐与寻常的无家可归之人不同,多是遭受牵连的犯官家眷,他们被人从内城里赶了出来,做不来苦累营生,又被泼皮小吏们欺凌压榨,只好抱团求生,流窜在各个街头巷尾乞讨。 “他们不是头回上门了,起初只有一两个人,我们施舍茶饭,还给了治病的药,哪知这门一开就再难关上,他们每日都要来,人也越来越多,且贪心渐起,望我们捐出银钱,这……如您所见,我们这庙小,香火不旺,供养不得这些人啊。” 应如是听他语气愁苦,又瞥见乞丐们面露羞惭之色,心里便有了数,让僧人关上寺门,自个儿来到乞丐们面前。 那根棍子还直挺挺地立在地上,这些乞丐不敢造次,瞎老丐也被身边人告知了情况,正想着风紧扯呼,肩膀上冷不丁落下一只手,吓得他亡魂大冒。 应如是倒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是见这瞎老丐手上有握笔生成的茧,身上穿着的也是破旧长衫,料来从前是个文人,而今却将最后一丁点体面都舍了,带着一群弱病之人与佛寺纠缠不休,恐怕是有难言之隐。 既知这帮人是犯官家眷,应如是自然不会戳他们伤疤,还给一个手臂有伤的孩子正了骨,瞎老丐察觉他没有恶意,总算愿意开口了。 “我们只是想活着。”老人混浊无光的眼里流不出泪水,“我们的家人,有些是罪有应得,有些是得罪了达官显贵,就像我儿……他原是御史,参户部侍郎受贿鬻官,结果丢了自己的脑袋,他死了,家也被抄没了,我们被赶到这外城来,那些人的猢狲还不肯放过我们,什么营生都做不下去,只好讨饭,可就连这一口饭,有时候也落不到我们嘴里,只有在这佛门外……” 因不知僧之故,本朝自建立以来便大兴礼佛,短短几年间,各地大大小小的寺庙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开平城里那些个趋炎附势之徒再想要落井下石,也不会在佛门外动手,无论僧人们是否心甘情愿,都得看在佛祖的慈悲面上施舍一点吃的,这就成了瞎老丐等人的最后一条活路。 虎吞狼,狼吃狗,狗咬人,当今世道不外如是,开平城内尤其如此。 应如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此法虽好,但不可长久,诚如刚才那两位所言,佛寺无法供养各位,就算勉强行之,也怕升米恩斗米仇。” 瞎老丐满脸通红,却听他继续道:“官府虽将你们驱逐出来,但不曾明令你们行乞度日,我看诸位尚有劳力,便是干不了重活的,也能教人识几个字,真正阻挡你们自立营生的是那些市井小吏,他们想逢迎上官却无计可施,只好拿捏你们,心性委实蠢毒,殊不知事已翻篇,徒劳无功。” “郎君所言甚是,可惜我等草芥之身求告无门,只能任小人作践……” “老丈既然知道佛寺大开善门,怎么不去光明寺呢?”应如是缓缓道,“小人固然可恶,却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你们若能从光明寺的僧人手里讨得一碗斋饭,今后便不会有人再来砸你们的饭碗了。” 光明寺是这开平城内第一佛寺,位于长乐街西段,介乎内城与外城之间,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皆可去,每逢佛诞也会设棚施粥,功德使不知僧就在寺中修行,今上犹以太师之礼相待,其他人更不敢造次。 瞎老丐一愣,讷讷道:“那可是……的地方,我们哪敢……”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应如是道,“既然想要活着,总得试一试吧。” 他为瞎老丐等人指了条生路,又送出自己昨夜抄写的佛经,想来看在这一纸经文的份上,光明寺的僧人也不会吝啬几碗斋饭的。 目送这帮乞丐相扶而去,清晨的阳光照在应如是身上,他却不觉得温暖,只感到阵阵寒冷上涌,人虽清醒,心已倦。 第四十一章 无独有偶,裴霁这厢亦是身心俱疲。 正如应如是料想那般,他进宫后即刻赶去暖阁向顺元帝复命,三月之期未满,裴霁已将贡宝如数寻回,朝廷对浮山国总算有了交代。此外,他虽没能擒获沉船案的主犯,但手刃了谋夺玲珑骨的窃贼,还发现了有关护生剑大案的新线索,怎么算也是功大于过,顺元帝本应龙颜大悦,奈何…… “臣无能,未及时洞察真相,使得玲珑骨毁于窃贼柳玉娘之手。” 顺元帝不修武功,也不相信那些江湖传闻,可当他见着了宝匣里那根被烧焦的骨头,脸色竟一点点沉了下来。 今上赏罚分明,裴霁寻宝破案有功,失贼毁骨有过,他得了赐服加俸的重赏,也挨了三十下铁鞭,上药时血衣粘连着皮肉,御医都不忍细看,裴霁却不吭声。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裴霁便去了琳琅司,找到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玉匠,让他验看那块白虎玉佩。 老玉匠以指腹细细摩挲了玉佩好一阵,又照光、对水一一看过,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玉佩还给他,斟酌着道:“裴大人,敢问这玉佩,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裴霁有些不耐地道:“本官若是知根知底,还来问你做什么?有话直说吧。” 老玉匠可不敢得罪他,忙道:“诚如您所料,这玉固然是上好的羊脂玉,但在这皇宫大内并不罕见,真正难得的还数精湛雕工,能将一整只白虎雕刻于方寸之间,头尾须发无不栩栩如生,爪牙尖锐,虎目灵动,非一般匠人所能做到,还得用上独门技艺……小人活了这些年,只在进宫前见过拥有如此巧手的人。” 裴霁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是谁?” “是小人的师娘,她姓姜,祖籍景州,家中历代以雕玉闻名,可惜师娘出嫁前已经家道中落,后来亲友尽去,她自己也在小人进宫前身故了。”说到这里,老玉匠忍不住叹了口气,“师娘故去后,小人再没见过这样独特的玉雕技艺了。” 难怪他刚才会失态,裴霁垂眸问道:“景州姜氏的独门技艺,你敢确定?” “小人若无把握,也不敢回应大人。”老玉匠道,“玉雕一道,归根结底是眼明心通手灵巧,各家各人自有妙招,技艺侧重亦有不同,景州姜氏专注一个‘细’字,凡是出自其手的玉雕,莫不精细如真,这只白虎便是如此。” 然而,这样的技艺实难学成,考验的除了天赋还有苦心,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姜氏技艺失传是情理之中的事。 裴霁看了一眼白虎玉佩,问道:“依你之见,这块玉佩约有多少年月了?” 老玉匠道:“从玉质、样式和痕迹来看,至少百年了。” “姜氏玉雕技艺成名于多少年前?” “据小人所知,约莫是在前朝天佑年间。” 那也不过百来年。 景州姜氏技艺失传于前朝末年,白虎玉佩若真出自其手,只能是姜家败落之前的成品,而百年前的姜氏玉雕名声初显,谁会买来如此玉料请他们雕刻? 第49章 若非此玉是他们自有的,其主人便一定与姜氏关系匪浅。 裴霁又追问了几句,确定老玉匠的师娘在世时不曾提及相关,想来这玉佩并不是姜家自珍之物,雕成后即交客手,故后人对此一无所知,可惜姜家早已不存,要想查清楚来龙去脉,实在困难。 心念百转,裴霁终是决定往景州一行,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得做。 裴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没有回夜枭卫的官署,而是疾步去了光明寺。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余晖透过云霞笼罩在建筑胸围的光明寺上,忽明忽暗,光影并存。 他下了马,正好看见一帮衣衫褴褛的乞丐欣喜若狂地从寺门前离开,为首的瞎老丐手里还紧紧捧着一只盛满粟米饭的大碗,这情景并不少见,裴霁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问知客僧道:“我师父现在何处?” 光明寺里的僧人们无不认得他,忙是回道:“住持正在藏经楼内洒扫。” 不知僧好武成痴,藏经楼内不仅有经书万卷,还有他这些年搜罗来的无数武学秘笈,寻常香客不得入内,僧人们未经允许也不得擅闯。 裴霁穿过几重宫殿,又绕过琉璃塔和圣师堂,步入一间围墙大院,里面有座高大的两层建筑,正是令无数人心向往之又望而却步的藏经楼。 清风徐徐,一位灰衣僧人正弯腰清扫庭中落叶,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单看背影,与壮年男子无异。 裴霁没有贸然上前,他一手怀抱铜锁长匣,一手轻敲院门,朗声道:“弟子裴霁,外出返京,求见师父!” 不知僧没有立即回应,裴霁也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直到落叶被扫成了一堆,灰衣僧人才转身看了过来。 许多人在暗地里称不知僧为“老怪物”,不仅是出于憎恨,还有对他的畏惧,毕竟不知僧在本朝开国时就已年过半百,而今看起来,却比驻颜有术的虞红英还要年轻几分,连面须都是青黑色的。 可当你对上他那双眼睛,便知面前这位的确是一位老人了。 不知僧笑了笑,态度甚为和蔼,却是道:“你身上的伤口要裂了。” 裴霁一惊,顿觉后背隐隐作痛起来,不知僧似是看出了他的无措,招手道:“进来陪为师喝杯茶吧。” 能被送到不知僧这里的,当然是好茶。 放在茶里的药,自也是好药。 不知僧亲手为裴霁倒了一碗热茶,裴霁毫不犹豫地满饮而下,只觉茶水过喉化作一股暖流,经脏腑透入经脉百骸,大大缓解了背后伤痛。 “皇上不会无故打你三十鞭。”不知僧缓缓道,“差事办砸了?” 裴霁不答,将带来的长匣双手递上,不知僧没急着接过,只打开了那道铜锁,但见里面铺着一层厚实的软垫,一根似玉非玉的臂骨赫然横躺在上。 不知僧抬眼看向自己的小徒弟,裴霁面上有了笑意,轻声道:“幸不辱命。” 第四十二章 身为夜枭卫现任指挥使,奉命追查为贼所劫掠的外邦贡宝,本是分内之事,自当尽职尽责,裴霁却在寻回宝物后掩藏实情,以假换真,乃至欺君,此举比之贼子,更加胆大包天。 裴霁在八年前叛出一清宫,盗走《三尸经》转投不知僧门下,后亲自带人烧断了旧师门的百年根基,每一步都堪称不择手段,如此才换得了今日的权势富贵。他薄情狠心,也懂权衡利弊,这次胆敢这样做,只因在如今的开平城内,皇帝未必能号令天下,不知僧却可以一手遮天。 先帝姜定坤是无数人口中的“窃国之贼”,他没有好名声,但有好手段,成大事前能屈能伸,登大位后藏弓烹狗,恩威并施,一面捧杀一面打压,当朝文武莫不提心吊胆,不知僧也放手大权退于幕后,着弟子尽心为皇帝办差,不做他想。 然而,姜定坤势强命短,只当了四年皇帝就遇刺驾崩,众臣拥立太子即位,除了遵循正统,还因其性温,手腕远逊于先帝,如此文可专司言,武可独掌兵,百官才有好日子过,而新帝为了制衡文武,以彻查谋逆为名目,打破姜定坤对夜枭卫设下的禁令,不知僧趁机蚕食大权,一步步操控局势,成了真正的“帝师”。 既然如此,莫说私藏一份贡宝,便是更为犯禁之事,只要有不知僧兜底,裴霁也是敢做的。 “……弟子以为柳玉娘并非元凶,命人连夜复查搜问,断定其是代人顶罪,企图混淆视听、以命结案,故佯装不察,暗中布下引蛇出洞之计,窃贼虞红英果真原形毕露,遂于乐州城外观音祠内诛之,后弟子核对线索,发觉异样……” 趁不知僧把玩玲珑骨之际,裴霁将此次查案的始末向他一一道来,不同于面对顺元帝时的简明扼要,而是以丹阳府验尸为始,到月下对战岳怜青和鬼面人为终,一路可谓跌宕起伏,若换了个说书人在此,只怕已写好了数回纲要,可惜他做不到绘声绘色,不知僧真正在意的也并非故事本身。 等他说完,不知僧就将宝物放回匣中,复又扣合铜锁,赞许道:“做得很好。” 这一句口头上的嘉奖,比顺元帝赐下的厚赏更合裴霁心意,可不等他露出笑容,便听不知僧继续道:“翠微亭主人应如是也介入了这次调查,你怎么看他?” 裴霁的笑容顿时一僵。 虽说李元空才是自小跟随在不知僧身边的人,可若论起对师父的了解,半路入门的裴霁或许还在李元空之上,老和尚待人惯是慈眉善目,裴霁却见多了他的霹雳手段和修罗心肠,故而方才那番禀报,他不敢有弄虚作假之处,唯独一点,即为隐瞒了应如是与李元空的联系。 夜枭卫处置叛徒之严酷,可谓骇人听闻,李元空在叛逃后就将前尘与名姓一并掩埋,待翠微亭建成后,应如是若非受人之托,不会轻易踏出苍山一步,此次插手朝廷事,一为机缘巧合,二是迫于裴霁相逼,几乎没跟夜枭卫的人打过照面,而不知僧远在开平皇都,就算自己身边有他的耳目,也难发现应如是的真实身份。 一念及此,裴霁正色道:“此人武功高强而不好胜,行事周密却不失果决,与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不同,若其有心,翠微亭不必几年便可成为武林一方支柱。” “倒是头回听你如此夸赞一个人,善哉善哉。”不知僧笑了,“依你之见,可否招揽他?” 裴霁沉默了片刻,却是摇头道:“恐怕不能,他心慈手软,还立誓不杀生,为此与弟子龃龉不合,乃至大打出手,说到底……道不同者,不相为谋。” “当世有许多人对朝廷的偏见根深蒂固,想不到他也是其中之一。”不知僧甚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此人的来历,你可查清楚了?” “他精通多家武学,难寻独门之迹,江湖上传言颇多,未有实据佐证,弟子曾向他试探,所获亦是寥寥,左右今后还有机会,追根究底也不急于一时。” 听到这里,不知僧眼睛一眯,笑道:“不能招揽,但未尝不可为我等所用。” “师父知我。”裴霁为他添茶,面上亦有笑意,“既然是有本事的人,便不可放纵于股掌之外,师父当年所教,弟子深以为然,待查明其底细,再妥善处置。” 夜枭卫用人,不必底子干净,但要真实可信,凡有嫌疑者,宁枉勿纵。 “天下道路纵横,殊途者未必不可同归,你既然对他有心,不妨宽容一些,当得起你一番赞言的人才,总该有些厚待。”微顿,不知僧又是语声一转,“只是,当局者难免为局所迷,你既涉身其中,又性子冲动,更应时刻警惕,若其冥顽不灵,定要先发制人,不可与其反击之机。” 如此谆谆教导,倒让裴霁受宠若惊,心下不免想道:“假如真有那一天,我真如你所言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再将头颅提回来见你,等你看清他是谁,再想起今日之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虽是如此,裴霁早已打定主意,只要自己还握着无咎刀,应如是就休想回来做不知僧的得意弟子,遂佯装顺从地道:“弟子谨记了。” 区区一个应如是,将来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不知僧见裴霁心里有数,便不复多言,转而道:“那一清宫的余孽,是怎么回事?” 裴霁心头一凛,忙道:“当年弟子持令率人屠灭一清宫,凡是为我所知的机关密道,莫不封完搜尽,只这连春生自小被关在禁地里,众弟子寻常不得出入,事后搜查无果,故放火烧山,哪知他侥幸不死……弟子句句属实,望师父明鉴。” 六年前火烧一清宫时,不知僧虽没在场,可由他指派给裴霁的人手俱为精锐,事后查问情况,未有出入,这个半途收来的弟子固然不忠不孝,但一向很识时务,连授业师长都被他亲手杀了,要说他冒着巨大风险放走一个小儿,不知僧也不信。 “莫慌,你的心意如何,为师自然知晓。”伸手在裴霁肩上轻拍两下,不知僧语气和缓地道,“当年你弃暗投明,为朝廷铲除了这一门逆贼,实是功劳不小,为师早将你的过往封存,数年下来知情者渐少,本应耽误不了你的大好前程,而今此子现身,又与逆贼同流,他对你怀恨在心,必定图谋报复,你不得不防。” 第50章 闻言,裴霁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夜长梦多,弟子明白。” 每说出一个字,他身上的杀气就浓厚一分,不知僧凝视了这个徒弟片刻,道:“且将那鬼面人遗落之物取来一观。” 虽然知晓了岳怜青的身份,但一清宫早已化为飞烟,其人既隐,当下无处可寻,与其蒙头乱撞,不如从已有的线索入手。 裴霁立即把白虎玉佩双手递上,又将自己从老玉匠口中探得的线索据实说出,又道:“弟子准备再找几个名匠询问,若能确定这是姜氏的玉雕技艺,当尽快往景州一行,姜氏成名于百年前,败落至今不过十余载,即便没有了后人传承,也该有一两个亲友尚存。” 毕竟是在当地名噪一时的玉雕世家,做的多是市井生意,只要没卷入一些讳莫如深的恩怨争斗,裴霁不信姜家人会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退一步讲,能拿出这样玉料的人在景州不可能籍籍无名。 这些话合情合理,不知僧却皱了下眉,旋即舒展如常,裴霁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师父可是认得此玉?亦或弟子方才所言有何不当之处?” “非也,只是听你提到‘景州’,为师想起了一位老友。” 不知僧将玉佩还给他,裴霁正要询问详细,便见不知僧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榕树下,抬头打量片刻,折了一根细枝在手。 他转头看向屋里的裴霁,声音不大但清晰入耳:“你在拜入为师座下前,也使得一手好剑,后改练刀法,学什么都快,此番与那鬼面人交了手,他用过的招数,你记下了多少?” 裴霁一怔,伸手搭在刀柄上,应道:“回禀师父,不及五成。” “那也不错,你就以刀代剑,向为师攻过来。” 最后那个“来”字才从不知僧喉中发出,一道寒芒便自屋内瞬发而出,这厢话音刚落,刀尖已挟破空之声刺向不知僧心口,此乃鬼面人现身偷袭之招,亦是裴霁印象最深的一剑,当时若非应如是扬灯阻挡,这一剑怕已刺穿了裴霁的胸膛。 不知僧却是一步未退,只在衣衫将破之时抬了抬手中树枝,那树枝细不过一指,犹带几片青叶,刀锋竟被它轻易拨转,倏然倒飞而去,裴霁正好纵身扑出,侧头反手抓住刀柄,脚尖在廊柱上一点,复又旋身疾纵,霎时掠至不知僧面前,刀尖自下而上划过半圆,直逼不知僧面门! 彼时鬼面人欺身使出这一式,乃是裴霁与应如是联手化解,而今换了不知僧在此,眼见刀锋割面而来,他仍然不闪不避,裴霁正要收势,忽觉一股炽烈真气外放出来,恍若无形火浪霎时扑面,全身经脉如遭火焚般剧痛难耐,树枝旋即一拨,刀锋骤然转向,从不知僧身边劈空而过。 一击失手,裴霁虽惊不乱,效仿鬼面人抽身飞退,却见不知僧身形一晃,顷刻逼至面前,手中树枝拦腰打出,上面的几片青叶在真气催发下无火自燃,裴霁晓得这火毒的厉害,当即仰面折腰,就地一滚从不知僧脚下掠过,旋即标立起身,反手一刀劈向不知僧后背! 这对师徒一个下手无情、一个出刀狠辣,浑然不见先前慈爱孝敬的模样,若有旁人观战,只会当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情急时,裴霁这一刀已用回了自己的招式,不知僧却只是一笑,眼中如有神芒闪动,任刀锋落在背上,雪亮刀锋登时将他整个人斜劈开来,不见红肉白骨,也未有一滴鲜血溅出,僧人的身躯有如梦幻泡影,陡然碎在了裴霁刀下,而他的真身竟不知何时与裴霁交错而过,光秃秃的树枝上窜起火光,乃是至阳真气由无形化作有形,五行木又生火,转瞬之间便已燃成一支火剑,向裴霁当胸刺去! 裴霁大惊,再想横刀格挡已是不及,唯有左掌疾出如电,他自身也修炼《三尸经》,内力运于掌上,整只手赤红如烙铁,一把抓住枝头,不料气浪骤变,仿佛三伏酷暑坠入数九寒冬,树枝先被烧焦,又被冻裂,蔓延过来的火焰顷刻熄灭,寒霜覆上裴霁的左手,绵密如针的刺痛感投入骨髓,他这条小臂顿时没了知觉。 “咄”的一声轻响,不知僧的指尖点在裴霁眉心的印堂穴上,若有冰水从头浇下,正在经脉间横冲直撞的阳烈内力竟然平静了下来,心神也安宁许多,他正了许久才回神,收刀入鞘,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多谢师父。” “你所记下的剑招确实不及五成,可你记住了对方三分剑意并能加以运用,委实难得。”不知僧收回手,眸中精光渐收,又变得与寻常老人的眼睛无异,“论天资根骨,你不如你师兄,但天道酬勤,凭你今日的武功,天下堪为敌手者不足双手之数,只是……凡事过犹不及,你对《三尸经》的修行,太过急躁了。” 尸者,神主也。道家自古以为人体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内里各驻一神,所谓的“斩三尸”即是斩三毒之欲,可人生在世莫不受七情六欲之苦,凌素心索性反其道而行,以三毒之道创出《三尸经》,先放下再拿起,由纵情转收心,如此周而复始,一收一放斩一尸,从而提升境界,成就脱胎换骨、无极无欲之身。 这样玄妙的武功,一经现世便震慑天下,此后百年唯有超越其上者。当初裴霁献上了秘籍,不知僧便如获至宝,为此摒弃了修行半生的明王心法,全力改修《三尸经》,裴霁亦随他修炼此功。八年过去,不知僧凭借浑厚坚实的功底和无以计数的物力,已经修炼至本我无上之境,倒逆阴阳易如反掌,裴霁竟也摸到了这层境界的门槛。 “再如何勤学苦练,终有血汗不能填平之天堑,除非你走了偏门。”不知僧定定地看着他,“这几年你的出手愈发狠辣,行事也暴戾许多,一味放而不收,是‘修三毒’而非‘斩三尸’,长此以往,必遭反噬……徒儿,你在急些什么?” 裴霁心有余悸,听到最后额头已然见汗,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见不知僧面上渐露失望之色,这才将心一横,哑声道:“弟子……不愿居于师兄之下。” 不知僧一怔,旋即摇头叹道:“傻徒弟,他都走了四年,你已经——” “他是走了,不是输给我了!”裴霁难得在师父面前失了礼数,眼中血丝蔓延,咬着牙一字字地道,“无咎刀是他丢给我的,指挥使之位是他不坐了才换我顶上的,他一手带出来的那帮人都对我面服心不服,便是师父您……我不甘心!” 一滴滴鲜血从攥成拳的指缝间渗出,他掐破了掌心仍无所觉,血红的眼里没有委屈的眼泪,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嫉恨,早在少时的裴霁第一次败在李元空手下时,不知僧就看到了这样的眼神,而他所欣赏的,也正是裴霁这股不服不甘的劲。 “元空叛逃已有四载,他或许身死无人知,或许尚在人世,总归是歧路难回,你何必盯着过去之人,不肯大步往前走呢?”不知僧合掌诵了一句佛号,“再者,即便有朝一日你找到了他,又当如何呢?一战胜过了他,再一刀杀死了他,你就能修成正果吗?” 声如暮鼓晨钟,裴霁愣了许久才单膝跪下,一言不发,俨然执迷不悟。 不知僧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眼睛微微一眯,从中泄露出的一抹冷光幽暗不明,片刻后暖意复苏,亲手将裴霁扶起,也不再提这件事,缓了缓才道:“先帝当年遇刺,是被人一剑封喉,其余护卫身上剑痕也没有多过三道的,以你学来的这几招剑法来看,为师不敢断言这个鬼面人究竟是不是那护生剑的主人,但二者之间确有相符相通之处,即便不是同一个人,关系也当匪浅。” 裴霁收敛心神,颔首道:“弟子所思亦然,如此诡谲凌厉的剑术,应是专为杀人而创,或可再查一番江湖暗榜上有名的杀手。” “倒是不必。”不知僧道,“这套剑法,为师曾……”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来者至少身在五十步外,可这院中两人皆是耳力非凡,不知僧将手微压,裴霁只好按捺下来。 “你要去景州,正好代为师办一件事。”不知僧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帖,“景州卧云山庄庄主任天祈大寿,将于本月廿八摆宴,你代为师前去送上贺礼,若是相谈欢畅,留下喝几杯水酒也无妨。” 话音落,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外,裴霁点头应下,将帖子揣入怀中,行礼告退。 一脚踏出门槛时,他侧首看了来者一眼,是个小沙弥,手里还捧着一纸经文,他见了裴霁,讷讷退至一旁,裴霁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摸了个小荷包出来,扬手丢了过去,大步离开了。 荷包砸在小沙弥的怀里,当中放了几块桂花糖,小沙弥往嘴里含了一颗,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听住持唤了自己一声,才一拍脑门儿跑进院里。 不知僧这些年来自禁于光明寺内,年长的僧人对他敬畏有加,一群小的却没觉得他可怕,不知僧对这些佛门幼子也颇多宽纵,准他们到藏经楼来请教,此刻见到小沙弥手里的经文,笑容和蔼地道:“无果,又是哪篇经读不懂了?” 第51章 “回住持,是……唔,是《金刚经》。”小沙弥含着糖道,“前头有化子上门,只要师兄们给一个钵碗,里头盛满粟米饭,别的都不肯受,还送上了这份经文,师兄看过一眼就给了我,可、可是好多字我都认不得呀。” 适才与裴霁交手一场,不知僧虽然稳占上风,但他低估了裴霁的进境,体内亦有一股火毒作祟,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制化解,这会儿倚树而坐,伸手接过经文,正要为小沙弥逐字讲解,目光落在上面,倏地一凝。 第四十三章 入夜,应如是随众僧一同做完了晚课,又与住持手谈一局,到了入睡时辰,人声渐歇,万籁俱寂,他这才回到静室,熄灯燃香,结跏趺坐,双手仰放腹前。 武学一道,万变不离其宗,应如是自小跟随在不知僧身边,固然精通多家绝技,但其心法根基深扎于莲台之下,少时修炼慧剑琉璃功,及至弱冠,转修明王心法,此后数年如一日,而今睡眠已少,多以入定养神,真气也愈发浑厚纯净。 过去的三年里,应如是独居苍山,在洞窟深处运功而坐,不饮不食,断灭五感,一入定就是十天半月,几与草木磐石无异,可在这开平城里,即便身处宁静祥和的小佛寺中,他也不能安下心来,非但入不了禅定,反而乱了真气运行,丹田内陡然生起一股暴戾之气四冲乱窜,应如是双眉一皱,默念心法要诀,欲将这股恶气镇压下去,哪知适得其反,原本平静的气海掀起惊涛骇浪,全身血液似也随之沸腾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倏地点在他眉心处,凉意透骨直下,犹如醍醐灌顶,应如是猛地睁开双眼,几滴鲜血自唇边落下,染红了素白衣襟。 “你这佛门居士,差点就在佛祖脚下走火入魔,却不知坐的哪门子禅、练的什么功?”裴霁收功撤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色,“这一口血吐出,至少损你半年苦功,真气走岔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岂止是不好受,应如是的丹田兀自痛如针扎,稍一动气,四肢百骸间便忽冷忽热,抬手拭去血迹,哑声道:“多谢了。” 这一句话发自肺腑,倒让裴霁不自在起来,随口问道:“你还修炼明王心法?” 见应如是点头,裴霁不由皱眉,须知心神乱则杂念生,对待寻常武功尚且不敢大意,何况是明王心法?故而忍不住追问道:“你方才胡思乱想些什么?” 此番重回故地,为免节外生枝,应如是自打进了这寺就没再出去过,可他昨天见了瞎老丐等人,那些被刻意回避的风风雨雨便呼啸着吹开了心门,世间人事物不论善恶美丑,存在即是因果,不为闭目塞听而消弭。 “这四年,开平的变化很大。”他缓缓道,“但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离开时,城中百废待兴,而今屋舍楼台鳞次栉比,百姓们安居乐业,比之从前,当然判若云泥。”裴霁笑了,眼中却含着冷意,“还是说,你有何不满?” “一个人的脸色是好是坏,不会因为涂脂抹粉就改变了本质。”应如是仿佛答非所问,“我盼她气血丰盈、雍容大度,而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人如此,城亦然,国之社稷不必言。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不怕死。”裴霁一字一顿地道,“在这里,我若要取你的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我不说,你心里未必不知。”应如是摇头,“你只是站在楼上,往下看。” 要说这繁华皇都里有多少藏污纳垢之处,怕是没人比裴霁更清楚,应如是的言下之意,他也在这四年间早已看了个明白真切,却又如何呢? 裴霁顿觉索然无味,摆手道:“打住吧,我不是来与你说禅论道的,那块玉佩的来历有些眉目了。” 昨日从光明寺出来,裴霁也没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衙署,一面挑灯处理堆积的事务,一面命人找来城里有名的玉匠,亲自当面探问,当中一人与景州姜氏有故,手里还收藏着一块玉蝉,经过验看,雕工手笔一般无二,再从此人口中得到了姜家旧址和一些亲朋的线索,算得上所获颇多,裴霁便挑选了三名心腹,天明时分快马出城,先一步到景州摸底,方便日后行事。 应如是点燃油灯,将白虎玉佩和那块玉蝉放在一起比对,只见玉蝉双翅果真如白虎皮纹一样精细逼真,虽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但观其技艺,分明一脉相承。 “这只玉蝉雕成于二十年前,乃是那名匠人用一块正阳绿的翡翠为酬劳,请姜家家主亲手雕刻的。据他所言,姜家当时虽已大不如前,但门庭未败,凭借手艺和底蕴,再撑个十来年也不在话下。” 然而,宫里那名老玉匠分明告诉裴霁,景州姜氏在前朝末年间就家破人亡了,算算时间,也就在这玉蝉雕成后的三五年里。 应如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沉声道:“是横祸。” 景州姜氏虽非江湖世家,但凭一手玉雕绝技立户百年,名声并非泛泛,既因横祸而断绝传承,当地的人或多或少都该听过一些风声,探查起来就容易了许多。 裴霁面色微缓,颔首道:“怕只怕这不仅是横祸,还是人祸,如若仇者未曾远离,探子们行动起来难免打草惊蛇,我们也得尽快赶去景州。” “那面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应如是微微一惊,“满打满算也不足三日,夜枭卫里纵然没有酒囊饭袋,不少事还得你亲自批阅决策,而你这就要……” 话没说完,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原以为是从自己前襟上传来的,这会儿借着灯光看清了裴霁的脸色,皱眉道:“你身上有伤?” 三十鞭于裴霁而言不算什么,只是他当日又与不知僧斗过一场,不仅撕裂了伤口,还被真气反噬伤及经脉内腑,之后彻夜不休,赶在今天日落前处理完了所有公文,这才发觉鞭伤恶化,重新上药包扎,兀自睡不安寝,索性来找应如是。 “皮肉伤罢了。”裴霁浑不在意地道,“我办事不力,未能将贡宝完整寻回,皇上只罚我三十鞭,赏赐一应俱全,已是天恩浩荡了。” 裴霁的差事究竟办得如何,应如是一清二楚,想到那日在无忧巷里的对话,心下了然,双眉却是锁得更紧,艰涩道:“倘若师父开口,皇上未必不会……” “求来的东西,总是不如取来的好。”裴霁意有所指地道,“怕只怕师父这一开口,皇上会担心他日后索求更多,倒不如我认错认罚,各自心照不宣。” 乍一听,这是个忠孝两全之法,应如是却不敢苟同,奈何他已离其位,不想再卷入权欲漩涡,此刻只得闭口不言。 裴霁见他面沉如水,不由哂笑一声,接着道:“言归正传,我之所以急着动身,除了调查白虎玉佩的真相,还有一件要事待办。”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烫金帖,又将昨天在光明寺里发生的事情捡重点说了一遍,目光始终不离应如是面门,似要从中瞧出什么端倪来。 应如是听到“景州老友”时,眉间骤然一拧,再翻开手里的烫金帖,上头果真写着“卧云山庄”的字样。 裴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你认得。” 应如是先将帖子全文逐字看完,而后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认为师父看出了鬼面人的剑法来路,却没有明言,盖因此人或与他的这位老友有关?” 裴霁确实是这样想的,因此他在看过帖子后,即刻想起了密录记载里有关卧云山庄和任天祈的详细情报——恰如散花楼之于乐州,却是犹有过之,在那景州地界上,卧云山庄如同一条蛟龙,首尾相衔,将这个地方牢牢圈在怀里。 “任天祈,景州卧云山庄之主,江湖人称‘白衣太岁’,武功高绝,一度纵横黑白两道。”裴霁紧盯着应如是的眼睛,“据说他刀剑双修,练的是‘风云决’,可惜年事已高,八年前封刀挂剑,许久不曾过问武林纷争了。” 似任天祈这样的人物,自然会被记入密录,蹊跷的是,裴霁能在上面找到的情报,竟只有这寥寥数语,须知这册子是由无数暗探搜集筛选情报、指挥使亲自撰写收录而成,外人没有插手余地,更遑论增删修改。 “夜枭卫创立至今,不过八年时光,密录分为上下两册,这一本上册是由你负责整理的。”裴霁放轻了声音,“你没把他的情报完整录入,还是藏起来了?” 屋里光线倏灭,应如是眼前乍暗,喉前已有凉意陡生,直到此刻,那一小截被刀风削断的灯芯才落在他手边,火星尚存,余温犹热。 “你怀疑我?”黑暗中,应如是被裴霁一刀抵住咽喉,仍是不惊不慌,“他是师父的旧友,难道你也怀疑师父不成?” “不敢。”裴霁的笑声近在咫尺,“只不过,这位任庄主既为师父的老友,而你自小跟随在师父左右,想来也算是熟识吧。” 任天祈封刀挂剑那一年,死士营正好改置夜枭卫,彼时李元空初掌无咎刀,情报整合乃是重中之重,连那些销声匿迹的人物都被他记录在册,怎么会漏掉这位白衣太岁?除非,他是有意为之。 第52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嫌疑人的情报出了纰漏无疑是件极为敏感之事,应如是在看清帖子内容时便已料到裴霁会翻脸,不想他虽然动了刀,但刀锋稳稳停在喉前,进一厘见血,退一分卸力,无疑保持住了清醒理智,倒让应如是稍感意外。 念及方才被他点醒之恩,应如是无声化去了掌中蓄劲,道:“当年我与任庄主不过两面之缘,交浅言少,此后数年未有往来,有关他的情报,我是应记尽记。” 裴霁迟疑道:“可那上面分明没有……” “因为这部分内容写成之后,被收录到了另一个地方。”应如是打断了他的话,“师弟,你能从那些卷宗里找到自己的过往吗?” 这一句反问,霎时如同利刃刺向了裴霁,那团藏在肋骨下的血肉狂跳起来,使他握刀的手为之一颤,血丝渗出的刹那,裴霁骤然回神,正要收刀退后,手腕已被擒住,紧接着整个人被迫前倾撞上桌面,右臂却扭向了背后,肩膀和胸膛同时吃痛,呼吸也险些被撞断。 “你——”怒火腾地高涨,裴霁正要拧身挣脱桎梏,应如是已将他的右腕一折,扬起的刀锋陡然落下,擦着裴霁的侧脸捅穿了桌面,雪亮刀锋反射寒光,映出他满含杀意却颇显狼狈的眉眼。 “你虽然怀疑我跟护生剑大案的刺客有联系,但你比谁都清楚,单论这件事,我不可能做手脚,前头那句问话,你答的是什么?”应如是在他上方冷冷道,“你说‘不敢’,因为那个人是师父,他给了你第二条命,让你不必跟一清宫的人同死,使你得以拥有今日的权势地位……你怕了,怕自己查来查去,最后没法收手,连像我一样苟且偷生都做不到。” 裴霁的眼瞳倏地紧缩,他抬头想反驳什么,又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衣衫下很快蔓延开温热的濡湿感。 应如是也闻到了这股血腥味,他没有松手,而是继续道:“如你所想,任天祈的情报是被师父亲自收走封存的,倒不是顾念旧情,只因这个人跟你一样,付出了巨大代价换来锦绣前程,师父用得上你们,当然要为你们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此才好让你们在放心之余有所顾忌。” 话音刚落,被他压制住的裴霁突兀安静了下来。 这番话很难听,几乎活撕了裴霁身上那块不可触碰的逆鳞,他本该不管不顾地发起反击,却在此刻失去了气力。 四年来,裴霁这个夜枭卫指挥使不能说有名无实,但的确处处受制,正如他敢冒欺君之罪换掉玲珑骨,却不敢违背不知僧一句命令,于他而言,这位手无寸铁的师父才是真正能够生杀予夺之人。 然而,在李元空执掌无咎刀时,情况并非如此。 “你总以为自己不如我,处处与我过不去,其实你从来不逊于我,只是我不必事事听从师父,而你认为自己无路可选。”应如是松开他的手臂,竟有几分语重心长,“师弟,单是取代我的位置不算什么,你想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些,就不该止步于此。” 裴霁起身的动作一顿,半晌后冷笑了声,道:“你想挑拨我跟师父争权吗?” “只是还你一个人情。”应如是眉间的折痕渐深,“随你怎么想吧。” “冲你这番话,我就该砍下你的脑袋,不过……”语声一转,裴霁将脱臼的手腕复位,“我也可以当做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烛火重新点亮,应如是抬头看去,只见裴霁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他闭了下眼,心想自己真是昏了头,早知这位师弟秉性如何,怎妄想三言两语就能劝动他? 应如是问道:“你今晚来找我,无非是为了任天祈的情报,师父命你前往景州调查但不曾允你深究,现在知道里头水深,还不肯收手?” “收不收手是我自己的事,你肯不肯说又是另一回事了。”背后衣衫紧贴着皮肉,裴霁不必伸手去摸就知道血渗了出来,脸色难看,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 应如是叹了口气,终是道:“任天祈跟你算得上一类人。” 裴霁一怔,他最想掩藏的是与一清宫逆贼同根相生的过往,当世人人皆知他是不知僧的弟子、夜枭卫的现任指挥使,却几乎无人骂他一句“欺师灭祖之徒”,而任天祈在江湖上的威望极高,名声又好,平生与朝廷素无往来,若非六年前新朝颁布明令,禁止武林门派公然结盟,违者形同反叛,恐怕他早已成为武林盟主,这样一个人……他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八年前,任天祈不过五十二岁,凭他的武功和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更进一步并非难事,可在众人极力推举他成为武林盟主的当口,他广发卧云令,告知黑白两道,自此封刀挂剑,算是半只脚退出了江湖。” 顿了下,应如是看向那摇曳的烛火,语气转冷:“有人为此惋惜,亦有人大喜过望,须知苍山一役后白道衰微,任天祈不肯做这个带头人,自会有别人明争暗抢,以至于这潭水越来越浑,各方冲突不休……殊不知,这种局面正是朝廷所乐见其成的,而任天祈得了好名声,暗中再推波助澜,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吃了数不尽的肥膏,才有今日雄踞景州的卧云山庄。” 饶是裴霁心中已有猜测,听了这话也不由愣住。 因为十年前那场苍山之战,朝廷不会容许第二支武林义军的出现,可一味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收买了很多在江湖上有名望、有实力的人办事,裴霁自己就处理过这些,但他没想到任天祈也是其中之一。 裴霁忍不住问道:“任天祈可不是个好收买的人,难道是师父……” “不,当初是他主动靠过来的。”应如是摇了摇头,语出惊人,“就在苍山之战全面打响的前夜,我奉师命绕过阵地营房,去荒林小道接应潜入敌军的探子,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已经死了,任天祈正在等候。”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应如是依然记得那时的情景——任天祈难得换下了那身白袍,正用黑色衣袖擦拭刀上的血,见他来了,咧嘴一笑,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情报都被撕碎塞进死人肚子里了,燕军想知道什么,问他就好,他所知道的比这些探子更加详细,所能做的也比他们更多。 “……你当真带他去见了师父?” “战事在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应如是呼出一口浊气,“我守在帐外,不知道他跟师父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相谈甚欢的身影,任天祈赶在三更前离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 碧血染地,白骨撑天,终是燕军踏过了万千尸骸,高举旗帜逼向旧京。 即便是当年的李元空,对任天祈这般人也是厌恶多过欣赏,乃至心怀忌惮。 裴霁登时明白了,即使人间日月已变更,可任天祈此举若传扬开去,势必无法在江湖上立足,新朝固然要用他,但不会明着用,以任天祈的城府,当知怎样选择才最明智,他只恐这个秘密埋得不够深,不会想着以此邀功。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应如是将捅破桌面的无咎刀拔了出来,反手递回给裴霁,“至于任天祈与鬼面人有何关系、白虎玉佩究竟为谁所有,得等我们抵达景州再行探查。” 裴霁默然颔首,还刀入鞘便要转身离开,却被应如是叫住:“且慢!” 他回过头,眼中倒映一豆火光,问道:“你还有事?” “有事的是你。”应如是翻出自己的包袱,从中找出金疮药,“你背上的伤口因我而裂,我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若有人在我门外见着了血迹,徒增麻烦。” 裴霁嗤了一声,倒是没跟自己过不去,脱下上衣坐回桌边。 虽是同门师兄弟,但他们关系恶劣,平日里针锋相对,一起做任务时也给对方使过绊子,如今更不必多说,谁都做好了翻脸动手的准备,谁也不敢放下提防。 可在那四年里,李元空不止一次背着裴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裴霁也在冷箭袭来时守住了他的后背,无论当面时再如何相看两厌,总不会在对方背后捅刀。 若非如此,李元空不会容忍裴霁做自己副手,裴霁也不会留应如是活命至今。 清理过脓血,再将药粉均匀撒在每一道伤口上,应如是沉吟片刻,放下了准备用来包扎的细纱布,掌中运起柔和内力,正要抵上裴霁后背。 坐着的人突然问道:“你还想回来吗?” 应如是愣住,裴霁先前就问过他,只是那会儿试探多过真心,自己若敢点头,恐怕没等离开乐州城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却似乎有所不同。 裴霁没有回头,只发觉屋里一霎静了下来,好半晌,他听见背后的人低声道:“李元空的出处,并非应如是的归处,我啊……回不去的。” 第四十四章 江湖所在,即是人之所在,有人的地方自然免不了追名逐利。 从古至今,为这“名利”二字,不知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放在景州一地则不然,要问哪个门派势力最强、谁人武功最高,就连街边茶摊的伙计都会昂头答道:“那当然是卧云山庄的任庄主!” 第53章 太岁头上不动土,白眉山下不出锋。 这一句话,道明了偌大景州不可触犯的两条禁令,一是不敢冒犯白衣太岁,二是不可在卧云山庄的地界上杀人。 莫说是江湖纷争,哪怕官府缉拿逃犯,只要对方逃进了白眉山,就得收刀罢战,由捕头亲自上山拜庄说明情况,再让卧云山庄的弟子出手捉拿犯人扭送出来。 “……方圆五百里的人都知道,谁敢在卧云山庄的地盘上妄生是非,谁就休想全身而退!” 茶摊伙计刚说到这里,便见这位面生的客人脸色陡变,剩下那些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吐出一字,好在与其同行的另一位客人适时走上前来,往他手里放了几枚铜钱,笑道:“天儿热,我这朋友火气大,劳烦小兄弟沏一壶凉茶来。” 他一开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怖感霎时消弭于无形,茶摊伙计如梦初醒,背后出了冷汗,连声应喏,片刻不敢多留,转身忙活去了。 应如是摇了摇头,拽着裴霁到棚下坐好,见其神情兀自阴沉,轻声劝道:“几句话而已,你与人家计较什么?收收脾气吧,这还没进城,等到了别人的地界,可不能事没办好就先招了眼。” “这可不仅是几句话的事。”裴霁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轮廓,眼中似有寒芒闪动,“我早就知道卧云山庄在景州的根基极为深厚,哪晓得百闻不如一见,连一个在古道边上卖茶的小民都是如此认知,城里那些人……呵。” 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一声冷笑却已胜过千言万语,应如是想到茶摊伙计方才所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条古道位于景州城外西面,离城楼还有数里远,很多往来商旅会在此喝茶歇脚,稍作休整之后再进城,应如是跟裴霁却是在此等人。 待凉茶沏好,他们所等的人也来了。 一个面白体胖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薄有资产的商贾,搀扶着一位老妇人从马车里下来,见棚下没了空位,便转到角落里这张桌子旁,赔笑道:“两位,可否匀些空位拼个桌,好让我这老娘歇歇脚?” 茶摊伙计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正要婉言相劝,却见应如是回以一笑,请二人入座,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大声喊着添茶,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百忙之中,伙计松了口气,浑然不觉这一方角落已经自成天地。 中年男人低声道:“卑职徐康,见过裴……” “不必废话。”裴霁看向他身边那位老妇人,“这就是你找到的人?” 应如是也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这老妇人身上,只见她面黄肌瘦,虽穿着绸缎衣裳,但很不自在,双手很粗,上面还有没痊愈的细小伤口,此前显然过得很苦。 老妇人本就惶恐不安,裴霁这一发话,她愈发抬不起头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串油亮的佛珠,嘴里无声喃念着什么。 见状,裴霁眉头一皱,那自称徐康的中年男人也紧张起来,正要伸手拍向老妇人后背,却在中途被人擒住了手腕。 “老人家反应慢些,何必急躁呢?” 应如是本就坐在老妇人左侧,这下略施巧劲将徐康的手推回去,又给老妇人倒了一碗茶,温言道:“老施主,虽说水中有四万八千虫,但这茶水早已煮沸,我也念过了三遍饮水咒,饮之无碍。”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应如是看待自己的目光平静温柔,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寺庙里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如饮还魂水,而后六神归位,又看了应如是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老奴见过两位大人。” 裴霁听她如此自称,问道:“你从前是姜家的下人?” “回大人的话,老奴是家生子。” “这么说,你打小就在姜家做事了?”裴霁一挑眉,从怀里摸出那只玉蝉,“此物,你可有印象?” 老妇人接过一看,眼眶登时红了,悲道:“这是我们少爷生前之作,他为雕刻这只蝉,亲自带人去林子里抓活的回来,老奴我、我岂敢忘了?” “这只玉蝉的买主,你可还记得?” 闻言,老妇人愣住,想了想才道:“没有买主,是一个同行上门拿玉料换的,至于后来如何转手,老奴就不清楚了。”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总有十几二十年了吧。”老妇人苦笑道,“那会儿,家里人还在,老奴的头发也没白呢。” 裴霁道:“都说人老易忘事,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不敢忘,可不敢忘啊……”老妇人盯着手里的玉蝉,嘴唇发颤,“这些年来,晚上梦见的都是从前事,姜家……姜家没了,人也死了,要是老奴再忘了,真就无颜去见主人家了。” 她语气甚悲,浑浊的眼中却无泪,只有化不开的血丝。 应如是与裴霁对视一眼,开口道:“阿弥陀佛!众生自来处来、向去处去,生死无常,因果有报,到最后莫不归于净土。” 老妇人浑身一震,抖似筛糠,却听应如是柔声道:“二十年前的旧物,老施主竟能一眼认出,并非囿于过往,而是自困于心,须知执念如麻,渐生渐长,愈缠愈紧,生者不得解脱,死者也难安息……老施主,该放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入老妇人耳中却不啻醍醐灌顶,她怔怔地望向应如是,玉蝉落在了桌面上。 裴霁一向无甚耐心,此刻却没出言打断,徐康更不敢吭声,只是偷偷打量着应如是,不知这是哪路神仙下了凡,能让指挥使压着性子坐等他说禅。 老妇人眼中流下泪来,好在她哭声很小,也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应如是递过去一块手帕,等她不再发抖了才继续道:“当年姜氏玉雕名满景州,至今在行内备受推崇,亲手将玉蝉交予我们的那位匠人非是求财畏权,只想知道姜氏技艺为何失传,一解心中之憾。” 这番话莫有虚言,一旁的裴霁却无声笑了,想到这厮惯会用真话去套话,也算没白瞎了那张像极了好人的脸。 老妇人果然吃这一套,顺着应如是的引导,缓缓说起了那段陈年旧事—— 前朝天佑十五年,景州姜氏以玉雕技艺成名,后人皆从此业,名气最盛时,连达官显贵都争相遣人下订。然而,姜氏玉雕讲究至精至细,天赋、苦功和诀窍缺一不可,三代过后传承已衰,到了前朝末年,门庭已稀,除却一位远嫁外乡的姑奶,家中只余少爷姜珩和小姐姜瑗顶门立户。 姜珩一心振兴家业,埋头钻研玉雕,奈何姜氏名声渐没,旧客也信不过他这未及冠的小子,幸得一位小有名气的玉匠找上门来,以一块上等翡翠为酬劳,请他雕刻一只玉蝉。姜珩抓住了这个机会,果真将玉蝉雕刻得活灵活现,姜氏玉雕一度有了枯木逢春之象,哪知福兮祸所依,登门客未必皆怀善意。有赵姓之人砸下重金请姜珩雕刻一支双蝶钗,用的是一块极品黄玉,还给了详细图样,姜珩为此废寝忘食,几乎熬干了心血才将玉钗如期交付,孰料钱货两讫后不久,姜家就遭了贼,大多财物和那笔酬金都被盗了,因时局动荡,报官无门,客人却在这时折返回来,指责姜珩偷换玉料,移花接木。 “……少爷断然否认此事,对方却拿出玉钗折断示众,果真是以次充好,可那蝴蝶的雕工分明是姜家独有的。” 老妇人说到这里,又流下了眼泪,颤声道:“那块极品黄玉,少爷当日是仔细验过的,不可能让对方钻了空子,结果真的变成了假的,姜氏的独门技艺成了‘证据’,他百口莫辩啊……那人要少爷还钱偿玉,当时的姜家哪能偿还得起?” 无奈之下,姜珩将能变卖的东西都给变卖了,连宅子都抵押了出去,勉强还清了酬金的数目,对那块极品黄玉实在无计可施,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姓赵的这时原形毕露,要求他把姜氏的独门技艺交出来,便可放过姜家一马。 “老太爷白手起家,姜家几代人都是靠手艺吃饭的,独门技艺只传子女不传徒弟,少爷方知自己是被算计了……姓赵的不依不饶,他性子烈,如何肯依?” 于是,当那姓赵的率领一干随从得意洋洋地上门,便得到了一只木盒,里面是一双血淋淋的断手。 “少爷说……”老妇人的声音不住发抖,“姜家的技艺就在这双手上,他既然想要,就拿去好了。” 谁也想不到姜珩这老实本分的年轻人会如此狠绝,那人猝不及防,几乎被一双断手吓得魂飞天外,这件事算作了结,数日后姜珩逝于病榻,姜家彻底败了。 老妇人话音落下,茶桌上一时无声。 半晌,裴霁呼出一口气,问道:“你家小姐呢?” “少爷下葬后,小姐就不知去向了。”老妇人惨然道,“姓赵的占了姜家屋舍田产,将我们都赶了出来,老奴又被别人家买去做粗使仆妇,如今年迈力衰,无夫无子,就被打发出来了。” 裴霁瞥向徐康,后者谨慎回道:“卑职在景州经营三载,对姜家旧事略有耳闻,此番接到传讯,即刻着手调查,此妪适才所言皆有迹可循,不敢作假。” 第54章 顿了下,他又道:“姜瑗的下落,卑职也亲自去查了,奈何时过境迁,只查到她曾雇了一辆马车要去福平县,但她最终没有上车出城,此后也没再露面。” 应如是心念一动,问道:“老施主,你说姜家还有位远嫁的姑奶,可知她是嫁去了何处?” “那位姑奶与老奴年岁相仿,她出嫁时,老奴还在后房帮爹娘做事,并不清楚详细,只知她嫁往丹阳府,夫家也是当地有名的玉匠世家。”老妇人摇头苦笑,“您想,丹阳府离咱们这里有数千里之遥,姑奶她未出阁时就跟老爷闹得僵,婚事都是自个儿拿主意的,她这一走啊,每隔三五年才遣人送些节礼回来,唉。” 虽有血缘之亲,但是情分寡淡,再加上远隔千里,姜家被逼到绝路时都没派人乞求援手,姜瑗会在兄弟死后赶去投奔这位姑奶吗? 应如是眉头微皱,忽地想到了什么,沉声道:“既然姜家技艺只传子女不传徒弟,那么这位姑奶……她的玉雕技艺,比之你家少爷如何?” 老妇人一怔,如实答道:“姑奶是老爷的姊妹,他二人打小一起学艺练手,少爷的技艺又是老爷手把手教的,虽是无缘比较,但以老奴之见,应当大差不差。” 她不大敢直视贵人,回了话便低下头去,却不知应如是和裴霁双双变了脸色。 福平县,正是丹阳府下辖之地,而裴霁在宫里找到的那位老玉匠,也是出自丹阳府的人。 裴霁还记得那老玉匠说过的每一句话,比如他的师娘本家姓姜、祖籍景州,再比如……他曾亲眼见她雕刻了一支蝶钗,虫足纤细,蝶翼如生。 他开口想说什么,手肘却被应如是轻轻一撞,当即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到底是把话咽下。 应如是再为老妇人添了茶水,问道:“那赵家人可还在景州城内?” “不、不在了,他们啊……哪儿都不在了。” 沉默片刻后,老妇人捧着茶碗,泪痕未干的脸上突兀露出了笑容,只听她道:“姓赵的占了姜家祖宅,一家人搬进去还没住上半年,就在某天夜里都死光了,据说是遭了贼匪,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死人也不稀奇……死得好啊,可惜老奴没能亲眼回去看一看。” 此言一出,应如是与裴霁都吃了一惊,徐康便道:“卑职按照您给的地址找寻过去,发现那宅院已经荒废多年,再向附近的人打听一番,确定是姜家旧宅。” 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裴霁沉吟了片刻,问那老妇人道:“你在姜家时,可有听说过一块白虎玉佩?” 这话问得突兀,老妇人想了好一阵才摇头道:“老奴在姜家待了四十余年,见过许多玉佩,除龙凤之外,刻什么飞禽走兽都有,但不记得有刻虎的。” “哦?”裴霁眯了下眼睛,“为什么?” “这……只晓得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老奴伺候老爷和少爷两代人,确实没见过他们雕刻玉虎。” 到了这一步,线索再次中断,裴霁心有不虞,但也知道二十年前的旧事实难查证,待这一壶凉茶喝完,日头已过后晌,他便丢下银钱,起身走出木棚。 应如是也安抚好了老妇人的情绪,对徐康道:“你若向这位老施主许诺过什么,可要说到做到,好生安置了她。” 自始至终,裴霁没说明应如是的身份,徐康也不敢多问,此刻听他有所吩咐,连忙点头应是,旋即想到裴霁就在不远处,下意识投去一眼,见其面无异色,心中对应如是更添几分忌惮。 “此妪所求,无非是老有所依,终年之后不被黄土盖脸。”徐康本是存着用完就丢的心思,现在也不敢了,“您放心,卑职一定安排妥当。” 邻桌几位商旅打扮的茶客也陆续散去,显然也是夜枭成员,徐康小心扶起老妇人回到马车上,倒真有了几分孝子模样,应如是轻轻一叹,走到裴霁身边。 他们是骑马而来,先前将马匹拴在了离茶摊不远的树下,裴霁给马儿喂了块饴糖,头也不回地道:“那老妪活不长了,该问的已经问清楚,你还费什么心?” 应如是淡淡道:“她是个人。” 裴霁嗤笑了声,也不争这点口舌,二人翻身上马,朝城楼方向不疾不徐地走着,直到远离了茶摊,他才道:“那姓赵的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你都清楚了吧。” 应如是默然一瞬,道:“此人指责姜珩移花接木,其实是贼喊捉贼。” 姜珩没有偷换玉料,玉蝴蝶的雕刻也的确出自姜氏之手,之所以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只因那赵姓之人手里本就拥有两支技艺相同的蝶钗。 “他应当是早就觊觎姜氏技艺,也知道独门绝技不传外人的规矩,于是做了这个局。”应如是语气沉重地道,“此人不知打哪儿探听到消息,先到丹阳府找到了那位姜家姑奶,因其有夫家庇护,故不敢张胆图谋,遂生毒计,先用品质一般的黄玉请对方出手打造了第一支蝶钗,再准备好图样,赶来景州向姜珩下套。” 裴霁冷笑道:“不错,姜家事后被盗,也应是此人做的手脚,否则不能逼得姜珩束手无策,可惜他机关算尽却算不到人心,姜珩宁可将这祖传技艺带进坟墓里,也不肯泄露给小人。” 这桩旧案算是明了,仍然值得留意的不过两点。 “姜珩既死,姜家已败,姜瑗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应如是脑中的思绪化为飞梭,仿佛在这一刻穿回了多年之前,“她雇了前往福平县的马车,恐怕已经知道了真相,此去是找姑奶要个说法……可她最终没有上那辆车。” “赵家人的死,也甚为蹊跷。”裴霁握紧缰绳,“那时若有流寇贼匪作祟,不会只挑一家祸害,至少左邻右舍难逃此劫,但真正遇害的只有赵家人。” 应如是低声道:“这更像是寻仇。” 裴霁颔首认同,双腿一夹马腹,道:“先去姜家旧宅一探究竟。” 既是荒废了许多年,有些东西八成没了,但总会有留下来的东西。 烈阳之下,飞沙弥漫,应如是却像是闻到了陈年腐朽的血腥味,他点了下头,与裴霁一同策马向前。 第四十五章 老话常说,房子没了人气便容易破败。 这一座宅院已经荒废了十多年,凡是能拿走的东西,早就被人给搬空了,杂草丛生的地皮上徒留几面残垣断壁,屋顶塌了大半,剩下的不够遮风避雨,再加上口耳相传的闹鬼传说,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见得有人踏足此地。 附近只有几户人家,他们一早关了门,这会儿黑灯瞎火,寂静无声,自然不知有两道人影打外面走过,径直来到荒宅大门前。 “这可真是……”裴霁皱起眉,以手掩住口鼻,“难怪乞丐都不稀罕住这儿。” 说是大门,其实只有半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不知被谁拿棍子和石头卡住,勉强支撑起门面,他试图将之推开,厚重的灰尘便兜头落了下来,连忙向后退去。 应如是倒不讲究,游鱼似的从横棍下矮身而过,发现里头更加不堪,他丢了几块石子出去,惊走趴伏在草丛里的蛇虫鼠蚁,这才回身朝裴霁招了下手,两人疾步穿过庭院,踏入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虽是颓败了,但不难看出这里原本是间二进院,根据隔墙找到正房所在的位置,再以此推算出外院和内院的范围,因着两侧屏门和堂屋俱毁,外院几乎没剩下什么了,他们直接穿过隔墙,从内院开始搜找。 这里原本是姜家的祖宅,后来被赵家人骗夺占据,当中除却钱财算计,还搭上了一条人命,据说姜珩是含怨而死,临终之言皆为咒诅,赵家人搬进来后,左邻右舍偶尔会在深夜时听到鬼哭声,后来果真应验,有贼匪流窜至此,把这宅院里的人都给杀了,周遭却毫无察觉,直至天明见血。 “一家老小,再算上奴仆和看门狗,少说十多张嘴,死前竟无一发出声音,要么是被迷药放倒了,要么……这根本不是寻常流寇干的。” 应如是这几年见了不少匪祸,深知那些打家劫舍的亡命徒一旦进了城镇,为壮声势,多是聚众作案,还得有内应帮忙踩点和掩护,得手后惯用纵火手段,趁乱才好撤退,动静决计小不到哪里去。 “徐康曾打探过附近几家人的口风,未有所获,他们是真不知情。”裴霁落后他两步,嫌恶地避开脏污处,“由此可见,当晚动手的人不多,下刀甚为利落。” 应如是深以为然,他正看着角落里的落地大花瓶,落满灰尘和蛛网的瓶身又脏又旧,且只有半截,地面上依稀可见一些碎瓷片,断口却是平整光滑的,据说赵家老爷死时就站在这大花瓶前,瓷器尚且如此,何况血肉之躯? “一刀两断不难,难在瓶身无纹裂。”裴霁也是用刀的行家,忍不住赞叹起来,“能死在这一刀之下,姓赵的也算有幸了。” 腰斩而死,算什么幸运?应如是在心里想道,杀人就是杀人,用刀砍的和用石头砸的并无区别,高手也好,低手也罢,说到底都是凶手。 第55章 眉头一皱又松开,他正要转身看向别处,却在移动火光时发现了不对,猛地将头转回来,差点撞上了裴霁。 裴霁忍不住低声骂道:“你什么毛病?” 应如是却顾不上他,将火折子凑近瓶口上方的墙壁,此间屋顶破漏,多年来日晒雨淋,墙上霉斑遍布,当年溅射上去的血迹自然是看不见了,但有一道痕迹留存至今,即是凶手的刀痕。 那一刀将赵家老爷和他身后的大花瓶拦腰斩断,足见刀势刚猛、劲风凌锐,而花瓶位于墙角,即是两面墙壁之间,刀风去势未绝,自当留痕在上,可应如是秉烛照看,只在右侧那面墙上找到了半截刀痕,另一半却在转角处消失了。 “怎么会只有一半?”裴霁也注意到这处异常,他皱起眉,手指沿着刀痕走势描过去,“从右向左、由放转收,凶手确实是从这边出刀的,从瓶身断口来看,他没有中途收刀,除非……” 应如是当即会意,左手疾出,柔云般的袖子重重击在墙上,发出了沉闷回声。 左侧这一面墙果真是空心的。他略一思索,双手抱住只剩半截的瓶身,果然拔之不动,再试着一转,伴随着阵阵灰尘落下,靠近角落的那块墙壁缓缓向里翻转,赫然是一扇小门。 裴霁一手按住刀柄,与应如是对视了一眼,先一步踏入其中。 门后是一间狭窄的密室,两个大男人钻进去后竟无多少空余,地上放着两只箱子,没水没吃食没气孔,想来是藏匿财物的地方。 “我就说那姓赵的为何会死在大花瓶前,原来如此啊。”裴霁嗤笑一声,弯腰去开脚边那只箱子,“死到临头还想着——” 箱子刚一打开,他脸色骤变,猛地向旁边避去,待应如是发现不对,只见得寒光一闪,五根铁针几乎是擦着裴霁耳鬓钉在了墙上! 密室里骤然一静,直到裴霁一掌拍上墙壁,将铁针悉数震落,再看向箱子内部,除了发射暗器的机括,别无他物。 他咬牙切齿地道:“该死的!” “不是徐康。”应如是曾与裴霁共事,深知他心性多疑,这下险遭暗算,第一个被怀疑的必是先来此地探查的徐康。 “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人寥寥无几,若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从落灰痕迹来看,徐康连这个密室都没发现。”应如是掏出手帕,捡起铁针仔细看了看,又将箱子翻过来,“针上有锈迹,机括内还有两根铁针被卡住了,恐怕是多年前设下的机关,并非冲着你来的。” 裴霁一怔,再去开另一只箱子,里面设有一模一样的机括,却无暗器射出,分明是已经触发过了。 应如是见状也是一惊,两人借着微弱火光将密室内部搜查了一番,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另外六根铁针,它们几乎被灰尘覆盖,针体生锈更加厉害,以此粗略估算,至少是在几年前散落于地的。 一瞬间,应如是心念飞转,喃喃自语般道:“赵家人只在此住了不到半年,这间密室应为姜家人所建造,用以收藏珍贵物件,后来被赵家老爷发现……” 裴霁之前的猜想没错,那晚赵家老爷发现大祸临头,顾不上家眷,只想带着重要的财物逃走,可那凶手的动作太快,他前脚把密室打开,后脚就没了性命。 想到外面那只瓶子和墙上的半截刀痕,应如是一字一顿地道:“如此一来,凶手也发现了这个密室。” 裴霁虽然恼怒,但理智尚在,摇头道:“姜、赵两家都不是武林中人,他们不会在藏宝箱里设置这种机关,一个不好就先要了自己的命。”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应如是看着那几根铁针上的陈年血锈,“机关是凶手拿走财物后故意留下的,用以暗算在那之后找到这里的某个人。” 两口箱子各有一道机括,当中藏了七根铁针,现场却少了一根,说明得手了。 “还有谁会知道这地方有密室?”话刚出口,裴霁便想到了什么,“姜家那个失踪的小姐,姜瑗?”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姜瑗更有可能是将凶手引来的那个人。 “她不会武功,凶手要杀她易如反掌,不必使用这等伎俩。”应如是的语气沉了下来,“别忘了我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四十六章 正是为了调查玉佩主人的身份,他们才找上了景州姜氏,又因为姜、赵两家的恩怨,决定夜探这间荒宅,再通过花瓶断口和墙上刀痕的线索找出密室,从而险些被箱中机关所伤。 “你是说……当年那个跟我一样在此遭到暗算的人,也想找到鬼面人?” 应如是道:“准确来说,是为了寻找白虎玉佩的主人。” 对方早他们几年找到这里,触发机关后下落不明,其身死则罢,要是还活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应如是的大半张脸都被笼罩在黑暗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姜瑗这个人,你怎么看?”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姜瑗没上那辆马车,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临时改变主意,二是出了变故以至无法动身。想到姜家人的性子,应如是认为后者可能性更大。 裴霁不解其意,直言道:“玉匠世家的小姐,性子有些烈,但在家破人亡前被照顾得很好,很少接触外人,也没出过院门。” 应如是颔首,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不刻虎纹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可那块白虎玉佩确实出自姜家人之手,再加上玉成年份,应为姜家先祖与人有诺,要让这块玉佩成为绝无仅有之物。” 玉匠凭手艺和名气吃饭,没道理跟钱过不去,对方能让姜家先祖许下这样的承诺,不仅要出得起大价钱,还得欠下人情。 裴霁登时会意,接话道:“以凶手的武功,就算是在道上接活的,那时的姜瑗也出不起价钱,对方很可能是主动找上她的!” 姜家守了百年承诺,持有白虎玉佩的那方倘若香火未断,也该记得这个人情,只是百十年过去,他们的后人未必长留景州,故而姜珩受难时未能及时得到援手,之后赵家人侵占姜氏祖宅,对方又回来了,乍见门庭易主,岂能不探明究竟? “赵家人被杀是在姜瑗失踪半年后,凶手若是当时就找到了她,没道理多等这段时日,所以姜瑗失踪一事另有蹊跷。”应如是环顾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我如果没记错,这里的鬼哭之说早在赵家人搬进来时就有了。” 世上未必真有鬼神,人却很难忍得住哭声,尤其那时的官府自顾不暇,各家各扫门前雪,即便有所发现,也不会多生事端,如此一来,便是大活人也成了鬼。 裴霁心头一凛,道:“凶手或许也听说了鬼哭传言,曾如我们一样潜入这里,意外发现了姜瑗,从她口中得知了真相,遂动杀心!” 火光终于熄灭了。 两人从密室里出来,裴霁将机关复位,抱怨道:“来这一趟,吃了一嘴的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情况还越来越复杂。” “至少这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没错。”应如是掸去身上的灰尘,“姜家如何败落、赵家因何灭门,眼下都有了答案,线索得以回归白虎玉佩本身,不算好事么?” 裴霁嫌恶地把外衫脱了,回道:“你说得轻巧!就算那杀死赵家人的凶手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也不知其是男是女、姓甚名谁,这要怎么找?” “单以刀劲来看,凶手的年龄不会太小,案发距今十多年,往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应如是沉吟了片刻,忽地看向裴霁,“此人分明是替姜氏复仇,却没有留下名姓印记,甚至将凶案推到流寇头上,又在密室里留下机关暗算后来人,可见是个爱惜名声、心思缜密之辈,在景州这个地方,你首先想到了谁?” 裴霁却没有吭声。 早在抵达景州之前,他跟应如是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目标,而今夜探荒宅,莫不对其怀疑更甚,只是此地情况与乐州不同,对方的身份也非比寻常,碍于不知僧的暗示,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能轻举妄动。 应如是见他不开口,转念也想到了顾虑何在,奈何时过境迁,只得叹气。 “姜、赵两家的恩怨算是明了,要想继续追查白虎玉佩的主人,绕不开凶手的身份。”思量一阵后,应如是道,“我们必须找到姜瑗。” 裴霁正在心烦,没好气地道:“上哪儿找?十多年了,姜家的老仆找不到她,徐康也发动人手四处打听过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却听应如是道:“活人找不到,死人呢?” 裴霁顿时愣住,下意识地回道:“你刚才不是说她被那凶手解救——” 话没说完,他陡然反应了过来,双眸倏地一亮。 赵家人身死之夜,即是姜瑗逃出生天之时,可那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仅凭荒宅里遗留不多的线索,他们无法推测出当年的姜瑗究竟遭遇过什么,总归不会好受,本就是弱质女子,性子再烈也弥补不了身体亏损,眼下看来,姜瑗亲见大仇得报后并没有着手重振家业,很可能是有心无力了。 第56章 应如是问道:“姜家的坟地,你派人去查过了吗?” 裴霁面上神色几变,沉声道:“我亲自去!”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景州三面环山,当中那座是卧云山庄所在的白眉山,外人不可擅入,东西两边则无禁忌,姜家的祖坟就位于西面那座大山脚下,坟墓虽在,碑冢已荒。 裴霁手里有地图,不费多少工夫就带着应如是找到这里,果真如暗探们先前禀报的那样,坟冢几乎被杂草掩盖不见,可见很久没人过来洒扫祭奠了。 应如是折断几根杂树,看了看枝干断口,道:“至少有一两年了。” 徐康曾在密信里向裴霁禀报过,那位老妇人以前常来祭扫,近两年力不从心,养活自己已是艰难,便顾不上这里了。 倘若姜瑗早已葬身在此,此妪应当知晓才是,除非她离世不到两年,或是没有葬进坟地里面。 对视一眼,应如是与裴霁分头寻找新坟,起初未有所获,直到坟地外围的草丛被风吹伏,露出一条窄如羊肠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一旁的小山丘。 山丘上有棵大树,树下立着一座孤坟,前头摆着还算新鲜的供品,空地上也留有香烛黄纸燃烧过后的痕迹。 应如是俯下身来,只见白石墓碑上赫然用漆墨写着: 故先妣瑗娘姜氏之墓 本初甲子冬榖旦 孝男十九敬立。 “本初甲子年冬……”裴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距今七年前。” 姜瑗已经故去了七年,连坟墓也是孤零零的一座矗立在此,下面的人来了又走,年迈的老仆看不到她,徐康等人也找不到她。 应如是盯着最后那一列小字,缓缓道:“她有一个儿子,却没给他冠上姓氏。” 姜家出事时,姜瑗还没有婚配,这孩子要么来路不正,要么非她亲生。 “七年过去,此子应当长大成人了。”应如是站起身,“也不知这座城里,有几个名叫‘十九’的人?” 裴霁却笑了起来,话中含着一抹冷意:“我刚好知道一个……九年前,任天祈为了经营善名,在景州城内建了一座火宅,用以收容苦难无依之人,里面有个会医术的年轻管事,今岁十七,没有姓氏,说是生于六月十九,名字就叫‘十九’。” 第四十七章 时近四月末,景州一连数日都有好晴天,才过卯时,阳光已经高照,小贩们忙着出摊叫卖,行人或是脚步不停,或是闲逛说笑。都说日光之下不见新事,这座城与别处相比并没有什么稀奇,房子还是土木石砖建起来的,人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但当十九走在街上的时候,总会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十七岁的少年,生得一副眉清目秀的好模样,穿着月下白的衣裳,俨然是位出身良好的读书郎,事实却并非如此,十九是乡下人,老家在景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从来没见过爹,与娘亲相依为命,十岁那年娘亲病逝,他就成了孤儿。 然而,比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丐童,十九又足够幸运,娘亲过世不久,便有一对善心的夫妻寻上门来,说是与他娘有故,帮忙料理了娘亲的后事,十九想着家中也没什么可留恋的,遂跟着他们进了城,一晃眼已是七年。 老爷和夫人待他很好,不仅供他吃穿住行,还让他继续念书,新朝至今未复科举,十九也就歇了出人头地的心思,只想回报这份涌泉之恩,于是去学了医术和算术,也帮着照看产业,上回老爷过来,对他好一番夸赞,还提拔他做小管事。 再过几天,老爷的生辰就该到了,十九提前半年托相熟的药铺掌柜准备一份小礼,昨儿个总算得了消息,今天又是夫人亲自过来查账的日子,他一早去取回来,正好当面拜托夫人转交。 思及此,十九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从来没觉得一条街有这么长,好不容易赶到了徐记药铺的大门口,额头和背后都出了薄汗。 景州毗邻西陲之地,不适合某些药材的种植生长,城里做这行生意的本就不多,能弄来好药材的更少,徐记药铺算是其中佼佼者,掌柜的长得白胖,却跟猴儿一样精,无论多么难得的药材,只要买主出得起价,他都想方设法给弄过来。 刚一进门,就见柜台前已经有了一位客人,三旬左右年纪,一身鸭蛋青的宽袖布衣,瞧着面生,脸色苍白。十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哪知对方很是敏锐,忽地转头看来,那眼神如剑一样冷厉,吓得他一激灵,连忙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好在这道目光一扫即收,那人朝他微微颔首,笑容虽淡却算得上温和,十九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一礼。 是个江湖人。十九心里想到,景州城最近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生面孔,当中一大半都是江湖人,幸好他们各有顾虑,没闹出大乱子来,还是得小心为好。 “这位客人,您的药丸已经制好了,还得阴干装瓶,劳烦您再等上一会儿。” 布帘掀开,药铺掌柜徐康从后堂走了出来,先跟布衣男子说明了情况,而后看见了十九,笑道:“哎呀,小兄弟来得这样早,昨夜怕不是没睡好吧。” 十九跟他打了两年交道,被打趣了也只是一笑,见那布衣男子侧身让开,便上前道:“徐掌柜,我应约来取货了。” “早知你心急,已经备好了。”徐康大笑,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木盒,十九屏住呼吸,亲手将锁扣打开,一株品相极好的大山参便出现在他眼前。 参长尺许,外观若人形,皮老而黄,重七两半,参根粗短且展,其须清疏而长,珠点明显,属实是难得的佳品。 生意人惯会察言观色,徐康见十九面露喜色,不无得意地道:“此参出自北地龙牙山侧峰,少说有百年参龄,若是送往开平,那些达官贵人必定争相购入,老兄我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用上许多人情,这才将它弄到了手。” 这话虽有夸大之处,但也大差不差了。 十九是识货的人,爽快掏了三张银票,徐康却不急着收,笑道:“且慢,小兄弟你还得加五十两。” 闻言,十九先是愣住,继而皱着眉道:“徐掌柜,我们先前已经说好了价钱,现在你却要坐地起价,生意不能这么做吧?” “这可不敢!”徐康连连摆手,又指向盒子里的人参,“当初你过来下订,要我帮忙寻一株上好的百年野山参,按参龄算价,一两银子一年,另有三成参价作为酬劳,是也不是?” 十九道:“不错,统共一百三十两银子,多出来的五十两从何说起?” “当然是因为这参龄远不止一百年!”徐康收起笑容,正色道,“小兄弟你也算是行家,当知品参要看须、纹、皮、芦、体五形,这株人参可有一处不好?” 睁眼说瞎话这种事,十九是做不出来的,徐康继续道:“不瞒你说,单是将它收购到手,我就花了一百两银子,若按原价卖给你,这笔生意就算血亏,就算加价五十两,也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赚的不过一点辛苦钱。你若是同意,我们今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倘要不肯,那就请小兄弟打道回府,这株参我自留了。” 这番话算是合情合理,十九却犯了难,他出身不富,能凑出一百三十两银子已是极限,可要放弃这株参,再寻别的寿礼就来不及了。 却听旁边那布衣男子开口道:“依徐掌柜之见,此参年头几何?” 徐康一怔,旋即笑道:“约莫一百三十年吧,否则我至多花上六十两。” “徐老板好眼力,只是……”布衣男子话锋一转,“参龄虽有一百三十年,但在下认为,它不值这个价钱。” 十九吃了一惊,徐康也愣了愣,忍着怒气道:“客人莫非以为我弄虚作假?” “不敢,这参的确是好参,徐掌柜方才所言也并无差错,唯独漏了一点——” 顿了顿,布衣男子征得徐康的允许,伸手将那株参从盒子里取了出来,指着芦头上的须子道:“这是不定根,又叫参艼,由此可分辨人参生长的环境,此参芦似雁脖,艼若枣核,确实是野山参。” 徐掌柜眉头一松,正待说话,又听他道:“只不过,野山参的艼多是自然下垂,此参却有为数不少的朝天艼,说明它没能在山野间生长足年,而是提前被人移栽过了。” 第四十八章 参行水深,野山参与种植参的价值无疑是天差地别,布衣男子此言一出,十九登时变了脸色,徐康更是一把将人参抢到手里,仰头对光细看参艼和芦碗,又掐下一点须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整张脸霎时又青又红,狠狠骂道:“那狗娘养的竟敢坑我,回头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布衣男子点到即止,收手退回柜台旁,十九也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枝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幸而徐康见多了风浪,骂上几句便强压下了怒火,将人参放入盒里,对十九抬手一礼,道:“老兄我这回走了眼,多有得罪,还望莫怪!” 第57章 十九哪能受他的礼,连忙还礼,徐康又对那布衣男子道:“多谢这位客人指点,想不到您竟是个中行家,失敬失敬。” 布衣男子笑道:“不算什么行家,早些年见得多罢了。” 十九将这话记在心里,百年野山参毕竟是珍贵之物,寻常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此人却能点破关键,且说得平淡随意,恐怕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正出神间,徐康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兄弟,这参你还要么?品相还是好的,瞧这成色,移栽的年份也不会太长,你要的话,那就按原价拿走。” 一百三十年的参,即便被人移栽过了,仍然是不可多得的好药材,算下来十九还赚了,当即喜笑颜开,将准备好的银票塞到徐康手里。 十九接过了参盒,那布衣男子的药也正好到手,只见他拨开瓶塞闻了闻便收进怀里,与徐康结清了银钱。 想到刚才的事,十九向布衣男子行礼道谢,对方却侧身避让开来,温言道:“动动嘴皮子罢了,小兄弟不必如此,在下初来乍到,正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人相貌端正,言行举止自有风度,与那些逞凶斗狠之辈浑然不同,十九已将最初那点小小惊吓抛在脑后,笑道:“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客套几句,两人并肩走出药铺,布衣男子自称姓李,言是丹阳人士,将往西陲而去,欲在本地寻一玉匠,却不知谁家匠人技艺精巧,故向他打听。 十九原以为他跟那些江湖人一样是奔着老爷寿辰来的,听了这话,又见其落落大方,心下防备大减,问道:“景州一带多山地,采石者众,也有不少人世代都做玉雕石刻的生意,只是各家有独门技艺,不知李兄要找的是什么样的玉匠?” 布衣男子思忖片刻,从腰封里摸出个小荷包来,里面放了一块玉蝉,精细逼真,活灵活现,十九这些年也算见过些世面,知道这玉蝉的价值怕有七成都落在雕工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赞道:“好雕工!” “小兄弟还懂玉?” “略懂,略懂。”十九自知失态,摸了摸脸边,“不瞒李兄,家母在世时,手里有一支黄玉蝶钗,蝶翼就跟这蝉翅一样薄可照影,栩栩如生……” 那会儿他还小,很多事都已记不清楚了,但每每逢年过节,总会看到娘亲捧着装有蝶钗的盒子默默垂泪,以为是自己的生父所留,有次忍不住问出了口,娘亲只说不是,之后再没见过那支钗,直到娘亲病逝,他才从遗物里发现了它。 刚搬来城里的时候,十九曾拿着蝶钗找匠人打探来历,却是头一回就险遭眼见心谋之徒骗取,后来夫人知道了,说此物八成与他娘亲的伤心事有关,斯人既已,触物伤摧,劝他莫再追究,也好让九泉之下的魂灵安息,十九这才放下了。 饶是如此,冷不丁见到这块玉蝉,十九仍不免心绪翻涌,布衣男子倒是个善解人意的,直说玉蝉是出自一位长者之手,其人曾想刻玉成双,奈何寿年已终,自己已走过许多地方,均未能找到能与之相配者。 “恕小弟冒昧,敢问那位长者尊姓大名?” “姓姜,名不详,是一位老夫人。”说到这里,布衣男子又道,“据闻她原本也是景州人士,远嫁到了丹阳府,左右是途径此地,我便来试一试运气了。” 十九却是怔了下,喃喃道:“也姓姜啊……” 见他神色有异,布衣男子正待再问,眼神倏然一厉,一把将十九扯到身后,同时向旁边退去,一个花盆紧接着从上方掉落下来,开得正艳的迎春花被砸了个稀巴烂,泥土飞溅到二人脚下。 天光虽亮,时辰尚早,这条街上并无多少行人,除了他俩之外,就只有一位老者拄杖缓行在后。说话间,十九跟布衣男子刚好走到了一家赌坊下面,一楼的大门还紧闭着,二楼却有些喧闹,似是输急了的赌鬼们发生冲突,推搡厮打到了栏杆边,不知是谁失手撞翻了花盆,险些砸到人。 这还没完,正在二楼扭打的两个人已经红了眼,发起狠来连赌坊的打手都拉不住,尖叫声骤起,木质的栏杆被撞断,互殴中的二人纠缠着摔了下来。 虽说楼层不高,但这下面是青石板路,两人又大头朝地,倘若摔实了,轻则头破血流,重则难免性命之忧,更让十九着急的是,先前那位走在他们后面的老人恰好来到楼下,先被砸在脚边的花盆吓得跌倒在地,再想躲开也来不及了。 十九面色骤白,失声惊呼道:“老丈,快——” 话未尽,十九只看到身侧青影一闪,那布衣男子动若飞烟,抢在两人落地前疾步赶到,双手齐出,快如闪电般在他们身上一拍,两个成年男人被他轻易拍得凌空倒转,改为头上脚下,踉跄落地。 十九抹了把头上虚汗,提到嗓子眼的心却是徐徐放下,正要过去搭把手,却见那两人不等立身站稳,双双从腰后拉出一把尖刀来,猛地刺向布衣男子胸口! 第四十九章 三人站得太近,这两刀几乎是瞬息及身,好在布衣男子反应奇快,两手疾探如灵蛇出洞,于间不容发之际将两只握刀的手死死扣住,旋即一翻,伴随着轻微的裂响,两把尖刀齐齐坠地,两人的身形也被迫扭转,布衣男子腾地一掠,双脚踢中两人后背,他们便口喷鲜血,双双横飞出去,跌在两丈开外。 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十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壮着胆子去扶起了那位老者,回到布衣男子身边,眼睛仍盯着不远处那两个挣扎起身的人,低声问道:“李兄,怎么回事?你……难道跟他们有仇吗?” 那两刀明显是冲着要害刺去的,十九虽没学过武功,但不会错认杀意。 布衣男子没有说话,而是抬步向前走去,却在即将与十九擦肩而过时骤然回身,二话不说就劈手向他打来。 十九吓了一跳,孰料这一掌拂在自己身上竟如风送浮萍般轻盈,眼前一花,身子已飘飞至街道另一侧的商铺屋檐下,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就多了一抹寒光。 那位摔倒在地的老者,是在他们离开药铺一段路后出现的,他身形佝偻、满头华发,拄着拐杖不远不近地走在他们身后,适才十九将他扶起来的时候,低着头的老者还发出了几声咳嗽,断断续续看,像灶房里拉不上来的老风箱。 十九不曾想到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原来会有这样好的身手。 就在布衣男子转身刹那,老者倏地一扬手,灰白色的粉末洒了对方兜头满脸,布衣男子双眼被迷,推开十九后只来得及侧身让步,老者的拐杖从中断开,一片细而白的刀身如虹般飞射出去,没入布衣男子腹部。 一瞬间,十九眼中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从那人身上滴下来的血殷红刺目。 不知是附近的哪个人最先发出了惊叫声,十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见那老者已经被布衣男子拼力打退,脑子一热,猛扑过去挡在对方前面,大声喝道:“我乃任氏火宅管事人十九!我家老爷大寿在即,谁敢在白衣太岁的眼皮底下杀人!” 这一声喝问掏干胆气,几乎破了音,整条街的人怕是都听见了。 从后方包抄回来的那两人本欲动手,前头的老者却在片刻挣扎后收了刀,对那布衣男子恨恨道:“今日算你这厮命大!”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与外表极为不符,分明是个年轻人。 十九才一分心,那三人已经遁去无踪,若非脚边的石板路上还有鲜血,他只怕要以为自己做了场白日梦。 他回过神,急忙转身去扶布衣男子,口中唤道:“李兄!李兄你怎样了?” 这三人分明是有备而来,下手极为狠辣,若非布衣男子及时将自己推开,十九难免挨上一刀,他心性善良,不觉得遭到了对方的牵连,只想着刚才要是警惕一下,也不会拖累别人了。 十九急声呼唤,布衣男子却没有回应他,身躯摇晃了几下,忽地往前一倾,砸在了十九肩上,他大惊失色道:“李兄——” 远处一条僻静幽暗的巷道里,“老者”似是听见了这几声惶急的呼唤,嘴角微微上翘,反手揭下易容面具,露出来的赫然是裴霁那张脸。 他心情不差,这两月看多了应如是装好人,此番见其为达目的不惜给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设套,倒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比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顺眼了许多。 裴霁将面具往怀里一收,又嫌恶地搓了把染过药水的头发,转念想到能光明正大刺应如是一刀的机会不多,这点小小不快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那两名伪装成赌客的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后面,不敢抬头窥探一眼。 “做得很好,接下来就去徐康那里,他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新的身份,最近不要出来冒头。”裴霁敛了笑,淡淡道,“还有,闭紧你们的嘴,要是被卧云山庄的人发现了马脚,该怎么做心里都有数吧。” 第58章 第五十章 “你出去一趟,怎么私自带了外人回来?还是个一身麻烦的人!” 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语气微重,压抑着怒火。 “素商姐,我……事发突然,他帮过我也救过我,我总不能看他死在大街上。” 这是十九的声音,稍显弱气和紧张,好像对面前之人颇为畏怯。 那女声冷笑道:“匕首入体不深,没伤到肺腑,怎知他们不是合起伙来骗你?” “刀上涂了毒,又没个解药,若非我及时为他施针放血,此人性命难保,既是生死操在我手,谁会为了骗人连自己的性命也算计进去?” 说到此处,十九语声一顿,伴随着衣料滑擦的窸窣声,似是对那女子躬身而拜,接着道:“素商姐,我自知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对方若真有心欺骗,只能是冲着老爷来的,景州城内近日龙蛇混杂,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但火宅毕竟不同于卧云山庄,救死扶伤的规矩还是老爷亲自定下来的。” 这番话出口之后,屋里好一阵无人作声,空气也如同沾了水的棉絮般沉重。 躺在病榻上的人暗暗想到,是时候“醒”过来了。 十九所言不假,那把刀上的确有毒,徐康在此潜伏多年,不仅经营生意,还要执行任务,毒药无疑是最适合他的暗杀手段,于是在得令后慎重挑选出其中一种,毒性发作猛,却不会很快渗入脏器,只要医者找准了经络穴位,针刺放血即可解,就算十九医术不假,凭借应如是浑厚的内力,再有当年特地训练过的抗药本领,这点毒也奈何不得他。 因此,事实与那名女子的猜测相差无几,十九的确着了他们的道儿。 日前在城外西山下,应如是与裴霁找到了姜瑗的坟墓,其子十九也随之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但据情报所书,此人在七年前就以孤儿之身被火宅收容,如今已经凭借一手苦学出来的医术成为了小管事,虽不是卧云山庄的弟子,却算得上任天祈的人,不可贸然抓来盘问,故出此下策。 应如是没有急于睁眼,而是调整了呼吸和心跳的节奏,最先变化的是气息,然后是手指蜷动,如此微小的变化,十九根本无法察觉,却在顷刻间被屋里的另一个人捕捉到了。 十九一向待人有礼,面前这位还是任氏夫妇身边的得力人,适才情急顶撞了她,心下有些后悔,见其脸色一厉,以为要吃教训,哪知她是持剑奔着病榻去了。 “素商姐!”他正欲阻拦,却被剑鞘抵住了胸膛,三尺青锋已然出鞘,悬在榻上之人的咽喉上。 卧云山庄门徒众多,只有三十六人是任天祈的亲传弟子,程素商乃其中佼佼者,可惜她入门晚,又是女儿身,便被安排成为了夫人的贴身护卫,好在程素商当年本就受过夫人大恩,亦无心争权夺利,对此并无异议,一心敬奉师父师娘。 凡是有关任氏夫妇的事,程素商眼里不容一粒沙子,她认为这个人心怀叵测,就不会轻信十九的一面之词。 应如是仍躺在榻上,程素商的剑锋压得低,离他颈前不过三寸远,若是有何异动,她会毫不犹豫地割破他的喉咙。 然而,应如是的反应让人始料未及——他还没睁眼,已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迫人杀意,眼皮颤动倏止,双眸立时睁开,却视那道霜雪悬刃如无物,猛地翻身而起,脖颈直向剑锋撞去! 这一下骇得十九亡魂大冒,程素商也吃了一惊,手中剑刃偏转,以毫厘之差从应如是颈前擦了过去,后者亦为喉间凉意而脸色骤变,上身后仰,一掌挥前,却失了方向准头,被程素商轻易躲过,反手握剑逆转,锋刃便压在他的右腕上。 “别动!”程素商面寒如霜,“否则就将你这只腕子切下来!” 她的剑法凌厉,却能做到收发自如,那一剑不过划破了表层皮肉,直到此刻才有几滴血珠渗出来,应如是没再轻举妄动,循声侧头,问道:“你是谁?” 见状,程素商皱了皱眉,十九急忙来到近前,发现应如是眼神空洞,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倒是被抓住了,沿着掌缘摸到指头,仿佛知道了这是什么,遂放开。 “李兄,我是十九,先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好在情况不如十九想的那样糟糕,对面的人先是愣住,低头想了一会儿,缓缓摸上腰腹处已经包扎好了的伤口,艰涩道:“我记得……多谢小兄弟施以援手。” 十九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程素商,后者丝毫不为所动,却听门口又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素商,收剑吧。” 一个女人从外面缓步走来,三十左右年龄,细眉妙目,身子单薄,乃至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许多人都已换上轻衫,她的穿着略显厚重,上袄青绿下裙牙白,乌云发髻盘得高,却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有种秀雅端庄之美。 她的话音落下,十九还没回神,程素商已将利剑还入鞘中,快步走了过去。 在这火宅,上到管事下至仆从,没人能让程素商收剑,何况是心甘情愿,连半句质疑也无,应如是只需转念一想,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白衣太岁任天祈之妻、卧云山庄的庄主夫人,水月桐! 水夫人探出一只骨节纤细的手,轻轻按在程素商的剑柄上,道:“老爷寿辰将至,火宅内不可杀生见血,你是来传话的,怎还忘记了?” 乍听像是责备,语气却温柔,程素商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她低声认了错,那种冰寒刺骨的杀意也随之消弭于无形。 十九终于松了口气,恭敬行礼地道:“见过夫人。” “事情始末我已听说了,老爷当初建立这火宅,本就是为了行善积福,你身为医者,更不能见死不救。”水夫人将他托起,“今早庄上有人生事,素商心有余怒,对待来路不明之人难免多加小心,你莫要怪她。” 十九当然没有怨言,却不知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安抚他,暗中指向应如是。 打从水夫人进门,应如是便转过了头,可瞎子不会看人,装瞎的也不能与人对视,故那双眼仍是黯淡的,不曾有目光落在水夫人身上。 水夫人温声问道:“妾身任水氏,忝为此宅女主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应如是一怔,笑道:“原来是水夫人,恕李某失礼了。” 第五十一章 闻言,十九心中微讶,须知在这景州城里,包括火宅中的大部分人,所用尊称都是“任夫人”,除了几个亲近的管事,只有江湖中人会用本姓称呼她,只因她在嫁人之前,也曾是一位名声不小的女侠,甚至……她原本是任天祈的大弟子。 比之书院庙堂,武林风气并不十分死板,不拘小节者多如过江之鲫,但在某些事情上,少有人胆敢打破常规,师父与徒弟的姻缘结合自然不为礼教所容,二人能够结为夫妇,实是不易。 水夫人的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她将应如是上下打量一番,道:“你认得妾身,还是与外子有故?” “白衣太岁名震武林,景州城又是卧云山庄的地盘,江湖中人即便从此路过,心中也得有数。”一顿之后,应如是又道,“可惜在下麻烦缠身,不能上山拜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程素商的双眉又拧了起来,水夫人却不生气,问道:“可是有仇家追杀你?” 应如是苦笑道:“无仇无怨,却比这更加麻烦,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愿牵连旁人。” 水夫人道:“你当街遇袭,是十九救下了你,对方虽是先行撤退,但也知道你进了火宅,眼下再想撇清干系,已经晚了。” 她的面上并无怒色,却让十九深感愧疚,应如是也默然无言,半晌后仍是摇头道:“追杀我的人既然放弃了大好机会,说明他们不愿与卧云山庄为敌,可我要是多嘴多舌,他们也就坐不住了,还望水夫人海涵,允我做一回顽石吧。” 水夫人定定地看着他,肃容道:“若是如此,妾身也不能留你在此了。” “本就萍水相逢,在下能侥幸活命,已是沾了任庄主的光,岂敢不知好歹?” 应如是说得坦然,十九暗暗着急,碍于程素商在侧,又怕给老爷夫人惹了麻烦,不敢开口求情,幸而水夫人并非铁石心肠,笑道:“好一个萍水相逢!彼时情况凶险,你却不顾自身安危,先将十九从刀下推走,之所以遭到偷袭,也是为了救人,可见你心有侠义,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说到此处,水夫人回眸看向十九,问道:“李兄弟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十九连忙凑上前来,先翻了翻应如是的眼皮,又为他把了脉,答道:“应是余毒未清所致,待我晚些施针,再开两帖内服外敷的药,顺利的话,三五日即好。” “他帮过你,你也救过他,细算起来已经扯平,你还想再帮他一次吗?” 十九犹豫了片刻,终是点头,水夫人一字一顿地道:“好,至多五日,他可以留在这里养伤,但你得应下一件事。” 第59章 “愿听夫人吩咐。” “之后几天,他就跟你一同吃住,不得擅离这房门半步,倘若他的仇家找上门来,你也要谨记自己的本职,一切以众人安危为先。” 说罢,水夫人也不管十九作何反应,转头朝应如是看去,问道:“李兄弟,你以为如何?” 应如是朝她所在的方向一拱手,沉声道:“多谢水夫人通融!” 程素商忍不住道:“夫人,这恐怕不……” “素商,我累了。”水夫人柔声打断了她的话,“天色已晚,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你先送我回房,再差人回山庄知会一声。” 随着任天祈寿辰渐近,各方各面都已忙活了起来,不少事务得由水夫人拿主意,这几日都未能休息好。程素商心疼师娘,只得住了口,依言扶住她的手臂,正要往外走,那厢的十九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出声请她们留步。 “夫人,后天就是老爷的寿辰,我这些年受您二位诸多恩惠,实在无以为报,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烦请夫人帮忙带去。” 十九说得诚恳,双手递上礼盒,里面正是那株百年野山参,程素商见水夫人颔首,代为接过。 威名赫赫的白衣太岁纵使宝刀未老,而今也到了花甲之年,水夫人既是他的枕边人,最清楚任天祈的身体状况,见到这株好参,她的目光变得柔软,犹如月下春江流水,笑道:“你有心了。” 水夫人已经四十来岁,可她这些年养尊处优,看起来还跟年轻姑娘一样美丽,当她含笑看过来的时候,十九不由得心一颤,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应如是却没有恍神,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任天祈十五岁就入行做了“猎手”,凡是出得起高额赏金的,任何事他都肯为之去做,如今的卧云山庄就是他在及冠时一手创立的,他逞勇贪色,随心所欲,比起一派宗师,更像是个黑白通吃的巨贾。直到三十四岁那年,有仇家趁任天祈不在,杀死他的发妻和一双儿女,尝到恶果的他终于知错,报仇后立誓洗心革面。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要想做到却是千难万难,卧云山庄险些分崩离析,唯有大弟子水月桐不离不弃,痛失妻儿的任天祈将她视为至亲至爱之人,乃至在三年后决意迎娶她做续弦。这在江湖上是令人不齿之事,怎料这两人都铁了心,任天祈不惜再次背负骂名也要对她明媒正娶,水月桐更是为此自废武功与他断了师徒关系,他们成婚后,有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没少耻笑,都等着看笑话,不想二十年过去了,那些人没剩下几个,水夫人芳华依然。 “真是好命。”彼时裴霁看完了情报,忍不住这样评价道。 似任天祈这样道貌岸然之徒,也会将真心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不管卧云山庄的底细是黑是白,只要任天祈还在,水夫人就可安享荣华富贵,委实令人羡慕。 应如是却认为,世间情深义重而空悲切者多不胜数,一个女人若想在婚后过得好,不能光指望男人的山盟海誓,还得有自己的手腕。 一念及此,趁无人注意之时,他看向了右侧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夜色正浓,云间月轮若隐若现,有风吹过庭院,花草轻摇,树影婆娑。 火宅是任天祈在五十岁那年开办的慈善堂,现有近三百人住在这里,本就占地不小的建筑又扩大了两倍,布置陈设不能与富贵人家相比,但可满足日常所需。由前门直入后堂,尽头那间小院是独立出来的,作为任氏夫妇在此的居所,寻常人不得擅入,连洒扫都是几个管事做的。 院子虽小,应有尽有,二人携手穿过窄廊,进了主卧房,屋里的布置陈设比外面精致了许多,程素商却无心在意,回头看了几眼,关好门窗。 水夫人点燃了油灯,在桌边坐下,道:“这里没有外人,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五十二章 “师娘,恕弟子逾越,您留下这个人怕是不妥。”程素商忧心忡忡,“方才一番问答,对方巧言令色,口里没几句实在话,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水夫人一笑,从容道:“他不是景州本地人,首次露面是在两天前,孤身到徐记药铺抓药,所给方子是治内伤用的,之后去食肆买了水和干粮,足够三天吃喝,我让人问过了城中各家客栈的掌柜,都说没见过这个人,他的确是在躲躲藏藏,今日前去取药,也是提早跟徐掌柜说好的,至于在南街遇袭一事……” 停顿片刻,她道:“那家赌坊我也查过了,动手的两人是常客,一个布商一个混子,从昨晚赌到天明,布商输了个倾家荡产,混子赚得盆满钵满,前者认为后者出千,于是吵了起来,待十九他们走到楼下,二人便动手,双双摔下来了。”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谁也想不到后面会有惊人发展,至于那偷袭得手的老者,依十九所言,对方经过了易容乔装,实在难以追查。 从街头遇袭到应如是在火宅里“苏醒”,间隔不过六个多时辰,水夫人能查到这一步,可见卧云山庄在这景州城里的势力极深。 “寻常的布商跟混子不会有这种身手,他们既然联手发难,说明是一伙的,事发后人去楼空,还得多加留心。”水夫人放下拨弄灯芯的簪子,“不管那姓李的是何来路,与其放任在外,不如握在手里,待明日回庄向你师父禀明再做打算。” 言至于此,程素商也无话可说,她神情郁郁,倒惹得水夫人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愁眉苦脸的?”水夫人走到程素商身边,双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莫怕,天大的事有你师父跟师娘顶着呢……说起来,你跟他素不相识,怎地人才刚醒就拔了剑?” 程素商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即回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自称姓李,今早送来的那张拜庄帖……” 她似有顾忌,话说得含糊,水夫人已是了然,抬手点了点程素商的眉心,哭笑不得地道:“天底下有这么多姓李的,难道每个都跟李义有关?再说了,只是一桩陈年旧事,他不仅有妻有子,还得操心一个帮派,事关利害,不会拎不清的。” 程素商兀自皱眉,低声道:“最近来的人太多了,个个心里都有盘算,连李义都要来,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也怪不得你。”水夫人安慰道,“今夜先好好休息吧。” 她们并未发现,就在北隅的屋顶上,一块瓦片被无声放回了原位,有人影轻盈如羽,风一吹,便随之而去了。 戌时已过,前面几处院子里的人都陆续歇下了,十九身为小管事,在西南侧的大院里有一间独屋,这会儿灯烛已灭,悄无声息。 裴霁一身夜行衣,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北面,墙上的小窗正虚掩着,他伸手一推,猫儿似的翻身而入,不惊微尘。 十九正趴在桌旁睡得人事不省,本该卧榻的应如是却站在书架前若有所思。 “回来了。”应如是侧过头,“比我预想的要久一些,收获不小吧。” 裴霁见不得他这种胸有成竹的模样,偏偏每次都让他料中,没好气地道:“是,那女人果真不简单,她还在怀疑你,若非准备充分,连徐康也藏不住。” “身为卧云山庄的女主人,她要是轻信了我,才令人难以置信呢。”应如是摇了摇头,“本意也不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能达到目的就好。” 裴霁心中一凛,看向被点了昏睡穴的十九,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根据种种痕迹来看,他已经在这间屋里住了很久,架子上都是医书,柜子里除了药材就是银针、细纱布等物,治刀伤、烫伤和头疼脑热的药最多,这位小兄弟确实是火宅里的医师。”应如是笑了笑,“没有雕刻玉石的工具,也没有相关的书籍和玉料,手上的茧子和伤疤都是学医干活留下的。” 听了这些,裴霁的眉头也拧了起来,狐疑道:“莫非他不是姜瑗之子?” “恰恰相反,我们运气不错,头一个就找对了人。”应如是将一只漆盒放在桌上,“这是我在箱子最底下发现的,你看看。” 盒子很旧,里面的东西还用软布包了好几层,显然是主人极为珍惜之物。 屋里不便点灯,裴霁只好借一抹从窗纸透入的微光,被软布裹着的是一支玉钗,色泽金黄,双蝶伴飞,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能看出它的宝贵。 “没错的话,这就是赵家老爷以重金骗请姜珩雕刻的双蝶钗。”应如是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他折断了那支赝品,总不会将真货给丢弃,待其身死,此钗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姜瑗最有可能,十九既是她的儿子,又在任氏火宅长大,蝶钗来历不言而喻,杀死赵家人的凶手身影渐显,白虎玉佩的主人是谁,似乎也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裴霁却不觉喜悦,他深吸一口气,将蝶钗放回盒中,沉声道:“任天祈的寿宴就在后天举办,无论他跟此事有何干系,我都得去卧云山庄一探究竟,你呢?” 第60章 “任天祈见过李元空,我不能跟你一起。”应如是思忖一阵,抬头看向他,“水夫人允我留在火宅,她自己却不能久留,有时候‘瞎子’才能看到更多东西。” 门外,乌云遮月,庭中有大风起。 第五十三章 一夜无梦好眠,待十九睁开惺忪睡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先是“唔”了一声,再一抻腰,只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道:“醒了?” 十九这才发现自己和衣趴在桌上,本该拥被而眠的伤患已是盘膝于榻,阖目掐诀,身上中衣汗湿,运功行气至少一个大周天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讷讷道:“李兄,我、我怎会……你几时起的?” 昨日发生了许多事,他也深感疲乏,可这屋里容不下两张床,既已安置了伤患,十九便只能在桌上凑活一夜,本想着难以入眠,哪知不消多久便沉沉睡去。 应如是虽闭着眼,但也猜得到少年人的脸藏不住心思,道:“也不过比你略早一些,白日里睡了太久,长夜辗转,不如打坐。” 十九却知道武者一向警觉,何况是在负伤后与别人共处一室,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劝道:“李兄,你腰腹有伤,这几日还是静养为好。” “我明白的。”应如是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也该多加锻体,医者虽不必舞枪弄棒,但趁年轻练一练筋骨总是好的。” 十九微怔,旋即想到自己抻腰时发出的动静,脸上不由一红。如此说笑一番,两人比之昨日又亲近了几分,十九趿鞋下榻,起身开门时状似无意地勾了下手指,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收在了掌心里。 针是他昨夜关门上闩时放的,夹在门缝之间,卡在门闩下方,隐蔽难见,除了十九自己,任何人推门都会将之触落,它既然纹丝未动,说明昨夜无人出入。 十九吐出一口气,心头轻松了不少,他在院里打了水,洗漱后转去伙房,很快带着沉甸甸的食盒回来,却在院门口遇上了水夫人和程素商,忙欠身见礼。 “你这孩子,恁多礼数作甚?”水夫人的目光落在食盒上,“给李兄弟送去?” 见十九点头,她又问了几句昨夜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于是让他前边引路,拢了披风与程素商走在后面。 听得房门被人推开,应如是一手扯过外袍披在肩头,眼上缠着遮光的白布,全靠耳力分辨出三个人的脚步声,道:“小兄弟,可是水夫人与程姑娘来了?” 十九想不到他的耳朵这样灵,遂如实回答,暂将食盒搁在桌上,程素商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抱剑站在水夫人身畔。 水夫人笑道:“日头已高,妾身预备回庄,李兄弟既然住在舍下,便是客人,除却昨日说好的那些,其他不必太过拘束。” 这般客套话,应如是听过不下千百句,酬对无有不当之处,水夫人这些年为任天祈打理山庄事务,与武林中的各路人士都打过交道,却是很少见到如此滴水不漏的人,昨晚程素商把守在侧,也未发觉有何异常,遂歇了旁敲侧击的打探,开门见山地道:“此间事,不可不告于外子,李兄弟既有为难之处,妾身亦不强求,却不知李兄弟是否有话要与我家老爷说呢?” 应如是默然片刻,缓缓道:“任庄主在江湖上地位斐然,卧云山庄亦是闻名遐迩,明日寿宴必定热闹非凡,可惜在下无缘得见,唯有遥祝福长。除此之外,听闻任庄主好饮,而今不比当年,劝酒者未必意酣,望以康安为先。” 这番话在十九听来实无不当,甚至有几分关切前辈之意,程素商却皱起了眉,唯独水夫人神色如常,温声细语地道:“好,妾身记下了,一定将李兄弟的原话带给外子,明日山庄遣人送寿酒来,用的是道家强身药方,李兄弟也可浅饮一盏。” 说罢,她又对十九道:“你今日不忙别的,且将静安堂仔细打扫一番。” 吩咐完这些,水夫人也不再多留,带上程素商离开了这里,十九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回身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每人一碗五谷粥并一碟清淡小菜,十九还怕应如是吃不惯,却是正好合了他的胃口。 两人对坐而食,也不讲什么规矩,十九见应如是动筷无碍,便端起粥碗小口喝着,忽听对面的人问道:“静安堂是什么地方?一时好奇,若是不可言说,小兄弟也不必为难。” 十九放下碗,想了想才道:“倒没有不可说的,李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应如是道:“任氏火宅,据闻是任庄主在十年前开办的慈善堂。” “不错,当年战事未休,许多流民逃难过来,委实凄惨可怜,老爷动了悲悯之心,于是建立了这座宅子,收容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使他们不必沦为饿殍或落草为寇。”每每说到这里,十九都会肃然起敬,“这些人大多没有了亲友,死后也没了子孙祭奠,老爷专门辟出一个大屋,用来安放亡人之灵,逢年过节也好让他们受一炷香火,后来有大德路过此地,说是其间福德深厚,老爷便将任家先祖的牌位也请了过来,算是家祠了。” 也正因此,一般人不得擅入静安堂,除任氏夫妇之外,唯有火宅的总管事能够进去收拾打扫,而今对方年纪大了,这差事就落到了十九身上。 应如是听了这些,只说了句“任庄主宅心仁厚”,不再追问更多。 两人用过早食,十九收拾好碗筷,又为应如是把过脉,亲自煎了一碗药送来,嘱咐他趁热喝下,便匆匆离去了。待到脚步声渐远,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应如是揭下遮眼白布,也不看手边的药碗,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手帕包。 裴霁离开时带走了那支黄玉蝶钗,却将此物留了下来,里面包着一根铁针,正是先前夜探荒宅时找到的,应如是把针和机括都给了裴霁,让他去查暗器来历。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白白胖胖的徐康看似体重笨拙,实是玩暗器的行家,单论这门功夫,恐怕只有散花楼的陆归荑能胜他一筹,那陈旧简陋的机括入不得他眼,外表平平无奇的铁针却让他上了心。 “这一根铁针,实由五枚造型别致的曲针组合而成,打在木头、石头上都与寻常无异,可一旦打进了血肉里,便要从一化五,绽若花开,即刻穿筋透骨,若是强行拔针,还会加重伤势,阴损得很。” 裴霁虽走,言犹在耳,应如是用两根指头捏住针尾,以巧劲将之捻开,果真同他说的分毫不差,旋即想到他们当时找遍了密室,只寻回十三根铁针,消失无踪的那一根八成如布置机关的凶手所愿,打在了后来赶到的某个人身上,若是侥幸不死,必有留痕。 依徐康之见,江湖上的独门暗器多与独门手法相配,针与机括并非原配,在荒宅密室里设下机关的凶手也不是此针原主。 先前为了调查白虎玉佩的来历,应如是与裴霁一路追溯到姜、赵两家的恩仇上头,对于那名凶手的身份,二人心中已有猜测,眼下得到了新线索,原本不甚明晰的地方也说得通了。 赵家血案发生于十七年前,要真是任天祈所为,他布置陷阱的时间不会比这更早,而白衣太岁以刀剑双修见长,并不擅长暗器之道,却是宁可另造机括也不换用其他暗器,其中缘由定不一般。 “徐康在景州蛰伏三载,认不出这暗器的来路,任天祈身边也没有精通此道之人,只是……现在没有,从前未必没有。” 脑中思绪飞转如梭,将一条条或粗或细的线索交织串联起来,应如是拈着这五枚分解开来的细针,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准确来说,跟姜瑗一样,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与任天祈出身相似,她也曾是一名“猎手”,混迹于黑道各大暗榜,后来金盆洗手,嫁为人妇,可惜未等红颜见迟暮,已是为人所害,连带一双儿女也未能逃过死劫,如今只剩下了朽土一抔。 应如是之所以对她有些印象,也不过是在记录任天祈情报时瞥见过三言两语,当中就提到了她的成名暗器,因其生平已没,没有细致描述,仅留一个名字—— “任王氏,绣衣娘子,落地……生花。” 这四个字浮上心头的刹那,应如是再看手里的铁针,脸色陡变! 落地生花,“地”是皮肉筋骨,“花”是朵朵血花! 第五十四章 且说水夫人与程素商离了火宅,便乘轿子一路向城外白眉山而去,两地相距不远,轿夫又是壮年健手,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山脚下。 与东西两座山不同,白眉山外有一条小河环绕,河边杨柳青碧如浪,卧云山庄就在这片碧浪之后,它是依山而建,正门前蹲着一对威武的大石狮,上头悬有一匾,乃是任天祈年轻时亲手刻就,风骨遒劲,力透坚石。 河上吊桥是一早放下来的,水夫人平日里出门在外,轿子概不落地,这回却停在了岸边,她皱了皱眉,程素商过来打起轿帘,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夫人,前头有阻,我们绕路从西门入吧。” 第61章 水夫人问道:“出了何事?” “对岸有人等着,瞧着像是……”顿了下,程素商咬牙道,“金鳞坞的人!” 江湖帮派大抵分为水旱两路,金鳞坞无疑是水上帮派里的一条强龙,其老巢总舵原本位于江城,大名鼎鼎的千帆口就在其势力范围内,后来天下大乱,金鳞坞的前任总瓢把子下错了注,不仅丢掉了千帆口这块肥肉,还折损了近半数精英帮众,不得已迁至一水之外的兴州,自此江河日下。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金鳞坞近些年来又有了枯木逢春之势,只是景州与兴州相距数千里,两家掌门人有怨无恩,两边门派也没什么交集,昨日接到金鳞坞的拜庄帖已是大出所料,想不到对方这就来了。 水夫人沉吟片刻,摇头道:“行至此处,便是到了卧云山庄的地盘上,我身为当家主母,岂有退怯之理?” 程素商无奈,只得传令起轿,一行人很快过了吊桥,近前细看,这十来个人都穿着一水儿的蟹壳青箭袖武服,双臂位置绣有白浪,唯独当先那名中年男子的袖上是两尾鲤鱼,日光照在上头,绣线泛着暗金色微芒。 一看到这鲤鱼纹,程素商心头“咯噔”了下,她没见过此人,却在照面刹那知悉了对方的身份,金鳞坞现任总瓢把子李义! 双方间隔不出三丈,转向改道已是不及,那厢的李义也注意到了这顶打造精致的青罗小轿,赶上前来,却被程素商挡住。 她面色冰冷,语气生硬地道:“轿中是敝庄女主人,请李帮主止步。” 李义本就怀疑坐在轿子里的是水夫人,听得这话顿时笑了,只见他负手而立,朗声道:“既是东道主,今日客自远方来,何不下轿一叙呢?” 程素商眉间一凛,单手已按在剑柄上,正欲开口回绝,后方已传来轿子落地的轻响,水夫人掀帘下轿,她没有压手行礼,而是如男子一样向李义抱了下拳,道:“多年未见,李帮主英武如昔。” 李义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礼道:“水夫人的风采却是更胜从前。” 程素商听得直皱眉,水夫人则是面不改色地道:“昨日接到李帮主的帖子,外子已命人备下接风酒,请李帮主入庄歇马,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李义暗自嗤道,白衣太岁再如何威名显赫,任天祈也不过是明日黄花,他做得了六十大寿,可未必有福气再做一回。 心念如此,李义面上只微笑道:“岂敢!任庄主高义薄云,武林中人无不仰慕,李某当年气盛,多有得罪之处,今携礼前来,一为贺寿,二为修好。水夫人既然相邀,李某也不故作推辞,但借贵庄一杯水酒,以表钦敬之意。” 水夫人心下甚忧,她与李义算是旧相识,对方当年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就算这些年遭了世故磋磨,本性也难改,口中越是谦逊,所图必定不小,可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应话,一道声音冷不丁划空而来:“这杯酒,李帮主怕是喝不上了!” 乍一听,说话人远在天边,可在话音落下刹那,一个人就从吊桥上疾掠而至,玄衣飞扬如翼,身形快若惊鹭,只一瞬,已到跟前! 这边岸上共有十八人,除了水夫人和四名轿夫,其余十三人无一不是好手。程素商当机立断地拔了剑,却没有刺向不速之客,而是挺身挡在水夫人面前,另外三名卧云山庄弟子也即刻变换了位置,众星拱月般将她与水夫人护在中间。 李义脸色一沉,身后八名金鳞坞高手立即出招迎敌,他们用的是链爪,八道细长铁链破空挥出,连着八只尖锐锋利的铁鹰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角度之奇、攻势之猛,犹如群鹰围猎,袭向来者身上八处要害! 若是让这八道链爪锁住,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就要当场被撕成碎块! 却不想,鹰爪齐齐扑空,铁链也未能追及玄衣人的身形,只见他纵身而上,复又折腰落下,目光与刀光几乎同时杀到了李义头顶! 距离如此之近,下刀如此之快,李义只来得及向后掠去,手中链爪化作寒芒飞射而出,直取敌人头颅,哪知对方矫若游龙,凌空旋身避过攻击,脚尖在铁链上一点,借力一个飞身,落在那顶青罗小轿的轿顶上。 直到此刻,水夫人提起的一口气才呼出来,她从程素商身后探出头,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形貌。 玄衣皂靴,鸦发白面,三十以下年龄,身材瘦削如刀,眼神也跟刀一样锐利。 水夫人从未在景州地界上见过这般人物,她伸手压住了程素商的剑柄,开口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白眉山下不动干戈,远来皆是客,无论阁下与李帮主有何恩怨,既在敝庄山门外,望予外子三分薄面。” 玄衣人笑了一声,随即面色立变,轻叱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秉公办事,莫说一座白眉山,到了任何一地、见得任何一人,谁敢拦我?” 水夫人心里猛跳,又听他道:“水夫人,本官正是看在任庄主的面子上,才没等此人进了庄再动手缉拿,金鳞坞有通贼作乱之嫌,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话说到这里,再看那把寒光凛冽的宝刀,水夫人总算知道他是谁了。 惊怒不已的李义也勉强冷静下来,试探着问道:“尊驾可是姓裴?” “原来你也算个聪明人。”裴霁一挑眉,冷笑连连,“怎敢做糊涂事呢?” 李义愕然,心头火似被一盆冷水浇灭,这下当真是糊涂了。 金鳞坞的底细着实算不上干净,祖上是水贼出身,好几代人都以漕运走私营利,后来改邪归正了,李义的老子又眼瞎犯浑,朝廷若要追究,少不了喝一壶。 可裴霁不翻旧账,点名说他通贼做乱,这就大为冤枉了,自打新朝建立,李义就夺权上位,把犯浑的老子幽禁在家,至死没放他出来,其余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年都给那脑满肠肥的知府“上贡”,只恨表不够忠心,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大人,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 他的话没能说完,裴霁似已耐心告罄,足下一蹬,飞身一纵四五丈,刀光恍若天河倾落,朝着李义头顶劈下! 李义大骇,链爪横举过顶,却是应声而断,好在这一下为他争得了一线生机,顺势就地一滚,刀锋贴身而过,触地一刹即转如月,带起白虹再扑李义咽喉! “铮”地一声,刀剑相撞,竟是程素商横剑挡在了李义面前。 裴霁正待开口,背后寒意乍起,想也不想便折身出刀,却是眼前一花,刀刃竟纹丝难动,再定睛看去,见到场上多了一个人。 “官府办差,确实不必遵守江湖上的规矩,但人命不可轻贱,阁下不允李帮主辩驳,又不给出铁证,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说不通、行不过的。” 语声慈和而不失威严,中气尚足,浑不似垂垂老矣之人。 可他的确是一位老人了。 一身锦衣,上半张脸被白铜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嘴角微垂,须发皆白,身材也略有发福,不复当初的精壮劲瘦,腰背倒是挺直,未见佝偻之态。 这位名震江湖的白衣太岁,全身上下怕是只有两处还算年轻,一是那双眼睛,二是那双手。 裴霁的刀锋正在他手里。 第五十五章 景州有两大禁令,裴霁甫一现身,就将之犯遍,浑然不将卧云山庄放在眼里,似将不知僧的明言暗示忘了个一干二净,行事可谓恣肆,在场诸人或惊或怒,各自警惕之余又有敌视,却是正中裴霁下怀。 本性使然,裴霁说话做事都不甚圆滑,心里压着大石,再让他去逢迎谁,只会适得其反,退一步讲,就算他收敛脾气,等到拜庄时亮明了身份,这些人绝不会真心接待他,就连那任天祈,碍于江湖庙堂之争,也不会明着帮他。 左右是要遭人忌惮,倒不如先声发难,昨夜在火宅偷听水夫人与程素商说话,裴霁记下了“李义”这个名字,回来一想,此人应是兴州金鳞坞的现任总瓢把子,约莫四十来岁,武功挺好,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差,倘若没有记错,那边的密探曾递交过他与地方官行贿贪渎的情报,可见是个有野心且会钻营的。 裴霁不曾听说金鳞坞与卧云山庄有何交情,若是门派间的礼节往来,遣个心腹携礼到贺也就罢了,李义怎会亲自走这一趟? 但也无妨,不管李义作何打算,他在景州没有根基,便是一枚软柿子,裴霁决定先按住他,再逼任天祈出面接招,也好借机试探对方究竟偏向哪边。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作威作福了十年,真英雄也难免变心,何况是伪君子。 此时,眼见裴霁刀锋被阻,水夫人松了口气,程素商也是神色一缓,便连李义见状,心中亦是大定。 老人却不敢托大,放开无咎刀,对裴霁拱手一揖,道:“老夫任天祈,忝为山庄之主,愿借出地方让两位当面对质,不知意下如何?” 第62章 此言一出,裴霁心中稍定,将这戴面具的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久闻白衣太岁之名,今日得见,传闻果真不虚。” 方才那一刀虽有留力,但也不是寻常高手能接下的,任天祈凭一双肉掌直迎刀锋,手上汗毛不损,可见这老家伙内力浑厚,已将护体罡气修炼大成。 任天祈道:“江湖朋友谬赞,愧不敢当。” 这是一句谦辞,岂料裴霁竟点了头,冷笑道:“任庄主毕竟老了,被你接下的那一刀,本是冲着李帮主去的,若要对付你,刀尖得先刺眼睛,再加三分内劲。” 众人皆惊,任天祈倒是不觉冒犯,笑道:“草木尚有枯荣,何况人乎?我也不过是肉骨凡胎,年纪渐长,也就老了。” “人生苦短,命途无常,能有垂垂老矣之日,也算一件好事。”裴霁意有所指地道,“到了这把年岁,更应惜福。” 任天祈一怔,而后轻叹道:“虽是如此,自家门前的事不能不管。” 言至于此,本以为裴霁不肯善罢甘休,却见他收刀入鞘,抱拳道:“明日是任庄主的六十大寿,本官不请自来,未曾备下薄礼,今日就依前辈所言吧。” 他们交谈时,李义兀自紧攥链爪,捏了一把冷汗,到了现在才算定下神来。 见裴霁肯给面子,任天祈也是心下一松,这才转头看向水夫人,后者摇头示意无碍,遂吩咐回庄。 众人入了正门,只见四处张灯结彩,应有的排场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穿过廊院时还看到了一些打扮各异之人,想来是先到的宾客,等到了大花园,水夫人先行告退,程素商也将闲杂人等带走安置,任天祈亲自领着裴霁和李义进了大厅,命人奉上酒茶,后屏退左右。 一路走来,裴霁已对卧云山庄的气派有了些认识,此间建筑高大古朴,园林景观却显雅致,古董字画、家具摆件无一不是精品,比之京里的大富人家也不差了,可当他进入这大厅,见得中堂上的兵器架,便觉先前种种俱都无趣了。 兵器架是横放在漆桌上的,乌木材质,冷铁嵌刻,上托一刀一剑,正是那对陪伴任天祈闯荡天下的鸳鸯刃,而今人虽老去,刀剑犹利。 裴霁一看即明,这无疑是老东西的下马威,再看李义,他果然变了脸色。 任天祈在上首坐下,手边就是他的老伙计,端起茶盏邀请二人入座,裴霁也不客气,他没碰酒壶,也端了一盏茶,只见鹧鸪斑的茶具里汤色淡黄,绿叶托芽,如绽蓓蕾,是上好的白牡丹。 他呷了一口茶,那厢的李义犹豫片刻,将杯中酒满饮过喉,待三人都放下杯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任天祈身为此间主人,率先开口道:“两位远道而来,敝庄喜出望外,若有怠慢,还请见谅。昨日接到李帮主的拜庄帖,今得裴大人光降,应作双喜临门,却不知李帮主犯了何事,引得裴大人出手动刀?” 他态度极好,俨然一派和事佬的模样,话里却在不着痕迹地撇清干系。 裴霁心里顿时有了数,便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他拿李义作筏子,并不是信口胡诌,先前为了调查青龙湾的案子,裴霁曾派人追踪冯家爷孙,虽说应如是不肯吐露其去向,但在千帆口与寸草堂杀手斗过一场,目击者甚多,再想到渡江即至兴州,那里正是冯家人的故里,答案显而易见。 “……追至兴州,罪嫌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官道还是小径,俱不见其踪影,再到市井间打听,屡次受阻,经探查,利用假情报混淆视听之人出自金鳞坞,说是受了帮主指使,已借水运便利将那一老一少转送别处了。” 裴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这番话,李义已是瞠目结舌,忙道:“这不可能!裴大人,金鳞坞一向约束帮众,曾与官府合作剿除匪患,怎会与逆贼为伍?那厮究竟是谁,竟然栽赃陷害于我!” 无端被人扣下罪名,险些吃了一刀,饶是李义知晓了裴霁的身份,心下也难消怒火,现在听说原委,额头上冷汗涔涔,万般芥蒂都化为惧意。 十年前的苍山大战几乎打断了武林脊梁,今时不同往日,面对如虎苛政,士族争相拉拢,小民们苟且偷生,江湖门派也大多是偏安一隅,尤其不愿招惹夜枭卫这般奉天杀伐的刽子手,自打李义当上金鳞坞的总瓢把子,尝多了碰壁滋味,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如何肯自掘坟墓? 李义是否冤枉,裴霁心中明白,他故作沉吟,冷着脸道:“对方眼见事败,当场自尽了,背后有一尾鲤鱼刺青,确实是你金鳞坞的人。” 外人不知其中门道,李义自己是一清二楚的,金鳞坞内部组织严密,入帮资历满五年者,背后才会刺上鲤鱼纹,而这些人莫不登名在册,被他牢牢记着。 算一算时间,他试探着问道:“裴大人,这厮是否身材短小,左手六指?” 裴霁“嗯”了一声,李义登时心凉了半截,他认识此人,没爹没娘,沉默寡言,因其左手生有六根指头,故被人称呼“小六”,平日里办事利落尽心,得了他几回差遣,本想调到身边,对方却在三月下旬突然失踪了,想不到是个祸患。 任天祈在旁听着,原本还在怀疑裴霁的真实来意,眼下也信了大半。 他二人所不知的是,小六确有其人,但与劫贼一伙无关,更不知晓冯家爷孙俩的事,对方实为夜枭卫的一员,失踪也是接到调令去了别的据点,裴霁不过顺手拿他来捏造“事实”罢了。 “金鳞坞这些年来,确实帮朝廷做了不少事,那边的属下不好拿主意,只得继续盯梢,暗中传信请本官定夺,彼时本官正在乐州办事,一时间分身乏术,命其不得打草惊蛇,这才让你逍遥至今。” 裴霁当了四年指挥使,学不来阿谀奉承,拿腔拿调、以势压人的本事倒学了个十成十,他将眼一垂,睥睨不屑之意似要满溢出来,讥讽道:“正好,你离开老巢,没了帮众拥护,本官也不怕你再耍什么花样!” 李义恨不得告天喊冤,又对此行后悔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任天祈,却见其闭着眼睛,恍如入定,谁也不能透过面具揣度他的心思,顿时暗骂不已,只得道:“裴大人,我发誓没有过通贼之举,更不曾指使谁包庇嫌犯!要是不信,我愿与您共返兴——” 裴霁打断了他的话,杀气腾腾地道:“本官倘若放你回了兴州,又与放蛟归海何异?你是否冤枉,本官麾下自有审讯高手待命!至于金鳞坞那边,两代总瓢把子都姓李,也该换人当一当了。” 泥人亦有火气,李义自认将姿态摆得足够低,裴霁竟然丝毫不给情面,甚至动了找人替他掌舵的心思,这哪里是要查案缉凶,分明是看上了金鳞坞的家底,故而借题发挥,意图强夺!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李义猛地直起身来,腰上链爪蠢动欲出,却听任天祈道:“如此说来,裴大人是决意要在卧云山庄里动手了?” 裴霁瞥了满面怒容的李义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任庄主放心,本官既然答应了你,只要李帮主在此安守本分,无咎刀就落不到他身上。” 顿了下,他语声一转,道:“等到明日寿宴结束,也请任庄主行个方便。” 第五十六章 裴霁的狠戾无情,在朝在野都是出了名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退让不少,换成旁人一定见好就收,但任天祈不能这样做。 平心而论,他不喜李义,甚至说得上厌恶,偏偏这人是递了拜庄帖、带着贺礼进门的,裴霁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无形禁令,容不得他另做选择。 “恕老夫不能答应。”手指在面具额角上轻轻一点,任天祈缓缓道,“金鳞坞帮众甚多,总瓢把子也未必能管住每一个人,既是案情不明,就不该屈打成招……外头的事,敝庄管不住,可李庄主身在此地,老父便不能坐视不理。” 白衣太岁是当今武林的领头人物之一,德高望重,名声显赫,无数江湖侠客折腰钦敬,他不可贸然表态,更不能轻易退步,尤其在这个朝野矛盾愈演愈烈的时候,若是让裴霁在卧云山庄里打杀了来宾,事情传扬开去,他的尊严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届时会有一拨又一拨的苍蝇闻腥而至,试图将裂了缝的蛋壳彻底敲碎。 任天祈这一席话说得正气凛然,李义一怔,似有动容。 裴霁冷笑道:“好,那就请任帮主先赐教吧!” 话音刚落,但闻铿锵声起,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掠出大厅,李义回头看向漆桌,兵器架上的刀剑只剩下了两支鞘。 大厅外是花草繁茂的花园,当中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裴霁与任天祈以此为中界,各择一方落地。 站定之后,裴霁抬头看去,只见任天祈左手握着一把薄刃柳叶刀,右手持一柄宽刃铁剑,须知兵器武学一道多是“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任天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由得提起警惕来。 任天祈双刃在手,白铜面具倒映寒光更添几分肃杀之意,语气倒是平和,叹道:“裴大人,老夫委实不愿与你交恶,刀剑毕竟无眼,点到即止如何?” 第63章 裴霁道:“可!那就以百招为定,兵器脱手算输。” 任天祈年长裴霁许多,自重身份,让他先出手,裴霁也不忸怩,脚下一蹬地面,身如离弦箭飞射而出,人未近前,刀锋已至,翻手间连出三刀,一劈头顶,二割咽喉,三刺胸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近些年来,除却指教弟子,任天祈鲜少与人动手,今日实为维护自己的脸面,也存了教训这狂妄后辈的心思,他没有托大,猛地向后一退,双手抖腕一翻,左刀右剑齐出,轻扫重击,只一下就将三招刀势化解,旋即剑护于前,刀从侧出,裴霁急向旁侧头,一缕鬓发便被削落下来。 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任天祈这两手功夫便是他的独门武学“风云决”,快刀矫若游龙,重剑凶如猛虎,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施展开来变幻莫测,一般人莫说百招,十招都未必撑得过! 换了应如是在此,定会暂避其锋,裴霁却不退反进,他今日如此咄咄逼人,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即闪身一窜,抢步欺近,先将柳叶刀压住,旋即翻腕如电,无咎刀倏地挥出,以牙还牙般擦着剑身而过,直逼任天祈面门,后者仰天下腰一闪,铁剑逆势抡转,悍然撞在了无咎刀上,一股磅礴内劲如洪水猛兽般袭来,裴霁眼皮一跳,纵身向上一跃,燕子般绕树三匝,复又俯身轮冲下,连人带刀快如闪电,直刺任天祈顶上空门! 李义方才赶到大厅门口,眼见这两人在花园里斗得你来我往,大为骇异。 裴霁激得任天祈出手,自也使出浑身解数,势要逼他全力以赴,无咎刀的招式越发凌厉,任天祈避了十来个回合,总算留手不住,左手一转,柳叶刀飞转如月轮,竟是离掌扑出,横向裴霁咽喉割去。裴霁矮身避过,那刀轮就跟长了眼睛一般兜转而回,任天祈腾空一窜,脚尖一点刀背,重剑破空划下,劈向裴霁右肩。 风声刺耳,裴霁就地一滚,反手斜出刀刃,正中剑身,运起《三尸经》的火毒真气,热浪如有实质般透剑入体,任天祈心头猛跳,霍地鹞子翻身,柳叶刀疾落而来,裴霁滚地避开,无咎刀顺势划出,硬接他刀剑齐下,霎时如遭山峦压顶,又受洪水冲身,他喉口一甜,生生咽下这口血,猛地向旁一闪,连退了数步,才在大树下稳住身形。 裴霁忍不住在心里想道:“这老东西好生厉害,武功直追师父,早知说什么也要拉上应如是一起,他在山下好吃好喝,独我在这儿碰硬点子。” 然而,眼见任天祈攻势再临,裴霁毫无畏惧之意,无咎刀灵蛇出洞一般从空隙间刺出,用的是剑法招式,直刺任天祈左肩,剑尖仿佛撞在了坚石上,裴霁眼瞳骤缩,任天祈左手一翻,柳叶刀化为一道弯弯的水流,顺势推开无咎刀,右腕微震,重剑如同山峦倾塌般压了过去,却见他刀交左手,刮面拦腰,疾转疾挥,重剑压身一刹,点滴鲜血已在刀上! 危急关头,任天祈只得仓促变招,剑锋狠狠拍在刀身上,旋即向后疾退,白铜面具的细绳被劲风割断,腰上衣衫破碎,赫然多出一道猩红刺目的狭长伤口! 与此同时,只听“当啷”两声接连响起,任天祈的白铜面具掉落在地,裴霁的无咎刀也离手没入树干,刀柄兀自震颤。 李义喃喃道:“第九十八招。” 胜负已分,任天祈却不觉欣喜,反而生出了某种隐晦的惧意,因有罡气卸力,退得也算及时,他腰上的伤口不深,但有一股灼感挥之不去,烧得他五内如焚。 十年了,自任天祈内功大成,再没遇见过能破他护体罡气的人,何况裴霁还很年轻,所缺的不过是时间。 裴霁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任天祈的真面目,相传白衣太岁早年受了仇敌暗算,一张英俊的脸被毒水毁去大半,不得不以面具示人,现在一看,果真如此,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眉毛,皮皱肉枯,疤痕遍布,肤色也不均,说不出的怪异丑陋。 任天祈倒是勉强维持住了宗师体面,剑锋挑起掉在脚边的面具,复又按回脸上,看向裴霁的眼神十分复杂,终是摇头道:“老了,后生可畏啊。” 裴霁收敛心神,态度比先前好出不少,坦言道:“任庄主过谦了,你在百招之内打落了我的刀,是我输了。” 任天祈笑道:“既是老夫险胜,就请裴大人暂收刀兵,在此做一位闲客吧。” 裴霁受了内伤,此时也不好受,幸而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接下了这个台阶,走到树下一掌拍出,无咎刀震落在手,他回身看了李义一眼,点头算是应了。 花园里罢战不久,便有程素商领着几名伶俐弟子进来,任天祈招她过去耳语几句,掩住上衣破口先行离开,想是回屋更衣去了。 程素商走上前来,抱拳道:“时近晌午,客房里备好了热水净衣,我送两位过去,稍后家师在水舍设下小宴,为两位接风洗尘。” 李义如蒙大赦,自是无有不应,惊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便跟着两名卧云山庄弟子快步离开,裴霁也没推辞,由着程素商在前带路,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小独院外,房屋雅致,环境清幽,没有外人烦扰,可见用心。 程素商在门口止步,单手向内虚引,裴霁正欲踏入,却听她突然道:“明日丑时,家师于后山小池塘畔静候裴大人,有要事相商。”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不见程素商嘴唇张合,待裴霁转头看去,她已转身而去。 第五十七章 外面远远响起一阵鼓声,想是到了寅正四刻,城门开启了。 应如是一向少眠,即使和衣躺在床上,也是全无睡意,姑且闭目养神,身边人方才动静,他便察觉到了,只一动不动,犹在梦里。 身为小管事,又是火宅里唯一的医师,十九每日要做的事着实不少,最近赶上换季,此间不少人抱恙,他怕病气传开,煮了药茶分发下去,再一一看过患者,对症开方,忙得脚打后脑勺,三更时分回了屋,差点倒在地上睡过去,应如是对这年轻人颇有好感,劝他上床休息,不想十九才睡了个把时辰,这就起身了。 十九不知身边人是醒着的,小心翼翼地趿鞋下榻,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他已经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顺手关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应如是睁开眼,他披上外衣,没走门,从小窗户翻了出去,绕到屋顶上眺望一眼,发现了十九的身影。 天光将亮不亮,偌大景州城仍在夜色笼罩之下,火宅中大多数人还未起,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廊灯亮着微光,大门倒是开了,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从长街尽头驶来,停在火宅门前的空地上。 应如是一眼望见当先那辆车上打着卧云山庄的旗号,亮鼓声落下不久,城门开启才一炷香工夫,来自白眉山的车队却已抵达这里,必是提早候在了城外。 犬吠声响起,十九快步赶过去,顺手推醒了正在打瞌睡的门房,他拍了拍黄狗的脑袋,同车队领头的说了几句话,便让门房去叫人手过来帮忙卸车。 应如是藏身暗处,看到十来个身穿短打的壮年男子鱼贯而出,想来是火宅的护院,他们从板车上卸下了各种各样的器皿,里面装满了美酒佳肴和粮油布匹,还有几只红釉酒瓶,上漆松鹤与金色寿字。 领头的说道:“夫人亲口吩咐,今日是庄主大寿,大宴宾客,火宅诸位亦当共享喜乐。此间不许杀生见血,这些酒水菜肉都是料理好的,足够让三百人饱食,送到大厨房坐水温热,吉时一到,山上山下举杯同饮……这六瓶寿酒,分赠六位管事,每人加十两银,另有细布三十匹,给五十岁以上的老者添衣。” 十九躬身谢道:“夫人所嘱,我一定如实转告总管,愿老爷长寿康安。” 卸完了货,车队便离去了,十九招呼众人将东西搬进火宅,此时又有不少人醒转起身,见到这么多酒肉,再听说了水夫人的吩咐,纷纷喜笑颜开地忙活起来。 这会儿已到卯时,天空不再黑沉,云层里透出些微昏黄的光,外头街上也渐渐有了人声。东西太多,事情又杂,等到总管赶来,十九总算松了口气,将清点记账的工作交给别人,正要去看看病患,忽地想起来什么,猛一拍脑袋,匆匆告罪离开,应如是自然跟上。 十九径自去杂物房提了笤帚、抹布等打扫用的工具出来,又提了两只小桶,穿过几重门廊,来到尽头那间小院前,没有推门而入,转到东侧墙外,这里有一丛交相掩映的细竹,穿过去就见到了一栋独屋,台基略高,三重阶,左右各一根楹柱,中间榆木匾额上有“静安堂”三个大字,墨染刻痕,年岁已久。 后方不远处,应如是微微扬眉,想到十九昨日说过的话,再看他手里提着的打扫工具,心中有了数。 一般来说,堂前是没有门的,静安堂却不止一道,只见十九从怀里摸了钥匙出来,打开第一道木门,一抹光透进去,照明前屋内景,四角各放一尊石人,中间空荡,正前方供着一对彩绘木雕的神像。 第64章 应如是心中打了个突,他虽没看清神像的面目,但瞧见了桃木剑和苇索,便知这雕刻的是神荼、郁垒两兄弟,而在民间习俗里,这两位不仅是门神,还是驱鬼的辟邪神,立在家宅大门外是理所应当,供在这里却不合适了。 十九却不知这些门道,他打了一桶水,朝神像拜上三拜,动手打扫起来,除尘去灰,挂帘焚香,好在前屋不大,他一个人忙活得了,待将这里收拾妥当,便取第二把钥匙,绕向神像后方,那里还有一道门,通往供奉灵位所在。 应如是正欲跟进去,耳中倏地捕捉到了第三人的脚步声,遂按捺不动。 一位身穿赭色暗纹的锦衣老人沿着细竹小径走来,满头华发,脸戴白铜面具,教人无从窥见神情,举手抬足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走到堂屋外,开口唤道:“十九。” 说话时,唇边肌肉只微不可见地动了动,若非应如是眼力好,只怕要以为这是一具行尸走肉。屋里的十九也听见了这声音,不由得一惊,忙从神像后面转出来,看清来者是谁,喜出望外地道:“老爷,您怎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送货车队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他与领头的搭话时也没听说老爷要来,毕竟是做大寿,各路宾客络绎不绝,任天祈既为东道主,又是寿星公,料来分身乏术,先前十九听得夫人叮嘱,想是老爷过了寿便来,不承想这就到了,他刚打扫完前屋,后头还没收拾好呢。 见十九面有愧色,任天祈笑道:“这个地方,你隔三差五就要打扫一遍,脏得到哪里去?” 他声音略哑且低,与平日里似有不同,短短一句话间夹杂了几声咳嗽,十九不禁担忧起来,问道:“老爷哪里不适?我为您把一把脉吧。” “不必。”任天祈摆了摆手,“你送的那支参很好,喝过一盅汤,舒服多了。” 说话间,他从堂下阴影中走出,十九这才注意到老爷今日带了刀,长约两尺,状如柳叶,正是白衣太岁横行天下的那对兵刃之一。 利器有凶煞,任天祈从前来此都是两手空空,十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听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夫昨夜做了个噩梦,见到许多故人,醒来汗湿中衣……左右时辰尚早,过来上炷香,等会儿就该回去了,你在此稍候,不必惊扰旁人。” 江湖人过多了腥风血雨的日子,即使封刀挂剑也难释怀从前,年纪越大越是如此,而任天祈已经六十岁了。 十九微怔,应声让开路,任天祈抬步走进后堂,“吱呀”一声,木门闭合。 暗处的应如是却皱起眉来。 他是见过任天祈的,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时任天祈容貌未毁,精气神也与现在大不一样,后来听说对方被人暗算,通过几次书信,确实从字里行间看出来对方心性有变,今日乍见此人,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十九是个实心眼儿,任天祈既然让他守在前堂,他就会寸步不离,应如是自忖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地,借细竹林为掩护,绕到静安堂西侧,没有贸然入内,只趴在墙头上往里窥看。 后堂与前面不同,三级阶下还有一条石板过道,连接东西两面院墙,因着任天祈先行入内,堂屋的门也已关上,里面只有一盏如豆灯火,看不清人影。 应如是犹豫片刻,伸手按了按腰腹伤处,裴霁那一刀拿捏得极好,养了两天已无大碍,可这屋里的人是任天祈,武功高绝,阴险老辣,稍有不慎就要打草惊蛇,眼下情况不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遂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说是上炷香,任天祈当真在堂屋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卯时正刻,天色已是蒙蒙亮,木门再度开启,赭衣老者从中走出,衣发如前,手中刀却不见了。 应如是原本做好了打算,等他一走,自己即刻翻墙而入,孰料任天祈合上了门,却没有踏上台阶,反而沿着过道往他这边走过来。见状,应如是以为他发现了自己,连忙翻身下地,动作轻盈如飞羽,落地不惊微尘,旋即斜身一掠,藏入幢幢竹影间,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与枯竹顽石无异。 饶是如此,他实无把握瞒过任天祈,手里已攥了几片竹叶,好在任天祈似有要事,越墙而出后未有停留,径直赶往旁边的小院,应如是这才发现小院背后还有一道昏暗隐蔽的过道,是东西向的,两端不知通往何处。 那厢十九还在静安堂前屋等着,应如是眼眸微眯,决定跟上任天祈,那过道有些曲折,不见人影,但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传入鼻中。 任天祈先往东边看了一眼,旋即向西而去,应如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竟是避过了诸多耳目,悄然出了火宅。 火宅本就离城楼不远,应如是跟了一阵,见任天祈没走城门,而是绕到侧边,这里赫然有一道“窄门”,乱石散落,裂纹密布,该是坍塌而成,堪堪容许一人通过,不知为何没修补好,任天祈便从此离城。 堂堂白衣太岁,景州城里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怎地形色匆匆、来去鬼祟? 应如是无暇多想,既已跟到此处,没有半途而废之理,于是也穿过了“窄门”,却在将出之时陡生寒意,猛地向前一扑,同时衣袖逆卷,半片衣角倏地扬起。 寒光来自一晃而过的白铜面具,撕裂衣袖的则是一记掌刀,任天祈出了城楼竟没走远,身形一斜,倒挂墙上,方才应如是从下方走出,他即刻撮掌成刀当头斩落,若非应如是足够警惕,被他削下的就不止是衣角了。 白衣太岁的本事如何,应如是比裴霁更为清楚,是以这一招偷袭并未出乎意料,他旋身站定,回头看向任天祈,心念转得飞快,倘使对方还记得十年前的两面之缘,自己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过去? 却见任天祈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应如是!” 第五十八章 裴霁的耐心不好,平生最厌恶两件事,一是等待,二是遇阻。 说巧不巧,这两桩烦心事偏在今日都让他撞上了。 昨日孤身拜庄,借李义这个软柿子先声发难,逼得任天祈与他做过一场,基本可以断定任天祈不是那名鬼面人,毕竟容貌可以遮掩,身形亦能伪装,仓促之下显露出来的武功路数却骗不了人,其左肩和右腰上也没有当时留下的伤痕,再向庄里的人套几句话,得知任天祈今年未曾出过远门,嫌疑大减。 但是,就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那块从鬼面人身上掉落的白虎玉佩应当是属于任天祈的,二者若非同一人,当中必有隐情。 通过问罪李义这件事,裴霁差不多摸清了任天祈的立场,表面上道貌岸然,暗中偏向自己颇多,最看重的还是仁义好名,果真是个伪君子。 如此一来,对方借程素商之口约见自己,要说的怕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好事。 裴霁不擅长与好人打交道,对付恶人却有一套,他将白虎玉佩带在身上,决定趁此机会当面向任天祈问个究竟,是以子时四刻就出了客院。 卧云山庄是依山而建,整座白眉山都被纳入山庄范围,程素商所说的后山就在庄园后方。今夜月黑风高,山中幽暗无明,幸好裴霁早已习惯了夜行,穿林过径如履平地,忽见前方岔路上有道人影,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边走边四处张望,他认出这是李义,眉头不由得一皱。 白日里好生威吓了对方一回,裴霁故意没把话说死,以李义的性子,惊怒过后不会坐以待毙,定要主动寻上门来表忠心,可这大半夜的,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走神,裴霁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噼啪”声骤起,前方的李义立即转过身来,沉声喝道:“什么人?” 那岔路口是必经之处,左右避他不过,裴霁索性现出身形,反问道:“这里是本官卧榻之侧,李帮主来此作甚?” 这话有些强词夺理,后山确实距裴霁暂居的客院不远,但也出了一里地,李义不敢反驳他,只好道:“睡不着,四处走走,裴大人这是——” 时间快到了,裴霁分不出心思给他,冷冷道:“本官也不过四处走走罢了。” 李义却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驱逐之意,提着灯笼迎上前来,笑道:“既然如此,裴大人可愿赏脸与李某夜游?此处山林虽不及南地毓秀,倒是也有几分别样风景,裴大人平日里忙于公务,合该轻松一番。” 都说金鳞坞现任总瓢把子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怎地连这点眼色也没有? 裴霁懒得与他虚以委蛇,森然道:“本官只在杀人的时候倍感轻松。” 李义的笑容霎时凝固在脸上,身躯也变得僵硬起来。 “本官确实答应过不在卧云山庄内对你动手,可你若是不长眼,硬要往本官的刀上撞,想来任庄主也不会多说什么。”裴霁语带嘲弄,目光阴鸷如隼,“与其在此白费功夫,不如回去想想该如何脱罪,除非……你要一辈子躲在白衣太岁的地盘上苟且偷生。” 最后一句话,不啻尖刺扎进了李义的心窝子里,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手里的灯笼提杆也被捏得咯吱作响,好半晌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裴霁却已失却耐心,抬足踏前,擦肩而过,待李义回过神来,急忙转头看去,便见他的身影已化为远处一个黑点,平地无风,沿途却是尘土飞扬,碎草断叶飘摇未下,等到尘埃落定,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第65章 少顷,裴霁从杂草丛生的野林间掠过,赶到了小池塘边,这里地势稍低,上有山涧小泉从岩间迸落,周遭遍布苔藓,隐约可见鸟兽足爪的痕迹,着实是个清幽僻静的好地方。 被李义绊了一阵,此刻已是丑时,池畔却只有裴霁一人,他举目四望,未见任天祈的踪影。既是对方主动相邀,想来不会失约,或跟他一样因故耽搁了。思及此,裴霁拿出所剩不多的耐心,抱臂站在原地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风从山外席卷而来,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鼓声,象征着城门将启,也说明了眼下的时间——寅时四刻。 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池边水汽浓重,裴霁的衣角发梢都染了几分潮意,本该先一步抵达这里的任天祈却还没有来。 自打裴霁叛出一清宫,转投到不知僧门下,还没有谁胆敢爽约耍弄他。 “好一个白衣太岁,好一个任天祈!” 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霁眼中血色渐浓,他也不愿留在这里继续喝风,手按刀柄,拂袖而去。 下了山道,穹顶天光初露,偌大山庄也像是刚从冬眠中复苏的蛇一样悠悠醒来,很快有缕缕炊烟升起,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人声,想是大厨房那儿忙活开了。 今日是任天祈的寿辰,山庄四处早已被人打扫布置妥当,每个厅堂都贴上了寿联福字,见人见物皆是喜气,水夫人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衣装,坐在大厅里与宾客说话,眉目间却有焦虑之色,不时与身边侍从耳语什么。 众人起先未有所觉,等到日上三竿,仍不见任天祈出来说话,再迟钝的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裴霁冷眼看着,心里突兀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任天祈不见了,身为这场寿宴的主人,一大早就消失无踪,至今没有露面,这是极其不符常理的事情。 时间如流水,一点一滴地过去,原本只有两三个人在窃窃私语,现已变成了议论纷纷。就在此时,程素商步履匆匆地越过人群,脸色苍白,神情惊骇,先是看了眼在场诸人,径自来到水夫人面前,颤声道:“师母,找到了,师父在火宅……” 裴霁聚气在耳,听出她话里有压抑不住的恐惧,最后半句话几乎说不出口,只吐出了三个字—— 他死了。 第五十九章 静安堂分为前堂和后堂,木门相隔,间有石阶和过道,左右两侧都是高墙,且与任氏夫妇的小院相邻,很少有人到这附近来,这会儿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昏暗的小寝堂里已是灯火通明,水夫人瘫软在任天祈身边,她已昏厥过一次,被程素商掐人中唤醒,此刻双眼发直,浑身无力,胭脂红的衣裳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口里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不停落下。 一大早,任天祈的弟子们便联袂而至,准备同向师父拜寿,到了大厅却不见人,兵器架上只余重剑,等待不久,水夫人起了身,得知任天祈还没露面也吃了一惊,原来他夜半子时就出去了,说是无心睡眠,要到山上练武,天亮即归。 人老觉少,此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水夫人只当任天祈是忘记了时辰,着人到后山找他,哪知一无所获,待到日头渐高,不时有名帖递到,宾客们也陆续过来,仍不见任天祈露面,水夫人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谁都不曾料到,任天祈的寿辰竟会变作忌日。 另一边,十九呆呆地倚墙而立,仿佛失了魂魄,任身边人如何推搡质问,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霁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十九被人打倒在地,动手者身着云纹服饰,应是任天祈的亲传弟子之一。这一拳出罢,此人还不解气,又弯腰揪起十九的衣领,怒道:“快说,我师父怎会死在这里?是不是你害的?” 总管事阻拦不得,十九被这一拳打肿了半边脸,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不知道!我怎可能谋害老爷?我……” 在这段磕磕绊绊的描述里,众人得知任天祈是在卯时二刻左右带刀入室,留十九独自在前堂等候,期间未有外出,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估摸着快到巳时了,他去后堂敲门,老爷没有回应,门只关不锁,他壮起胆子走进来,便看到了众人眼前这一幕,几乎魂飞天外。 除此之外,他一问三不知,这人顿时火冒三丈,举起巴掌就要掴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抓住,裴霁冷冷道:“你若将人打死,那就什么也别想问出来了。” 片刻间,以李义为首的几名宾客亦绕墙而入,见此情形无不瞠目结舌。 水夫人面无血色,连起身也困难,程素商扶她靠坐在供桌下,提剑走过来,厉声问道:“十九,将你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细枝末节也不准落下!” 十九浑浑噩噩,只觉这一切如梦未醒,哪怕被人打了也未能彻底回神,直到对上水夫人通红的双眼,他浑身颤抖,突然跪倒在地,哭着将一切说了出来—— 他在火宅里住了七年,从寄人篱下的孤儿到说得上话的小管事,生活安乐也平淡,没什么大的波澜,若非今日这场惊变,如此闲适的日子或将持续许多年。 前天夫人过来查账,说起庆寿大事的安排,火宅内禁止杀生,大喜日子却不可让众人食无荤腥,是以在寿辰当日,卧云山庄将派人送来现成的美酒佳肴,这边做好准备即可。 总管事与任天祈是一辈人,当年虽也勇猛,今已力不从心,便将这件事交给了备受老爷夫人看重的十九,后者满口答应,先熬大夜又起大早,末了想起静安堂还没打扫,趁时辰尚早,连忙赶去收拾,不料会在那里见到孤身而来的任天祈。 火宅深处这间小院是任氏夫妇在景州城内的居所,二人得了闲便会过来小住,任天祈每每至此,都要在静安堂里独自待上一阵,十九早就习以为常了,于是听到老爷的吩咐后,他也没多想,乖乖候在前堂,一等就是个把时辰。 辰时近末,天光大亮,十九的双脚已站得发麻,仍不见老爷开门出来,想到山庄里的寿宴应当准备就绪了,担心误了祝酒开席的吉时,便抹了把头上汗,打开神像背后那扇门,下了三级阶,走过石板路,在后堂外面站定。 后堂的大门兀自紧闭着,十九抬手在上面轻敲三下,无人回应,以为老爷没听见,又敲了数下,同时开口道:“老爷,快到巳时了,山庄那头还等着您呢。” 他连说了三遍,里面仍是一片死寂,十九莫名心慌了起来,伸手推门,哪知这门是没上闩的,用力一推便向内敞开,犹豫片刻,抬步迈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好在此时天色已明,开了门倒也不显昏暗。十九第一眼未能见到任天祈,拨开帷幕,发现正中和两侧的神龛前都没有新燃的香烛,摸摸香炉边缘,果然是冷的,不由得犯了嘀咕,恰好有股风从门外吹进来,汗湿的衣衫紧贴在皮肉上,传来阵阵寒意。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正龛后方传过来,这堵墙后面还有一处小寝堂,里面设有少见的背龛,也供有牌位,只是那些牌位上空无一字,不知神主是谁。 十九呆了一呆,忽地急步奔去,这后面无门无窗,甚为昏暗,隐约可见一个人跪在龛下,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老爷……”十九唤了一声,举着油灯小心翼翼地靠近,没走两步就踩到一支刀鞘,他低头一看,认出此鞘是属于任天祈随身那把柳叶刀的,再抬头看去,脚步骤停,全身的血也倏然冷透! 任天祈就跪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披头散发,双手倒握利刃插入心口,一截刀尖从他背后贯穿而出,鲜血已将衣衫染红! “啪”的一声,油灯落地,十九踉跄后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这呼声太过凄厉,远远传了开去,他连滚带爬地逃出静安堂,也不管扯着的人是谁,涕泗横流、口齿不清地说着“老爷死了”,总管事很快赶来,见到这一幕亦是六神无主,急忙命人将静安堂围起来,再着腿脚快的奔去卧云山庄报信。 第六十章 “……除了这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老爷他、他怎么会死呢?” 面具已被摘下,死者确实是任天祈本人,凶器是他手中那把柳叶刀,刀柄倒握,刀尖向己,倘若十九说的句句为真,他疑似自杀身亡。 众人却不敢相信,无缘无故的,任天祈怎么会在过寿当日来此自杀? 可若不是自杀,谁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任天祈?谁又能在这火宅里来去无踪? 死寂如洪水般席卷了这间屋子,没人胆敢贸然说话。 陡然间,程素商想起了一个人,伸手掐住十九的肩膀,喝道:“姓李的人呢?” 一旁正在皱眉沉思的李义微怔,旋即明白她说的不是自己,再往下一听,原是在两天前,十九从外面带回一个李姓男子,其人来历不明,当街遭到袭杀,身上有伤,双目暂盲,水夫人得知此事,见他品性不坏,允其留下养伤,只不准擅出房门,更不能与外人接触。 第66章 他未必姓李,但一定不是寻常人物,程素商还记得对方托水夫人转告的那番话,乍听无碍,回去越琢磨越是不对劲,而今出了这等大事,她立马怀疑上了他。 “劝酒者未必意酣……” 裴霁将这几个字默念两遍,面上冷意更重,眉头也是一皱,总管事领着四名卧云山庄弟子匆匆离去,不多时又赶了回来,颤声道:“那、那屋里没人!” 身负嫌疑者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众人哗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十九不可置信地看着总管事,膝下一软,险些倒地。 那李姓之人究竟是谁,裴霁心知肚明,他迈步来到任天祈的尸身前,见其佝身垂头,面龛而跪,是个俯首认罪的姿态,眼中精光一闪,嘴唇也抿成了直线。 “任庄主的死因为何,现在暂无定论,但有一点,他不是死在这里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水夫人也回魂般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裴霁的脸,脱口问道:“裴大人发现了什么?” “血!”裴霁一字一顿地道,“自杀也好,他杀也罢,这一刀穿心贯体,必有大量鲜血喷溅而出,你们看任庄主身周,哪有这种血迹?” 莫说尸体周围,便连其双手和刀身前半段也少见血迹,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在场的都是江湖中人,见之勃然变色。 水夫人强撑起身,颤声道:“血迹不对,难道外子是为人所害?” 一刀致命,纵使武功高如任天祈,捱不过几息也要落气,总不会在濒死之际还想着清理血迹,除非当时还有别人在侧,或是任天祈死于他处,再被转移过来。 她能想到这些,其他人亦然,任天祈早年名声不佳,但在其洗心革面后,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提及那些旧事,以白衣太岁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消息一旦传开,势必震动武林。 程素商铁青着脸,道:“我这就派人去请仵作!” 裴霁却是嗤笑一声,道:“在这景州城里,还有哪个仵作能做得比本官更好?” 有白衣太岁坐镇在此,景州城这些年来少有凶案发生,衙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养出了一身肥膘,仵作验过的尸哪有裴霁见过的死人多? 程素商无言,只得看向水夫人,后者为强忍悲痛,已将掌心掐破,闻言也不犹豫,朝裴霁躬身一拜,含泪道:“裴大人愿意相助,妾身不胜感激,若能查明真相,卧云山庄记恩必报,还请……善待外子。”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声气已竭,裴霁拂袖轻托,道:“分内之事。” 话虽如此,裴霁对验尸只能算是有所涉猎,要说精通此道,实是上坟烧草纸糊弄鬼,好在他一身气势沉凝慑人,指挥起来也有模有样,拿到需要的工具后,立即将人都赶走,程素商尚存犹疑,被水夫人一扯衣袖,也退了出去。 碍事的人都被遣至前堂,裴霁顺手将后堂的门关好上闩,再回到小寝堂时,一道人影已经蹲在任天祈的尸身旁查看起来。 对于此人的神出鬼没,裴霁早已见怪不怪了,臭着脸道:“你去哪儿了?关键时刻不见人,现在可就被当成凶嫌了。” “有些突发情况,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不是时候,再现身只会徒惹麻烦。” 裴霁几乎气笑:“那你趴屋顶上听多久了?” 应如是头也不抬地道:“就在你救下十九的时候。” “我可不是为了救他。”裴霁抱臂而立,“既然如此,他说的话你都该听见了,可有什么发现?” “十九所言,与我所见,并无出入之处。” 闻言,裴霁吃了一惊,连声追问道:“早上那会儿,你在场?到底怎么回事?” 适才听说应如是不见了,他便怀疑对方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眼下听了这话,裴霁大喜过望,以为破案在即,应如是却没有回话,只专心验尸,似是别有内情。 第六十一章 尸体呈现跪姿,柳叶刀贯穿胸背,若要将之放平,非得拔刀不可,应如是不急于此,先上手撑开死者的眼睑,仔细观察眼珠情况,后触捏其四肢和躯干,再捏了捏尸体的下颌关节,拨开发丝检视头部和颈项,确认没有可疑伤口,这才去碰插在胸膛上的那把柳叶刀。 上手一碰,他突然皱了下眉,对裴霁道:“你过来看。” 一般来说,死者若是举刀自尽,双手一定死死抓着刀柄,要想将其松开,力道与技巧缺一不可,事实却不是这样,这具尸体手指蜷曲的程度不对,看似握住了刀柄,实则是搭在上面,分明是死后肢体僵硬了才被人强塞拗成的。 “这不是自杀!” 裴霁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应如是已用巧劲拔出凶器,为尸体除去衣衫,再将之放倒在地。 “发上有少许血迹,头部无明显损伤,皮下不见隆起,颅骨完好……面有旧伤,皮肤灰白,眼睑下垂,双目俱全,口微张,舌未出,唇色暗红,耳、鼻道内未见出血,有轻微酸腐臭味……颈项无创伤,喉中未见异物……左胸贯穿伤,下压有凹陷,肋骨断裂,心脏破碎,前后刀口对整……” 每检验过一处,应如是开口说一句,裴霁就在旁边用纸笔记录下来,失血过多的特征很明显,基本上排除了毒杀、勒毙和钝器击打致死的可能。除此之外,任天祈身上有很多疤痕,新伤却只有腰上和心口两处。 应如是看到他腰侧那道蜈蚣状的伤口,朝裴霁投去一个眼神,后者耸了耸肩,将昨日拜庄的经过简单讲述一遍,又道:“这老家伙的护体罡气十分厉害,换成别的高手,我那一刀足以将其腰斩,落在他身上不过添了道小伤,若非他自戮,真想不到什么人能夺了他的刀再一击取命。” 应如是喃喃道:“这么说来,死者确为任天祈本人。” “你犯什么癔症?尸体就在这里,也没面目全非,若不是他,还能是谁?”裴霁将纸笔搁在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那时到底看到什么了?” 桌上除了纸笔和尸体原本穿着的衣物,还放着被水夫人亲手摘下来的白铜面具,应如是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阵,目光又转回尸体身上,轻声道:“我看见他从这屋里走出来了。” 短短一句话,竟让裴霁背后陡生寒意。 应如是先为十九作证其没有说谎,又道任天祈曾离开静安堂,前言后语岂不矛盾?裴霁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问道:“他是沿过道翻墙离开的?” 见应如是颔首,裴霁更觉疑惑:“火宅归任天祈所有,他何必鬼鬼祟祟?”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跟了上去。”应如是语声一沉,“静安堂旁边那间小院后面还有一条路,我跟着他一路往西走,很快离开了火宅,随后绕至城门侧边,那里有个极为隐蔽的破洞,过之出城。” 裴霁的脸色登时变了,这天下不太平,城门守备无疑是当地军事的重中之重,虽说景州并非边陲重地,但这城门出了缺口,守城官竟浑然不知,当真该死。 应如是心下微叹,继续道:“我跟他一前一后穿过城墙,紧接着就遭到他的偷袭,原来他已经发现了我,既然避不过,我索性与他打个照面,哪知他一见到我,脱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裴霁不解道:“你的容貌与当年变化不大,任天祈又没老眼昏花,当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定定地看着应如是,问道:“他叫的是哪个名字?” “应如是。” 十年前,世上还没有应如是这个人,而在这三年里,任天祈不曾离开过景州。 二人狭路相逢,任天祈就算认出了他,也该叫一声“李元空”才对。 “他穿着任天祈的衣服,戴着任天祈的面具,进入这间屋子时还带着任天祈的刀,可他未必是任天祈。”应如是面色凝重地道,“仓促之间,我跟他交手不到十个回合,未能摘下他的面具,眼看着他遁水而走。” 城外那条河是自西向东的,此人好不容易脱身,总不可能再潜回来自投罗网,而那河流彼岸,正是卧云山庄所在的白眉山。 裴霁眼中煞气汹涌,问道:“他是那个鬼面人吗?” “不敢妄断,但有可能。” 捻了捻眉心,应如是接着道:“我追赶不上,只能先回火宅,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人围住,说是发现了任天祈的尸体,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得知消息那一刻,应如是心中已有猜想,此时亲自验尸,事实果真如他所料。 世上不会有两个任天祈,除非一真一假。 应如是沉声道:“真正的任天祈是我们面前这具尸体,根据眼珠浑浊、尸僵和尸斑扩散的程度,初判死亡时间至少在三个时辰以前,而我跟十九初见那人是在卯时二刻至四刻之间,距离现在不过两个多时辰,可见他并非任天祈本人,而是做了伪装的凶手!” 第六十二章 一开始,应如是并不知道那个假冒任天祈的人究竟有何意图,等他回来见到了这具尸体,终于明白对方是在为杀人行径做掩饰,彼时天色未明,堂屋内光影昏暗,再加上乔装变声的手段,足以骗过十九的耳目,再利用他的证词模糊真正的死亡时间,伪造出任天祈独自进入这里后举刀自杀的假象。 第67章 “这间屋子不大,若是提前将人制住藏匿在此,待凶手进来再一刀贯穿其胸,墙壁、地面和桌脚都会溅上大量血迹,结果并非如此,除了死者穿着的衣衫,其他地方只有零星血色,初判这里并非行凶之所。” 应如是说的这一点,也正是裴霁起初怀疑任天祈并非自杀的直接原因,可他一向多疑,这会儿提出假设道:“喷溅出来的血迹也有可能被凶手擦洗掉了。” 凶手从进入后堂到越墙而出,用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虽然紧促了些,但也未必来不及。 他的猜想不无道理,应如是却道:“你伸手摸一摸龛下这张桌子。” 供桌平凡无奇,上面的香炉早已冷透,里面余灰未清,裴霁从上到下逐一摸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反倒沾了一手薄灰,正要发气,紧接着反应了过来。 桌子就在尸体面前,若有血迹喷溅上去,再被凶手擦掉,绝不会留有落灰。 “要清理室内的血迹,至少要水和抹布这两样工具,若是血多且浓,还得用上姜汁、白醋等物,祠堂里不会常备这些,那假扮任天祈之人也是孤身带刀而入,再者说,从你进来到现在,可有闻到什么异味?” 裴霁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应如是便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具尸身继续道:“再者,我没看到血块,胸膛创口附近也未见明显撕裂,说明任天祈在被这一刀穿胸时不仅没有挣扎,连身体本能的痉挛抽搐也没有,这可能吗?” 夜枭卫虽属朝廷,却是干多了刀口舔血之事,活人受伤与死尸受损的差异,他们早已见惯了,裴霁起初没留心,这下定睛看去,果然如其所言,低声道:“也就是说,那假货进入这间屋子时,任天祈已经死了,可他是怎么死的呢?” 应如是沉吟片刻,将柳叶刀递给裴霁,问道:“你跟任天祈交过手,又是用刀的行家,怎么看这把刀?” 裴霁接过柳叶刀,以指腹轻拭刀身,又回想了昨日交战的细节,这才道:“此刀状似柳叶,刃虽薄,刀身弧度较大且刀尖略宽,长于削而短于刺,不管杀人还是杀己,用它割喉比穿胸更好得手。” “我在这具尸体身上,只发现了胸口一处致命伤,他确实是被利刃穿心而死,但从目前的疑点来看,杀死他的凶器未必就是这把柳叶刀。” 应如是蹲下身去,用手指在尸身创口上比划着道:“假如凶手是用别的凶器先将他杀死,再将柳叶刀刺入胸膛破坏掉原来的伤口,那柄凶器一定比这刀更细更薄,甚至与无咎刀一样有留痕特殊之处。” 裴霁冷笑道:“欲盖弥彰的拙劣伎俩!” 应如是叹了口气,道:“虽是拙劣,但也有效,除非将尸体胸膛剖开,再无别的办法深究其死因。” 然而死者为大,卧云山庄的人恐怕不会同意。 裴霁也知道此事难做,他犹豫了下,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六分吧。”应如是斜他一眼,“怎么,想先行后闻?” 好歹在一起共事过四年,应如是一眼就能看出裴霁正打着什么算盘,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摇了摇头,劝道:“至少要先知会水夫人一声,有她首肯,这事儿做来才算万无一失,否则你就算顶住了卧云山庄的压力,接下来也是举步维艰。” 裴霁的脾气也上来了,皱眉道:“那她要是不肯呢?” “水夫人不是那等顽固之辈,只要你将初验结果如实告知,她不会不肯的,除非她不想让任天祈死个明白。” 想到当日与水夫人的一番言辞交锋,应如是抬眸看过来,道:“如你所说,任天祈的护身罡气境界极高,寻常高手不可伤其发肤,这或许是尸身上少见打斗伤痕的原因,须得将尸体抬到外面用洗敷之法方可检验,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即是他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人偷袭了!” 树死中空蛀于虫,能够偷袭得手的人,一定是备受任天祈信任之人,水夫人固然不会武功,却也并非毫无嫌疑,何况那山庄里还有任天祈的亲传弟子们,以及李义等心思各异的宾客。 裴霁双眼微眯,问道:“你认为真正的凶杀地点在卧云山庄内?” “不错,既然知道尸体被人移动过了,要想找出他究竟是在哪里被杀害的,先得有一个较为精准的死亡时间。” 裴霁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不是说他死在三个时辰以前?” “是至少三个时辰前。”正事当前,应如是也不生气,想到裴霁等下还要出去应付众人,索性示意他近前。 仵作验尸,主要从尸相、尸温、尸斑、尸僵、眼珠和口腔这六处入手。应如是将裴霁拽到身边,手把手地引导起来,比刚才记录下来的内容更加详细,裴霁原本有些不耐烦,看他教得认真,也渐渐入了神。 死人总归是不好看的,裴霁亲手翻开尸身眼睑,里面的眼珠已经浑浊发白,再翻动尸体,以指腹按压出现尸斑的部位,退色已不甚明显,因着天气不算凉爽,尸体腹部也出现了轻微鼓胀,这是腐败的前兆。 见裴霁若有所思,应如是接着道:“水夫人先前说过,任天祈是在子时左右独自出门的,到现在已有六个时辰,暂且当她所言不假,再加上尸体身上这些线索,我推断任天祈遇害的时间不会晚于寅时。” 第六十三章 他说得有理有据,裴霁记下,突然一拍脑袋,道:“时间还可往前推一些。” 说着就把任天祈约见自己却逾期未至的事和盘托出,裴霁显然对此憋了一肚子火,可这人已经死了,失约也不是对方本意,满腔郁气委实无处发泄。 “你们有约?”应如是听罢,眉间皱起又舒展,“如此说来,水夫人的证词就可信了,任天祈子时出门是为见你,到了丑时却失约,八成是在这期间出事的。”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时辰更为紧促,卧云山庄的占地也不小,无论活人还是死人,都来不及离开白眉山抵达这里。 应如是道:“你抬起脚,让我看一眼鞋底。” 裴霁依言而行,只见他那双皂靴的鞋底沾了少许苔藓,灰绿色里略有淡红,是长在小池塘边的泥炭藓,此物湿滑,池边水汽重,沾上也不稀奇。 见此,应如是起身翻动桌上那堆衣物,找到任天祈原来穿着的鞋子,那鞋底果然也沾了这种苔藓,裴霁顿时一惊,道:“他去过?” 应如是反问道:“你在池边没见到人,也没发现脚印么?” 裴霁没好气地道:“天没亮,昨夜又不曾下雨,我在路上被李义阻了一阵,到那儿起码晚了一刻,没看到任天祈的踪影,量他不敢耍我,就在原地等着了。” 话虽如此,他也发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任天祈遇害与两人约定的时间恰好对上,二者穿着的鞋子底部又有同样的苔藓痕迹,若让外人知道了,裴霁就会成为本案又一凶嫌,纵使他不惧卧云山庄,但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会有不小麻烦。 想到这里,裴霁掏出手帕准备擦拭掉自己鞋底的苔藓,却被应如是拦住。 “既然鞋底沾了苔藓,池边必有你的脚印,遮遮掩掩反倒说不清楚。”应如是放开他的手,“哪些人知道你们有约?” 若非任天祈在死前去过小池塘边,便是凶手曾穿着这双鞋子故意到那儿伪造了线索,无论哪种可能,任天祈与裴霁约见的事都是一条重要线索。 裴霁想了想,回道:“程素商代师传话,自是知情的,水夫人那头暂不清楚,至于李义,当时我便觉得他心里有鬼,现在……呵!” 应如是却陷入了沉思。 任天祈此次过寿,请柬是秘密送至不知僧手上的,后者已有数年未曾离京,当然不会为赴一场寿宴来到景州,可他又接下了请柬,说明会派人携礼到贺,故而裴霁拜庄虽属冒昧,但任天祈不该全无准备,既是主动约见,恐怕是有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借裴霁之口转告不知僧。 然而,任天祈白日里才跟裴霁斗过一场,又被他破了护体罡气,即便有惊无险,心下亦难消戒备,所以带刀赴约,这样一来,前面有关任天祈是在不设防时遭到偷袭的推测就有些不合理了。 见应如是神情不对,裴霁撞了他手肘一下,问道:“你在想什么?” 应如是回过神来,看着他道:“倘若凶案当真发生在子丑之间,行凶地点就该在后山一带,你是何时动身的?” “子时四刻,客房里有漏壶,我不会看错。” “你一路走去,除了撞见李义,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听到这里,裴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斗留下的痕迹也好,兵器交锋的声音也罢,至少在我走过的那条路上,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以任天祈的武功,即便是不知僧亲自出手,也不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他杀死。 应如是又低头看向那具死尸,对方的神态并不狰狞可怖,身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可疑伤痕,在他过往见过的尸体里,这种情形多是属于自杀之人。 第68章 可那假扮任天祈的人是他亲眼所见,尸体身上也有诸多疑点,无论哪种猜测,现在都缺乏关键线索。 大抵是他的脸色实在沉重,连裴霁也看不下去,难得宽慰道:“已经确定了案发的大致时间和地点,人是否在后山出的事,待我回去一探便知。” “只怕你会步我后尘,被人指控为凶嫌。”应如是道,“方才你屏退众人时,我就发现她欲言又止,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你跟任天祈的约定告诉水夫人了。” “她自身都有嫌疑,难道我会怕她的指控?”裴霁冷哼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也在凶手的算计之内?” 应如是颔首道:“这便是我不让你擦掉鞋底青苔的原因。” “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裴霁拉下脸来,顾忌着外面还有一帮人等着,只得压低声音,“你我二人都成了凶嫌,这案子还怎么查?” “任天祈暗投朝廷的事,在江湖上还是个秘密,而今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这昨日前来踢馆的夜枭卫指挥使本就难免被人怀疑,水夫人之所以松口让你验尸,一来是景州城内的仵作靠不住,二来也是借此试探你……这种情况下,你要是遮遮掩掩,才是入了凶手的套。”见裴霁兀自不服,应如是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住我刚才说的,如实告知!” 心下权衡一阵,裴霁终是应了,随即问道:“那你怎么办?” 应如是道:“只要你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他们就会相信这次验尸的结果,案发时我就在十九身边,并无机会潜入卧云山庄杀人再移尸回来。” 裴霁摇头道:“除了十九,没人能替你作证,而他自身难保。” “所以我暂时不能露面,你也不要为我开脱。”应如是对自己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放心,我心中有数。” 裴霁撇了撇嘴,道:“我可不是担心你,只要你别翻了船还连累我。” 应如是一笑,道:“不会的,先前以防万一留下的暗线,关键时也可动一动。” 早在分开之前,两人已经有过约定,那场街头袭杀既是帮助应如是混进火宅,也是为接下来的行动留有余地,若有谁陷入囹圄,另外一方就能及时撇清干系。 裴霁还觉得他多此一举,现在终于想通关窍,愕然道:“你莫非算到了今天?” “哪是什么能掐会算?有备无患罢了。” 伸手按了按胀痛的额角,应如是回身看着那面放满无名灵位的神龛,语气沉重地道:“任天祈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太过蹊跷和巧合了。” 他们二人来到景州,说到底是为了追查那名鬼面人,眼看诸般线索都指向任天祈,应如是在欣然之余也不免担忧这条藤蔓会在他身上断掉,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只差一点,他们就能从任天祈口中问出有关白虎玉佩的线索,并探知到对方时隔多年再度联系不知僧的原因,这一切却都随着任天祈之死被重新掩盖了。 裴霁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冷着脸道:“看来不仅是我们在找人,那人也在暗中盯着我们。” 第六十四章 “当务之急还是找出任天祈死亡的真相。” 应如是的目光从神龛下移至尸体身上,缓缓道:“他是否死于后山,暂且不好下定论,但死后尸体被移是不争事实。” 比起前面那些发现,应如是认为这具尸体上最值得在意的线索是尸僵,当即伸手去捏尸体的下颌跟脖颈。 人死之后是先松后僵,一般来说在半个时辰后就会从颈部开始出现尸僵,随着时间推移扩散,六个时辰刚好让尸僵遍及全身,最强直处就是下颌关节,可他这一伸手,不费多少力气就将之捏动了。 应如是对裴霁解释道:“尸僵可以被人为破坏,但有一个时限,人死两到三个时辰内,尸僵若遭破除,不久又会再次出现,可要是超过了四个时辰,遭到外力干涉的地方就不会再出现尸僵了。” 移尸是一次,伪造自杀又是一次。 从丑时到卯时,自卧云山庄运抵火宅,还得将尸体藏入这里,不惜破坏尸僵也要刻意摆成这样的姿势,这对凶手一定有非凡意义,不失为一个突破口。 裴霁顿时会意,道:“仅凭凶手一人,未必做得了这件事。” 对视一眼,他们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即是在寅时四刻那会儿,有卧云山庄的车队来到火宅大门外,十九招呼人手卸货,大大小小的器皿摆了一地,蔬果酒肉、粮油布匹应有尽有,短时间内来不及清点,将尸体藏于其中,并非没有可能。 换言之,除了被应如是盯着的十九,当时参与搬运清点之人都有帮凶嫌疑。 “把尸体偷运进来容易,如何瞒过其他人送到这里来,却是一大难题。” “若能明确移尸路线,揪出内应也就不难了。”应如是果断道,“此事交我,你尽快回到卧云山庄去,好好查查后山一带,迟则生变。” 裴霁点头,想到那帮人还在外面等着,再耽搁下去只怕惹人猜疑,便催促应如是先行离开,哪知被对方反手扯住衣袖,来不及问他犯了什么毛病,应如是便伸出一只手,道:“十九的那支蝶钗,你可带着?” 黄玉蝶钗与白虎玉佩同为姜氏玉雕孤品,二者雕工一脉相承,肉眼即可看出相似之处,那晚裴霁将之取走,本是为了防止任天祈抵赖不认,可惜没能派上用场,这会儿的确放在身上。 裴霁不知应如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干脆地把东西给了他,然后被应如是带着绕过墙壁,来到右侧龛前站定。 民间有“女不入祠”的旧习,一般的家祠里也不供奉女子牌位,但在武林中,这种规矩并非不可打破,任天祈在此立了三面神龛,正中间供着五世祖,左边按辈分摆放着家族男子的牌位,右边则是留给女人的位置,平素用帘子遮住。 应如是放开裴霁,合掌躬身一礼,也不说话,只将帘子掀开,扫视一番,抬手指向最下方的一个牌位,裴霁定睛看去,那牌位是白底黑字的,上面写着: 先室任母王氏闺名秀英生西莲位 “这是……”裴霁微怔,“任天祈早年逝去的发妻,王秀英?” “任王氏生前是个暗器高手,有一称号叫做‘绣衣娘子’,你找机会给徐康递个信去,问他听没听过‘落地生花’这个名字?” 说话间,应如是将一个手帕包塞给裴霁,里面是拆解开来的铁针,任王氏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独门暗器也自此失传,倘若此物真是落地生花,足以证明当初杀死赵家人为姜瑗复仇、在荒宅密室里设下机关的人确为任天祈。 虽是晚了一步,任天祈已然身死,但这条线索未必没了用处。 裴霁会意,他将五指收紧,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说过,当年那个跟我们一样找过来的人也遭到了机关暗算,若是侥幸不死,一定会图谋报仇。” 应如是问道:“你知道任天祈是在什么时候毁容的吗?” 裴霁回忆了下,道:“好像是八、九年前。” “八年前,也就是他封刀挂剑前不久的事,江湖上对此议论颇多,他说是遭到了仇家暗算,只字不提其他。”话锋一转,应如是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了里屋那具尸体,“我认为,包括死者自己在内,做任何事都得有一个动机。” 所谓恩仇相报,说到底不过“因果”二字。 “要是证明了白虎玉佩确为任天祈所有,再查出玉佩何时失落,便可确认当年那名‘仇家’与今日的鬼面人是否为同一个人。”应如是回身面向裴霁,声音渐轻,语气却重,“若是,任天祈是否为其所杀?若不是,此人在这桩凶案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案发不过六个时辰,其中牵扯到的隐情却超过了八年,真真假假扑朔迷离,诸般线索似断非断,彼此纠缠如乱丝,快刀不能斩之,只好设法理出个头绪来。 “六个时辰内,先是任天祈被杀,再是尸体移位,凶手布下重重疑阵,连你我都被算计进去,所图不会只为杀一个人。”应如是轻声道,“比起凶手的身份,对方想做什么更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他面色已寒,仿佛春水凝冰,依稀有了当年之风。 裴霁的手下意识摸上了无咎刀,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敛去无踪。 第六十五章 堂屋之外,过道之间,众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紧盯房门,或低声交谈,有的满脸沉痛,有的惊疑不定,好不容易等到房门打开,望着裴霁迈步而出,登时打起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 水夫人的眼中血丝如网,急不可待地问道:“裴大人,可是有什么眉目了?” 裴霁手里拿了卷笺纸,依稀可见墨迹,闻言略一颔首,沉声道:“任庄主绝非死于自戕,这间屋子也只是案发之地而非行凶之所!” 此一言好似平地雷震,饶是众人因那血迹疑点已有猜想,这会儿也是大为骇异,须知在场不下几十号人,其中近半数都是前来贺寿的江湖豪客,他们来路有别,所图亦有不同,但在任天祈莫名死亡的当下,无不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