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尸体会自己系鞋带吗》 第1章 《所以尸体会自己系鞋带吗》作者:二十四始【cp完结】 简介: 邰秋旻x有鱼 死了很久微活x活了很久微死 偶尔别扭时常暴娇的不明异端x偶尔直球时常冷淡的颜控面瘫 所谓源头,大抵是一份利是封—— 有鱼:“这是我演死人的挂红,去去晦气。” 邰秋旻:“这是你新下的聘礼?越发穷酸了……我勉强再次答应吧。” 请超度我,于降生前或枉死后; 请埋葬我,在昼夜交替之时; 请遗忘我,适逢旅途的最后一场春天里。 新时代,妖魔鬼怪改组后,各国成立了神秘组织维持秩序,其全称过长,没几人记得全,境内外习惯称之为联会及猎人。 他们监控异端,处理跨物种纷争,维护区域稳定,保障国家安全,直至2154年6月17日,彤铭市被确认出现新的罅隙。 智者忧虑:“这个世界正在被渗透、融合、重组……你们要怎么保证,自己及身边人是真实的?” 莽夫表示:“别叽叽歪歪的,先捅一刀再说。” 相关负责人友情提示,生灵只能看见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请警惕认、认……刺啦……还有没有死者要打饭?! 标签:美攻帅受强强年上he、互为白月光但对抗路、非典型前世今生、偏群像且全员道德瑕疵、少量女装毫无逻辑 第1章 挂红 有鱼下工时接近两点。 沿街店面紧闭,各式迎客幡静垂,十步之外有家铺子似乎正在关门落锁,但伙计动作很轻。 周围静悄悄的,笼着层雪茄烟质地的霜雾,他左望右望,连巡逻警的影子都见不着,只听得远处深巷内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有鱼疑心病似的,再次摸了摸藏在衣襟内的红封。 那小包半个巴掌大,装得鼓鼓囊囊的,外纸壳烫着桐花,纹路有些硌手。 这可是好几天的工钱,万不能丢了。 他放下心来,拢好门襟,又隔着布料拍了拍纸包,遂揉着酸疼的肩颈,低头慢腾腾往前走。 大抵是天要亮了,月色混浊得发灰。 幽深的沥青路上落着些洒金红纸,稀稀拉拉,细窄的小长条,或蜷或展,快要被送亲队伍和往来行人踏成沉浆。 可现下皮鞋踩上去依旧在滋哒滋哒地响,还有点黏脚,短短几步于鞋底黏了一小摞。 脚跟异物感明显,有鱼随意在旁边踏跺边沿碾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鞋有些不合脚,甚至不像是自己的。 巷子口修鞋的老吴不在,他媳妇儿临产,两口子跑县医院去了,而鞋行……鞋行看人下菜,又贵又难等…… 有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没仔细脚下,换步间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清楚是什么物什,极清亮的一声,像是金石磕碰的动静,在夜里显得清脆过头。 那玩意儿骨碌碌、骨碌碌…… 半段指节大小,在金纸堆里滚了一阵,裹着陈漆似的红,“咕咚”撞上墙边某辆货郎车的轮脚,停下了。 有鱼盯着它发毛的轮廓,莫名也停下了。 但脚步声延迟般地响着,像山谷回音的残调。 他蹙了眉,摸着刀片,骤然转身—— 手提风灯照度浅,昏黄的灯弧以他为中心,倏而拉出大半圈形变的光轨来。 杂物、砖墙、草木……最后定格在一团混混沌沌的影子上,那像是个举着礼炮的兜帽客。 他嗓子发紧地轻斥了声“谁!”,边将风灯举过眉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个无脸稻草人。 它撑身的木棍不知怎么已经断了,上身折了一半,正委委屈屈地倒下来。 吱——嘎——吱吱嘎—— 有鱼低声啐了句“晦气”,折身加快了脚步。 这段时间城里不太平,晚间多抢杀,警察局那帮家伙光拿工资不干正事,一连几月没抓着一个贼。 他才走过五米来远,旁边门店用来挡门的板料牙酸似地一响,稍稍挪开的木缝里黑黢黢的,片刻凑上来一对眼睛。 “喂。”眼睛的主人用气音喊。 有鱼被他唬了一跳,但脚下没敢停,只恶狠狠地扫了阵眼风过去。 那店里人扒着板料,追着他走,哒哒哒,哒哒哒,抻出的手指头上沾着亮晶晶的红粉。 有鱼没听清,对方大抵喉咙有问题,说话分外吃力。 但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店里人见他没反应,动作越发急切,几乎快要从半指宽的缝里把那对眼珠挤出来。 板料被抠烂一小块,碎渣那头,摸约显出张漏风的嘴,看口型,是在反复喊着—— “跑!” 已经迟了。 呼的一长声,周围灰青的霜雾像是被鞭子抽过似的,轰然散开。 天色亮了一度,沿路迎客幡疾掀,有鱼旁撤的跳步没能完全躲过身后扑来的那阵风——那东西力气极大,擦着他半边身体狠狠撞过去。 他左肩胛登时发麻发痛,完全吃不上力,风灯哐嚓掉在地上,玻璃壳罩碎了大半。 跳跃的灯弧里,模模糊糊照出团四肢着地的影。 那家伙速度极快,观察似地绕着他转过几圈,再次吽啸着扑上来。 有鱼心脏急跳,指缝间捻着的刀片翩飞,在数次格挡里毫无章法地送上去。 切进面料里、切进草扎里、切进肉质里……冰凉的液体顺着他手腕狂淌,滴滴答答,不断在脚边砸开一大串血花。 那东西终于吃痛跳远,盯着他耸过肩骨——它以那处衣料蹭了蹭脸颊的伤口,动作间把兜帽完全顶开了。 风灯落在他们之间,有鱼捂着被抓破的脖颈急喘,吞咽间终于看清那怪物的模样。 居然不是动物,大体是个野人样,趴伏着,很瘦,身上关节七拐八拐的,很是畸形,只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但似盲,里头游动着鱼苗似的黑影。 它背上反背着有鱼方才见过的稻草人,以藤条作捆绑,打斗间,扎脑袋的麦草散掉小半,草梗里隐隐露出来一团烂肉,但细看下,上头的经络依旧在跳动着,一鼓一鼓的,又似是柑蛆。 有鱼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他盯着它的眼睛,弓着腰,缓缓往后退。 他的鞋帮断了,皮面惨不忍睹,一侧裤管直接被撕碎,这下不止修鞋,连补裤子的钱都省了。 可那怪物听力极好,哪怕没有脚步声,也能寻着他砰砰乱跳的心跳声,又死缠烂打地扑上来。 有鱼跑不掉,喊话呼救也没人应,长街寂寂,除却打斗时的嘈杂动静,现下连狗吠都没有了。 他们有来有往,不要命地冲对方招呼过二十来分钟,总算叫有鱼抓住机会,掀飞了半截盾牌似的稻草人。 他游身而上,指间藏着的刀片横切着喂进对方眼眶里。 那怪物痛极痉挛,眼球涌出的液体像是泪水,顷刻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死死掰着它的头,双腿用力夹制住它的耳颈,腰部忽而运力,以上身力量狠命一搅。 那半截包着腐肉的麦草这时才沉重落地,风嚎声停止,同时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响。 有鱼顺着尸体倒下的方向滚身卸力,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那怪物断开的脊骨顶出皮肉,戳破了他的左大腿内侧。 他现下没有心思分辨这到底是撞鬼还是撞邪,哆嗦着手指捡起那盏破烂风灯,艰难爬站起,抱着手臂伤处,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那风灯晃啊晃,晃啊晃,灭了。 有鱼骂着脏话,出气般拍了拍灯罩。 月亮下行,天色泛青。 他头顶,那面沾血的迎客幡再次呼啦一响。 店面里又传出抠挠板料的动静,窸窸窣窣,咔咔嚓嚓,像有啃食的群鼠。 有鱼手里的风灯刺啦刺啦,又慢慢亮起来,灯弧闪闪烁烁,照出他的脚下。 灯罩碎了大半,灯芯摇曳间折出光线,那里竟然匍匐着好几个影子。 那些影子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蹿去、生长……极长极长的一条,顶端又忽地冒出一团不规则的圆来。 那是一颗脑袋。 有鱼像被巨人的手攥住似的,浑身的血气都逆行着往头上涌,四肢僵凉如尸。 他瞬息猜到什么,不可控地打了个摆子。 他没有回头,勉强提起一口气,拔腿就跑。 腿脚钻心的疼痛都抵不过此刻的骇然来——那东西居然没死! 那风声又来了,腥臭、压抑、透着股浸骨的冷寒,刀似的,刮得他神经疼。 他呵哧呵哧大喘着气,拼命地跑,向着居民区的方向跑,却在风灯彻底灭掉的瞬间,再次被巨力扑进地面。 满地洒金红纸扬起,又落下。 那怪物趴在有鱼身上,脑袋偏在他额前,嗬嗬直呼气。 比之前重极,像是一座山。 它手爪隔着布料揪住了那份红封,而脖颈处的断面还在流血,口涎似的,湿淋淋不断落在他脑袋上。 第2章 有鱼被那温度冻得发抖,又被那气味熏得想吐,用力挣扎间揪掉了好几根麦草。 那怪物发了狂,嚎叫着,伸手掰掉自己一截脊骨,高举起,狠狠剁进有鱼右掌心。 连皮串肉,钉在地上。 有鱼痛得眼前发黑,下意识要把自己蜷起来,身体却像标本般,一节一节的,尽数被骨头制住了,只剩喉咙里滚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咽来。 他的睫毛和发尾瞬间被冷汗濡湿,耳朵里隆隆作响,全是血液倒流的声音,像是咆哮着的千河万道。 那怪物牙齿张合,叼过他的耳骨,慢条斯理地嚼着,喟叹着。 他一时间只剩出气儿,没有进气儿,极痛苦地一阖眼,再睁开时,却发现眼前并非是沥青地,而是微亮着的轿车车顶。 窗外霓虹连成斑斓汹涌的线海,车载广播音量被人调小,那阵耳鸣里,有鱼只断续听见什么“明枫大厦……员工……未遂……” 前排,那位戴鸭舌帽的男性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他一阵,很好说话似地商量道:“你不舒服啊兄弟,还是做噩梦了,要不要下去透口气儿?我跑完这单刚好收车,不急。” 声音听着也挺年轻,大抵二十多岁。 “不用,麻烦您,开慢点就行。”有鱼有气无力地说。 他克制地匀着气,忍着呕吐劲儿缓慢坐起来,合手揉过手腕——没觉出疼,只有点麻。 几秒后,他把汗湿的左手往裤缝处一擦,又习惯性地去抬眼镜,抬了个空。 今天在剧组演尸体,没戴框架眼镜,而隐形已经卸掉了。 有鱼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衣兜里的利是封。 下工太晚,那些挂红还没来得及用掉。 他拿到时打开瞄过两眼,三张钞,十六块,图个吉利,现下却一张都没捻到,只有两颗不规则的小东西,摸着有些软。 有鱼皱着眉,小心把那玩意儿倒进手心,垂头看了一眼。 那是两颗分别以金银箔叠成的小锞子,半截指节大小,里面不知包着什么,表面还铸着字纹。 有鱼心里一突,太阳穴极有存在感地鼓胀着,眼前一阵清晰一阵花白。 余光里,司机仍在隐晦地打量他,中控屏上方,日期和时间数字一起往前跳,车载精灵半死不活的声音突兀响起—— “现在是6月22日零点整,彤铭市祝愿您,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章 锞子 彤铭的新任市长大抵是个癫的,才会在上台次周,软性强迫全市所有司机师傅下载所谓“祝福”语音包,美其名曰:共建幸福社会,齐筑和谐家园。 美好的一天或许从自然睡醒开始,但一定不是在零点惊梦;美好的彤铭或许欢迎四方来客,但一定不包含有鱼。 此人活了整25年,既没有健康的体魄,也没有阳光的心理,是个习惯了天天碰壁、遂学着诉诸“暴力”的非酋。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循环起这句话,顶着年轻司机欲言又止的目光,撑到目的地,刚替人关好车门,转头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彤铭不禁夜市,凌晨四点都能见着吃喝玩乐的各色人鬼。 有鱼半伏在马路牙子上,蓬发遮脸,脊背高高弓起,半晌,自嗓子眼里呸出一团带血的毛发来。 他艰难观其毛色长短,确认该是家里猫主子的。 他胃里难受,像个醉酒佬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家的方向走,嘴上念叨着“化毛膏化毛膏铲屎的也要吃化毛膏……”随手把那两颗锞子捏扁,又撕碎利是封,再一起团吧团吧,扬手丢去路过的垃圾桶里。 铁皮桶内传来咯哒咯哒几声轻响,总之不是纸皮能弄出的动静。 有鱼也没注意,闷头转进小区,走过一段路,再扎进黢黑的9号门洞里,结果于楼梯口踢着个真醉鬼,双脚拌蒜之际正踩中呕吐物红心。 这一带多是老破小,安保系统差劲,邻居良莠不齐,租金偏高,水电气供保不稳定,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离影视城近。 是的,有鱼是个因种种原因休学至此仍未毕业的暗星。 出道七年,不说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算看透了人性本凉。 凭借着不会来事儿的性格,能动手绝不开口的脾性,以及过于精贵不得不定期跑医院的身体,接连辜负了那副酷帅的好皮囊,归来仍是小透明。 更致命的是,他做不了表情。 不管是大表情还是微表情,都做不了。 老中医说他是正气不足,寒邪入体,外化于身遂有点面瘫的毛病。 百因归结下,恶性循环里,他总演尸体。 为支持他摇摇欲坠的追光之路,家里托关系兜兜转转找来个道上老人给他看看水碗。 也不知那白胡子是真的半桶水,还是有鱼是假的有点子恶煞拘在命盘里,总之那老头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临走时只干巴巴叮嘱他道:“非要演那躺板子的人也不是不行,但是每次到手的挂红得当天用掉,不得过夜。” 有鱼最开始以为,这个“过夜”指的是他所在时区的固定夜区间,后来发现,仅仅局限于他自身的个体时间。 即,不得“入睡”。 他以往多有注意,这次也不知怎么睡死过去,还做了个没头没尾的噩梦,思来想去,只有归咎于那车载新闻主持的声音太过催眠,好好一个都市异闻都能讲出asmr的效果。 不过噩梦这种东西在年轻人群体里“蔚然成风”,社会压力激增之下,该症状一度被归为一种新型社会病。 毫不夸张地说,近几年各大医院中医科、神经内科和精神心理科所接病患,首次达到了高度统一。 有鱼碾过鞋底秽物,理好上衣褶皱,又抓了抓头发,准备以不那么浓烈的死气迎接他的可爱猫猫。 电子锁刚打开,原本竖着尾巴的哈基米直接哈着气退出了残影。 “怎么了,苔苔,”他按开壁灯,蹲身换鞋,“是爸爸回来了呀。” 海苔像个招摇的蒲公英,踮起肉垫蹿没了影。 它不爱搭理人时常常躲进犄角旮瘩里装新型猫球,刨都刨不出来。 有鱼没辙也没什么精力,遂径自添过食水,换好猫砂,草草洗刷完自己,再一头栽进床里。 他心有余悸,不敢睡死过去,只好每间隔半小时就定个闹铃折磨自己。 如此折腾过大半宿,醒后这人不出意外,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奔赴片场,还被化妆师夸赞道:“你这个脸色演死人正好诶。” 可见化妆师也是个棒槌。 大抵这剧组都是些没背景的糊咖,所以相处气氛较为融洽。 但他们拍的题材不那么洽,是杂糅了民国、武侠、灵异元素的小成本九流扑剧。 剧里为镇场子,给女主加了个高武高灵的设定。 但剧外演员连剑花都挽不明白,遂“斥巨资”找了个叫穗穗的大学生作武替。 是个长相贼拉甜美,气质贼拉温柔,为了实习证明能随意压榨的便宜武替。 有鱼第一次见她时,小姑娘正把油光水滑的长卷发费劲藏进发网里。 而对方正好瞧见化妆师不要钱似的往他脸上扑黑粉,由于离得太近,还被惹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人像是脑子不太好,摆着优越的先天条件不要,在这暴殄天物,他们同时在心里想到。 有鱼长得不近人情,性格也不近人情,加上承包了剧里大部分死法和尸体,导致其人缘不如其名,并不怎么得水。 而替身演员的边缘程度和死尸不相上下。 一来二去,他俩一个总嘎人,一个总被嘎,上下工时间基本相当,反倒成了组里半生不熟的饭搭子,偶尔还能互相投喂那种。 “你今天拿到的挂红都快赶上我的日薪了。”穗穗如是说。 道具组老师昨个包错了红包,不小心装了道具钞进去。 阴阳文把群演们吓得屁滚尿流,群员们把主创团队叨了个狗血淋头。 有鱼摸着比以往厚了两倍不止的利是封,习惯性地说:“喝奶茶么?今天可以多加些小料。” 穗穗欣然点头,笑出两枚小小的梨涡。 世界是个巨大的性缘脑,旁边的摄影大哥为此笑容分心瞄了好几眼,撇着嘴同场务大叔对了个自以为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心只想用掉挂红的有鱼没神经注意这些,一心只想干掉奶茶的穗穗没心情注意这些。 但她不知喝到什么,第一口差点呕出来。 “这家不好喝么?”在看不见的角度,有鱼默默收好了吸管。 穗穗表情有些古怪,含了许久才咽下去,牵强笑道:“没有,忘记点常温了。” 有鱼点点头,尽力扯过嘴角,没能礼貌性地露出微笑,照常冷着脸同她告别。 他走到半截,想了又想,以防万一,把自己那杯奶茶扔掉了。 到家时天刚擦黑,海苔高冷地没来迎接。 失落的铲屎官待猫如初恋,任劳任怨搞完日常,等外卖的间隙歪在沙发上眯着了。 第3章 好死不死,又续上了日前在出租车上的怪梦。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地纸。 天色清幽幽的,分不出是黄昏还是黎明。 有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毕竟做梦不一定全是清醒梦,小部分会填灌所谓记忆,但大多时候是一片空白,随心所欲,毫无逻辑。 他就这么空白地坐起来,下意识看了看双手。 从指连掌再到肘,关节断面和窟窿里都被填满了麦草,里头掺着细碎红纸,被天光一照,正亮起青金色。 沿街有店面啪啪啪打开,有学生打扮的人涌出来,神色张皇,往桥头方向跑。 有人顺道带了有鱼一把,喊道:“跑啊你!傻待着干什么!” 后者戳一下动一下,脚踝发软地爬起来,迈步的时候差点跪下去。 他们跑过沥青路,跑过石板巷…… 兜兜转转,终于遥遥见到一座铁桥掩在雾里,看不真切,像是一把横亘在山崖间的鲸鱼巨骨。 “为什么要跑?”有鱼忍不住问。 “要渡桥!要渡桥!要在天非亮非暗间成功渡桥!”那人激动道。 有鱼皱皱眉,又问:“为什么,桥那边有什么?” 那人露出似笑非笑的向往神色:“桃花源,有桃花源……” 有鱼再问:“那如果没渡成会怎么样?” 那人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万分惊恐地瞥他一眼,碎碎念着“勿怪勿怪”跑远了。 天空开始发亮,有鱼听见风里传来雄浑低沉的号角声,激灵了一下,本能感觉有东西过来了。 世界像是抽帧一般闪了闪,他似有所觉,回头一瞟—— 队伍最末尾,有人被无形的介质齐整切碎成硬币大小,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日出霏开,轰然倒塌的人体组织那头,顿时显出无数个四肢着地的影。 关节曲折,脊背高拱,背上的麦草在曙色里折出缕缕金光,像是万千束被截断的烽火。 它们眼若圆杏,口衔雾气,正撒足奔来。 有鱼周身奇异地泛起疼痛感,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不对啊!”前头有人脆生生地说,“我们多了一个人!是不是有原住民混进来了!” 人群惊诧。 他旁边的男人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斜刺里唰地展出数把淬亮的砍骨刀,瞬间刀落。 有鱼被生生宰醒的。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时,正瞅见某个四肢趴地的影子一下从地面蹿去猫爬架上。 天暗,他应激般缩蹲进沙发角落,一手把过落地灯支架,在理智压缩成一条线的情况下,强忍着把灯具抡过去的冲动,半晌涩声确定道:“海苔?” “喵呜。” 早就学会开灯的海苔把身一扭,跳去墙壁撞亮顶灯,落地时又优雅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意图嘲笑疑神疑鬼的两脚兽。 有鱼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他手心发汗,在支架上拉出滑稽的一声响。 眼见着那条尾巴里抖出两颗闪闪发光的锞子,一金一银,咯哒咯哒两声落地,彻底砸碎了铲屎官强撑的理智。 第3章 讲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副导演在电话里问。 有鱼背靠沙发,盘腿坐在地上,神色郁郁。 刚过五点,底下清洁工正在洗垃圾桶,这楼不隔音,动静闹挺大,已经有嬢嬢拉窗开骂了。 客厅昏蒙蒙的,海苔被外面的鸟叫声所招惹,正兴奋地满屋子跑酷。 茶几上散落着利是封碎片和四颗锞子,有鱼捏着鼻梁,勉强打起精神,说:“家里有点事,不好意思。” 老小区信号不好,通话总是一卡一卡的,两人又寒暄过几句,副导演挂断前随口嘟囔着:“怎么又走,这都走第几个了……” 有鱼有点心累。 扔掉的东西莫名其妙又出现就罢了,还多出两颗锞子。 银的上面铸着花样,线条和利是封上的桐花相似,也有点像玉簪。 金的上面铸着字样,大气舒展,但他对比过所有现存古文字特点,也没确定这究竟是哪朝哪代。 而每一颗锞子捏着都发软,回弹缓慢,仔细闻还带着点腥,他犹豫半晌,到底没敢直接刮开看。 有鱼放空了半小时,又花费一小时畅享自己的葬礼,再和海苔对着喵了四十来分钟,没能从猫猫语中搞清楚来龙去脉,只好垂死挣扎,试图联系那位大师。 结果对方告知他:本人赶潮流云游去了,最得意的弟子要下个月月底才能到九遐山云云。 无法,他仔细拍了照片传过去,试图赛博诊诡。 那大师老眼昏花,或许是被花花世界遮住了双眼,生生辨认过两个多小时,才发来句语音—— “没什么大事喽鱼仔,瞧着像聘金,该是哪个昏了头的小鬼送错啦。” 看来这小鬼挺穷,起码养不起苔苔。 有鱼愁得一晚上没睡,正好收到夜半同愁的导员发来一则“温馨提示”:鱼仔啊,这学期还回来吗?再不回来就只有结业证或者肄业证啦。 有鱼:……更愁了。 大二那年,他因左腿受伤办理了休学,后来又由着乱七八糟的原因直接延了两年,都快忘记学校主大门往哪边开了。 彤铭市下辖13区,有鱼就读的艺术院校处在东北角的2区方江,地势颇高,背靠道家圣地九遐,而影视城建在最西南的12区枝曲。 一来一去时间要命,路况不好时能堵得人怀疑人生,看来这老破小是不可能再续租了。 但他体质特殊,又带着宠物,没法住在宿舍,所幸夜路走多了也不见得全是鬼,他认识多年的网友最近正在找合租。 网友网名【逗狗不如招猫】,真名方恕生,比他大两岁,是个不怎么自由的自由撰稿人。 其家有一主子小名露露,大名露易丝,是只圆滚滚的挖煤工。 两人是在宠物论坛上认识的,同为猫奴,养的崽又系同一品种,还因某问题牌子猫粮同仇敌忾过,再加上短短二十几载里撞邪程度不相上下,遂发展出了革命电子友谊。 相对遗憾的是,他俩虽说线上相处间很是投机,但线下面基时却分外尴尬。 货拉拉的哔哔喇叭声和横跨全市的轮胎缝灰尘,都没能攻克有鱼的面瘫病症和方恕生的社恐属性,最后还是靠猫猫外交成功破冰。 新小区占地颇大,路面整洁,绿化优美,区域内含两所幼儿园,一处老年活动中心,游泳馆及健身中心若干,显得人气很足。 而他们合租的房子在26-7,100来平,三居室带一间书房,坐北朝南,很是亮堂。 有鱼行李不多,一上一下只搬了四趟,但把四体不勤的文字工作者累得够呛——方恕生念及他腿脚不好,承担了大部分重物搬运工作。 有鱼过意不去,想要请他吃饭,被i方人干脆拒绝,最后只好在家里架了顿火锅,全当乔迁暖房。 电磁锅里咕噜咕噜,牛肉丸煮得软烂,有鱼捞起来咬了一口,在白烟缭绕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在9区租了个单间么?” 方恕生在吃鱿鱼仔,随口道:“那房子不隔音,最近梦又多,总是睡不好,写不出东西,想换个干净点的地方。” 有鱼提前坦白过锞子和疑似小鬼纳征的事,为此方恕生淡然表示:没事,区区小鬼,我还有阎罗的联系方式呢。你信我,跟着我住就对了,大运不能保证,但大霉总归没有。” “……” 有鱼不置可否,并觉得对方可能不小心喝多了过期可乐,上头的方向有点子不对。 方恕生又涮了一筷子毛肚,边往客厅的方向一抬下巴:“我跟你提过的安神香,我朋友寄来的,这几天我试过,效果还行,起码不做梦了。” 有鱼点点头,以筷子头在嘴巴上比了个v,说:“谢谢。” 有鱼对香没有了解,说不出那安神香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淡而暖,可的确安神。 起码这段时间来他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几天下来,黑眼圈终于比方恕生的淡了。 写文疯魔的方某以橱柜反光处当镜子,边按眼下乌青,边问着:“你对民俗文化类的讲座有兴趣吗?” 方恕生是个薛定谔的社恐,面对陌生人时能微笑绝不开口,可一旦装备上帽子口罩皮衣三件套,精神状态又很是美丽,让他众目睽睽下跳段热舞都行。 但在文明社会里,特别是在逐渐热起来的文明社会里,这身装束着实吸睛又离谱。 有鱼知他想去又不怎么敢去的矛盾心理,答应得很爽快:“哪里,几点?” 方恕生说:“八点半,区图书馆负一层自习室。” “还挺早。”有鱼不想挤早高峰,遂提议,“我们打车过去?” 方恕生顿了顿,更正道:“是晚上八点半,预计三个小时。” 第4章 有鱼沉默片刻,问:“你确定这是正规讲座么?” 方恕生掩着嘴巴,小声说:“其实有点像都市怪谈交流会啦,而且晚上比较有气氛嘛。” “你知道我其实是有点信这些的,”有鱼木着一张脸,退开小半步,“也看多了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例子……” 方恕生转而去捂他的嘴:“放心啦鱼仔,我去过好多次,什么事都没有。你信我!” 有鱼止又欲言。 “要不你带上些锞子,”方恕生戴好黑框眼镜,抬头看他时镜片有些反光,半掩住了神情,“万一有人知道些门道呢。” 那些锞子像会无性繁殖似的,近来又莫名其妙多出两颗,依旧是从海苔尾巴里掉出来的。 有鱼思考过七秒,就信了他的邪。 天气预报说这天晚上阴转小雨,两人刚过图书馆安检门,外面就噼里啪啦下起了暴雨。 自习室里人还挺多,几乎快坐满了,他们只捡着个视野不好的角落,背后就是立式空调,怪冷的。 有鱼占好座位,拿出锞子去问有缘人。 他不会笑,只好随身带着些饼干和糖果,拍一个人肩膀,就散一点零食。 结果问了一圈也没什么实质结果,反倒还撞见个熟人。 “好巧啊鱼哥,”穗穗取下帽子,正在整理被雨脚打湿的头发,一举一动自带柔光,引得好几个人往这边瞟,其中不乏女性,“没想到你对这些感兴趣。” 有鱼只棒槌似地问:“你今天不上班么?” 穗穗:“……” “剧组招不到群演,这几天休息,”她温温和和地说,“特别是演尸体的群演。” 有鱼想起副导演的抱怨,向她示意手里的锞子:“因为这个?” 穗穗笑出两洼梨涡:“大概吧。道上有说,这是有人用来给家里半死不活的人挡灾用的,买命钱找替死鬼。” 这和大师的说法有异,有鱼问:“怎么解呢?” 穗穗递给他一枚平安牌:“这个应该有用,鱼哥先带着吧。”她想了想,提醒着,“附近不是有个九遐山么,据说挺灵的,鱼哥尽快去拜拜吧。” 有鱼谢过她的好意,但没接受那枚木牌。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见方恕生刚摆好录音笔和笔记本,咔哒按出圆珠笔——很好,敢情这人是来记素材和找灵感的。 有鱼有些无语:“我记得……你擅长的题材不是悬疑恐怖。” 花市大佬方恕生十分腼腆,红着耳朵说:“我最近想写些比较阴湿的人设和play啦。” 有鱼无法理解,但表示尊重,毕竟人类的xp是自由的。 方恕生说的不错,这场讲座更像分享会,多添油加醋,多故弄玄虚,有鱼没怎么听。 后来为营造氛围感,连灯都只留了一盏,靠近投影幕,窗帘被拉死了,除却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只剩暴雨倒灌的动静。 方恕生略显遗憾地放下了圆珠笔,为免打扰到别人,又不敢开平板。 物理降温之下,空调已经应民意关掉了。 但有鱼觉得暖和,又被环境音弄得昏昏欲睡,那新讲述人的声音像是细细的线虫,直往他耳朵里钻—— “……” “澧春之畔生活着一种怪物。” “它们不老不死,不朽不灭,能与山精水灵沟通。” “它们思维怪异,身形佝偻,背上总绑着伴侣的尸体。” “那里曾被诅咒永堕黑暗,但在古老的预言里,大地误入白昼之时,它们能与死去的爱人重逢。” “……” 然后有鱼一睁眼,看见一截耳廓。 白生生,玉似的,阳光下能看见红色的毛细血管,起伏间,他的鼻尖几乎快要抵上去—— 他正被人抄着腿弯背着,快速奔跑,脸颊侧压在对方肩膀上。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咯噔了一下,浑身瞬间迸出一层白毛汗。 有鱼想也没想,双臂交叉合围,就势要拧断身下人的脖颈。 第4章 重梦 有鱼当然没能得手,他被对方更快更凶地抡了出去。 毫不客气,力道极大。 上头是青天白日,灯笼,红白丝带和断了一只腿的乌鸦。 下面是洒金红纸,喜糖,大字报和翻倒的手提箱。 他在中间自由转体两圈半,卸力跪地滑出三米,撞到棚彩支架才停下来。 那人脚下没停,嘴里大喊着“唔哇!我好心带你跑,你居然要杀我?!”从他身边蹿了过去,皮鞋倒腾起的灰尘糊了他一头一脸。 有鱼眯眼前瞥见对方的样子,探长打扮,制服挺括,很靓,决定原谅其三秒钟。 因为第四秒,有捧飞镖似的东西自雾里脱出,朝他迎面袭来。 他一把摸出后腰藏着的铜板甩出去,“铎铎铎铎”,铜板直接压着来物锲进了旁边的树木、匾额和门板上—— “那物”居然是通宝币式样的纸钱,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 雾气里传出一波迟来的尖叫和重物落地声,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揪过他后领,把他整个人飞快地提了起来。 他顺势转身时只看见一闪而过的绿影,像是根锈掉的鞭子,旋即他拔足追上那人,再瞥一眼后,有些不自在地说了句:“谢谢。” 对方尾音轻慢地哼过一声。 这里很乱,各种意义上的。 天空呈现出很明显的分割矩块状,像是颜色不一的拼图,没有云朵。 有鱼一开始以为那是横结杂乱的电线所致,后来发现其本身如此,有的图块甚至暗着。 而他脚下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每过一个巷子口,总会涌出和他们一般疯狂逃窜的人,稀稀拉拉,慌慌张张。 雾气驱赶着人群,那里头时不时会飞出几枚通宝币,明明是极柔软的材质,边缘却似利刃,见血封喉。 有鱼的铜板早就扔完了,现在只能捡到什么飞什么。 笤帚、树枝、石子、货摊上的小玩意儿…… 其中有个拨浪鼓撕开雾气,辟出道口子来,那瞬间的豁然令他看清了当中的诡物—— 高约六尺,象鼻犀目,但目中无瞳,只涌动着墨似的水汽,牛尾虎足,却只剩前肢,后肢退化一般塌垂在地,隐约拖出道血淋淋的轨迹来。 那怪物背上骑着个东西,莫约是个人,身量瘦高,穿着身朱红描金的女式喜服。 有鱼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又模糊想起什么“渡桥”,什么“桃花源”,就听一直在他身边的那位青年问:“今日天气如何?” 此情此景,这话题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有鱼顿了三秒,才确认道:“什么?” “天气,”大抵是跑疯了,同行人之间也时不时发癫乱砍,那青年轻松解决完某位癫子,甩过警棍上的浓血,随意指指天空,“你觉得今日天气好么?” 有鱼确定对方说的话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熟知的语言,音调和声色都很绮丽,似是鸟雀鸣啭,又像溪涧潺湲,但他奇异地听懂了。 “秋高气爽。”他谨慎道,虽然他现下很想破口大骂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们正跑过新的巷子口,或许是旧的,反正这里的路和店面都大差不差,他甚至怀疑遭遇了鬼打墙。 那人一指巷子里头,闲谈似地说:“那里面种着一片海棠,群开时如云似霞,可惜花期已经过了。” 有鱼把某癫子脑袋砸进墙里,于一片飞溅的血红里,干巴巴地应和着:“那真是太遗憾了,那颜色肯定比现在这玩意儿好看。” “时值挂果,肉质少酸多甜,做成蜜饯刚好,不过日前遭了火,不知现下还剩多少。”那人同样惋惜地撇撇嘴,扬手一指另外一头,脏血差点甩他脸上,又说,“那里面从前有个剧院,爱演些酸倒牙的折子戏。后来没落了,老班主改了性子,开始搭台演牵丝。对了,你喜欢牵丝么?” 有鱼躲开一截被纸钱削断的手指,于哀嚎声里,不那么客观地点评道:“那是小孩儿爱看的。” 那人恍然,思忖片刻,再道:“这条街原先挺繁华的,最中心有个很大的歌舞厅,三层楼高,昼夜都很闹腾。出门左数第7家专做糕点,甜度适中,软糯合宜,他家招牌得早起排队买。旁边是家照相馆,但店主喜欢侍花弄茶,我爱喝他们家的浮冬,回甘时能品出一股子暖香,很是安神。对了,我的铺子在……” 有鱼被他弄得有点烦,连带着看着那张脸都没好气了,皱眉打断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见你并不像本地人。”那人很无辜,百忙之中居然试图和他握手,虽然被拒绝了,“这一片的治安归我管,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有鱼忽略了治安和现下异状格格不入,只肯定道:“我是过来做工的,本分人,不会找你的。” 那人点点头:“做的什么工?” 于是有鱼开始顺着这句问话回想——他选择走这条街是为着抄近路回家——着急回家是因为刚发了工钱,而最近不太平,路有劫杀,他怕出岔子——可能会出岔子的原因是这次下工实在是太晚了——晚…… 第5章 他的思绪出现堵塞,毕竟现在是白天——看上去算是——他总不可能赶了一晚上路都没到家。 他家离工作的地方挺近的,就在……他突然摸到怀里的红封,工钱为什么要装在红封里?又不是吃席…… 有鱼似乎找到症结所在,把那红封掏了出来。 封纸上的桐花开得正好,艳比海棠,他动作太大,弄破的纸隙间滚出几颗锞子,叮当叮当。 那人问:“这是什么?” 有鱼不确定地说:“工钱。” “工钱?”那人笑着捻起一颗,片刻捏碎了,“你出卖的是什么?这可是樱桃肉,里头混着死人的脏腑。五脏藏神,心主神明,金箔银箔作殓衣。” 有鱼的头开始痛了。 他心绪混乱,没能注意到从侧面飞来的纸钱,反倒是那人伸手,替他直接挡了一下。 刀片似的钱币洞穿手掌,血溅上他额角,冰凉透顶,令人打了个哆嗦。 “你想清楚了么?”那人逼近他,笑容定格,皮肤层像是溶解般,一寸一寸缓慢往下滴落,终成雨幕,“我再问你一遍,今日,天气如何?” “轰隆——” 远空滚过一串惊雷,叉状闪电森寒,倏而映亮了有鱼略显苍白的面颊。 他抬头的动作太大,连带着椅子腿在地板间划拉出好刺耳的一声响。 但没人在意,外头暴雨倾盆,自习室里闷得不像话,依旧只开了一盏灯,而人已经快走光了。 有鱼揩了揩脸上的冷汗,有些懵然地扭过头去。 这里是下沉式负一楼,半地下室设计,窗户开在墙面中上方,接近天花板,只有常规大小一半。 上面雨痕蜿蜒如注,只看得见杂糅成片的霓虹。 “人呢,”他活动了一下睡僵的上半身,问,“不是交流会么?” 方恕生把熄屏显示怼他面前,语气揶揄:“已经结束二十多分钟了,哥哥。” 有鱼很疑惑:“我睡着了?” “是啊,”方恕生搓搓自己的胳膊,比他还疑惑,“我现在看着随手小记都能起鸡皮疙瘩,你居然能睡得着……那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海苔借你,你可以左拥右抱两只猫,再点一晚上小台灯。”有鱼打趣了一句,“话说,作者不该半夜灵感激增么,要不你趁机写篇人鬼情未了。” 方恕生摇摇手指,严肃道:“最近风声不对,花市整改闭站,我要回归正经文学。” 有鱼笑笑,拍过他肩膀:“那我以后的主演本子靠你了。” 方恕生盯着他嘴角的笑意。 “怎么了?”有鱼挑眉。 方恕生直觉哪里不对,嘶了一声,挠头:“我想说什么来着。” 室内太闷,两人收拾过随身物品,打算去一楼大厅坐坐。 “这里没有工作人员清场么?”有鱼按亮电梯键,抬眼时轿门将好闭合,缝隙那头,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匆匆爬过,正好停在灯罩的位置。 “这所图书馆是24小时制,虽然晚上没多少人。”方恕生揉揉眼睛,“位置太偏了,附近又没什么店,也没有小区。” 有鱼莫名有些不安,但转瞬即逝,他默了默,问:“你怎么不直接叫醒我?” “我以为你昨晚又失眠了。”方恕生冲他展示打车页面,“本来想等雨小一点再走的,结果越下越大,还一直打不到车,我都加了五十块了。” 有鱼感到一阵轻微的违和感:“其他人是怎么走的……” 方恕生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们在大厅坐了十多分钟,大水蛾子成网乱飞,灯光忽闪忽闪的。 有鱼注意到前台一直在低头打字。 方恕生忍痛又加了五十块,终于等来一位司机师傅接单。 图书馆外面修了个小花园,网约车开不进来,他们只得走到马路边上。 雨一点没小,炸雷频起,看来全身湿透难以避免。 有鱼头昏脑胀,抖伞时往远空望了一眼,顿住了动作:“天上飞的是什么*?” “嗯哼?”方恕生把背包换到胸前抱好,一抬眼镜,趁着夜色释放天性,甚至掐了个兰花指,“鸟儿还是云朵~” “没功夫跟你对歌,太太,”有鱼眯起眼睛,“看交通信号灯上面。” 直线距离三百米外,暴雨中央,有人站立于横杆之上,长卷发飞舞燃烧,直至化成齐耳长短。 那些碎掉的发丝盈亮好似九天星砂,又像是萤虫,绕人飞舞数圈后,薄纱一般轻飘飘覆于全身,寸寸化成透明的锁甲。 闪电破开浓夜,极致高亢的空气撕裂声里,她面容冷艳,反手从脊背里抽出一把唐横来。 第5章 异端 车辆驶过的动静变得遥远而轻微,偶尔,有鸣笛被雨声断续拉长成模糊的号角音。 雨势仿若海洋倒灌,雨帘又厚又急,那些霓虹如同边缘不清的颜料,胡乱搅和成团,着实难为方恕生这个半瞎。 他顺着有鱼示意的方向仔细瞧了半晌,只看见糊成巨型雪花态的灯光,遂垂头揉过眼睛,边说:“咋啦,交通灯被雷劈了?那灯怎么一直没变……” 有鱼很难解释。 天地潮湿不堪,呼吸间满是浓郁的、泛着铁锈味的土腥气。 他默默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遂更难解释了。 方恕生晃晃手机页面:“走吧,师傅快到了。” “走不了,花园路上有东西,看着不像人,也不像大型犬。”有鱼语气艰涩而缓慢,世界观正艰难重启,“信号灯上面本来有个女人,她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刀,现在正……杀过来……” “砍瓜切菜”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女人的动作迅捷和凶悍程度了,修剪规整的灌木丛间,各式肢体组织乱飞,脏器如絮。 谢天谢地,暴雨和黑夜很好地掩饰了鲜血与杀戮,有鱼可以暂时麻痹自己,那些只是不小心被剁飞的瓜果……或者是有人路滑摔倒时爆了装备……话说回来,他可能还没清醒……近视远视白内障均可引起视物模糊…… “你不是没戴眼镜吗?”方恕生顺着他的形容,有些凌乱地想象过几秒,接受速度却出乎意料得快,“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个情况,但是……你先掐我一把。” 有鱼木着脸照做,视线再次捕捉到唐刀拉出的弧光。 锐而亮,毫不挂血。 方恕生嗷了一声,反手拉过他,快步返回大厅,躲在了承重柱之后。 那柱子贯穿三层楼,刻满了千字福,慰人心安的同时却略显硌背。 有鱼让开一点,偏头看见方恕生把手机屏幕划拉出了残影,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我下头有人。”方恕生一脸认真,语气严肃,但内容听上去哪儿哪儿都不正经,“你注意四周,我找找阎罗的联系方式。” 有鱼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不要闹了,太太,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我们不在你写的书里。” “我知道我没疯,我给你讲,这事我熟。”方恕生手上不停,边宽慰他,“虽然听上去很离谱,但我国的确存在着特殊部门处理各种超自然事件,全称……忘了,境内外习惯叫作联会和猎人。” “猎人?”有鱼半信半疑,也有可能是麻木了,连前台不见了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吸血鬼没给足出场费么?” “正规来讲那叫血猎,请不要串文明。”方恕生拨通电话,指指两人,“通常,外勤处理完区域异端后,会给无辜卷入异常事件的普通人消除记忆。” 安检门安静如鸡,大水蛾子们源源不断地飞进来,一笼一笼的,身躯重重叠叠,疯狂扭爬着,几乎要盖满馆内所有照明。 “他们行事都这么无所顾忌么?”有鱼拂掉肩头的鳞粉,有些担心今天还没给海苔开罐头,它怕是饿了,“无法消除怎么办,杀人灭口、威胁恐吓、还是伪装意外?” “你这想法太阴暗了,起码在我国不会。”听筒内传来忙音,方恕生切换号码,又拨了一遍,“只是喝喝茶,做做心理疏导,下个言禁术,再签份保证书。” “看来言禁术在你身上不管用。” “我比较特殊,有机会再说。” 这座图书馆呈上窄下宽的不规则矩块状,现下四面玻璃幕墙开始龟裂,雨水从蛛网般的裂隙里汩汩灌进来。 有鱼借着承重柱探出头,往大厅外看了一眼,不小心同花园里的人对上视线,又立马缩回来,说:“那个拿刀的女人过来了。” 方恕生愣了一下:“她有穿制服吗,戴面罩了没?” 对襟、盘扣、立领、缎面……有鱼认出来,那是穗穗。 小姑娘偏好新中式,加之高挑丰腴,气质温婉,什么样的设计放在她身上都显得优雅而文气,实在不像是个武替。 可或许是现下光线昏暗,再加上电闪雷鸣,有鱼晃眼看去,总觉得那身衣服像是寿衣。 “没有。”他抿了抿嘴唇,“有没有可能,她才是……需要被解决的异端?” 第6章 “铭牌呢?”方恕生又问。 有鱼视线扫过她肩头和胸口:“有一个,雕着——” “蟠虺纹?”/“环带纹。”他俩同时开口。 “联会工种不同即铭纹有异,但外勤一般都是……”方恕生话音一断,尖叫着在黑暗里跳出一大步,手机吧嗒倒扣在地上,“柱子上有东西在爬!” 有鱼摁亮手机电筒,往那上面一照——直径半米的主立柱,朱红沉漆,金字福纹,除却笔画略微掉漆外,没什么问题。 “你眼花了吧。”他说着,刚把手机电筒撤开,余光却捕捉到那些字符在细细流动。 那像是水面潺淌时折出来的点滴光波,很是幽微,一枚一枚的,排列齐整,如同鳞片。 有鱼僵了半秒,退步的同时,再次把手机电筒移过去。 扇形光线柔和而模糊,空气波动间,字符与字符如同共振般,正缓慢攒动着,嚓嚓作响。 那些各种形态的“福”字,似乎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有鱼攥紧手机,大气都不敢出—— 那根本就是翕张着的蛇鳞,每片足有成年男性巴掌大小,黑底金纹,游动间,那些鳞隙里正炸出浅淡的红光来。 与此同时,斜上方探下一颗硕大的蛇脑袋,信子伸缩,猩红的分叉几乎要怼到他鼻尖。 天窗开始渗水。 碗口大的一滴,擦过吻鳞,砰地砸在有鱼脚边。 后者没敢动,噼啪噼啪,那些水滴渐次变小变多,直至连成一片细密的雨雾。 整柱千字福符文大亮,集体向上滑动,那盘踞于柱子上的巨蟒完全显形—— 不知总长,但背生双翼,腹出四爪,黑亮脊棘自尾尖开始一路向上,直至头部鳞隙旋出新角似的囊鼓来。 那东西鼻鳞两侧白须飘扬,竟是在数秒之间,于雾里化成了应龙。 “我知道了,我们中午吃的菌子是不是没炒熟。”有鱼可能彻底吓木了,说着去寻方恕生。 手机电筒的光扫去后者原本站立的位置,却没照出人,只有背包孤零零地掉在地上,泡在渐升的水里,正腾着阵细小的灰尘。 “方恕生,你人呢?”有鱼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嘀咕,“被下头的人单独捞走了?太不仗义了太太。” 大厅静悄悄的,昏而暗,雨水漫过了他的脚踝,白光里任何事物都裹着层毛圈,像是绒绒的、有生命的菌须。 片刻,有声音凭空在他附近答道:“我就在你旁边啊。” 有鱼所有神经集体炸开,致命二选一间,抄着伞冲出了大门。 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堵冰冷的气墙。 花园景色如同镜花水月般晃荡了两秒,而后在他眼前轰隆破开—— 走廊。 这里是负一层自习室外至电梯间的那段走廊,两边挂满了书籍推荐和作者介绍。 他根本……他根本…… 有鱼向后掠去一眼。 电梯轿门正在闭合,里头团着个黑咕隆咚的影,像是有人昏倒后歪在地上。 “方恕生?”他举着手机大喊。 天花板传来阵异响。 有鱼于奔跑间隙往上一扫—— 那些团覆于灯罩上的大水蛾子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翅膀上的圆纹如同眼睛。 它们正脓水般纠结着往下淌,粘稠而窸窣,片刻于地板上组出个六尺来高的怪物。 象鼻犀目,目中无瞳,牛尾虎足,后肢塌垂。 有鱼深觉眼熟,脚下没停,随手抄过一旁的花瓶砸了过去。 群蛾轰然散开又扭曲着聚拢,花瓶穿过它们,嘭咚砸上轿门,碎了个干净。 鳞粉蓬飞,瓷片溅落下的空间撕裂出细碎的锯齿状纹路,那像是被无形巨手扒拉开的空间缝里,倏而挤出个瘦瘦长长的红色影子。 无脸散发,嫁衣破烂,利落翻上怪物脊背就冲了过来。 “这都是些什么啊!!”有鱼有些崩溃,沿路把能砸的全砸了,毛用没有,“有没有杀虫剂!!!” 他避无可避,在穿墙和进自习室里选择了后者,刚把门死死抵上,就听见窗边有声音轻轻“咦”了一声。 有鱼屏息抬头。 有人左手抵着窗沿,单脚踩住滑槽,弯腰正准备翻进来。 他裹得相当严实,一身灰黑,装备精良,有鱼一时没分清这人是防恐人员还是恐怖分子本身。 他低头看见有鱼时动作顿了一下,抬开面罩,笑得很阳光,露出一颗尖牙:“你好,执勤人员,不必慌张。” 有鱼的视线在他脸上一触即走,最终停在环带纹式样的胸前铭牌上,脑子生锈似地咔咔转了一下,没转出结果。 “为配合我们工作,”那人一手摸往后腰,笑容落下来,像是阳光挂了霾,“要麻烦你醒过来哦,先生。” “砰——” 子弹正中眉心,轰掉了有鱼大半张面颊,被爆头的尸体晃了两晃,顺着门板瘫软下去。 枪声惊动了门后将将而至的群蛾,它们嘶嘶叫着,拼命抖动翅膀,想要逃离这里。 慌乱间,把那红影自腰腹的位置撕碎了。 那影人上半身挂在门上,尖利指甲刚挠开门缝,甫一接触到特质子弹漾开的能量余波,就尖啸着化成了一捧青烟。 窗边那人等了半分钟,盯着那具一直没消失的尸体,再次“咦”了一声。 第6章 联会 有鱼是在图书馆大厅靠窗这边的阅读椅上醒过来的,手机熄屏显示为晚十一点二十分,民俗交流会该是已近尾声。 自习室里空调半路坏掉了,太闷,他听了一小截,深觉无趣,便跟方恕生打过招呼,轻手轻脚从后门出来了。 这座图书馆是24小时开放制,智能化程度颇高,晚间九点后除却安保人员时不时巡逻打卡外,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现下阅读灯稀稀拉拉地开着,有人趴桌小憩,有人在赶ppt,键盘声轻浅,很是静谧。 外面雨还没停,但落得密而小,淅淅沥沥的,隔着玻璃幕墙闷闷传进来,堪比催眠曲。 有鱼盯着窗外绿化缓了五分多钟,那种被子弹爆头的剧烈心悸感才勉强落下去。 梦境鱼一样地游远了,但开枪之人的脸依旧清晰。 他觉得对方有些面熟,长相酷似22号晚间遇见的网约车司机,遂像个不讲道理的抽象人士,唤醒手机,点开软件,给人家打了个差评。 半分钟后,蓊郁花径里开出一辆矮墩矮墩的青色蛋壳车,车顶掀开,差评对象钻出来,隔着幕墙冲有鱼招手,笑容很灿烂:“哈喽?” “……” 后者页面还没退出去,在“世界真小该错过的人都错不了”和“缺德地图又要更新这里有破路了”里摇摆过两秒钟,能屈能伸,道:“不好意思点错了,我马上申诉。” 那年轻人略一挑眉,又钻回车里,片刻把一只警用红蓝爆闪灯怼到车顶,笑道:“有鱼先生,晚上好,要麻烦你配合一下工作哦。” 一时间,大厅内细小吸气声起此彼伏,有鱼看着他胸前刚别好的铭牌,陷入了短暂混乱。 十五分钟后,青色蛋壳车在高速路上疾驰,远光灯里雨丝飞斜。 这老头乐车型秀气小巧,内空间却大到离谱,有鱼疑心自己近视下拉错了警务车车门,不小心上了一辆看热闹的房车。 他找位坐下,胡思乱想间,小桌板上甚至凭空出现了一杯热茶。 那警察在他偷偷掐自己大腿时开口了:“有鱼先生,介于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诵,水工江言甬诵,是一名——” 有鱼看似冷静地接话道:“猎人。” “噢噢,这是露露他爸告诉你的?”江诵一改从容态,手指不点方向盘了,着急忙慌地去弄中控屏,边嘀咕,“这段得掐掉,不然他要写检查不说,还得被扣稿费。” 有鱼:“……” 很好,罚打工人的血汗钱,真是杀人诛心。 于是在江某的“友情提示”下,有某半配合着又来了一遍“初次见面”及“情况介绍”—— 建国初期,妖魔鬼怪跟着新政重组,联会改头换面,彻底洗牌。 据江诵称,当时为平衡所有种族义务与权利、展现生灵平等及和睦,联会最终全称和各项行动安全条例比他的命还长。 该组织高层里,妖魔鬼怪人占了个全,吉祥物还是大熊猫成的精。 他们监控异端,处理跨物种纷争,维护区域稳定,保障国家安全,诸事以人类文明存续为先…… 可惜有鱼对家国大义没什么太深的感触,有时候他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懒得管,遑论所谓文明。 他垂眼盯着那盏微微晃荡的茶,兴致不高,甚至带着点烦躁打断了江诵的慷慨陈词,问道:“所以江警官要单独领着我去干什么呢?喝茶、心理疏导、下言禁术、再签份保证书?” 江诵明显被他的直白噎了几秒,才说:“先生,是这样的,这次的情况很特殊,哪怕消除你的记忆……或者按你所述走完流程也无法永逸,因为这起异常事件并没有得到解决,你并不安全。” 第7章 “所以呢,你是想让遵纪守法的文明公民,协助超自然事件处理人员,以身涉险?”有鱼对此感到些许荒谬。 江诵无视他的阴阳怪气,略略点头。 有鱼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拒绝呢?” 江诵的措辞很奇怪:“那么彤铭市年仅25岁的‘有鱼’将会消失,但不会被宣告死亡。” 有鱼误以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勉强退了一小步,说:“请照顾好我的猫,如果要找新主人的话,我希望是方恕生。” 江诵皱眉:“?” 江诵深呼吸:“…………” 江诵腮骨一动:“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是正规组织,不带头干违法犯纪的事!” 总而言之,两个话不投机或者只是单纯思维不对频的人,相顾无言半小时后,终于抵达联会于彤铭的分会。 这地方很偏,位置不太好找,处在老城区里,江诵差点因为天黑雨急拐错了岔路口。 那门匾又窄又破还挂得特矮,上头缀满了不知名的爬藤,字漆掉得只剩下“职防院”三个字。 而左边是翻新过的派出所,灯火通明,右边是拟拆迁的老式筒子楼,乌漆麻黑。 完全做到了大隐隐于市,甚至很有闹鬼的潜质。 “你们的分会是所医院?”有鱼注意到楼上有几处走廊横杆上晾着衣服,那里面竟然还有人居住,虽然现下黑漆漆的,只在闪电炸开的瞬间显出飘荡着的各式衣物。 江诵回道:“原先是所正经医院,后来迁走了,但这建筑一直没拆。组织为了省钱,也图个清净,就把分会搬到了这里。” 那路口窄得不行,从正大门到院办公楼约有二百来米,道路上方架着钢筋和简易移动板搭出的雨棚。 蛋壳车发挥优势,一路畅通无阻,滴滴叫着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坝子里。 有鱼跟着人打伞下车,进门前往上扫了一眼,见每层阳台上都种着些白鹤芋。 “图个吉利。”江诵小跑几步,先他刷卡推门,并示意人小心脚下,“里头沿用了老医院的布局,看着可能会不大舒服,但每间房都采用了伪装术和空间术,就是你在车上感受到的那样。”他想了想,加上一句,“其实我们的工作环境和办公氛围都挺好的。” 有鱼心道关我屁事,嘴上没接茬。 这里没装电梯,他只好跟着江诵哼哧哼哧地爬楼梯。 每层楼的地面导视、科室牌之类的东西都不曾更换,沿路墙面斑黄剥落,有的角落遗留着蛛网和不小心蹭上的小块血迹。 凄风苦雨、防盗窗生锈破损、废弃无人的窗口、垃圾桶里残留着空针筒和已经使用过的棉签…… 他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不见其他人?” 江诵领着人来到406门前站定,偏头示意他拧开门把。 有鱼迟疑照做。 里面的医疗器械和办公用品都还保持着原状,空调关闭,饮水机上还剩半桶水,打印机和电脑待机,显示屏散着白光,记录本摊开,上面所记内容过半,旁边还放着没盖帽子的签字笔。 都没落灰,像是依旧投入使用般,而现在只是医生下班了。 有鱼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江诵见状道:“没有权限的人意外进入医院或者打开这里的任何一扇门,只会进入原职防院原科室。” 他说着,探身把那扇门关上,刷完瞳锁后再次推开。 咔哒—— 白炽灯明亮柔和,光线自逐步豁大的门缝里漫出来,渐渐在门口打出一圈小小的光弧来。 有鱼跟着他踩进去,门口地毯绣着“出入平安”,房内空间变得宽敞而温暖,绿植、档案柜、小冰箱、办公桌、沙发椅等一应俱全。 窗外雨声清晰却静心,混着隐约交谈和笑语。 有鱼心里一动,重新退回走廊,侧头一望。 廊道灰扑扑的陈旧质感被剥去了,地板与墙面明洁如新,甚至新岁里的挂饰都没摘干净,“恭贺发财”的“发”字正好压在他发顶。 楼里称不上热闹,但好歹有了正常人气儿,有猎人路过他时,还微笑着点头致过意。 有鱼被这变戏法似的“焕然一新”给惊着了,还没反应过来,等自我消化一轮轻轻点头回礼时,那猎人已经扭着腰游远了。 是的,“游”。 对方上身制服帅气,腰部以下却拖着一截长长的蛇尾巴,尾尖翘着,还挺有生活气地圈了个快递盒。 有鱼:“……” “我本来有个搭档叫郑钱,但行踪不定,手机常年当摆设,没联系上,所以今天只我一个人,别介意。”江诵简单解释过,在办公桌后头坐下,打开记录仪,开门见山,“你之前有收到过锞子吗?或者其他制式的冥币。” 有鱼关好门,把包里的锞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除却他从家里带来的那颗外,又多了两颗。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开网约车接我单的那天。” “……”江诵捏捏鼻梁,一副副业暴露的无力感,“采取过帮助吗?” “只问过大概。”有鱼靠进沙发里,“有位大师说这是小鬼聘金,没什么大碍。有位热衷研究民俗志怪的小姑娘说,这是短命鬼在找人挡灾。” 江诵注意着他的微表情——很遗憾,什么都没解析出来:“没了?” 有鱼嗯声点头:“那么……你们联会的说法是什么呢?” 江诵把触屏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开口道:“樱桃肉。你最近有频繁梦到同一个场景吗?” 有鱼眼皮一跳。 “这东西,如果放在寻常撞邪情景内,以上两种说法都能解释得通。”江诵斟酌着说,“但是,介于影视城有人员集体拿到冥币,并出现梦魇反应,联会初步怀疑,那地方出现了初级阶段的罅隙。” “罅隙?” “很难解释,而且目前出于保密条例,我没法同你细说。”江诵抱歉地笑笑,“你可以暂时把它想像成一个……具有自我思想,且可以发展出生物钟属性的异空间,而梦是进入它的介质之一。” 有鱼表示理解,毕竟联会说不定用完他就丢,没必要对他和盘托出,遂问:“要我做什么呢?” “实际上,联会派人接触了所有拿到冥币的剧组人员,我们需要你们在里面找到一座桥,并进行位置标记。”江诵扔给他一把特制袖珍枪,“记住,暂时不要相信里面遇见的任何人,情况无法预估时或者死亡无法避免时,最好采取自杀,或者五小时后我们的专业人员会采取强制唤醒。” 有鱼收好枪略微点头,等了一会儿,被内勤组的人领走了。 江诵一一知会完医疗、梦监和应急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又同处理图书馆事件的外勤对过消息,确认方恕生已然安全到家后,拿起桌上的锞子端详。 他把上面的字样细细拓下来,对着灯辩认半天,不确定道:“日……安……” “日安?嚯,这还是个歪果异端?”他皱眉嘶了一声,就势要打报告让境外猎人联合抓捕,结果刚出门就撞着个人。 对方捂着鼻梁,蹲身把撞掉的纸张捡起展平,慢腾腾站起来。 “江队好啊,乐知年前来报道。”他瓮声瓮气打完招呼,又扶过眼镜,纳闷道,“这是谁设计的‘晏’字?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像……” 有点像一位背着重物的兜帽客。 与此同时,有鱼在罅隙里睁开了眼睛。 天色黛蓝,万里无云。 那位探长打扮的青年就坐在边上托腮看着他,见他醒来,挑眉的同时微微睁大双眼。 有鱼这才发现,这人眼角是真的很钝,眼廓又很圆,配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着毫无杀伤力,与浑身血迹格格不入。 对方短促地噢了一声,嘟囔着调侃道:“醒了,你是睡美人么,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哦?” 第7章 所预 江诵愣了一下,刚把那张纸拿回来,就听桌上内线响了。 检测到正主在屋而自动接通,话机那头,有女声亲切而动人:“江队,麻烦来一趟1109号质询室听控间,方先生情绪有些不稳定。” “方先生?”江诵困惑不已,皱着眉缓缓转头,“你是说……方恕生?” 女声:“是的。” 1109不完全在这里。 这栋楼外在看来只有五层,六层及以上是被空间术撑出来的,肉眼不可见。 写作虚无缥缈空中楼阁,但实际通道得从窗户跳下去——虽然普通人通常会误认为自己在隔壁派出所喝茶,出入都没有相应记忆。 六层得从三层跳。 七层得从四层跳,然后下一层楼梯。 以此类推,且只可往下,不可往上,否则会被困在楼梯间玩一把鬼打墙。 十一层更为麻烦些,要先从三层跳到六层,再从六层跳到十二层,再走一层楼梯。 也不知道当年筑术的人受了什么刺激,要这么折腾,大概工作太忙去不了游乐场体验高空项目,这样跳一跳可以解压,还免费。 第8章 总之,江诵一言不发,领着新来的乐什么年咚咚跳了两回,后者表示相当惊恐,下楼时扶着墙壁脚杆打闪,表情颇有要立马打报告调回去的意思。 江诵暂时没功夫给新晋下属做心理疏导,他直奔听控间,进门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他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那位摇人的女猎——宋皎,应声看向他,表情疑惑不似作伪:“谁说的?图书馆内所有生灵都被带回来了,除却被你勾走的鱼,剩下的一个没跑。” 江诵掏手机翻通话录音;“你们行动组负责人。” “江队,”宋皎揉揉额角,表情疲惫而难看,“实际上,我们组准备围捕的异端和负责人一起失踪了。” 这下江诵表情比她更难看了。 “虽然我有些讹兽血统,但我发誓,这种事上我不会开玩笑的。”她耸耸肩,示意他先处理当下,“方先生有些不好,他太慌了。” 单向玻璃那头,质询室内,方恕生缩坐在椅子里,脊背微微弓着,十指绞在一起压着桌面,看上去很紧张。 他手边摆着新沏的茶水,温度适宜,问话的警员温声让他放轻松些,又示意他润润嗓子,但他没有照做,只是有些畏缩地低着头,继续说:“……我不确定我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一定不是在交流会上。” 警员顺着他问:“为什么呢?” “我有一个习惯,录音时喜欢插标记,这样方便回听的时候定位。”方恕生指指录音笔,“录音是完整的,而且每一段讲述都有标记区别。” “你怎么确定这些标记是你按的呢?”警员提出另一种可能,“你不是有个同伴吗?” 方恕生这才想起有鱼的存在似的,目光飘移过几秒,才说:“哦,他中途就出去了。” “你听出哪里不对劲吗?”宋皎指甲点着玻璃,有些焦躁,“我们抓捕的异端是一只以负面情绪为食的白耳狨猴,也就是只狌狌。刚化的形,拒绝登记,外表女性,二十岁出头,混迹各类讲座讨饭吃。她胃口大,把好几个人吸成了神经衰弱或者早期抑郁。但是回来的人都在不约而同地表述‘我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像是……” 乐知年终于蹭过来了,边掩好门边插话道:“您的意思是,‘信物携带者’的影响扩散了吗?” 宋皎愣了愣:“什么信物?谁是信物携带者?” 江诵瞥他一眼,警告他别乱说话,嘴上问着宋皎:“监控呢,被毁了吗?” 宋皎答道:“没有。” 不但如此,监控还相当完整,除却蛾子遮挡镜头时偶尔出现的闪烁外,各个角度清晰记录了交流会所有参与者的行动轨迹,且看上去无人入睡。 其中,有鱼半途离开,方恕生独自听完全程且始终保持清醒,结束后,他收拾好东西,乘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找到同伴,当时后者正在和窗户外的江诵友好交流。 而现在,交流对象江诵看着拷贝回来的监控画面,居然有点不确定他和有鱼说话时,究竟有没有注意到方恕生。 按理来说…… 正在这时,监控画面和玻璃那头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足一秒,却足以天翻地覆。 质询室内能量警报器突兀大响,两名警员目露惊恐,霍然拔枪起身。 方恕生双手依旧撑在桌上,但手背青筋鼓动浮起。 他表情痛苦,嘴含喃语,脊背越拱越高,尖啸声后,竟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动物似的,直接从桌面飞快跃了过去,瞬息豁开房门,爬出门外。 乐知年彻底呆住了:“他……” 江诵伸手排开他,抢步跨进走廊时,正撞上闻声赶来的警卫员们举枪射击。 子弹弹飞,几秒间廊灯灯罩碎了好几盏。 “他是人类!”那两名同步跟进廊中的警员拿着枪有些不知所措,底气不足地阻止道,“是情报科外线人员!” 可方恕生现下看着着实不像个人类。 他动作敏捷,速度奇快,身如鬼魅,甚至能在墙面和天花板行走,一路掀翻弄伤了好多人。 他身下的影子轮廓不清,边缘细细跳动着,像是有生命的细沙,可始终黏在同一处位置,没有随灯光角度的变化而变化。 江诵惊疑不定,端着麻醉枪企图瞄准他的后心,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此刻,有枚子弹直直追着方恕生脑袋而去。 后者拧身躲开的同时,有意无意,抬头看了江诵一眼。 那副眼镜已经掉了,一双黑瞳被框进瞄准器里,空洞冰冷,半冻住了持枪人的心脏。 那子弹擦过了方恕生的肩颈,短袖领口更大地破开,露出一片纹路横生的肌肤,和一小截黑亮的编织绳,纤维断了半截。 江诵认出来,那是好久之前,他母亲送给对方的祈喜绳,里面混着家族大医的毛发,能挡灾保命。 “不是拟态……”他双手一抖,扔枪抬步的同时上身伏地,双手成爪踩去地板,直接于白雾中化成了兽形追上去,“别开枪!” 无人回答,廊道里的所有人像是静止般,甚至能看见子弹的轨迹,但也不排除是两人速度太快。 一秒,或许两秒。 灯光闪烁,距离顷刻缩短,白狼凶悍无匹,自后扑上人类脊背,嘭地撞倒了一堆杂物。 血花与雾气同时爆开,江诵化回人类模样,跪地压制住了方恕生的双腿,后者吃痛,嘶吼扭身时差点把他掀下去。 江诵后背撞上墙壁,肩胛被断裂的管道刺穿,与此同时,他一把捞过对方右胳膊,为限制行动,犹豫半秒后,终是皱着眉用力反折。 清脆的骨响,像一道停止键。 “方恕生?”江诵喘着粗气,去抬对方的脸,摸到满手冷汗。 方恕生不动了,半秒后,有影子从他身上唰地滑了下去。 这么说或许不准确。 那是一层极薄的、像纱又像流质一样的东西,比雾气沉黏,比绢料轻悄。 它从两人相交的手部——也就是方恕生的腕间一路褪至鞋底,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爬过杂物,蹿进了楼道阴影里。 视觉感上,就像是脱掉了一层明光滤镜,或者图层,方恕生整个人变得黯淡且难以维持—— 这具躯壳软下去,上身跟着断掉的胳膊向后折出,脑袋同时后仰,一双瞳孔散开放大,倒映出江诵怔愕的模样,以及两人头顶吱嘎吱嘎、微微摇晃着的顶灯。 江诵就是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的—— 那是旧医院常用的老式顶灯,有一节小链子挂着,上头一块圆铁皮聚光,下面缀着个孤零零的灯泡,用久了还会发黑。 他咬咬舌尖,环顾四周。 室内环境不知何时自发退回去了,破破烂烂的,穿堂风凉而透骨。 可是五楼以上的环境不存在会退回去一说。 况且这里只剩两个人,一道喘气声。 他抱着方恕生软趴趴的躯壳,缓缓抬头。 顶灯依旧慢慢晃荡着,那圈灯光照不远,只能烘出半径三分米的圆来。 江诵盯着它看了一分多钟,就在警惕性快要降下来时,灯盘后面倏而滑出来一团黏糊糊的影子,眨眼扑了下来。 他揽着人想躲,冷不防怀里那东西抬起完好的左手,以不符合人体生物学常理的姿势,环过他的脖颈,按住后脑,往前一送。 咚的一声—— 门口的年轻人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做作的小惊恐,活像自己推门动静闹太大,一不小心把领导东西震碎了后要被穿小鞋的即视感。 实际上,那件小盆栽是被突然惊醒的领导本人无意扫落的。 刚睁眼的江诵撑着额头,哑声问:“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来人看上去比他还无辜还懵逼,但说话有一股较为浮夸的播音腔,吐词听着有点子讨打:“事实上,我第一次拧开这扇门,我们相遇,命运就此改变。” “好好好,改变改变。”江诵见多了联会里的奇葩,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对着桌上时钟,正捋着自己送走有鱼后的行动线和梦里那有的没的,边随口问,“你是……” “乐知年,617行动小组后勤文员,前来报到。”乐知年看着他侧脸贴着的白纸,以及鼻梁被锞子压出来的印子,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老大你……是被信物污染了吗?” 江诵无视他自来熟的口吻和态度,想了几秒这名字,方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 那年轻人和他差不多高,长着双标准的狐狸眼,戴着副骚包得不行的花框掐银丝眼镜,笑眯眯的,却既不狡黠也不亲和,反而文气到近乎病弱,虽然一开口气质有些跑偏—— “老大,你没有看过我的资料吗?”他捂着心口,假意抹泪,“我改了五版,写了整整三十三页a4纸呢。” “打住打住!”江诵终于遇到比当年的自己还抽象的人了,他捏过鼻梁,把颊边贴着的纸捻下来,看了看那上面拓出来的字样,又看了看门口的人,不确定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9章 乐知年正常一点了,歪头想了想,说:“我俩在五年前的跨省联合任务里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我们没有过直接交谈。” 江诵从桌子那头绕过来,上前几步,把纸怼到他面前,问:“这是什么?” 乐知年沉吟:“一张纸,一幅画。” 江诵拧眉:“画?” 乐知年手指隔空胡乱描了一遭:“这不就是一太阳,一座山,一个人外加一条河嘛。” 江诵:“……” 江诵无语片刻,转眼见这次图书馆事件的内勤转着钥匙走过,心里一动,出声叫住了他,招呼道:“干嘛呢,这么闲,行动报告写完了?” “写什么报告啊,一堆破事,还要先去喂猫,”后勤有点抱怨地说,“那个叫有鱼的年轻人交待,他家猫不能饿着,否则要拆家。” 江诵瞌睡彻底醒了,一把扒拉开状态外的乐知年,问那外勤:“他不是有个合租室友么?” “您是说方先生吗?”江诵听见他以很平常但近似方才梦里听过的语句回答,浑身莫名紧绷了起来,“他被带到院里来了,您不知道吗?” 江诵尽量平缓地说:“我联系过你们组负责人,他说方恕生已经平安回家了。” 内勤的表情有些担心,但并不过分焦虑:“这样吗?我们都暂时联系不上负责人呢,您什么时候和他通的电话?” 江诵的血冷了一半,下一秒,桌上的话机响了。 第8章 偏差 依旧是1109号质询室听控间。 依旧在挂断电话后,慌不拉几的江队长揪过看啥都新鲜的乐子人衣领,迅速来了两回自由落体运动。 不同的是,乐知年站定且检查过自己全须全尾后,暗戳戳地变得挺兴奋。 他甚至打算问一问到时候怎么回一楼,难不成也是跳着回去? 走楼梯真的太不酷了,又伤膝盖。 可他转脸瞧见江诵黑沉沉的脸色,十分有眼色地闭了麦。 电话里没有提及方恕生,但宋皎哪壶不开提哪壶,见面就是一句:“江队脸色不好嘛,做噩梦了?看来所谓污染还挺厉害。” 这只人面兔美则美矣,但因半血缘故,一双兔耳始终收不回去,遂在警帽上戳了两个洞。 她抬手习惯性地去捋耳朵,从耳根一路到耳尖,语气缓而轻慢,挑眼看人时含着点轻飘飘的嘲讽。 江诵知道,联会内部有部分成员对调查彤铭罅隙一事颇有微词,甚至一度认为这是吃饱了撑的闲职。 无他,群体性噩梦不过社会压力使然,焦虑、抑郁、情绪不稳、性格波动等,也是当下常见神经症而已。 联会都有把自由落体当成解压项目的抽象人士,何况是心理健康教育未成体系下的普通人群。 说白了,入梦者以第一视角体验一晚上恐怖片,难免会在醒后出现些情绪及心理问题,但根本毋需联会单开一个特别行动小组深入调查。 这简直是小题大做,外加抢人饭碗。 更何况,罅隙这种东西既无法证实,又没法证伪,全是些捕风捉影之事,全是些没有史料站脚的推测。 要是放在学术领域里,那研究空白就跟蜂窝煤上的洞似的,数都数不过来,连名词解释都没个标准。 而且这东西就跟自带口锅一般,文明失落、人口集体失踪、瘟疫、战乱、大型自然灾害……总之历史上过程或结果稍微有点玄的,靠妖魔鬼怪都无法侦破或解释的事件,多半都能归到它头上。 宋皎眼神扫过江诵身后陌生的乐知年,哼声挖苦道:“深入查探这莫须有的东西,你们也不怕自己跟着精神失常。”她挽过耳发,很娇媚地笑了笑,“要我说,你们组不如研究一下如何提高居民幸福感,等下次大会的时候直接潜行交上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当一句先生千古呢。” “女士,您是在咒我们短命吗?”乐知年自行找位置坐下,忧愁插话,“我身体不好,还想活到五十岁呢,可听不得这个。” 本体年龄已过五十的宋皎:“……” 江诵无视两人打嘴炮,摆手问道:“方恕生在哪里?” 宋皎奇怪地看看他:“休憩室,很安全。实际上他一直没醒,我们是在电梯间发现他的。” “听说你们的负责人失踪了。”江诵看向单向玻璃那头。 被问话者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空调温度打得低,他神态略显畏缩,一直在拿纸巾擦脸上的汗。 宋皎略略点头,不以为意:“不算失踪,只是暂时联系不上,组里合理怀疑他追着那只狌狌跑了。” “你们心也挺大的,这都不派人再找找。”乐知年继续忧愁,“老大,我们组对待同伴不会也这么冷血吧!” “狌狌的危险性几近于无,怎么,你家居委会逮捕疯猫也要出动一支刑警大队吗!”宋皎涮完人,撩起眼皮掠了江诵一眼,声音温柔稍许,“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个?” 江诵没说话,只找到最近一通电话录音,点开播放。 宋皎听着听着两只兔耳耷拉下来,做出个半害怕半嫌弃的模样,轻轻噫了一声:“天呐!江队!你该不会是刚从酆都调上来,所以带了些脏东西吧,又做噩梦又是电话什么的……” 江诵看看她,又看看手机,听见质询室内那中年男人正好说到“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闭了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颇有种抽出军刀先捅自己一下的冲动。 乐知年发觉他状态不太对,企图给自己的新晋上司找补,可惜人生地不熟外加功课不到家,补错了地方:“白狼一族有优秀的预知梦能力,说不定——” 江诵黑着脸捣了他一肘子。 “那我真希望梦里没有我呢,毕竟半血的预知准确度不足10%。”宋皎捂着嘴巴笑,“说真的江队,你还是回酆都比较好,跟着梁老大再混个几百年,指不定真能当上阎罗呢。”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江诵有些不爽,对着她假笑,“视察工作吗?” 宋皎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透出些鄙夷,又有点“垃圾领导胡乱指挥吗喽不得不照做”的样子,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带回来的人里出现了大面积入梦情况,现场还检测到了另一只异端的能量残留。上头有人建议,要多和你们交流交流,暂时并下案呢。” 乐知年不分敌我地倒油:“啧啧啧啧,这就叫做,为逮捕片区疯猫和梦游病人,出动了两支刑警大队吧。” 宋皎&江诵:“……” 宋皎冷嗤:“很遗憾,你们组目前算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郑钱,才三名骨干成员呢。” 乐知年叹气:“我明白,精英组的标配嘛,总是这么令人唏嘘。” 江诵忍无可忍,转过头小声警告道:“你闭嘴吧乐年年。” 乐知年小声蛐蛐:“老大,是乐曲的乐,不是快乐的乐,而且是知年啊知年。” “先去看看睡着的人。”江诵无视假意伤心的乐某,问着,“另一只异端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全搅一块了,这也没到年底啊。” 宋皎跳下高脚凳为他们引路,边说着:“疑似,还没查清楚。有外勤说看见她胸前戴着蟠虺纹花样的铭牌,像是被收编的异端。但是我们对比过彤铭所有编内异端的能量波痕,没有找到相同的。已经申请邻省筛查了,在等结果。” 她体态娇小,但走得挺快,却改不掉一跳一跳的走路习惯,两只兔耳随着步伐上下晃着,掉落的细小绒毛正好让跟在后头的两位男士打了个喷嚏。 他们穿过走廊与中央大厅,休憩室门前的内勤正打瞌睡,无意瞥见他们,揉着眼睛迎上来,小声招呼道:“江队,宋组。” 门口的大屏上清晰跳动着实时监控的各项数据,几人只在门外看了一眼,每个小隔间内都躺着熟睡的人,以防意外,一旁的急救器械都已经准备好了。 方恕生打着葡萄糖点滴,江诵着重看了看他的体征状态,又感受过祈喜绳的位置,彻底放心下来,问:“有鱼有什么异常吗?” “我向他科普过能说的注意事项和脱离方法,他接受得异常良好,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内勤回忆说,“这人……以前接触过联会人员,或者直击过什么异端处理现场吗,就跟方哥一样?他真的太冷静了,我感受不到他有害怕之类的不良情绪。” “被狌狌吃掉了吧。”宋皎没在意,“有的人更迟钝些,情绪反馈的回复速度不会这么快。” 乐知年探出个脑袋,若有所思:“有鱼?年年有鱼?” 江诵随口问:“你认识?” “两年前有一起事件,他们系里组织外省水寨采风,遇见了比较玄的事,是我处理的。” 江诵看向他:“他表现得很特殊?” 乐知年摇摇头:“只是他名字特殊,我一下就记住了。有鱼有鱼,养了一只猫咪。” 江诵示意他说正事。 “不过……他当时状态挺奇怪的,也有可能是家里猫猫死掉的缘故,整个人很钝,没什么生气,像……一具壳子。” 第10章 “外出采风也带猫猫,”薛定谔的动保人士宋皎眉头一蹙,表示谴责,“不怕应激吗?” “是他家里人旅游带了猫咪,说是带着它会有好运。那猫也挺通人性的,不闹不怕生,跟着他们走过很多地方。”乐知年回忆案卷信息,“两拨人正好在水寨遇上了,后来出了些事,猫猫为给家里人挡灾死掉了。” “猫死掉了……”江诵莫名在意,追问过一句,“什么品种?叫什么?” 乐知年偷偷白他一眼,颇有点怨领导不做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时隔多年谁记得住,边艰难回忆道:“重点色布偶吧,还是海豹色暹罗来着,总之是只脸很黑的挖煤工。至于名字……我真不记得了,好像是一种食物……” 于是江诵打电话给那喂猫的内勤,问:“有鱼家里的猫是什么品种?” 内勤用了缩地术,现下刚到门口,他摸索着打开玄关灯,同鞋柜上端正坐着的哈基米对上视线。 他歪头夹着手机,被那直勾勾的眼神唬了一下,不确定道:“我不知道诶,挖煤那种色儿,有黑有白,蓝眼睛,大尾巴。” “多大了,两岁吗?” “我也认不出猫咪的年龄啊江队,”后勤莫名其妙,打算拿手机录一段视频,“但蛮淘的,我弯腰戴鞋套的时候,它还哈气挠我呢。” 江诵道了一句辛苦,挂断电话,转了些夜宵钱犒劳新晋伪下属,边若有所思喃喃:“他家有很多只猫吗……” “得咧,”乐知年专门进去瞅了瞅有鱼的样子,没瞅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这就去查查这条鱼,不是,这个人。” “他很特殊?”宋皎跟着他瞅,“你还让普通人入罅隙,就不怕这一趟出了事?” 江诵打算先斩后奏。 毕竟按照旧时事例记载,以梦入罅隙的只是神魂,并非躯壳,照理说,正常人在里面死亡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但有鱼不一样,他留下了一具尸体,不等江诵靠近研究,那尸体还被突然出现且疯疯癫癫的四脚怪给抢走了。 这人哪怕不是坏馅儿的,也一定不是个好馅儿的。 * 不是好馅儿的有鱼是从棺椁里爬出来的。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里的人把棺材当床睡是个什么毛病,不过他暂时没功夫思考这些。 那内勤教了他一点方法,让他记得自己的身份,也记得现在正做梦。 “就像醒后会忘记梦里的事一样,你在那里也会忘记现实里的事,只看时间长短。” “你最好先挑些重点记下来,记忆锚点明白吗?初入罅隙者容易迷失自我,陷在里面越久忘得越多。” “总之切忌唯心,那里面都是假的。” 手边没有纸笔,所以有鱼撕了自己的衣服,咬破自己的手指,活像六月飞雪冤屈未散似的,趴在棺材盖上写血书。 那探长青年还挺有分寸感,眼神半点没往那血淋淋的布料上瞟,只黏在他侧脸上,呢喃:“我还以为我说了什么话,把你的魂吓走了呢。” 有鱼手指一顿:“什么叫‘把我的魂吓走了’?难不成我的魂该在这里么?” 那人又不说话了。 半晌,有鱼忍不住瞄他一眼,拿他当高智可交互对象,边写边套话:“你说这片区域归你管,那你知道哪里有桥么?” “你要找桥?”那人换了只手撑脸,闲闲道,“什么样的桥?” 有鱼说:“我不知道。” “忘记了?”那人笑话他,随口逗趣,“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么?” 有鱼动作起伏很小地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学着他的口吻涮道:“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么?” 那人很坦诚地说:“不知道啊,但是介于我俩初次交谈那天秋高气爽,你可以叫我秋旻。” 有鱼:“……” 很好很草率,但也挺好记的。 第9章 寻桥 今天日头不算毒,但阳光透过棚彩顶打下来后有些花眼睛。 它们落在棺材盖上,落在血书上,落在青年的肌肤上,像是一丛丛鲜亮又危险的菌子。 有鱼边写边忘,写到最后几乎到了落完部首后不知道怎么下笔的程度。 他看着断掉的字旁愣了好久,或者只是单纯地发癔症,边把发麻的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血味没尝到,反倒抿出点异物,扭头呸出来一截细小的茅草梗。 秋旻观察着他的状态,半晌说:“这里在办喜丧。” 有鱼反应了一下,回答:“有老人寿终正寝了?恭喜。” 秋旻高深莫测一摇头:“不是那种喜丧。” “那是哪种喜丧?”有鱼盯着他,缓缓皱起眉,“你说话总是藏一半明一半的,听多了甚烦。” 不料秋旻奇怪道:“你做的工,真不知道天天搬的是什么东西哦?” 有鱼继续呛道:“我做的什么工?莫名其妙的,还让我睡棺材,晦气!” 秋旻恍然若失,嘀咕着:“看来是真醒了啊。” 有鱼不理会,径自读过血书,折好塞进衣襟里处,又拍了拍。 他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来过这里,隔壁棚子支架的一脚还被他撞断了。 说是棚彩,但看着也不像是单纯的灵棚,当然也并非喜棚,配色有些慎得慌。 棚子四面挂着些布帐和字联,不是明晰的半红半白,而是混着的,分界很凌乱。 有鱼不确定这是喜帐和婚联褪红了,还是哀帐和挽联被血染透了。 棚子四个角挂着风灯,有的破损有的完好,形制有些眼熟。 棚内贴着双色囍字,却不是左右分,而是上下分,晃眼看着像是被腰斩了似的。 这里没有摆放供桌、牌位和祭品,但棺材盖上堆有乘满灰的香炉,和燃了一半的烛台。 旁边放着一排凳子,上面摆着些彩陶捏出来的鼓吹手、捧场看客以及做道场的道士。 有鱼退了几步,撩起帐子往更深处望去。 这条侧巷里搭着很多这样的棚子,但罩着的棺材有大有小,有的不足两尺,看样子似乎是埋葬幼儿用的瓮棺。 这里让人感觉怪不舒服的,有鱼捡了些趁手的小东西防身,转头拐进主街。 阳光没什么温度,他站了一会,有些迟钝地扫了眼空荡荡的长街,想起什么,又像没想起什么,不确定地问:“今天怎么没见着其他人,也没什么雾,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说的是原住民还是新住民?”秋旻的警棍没有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在棺材里拣了截股骨,又捞过周围的帐子缠上去,边说,“至于人……这一茬外乡人已经被杀完了,还没来新的。” 有鱼被他说得毛毛的,忍不住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秋旻就站在棚彩里冲他歪头笑了一下,笑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昧,似妖似魅:“是……不可观、不可言、不可思、不可见。” 有鱼有点明白方恕生听自己说出“吸血鬼”一词的心情了,无奈纠正道:“克苏鲁是外国神话。” “克苏鲁是什么?”秋旻来了兴致,他缠好骨头棒子,转着那玩意儿从棚子里跨出来,手搭凉棚遮了遮脸,“我死那年好像没听过这个。” 有鱼被他带偏了,居然寒暄似地问道:“那你是哪一年死的呀?” 秋旻盯着他,半晌说:“啊……我不记得了。” 有鱼要去找桥,出于某种有备无患的心理,走前还取了盏风灯,如果不是棚顶拆不下来的话,他甚至想要造一把简易伞拿着走。 他余光见秋旻时不时瞅那盏灯,遂问:“不能拿么?” “可以。”对方把骨棒横枕于脑后,双臂搭上去,姿态散漫地跟在他身边,“但是黄昏前最好回到这里,躺进棺材里。” 有鱼有些排斥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晚上原住民会出来巡逻,”秋旻撩他一眼,压低声音恐吓着,“它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讨厌不守信不承诺还不好好睡觉的生灵,你想被找到并杀掉么?” 有鱼一哂,片刻又问:“原住民是什么?” “是……”秋旻有些迟疑,视线一滑,“是被诅咒过的似人非鬼的东西,它们奔跑的声音很像号角。听见了记得躲进最近的棺材里,或者以红布蒙其眼,以金银堵其耳。” 有鱼不由追问道:“那新住民呢?” “就是骑着魇貘的倒霉玩意儿,”秋旻看他一眼,了然接道,“你肯定要问魇貘是什么。你知道梦貘么?瑞兽之一,象鼻、犀目、牛尾、虎足,食梦且造梦。被这里污染过的梦貘是谓魇貘,它们的后肢无法使用。” “那么外乡人就是指之前那群学生咯?”有鱼似懂非懂一点头,“我想起来了,他们当时也在找桥,好像要去什么桃……” 秋旻有意无意打断道:“不一定,有时候是商贾,有时候是军阀,还有时候是逃难的流民,总之区别于两者之外的人,皆可称作,他乡之客。” 第11章 有鱼嘀咕:“你怎么问什么答什么,这么好心……” “因为好久好久都没东西和我说话了。”秋旻长叹一声,有些委屈,“我好无聊啊。” 有鱼盯着他,无视这副类人感十足的低落模样,问:“那你呢?” “我?”秋旻表情未变,冲他眨眼睛,笑着说,“我是区域官啊。” “区域官……”有鱼扬扬眉,“那我呢,我又是什么?也算是外乡人么?” “不,”秋旻上下打量他,撇嘴,“你是穷困潦倒的打工仔。” 有鱼:“……” 他们走走停停,主街很安静,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朦胧且柔和的质感,全然没有之前的血腥状况。 这里暂时没有起雾,但有鱼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他与环境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或者是轨道车上还没擦干净的窗户。 而且在他眼里时而陈旧,时而又崭新不已。 特别是那处秋旻同他提过的歌舞厅,他随意一瞥,恍惚看见此地最为鼎盛繁华的时代,透过金色的旋转门,得窥里头轻歌曼舞香鬓俪影,再一眨眼,却只剩个旧扑扑的茶楼。 有鱼停下步子:“我刚才看见了歌舞厅和十字路口。” 秋旻只是说:“你眼花了,这里经常这样,地标物很不稳定。” 有鱼没有回头,他以消失的歌舞厅为轴,略微左转,指着前面说:“这里真的没有别的路么?” 秋旻:“你哪里来的错觉?” 有鱼:“比如鬼打墙。” 毕竟他们走了很久,体感时间近乎两个钟头。 有鱼指着的地方是一间白事铺子,门板和窗纸大半被砍破了、但阳光照不进去,门槛之内漆黑一片。 他看看日头,虽然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拍板说:“进去看看。” 秋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有鱼推门踏进去时,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又在有鱼身形快要被黑暗彻底吞没时,提步跟了上去。 那盏手提风灯总算派上用场,毕竟有鱼一直没找到其他照明工具,屋内又看不见外头的阳光。 他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纸人纸马、金银元宝、花圈香烛,还有两副棺材,除此之外,还在棺材后头找着另一扇半人高的小门。 “这里还有一条路……”门板牙酸似的响了一阵,被有鱼费力推开了,他矮身钻出去,站在檐下榕树旁,见着天色有些发愣,“天……黑了?” “先回来。”秋旻在后面说。 有鱼转身之际却听见那棵榕树后有些动静,他转眼见着什么,甩腕将指间捏着的钱三角飞过去,把那片外露的衣角裁钉去地上,喝道:“谁!” 剩下的衣料抖啊抖,片刻,树后走出来个哆哆嗦嗦的青年。 有鱼提高风灯,难以置信道:“太太?” 听见呵斥声跟出来的秋旻因为这个称呼,眯了一下眼睛。 “鱼仔?鱼仔!”方恕生的眼镜不在了,艰难辨认出有鱼后十分欣喜,却不知怎地只提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视线往有鱼身旁一滑,惊恐而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以方言小声又飞快地说,尾音有些打颤,“鱼仔鱼仔,你知不知道身边是个什么玩意儿,快点过来。” 秋旻没有说话,可能没听懂,他钻出来后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像道影子,又像是没有知觉的点睛纸人。 有鱼没动,至少在方恕生的视野里没动,他面无表情,左手摸出新的纸三角并一些从棺椁里抠下来的铁片,以方言缓慢回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背上骑着个什么东西?” 第10章 伪物 方恕生很想回头,可是直觉和长期经验警告他,这个时候回头大概率会有贴脸杀。 他四肢发僵,头颈无法转动,眼珠在惊惧状态下微而快地颤动着,但又碍于有鱼旁边的东西,异常排斥往那个方向瞟。 导致在这十几秒里,他整个人状态跟突发恶疾似的,单侧面部肌肉出现无法控制的抽动。 半晌,他猛地眨过眼,抖着手指,豁出去般反手去碰脊背。 指背一点一点,从骶椎龟速往上蹭到颈椎,却什么都没碰到。 他瞪大眼,消化过两秒,干脆放松胳膊,以小臂贴着衣料向下划拉过一遭——依旧是空的。 与此同时,有鱼注意着方恕生的动作和表情,又分心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转头看秋旻,但余光里始终有对方的身形轮廓。 那种感觉很奇异。 风灯明明由他左手提着,但他的左侧环境却比右侧要暗上许多。 秋旻站在他左边距臂一拳之隔的位置,灯光迎面过去不应该照出阴影,但有鱼就是感觉那里立着道影子。 说影子或许不准确,它不是平面的,也并不依附于任何墙面树木之类的存在为薄薄的一层。 那更像是团立体的玩意儿,灯光打在它边缘会被吸收进去,再生出圈发灰的毛边来。 让人联想到尸体上的霉枝菌,或者是丽毒蛾的绒毛。 如果他分出点心思刻意去分辨的话,那些绒毛颤动的频率会变得越发明显,甚至会变长…… 有鱼心里讶异,不单是所谓的秋旻,还有方恕生的装束。 虽然对方看上去挺狼狈的,但他就穿着去图书馆的那身衣服,宽松蓝t,肥大牛仔裤,踩一双晒得发黄的白板鞋,但外套是挺复古的款式,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偏大。 总之看着没有自己这么本土化,洗旧的背带工装,连发型都变成了经典三七分。 不重要。 眼下方恕生试探够了背部,开始神经质地摸自己的脖颈、下巴、耳朵、面颊……最后是头发。 那只手从发顶空气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直接洞穿那东西腰腹,带出一点衣料和内脏组织,五指抓握间,有黏液混着碎骨从指缝淌下来,挂在他肩头。 “没东西啊鱼仔,”方恕生收回手,无视那上头的液体,按了按胸口,语气略微放松些,还带着点克制的埋怨,“你别吓我了,这几天我已经被吓够了……素材齐全,灵感激增,给我个键盘,什么阴间但热烈、扭曲且真挚的饭我都能做出来……” 有鱼皱眉,嘴唇嚅动。 “不要形容。”秋旻在这时懒洋洋地开口了,“既然你们把这里看作梦,那就暂时按照梦来理解。但不要过分想象,也不要试图操纵,毕竟这里受群体意识影响。” “那我找了这么久的桥,连个桥墩都没见着。”有鱼感到不对劲,边说边转身,猝不及防把手提风灯怼到他面前。 其动作太快,方恕生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跟着光弧本能地转过去了。 他看着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的青年——同有鱼差不多高,盘靓条顺,形容正常——遂揉揉眼睛,嘀咕过一句:“梦里也近视真的太过分了……” 光线晃眼,秋旻抬手略微挡了一下,同时偏过了头。 有鱼的视线自下而上,轻轻滑过对方脖颈拉出的弧线,颈侧浮起的青筋,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最后停在指缝间露出的左眼尾上,那里有一颗极小但极艳的红痣。 “因为你看不见,你得找个能看见的外乡人给你指路,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这里有桥。”秋旻说完,轻飘飘眄过他一眼,“先进去吧,等会巡逻的要来了。” 有鱼若有所思。 “什么什么意思,遵循主观唯心?”方恕生这会和熟人汇合,有些创伤后话唠反应,边提步靠近边张嘴叭叭,完全没有方才试图以方言屏蔽对方的尴尬,“那我之前看见的和追着我跑的东西要怎么解释……毕竟我一直在念‘假的假的’和‘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屁用没有。” 秋旻正弯腰钻回店铺,闻言扶着板料,回头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好好先生。” “鱼仔,”方恕生顿时大气都不敢出,螃蟹步蹭过去抓有鱼的胳膊,木着脸小声叹气,“一次外向加剧终生内向。” 有鱼:“……” 那个东西其实是“骑”在方恕生脖颈上的,很像之前骑在魇貘身上的红衣怪,也像是图书馆里追着他跑的红影。 它上半身很长,莫约两丈,几乎要挨着榕树挂果的小梢头,那头黑发混着气根乱七八糟地散着,令人分不清前脸后脑,只最顶端簪着把漆金描画的扇子。 但这只似乎没有腿,嫁衣下摆空荡荡的,部分衣料堆叠在方恕生肩背上,靠过来时,有鱼只感受到盘金红绸的质感。 不柔软,有些锋利,再近些,那些衣褶恐怕能把他的皮肉裁开。 “啊……你的衣服怎么开线了。”方恕生在说。 有鱼没法解释,只能极力无视肩臂沾到的黏液,他抽手把灯塞去店里,道:“先进店,我试试送你回去。” “还能回去?”方恕生情绪高了一点,蹑手蹑脚往里爬,爬得相当艰难,主要原因是那红怪被缝隙卡住了,跟没气的扭扭人一样上半身往后倒,长发委地,晃啊晃的,从中顶出一截腐烂的鼻梁来,“我还以为自己作恶多端,受角色和读者怨念所弃,终于跑异世界来了呢。” 第12章 有鱼盯着鞋面的头发,又叹了一口气。 秋旻占了副棺材,百无聊赖,正盘腿坐在里面叠元宝。 他十指修长,手法熟练,这一小会已经叠了许多,整齐排放在棺椁边沿。 方恕生瞄他一眼,有点怕他,但不敢走去和纸人挂青待一块,犹豫过几秒,只好靠着那副棺椁的后挡坐下了,双臂抱着膝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有鱼把前后门加完固,又用阴司纸糊住破损的窗面,隔着点距离坐在方恕生旁边,低声问:“你认识江诵吧,不知道原型是狗是狼,耳朵总把帽子顶起来那位。” 方恕生点点头。 “你信任他么?”有鱼问。 方恕生主要不清楚突然冒出来的秋旻可不可信,遂很含糊地带过了联会和猎人之类的词,只说:“关于工作上的事,他不会撒谎。” 有鱼也避开了这些东西,只捡着重点讲了讲“脱离梦境如何醒来”的方法,出于警惕没透露枪,只把身上藏着的刀递给他一把:“知道你怕痛,这个位置这个角度,手快一点,几秒就好了。” 方恕生见状又蔫了:“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有鱼随口说:“18禁影视剧里学的。你要不要在嘴里塞团布,我担心你嚎得太大声。” 方恕生顿时生无可恋:“……” 漫长的十分钟后。 “不行,我下不去手,自戕太可怕了。”方恕生在自己脖子边比划过几下,把刀还回去,作引颈就戮态,“你来吧。” “我也不行。”有鱼没接。 秋旻拆他台:“你之前砍人的时候,还挺利索的。” “那不一样,之前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小心撞邪的本分打工仔。”有鱼刚想说“要不你来”,脑子里滚过内勤说的那句话——一般剧痛或死亡状态下能脱离罅隙,但尽量不要被里面的生灵所杀,自杀是最优选。 秋旻正漫不经心地笑,直白道:“你放心我动手的话,也可以。” 方恕生弱声弱气地接话:“你要是这么问,我就不放心了……” 有鱼悄悄摩挲着枪托:“……” 很好,陷入死局。 “要不我帮你找桥吧,”方恕生看着刀纠结,“不是说要外乡人找吗,我总不能是本地人吧,万一我能看见呢。” 有鱼本着“信其他东西还不如信方恕生”的心理,偏头问道:“看见桥需要什么条件?” 秋旻语气不明,拖着点尾音,说着:“你把我当百事通用呢。” “你不知道的话可以直说。”有鱼把头转回去,放弃得也挺快,一副“你记性太差我也不好再苛责”的体贴模样。 看得秋旻一下子捏扁了刚叠好的元宝:“……”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揪了个绿衣纸人,提溜过来,放在他俩面前:“打个比方,它是狐狸精变成的人。” 方恕生仰头吐槽:“这也太磕碜了,修行不到家。” 有鱼注意到,那红怪在秋旻面前跟蜃影似的,在他靠近及接触时变得完全透明,在他撤开后又会缓慢恢复实体。 总之,对他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秋旻指指方恕生:“一般被污染的普通人,能看见狐狸精变幻的模样。以这种程度为界,程度轻些的,能看见那颗狐狸脑袋或者爪子或者尾巴;完全清醒的,能看见本相;污染程度稍重的,能自动美化,看见它更漂亮的模样;完全被蛊惑的,能意随心动,看见最顺应自己心意的美貌。” 方恕生思索道:“那把眼睛遮起来,是不是就——” 有鱼回:“那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恕生不知道罅隙这东西,也不了解死亡的后果,表示很疑惑:“可是死掉不就能醒过来了吗?” 秋旻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于是三张嘴吵出了多人辩论赛的效果—— 秋旻:“入此间者往往不知此间非此世,而生灵本能是求生且怕死。” 有鱼:“这只是暂时的,你以后不做梦么?” 方恕生:“那就……再死再醒?只要能醒不就得了,再可怕也不过当做梦而已。” 秋旻:“那你拿着刀抖什么?哦,我把手放你肩上也要抖。好无聊,不如叫醒它打点麻雀牌。” 有鱼:“你别吓他。死多了不正常,医院精神科欢迎大家。” 方恕生:“说来说去找桥是根本对不对,渡桥就能无痛醒来,完全脱离?” 秋旻:“不,按照象征意来看,渡完桥大概得留在这里。” 有鱼:“只是做个标记,江……你朋友说后续会有专业人士来炸桥。” 方恕生:“这种地方应该多是石拱桥吧,可是周围也没看见河道诶。” 秋旻:“我刚才那通白讲了是吧,单一事物对每个人的影响是不同的。” “等等,“有鱼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强调单一事物?” 秋旻挑眉笑了笑,又用骨头挑过来一个花衣纸人,说:“假设,它是另一只狐狸精变的人。你能看清这只但看不清之前的绿衣,他能看清那只但看不清现在的花衣。而自古言语能肇祸,如今可混淆污染程度,继而影响彼此认知。” 方恕生半懂半不懂:“哦……那干脆应该派一支小队进来找桥,这样就有机会找出并远离所有狐狸精了。” “不,这样更难分清身边的东西,”有鱼目光掠过方恕生及他身上堪称乖巧的红衣怪,“究竟是人,还是……”而后侧身仰头,盯住棺材里的某高智交互对象,“狐狸精?” 还在叠元宝的秋旻:“……” 第11章 吊诡 一句话自带沉默buff。 安静,极致的安静,一时间,只有风从各处缝隙灌进来的动静,呜呜的。 挂青间或扬起,各种纸扎品挤挤挨挨,窃窃私语。 还有个疑似狐狸精本精的秋旻,一边失笑看戏,一边手不停,最新的元宝还掉进了有鱼怀里。 半晌,方恕生悄悄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侧着身确保自己能看见另外两人。 他把刀口隐晦向外,故作冷静道:“捉鱼不用下河,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被点网名的某人沉默许久,才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而后在对方暴起之前,掏出怀里血书扔过去:“太太,你转折得太生硬了。况且就你那身板,我要杀你还用等到现在?” 方恕生瞥一眼他的左腿,没说话,只展开布料,细细看过两遍。 那上面的字写得很是潦草,且多为字词,和一些他不太能看懂却很眼熟的速记符号。 “我感觉记忆的消失点是随机的,”有鱼转着元宝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方恕生回忆:“如果按天黑天亮算的话,这是第三个晚上。” 有鱼睨去一眼:“你不是说这一茬外乡人被杀完了么?” “我的确没有见过他,”秋旻耸耸肩,“他可能和你不是同一批进来的。” 说罢两人同时看向方恕生,后者顿了顿,说:“我是从图书馆里‘走’进来的。” 于是方恕生开始讲述那段经历,开头第一句话的表述有些奇怪:“我原本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在这里想起来,我在电梯里犯了低血糖。” 当时他听完交流会,处于一种半兴奋但疲惫却不怎么害怕的状态,匆忙收拾完东西,打算去找有鱼汇合。 中央环控器大抵坏了,走廊很闷,他从自习室走到候梯间这一路,有种翻山越岭喘不过气的感觉。 最终,电梯启动时轻微的失重感加剧了这种不适,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自己回到了自习室,并忘记了这段事情,记忆自动填补融洽,而旁边的有鱼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这一段和有鱼在图书馆里的梦是对得上的,出现分歧的地方在大厅承重柱,也就是有鱼看见大蛇的时候。 “你当时看不见我,你知道那眼神给人感觉多可怕吗?”方恕生说到这时仍然心有余悸,“你的视线扫到我时,没有任何波动或停留,直直穿过去,我蹦跳大喊把背包摔在地上你都没有反应。” 像是他从未存于此间,比之尘埃无异。 有鱼按了按眉心:“你当时说……柱子上有东西在动。” 方恕生点头:“对,那上面有虫卵。” 密密麻麻的,藏在字刻的间隙里,卵膜乳白,极薄,里头的玩意儿时不时翕张一下肢体。 它们的发育过程省略了中间两个阶段,直接从卵期到成虫期,有的已经顶出了触须。 “我碰到了刚钻破卵膜的飞蛾,还沾上了鳞粉。最重要的是,那种蛾子长得很恶心。” 方恕生皱眉形容着—— 它浑身是肉色的,其上蜿蜒着细小血管状的枝脉红纹,总体流淌着类树脂的光泽,质地和触感令人联想到多腕目充满黏液的腕足, 它的个头很大,翅展和成年男人巴掌差不多,生有三对翅膀,后翅最大,各带着一只凸出的酷似圆瞳的花纹,扇动时,就像在冲人眨眼。 第13章 “一开始我没看清楚,以为那是普通蛾子,拂掉就算了。毕竟家里老人常说,下雨天跑进室内的飞蛾不能杀。” 结果后面,噼啪的雨声如同最优质的催化剂,卵膜越破越多,爬出来的蛾子也越来越密。 它们覆在千字福上晾干身体,躯干炸出蓬松柔软的鳞毛。 再一道闪电过后,承重柱上成千上万对触须齐刷刷抖动,所有福纹相继“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方柱顶端,幽灵蛛似的,爬下来一只披头散发的红衣生物。 方恕生说:“然后我俩都慌不择路。” 有鱼摇头:“其实我看见的是条化龙的蛇。” 方恕生沉默过几秒,总结:“反正后来我们跑散了。” 而且他明明是朝着大门方向跑的。 虽然据有鱼称,门外有个拿着唐横随意斩杀的女人,暂时未分敌我,但在方恕生心里,被人砍总比被鬼撕好。 但不知多久,等他从恐慌状态中回过神来之后,眼前却是一处极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耳边也只余他一人的奔跑及喘气声。 “你知道的,我耐力不行,但当时后面的东西一直没追上我,就很奇怪。”方恕生把血书叠好,还给有鱼,“我感觉它们要撵着我去什么地方,而不是真的要杀我。” 文字工作者的脑回路都比较清奇,为验证此等猜想,他甚至适当放慢了步子——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实在跑不动了——后面的虫啊鬼啊也放慢了速度,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跟溜着玩似的。 “然后我又想着,这种交互方式实在太累了,倒不如直接坐下来谈一谈,再跑下去我真的要噶了。” 毕竟因体质特殊,方恕生给联会当了十几年情报科外线人员——内部知名热心市民,易撞邪而到处打热线摇人、易误入猎人执法现场且无法进行记忆干扰、易受惊吓但也接受得很快、又极爱思维发散。 他当时都准备倒回去,干脆闭着眼来个迎面相拥了,结果听见了枪声。 “那种情形下,完全当得起‘亲切’一词的枪声。”方恕生如是说。 然后他的视野里凭空出现了一间自习室——就像是晚间清场后的博物馆里,有只手单独按亮某个展示柜变焦射灯一样,那一小块区域突然变得明亮而清晰。 而脑子后知后觉地反馈到:哦,这里有件藏品,不要撞上去。 那房间是横斜着摆在他右前方的,看着很近,不过十来米的距离,但他像在原地踏步一般,始终挨不到那扇滑门,只能透过玻璃墙模糊洞察里面的状况。 从他那个角度,除却桌椅沙发和书柜窗帘之类的死物,就只能见着左侧某扇窗框上从外向内扒着的手指、膝盖、小半截衣服和靴子,以及右侧门边看不清脸的尸体。 有鱼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转元宝的动作停住了。 方恕生没有注意,继续说着:“我当时猜测,自己可能入障或者入幻了。” 不管他动还是停,自习室的距离一直没变,但身后追着他跑的东西估计是被枪声所惊,和他的距离开始不断拉进。 他考虑着是无视房间继续向前,还是按照原计划转身谈谈,未及行动,就见自习室内,那具尸体上方的空间,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波动了起来—— 天花板呈蜡油状起伏滴落,最中央化开,从中探下来一只戴着兜帽或者披着雨披的类人生物。 它以后肢力量勾住吊顶,前肢从肘部的位置变成藤蔓不断延展,小心去缠尸体的腰背和腿弯。 还有些细小的须藤边编小框,边把炸开的骨骼碎片以及脑组织仔细捡进框里。 窗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见状开了两枪。 没中,子弹被空气中迅速结出的藤墙咬住了。 那人骂了句脏话,抽出匕首,扶着窗棂跳下。 而就在靴帮触地的一瞬间,房内清晰度以此为中心出现下降。 青色藤蔓疯长,挡住了那人后续的行动,类人生物趁机缩了回去,尸体被蔓条一股脑兜进天花板深处。 蜡缝闭合,凝住了几根枯黄的茅草。 方恕生觉得跳下来那人身影有些熟悉,试图靠近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裂帛声以及群蛾的尖叫。 他迅速侧身避让,带着金光的气浪从他身前奔腾而过,余波震碎了他的镜片。 骤然模糊的视野里,有人手持唐横,衣裙素雅,刺绣精致,踩着香云纱覆面的小方跟,款款走来。 当然,如果忽略她身后那一路血就更好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结果走廊的墙突然消失了,”方恕生有些激动地比划,“我直接退到了一条青石巷子里,旁边还是座义庄。” “是穗穗……”有鱼沉吟,上下打量他,“挺厉害啊太太,在这里待了几天,半点伤没有。” “白天没见着什么怪东西,这地方像座空镇子,我连只老鼠都没遇上。”方恕生感觉也很奇怪,“但晚上有东西追着人咬,身背稻草,却不惧明火,我打了一次没打赢,后来听见它们靠近的动静就会装死。” 话落,风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店铺之外,两侧长街上,隐约响起悠远的号角声,并缓慢清晰。 方恕生低声惊呼:“就是这种声音!” 有鱼单手盖灭风灯,立马催着他爬进另一副棺材里。 犹待自己也爬进去时,对方却伸手制止道:“鱼仔,你去那副棺材。” 他表情严肃正经,半点没有怀疑有鱼非人的意思,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信息来不及说。 “有什么事喊我。”有鱼替他掩好棺盖,折身几步,按着棺沿,单手一撑翻了进去。 棺材里听完这段戏的秋旻伸手拦了他一下,避免他一头撞上石枕嘎掉,或者一头撞死自己,表情若有所思,边幽幽地说:“首选非我,我居然有点难过。” 有鱼很想骂人,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不要搞类似“同时掉水里先救谁”的神金问题,况且我们才认识多久,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选你,别太离谱了云云。 可他不耐抬眼时,猝不及防,近距离撞近那对眼睛里,圆而稚,含笑且亮,瞳仁又黑又大。 他满腔牢骚一断,不知怎么,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那下次有什么危险的话,我挡你前面?” 秋旻顿觉无趣,撤手背过身去,闷声道:“那还是不要了。” 棺沿上的元宝都被他拿下来了,活像陪葬似的,很有仪式感地在棺材里摆了一圈。 有鱼表示无语,将它们拨开些,又半躺着把棺盖移好,在自己这边留了个三角狭缝,方便喘气。 那些号角声滚轮似的,呼呼地来,未行推门检查之类的,又呼呼地走远了。 只不过它们走得怪慢的,前后大概有一个钟头。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除却风声树影,什么动静都没了。 有鱼不可能真的睡一晚上,先不说睡棺材这一行为太过超前,光是“有意识地于梦里再次入梦”这一点就相当怪异。 他又等了半个多钟头,躺得骨头都麻了,才小心撑起上身,从狭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棺材里空间不算小,但两位手长脚长的青年只能背对着背躺,秋旻被衣料摩擦的动静惊动了,嘟囔着问:“你干什么?” 有鱼手指扒着缝,眼珠滴溜溜地转,以气音回他:“看一眼,没事的话就出去,这里太挤了。” 秋旻不说话了,大概对他的作死倾向表示无法理解,毕竟他听见一声小小的、很近的叹气。 有鱼没在意,只是看着看着,感觉店铺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东西像被移动过,布局有着轻微的不同。 可是—— 挂青依旧在断断续续地飘,冥币花圈码得整整齐齐,香烛长明灯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完整的墓纸,有的还没被他们踩过,而纸扎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不。 有鱼反应过来,那两具被捞来充作狐狸精的纸人不在原位。 不知什么时候,其中的绿衣纸人轻手轻脚移到了方恕生所躺棺材外,手里还牵着匹纸马。 它们围站在“坡水”上的地方,即棺头位置。 纸人正对着的那条缝隙是有鱼留给方恕生喘气用的,也刚好是红衣怪“支愣”出来的区域, 大抵其视线被后者身体所遮挡,什么都看不见,现下正在费劲挪棺盖。 几根指头抠拦了木料,沾上棺外涂着的朱砂,又红又亮晶晶的。 而纸马有样学样,跟着人站起来,用前蹄费力扒着棺沿,弯颈垂首,以马口拱开红衣怪,试图往里窥视。 “进贼窝了,狐狸精真成精了……”有鱼无声地骂了句脏话,转头推了两把秋旻,回身时却见狭缝外被挡住了—— 那具花衣纸人正好扶着棺材,僵硬地探下纸扎脑袋,把一双歪歪扭扭的横瞳怼到缝里来。 “秋旻!”有鱼失声叫道。 第14章 翻身后的秋旻横臂揽过他上半身,尽可能把人往怀里带,嘴上说着:“等等……” 可是受惊下的有鱼弹了一下,脑袋隔着他掌心撞上棺盖,发出一点闷响。 与此同时,这人已然本能送出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瞎了那对眼睛。 下一秒,店铺内所有的纸扎品都活了过来。 第12章 易尸 店铺里瞬息闹嚷起来。 鸡鸭牛羊,人马攒动,连纸扎的乐伎们都开始吹吹打打,忽的一声唢呐,差点把两人给送走。 有鱼见状一不做二不休,手肘顶开秋旻,干脆推开棺盖,撑着棺沿翻身而出的同时一脚踹走了花衣绿衣加大马,三两步蹿去另一副棺材外,将盖子一掀,挡住扑上来的男女老少,喊道:“方恕生!!” 这厮居然真的睡着了,现下揉着眼睛直挺挺坐起来,甚至有点撒癔症:“啊?” “啊什么啊!跑啊!”有鱼一手揪过他领子,把他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另一手把怀里的钱三角撒了个干净,钉出一条空路来,踹开门板跑上街,“姓秋的!” “跟着呢跟着呢。”秋旻一骨棒敲晕吹唢呐的乐人,弯腰出门时随手抓过地面散落的墓纸,用风灯点燃,再扬手散进纸扎堆里。 白事铺的东西烧得极快,门窗又易燃,有鱼于逃命间隙回头望时,火舌已经卷过附近几间店铺,吞过榕树梢头,呼啦烧红了半边天。 强制开机的方恕生木着脸喊:“我鞋带开了!!鱼仔!!” “步子迈大一点!”有鱼边跑边问着,“那些是什么?!怎么会突然有眼睛!” 秋旻提着风灯,姿态从容地赶上来:“它们在找壳子。你忘记之前收到的樱桃肉了么?不止它们,这里很多东西都在找壳子,它们想要出去。” “那你还让我们睡在里面。”有鱼假笑着磨了下牙。 秋旻漫不经心地笑:“跟着我睡,一般是没事的。” 有鱼:“……” “跟谁睡?出哪儿去?梦外吗?也包括……”依旧被揪着领子的方恕生细声细气地说,伸手往前指,“它们吗?” 是号角音,那些巡逻的原住民听见动静又回来了。 秋旻问:“我们去哪里?” “去太太说过的义庄,那里棺材多。”嫁衣划手,有鱼放开方恕生的领子,转而拉过他手腕,“怎么走?” 方恕生反手带了他一把,一头扎进某条侧巷里:“这边,走小路。” 秋旻在后头嘀咕:“首选又不是我说过的那个地方,唉呀。” 所幸方恕生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基本都不会忘。 他们七拐八拐,渐渐甩掉了号角音,最终于月上中天时分抵达义庄。 这里棺柩多,连院子里都停着四副,看样子很新,外面还没有漆朱砂。 秋旻和有鱼把棺盖一一推开检查,里面尚未存放尸体,透着股发霉的木头味。 秋旻跑累了——虽然入夜后他就显得恹恹的,兴致不高——躺进其中一副棺材里想试试睡感,结果发现棺盖背面刻着个名字,看刻痕还是近期的。 于是有鱼挑了他旁边那副棺躺进去——这背面的名字刻了一半,但他在棺材里找到个本子。 一指来厚,破破烂烂的,泛黄程度颇深,边缘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而内页又被水浸泡过,上面的字有的已经晕开了。 方恕生跑软了腿脚,跨进门槛时差点被绊个跟头。 他掩好门,索性坐在踏跺上系鞋带,手指抖啊抖的,系了整五分钟才系好。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这地方我只在外面看过一眼,正堂阴气森森的,还挂着殓衣,就没敢进去。” 无人应他,他系完鞋带一抬头,见那两人背对着他并排坐在某张棺盖上。 秋旻一手往上举着风灯,有鱼一手朝下拿着什么。 他们肩抵着肩,头对着头,弯着腰凑在一起频率一致地转脑袋,缓慢向左又缓慢向右,但不说话,不知道在干啥。 方恕生:“……” 他腿酸手软地爬起来,侧身站在门边,一手扶刀,一手抓着门框准备跑,试探着喊道:“喂!” 有鱼头也不抬,招手道:“过来,这里有本书,上面还有图,好像画着座桥。” 于是方恕生把跨过门槛的腿又跨了回来,嘀咕着走近两人:“这么巧哦……我还以为你俩中邪了呢……” 那图是贴在扉页上的简易图,简易得令人分不清陆路和水路,唯一一个看着像桥的东西,在镇头……或许是镇尾附近。 “哦,这是义庄守尸人的记录册,大概就是每日捡尸几具、地点、性别、年龄、哪里人士、死因……亦或领尸几具,殓容收几钱等等。”方恕生就着有鱼的手,大致翻了翻封面和内页,“咦?这里有个轶闻记载。” “你能看懂上面的字?”有鱼很惊讶,转向秋旻,“而你,居然看不懂?” 后者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转开视线。 “你们读不懂吗?”方恕生干脆把本子接过去,“那我念给你们听。” 有鱼蹙眉听了一段,很是头疼,遂打断道:“你能用白话讲么?” 方恕生清清嗓子,边看边转述—— “这上面说,此镇名唤柴桑,镇口有条河,对岸有个怪坡*,全长四百来米,地势奇异,下坡总比上坡困难,任何死物放上去,都会自行往坡上移动。” “这段路是出入镇的必经之路,常常有人受伤见血,怎么改怎么修都不顶事。镇里人颇觉不详,就在旁边搭了一座坡娘观,还筹钱请了尊玉娘子坐进去,想要镇一镇路煞。” “不久后,此地下了场暴雨,河道涨水把这段路给淹了,天气慢慢放晴后,水势从低处往高处降,降到最后,水帽子里竟是凭空出现了一口水晶棺材。” “那棺材流光溢彩,不似凡品,但移不走又砸不烂,就在那儿挡着。镇里渐渐有人说,这是坡娘娘不满,在要贡品。于是镇上人又筹钱又筹物,东拼西凑,终于放了些钱财和稻谷进去。” “转天水晶棺消失了,但镇口多了副木棺。人们惊奇地发现,里面除了他们原本放进去的东西外,还自行填上了更多更为优质的财宝和谷物。” “除此之外,最上面还放着一份字笺,字体很娟秀,写着:年岁漫漫,愿祈旧骨。” 有鱼就此猜测道:“于是他们按字面意思,开始送尸体进去?” 方恕生点头—— “最开始是牲畜的骨头和碎肉,水晶棺照常消失,但后续镇里各处却没再出现这样一副木棺材。” “有人说,这是坡娘娘不喜玉身,想要给自己塑一具行走世间的肉身。也有人说,坡娘娘想找人伺候自己,同自己说话解闷,打发打发时间。” “当时义庄从河道里捞上来一具溺亡的尸体,停了十多天无人认领,该是从上游某个村镇冲下来的,于是守尸人提议把这具尸体放进去试试。 “这次,水晶棺消失五天后,义庄才出现了一副木棺材,棺盖打开,里面码着一层金银。” “但是镇子小,无人认领的尸体不常见。是以镇上有人开始掘坟,挖别家祖宗的骨头放进去,掘来掘去,把全镇的旧坟都挖了个干净,只得添新骨。渐渐的,该镇有了个新风俗:死尸不下葬,只栖水晶棺。” “后来有人发现,坡娘娘偏好青年男女,放进去的尸体相貌越好,收到的金银珠宝也就越多,久而久之,遂变相成了……配骨,献祭。” “如此这般,生意也就做起来了。”秋旻闲闲接话。 有鱼上下打量过他那身探长皮,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某人说过,自己是这里的区域官。” 秋旻脸不红心不跳:“你看看上面记载的年份,这本子怕是比我岁数都大。” 本子是倒着写的,最开始类似日记体的形式,记叙者还会写写当日发生的大事件和感想,后来不知是生意多了,还是守尸人换了,风格越发接近简单账本。 方恕生闻言看了看末尾和最新记录的日期,发现其年岁跨度将近百年,中间有不少遗失。 “最新一份记载居然是五天前,喜丧,搬运人……额……”他莫名其妙噤下声。 有鱼纳闷道:“搬运人怎么了?” 秋旻凑上去看了一眼,玩味道:“这搬运人留的是你的名字呢,有鱼。” 义庄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有鱼垂眼默了半晌,侧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缓声道:“你不是不认得这些字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唤‘有鱼’?” 秋旻避重就轻,将身一仰,顺着盖缝轻悄滑进棺材里,端正躺好作势休憩,双手交握着骨棒放于胸前,闭上眼,拿腔拿调曼声道:“因为除却‘有鱼’之外,我的眼前空无一物。” 。 “什么情况?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方恕生惊得从棺盖上跳下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道难怪第一眼就看那小子就不顺眼,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第15章 他有些抓狂道:“糊涂啊!自古惊悚片里谈恋爱尸骨无存呐!” 有鱼&秋旻:“……” 第13章 海苔 相对遗憾的是,光凭后勤发过来的低像素视频实在无法确认猫咪的年龄,毕竟那只叫海苔的挖煤工精力旺盛,就没在镜头框里安静待过三秒,还总和露易丝玩猫猫版眼花缭乱。 在和宋皎交接完能说的内容,并灌下两杯咖啡后,江诵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廊道里那遛白炽灯就是人造的太阳,乐知年的困意在灯下如有实质无所遁形。 他拍过有鱼的照片,捏着鼻根思索几秒,在“报道日回家睡大觉”和“陪新晋领导出外勤”里选择了后者,掐着缩地成寸法阵最后一秒,拉住江诵后背衣料,不怎么情愿地踩进了传送阵里。 说起来,他们行动组人才凋零到连个打杂人员都没有,真是可叹可悲。 有鱼和方恕生合租的小区叫作阅景,是个新小区,新到保安都没有招齐。 暴雨已停,路面湿漉漉的,车库门口还仰躺着只睡大觉的奶狗。 两人掠过2号大门,落在中央喷泉广场附近。 乐知年扶着栏杆,有些晕传送阵。 江诵仰头观小区整体运气——很正常,甚至好过头,隐有吉相,遂道:“9幢,这边走。” “晕车药治这个不……”乐知年站了一会,嘀嘀咕咕跟上去。 江诵随口道:“下次你开。” 26-7在出电梯后右手边楼道、左转尽头那一间,门口放着个矮鞋柜。 楼道有摄像头,他们不能直接穿门进去,只能装模作样开指纹,实则法术撬锁。 “海苔?”乐知年率先套鞋进门,大抵是看过“铲屎官和猫咪都喜欢以夹子音双向奔赴”的无责报道,遂清了清嗓子,撇开播音腔,掐着声音再喊,“小苔苔?” “你能不能别叫这么恶心。”江诵刚反手掩好门,沙发边,猫爬架上,太空舱里,有只猫猫轻轻跳下来,无视前头眼冒桃心的乐知年,竖着尾巴绕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江诵蹲身挠它下巴,温声笑着:“露露乖。” 露露眯起眼睛,小声打起呼噜。 乐知年羡慕地瞥去一眼,踩过玄关,按亮顶灯,继续唤着:“苔苔?” 客厅光线柔和,环境整洁。 半晌,沙发底突然蹿出来一只带尾巴的黑影,直冲阳台跑,被玻璃窗挡住后,扭身弓起脊背冲陌生人哈气。 虽恶补猫咪常识,但进度不足5%的乐知年见状撕了一根猫条,伸长手臂企图安抚——无果。 江诵只好定向释放原形威压。 海苔身上的毛又炸了一次,才同叫声一起软下来,塌着耳朵,哀哀喵呜,原地转过两圈,乖乖蜷成了猫团。 江诵走去摸过那口牙齿,又看过爪子,有些迟疑地说:“一岁半,没有异常。” 乐知年点点头,只管喂猫条,顺手撸猫:“苔苔别怕,哥哥们都是好人。” 海苔边撇着耳朵吃,边小心看他们,葡萄眼黑漆漆的,某些角度闪烁着精光,又像玉石反光的切面。 江诵起身,叉着腰看了一阵“哥慈苔孝”,耐不住身后喵咪喵咪讨乖的露露,转身给它添了个罐头。 十分钟后,抱肘等烦了的江某,上前拖走了撸猫上瘾恋恋不舍的乐某。 海苔抖抖脑袋,跳上猫爬架,蹲坐着目送他们,门关时大尾巴停止扫动,像是电子宠物停机一般,瞳孔里的光渐渐暗下来。 露露吃罐头吃得眯眼,没有察觉异常。 候梯厅内,江诵按下电梯键,随口说着:“喜欢的话,自己养一只。平时可以带到办公室来。” 乐知年低头捻身上的猫毛,没什么表情地说:“气运不好,不养啦,养来总挡灾,怪没意思的。” 江诵上下打量过他,跨进电梯时抬指给两人加了一圈隔音气墙,道:“我们组敷衍到连名字都没有取,郑钱还是出过纰漏被遣过来的,名升实降。而你……据我所知,你是主动申请的。” 乐知年笑弯了狐狸眼,借着轿门镜面与他对视:“我以为调查罅隙偏向学术,总比待在特勤组好嘛,人际关系简单,日常任务安全,没有绩效考评和定期小测,还能准时上下班。” 叮咚到达底层,轿门从两人中间哐嚓撕开。 仿佛为打脸,他们跨出轿厢时,一楼大厅的时钟刚好跳到三点整,并发出滴滴滴的报时声。 “今天情况特殊,可以理解。”乐知年分外体贴,揉着肩颈喟叹一声,“你是不知道,在老东家连轴转把我血压都转高了,我还想活过半百呢,可经不起这么熬。” 江诵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接,遂岔道:“郑钱人挺好的,但性格有些古怪,到时候……” 乐知年无所谓地摆手道:“没事儿我知道,我俩见过。” 江诵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听那厮继续说:“小时候给我批过命,说我久病缠身,活不过而立呢。” “……”很好,这是有旧恨的新同事关系,可江诵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人怎么张口闭口寿命论。 “话说——”乐知年又在叭叭,“老大你今年多少岁啊?” 江诵随口报出自己的对外身份证年龄:“27。” “那我比你还大一岁诶!你是不是该——”而后在对方飞过来的眼刀之下,乐知年稍稍收住了自己作死的情绪,“我开玩笑的,白狼一族化形前有几十年的蒙昧期,该我叫你哥。” 江诵叹气:“随便吧。” 小区内夜间照明偏暗,江诵夜能视物倒是无所谓,但乐知年视力不好,扶着眼镜低头走得很是小心。 中途,他俩还碰见了加完班匆忙回家的打工人,因其气质出众但面容陌生,被对方戒备又谨慎地打量过好几眼。 高跟鞋哒哒哒远去,带着暑气的夜风一吹,乐知年突然想到一个很是严峻的问题:“我们组一共多少人?” 江诵惜字如金:“三。” 乐知年沉默片刻,略显沉重道:“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数吧,文件要求‘任务期间保证安全需两两配对’都配不起啊!老大!” “目前是这样,”江诵宽慰着,“我还有一个人选,但没落实。” “谁?”乐知年把分会成员想了一通,没想出合适的,最后定在休憩室那张眉深目阔的脸上,不确定道,“你是指……漏网之鱼?” “嗯。”江诵说,“当年,你们查过他的血脉或者族系吗?” “那检查可费钱了,当时水寨搅和进去三百来号人呢,总不能挨个查吧。有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还是后来整理案卷准备写总结的时候才发现有这么一号……”乐知年顶着江诵略显压迫性的目光,改口,“okok,我回去就查。” 江诵“唔”了一声,淡淡点头,但视线没有就此移走。 乐知年脸皮很厚地打了个哈哈:“老大,我知道自己皮囊尚可,但你的眼神深情到让我害怕——” 看垃圾桶都深情的江诵抬手打断道:“那张纸上,你能看出字吗?” “哪张纸?”乐知年想过一阵,恍然得有些夸张,“哦……没有。” 江诵审视着他的表情:“真的吗?” “你想听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乐知年停下步子,叹了口气,侧身与他对视,“难不成,我在你梦里的回答不同于此吗?” 江诵没有说话,目光微动,又盯了他好几秒,但看样子收起了追问的心思,都打算重新抬步了,却听对方开口—— “据我了解,现世所存白狼极尽稀少,”乐知年微微一歪头,“与当初全盛时期相比,数量可谓锐减。” 江诵的目光和语气陡然冰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老大,就想提醒你,少忧患少思虑。”乐知年抬了抬眼镜,右眼眼珠在光线下黑得不大正常,“这年头福瑞的脏器也不能这么熬。” 他用力眨过眼睛,垂目间重新露出笑容,负手转步,慢腾腾往前走,边说着:“按照现存资料来看,罅隙出现的时机多为礼乐崩坏世道浇漓阶段。而现在,境内外局势良好,年轻人虽说死气沉沉者颇多,但表面也算得上得过……安居乐业。放眼望去,赤阳之下,既无特大天灾,更无惨绝人祸。而你有点太紧绷了,放轻松。我记得五年前见你时,你还是个青春又英俊的快乐小狗来着。” 如今,既不青春又不快乐的憔悴江狗把拳头握得咯吱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和善微笑道:“乐!知!年!” 路灯下,乐知年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步子没停,冲江诵招招手,懒散回答:“到——任君差遣——” 江诵心道对过年龄后这厮就开始没大没小了,他张张嘴,未及言语,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喉咙手机铃声。 下一秒,宋皎的半身投影直接弹在了他面前,语速飞快地交待:“江队,人陆续醒了,但精神状态不好,正准备心理干预。另外,12区有人报告,影视城出现不明能量波动,和之前捕捉到的疑似编内异端能量相同,辛苦你看一眼。我得去图书馆附近支援,那边出乱子了,一只狌狌居然会出乱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16章 江诵应了声嗯,打算把人数本不充足的行动组再次兵分两路,遂随口问前面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听完全程的乐知年于路灯下转过身,伸手指着自己,模样有些滑稽,有些怔愣,还有些迟疑,“我是个人呐。” 江诵皱皱眉,旋即意识到一件较为严重的问题,确认道:“你是个……‘人’?” “我还能不是个人?”乐知年反应过来他到底在问什么,扼腕,“我就说你没有认真看过我的个人资料吧!老大,你真的不重视我!” 江老大很苦恼,腹诽怪不得当初那么轻易就调了个人来,原来还真是个病怏怏又嘴碎的‘人’。 江老大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他匆忙画了个缩地成寸,定位影视城,在浅淡的白光里飞快说:“那你回分会吧,看着点休憩室的人,有情况就上下楼摇人,打起来的时候记得站后边点,经费紧张,工伤赔得少。” 话刚落,人已然消失在原地,徒留灯下飞蚊。 “诶!不是,你捎我一段也成呐!”乐知年跑过来只抓到阵风,他捂着嘴kuangkuang咳嗽,边点开打车页面嘀咕,“啧啧啧,事业不顺呐。” 而后半空里伸出一只手,飞快又画了个缩地阵,提着他领子扔了进去。 “记着站远点啊。”手的主人再次交待着。 事后证明,乐知年身上最为严重的伤是被自己人搞出来的。 他晕晕乎乎,出阵时撞到什么,嘭的一声—— * 有鱼跳下来,单手嘭地合上棺盖,苍白无力地解释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脑子不好,你先不要发散。” 被叩上脑子不好之名的某人在里面敲敲盖子,信声喊道:“我不需要呼吸么?” 有鱼忍无可忍,反手飞出铁片,在棺身上戳出了两个通风的洞,寒声道:“你先闭嘴。” 他把那本子拿过来,看着那上面鬼画符似的两个字,比划过自己的手指,确认道:“真是我名字?” “昂,看这样子,送尸入棺的人肯定会先背着或扛着尸体过桥,再回来,”方恕生思索着,“那你还记得路吗?” “不记得了。”有鱼试图把那地图和实地对上,抬眼见他揉着脖子打哈欠,顿了顿,说,“算了,天亮再说吧。” 秋旻在棺材里不作声地躺着,他俩又不能找个地蛐蛐,虽然有鱼很想用方言互通有无,毕竟他越想越觉得这人不对劲。 可是方恕生看起来困极又累得要死,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惊诧过后,一直在止不住地流眼泪。 有鱼怕他把眼睛揉瞎了,待人爬进棺材后,又在院子里转过一圈,再三考虑下,不愿横生枝节,终是没进那鬼气森森的主堂,随意找了口棺材便躺下了,捋着早先那几个梦的顺序,试图找出线索—— 收工,被背着稻草的原住民杀掉醒来;被疑似外乡人合伙杀掉醒来;在秋旻背上睁眼并被告知此间非此世,陷入第二重或者回到第一重梦后被江诵杀掉醒来;疑似尸体被抢走,而后在棺材里睁眼,旁边坐着秋旻…… 秋旻,又是秋旻…… 有鱼盯着那棺盖后未刻完的字,想着想着,神思一恍,竟是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可惜三人没能好好等到天亮,那号角像是起床号,在天非亮非暗间准时滚过来,声势浩大,震醒了还在流哈喇子的方某、眼神清明的秋某以及神色古怪的有某。 方恕生又领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间跑,毕竟秋旻看那地图跟猫看两脚兽发癫似的,只是半好奇半无趣地看着,也不发表意见。 三个人被那号角声撵着走,中途又遇见了一些传说中的外乡人,从各个侧巷里跑出来,目的性极强地朝一个方向前进。 有鱼小声说跟着他们,这些人跟开先疯狂找桃花源的那波人蛮像的,像是定时刷新的npc。 方恕生有些害怕,扯着他袖子问:“他们……到底是和我们一样入梦的人,还是和铺子里找壳子的纸人差不多?” 有鱼说不好,摇摇头,余光始终注意着秋旻,发现那厮混迹在所谓人群里时,姿态松弛闲适之外,的确有一种说不出的非人感。 说非人感或许不准确,总之他看着区别于——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那人突然撩来一眼,挑眼笑着,“还在想什么时候签上的名字?还是……既是过了桥又怎么能回来?” 有鱼只说:“你今天怎么不动手清理外乡人了?” 秋旻一指前头:“因为有人代劳。” 不消他再说,连方恕生都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们转过拐角,见一人横刀坐于路中央,坐姿很是优雅,如果忽略垫腿的是新鲜骨头的话。 “穗穗?”人群惊呼着散开,有鱼拉着方恕生停下了步子。 穗穗起身宰人间隙先是看见了方恕生,视线很明显地往上走了一下,表情有些疑惑,但没有贸贸然开口惊动什么。 而后见着有鱼,眼神温和下来,且叹了一口气,但明显认得他,还稍稍点了点头,权当招呼。 最后看见秋旻,手中唐横潇洒地挽了个刀花,撇开手上半死不活的人,单脚点地,面覆寒霜,万分飒然地就掠了过来,挥刀于身侧洒出一弯血。 后者横棒相接,只听“咔——”的一声,骨棒毫无悬念地裂了。 “你谁啊!”劲风削上面颊,秋旻扭身躲开时差点被利刀斩断头发,“我招你惹你了!” 白事铺棺材里,将将承诺过“那下次有什么危险的话,我挡你前面”的有鱼见状,抓住方恕生,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逃离这是非之地,躲在了墙垛后头。 方恕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跑吗,等什么?” “等狐狸精露马脚。”有鱼敲晕某个慌不择路撞到身边的人,视线黏在秋旻身上。 穗穗的招式狠辣又利落,但骨棒在她手下走得恣意而泰然,缠纱飘逸未断,就像那人一般捉摸不透。 方恕生惑道:“他到底是谁?” 有鱼于对招里捕捉着那双手,没发现藤蔓端倪,缓声道:“不清楚。” “不清楚你还带着他!”方恕生无语地抿了抿嘴唇,“你还以为你俩梦外认识呢。” “一进来就遇见了,说实话,没碰见你之前,我打算把这里当单机游戏刷的。” “开局送跟宠是吧,”方恕生指指自己脑袋顶,“就跟我这个一样……” 有鱼诧然瞟他一眼:“你有感觉了?” “白天会重一点,但是我一直颈椎不好,年前体检查出来有慢性劳损,就没往那方面想,现在看来……”方恕生边说边伸手。 有鱼想到湿答答的触感,忙制止道:“别碰。” 方恕生刚想说“我碰不到”,手指就摸到了实物,被布料裁出道口子,刺痛之下,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鱼……鱼……鱼仔!我能碰到了我靠!” 第14章 所应 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很奇异地转了个调子,明显粗粝嘶哑许多。 与此同时,有鱼感到掌下有什么东西蛄蛹了两下,那一瞬间的触感极为粘腻滑溜,指缝间还蓬飞出一两颗亮色的鳞粉,转瞬即逝。 他条件反射性地甩开方恕生的手腕,往后退开一步,心绪震动,双眼略微睁大—— 那金线划开的伤口里没有涌出血液,血丝直接被皮肤层上的某种介质吸收了,那小块区域闪烁弹动过一秒,像是章鱼调整身体色时发生的闪变,隐约凸出一个形态,转眼又消失不见。 “方……方恕生?”有鱼语气轻悄而艰涩,右手摸进怀里,抓住了那把袖珍枪,“你……” 嫁衣下摆于半空不住翻卷,其上的金线描样明妍秀丽好似百鸟图腾,一寸一寸地往上亮。 红衣怪双臂生锈似地摆动过一下,满头须发乱扬,于风中散出一张高腐的脸来。 口唇生脓,鼻梁覆蛆,眼睛的位置忽地裂开条窄缝,正迸出一线森然的红光。 “鱼……咕……” 红衣怪身躯越发明显越发鲜亮,于半空缓慢探下身来。 方恕生哀声嚎叫过,被骤然清晰的重量下压,脸涨成紫绀色,整个人痛苦而缓慢地伏去地面,双手成爪抓嵌进泥地里,指头被捣烂了。 那些血液顺着皮肤向上逆走,有鱼再一次看见了那种闪动——水褶般潺动变化着的体表斑纹,范围更扩更广,像是某种拟态的显形。 “方恕生!”有鱼惊疑不定,疾退避让的同时甩了一把铁片过去。 那些东西卡着角度锲进红衣怪的各个关节缝里,逼得它动作滞涩却另无他用——仍旧在下探,须发甚至挨到了有鱼的头顶。 方恕生没作任何应答,有鱼不确定他是否还保有意识。 只见这人抽搐了几下,甚至在红衣怪叽里咕噜的怪声驱使里,极不自然又万分扭曲地往前爬了一步,而后被两枚铁片钉穿手掌,在原地扭动着身子尖叫。 第17章 他的全身突然变得异常透明,几乎能透过内腑和骨骼看清原本被遮挡着的路面背景,但那种“看清”十分微妙,似是一种痛楚状态下伪装出来的拟色——试图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双眼紧闭,呜咽着,又蜷缩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可下一秒,却见这人身体各处浮现起肉色的鼓包,片刻,鼓包上相继睁开了眼睛—— 他周身包括脸颊,居然都伏满了那种被详细形容过的蛾子,它们正抖着翅膀,发出低频的群鸣声。 有鱼后颈一阵一阵地发麻,不再试图分辨对方到底是真是假,迅速掏出袖珍枪,对准上面那颗脑袋扣动扳机。 红衣怪尖啸,但金色的子弹穿过了它,融化进地面,没造成任何伤害。 它筛糠般抖了几下,不知是怒极还是怕极,居然后仰蓄力,以一种区别于方才的迅捷速度朝有鱼扑了过来。 后者原本瞄着方恕生眉心的枪口不得不试图再次上移。 电光火石间,有阵轻微的呜声藏在唐横和骨棒相交后延迟的铮锵声里—— 有东西擦过有鱼耳畔,呼呼旋飞着劈开须发,插进那双狭缝般的眼睛间。 红光熄灭,怪物吃痛后缩,与此同时,有人瞬然自后贴近他,探指死死钳过他拿抢的手腕,在瞄准的前一秒,霍然上举。 有鱼不确定这是空枪还是被消了音,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周围人脚步一顿,很明显地捂着耳朵,被吓到般集体蹲了一下,再更为慌张地散开。 可前路被穗穗封死了,他们只能无头苍蝇似地往回跑,再被唐横与骨棒毫无怜惜地洞穿心脏。 “他们经历过战争,害怕枪声,这里大致停留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秋旻见状解释过,又朝有鱼胸前点过一眼,而后提高声音,不知对谁说着,“不能杀,‘记事簿’只有他看得懂。” 因着这个特殊指代,有鱼转身看向他,后者心虚微笑,稍稍撇开了脸。 有鱼盯着他眼角那颗红痣怔了两秒,而后轻轻挣开他的手,以枪管抵住他右颊,稍稍使力,把对方的脸摆正,说:“真稀奇,你又记得了?” “可能昨晚睡得好吧。”秋旻垂眼瞄过枪口,“你关保险了吗?它有点发烫。” “看来你挺喜欢睡棺材,”有鱼唇笑眼未笑,枪身侧滑,枪口对着他喉结,枪管抵着他下颚往上一抬,“上辈子是僵尸还是吸血鬼?” “我已经尽可能释放善意了,”秋旻退开半步,以骨棒将枪挑开,“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抱有敌意?” 有鱼没说话,笑意落下来,咬了一下后槽牙。 与此同时,穗穗指向方恕生颈项的刀一绕,横刀削断了红衣怪的腰腹。 那截躯壳软糖似的弹到有鱼脚边,还没来得及挥动手臂悄悄爬走,就被秋旻一骨棒插进脑袋,再被转回来的有鱼抬脚踹远。 穗穗反手把唐横插回脊背,又按住方恕生吃痛乱动的脑袋,把红衣怪剩下那部分从他肩颈处生生撕了下来。 皮肉滋滋绽开,那些蛾子受声音和残留恐惧惊动,纷纷挣扎着往外扑,但它们之前被刀浪所伤,翅膀飞不起来,只能摔去地面,身体里涌出一堆又一堆的卵来。 里面絮状物环绕,隐约裹着方恕生的名字。 有鱼皱皱眉,见状去抓自己的胳膊,被秋旻及时阻止才没有挠出血:“你身上没有蛾子,我已经摘干净了。” 有鱼瞥去一眼:“什么意思?” “这种蛾叫怅蛾,是傀儡,是驱使物,能变幻成任何一类东西,没有自我意识。”秋旻说,“类似于……引路鱼。” 穗穗解决完密密匝匝的群卵,单手把方恕生提起来,往路边一间成衣铺里拖,边在那边喊:“我救他,你们帮我把这波人清理了。” “不关我的事。”秋旻闹了脾气,耍着骨棒,在一旁店前踏跺上坐下来,“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穗穗进门前转头恶狠狠瞪过他一眼。 有鱼这才发现,人姑娘左脸颊加鼻梁的位置被他划了道口子,极深,皮肉甚至外翻:“……没问题,谢谢。” 袖珍枪暴露,外加特制枪子弹管够,有鱼索性舍了铁片铜板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他做过一番心里建设,试图把这里当做真正的梦或者片场,才对着某个蹲缩在货郎车后不住发抖求饶的人扣下扳机。 没有枪声,除却金色弹痕,只有红白液浆混合爆开,尚且温热的尸体神经抽动,血波洇大,再缓慢消失。 但很奇怪,有的人能直接被枪杀,有的人却不行,子弹会从他们的身体部位直接穿过去,就像方才打红衣怪那样。 “此间事此间了,有些局限于时代的生灵用超出时代范畴的东西是伤不了的。”秋旻托腮看着他,注意到他发颤的右手,顿了顿,不自在地问,“需要帮忙么?” 有鱼掰断一根铁棒,冷声说:“不用。” 秋旻冷哼一声。 虽然很难接受,但这场被迫的屠杀接近二十分钟,结束时,有鱼有些反胃,扶着木柱子不住干呕。 “记住这种感觉,”秋旻起身给他顺背,顺带替他擦了下脸颊溅到的血渍,“不要麻木,更不要发展出愉悦感。” “神经病……”有鱼皱眉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抬头见窗户纸那面的某个人影,扬了扬下巴,问,“你和那人有过过节?” “不认识。”秋旻抬了下眼,情绪不高,“没过节。” “该不会要再睡一次棺材,”有鱼笑话他,“你才会想起来自己欠了人家什么吧?” 秋旻啧声嗤道:“笑话,从来都是别人欠我的。” 有鱼缓匀了气,挡开他的手,说:“索债心理需要及时干预。” 秋旻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前后脚进店时,方恕生已经恢复清醒了。 他身上看着没有外伤,但精神有些况,见着有鱼后,像是寻热源一般,想要小心翼翼地蹭过来,却被穗穗抬手拉住上衣后摆,泠声道:“你们知不知道……身边跟着个什么东西?” 她这话虽然是对两个人说的,但目光紧紧锁着有鱼,眼风有意往他身侧扫了一下,尾音上挑,似是警告又像在看戏。 秋旻不理有鱼闻声延过来的目光,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掸过袖口和衣摆的浮灰,笑回着:“你在说你自己吗?非人小姐。” 早有猜测但被一记直球痛击的方恕生顿时人都不好了,小声嘀咕:“能不能来个痛快,我讨厌狼人杀。” 穗穗视线在有鱼和秋旻之间打了个来回,放开了方恕生的衣摆。 后者试探性地靠过来,小声寻求安全:“鱼仔……” 有鱼把人拉到身后,又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了。” 秋旻盯着他俩的小动作,情绪不明地歪了歪脑袋。 “他刚才说,你们并不打算离开这里。”成衣铺里料子成堆,这会儿穗穗脸上的伤都已经淡了许多,她挑了块布料仔仔细细地擦刀,连花纹缝隙都没有放过。 方恕生回身盯着她的动作,思维开始发散——血渍如果沾到背脊里要怎么办,和自己的血融在一起么——话说回来,那东西是怎么哐嚓一声干脆插进骨头里的,这么宽又这么锋利,严丝合缝——所以她到底是啥,刀鞘成的精么——怎么连刀柄都没了,连带着柄也捅进去么——他想着想着,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有鱼带着方恕生找了个远离两人的位置坐好,直白道:“是的,我们在找桥。” “原来你们……”穗穗擦刀的动作停了,抬眼时杀气四溢,“也想渡桥?” 方恕生盯着她丢开布料转而握住刀柄的手指,深觉这人性格和在图书馆时完全不一样,要炸上许多,遂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摆着手抢话道:“我们是做标记的,是热心市民,是正规组织,不渡桥,坚决不渡桥。” “是线人……”有鱼补充,“他们承诺事成之后支付报酬的。”他比了个数字,转头问,“你没有么?我听他们说,你可是外线人员,薪资结构怎么算,底薪加绩效?” 方恕生脚不抖了,注意力果然被他转移了,他有些难过更有些气愤地说:“呵!没有底薪!全靠绩效!动不动就要扣钱!临时工就是工资低啊!还经常被人白嫖劳动力!垃圾联会!没一个好东西!” 全方面攻击下,疑似被误伤的穗穗默默捡回了布料:“……” 秋旻往后靠在展柜上,淡然看着三人——他们不约而同换成了方言,理解有些困难。 有鱼扫过穗穗胸前的铭牌,给她看过袖珍枪上的徽记:“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穗穗点点头,手指划回去,强迫症一般又开始擦刀——尽管那玩意儿已经很干净了——她说:“可是我找不到桥,很抱歉,那东西只有心怀所愿的生灵才能看见。” “心怀所愿?”方恕生立马说,“我有愿啊,我做梦都想着库库卖版权、卖衍生、卖自己养露露——” 第18章 有鱼深感丢人,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穗穗沉默片刻,说,“这种愿望的力度不够,是看不见桥的。” 有鱼追问道:“那要哪种力度?” 穗穗迟疑道:“要——” “没常识的家伙,谁是你监护人,没教过你这种事情不能在这里说得太清楚吗,会污染他们的。”秋旻打断她,挑了根颜色灿黄的料子重新缠着骨棒,他脸色有些冷,问话十分不客气,“你和他们是同一个组织?异控局真是越活越垃圾,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什么装备都没有,既然不找桥不帮忙,进来做什么,杀人玩么?” “我不杀,别的东西也会抢着杀;被我杀,总比被其他乱七八糟的家伙杀好。”刀柄受情绪开始颤动,她拍刀起身,出手反呛道,“连真身都看不穿的糊涂东西,管这么宽也不怕闪了骨头架子。异控局早改编了,你是哪个年代活下来的古董包子,敢质疑我?” 方恕生扒拉着有鱼的手指,唔唔道:“我为什么突然听不懂他们说话了?” “只许你用方言,不许别人通话加密?”事情越来越麻烦,有鱼有些烦躁,怼完人,捂着他嘴巴再次往后退离战场,抵着板料,掩在展柜下,边随口搭腔:“他说他是区域官。”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秋旻缠到一半骨棒一抬,挡住了那抹抵到眼前的刀锋,他掀过眼皮,阴阳怪气,“该不会把监护人气死了吧,没人做心理疏导哦,情绪管理又差哦,闻着脾性儿都快分离了,也不怕直接陷落哦。” “还区域官呢,怕不是找壳子的鬼玩意儿,”穗穗嗤笑,“这地方都开始失控吞人了,区域官当成你这样,趁早自裁谢罪吧!” “……” “……” 两人说着说着又打起来,从店内到屋外,乒乒乓乓,布絮乱飞。 其黑话有些多,有鱼凝神听了一段听不明白,转头给方恕生送了波迟来的慰问:“你感觉怎么样?” 方恕生再次费力扒下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道:“很好,只是我暂时还不想体验窒息死亡。” 根本没有捂住他鼻孔的有鱼:“……” “我是说你的伤。”他说着去看对方后颈——那一块t恤布料连带着皮脂都被撕掉了,血肉模糊,但如今皮肤层光洁如新,只剩周围蓝t上留着成片血迹。 “事实上它好得飞快,”方恕生也反手摸了摸那里,他的外套惨烈阵亡,目前披了块红布挡风,造型混搭而奇异,“我被穗穗……是叫穗穗吧,我撒癔症被她扇巴掌醒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好了。” “……”有鱼感到很奇怪,“你不疼么?” 方恕生的脸瞬间皱成一团:“疼啊,疼得要死。” 有鱼压低声音说:“可是江诵说,剧痛状态下也是可以醒过来的。” 方恕生停顿犹豫过几秒,说:“鱼仔,其实我感觉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就比如之前,有些话并不是我想说的,有些事也不是我想做的。” 有鱼满脸问号,但小幅度远离了他,并彻底杜绝肢体接触,明目张胆拿枪口对着他:“你是不是身上的蛾子没除干净?” “唉呀,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我感觉‘自我非我’。”方恕生有些着急,原地转了个圈,“我当时来到这里之后,的确到处逛了逛,但大方向一直没有变。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像飞蛾在夜间的趋光性,那像一种无形的牵引,我感觉自己是有目的地穿过各个小巷,来到白事铺后门,站在榕树下开始发呆——或许不是发呆,但是我对这一段记忆很模糊——直到我见到你。” “……”有鱼试图理解,有些难以理解,遂强行理解,“所以你当时不让我和你躺进同一副棺材,也是因为这个?你觉得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方恕生点头。 他表情太过惶恐,有鱼舔过嘴唇,绞尽脑汁安慰道:“江诵说这里是梦,那谁说可以当作梦来理解,所以……或许只是因为……此地和梦境一样是不存在逻辑的。你之前做梦,也出现过场景转换完全没有规律的情况吧?” 方恕生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谁用狐狸精形容完之后,我就在想,既然无法确定身边人的真伪,”方恕生继续发挥写手的想象力,“那么要怎么确定自己的真伪呢?” 有鱼根本没想过这一层,现下被他这么一提,心里居然有些发凉,木着脸机械重复道:“什么叫‘自己的真伪’?” 方恕生回忆着刚才看见的画面:“死亡或剧痛状态下可以醒来,醒来后这具躯壳消失,所以我们的意识从一开始就在壳子里。” “……”有鱼按着眉心,“真稀罕,现世也在壳子里,焚化炉不过烧器皿的工具。” “不不不,是导入,或者继承,再或者伪造记忆及经历。你平时看科幻作品吗?”方恕生激动下脸颊生红,语速开始变快,“放在鬼故事里,就是狐狸精压根忘了自己是狐狸精,只在特定情况下短暂清醒。” 有鱼指指他脑袋上方,否认道:“这一切是可以解释的——起码出去之后江诵可以解释——你之前的行为或许只是被开局跟宠加上蛾子给控制了,就像自然界里尚未完成的种族寄生一样。” “那么问题也在于此啊,”方恕生辩驳道,“你怎么确定现在没有被寄生呢,蛾子能改变身体色令人肉眼难见,万一有其他看不见的东西呢。” “打住太太!”有鱼深觉再想下去人要提前疯,“联会的人说过,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容易迷失。有没有一种可能,迷失的渠道之一就是认为自己是狐狸精。” 精神污染,不外如是。 方恕生沉默几秒,才说:“那你怎么解释,那本子上有你的名字?你是送尸入棺的人,还保有一部分所谓的此地记忆,你明明渡过桥,却还能回来?” 有鱼依旧没法解释,旋即捂住了额头:“……” “谁?!”穗穗却是撑过展台跳过来,唐横唰地落在两人之间,语气森寒,“谁渡过桥?” 被紧跟着跳进来的秋旻一骨棒敲开。 方恕生闭了嘴。 有鱼从指缝间瞟他一眼,福至心灵,随口扯谎说:“他说他有一个想法,外乡人被猪油蒙了心要找桥,那么本地人应该知道桥的位置。” “本地人的确知道。”穗穗语出惊人,“但它们无法交流,更不会帮你找。” 有鱼放下手,思绪豁然开朗:“我们可以装作本地人。把自己伪装成狐狸精,就能找到洞窟咯。” “剑走偏锋未尝不可。”穗穗收刀疑惑,“可是狐狸精是什么情况?哪里有狐狸精?” 方恕生皱眉:“你要去?” 有鱼叹气:“你能来?” “我的意思是,让这位……”方恕生挡嘴小声说,“穗穗比较好,按照常规发展,她应该是联会里比较能打的大佬。” “话是这么说没错,”有鱼收好枪,同样挡嘴小声说,“可你觉得他俩能合作么?” 穗穗又在擦刀,秋旻又在缠棒子。 可惜那骨头表面全是裂痕,已经发展到一碰就碎的地步,他盯着那玩意儿,正在生闷气。 方恕生行动迅速,大抵是在这里受够了,边后遗症似地摸胳膊摸脖颈,边回头挑衣服:“这里正好有嫁衣诶,你试一下?” 有鱼木着脸,还没说话。 “我不穿。”穗穗垂眼吹过刀锋,“我可以背你。” “哪里有稻草?”有鱼试图挣扎。 “穿嫁衣吧,稻草不吉利,”秋旻一把扼杀了他的挣扎,“那是裹尸用的。” 第15章 桃源 有鱼把记事簿交给方恕生保管,转去试衣间换所谓的婚服。 方恕生随手翻了翻本子,莫名觉着它薄了一些,大抵是在怀里压久了。 穗穗终于擦净了刀,半好奇半试探地将脑袋探过来。 方恕生怕完秋旻又开始怕她,上身稍微远离,伸手试图把记事簿递过去些。 结果那上面的字对穗穗而言像是细虫子在爬,她念叨过一句“真胀眼睛”,又直身坐回去,百无聊赖,望着试衣间的方向。 秋旻坐在两人稍后一点的位置,其骨棒缠无可缠,彻底报废,他略显阴郁地盯着穗穗后背,歪头思量着找机会掰节骨头试试手感。 而后,试衣间门帘被人挑开,几人齐刷刷抬眼—— 不是全套,有鱼敷衍地换了外衣外裤,非但如此,穿的还是男款。 “你居然只穿了西装外套?”方恕生失望地抱住了脑袋。 “你们在期待什么,谁规定本地人性别不能为男?”有鱼整理袖口的间隙感到一丝好笑,朝看戏的秋旻抬抬下巴,“还想一比一复刻呢,他能四肢趴地让我骑么?” 其语气太过戏谑,被点名的某人挑了下眉。 方恕生发挥写手本质开始找茬:“可是你这衣服也不一定代表结婚场合啊,皮都不对,还想混进队伍呐?” 第19章 “这年代结婚就穿这个,”有鱼凑近镜子,抓乱了头发,“要不我再打个领结?” 方恕生摆手:“你拉倒吧。人家打眼一看全是红,就你一身黑,跟个靶子似的。” “红西装是我的底线。”有鱼一本正经道。 方恕生:“……” 结果穗穗一开口就踩了他的底线:“最好穿嫁衣。” 方恕生举手抢答:“我知道,因为婚姻是桥梁本身。” “少读一点宣传语,没有这层象征意。”穗穗把他脑袋按下去,“我隐约记得,最初的桥……好像是……冥婚的抬轿路。古时又以女子配骨为多,喜丧的殓衣遵循当世制式,从黑到白至青绿再到绛红,所以红嫁衣当作通行证应当容易许多。” 有鱼被她的不详弄得有些混乱:“什么最初?那簿子不是从清末民初开始的么?这里的建筑特征也对得上。” 穗穗想了一阵,憋出一句:“很难解释。” 有鱼抿嘴腹诽:这该不会是你们联会对外的统一话术吧。 他张张嘴,方恕生已经从成摞衣服里翻出了相对素净的绣袄与绣裙,一股脑塞给他。 “……”有鱼抱着衣服指指点点,“我怀疑你们站写东西的,脑子容易不干净。” 而后被脑子不干净的方某推进了试衣间,后者春风满面,拍着手转身时,见穗穗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有鱼身材劲瘦颀长,正红上身没有丝毫柔软的脂粉气,反倒衬得整个人锋利又周正,带着股浓墨重彩的明艳感,打帘而出时,气势唬得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方恕生眨眨眼,一手假发,一手发饰,结巴道:“要……要戴吗?” 惨遭拒绝。 穗穗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双绣鞋,隔空比划了两下,摇头遗憾道:“最大号也穿不下。” 秋旻从展台台面跳下,三两步跨至有鱼面前,将袖里腕钏褪下一只,捞过他的左手戴上:“它们过来了,走吧。” 有鱼被手钏的温度冰得嘶声,未及反应,便在一拉一拽间上了背,被人带了出去。 外头阳光冰冷,长街飘着洒金红纸和变了调的喜乐,巡街的红衣怪们骑着魇貘,三三两两,跟草台仪仗队似的,正好从成衣铺门前走过。 秋旻没换衣服,就这么悄默声地直接缀在了队伍后面。 其动作太快,把方恕生骇了一跳,犹待阻止时,被穗穗捂住嘴巴,按在了门板后藏着。 秋旻跟在人堆里时举手投足像人,跟在怪堆里时步伐诡异得又像怪,总之不怎么突兀。 虽然有鱼没想明白这厮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他俩外貌和前头东西差距挺大的,可那些家伙硬是没反应。 那把袖珍枪有些硌肚子,有鱼调整位置时,臂间的金银绣线不小心蹭到了秋旻的耳朵。 对方轻嘶一声,偏了下脑袋,小声说:“死人穿左衽,你这衣裳是按活人制式做的,别瞎动,万一被发现了,我可打不过哦。” 有鱼拿不准状况,只好暂且听他的话,松劲趴着不动了,轻声回道:“穗穗说,这些东西没杀伤力的。” “唔哇,我可不敢跟她比,她多厉害啊。”秋旻调子怪怪地说,“你怎么不让她来?” 有鱼叹气:“没办法,我总不能让人小姑娘背吧。” “人小姑娘可以单手抱起你家太太,同时再跟你畅快打上一架。”秋旻的耳廓和小片脖颈已经被气息扑红了,“你不过是担心我和方恕生待在一起,怎么,害怕我杀了他抢壳子?” 有鱼反过来摆他一道:“我可没有说过你不是人哦。” 秋旻:“……” 仪仗队走的路很怪,有时甚至会穿墙,可秋旻和有鱼不会,只能加快速度绕过障碍,总体来说跟得有些狼狈。 “干脆我们抓一只魇貘引路……”走过的地方有时会变化,有鱼记路记昏了头,索性摆烂放弃。 秋旻带着人翻墙,落地时嗯声搭腔:“也行,然后你就会在它穿墙而过时噗叽撞成饼。” “……”有鱼嘀咕,“早知道这么轻松就能混进来,就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不晓得我的猫饿肚子没……” “那是因为它们没有眼睛。”秋旻回答。 “那它们怎么确认目标?”有鱼歪头去看他,“还是你又想起什么新的东西?” 秋旻不咸不淡地说:“你猜。” “我拿不准你究竟想干什么,”眼尾红痣摇晃着,有鱼不由自主地盯着它呢喃,“我们三个勉强归结为找桥,这里一方是屠宰客,一方是壳子本壳。那你呢,区域官管不了区域安宁,于是诉诸外力?” 秋旻滴水不漏:“你想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 有鱼撇开眼,有些郁闷地啧声道:“有时候真想一枪崩了你。” 秋旻无声微笑。 后来,四周景致开始变化,从城市遗址慢慢变为小镇,再到山村,最后是没有人迹的山坳。 其实那些家伙已经离他们很远了,有鱼只能勉强捕捉到兽蹄胡乱踏地的动静。 他们跟着新洒的红纸赶路,在崎岖山道上奔跑,有鱼被颠得有些难受,只好以手臂撑着对方肩背,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动作间,秋旻过电般抖了一下,睨来一眼,不自在地问:“你在摸什么?” 有鱼按着那截不怎么对劲的脊椎骨,顿了顿,说:“哦,你的算盘珠子有些硌人。” 秋旻:“……” 神特么算盘珠子! 又半个钟头后,红纸渐少,像是自由探索类游戏里地图模组加载不出来一般,浓雾突然席卷了前路。 有鱼不得不又趴回去,极力无视硌人的算珠,在雾里眯着眼费劲看路。 单脚乌鸦从他们头顶飞过,他听见碎石滚落的动静——不到半米之外,赫然是一道断崖。 深不见底,山壁上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各类奇石外凸,半腰和底下团着一丛丛的绿,鲜亮得过分,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山垣外露的胃。 有鱼一惊,跳又跳不下来,怕秋旻速度过快大抵刹不住,胳膊死死绕过对方脖颈往后勒,冲他耳朵吼道:“没路了!” “死了就醒了,又不是真死,你在害怕什么。”秋旻无视他的挣扎,一脚踩上去。 有鱼骂了句脏话,不由屏息闭上了眼睛,肾上腺素狂飙的同时,却没有感受到失重感。 他等了一会,心里打鼓,又在那人的轻笑里很没面子地睁开眼。 对方还悠然地说:“你看,是能走的,障眼法而已。” 没有踩空,也没有粉身碎骨。 地图板块加载,雾气逐步散开——他们在半空行走,脚下像是一面横亘在山崖间的高度透镜,巨大,广阔,望不到边。 涟漪状的纹路在每个落脚点渐次散开,流光溢彩,比之生花。 有鱼抿抿嘴,抽出心思去解挣扎时缠在秋旻领扣间的流苏,指节蹭过对方喉结,才发现上面横着一道刀口,还挺新,痂都是软的:“穗穗脸上的伤都好了,你的怎么没好?” “我体质差不行吗?”秋旻没好气地说。 有鱼不知道,自己与方恕生对峙时,秋旻一时不察,唐横划开筋肉,差点削断他的颈骨。 四面寂静,偶有鸟鸣。 有鱼观察着周围:“一个人背着尸体走这么久,来回不怕诈尸,不怕遇祸,还不怕迷路……不对,为什么是一个人?” * 成衣铺内。 苟着的方恕生在翻记事簿,看着看着有些奇怪:“一般来说,非亲眷子侄送尸入棺,为避免些不好的事情,该是两人及以上结伴而行。可为什么……这些记录里大多只签有一个名字?” 穗穗又杀了一波外乡人,边擦刀边从门口跨进来,便答:“原先是多人,后来出了事,就变了。” 方恕生仰起脑袋,好奇道:“什么事,诈尸?” 穗穗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摇头道:“你结合一下那口神出鬼没的水晶棺材。为求财,世人往往有骨头便送骨头,没骨头便送尸体,可欲望无穷无尽,没了尸体会怎么办?” 方恕生倒吸一口凉气:“没了尸体便制造尸体,他们会杀人?” “刚开始没那么丧心病狂。”穗穗回忆说,“历史上有过记载,为了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尽可能取得财物,他们会以稻草和牲畜肉块充当脑袋和躯干,再集齐人的四肢,那往往是不同的人拼凑而成的。” “砍肢体求财分赃?”方恕生直犯鸡皮疙瘩,“这野史被禁过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嘘,你就当内部资料,别说是我说的。”穗穗说,“后来投机取巧骗不过,但是架不住棺材的确喜欢肢体。” 方恕生心念电转,结合记事簿的时间跨度和起止时代猜测—— “所以这个柴桑,刚开始或许也是断肢,后来砍无可砍,肯定出现了许多人为的意外。” “比如,一起送尸体的人因故丧命或失踪,某段时间内新生儿及幼童大批死亡,来势汹汹又找不到源头的疫病……” 第20章 “再后来,村镇外扩,亦或是外镇得知关窍联合灭了柴桑。总之此地辗转发展,逐渐演变成大城市。” 穗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一副“我没详细透露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复杂表情。 “三十年代……三十年代……”方恕生说到激动时站起来,透过窗户环顾街上建筑,捶着掌心说,“直至当局无能,外寇长驱直入,全省沦陷。” 他回身道:“这里阴气这么重,处处透着诡异,难不成是外寇知晓水晶棺一事,干脆屠杀了全城?” “还有一种可能,”穗穗索性加入他的头脑风暴,“那时国之所及无不是焦土一片,所有人都在寻求出路,所有人都觉得活不过明天。” 此地被严格封锁,各式关卡重重,内部逃不出去,外部无人来救,每分水深火热,每秒心惊胆战。 “左右不过一死,可总有人会想到那口棺。” 水晶棺既能吞尸吐财,那么财从何处来,尸体又到了哪里去? 绝不是凭空。 雾霾一般厚重的绝望之下,那口棺或许能拼得一线生机,或许是脱离人间炼狱的介质呢? “比之战争,比之恐慌,可谓桃花源。”穗穗说,“所以水晶棺最后一次现世时,必定尸骸遍地,血肉相绞,独独棺内塞满了已至癫狂的活人。” 方恕生立于阳光之下,听得毛骨悚然:“这种程度的祸事,为什么历史上全无记载?因为涉及神鬼被抹去了……不对……连各种陋习都能找到一字半句,独独这个,半点痕迹都没有。” “或许污染之地终将陷落隐匿,而偶尔闯进来的人,又会以梦或幻觉当作借口。”穗穗面色无悲无喜。 方恕生长叹一声,有些唏嘘地垂下脑袋:“所以哪有什么桃花源,邪祟以棺惑人,闹得现在都不得安宁。” “以棺惑人……等等,有鱼身上是不是有信物?那些锞子……”穗穗神色一变,霍然起身,“他们不是跟着当地人找桥,他们假作一尸一人,一死一生,完全符合规矩,所以才没被发现!” “先易衣,而后山水迢迢,孤身奉尸过桥再入棺……”方恕生脑子里把各种线索一串,被这话点透了,惊跳起来,恍然喊道,“桃花源!那谁藏了这么久,极尽友善,全然相助,是想把有鱼带进桃花源!” * 雾已经变淡,透过重重纱霭,有鱼能望见天边毫无温度、缓慢而来的群霞。 “你觉着,人会不会因为突然冒出的恶念,杀掉同行者,再伪装成意外?”秋旻缓步走着,轻声细语地说,“毕竟一具尸体也是放,两具也是放,三具四具……他们不懂哪里来的水晶棺,不知以尸易财的因由,只道尸体越多,黄白之物便越盛。” 洒金红纸和喜乐已然消失,新住民与魇貘不知所踪,这里群山寂寂,千步都不一定能换一景。 有鱼莫名打了个哈欠,大抵是在雾里走久了,现下看东西感觉不怎么清晰,糊糊的,他按了按眼睛,说:“所以后来,一人翻山越岭,能回来是本事好,回不来是命该绝。” 秋旻嗯声,有些古怪地喟叹着:“是啊,有的人次次都能回去,怎么都留不下来。” “我明白了,桥是介质,棺材是通道,尸体是开关,它们连通的是凡世与另一个地方?”有鱼心思还放在记事簿上,但是怎么也没法把它和罅隙捋明白,“是酆都?” 秋旻不咸不淡地说:“这么多年了,酆都还在背锅呢。” 他们已至山谷中央,可见对面隐隐绰绰的山脉。 有鱼望了一眼,这里既没有桥,也没有水晶棺。 他突然想到之前外乡人的疯言疯语,指着前头说:“难不成,连通的是凡世和桃花源?那我们这样干走,岂不是要困死在路上。” 秋旻嗤笑:“哪有光秃秃的桃花源,那里除了黄黄白白的破石头,就是半死不活的草木,哪有半点桃花源的样子。” 有鱼被他带沟里去了,顺着话题想象道:“人家仙山福地,外面看着死气沉沉又怎样,里头别有洞天就好了。” “人家仙山福地,当要美不胜收。”秋旻傲然地笑了一下,“再说了,既是当一句桃花源,自然要有明山秀水,有繁花有万财,有俗世难及的诸般佳景。” 一句话落,苍翠绿意烟云似的,猝然迸进了有鱼的视野里。 那一刹那,雾气彻底散开,鸟雀高歌,生机一词如有实质,在他眼前无声而壮阔地爆开—— 漫山植被瞬息葱茏,数不清的花朵竞相绽放,九天梵音缭绕,霞脚倾倒而下,点燃了灿金的雪巅,而后向外淌落,赫然铺满整座挺秀的山脉。 目之所及,千景千色,蔚为壮观。 腕钏抵在锁骨的位置,有鱼撑起身体,惊羡之余,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步一步踩出的涟漪像是鼓面,一盏又一盏,宛如祭祀时问应天地的萨满鼓,无声绽放着。 有潮水来了,不知从何处受召而至,画卷般徐徐展开,浪峰翻滚着,如同细小的银色鱼群,挤挨,堆簇,汩汩漫过了秋旻的脚踝。 不出片刻,这道万丈沟壑变作深湖,水质细腻柔滑,虹霞之下,一片波光粼粼。 “怎么了?”秋旻在问。 有鱼没有应声。 千顷河道归于此,绿水聚湖,如镜照影—— 他穿着完整的玄黑婚服,深衣制式,身下是一具挂着枯藤、阔步而行的白骨。 第16章 粉墨 “我……你……”方恕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穗穗求助。 毕竟这姑娘和他们萍水相逢,虽说隶属联会,但职能部门不同,他也不至于强行央求别人去救谁谁。 没有义务,何况这里死掉就醒了,慌什么,慌个屁。 该死!当然要慌了! 谁知道渡过桥人还回不回得来,回来的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一个人拉扯露露已经很艰难了——夸张说法——要是再加一只贼能吃的海苔!天呐,想都不敢想! 何况当初想着和有鱼合租,想着两只猫猫,他还专门在备选房子里挑了最贵的那一套租!押一付三! 方恕生支吾两声,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找他,行吗?” 穗穗还算镇静,也很仗义,用唐横随便挑了件嫁衣甩他怀里,点头应好:“我背着你跑,先别慌。” “你找得到吗?”方恕生边套边问。 “我身上有锞子,从别人那里顺来的,”穗穗耍着刀花直白道,“其实我也不是人啦,放宽心,能赶上他们。” 方恕生:“……” 很好,更慌了,有一种不知会被带进哪个狐狸窟里的酸爽感。 没有红衣怪版仪仗队,幸好穗穗留了个心眼,之前擦身而过时在有鱼绣袄上粘了个微型追踪器。 他们跟着时隐时现的追踪信号走,方恕生有时都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生灵在背着自己。 穗穗速度实在太快了,比之奔跑,她更像是在无障碍短距离穿梭。 嗖嗖的,画面眨眼就变,几乎连周围景致都拉成了残影,以至于遥遥追到有鱼时,方恕生破天荒地出现了晕摩托车的症状。 “你看,他身上的嫁衣制式是不是变了,掺着黑。”没有回应,穗穗颠了颠背上的人,“喂,你好,你还醒着吗?” “太远了我看不见。有鱼!鱼仔!”方恕生缓着气,边嘴碎转移注意力,“那谁到底在什么东西上走,半空还是玻璃桥……好高啊,我有点腿软……这里真的有桥吗,我怎么什么都摸不到……话说,你能直接毁掉桥吗……” “我之前不找桥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法毁掉。”穗穗把他放下来,走远一点拔出唐横,结出个繁复的刀印挥将过去,“做个标记,回联会再说。” 结果那枚金色的印记没有烙在所谓的桥上,它直直跌下山崖,在薄雾里碎成了渣。 穗穗拿刀柄敲敲头,转脸问:“枪呢?” “在有鱼那里。”方恕生已经怂得在崖边蹲下了,他的头发被山风呼呼吹乱了型,连高声喊话也被扯成断续,“鱼仔!嘿!回头看看我们!喂!你家海苔丢啦!” 喊话没用,他仰头见穗穗正拿唐横比划,提着心,牙齿发抖地制止过一句:“你确定那谁死掉之后,有鱼不会掉下去吗?” “江湖规矩,摔死总比渡桥好。”穗穗还没虎到直接飞武器,可惜唐横斩出的金浪送到一半又碎了。 她焦躁地啧过一声,蓄力片刻,低喝着再次挥刀。 这一斩绚如星尾,看不见的湖水于气浪间细细震颤。 百丈之外,秋旻明显察觉到什么,跳步要躲。 与此同时,有鱼使了个巧劲,从他背上拧身跳下。 秋旻回身捞人捞了个空,反倒被气浪划破了脸颊。 周围金浪炸开,腾起的浪花又砸在两人之间,溅开的水珠个个饱满透亮,异形马灯似的,里头还旋转着画面。 第21章 但时间过短,有鱼尚未看清,它们便破了个干净。 “怎么,”秋旻随手抹过脸颊的伤口,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笑着问,“你不跟我走么?” “鱼——仔——” 有鱼应声回头,见方恕生被穗穗拉着后领以防激动之下提前掉下去。 他奋力招手,边在喊着:“有鱼!!回来!!” 穗穗跟着他喊:“回来!他要带你渡桥!快回来!” 有鱼皱了皱眉。 这湖面像是蜃影,边缘与那两人所处山崖并不相接,呈齿痕状起伏不定,还一闪一闪的。 他没回话,又把脑袋转回去,视线越过秋旻看向另一岸。 崖边站着排什么东西,身上花花绿绿的,他抬头,见那山林间还掩着房屋,看建筑特征并不是近代的。 “你又不跟我走么?”秋旻没得到答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再次开口询问。 有鱼视线落回他身上,惊诧自己居然没生气也没害怕,只是有些复杂地问:“原因?” 秋旻没说话,只向他伸出手,袖里腕钏轻响。 有鱼后知后觉,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冷,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雀鸣与梵音戛然而止,万里林涛停驻,千顷湖波静默,泛着金光的绮丽天色一下坠成了冰冷的青。 对岸花朵枯萎,植被打蜷,有鱼甚至嗅到了草木灰的味道。 秋旻面色发狠,提步要来抓他。 有鱼退步间掏出袖珍枪,瞄也没瞄,抬手便开。 第一枪打偏了,擦着对方耳骨落进湖里。 有鱼听见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一处湖水渐次沸腾,泉眼似的,涌出许多银色的小鱼。 它们的鳞片在光线下泛出些青蓝色,上面隐约落着字刻,和锞子上的字样相似。 现下正争先恐后,朝两人游来,准确来说,是朝有鱼游来。 秋旻半点没躲这一枪,但步子停了,目光骤然变化,很阴沉地看着他。 “有鱼!”穗穗提声喝道,“对岸有东西过来了!数量很多!” 有鱼也看见了,咬牙又打了一枪。 这次子弹不偏不倚,利落洞穿了秋旻的喉咙。 他喉结上的伤口还没好,这次更大范围地豁开,却没有血液飙出,那层皮肉沿着弹孔迅速化开。 四周景致不稳闪动,秋旻面容不清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副烧毁泰半的工笔美人图,暮气沉沉,只有眼尾红痣艳丽至极。 有鱼不再管他,扭身往回跑。 他见着穗穗朝着他的方向震惊得失声,而方恕生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们看见了,在有鱼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半空中所有的东西,虽然它们在极速消失—— 有鱼身后的色彩全数灰败下去,连带着秋旻本身,像被裹了一层斑驳的灰霭。 那些紧追不舍的鱼潮刹那凝固,鱼群逐渐骨化,掉落…… 不但如此,光芒跟着他的脚步缓慢褪去,层叠白骨在他脚下蔓延显现,细碎的,繁复的,华美的,像粼粼的粗雪,像累摞晶盐,像巨型异生生物的骸骨。 它们正一点一点自动搭建,沥下水珠,逐步显露全貌。 那是一座桥。 一座骨头搭成的桥。 横跨两侧山崖,其间骨块不知凡几,嵌搭结构精巧,整体雄伟而壮丽,带着一种洗刷神智的妖异美感。 细看之下毛骨悚然,但让人移不开眼睛,经风一过,还能发出类似管乐的空灵声音。 湖水全数沸腾,穗穗抬手挥开的刀光贴着滚油般的水面唰然越过有鱼,引线似的,于他身后身侧刺啦点燃,阻断了骨桥间源源不断爬来的怪物们。 水面之上,是熊熊火势和扭曲尖叫着的异端,水面之下,是疯长后又蜷烧灰化的藤蔓。 秋旻——那具半挂皮的美人骷髅就站在桥中央靠后的位置,面无表情,淡声说着:“有鱼,事不过三,下不为例。” 话落,那副皮囊连带着衣物迅速烧尽,于眼尾红痣收缩蓬飞出几颗火星。 而后骨架散落,有几截骨头往前滚,停到了有鱼脚边。 有鱼已经跑不动了,那骨头桥跟纸糊的似的,居然烧得飞快。 他被火势波及,呛咳间踉跄跪地,手掌按到了一段脊骨。 那断面像是被暴力扭折的,而在倒影里,骨缝还挤着排被烧焦的花骨朵。 “鱼仔!”方恕生慌张大喊。 但有鱼没法回应了,他脑子发沉,可浑身的骨骼却在发痛,恍惚之下,居然看见自己各处关节里有浅淡的青光。 情况出乎所有人意外,穗穗挥刀砍掉一只突然冒出来的红衣怪,问:“这里要塌了,你自己跳还是让我砍一刀?” 方恕生哭丧着脸:“你该砍就砍嘛,我能理解的,但是别预告嘛。” 穗穗:“……” * 与此同时,12区影视城。 江诵在这里兜完两圈,着重探查了报告里存在异常能量波动的位置,什么都没找到。 他叹口气,拨号时路过某个剧组临时搭就的灵棚,电话那头嘟嘟嘟,他转眼瞧见道具用的黑棺材似乎开始褪色。 江诵:“……” 江诵:“??” 褪了一半,那部分显出一种水晶的质地,在电筒光线下纹路生亮,显得有些离奇。 “喂?”乐知年接通电话,“老大我在图书馆呢。” 江诵盯着那半拉棺材,轻声问:“你在图书馆干嘛?” 乐知年咬牙切齿地微笑,告状告得得心应手:“宋组不会开车,把我临时征用了,她居然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守在联会屁用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江诵举枪,边轻手轻脚靠近棺材,“挂了。” 那头的乐知年:“啊……啊?” 江诵摁断电话时,眼神从那口棺材上错开了一秒,再抬眼却发现那东西恢复了原样。 就像是他精神紧绷下,在光线里晃眼看错了。 他啧声上前,绕着棺材走过一圈,单手推开了棺盖。 道具棺,不算重,那里面塞着剧组不重要的道具。 他探身随意翻了翻,什么异常都没有。 * 与此同时,2区分会,11层休憩室。 实时监控屏响起警报,守班的后勤正打瞌睡,被这动静惊醒,匆忙转进门里一看。 所有人都出现了转醒迹象,他按下部门铃,其他守班人员正往这里赶来。 重点观察的有鱼弹坐起来,骨骼一痛又摔回去,抱着双臂,脸色发白地嚷疼,间或呢喃:“我的猫……” 后勤忙不迭上前说:“喂了,已经喂了,放轻松。” 重点保护的方恕生从床上摔了下去,点滴针头脱落,他捂着针孔哇哇大叫,少顷又趴在地上干呕,念叨着:“我再也不想体验蹦极了……” 后勤焦头烂额,回身安慰着:“好好好,你也先放松。” * 与此同时,2区图书馆。 宋皎把狌狌拷好丢回车后座,回头问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没事吧?” 他们组队长——也就是那个跟着狌狌跑了,又跑回来的外勤——陈延桥在阴影里垂着头说:“没事,被挠了道口子。” 宋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嘴,心道既然就挠了道口子装什么装,真是没用,一只白耳狨猴要出动多少人抓多少次,老娘美容觉都吹了,还被江诵那小子嘲讽,真是够了! 面上保持着同事间的友好,很是体贴地说:“那你回车里休息吧,辛苦了陈哥,我去处理那些蛾子。” 图书馆大厅里,扑棱蛾子还在眨眼睛。 百米之外,被上司莫名其妙拨通又挂断电话的乐知年很疑惑,腹诽:那他打电话来干什么,确认我安全与否吗? 他还没想出什么名堂,就听车里那只被拷住的狌狌嚎得梨花带雨:“医学都认定了的疾病啦哇!都有明确诱因啦哇!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啦哇!我就随随便便吃一点啦哇!怎么就吸成了抑郁焦虑乱七八糟的精神病啦哇!你们是不是冲业绩要拿我顶罪啦哇!” 乐知年被她啦哇啦哇哭得耳朵疼,脑袋疼,外加心脏疼,困意全没了。 他靠在门边,刚想以人道主义精神回头给予适当安慰,就听脑袋顶,半空间,有什么东西呼啦砸了下来。 嗯?那只叫宋皎的兔子被蛾子恶心得掉墙了? 他心里想着,按着眼镜拧身潇洒一躲—— 很遗憾,脚滑了没躲掉。 车后盖被殃及,顿时警报器震天响,吓得狌狌一口啦哇没哇出来,闷回嗓子眼,开始打嗝。 乐知年眼镜歪了,胸口闷得想咳嗽,不忘贫嘴:“天上掉下个……” 来人立刀插过他耳边,带下来点油皮,扎进泥地里。 乐知年听见唐横的嗡鸣声,垂眼见过她装束,打了个哈哈,艰难改口:“女侠,你是时空旅行者吗,是从哪朝哪代穿过来的?在下……” 第22章 对方嘴唇嗫动,撑刀撑了一会没撑起来,反倒晕了过去。 乐知年大惊失色,举起双手边喊边咳嗽,急得连播音腔都撂了:“我没碰她!这是碰瓷!没有钱赔!!我个拿死工资的很穷的!!我要申诉!!!老大你在哪儿!!!” 第17章 帷幕 一周后,2区分会,4楼。 乐知年拿着平板,兴冲冲推开门,嘴里喊着:“灵检报告出来——” 江诵收拢材料,一个健步跨出门口,勾过他脖子往楼梯方向走:“先和我去汇报工作。” “诶诶,”乐知年跟着他踉跄倒退,边扶着眼镜,“其实我蛮惧怕大领导的。” 而后被迫咚咚跳过三次,到达22楼7号房间。 江诵的分管领导姓孙,原型是只扬子鳄,系外勤行动部最为边缘的副部长,所司领域也很边缘。 非要类比的话,大概相当于派出所调解邻里矛盾、管束摊贩行为的片儿警。 说实话,最开始江诵自请至此时,每个人的首要反应都是——这半血当代理阎罗后压力过大,终于精神失常了。 高层本意是让他来占个闲职,联络下酆都和人间的感情,变相放个假,再顺带训一下无组织无纪律的郑钱,以及爱梭边装惨的病秧子乐知年,谁知道他跟撞邪似的,还查得有滋有味的。 孙部长不怎么敢给江诵下达指令和任务,日常睁一眼闭一眼,力求给予最大自由,以便他别在自己跟前晃。 毕竟对方在酆都的风评很是桀骜,桀骜得跟这次的书面报告一般,理直气壮,但没头没尾—— 起因离谱,中间神叨,结尾潦草,后面还敢跟着一长串惊天动地的拟开建议。 孙部长边擦汗边委婉道:“小江啊,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啦。我问你噢,这起事件里有人死亡吗? 江诵垂首站着,闻言摇头。 “那有人受伤吗?” 乐知年企图举手,被大领导眼风一扫,转而眼神飘开,默默摸鼻子。 “有泄露吗?有新闻报道吗?有负面社会影响吗?” “都已经安抚好了,也做过记忆干预……” “有重大财物损失吗?” 江诵沉默少顷,开口:“没有。” “什么都没有,可谓一切稳定,”领导摊手无奈,“你让我怎么跟上面请示哩。” 江诵还想争取:“可是……” 乐知年在后偷偷扯他衣服提醒。 “好了小江,”领导开了个玩笑,“国人普遍还没进化掉睡眠哩,你这个提议第一条就没法推广嘛。” 领导起身绕过办公桌,把两位棒槌客气地往外请,嘴上不忘安抚加画饼,跟个机关枪似的嘚啵嘚,嘚啵嘚,一通下来江诵都没法插嘴。 然后门被关上。 乐知年观察着江诵情绪,道:“越级上报?” “我有这么虎吗?”江诵折身往回走,边把报告拍他怀里。 里面因故淡去了罅隙和桃花源,重点写了献尸求财一事,坡娘娘这个薛定谔的异端在内是障眼法,在外是背锅侠。 乐知年翻着翻着就乐了:“这谁写的?按照老祖宗规矩,下一步就该献祭有鱼以求太平了。” 江诵按着鼻梁,疲惫道:“你刚才说他的灵检报告……” “啊,对。好消息,的确是异兽,坏消息,是条文鳐鱼。”乐知年把平板递给他,不以为意,“放在如今,等翅膀和尾巴修出来后,海陆空齐占,说不定能和人工智障抢占外卖送货领域。” “……”江诵忍不住给他一锤,求他别动不动就倒油,“他们家之前没有登记记录吗?” “不不不,他是被收养的。”乐知年说,“还记得那只救人死掉的猫么,他们是38年一起被常家收养的,也就是有鱼9岁的时候。” 江诵反应过一阵,勉力睁着双眼袋硕大的狗狗眼,缓缓看向他。 “老大,你绷得太紧了,要不你先放松一下,我们再谈?”乐知年拍拍他肩膀,“这样吧,今晚我带你去——” “今晚?”江诵可有可无一点头,“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啊……”乐知年捋过代词顺序,不由原地发愣,“啊?” 江诵已经走远了。 当晚,12区影视城,民国街一隅。 鬼鬼祟祟的乐某一手电筒一手记录仪,嘴里不忘嘀咕:“我第一次知道夜探戏组是放松项目,万一碰到夜场戏怎么办……” 身边,同样帽子口罩配枪齐全的江某回:“那就伪装成群演。” 乐知年闷声道:“人家拍鬼片一般不要群演,省钱。” “好好知道了,快帮我找找。”江诵温声说,“一副水晶棺,里面铺着层金银元宝,最中间摆着条断腿。” “……”乐知年觉得这是当晚压力过大下产生的幻觉,他扒拉过道具,随意往周围照了照,转到某处时视线一顿,拉下口罩轻声说,“老大,你看那里……” “什么?”江诵往他手指方向扫过一眼,“你该换副眼镜了,那边是职场剧范围,没有棺材道具。” “不是,你没看见吗?”乐知年比划,手电筒抡出半圈光影,似乎有物质在流动,“那里有座桥。” “桥?”江诵转身站定。 依旧没有异常。 这里看过去就是很普通的基地造景,再远些是交错高架桥、霓虹、来往车流和明亮写字楼。 其中,明枫大厦高可摘星,造型和设计都美得独树一帜。 但乐知年见他一直没反应,叹口气说:“就在那里诶——” 江诵在酆都待过几年,知道言语肇祸的道理,也晓得有些东西——特别只一人能看见时——不被打扰即为无害状态。 他抬手去捂对方嘴巴,却听有女声先他一步打断道:“别是将死之人看见奈何桥吧。” 两人齐齐转头,见身后站着位短发姑娘,笑容秾丽,说着:“江诵,乐知年,挺巧啊两位。” 暗中流动的物质重新蛰伏,但乐先生有些烦闷,学着她的口吻,假笑道:“我们穗穗还是白天好相处些呢。” 穗穗是四天前调进他们组的,至于原因,比较抓马—— 那天11楼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是嘈杂休憩室和各部门来往人员,一边是质询室内哇啦乱哭的未入籍狌狌,以及拒不交刀的已入籍异端。 铭牌交由他人比对信息库,谈话警员走着过场,问:“姓名?” 对方很配合地答:“庾穗。” “年龄?” 庾穗报出个年份。 其太过久远,警员算半天没算明白,只顾咋舌:“那你监护人岂不是……” 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 庾穗的头发正变长变卷,整个人脱下杀伐英气,五官未变,但轮廓莫名柔和不少。 她眼睫半垂,些许伤感地温声道:“恰恰相反,他们多活不过30岁,35都算高龄了。” 警员小心道:“那你现在的监护人是……” “乐家,”庾穗微笑,“乐知年。” 二十分钟后,刚提交完灵检样本的乐知年指着自己:“我?她说她监护人是我啊?” 江诵点头。 “她从高处摔下来把脑子嗑坏了吧,还是学社会新闻赖上我了?我,乐家旁旁旁旁支,连正经字辈都没有,未成家未立业,目前已光荣晋升为老爷子最不待见的后生。”乐知年换过一口气,抓起铭牌指着门外,有些激动地咳嗽着,“她,乐家本家活着的传家宝,当世最后一只纯血梦貘,天天在别人梦里溜达,手上还捏着可以先斩后奏的五个死亡名额。我何德何能,能当她监护人?” 江诵心情复杂道:“她说传家宝可以自由选择监护人。” “她之前的监护人呢?”乐知年问。 “上个月月中刚死,享年……”江诵看着资料卡了下壳,“34岁。” 乐知年眼镜片气得起雾,没注意江诵给他使的眼色:“哈?!不行!我不接受!根本就是她克人,每一任都没活过——” “乐先生。”门口有女声温柔唤道。 江诵捂住了额头。 乐知年颤抖转身,上下打量过来人,在那头卷发上停顿数秒,尽量心平气和道:“您是……庾穗女士?” 庾穗微微笑着点过头,唇边梨涡浅而甜,她没有进来的意思,只率先伸手道:“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乐知年顿时尴尬大过了气愤,又觉得这姑娘气场太软乎,人前下面子不太绅士,遂梗着脖子蚊声恭维着“不敢不敢共同成长”,边近前几步,要去握手。 庾穗却是将手一让,掌心向上,言简意赅:“铭牌。” 乐知年:“……” 乐知年嘴角抽抽着把那铭牌还回去,客气道别,目送她转进中央大厅后,才对身后走近的江诵小声说:“这和那位耍刀的短发女侠不是同一个人吧,差别这么大,她是不是有人格分裂啊。” 庾穗的声音遥遥传过来,精准落在两人身边:“我还是听得见呢,乐先生。” 第23章 乐知年:“……” 有时候真想跟你们这些感官超常的非人拼了。 于是两人暗自杠上,相处不算融洽,但江诵这几天忙着写狗屎报告,没工夫调解组员情绪。 现在又想通了,不打算插手乐家门内事宜,只对乐知年交代:“明天我去会会有鱼,你到宋皎那边截下方恕生,看能不能把人借到我们组来。” “招徕两吉祥物?” “他俩一个能打,一个擅长写材料。” 乐知年自愧弗如,同时又表示委屈。 “那我呢?”庾穗问。 江诵摸不准这只传家宝的脾性和目的,暂时不准备安排工作,只回她个“随你,我不做干涉”的笑容。 次日下午。 方恕生戴好口罩和鸭舌帽,边换鞋边说:“我出门了。” “注意安全。”有鱼正清点罐头和猫粮,预备等会去宠物店补货,他想起什么,加上一句,“对了太太,大眼仔上有很多读者担心你踩缝纫机去了。” 没说过自己花市马甲的方恕生迟钝地啊过一声,转头在路上发了个粉见报平安—— 【因特殊原因,以后让我们相约草市和爱发风。】 活的太太!全须全尾! 读者们热泪盈眶,以暗话奔走相告。 结果转头又被乐知年委婉告知:“你不答应调过来的话,或许不能在花花草草上继续写文了。” “合法的!”近日,第二位气得眼镜片起雾的受害人出现了,“花花草草早几十年就全面合法了!这次是花市不做人!” 乐知年嘘声示意他冷静。 方恕生本质是个怂包,敢怒敢蛐蛐不敢正面刚,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哼过一声就走。 乐知年在后面倚着门框,挥手喊话:“考虑一下哦,生生。” “狌狌?狌狌又怎么了?!”隔壁门啪嗒打开,宋皎冲出来,看清来人后仰头怼了口咖啡,生无可恋,“哦,是生生来了啊……” 与此同时,江诵还在阅景9幢楼底组织语言。 刚结束采买的有鱼大包小包,从他身边走过,边随口招呼一句:“江队长,是口供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今天找你想聊聊其他的事。”江诵扬起招牌笑容跟上去,替人分走一半东西,又帮忙按下电梯,闲聊似地说,“你开学大三对吧,实习单位找好了没,需要盖章吗?” “……”有鱼瞥去一眼,对他的殷勤表示怀疑,“你想说什么?” 于是江诵竖起隔音气墙,开门见山,从候梯间一路推销到了家门口,但暂时没有透露有鱼血统一事,只夸他这次有勇有谋,原定打标记结果炸了桥,超额完成任务,可谓潜在特殊人才云云。 “……考虑一下吗?我们病假丧假以及紧急事假不用提前告知,走绿色审批流程,随请随批,很人性化的。” “江队,我很早就想问了,”有鱼进门后不得不打断道,“你是个光杆司令吧,罅隙里罅隙外忙忙碌碌亲力亲为,现在缺人到打我主意了。” 江诵一时语塞:“我……”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愿望是大荧幕。” 江诵脱口而出:“我们有偏方能治面瘫。” 有鱼接过他手上的袋子,礼貌性地在嘴巴上比了个v,而后摔上了门。 江诵:“……” 有鱼收纳完东西,冲过凉,神清气爽,边擦头发边仰面往床上倒,惬意地踢飞了拖鞋,连海苔跑酷不小心从他肚皮踩过都表示溺爱,感慨着几日无梦,而今天又是美好的—— “咔哒。” 他身体一僵,睁开眼,坐起身。 有颗新锞子正滚过地板,骨碌骨碌,又被猫爪扒拉住。 有鱼盯着海苔歪了歪脑袋。 半晌,他面无表情,将毛巾一丢,赤脚踩去厨房挑了一把刀。 第18章 萋萋 下午五点多,方恕生气鼓鼓回家时,没见着两只猫咪迎人。 “我回来啦。”他喊。 也没人应他,厨房里传出剁肉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他在玄关换好凉拖,吧嗒吧嗒转至厨房,见垃圾桶落里糊成团的毛发,扶着滑门探头问:“你在宰什么,是兔肉吗?” 砍骨刀上挂着筋膜和油皮,有鱼头也没抬,在扬刀间隙里答:“嗯。” 他头发和衣摆上挂有猫毛,方恕生见怪不怪,只转身时问过一句:“怎么不穿鞋?” 有鱼说:“凉快。” “我把空调调低点好啦。”拖鞋在客厅里停留过一阵,慢吞延进主卧,方恕生似乎打算冲个澡,他找好睡衣,啪嗒啪嗒路过次卧时嘀咕了一句,“门口怎么这么多毛……” 恰好里面有猫咪虚弱叫唤,他一边说:“鱼仔,你房间,好像猫猫……”一边去推门。 刀停下,有鱼气定神闲,把切好的肉丁放进大锅准备焯水。 一瓢冷水哗啦浇下,燃气灶嘀嗒开火。 与此同时,次卧方向传来一声惊叫:“啊——!” * 快六点时,江诵回到分会406办公室,正赶上乐知年哼着小曲,关空调关电脑茶水浇绿萝外加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出去开会呢?”江诵在他身后抱臂站定。 “下班呐老大,你怎么又回来了,”乐知年倒反天罡地来教他,“以后下午再出外勤,时间太赶就不用再回一趟单位了哈。” “你……” “工作是干不完的,”乐知年有样学样,去勾他脖子,“有一家新开业的汤泉,走吗?” 江诵转了个身,把他手臂撂下去:“等到了月底,不开空调,天天都是汗蒸。” “那家店是妖精开的,”乐知年从兜里摸出两张内部卡,“能化原形泡冷泉噢。” 江诵目光一动。 “走吧走吧,”乐知年重新揽过他,往楼梯方向走,由于身高原因,踮着脚苦苦支撑的动作有些滑稽,“准时下班,世界是不会完蛋的。” * 世界或许不会完蛋的,但海苔有异议。 方恕生已经抱着它断续笑了半小时,脸颊缺氧生红,有鱼生怕他一个换气不及把自己笑撅过去。 “你差不多够了,”有鱼把麻辣兔丁端上桌,“孩子不要面子吗?” 方恕生把猫咪捧起来,冲他展示秃掉的尾巴:“你也没给它留面子啊,全剃了,我们长毛猫的尊严何在呐,是吧苔苔。” 海苔咪呜咪呜挥爪子表示抗议。 有鱼边解围裙边说:“它尾巴里总掉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方恕生把猫咪放下地,“又有锞子了?” “嗯……没事,”有鱼怼齐筷子,坐下扒过一口饭,“可能是上次剩下的。” * 晚十点多,乐知年和江诵自汤泉离开,前者吃多了果啤,又被热气蒸过,现下脚步有些飘。 江诵无语他的酒量,嫌弃且吝啬地递去一只胳膊,让人当作支撑。 乐知年摆摆手,慢悠悠往车站方向晃,边絮絮叨叨地说:“老大,我俩方向不同,你不用送我的,我还没到回不了家的地步……” 江诵落后他半步,走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没有应声。 十多分钟后,他们到达车站。 这里明明身处闹市,却意外的冷清,乐知年看过手表,分明还没到收车时间。 “你觉不觉得后脑凉飕飕的……”他转身同江诵说话,却只见着一头流着口涎的魇貘,垂首间鼻息一喷,湿漉漉直往他脸上扑,“呃……” 乐知年噔噔噔倒退两步,那份舒畅的微醺感立刻没了,他摸腰边配枪摸了个空,扭身拔腿就跑,不忘恐吓:“你知道你追的是谁吗!?是联会猎人!放隔壁国家袭警是能被直接枪毙的!!我劝你识相点!!” 魇貘身上的怪物:“#&\$咕@》+” 那怪物紧追不舍,乐知年狂奔五分钟,绕进主路都没碰见半个人影。 他身体机能差,渐感吃力,犹豫片刻,急喘着要去取眼镜,斥道:“真是受够了……” 却见有身影鹞鹰似的,从沿街大厦玻璃幕墙外纵跃而来,带着金印的刀影抡如满月,自他头顶掠过,瞬息斩散了身后异端。 变调的尖叫里,乐知年怔愕转身,来人以靴底碾过地面零散的蛾卵,挽过耳发,持刀回头。 “啊……多谢我们穗穗……”乐知年半撑着膝盖匀气,一副倒大霉的无奈模样,“但我还是想说,我前半辈子下过病危进过icu都没撞过邪,何况是被异端公然挑衅,真是托你的福呐……” 庾穗不理他的倒油,只问:“江诵呢?” “不知道,电话拨不出去。”乐知年翻着手机界面。 “看来今晚有厉害的异端出来了。” “什么?还没到鬼月啊。” “是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庾穗感受着风里细微的能量波动,顺势望向居民区,“从罅隙里爬出来了。” * 第24章 晚间十一点后限电,有鱼热醒后,迷迷瞪瞪爬起来点了盘安神香。 海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抵有些闹脾气,他喊过几声都没把猫猫哄上床,只好盖住肚脐继续睡去。 无叶风扇闷头转着,安神香的青烟被它吹得蜿蜒盘旋。 那缕烟飘啊飘,飘啊飘…… 飘过微微翻卷的窗帘,飘过圆边桌沿,飘过毛毡照片板,飘进透出光的门缝…… 青天白日,古榕挂果,单脚乌鸦收翅落于梢头,歪着脑袋打量来人,树下阴翳里,剥漆木门被手用力一推。 义庄大院卷进来一阵风,主堂对联簌簌作响。 “来了,今天挺早。”那皮肤黢黑的守尸人又在抽旱烟,吧嗒吧嗒,抬眼见着有鱼,把长烟杆往踏跺边沿一磕,“你那鞋都穿破了,后头挑一双去。” 那是死人的东西,但干他们这行的没这么多讲究。 有鱼应了声“诶”,捡了双最干净的穿上。 不怎么合脚,但胜在软硬适中,走个十几里路不成问题。 他拿过刻刀,躺进棺材里,在棺盖背后刻下短横——还差三笔,这个名字就刻满了。 这是奉尸人需要遵守的忌讳之一,走一趟刻一笔,满后阳气缺失,要以稻草人覆旧衣,封棺沉水,骗过阴曹地府,以求余生宁安。 当然,这都是在能回来的前提下。 这工作愿意干的人少,报酬丰厚但相当邪门,毕竟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有鱼是被守尸人从河里捞起来的,身上挂着刀口和枪眼,还废了半条腿。 左右无人来领,本想草草裹了送水晶棺,没成想还能活。 也不晓得是单纯幸运,还是真的有点本事,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居然都是安全的。 不过当处乱世,身似浮萍,每天无能为力地活着,到头来都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数字而已。 守尸人叮嘱他跟着乌鸦的叫声走,哪怕绸带掉落也不能睁眼睛。 “我省的,叔。”有鱼在本子上签自己的名字,他自言识字不多,这两个字还是早年有人一笔一划教他的,“都送好几次哩,你放心吧。” 守尸人点点头,叹着气往旁边棺材里一指:“昨儿晚刚送来,唱戏的,屋头人参军没回来,自个儿心气儿又高,罢演闹了自尽,造孽哦。” 有鱼走过去,轻喃过一声“打扰”,扶着棺沿往里一瞧。 那是一具身着交领右衽大袖衫的尸体,衣饰素白,鹅蛋脸雌雄难辨,只左眼尾缀着枚针尖细的红痣,漂亮得近乎瘆人。 有鱼偏头挪开眼,又极小声地重复过“打扰”,有些心绪不宁地去绑绸带。 守尸人嗤笑一声,将烟杆一搁,抬步错身时拍过他肩膀,帮他把大门推开些,嘱咐:“早些回来。” 有鱼嗯声将尸体捞起来,把那双手绕至胸前绑好,又躬身抄腿挪上背。 乌鸦拍翅飞离树冠,哇——哇——声掩在震天唢呐里,像极了哭丧的未亡人。 漫天都是孔方纸钱,街上人唯恐躲避不及,叨叨着“晦气”,边啐过口水往铺子里跑。 有鱼看不见,只晓得胡同口的穿堂风又凉又轻,冷不丁扫过他后颈时,像是背上尸体在呼吸。 他记着心跳频率,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才抵达摆放水晶棺的地方。 乌鸦停在棺盖上,红眼睛转动,盯着他动作。 他蹲身在棺材边放下尸体,抬高对方手腕低头钻出来时,不小心带落了遮眼的绸带。 乌鸦拍着翅膀笑,爪子在棺盖上跳出咯哒咯哒的刺挠动静。 这具尸体太过柔软,有鱼淌着细汗去解对方手腕细绳时,好几次没有抓稳。 他心里莫名发慌,不敢睁眼,摸索着把尸体抱进去,再忙不迭合上棺盖。 乌鸦不满地跳脚,有鱼小声央求:“走吧,快回去吧。” 然后他心慌之下率先转过了身。 手边的棺材和乌鸦都消失了,有鱼原地僵了两分钟,不得已睁开眼睛。 守尸人常说这是出入地狱的通道,黄泉路奈何桥,水晶棺停于忘川中央,但他眼前无鬼无伥,分明是海一样广袤的湖,被看不见尽头的汀步一分为二。 左手边是绸缎般的肥水,轻漾起褶,零星飘着海菜花;右手边如墨似胶,粘稠而发沉。 而天幕镜子似的稳稳倒扣着,应和出一亮一暗,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 有鱼强自镇定地往来路走,汀步不稳,水波在脚下不断扩开。 未几,有声音在他身后左侧遥遥响起—— “澧春……” 那音色动听而惑人,像是暗处光华流转的昙。 有鱼强忍着没有转身,脚步未停,但右侧极目处亮开一小片,岸边有看不见面容的人掬水而诵—— “乙酉年四月廿七,大捷,外寇溃逃……” 那人絮絮说着,声音居然与自己别无二致,其指缝淌落的水珠化作小鱼,通体银色,鱼鳍带着飘逸的冰蓝。 它们成群结队,自带亮光,尾巴还萦绕着字符,像条浅色的银河,莽撞游过粘腻黑水,穿过汀步分界,咕咚钻进绸子里。 其中一条莽头莽脑,围着有鱼所站立的石板绕过好几圈。 后者鬼迷心窍,视线跟随尾鳍洒落的萤点,缓缓转步。 鱼群拱了几串海菜花,送到湖畔那人探水的掌心里,对方抬眼轻笑,吐字俱是温存:“有鱼入梦来*……” 阴差阳错,骤然被唤姓名的奉尸人手脚发凉,心底突兀腾升起一股莫大的惧意,转身要跑。 下一秒,有大鱼自黑河甩尾跃出,遮天蔽日,鲤身鸟翼,灰蓝花纹隐隐发亮,掀起的巨浪轰然扑向他。 有鱼匆忙屏息,被浪头按下去,又奋力向上游,数次后,身体却是弹坐起来—— 电扇、安神香、猫爬架……没有河与鱼,没有奇怪的家伙,这里是自己的卧室。 他胸口滞涩,快速换着气,目光僵缓转动,正对上翻窗翻到一半的人冲他挑眉:“嗨。” 这里是该死的26楼。 “你呃——” 厉喝被气浪倏而堵住,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伸出来,游走缠缚过他手脚与脖颈,将人重重勒压回凉席席面。 有鱼一时间像被魇住似的,无法动弹,难以出声,只能徒劳而惊异地转动眼珠。 零点刚过,天黑得发紫,放在窗下懒人椅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弹出几条信息。 那人一改原态,从窗台轻悄跳下来,顺手倒扣过机身,带着一身水汽行至床边,俯身掐住了有鱼的下颌。 手很重,有鱼吃痛间右小腿反射性地抽弹过一下,被藤蔓更加滑腻地缠住,藤梢甚至探进了裤腿。 “你不跟我走,”那人拇指擦刮过他唇珠,以指腹按住下唇,翻压出一线浅缝,而后尖指甲顺势滑进去,挂住软肉,曼声说着,“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风完全被挡住,有鱼胸膛起伏,呼吸间口舌发干,双颊生酸,艰难而轻微地蹙了下眉。 “啊……你还是在罅隙里表情生动些,”那人就着这姿势仔细端详过,放肆点评,上半身越压越低,瞳孔泛出极淡的阴绿色,略微竖起,“现在就像是一具闹尸僵的人偶。” 那人长发自肩头滑落,柔顺冰冷,堆在有鱼颊边,带着水腥气,后者双拳发颤握起,绷起的青筋被叶柄挤压。 “不过……闻着……”那人食指轻轻上抚停至他耳鬓,把这张脸不轻不重地往外偏,凑首间以鼻梁抵住了他剧跳的颈动脉,“好甜……” 这动作饱含狎昵,有鱼短促地轻嗬出声,瞪着天花板飞驰而过的车灯光影,内心不由开始咒骂。 “你很热么?”那人吐息冰凉,揉捏过他喉结,闷声笑起来,“都流汗了。” 卧室门突然被人自外推开,有鱼身上忽而一轻,整个人再次反应颇大地弹起来,用力之下脚后跟擦过凉席,划拉出一道血痕。 “鱼仔?!你在搞什么!发消息不回,”方恕生一手扶着门把,一手举着备用钥匙,脸色发白,“拍门这么大声居然也没反应,你要吓死我吗?!” 这人大抵是把除却次卧的灯都打开了,浓烈的白光刀刃般斩进来,劈上床榻,刺眼至极。 “没……呃嗬……没什么……”有鱼半张脸浸在光里,细汗下滑,他抿过唇内伤口,捂着眼睛吞咽了一下,目光穿过指缝,在房间里快速逡巡两圈后,死死定在翻过面的手机上,哑声说,“鬼压床而已。” 第19章 藤尾 “鬼压床?”方恕生谨慎地看过房间,“我可以开灯吗?” 有鱼扯过薄毯盖住左腿,闭眼说:“嗯。” 可惜那灯不知怎的坏了,方恕生嘀咕着明天要去联会买点法宝防身,边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被两只猫咪一左一右蹭过小腿,好险没叫出声来。 海苔的尾巴毛虽然被剪了,但并没有像两人玩笑那般全秃,只是短短的一茬,有些扎手。 第25章 两只小跳灯摇晃着弹上床,有鱼手掌翻转,等猫咪挨着他小臂撒娇躺倒后,摸着它温热的躯体,感觉自己被冰到的地方正在暖和起来。 “你在赶稿子么?”他探身拧亮床角壁灯,暖黄光芒洒下。 “我在投简历,嗳这不重要,”方恕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刚才乐知年打电话来,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有鱼挠着海苔下巴:“注意什么安全?” “他说——” 四十分钟前。 乐知年一连二十多个号码都没拨出去,开始怀疑自己手机欠费,有些躁地说:“怎么回事……” 庾穗擦着刀说:“梦里打不通电话。” “……”乐知年一脸怀疑地看向她,“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庾穗不想解释,只问:“你想怎么死?” “呃……我是个病人……”乐知年边说边往后退,“不管怎么死,都会给我的心灵及精神造成巨大创伤,长此以往还会发展出各种……” “你好啰嗦,”庾穗不耐烦地压着眉,“搞快点,这单过了还有下一单。” “哇……好吧好吧,那你扭脖子呗,我真见不得血。”乐知年表面贴心实为磨蹭地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略微欠身,“烦请轻一点,我还很怕疼。” 庾穗对他笑了一下,不待他闭眼,闪电般出手,咔拉一扭。 乐知年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落枕了,车站牌悬在头顶轻微晃着,不知哪位好心人给他这个醉鬼搭了件衣服。 洗衣粉味儿直冲天灵盖,薄荷气提神醒脑。 他坐起来,把衣服团吧团吧抱好,第一时间给江诵去了通电话,所幸这次那边接得很快。 “喂,老大,你在哪儿呢?” 江诵沉默片刻,低声说:“家里。” “你什么时候走的?这么快!” 用了缩地术的江诵:“你说不用送的时候。” “我那是客套,哎呦,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乐知年略微捂着听筒,半真不假地控诉,“你还记得当初签署的《人类保护宣言》吗?” “乐年年,你连劳动法都不适用,何况是保护宣言,联会里各种族没有特权。” 而后对面冷酷无情地撂下电话。 乐知年感慨世风日下,吐槽那铁石心肠的上司,正巧庾穗电话切进来,让他原地等一会,遂挪到马路牙子上叉腿坐着, 市区到处都是摄像头,霓虹灯比人的命还长,庾穗没法飞檐走壁,拟运行的悬浮车又存在晚间禁令。 乐知年等过几分钟,有摩托车甩尾在他面前停下,骑手单脚撑地,抛过来一顶头盔。 乐知年误以为这是要他同路察看异状的意思,咳嗽过几声,有些为难地说:“其实我想回去睡觉来着,熬夜伤身呐。” “我知道,上来,”庾穗的头发正在变长,从头盔里滑出几个细滑的卷,她把它们拢到胸前套过发圈,边温声细语地说,“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会缩地成寸吗?”乐知年没取眼镜,就这么硬生生套上头盔,边小心地问。 “我的能力在这里有诸多限制。”庾穗说着有些烦闷,一甩发辫恨声嗤笑,“不然你觉得,乐家怎么能栓我这么多年。” 乐知年沉默着扣下风镜。 “又怎么了?”庾穗不耐烦道。 “不是,你这样两套貘格来回切换,我很难适应啊,穗……庾女士。” 庾穗:“……” 庾穗一言不发,待人跨上后座,压着限速一路飙回乐知年小区楼下,反手把病弱无害的某人拎下车,又丢过去一块牌子。 “平安牌?”后者翻来覆去地看,咕哝,“这牌子没多大用处吧。” “乐先生,我知道你心里膈应,认为我比较晦气。”庾穗淡声说,“但我保证会护好你的,除却天命,或者我死在你前面。” 乐知年被这番过于直接的惊天言论打得措手不及,讪讪笑着目送她离开,越发觉得自己调来彤铭就是个错误。 他回身跨进门栋,抛着牌子等电梯时,才想起给方恕生打个电话提醒。 倒不是觉得那所谓爬出罅隙的异端会找对方麻烦——毕竟那一处已经被烧了——只是为拉拢对方来行动组而刷个好感。 方恕生为人敏感,对这种表面好心,变相敲打的隐性威胁行径很是厌恶。 可等他表面礼貌地挂断电话,趿拉拖鞋去厨房添水时,思前想去,为防意外还是给有鱼发了个消息。 遂引发后续一系列应激行为。 “没事了,去休息吧。”有鱼安抚性地冲他比v。 两人互道晚安,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七点。 有鱼起床时,发现方恕生破天荒地热好了早餐,叼着面包片正准备出门。 “唔!中午不用管我饭,我去面试。”他说。 “面试?”有鱼表示有些离谱,“你昨晚刚提过简历,今天就面试?” “大概hr让我过去刷人头吧,”方恕生没抱什么希望,照例勾过口罩,再扣上鸭舌帽,“回来再给你细说啊……” 有鱼嗯声应过,盘算着等会去买几个灯泡,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医院续点中药喝。 2区西和医院中医科平时只有两位医生坐诊,其中一位姓吴,面相很是和蔼,笑眯眯的,自打有鱼来彤铭读书后,总是挂他的号。 “又做噩梦了?” “嗯,这次比之前更连贯清晰些。” 有鱼拿着处方笺回一楼缴费时,远远看见门前广场围着一小圈人,中间时不时会支出一对兔耳朵。 有些小姑娘举着手机,互相嘀咕,问是不是cosplay。 人群分分合合,有鱼移步间同那顶着兔耳的警察对上了视线。 他认出来,那是联会里的女猎,醒后录口供时见过一面,对方当时的眼神有些探究和好奇。 他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和对面人狠狠撞过肩膀。 两人同时撂下一句抱歉,有鱼下意识跟着对方脚步转头时,只看见对方右手小指戴着造型低调的黑铁护指。 看制服也是个警察,那女猎还踮脚冲他招了招手。 有鱼对那人没什么印象,遂没在意这件事,回楼上等着取药时,听见周围几个病人在小声蛐蛐,说是医院有尸体失踪了—— “什么失踪哇,就是被偷了!都来警察了!” “还有人敢在医院偷呢,明明火葬场更方便偷嘛。” “就是哩,焚化炉一推一关,谁知道出来的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和粉末。” “会不会是被脏东西给搬走了……要不就是没死透……” “下个月才到鬼月呢。” “最近好邪门,5区滨江一连跳了好多个呢,据说尸体都没捞完……” “跳了才好呢,这破班,上了好几年,一查剩余工时,不减反增!” “哎呦,年轻人不要这么悲观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家小医院看诊还挺多,出药又慢,等有鱼提着两大包中药出门时,都快两点了。 他随便找了家面馆对付过午饭,又去五金店挑过灯泡,坐上公交慢慢摇回家时,方恕生还没回来。 他换好卧室顶灯,又将泡好的中药开火熬上,回客厅沙发心绪欠佳地坐过一阵,摸过平板,开始画画。 诚然,目前的最优解是带上锞子求助联会,并把昨晚那事告诉江诵——那个叫秋旻的非人没被烧死,或许桥还存在,还有他们一直在意的什么罅隙。 可一来,有鱼不太想和联会打交道,特别是在罅隙走过一圈后,这种排斥感越发强烈,甚至引发了躯体症状,造成了胃部不适。 二来,那非人的态度及做派太过暧昧,相比之下他俩的关系着实很是模糊,有鱼摸不准自己在整件事里的定位,居然还产生了自投罗网的可笑猜想。 他边想边随心画着,回神时惊讶于某些细节居然见了鬼的清晰,近乎到了了然于心的地步,明明他在所谓梦里都没有看得这般真切过—— 那是一尾生着羽翅的大鱼,肃穆而俊逸。 银灰底色,青蓝花纹,自头向尾呈渐变态,只眼环上带一抹红。 鱼鳍及双翅都硕大又飘逸,色泽似缎,细褶如瓣,勾线似的带着一点金。 特别是尾巴,能抵上鱼身的长度。 但尾部约莫一半是残破的,骨架清晰,以海菜花茎条编织填充,结成完整的鱼尾状,半垂入湖里。 那植物根茎潜在水下,经光线折射后居然显得娇贵而柔韧,那形态让他联想到藤蔓,以及卷曲柔嫩的藤梢。 它们吸食着细微体液,攀爬缠绕,碾过皮肤层,应和着精神集中下过于敏锐的神经末梢,带来细小而流畅的战栗,动情时或许会开出…… 花? 笔顿住了,有鱼愣愣看着这幅画,思绪开始不受控地延展—— 蕊心嫩黄,叶形多变,有指根卡住花柄,就这么轻慢地将它勾出了水面,余水顺着指节沥下,沿着花梗融回湖里,荡出细密涟漪。 第26章 到处都是湿淋淋的。 那些编织过的茎条像是无数雨链,他几乎快闻到翻腾而至的潮湿水汽,泥土腐殖经雨鞭笞,居然会漫出如此清新的味道…… 有鱼瞬间像被交流电打了一下似的,甩着手猛地站起来。 平板竖着落地打过两个转,触屏笔扬出一道弧线,正好滚进玄关深处,被刚推门进来的方恕生俯身捡起。 “咋啦?”他一脸懵,伸长脖子去看平板上的图,“画的是……鲲鹏?” 有鱼张张嘴。 “等等,你在熬中药吗?”方恕生鼻翼翕动,伸手指指厨房,“不过那锅是不是快熬干了……” 第20章 烂败 闻味道那副药大抵是废了,有鱼翻出另一袋子,低头快步提进厨房,看背影莫名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方恕生不知所以,径自挂好背包和鸭舌帽,上前几步,把地板上的平板捡起来。 屏幕没摔裂,他不确定画布有没有设置过自动保存,以自由撰稿人的素养和尊严先行覆盖过存储状态,才认真打量起这幅画来。 方恕生知道有鱼画画很厉害,毕竟他在各平台成套的露露手绘头像还是当初找对方约的。 说起来,他俩能聊成朋友,部分原因或许是互为粉丝,馋彼此做的饭。 那大鱼栩栩如生,色彩与笔触极富冲击力,鳞片纹理带着股图腾特有的慑人感,古老神秘,乍一看居然有种英武凛凛的锐气。 虽然看久了,这鱼整体气场会奇异地变得敦厚而温和。 除此之外,画布右下角题着列草稿似的小字—— 【乙酉年四月廿七,大捷,外寇溃逃。】 方恕生历史不算好,但对近代史上几个重要转折点还是有些印象。 他换算过阴阳历,没搞明白那场战役和这鱼有什么关系,转头就见换完药渣的某人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眼神发虚,颧弓有些显红。 他顿了顿,问:“你发烧了?” 有鱼仰头闷过一口冰水,边以手背拭过额头,不怎么在意地说:“可能太热了。” “该不会中暑了吧,”方恕生放好平板,“虽然该季度限电,外加额度自主分配,但也不用这么省啊。” 他说着启动空调,又把有鱼按进沙发,二话不说,无视抗议,给人灌过两瓶藿香正气水,趁人躺在沙发上缓神的空档,还效率颇高地点好了外卖。 热德卤送得很快,毕竟方恕生是连锁店常客,一吃十几年,民间野生代言人,拥有高级vvvvip待遇。 有鱼吃过几筷子,舌尖发麻,心不在焉地问:“上次分享会的录音你还留着么?” 方恕生摇摇头,有些贪凉地脱下半只拖鞋,单手开了一听啤酒,嘬过口泡沫,含糊说:“被没收了。联会对外说是非法宗教活动,具有教唆及蛊惑意味,录音及笔记全数收毁。” 有鱼用筷子头戳烂一块午餐肉,想过一阵,又问:“那你知道li chun么?” 方恕生随意回着:“是哪两个字啊?” “我不清楚。”有鱼唤醒手机,翻出一则备忘录递过去,“这些东西呢,有印象么?” 那是他自图书馆醒来后,随江诵去往联会的路上,在车里凭记忆写的,很乱—— 【……之畔……怪物……】 【……不老不死……不朽……能与山……水……沟通……】 【……怪异……背上……伴侣的尸体……】 【……被诅咒……古老的预言……白昼……死去的爱人……重逢……】 方恕生充分发挥想象力看词填空成句形段,片刻挠挠脑袋,不确定地说:“这个设定……有些矛盾吧,既是不老、不死、不朽,伴侣为何会变成尸体?” 有鱼边挑菜边随口说:“跨物种恋爱、悬殊寿命论、被不可解的规则拆散……” “总不至于全体跨物种吧,咋的,族内不能通婚啊。” “或者,是以爱情故事包装的志怪传奇,那些生灵其实是各种伥。” “等等等等,你貌似过于熟练了。”方恕生表示孤疑,根本没想过自己头像早就暴露了,“上次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扒我花市马甲了?” 有鱼镜片起雾,索性取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说:“读书是一个预备演员的基本素养。” 方恕生:“……” 好好好,他硬是从那张冷酷帅气的死鱼脸上看出了浅淡的骄傲。 虽然一闪即逝,片刻又恢复成那副隐有思虑的样子,还带着点愁。 “你到底怎么了?昨晚就感觉怪怪的,”有鱼被辣得解了领扣,方恕生瞥过对方脖颈极浅但走势奇怪的勒痕,“你该不会又梦到那条街了吧。” 有鱼欲言又止,捻着喉结,视线往旁边一滑。 方恕生歪歪脑袋挡住他,玩笑道:“你到底在看什么?你别告诉我这个屋子里有脏东西啊。” 有鱼叹气:“你还记得秋旻么?” “谁?那场梦里的事情我不太记得。”方恕生不作伪地眨眨眼,“事实上,拜大脑神奇的保护机制所赐,从小到大,任何怪事隔久了我都会模糊……细节。” 有鱼简单叙述过感到违和的地方:“梦里有很清晰的时间线,但我做梦的顺序是跳跃的。” 方恕生没明白,半懂不懂地问:“你能看清他的脸吗?” 有鱼迟疑点头,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那伤口还没好,希望不要发展成溃疡。 “你这种症状有点子像阴桃花诶,”方恕生提出一种从未预想过的道路,“上次你不是说,那大师算出来是什么……嘶,什么小鬼聘金嘛?” 有鱼想起来,对方似乎依旧不知道罅隙一事:“……” 方恕生已经就阴桃花一事开始出谋划策:“附近九遐山道观挺灵的,在玄门很有威望,你有空可以去请个牌子。或者走正规组织去找江诵,他虽然不主理此类事件,但为人有种死心眼的负责,又是从酆都调上来的,在见鬼这类事上门路挺多,不会随意打发你。” 有鱼“唔”了一声。 方恕生抬眼见他眼神有异,心思一转,了然道:“你不想找联会是吧?所以今天才会先来问我。” 他感同身受地撇撇嘴,露出个安抚性的笑来:“可以理解,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联会,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人,但相比起人类,联会更让我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恐惧。” 有鱼看向他。 方恕生喝完手上这听啤酒,又开了一听,神色有些厌倦,藏着点烦:“怎么说呢,尽管多数猎人性格很好,办事可靠,但他们的同理心……相当古怪。” 他们厌烦过分充沛的情绪和感情,认为那样会吸引某种灾厄,偶尔对人类展露出的共情更像是一种吝啬的模拟。 毕竟绝大多数人类不会有二次接触联会的机会,极大可能避免了投诉行为的发生。 而其他生灵的警民关系更为纯粹直接些——打服就行,偶尔有一两位头铁差评者,全成了酆都新鬼。 “联会的首要宗旨并非惩恶扬善,也不是捍卫正义,而是维系各种族势力平衡及关系稳定,说得难听点就是粉饰太平。” 各族没有太强的社会性,没有人类本位思想,没有统一善恶观。 一般来讲,小打小闹——例如不小心弄死了某个人,在绝大多数猎人看来,这是正常的丛林狩猎行为,或者因果循环天命使然。 除非造成重大社会影响,或有非人界暴露隐患,而不得不立案出警。 方恕生体质特殊,从小都在撞邪和摇人的路上反复横跳,既无法完全干预,又不能回归正常。 家人没法理解体谅,联会难以换位相待。 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人与非人之间,而他左右俱无归属,是生活在墙壁里的怪物,是惯常一惊一乍的神经病,是一种区别于异端的“异端”。 “有段时间我很混乱,甚至受不了,想过干脆一了百了,如果不是总有一只大白狗救我……嗳说远了这不重要……” “虽然作为一名普通人,应该很感激这种太平。” “毕竟社会问题越发令人焦头烂额,如果告诉他们律法之外还有规则,不算健康的生存环境居然当得上一声象牙塔,那真是半点盼头都没有了,不说死亡率和犯罪率,连非法宗教组织数量都会飙升。” “但我作为一名不算正常的普通人,的确不是很能适应。” 方恕生捏瘪了易拉罐,隔空往垃圾桶一投:“前段时间不是报道过明枫大厦有职工跳楼未遂吗?” 有鱼在车载收音机里听过一耳朵,有点印象,随口附和:“有隐情么?” 方恕生看他一眼,有些醺醺然地说:“噢……你是比我还新的外地人……可能不知道,这地方十多年来出了好几起命案,查出来全是自杀。” 有鱼觉着他情绪不太对,按住了他拿酒的手:“工作压力过大吧。” 方恕生沉默少顷,冷不丁说:“我今天面试的就是这家药械公司,他们急招。” 第27章 “什么?!” “别担心,如果情况正常,我就顺势辞掉联会的外线工作,那事真的忒烦。如果不正常,也算绩效一件……当然,前提是后天的三面我能顺利通过。”方恕生搓了搓脸,眼神迷蒙间有些发灰,喃喃,“没办法,人总要屈服于现实,我没有我笔下的角色那般无所不能,正常社会和联会总要选一个,虽然到头来可能……” 露易丝正好竖着尾巴蹭过来,打断了他的丧话。 “乖噢我们露露。”他抱起猫咪rua了一阵,歪头,“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世界发展至今,人类是怎么在明面上混成食物链顶端的,明明早期那么容易被灭种。那些妖啊魔啊,如果不是和酆都一样存在单独位面的话,很难理解它们居然能耐着性子和人类谈条件,还没有联合抢地盘。” 有鱼捏了捏猫爪,说:“可能不屑抢吧。” 方恕生煞有介事地点头:“说不定我们正在被什么规则圈养着,还没到出栏时间而已。” 有鱼惊讶于文字工作者的悲观程度及脑洞范畴,直接拿筷子给人怼了段玉米。 当晚方恕生意外地有些颓然,闷头灌了好几罐啤酒。 有鱼不敢给醉鬼洗澡,只简单给人擦了个背,搬回床上,盖好肚皮,顺手轻轻拍了拍。 方醉鬼眯眼看过空调温度,呢喃着:“今天制冷效果挺好……”边翻身卷了薄被,滚进里侧。 有鱼替人关门时,正好瞧见露露跳上床,于床尾蜷出个猫猫圈。 他熬完中药,收拾过药渣和垃圾,洗漱完毕,推门而入时嗅到卧室里有股很淡的水腥气。 可能不止卧室,只不过其他房间味道太杂,被盖住了。 有鱼不动声色,权当没有察觉,上床、抖被子、关灯、躺平、闭眼睡觉……一气呵成。 半小时后,靠近大床那侧的窗帘末端动了一下——有黑须似的物质虬结着,从床底慢慢探出来,不小心挨上了布料。 佯装熟睡的有鱼呼吸频率未变,扬手甩出螺帽将顶灯打开,正好瞧见那团边缘毛躁的泥影嗖地缩回床底。 有鱼对此感到一丝好笑,并指敲敲席面,说:“都看见了,藏什么藏。” 方恕生的醉话点醒了他,他和这只异端并不算不死不休的关系,大抵只是思维方式有异,造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原来你躲在床底下啊,堂堂什么罅隙区域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么?”有鱼发现自己在挤兑秋旻方面居然有一种无师自通的逗弄和刻薄,“还大半夜翻窗户,你是爬山虎成的精么?” 灯光开始闪烁。 “我今天才换的灯泡。”有鱼企图以一张扑克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边抛着螺帽边说,“我对你没兴趣,俗话说人死债消,上辈子的事和我没关系,你找错对象了。” 虽然他也不记得上辈子有什么事,以梦推理总归不算好事,毕竟他看见秋旻总是心口难受。 “对你怎么出来的,出来要干什么,也不感兴趣。听穗穗的意思,你应该死了很多年,我当你闷得太久变成了神经病,行为不大正常,不跟你计较。” 有鱼吹了吹螺帽,以圆孔对望顶灯光线,轻声说:“你也不想被联会盯上吧,他们不太讲道理呢。毕竟好不容易才出来,世界之大,发展之快,你不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那影子闻言又往里缩了缩,连边缘都看不见了。 有异样感一闪而过,但有鱼喝过药,精力不济,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表面大度内里敷衍地总结道:“总之,我就当没见过你。” 螺帽再次击中开关,咚咚咚满地乱弹,他捞过被子盖住肚脐,留下一句:“晚安。” 又二十分钟,月光出云入户,地板颜色渐深。 有东西蛇一般自床底游出,湿漉漉盘绕成圈,蛇头抻高显出个瘦长人影—— 白衣青裙,鬈发赤脚。 蓬发后有瞳孔略微竖起,死死钉在有鱼右脚上,虹膜窜过一线绿光。 那脚后跟的伤口已然结痂,有鱼嫌麻烦,没有贴创可贴。 它就这么盯着,半晌,怯生生又难耐贪婪地往前迈过一步。 粘腻水痕浸过螺帽,指骨森白,探向了脚踝矿脉般的青筋。 与此同时,客厅里,海苔停止舔毛,尾巴一甩,轻轻跳出了太空舱。 第21章 端倪 乐知年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毕竟对上江诵照顾文员,单独出外勤;对下庾穗无视监护人,还不爱睡觉。 他得以准时上下班,不开大小会,没有远近考核总结,可谓新时代三大幸事之一。 总的来说,他们这个组自由度颇高,纪律性为零,案子全靠自觉,从队长到组员,有一个算一个,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其他人在干嘛。 迄今为止,他甚至都没见上郑钱一面。 相对美中不足的是,同事关系依旧……比较抽象。 庾穗总是神神叨叨的,眼神不清澈时鲜少有人敢与之对视。 乐知年不止一次下班路上撞见她立于荒坝自言自语,头发忽长忽短。 不过碍于乐家契兽凶名在外,别说同事,连本家都没人找他麻烦。 至于江诵,凭借半血之身在联会混得顺风顺水,深得酆都阎罗之一的梁筠青睐。 如果不是最近脑子抽了自请来617行动组,怕是就高速晋升一事,能再被同辈羡慕咒骂一波。 明着没人敢惹他,但暗地总有人蛐蛐,特别是在图书馆狌狌事件与影视城樱桃肉事件并案后。 那份结案报告由两组人员共同过目,甚至开了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别扭总结会。 其记叙太过荒唐,和不入流的志怪轶闻有得一拼,乐知年不止一次在茶水间内室听见有人笑话。 他没有捍卫本组荣耀的觉悟和战力,权当狗吠,结果今天刚抿过一口果汁,转头就尴尬地发现宋皎也在这里。 对方垂着头等咖啡,不知怎么气得连耳朵毛都炸了。 他俩本相威压近乎于无,灵气修为弱到无法外露,外头没有人察觉,仍在大肆说笑—— “那案子办的这就水平,怕不是瞎编吧,酆都总归是擅长养鬼而已,名头好听,可见本事什么的,实在拿不出手。” “别这样,人家江哥提出的假设还有几分道理,宋姐还说是以鬼神做幌子的尸体产业链呢,这不是明摆着叫嚣不关联会的事嘛。” “都是半血,自然要感情深厚些,连想法都一样难以苟同。” “诶诶,听说他俩是同校?” “是啊,当年江队长处处压宋组一头,两方就联会转正名额斗得死去活来,结果现如今还不是,”那人合掌响亮一拍,“合作愉快!” 几人嘲弄大笑,片刻又收敛表情,散过烟味,优哉游哉晃出去了。 这隅安静下来,衬得某只兔子极力压制的怒意十分明显。 乐知年默念自己是透明人,眼珠骨碌碌转,悄默声品鉴六块钱还不分袋的劣质冲饮,等好不容易盼走兔子,才松口气喃喃:“我一定要申请多隔一间房。” 身后团型白光一闪,旋即有声音问:“你怎么惹到她了?” “我可不敢惹她,”乐知年跟随宋皎出过一次外勤,见其所修术法刁钻诡诈,连带着对讹兽本兽也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狌狌恐怕无意间放大了周围人的负面情绪……” 那只狌狌无力缴纳巨额罚款,遂被留在联会当清洁工,每天于各楼层晃悠,像个低耗能的高交互机器人。 “你的意思是,”不料面前嘭地炸开一团雾——宋皎去而复返,左兔耳伸展下折,耳尖绒毛褪去两厘,化作锋利锯齿,倏而抵上他颈间,“我居然没法自主克服一只狌狌的影响?” 乐知年高举双手,讪笑道:“宋……宋组长……” 微型保护膜撞出锵的一声,有手伸将过来,把两人隔开,边敷衍劝导:“别把毛气掉了,他在说他自己呢。” 乐知年转头一惊,顺杆爬得贼快:“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缩地术真好使,能不能教教我!” 乐某说着,本想往江某背后挪一脚,避开宋某过于尖锐的视线,却在移步瞬间,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庾某,连果汁都撒了。 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指责道:“你们怎么总爱闪现茶水间!” 庾穗已经就行动告诉了他答案——她无视气氛,挤上前拆了根巧克力坚果碎,咯吱咯吱开啃。 “新案子怎么样,”江诵岔开话题,“那尸体找到了吗?” 宋皎抬手给恢复正常的耳朵捋毛,边有些恹恹地说:“还没有。” “她是怎么死的?”江诵问。 “精神病史,情伤投河,送医抢救无效。” “情伤?又是情伤,”乐知年蹲身擦地面的果汁,闻言半仰着头说,“上次那个什么枫跳楼那位,是不是也是情伤?” 宋皎眼中讥讽情绪一闪而过:“这年头情伤自杀好结案,牵扯范围最低,如果是已婚人士,那就更好办了。” 第28章 “老大!”乐知年突然伸手扒住了江诵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开始啃能量条的庾穗目光略略一转,看白痴似的上下扫过两人。 乐知年犹未察觉,声情并茂地说:“肯定不是自杀,也必然没有为情所困,绝对绝对是他杀,你们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江诵嫌他丢脸,一手往下,一手往上,叹着气分别挡住了对方和自己的脸盘子。 宋皎有些无语:“你们组能不能来个稍微正常些的……” 庾穗正介于短发和长发之间,性格不是很稳定,闻言吊着眉梢,不怎么温柔地给她嘴里怼了块可爆浆软曲奇。 两秒后,刚捋顺的兔耳朵又炸毛了。 有鱼就是在这时被其他猎人带回联会的。 他撑着墙壁,闭眼缓解缩地术造成的轻微晕眩感,正巧听见茶水间的后续谈话—— “不过,尸体不见了这种事,不是该找隔壁派出所吗?”乐知年在问。 “不见得有些玄乎。”宋皎说,“所有监控都是正常的,但没有拍到过程,尸体是凭空不见的。” “明明殡仪馆更方便些,成年人可生成三四斤骨灰,但骨灰盒只装那么一点,稍微动点手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尸体。”江诵摩挲着自己下巴,“却在医院偷……不太合理……” “尸体有什么用?”乐知年好奇。 “换钱。” 庾穗本意是指献尸得财,毕竟自前几日感受到异能量波动后,她一直没找到所谓的新异端,至今思维和心思都挂在上面,没怎么顺回来。 但其他几人明显想歪了,且讨论起来完全没有顾忌,连乐知年这个人类都没有—— “器官不行,死太久了。”江诵说。 “头发可以,但年龄不一定合适。”宋皎说。 “至于骨头和皮肉,”乐知年语出惊人,“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庾穗:“……” “这年头什么生灵热衷吃尸体?”乐知年打了个响指,“屎壳郎?” 宋皎:“那是吃粪便的!” 而后他们一出茶水间,就看见衣裤发潮、脸色欠佳的有鱼。 “鱼哥?”庾穗的眼神顿时清澈,折返回去,较为懂事地挑了两块长毛巾。 乐知年腹诽你个活化石怎么敢叫别人哥唷,不怕让他折寿吗,脑子里却闪过文鳐两字——象征五谷丰登,但灵力低微,不过既是被收养、社会化程度又颇高的异兽,那么年龄或许…… “回神,”江诵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他皮囊尚可,但你快把人盯穿了。” “别涮我了。”乐知年嘀咕,“我发现你挺记仇啊,老大。” 记仇的老大截获了庾穗找来的毛巾,跨步过去,笑容阳光而官方,对尚未松口的拟收编组员关切道:“出什么事了,搞得怎么狼狈?” 有鱼一言不发,接过毛巾擦头。 隔壁队长陈延年大步而来,虚揽过他肩膀往质询室方向走,侧首皮笑肉不笑道:“江队,离我的重要目击证人远一点。” 宋皎顿过稍许,才提步跟上去。 五个小时前。 有鱼趁着阴天打算去医院续药,临出门时,挠了挠团在鞋柜上的猫猫下巴。 “你最近怎么这么乖啊,天天晚上守在我枕头边?” 海苔抖抖胡须,打了个超级大的哈欠。 “我出门啦。” 结果天公不作美,他刚上公交就开始下雨,等到站时,天已经漏了。 医院门前广场冷冷清清凄凄,雨势大得连卖伞嬢嬢都不敢与之一战。 而从车站到这里一小段路,有鱼的鞋已经湿了。 “你好,请问有多余的外套吗?”有女声细弱道。 有鱼收伞甩过水,正套收纳袋,闻言抬了抬眼皮,将将触及到湿透粘腿的青色裙摆便重新垂下,表示爱莫能助:“你问问导医台。” 那女孩对此表示,自己不太方便。 “啊……抱歉。”有鱼目不斜视,挑开透明门帘,“我帮你问问,你先拿伞挡一下吧。” 他穿过冷气萦绕的大厅,近导医台时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帘外暴雨倾盆,一个人都没有。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 有鱼这次选了代熬,借此想等雨势小点再走。 他坐在侯药区排椅上,正对楼层叫号大屏。 那玩意儿原本是蓝底白字,经某道雷声所扰哐嚓跳成了黑白,序号与文字出现错位,进而乱频闪烁。 与此同时,有重叠着的多余汉字开始不断闪现,字体加粗加大。 有鱼以为是程序bug,无意看了几眼,辨认出那该是某精神科患者的病历文书,极不连贯,或许不止一位。 他站起来,假作口渴要买瓶装水,往电梯方向走。 结果沿路所有电子频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便民功能一体机甚至快得能蹦迪。 但周围人很正常,没有多余的反应,该取号取号,该拿药拿药,该操作操作,相比之下,反倒衬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台电梯迟迟不来,有鱼转去楼梯间,快步下至一楼,拉开笨重的防火门,侧身挤出去。 冷气逼人,窄边显示屏正对楼道口,其上霍然飞速滚动着—— 【中医科祝愿您您您您您下午救注射早日脏器好疼救不想溺冷无效我杀我康复非死亡……】 很遗憾,还是该死的六楼。 有安保人员注意到他,抓着对讲眼神紧惕,过来询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事。”有鱼侧肩抵着半扇门,极力维持着正常,边垂头按亮手机屏幕—— 【您您您你您你……秦珍树死亡,请发现我,我不是救救救呃我救!救!为什么!】 他扬手把东西一扔,折身撞开门就跑。 第22章 所允 二三楼转角平台有扇窗,有鱼跳步攀上窗沿,以伞柄加手肘击碎玻璃,翻身跳下。 不是绿化带,医院廊道灯光晦暗,电子时钟凝然不动,各屏幕闪烁的汉符越来越大,几乎快要挤出来。 那保安正背对着他,弯腰捡起手机,边嗓音尖细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摔裂屏了。” 它脚边聚着一汪水,面积仍在不断扩大,整个人连衣服带皮迅速干瘪。 有鱼狠狠闭过眼,不敢惊动对方,轻手轻脚转身,攀住窗框,把身体撑上去,企图原路返回。 水腥气突如其来,黑漆漆的窗外突兀撞过来一张死人脸,面皮青白而肿胀,腐水淋漓。 有鱼手劲一松,站定后悚然转身。 那脸擦过他头顶,吧嗒贴吸住保安的后脑,以皮肤连接线向外,自上而下,咕叽咕叽,居然褪出个年轻女孩的清秀模样来。 它双臂环抱住自己,受冷般哆嗦着,轻声说:“您能帮帮我吗?” 有鱼慢慢往侧方退,路过应急箱时,明目张胆踢碎玻璃,捞了两把斧子:“没死上医院,死了上酆都,涉及多种族综合上联会,我可以推荐靠谱联系人。” 那东西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往前蠕动过两步,可怜巴巴地说:“它们说水域的事可以直接找您,求您帮帮我。” 有鱼莫名其妙,余光探寻着两侧出口,边假作安抚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秦珍树。” “谁杀了你?” 它说:“秦珍树。” “……你找错了,我不是精神科医生。” 它还在说:“我,秦珍树,不是,杀我,请看见我,别抹杀我,救救我存在……” 有鱼叹气,选择跑路。 他转身时飞过去一把斧子,斧身呼呼旋转,带着金属冷光与巨大冲力,把那东西迎面带倒。 血雾嘭然爆开,穿透颅骨的一点刃剁进地砖,把它钉在原地。 脑浆混合脏污流下,洇进水里。 它嗬嗬怪叫,余下身躯上弹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整层的灯和屏幕都在炸,原本看病等药的人都已经……嗯? 有鱼脚下一停,往回退了两步,转进护士台。 靠墙处歪坐着一名女性值班人员,看胸牌标志是个实习生,已然昏迷,气息微弱。 有鱼摘下她的口罩,发现这人有些眼熟,说过几次话,是个认真工作很有活力的小姑娘,总是对老幼照顾有佳。 他拍脸叫不醒人,见台上座机又打不通,咬咬牙,只好先把人背起来,再去找出口。 待脚步声转过拐角,台子上的绿萝开始疯长。 顶端抽生鲜嫩枝蔓,带着些微水汽,于护士台边编聚出个大致人形来。 它单肘倚着台面,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有鱼的运动鞋进水了,还没干,走起路来卟叽卟叽地响。 没有楼梯口和电梯间,这层楼的面积似乎被复制加长了。 他顺着绿幽幽的指示牌,以多出平常三倍的时间才走遍整层,转到之前保安所在的地方。 第29章 窗口被黏糊糊的胶状物质半封住了,手机仰面掉在地上,屏幕裂出细小蛛网,还在啪啪啪弹字,旁边躺着一副挂皮的骨架,血肉不翼而飞,而斧子只剩个被水沤烂的柄。 一探二步三回头,有鱼拿不准这算不算鬼打墙,毕竟医院廊道的确相通。 他原地站过一会,把脑子里贫瘠的民俗储备过过一遭,没得出更优质的解决方式,只好选择死马当活马医,折身往回走。 再不行的话,他就要选择砸墙了,沿途的门权当摆设,分毫撞不开,连多余的窗户都没有。 鞋子依旧在响,走起路来很重。 卟叽卟叽……卟叽卟叽…… 不对。 有鱼后颈汗毛蹿了一下,蓦地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如影随形。 手上这把斧子有些打滑,他搓过手指,感受着指缝间腻乎乎的触感。 他的t恤也是湿的,他之前的确淋到了雨,伞面太小,雨势又大又急,雨丝被风吹斜,破烂卷帘似的直往他身上抽。 可是…… 很好,现在后脖颈也湿了,那东西会流口水么? 有鱼突然原地转过一圈,借势把背着的东西用力抡了出去。 那玩意软嗒嗒飞到一半,裙脚忽地蹿出一截细长黑影,蛇尾一般卷住了某扇挂屏。 它去势一滞,以不符合生物学原理的姿态,险伶伶地躲过了接连而至的斧子,自脚向头又开始褪皮,恢复成圆脸细眉的模样——倒挂着的。 有鱼在前面跑,它顺着天花板,姿势扭曲地在后头爬,鬈发湿乎乎地滴水,一绺一绺地前后甩着。 “我叫秦珍树,秦珍树,”它细声而飞快地说,“秦珍树杀了我,杀了我,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有鱼烦不胜烦,呵道:“我叫没啥用,没啥用,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它爬得极快,不一会就赶超了半个身位。 有鱼扯过那把湿腻腻的头发,猛地把它整个揪下来——尾巴太长了没揪掉——他顺着肩背游身而上,以那把头发死死缠包住它全脸,再借以腰肢力量狠心一搅,利落扭断了对方的脖颈。 “嘶……”五米之外,医护人员介绍板边,悄悄跟着的绿萝影摸过脖颈,感同身受地嘟囔过,“又是这招……” 有鱼逃得很烦。 这里没有出路不说,那东西还死不掉,正在卟叽卟叽地重组骨骼。 “啊——啊——”它眼镜蛇一样立起上身,歇斯底里,“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不杀秦珍树,您看不见我吗,您为什么看不见我!” 有鱼无法理解其言语及脑回路,生无可恋地回:“因为我的眼镜碎掉了,被你弄碎的。” 那东西怒意熄灭一瞬,很不好意思地嗫喏:“对不起。” 有鱼:“……” 他还没来得及腹诽这玩意儿挺有礼貌,就听见直逼后脑的破风声,心道糟糕,扭身要躲。 可惜对方很有行动力地掀了天花板,一股脑拆了十多根钢筋甩过来,密密麻麻封住了不算宽敞的廊道。 绿萝枝蔓好似肢腕,依着两侧墙面极速穿游而来,但召唤者似乎力有不逮,只在暗中截下了半数筋条。 有鱼勉力躲过几根,其中一根自前向后击穿他右胸廓,把人钉砸进拐角墙壁里。 安全出口指示牌震落在地,滑稽地照出他绿洼洼的脸。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让您停下来听我说话……对不起!”那东西碎碎念着,原地癫了一会,又扭身爬远了,“止血绷带在哪里!绷带!给我绷带!” 有鱼后脑被磕,头晕目眩之际思维开始痛苦地发飘—— 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一整层楼怎么会没有其他人……太奇怪了……可他之后又收到了锞子……这里或许不是现实…… 他这样想着,摸索过身边的瓷砖碎片,在汗湿的掌心转过几圈,下定决心般,阖眼往脖颈动脉处狠一比划! 被谁的手挡住了,指背用力绷起,侧抵上他喉结。 血液冰凉透骨,在他下意识抽拔时冷不丁溅上他面颊。 “不是梦。”手的主人在说,“是瞬时降临。” 与此同时,某种凉而温软的东西,强力剂一般,汩汩注入他心口。 有鱼长睫发颤,片刻脑中清明,唰地睁开了眼。 有人单膝点地半蹲于他面前,居高临下,扒过他死攥着的碎瓷片,边端详过他的脸色,轻飘飘地说:“真可怜。” 有鱼眯着眼,分辨过声音,不确定道:“秋旻?” 对方顿了顿,说:“我姓邰。” 有鱼莫名其妙:“什么?” “双耳旁的那个邰。”那人随手替他抹掉脸颊上的血渍,以一种颇为困惑的口吻说,“别只叫双字,感觉怪亲昵的。” 有鱼:“……” “这里是现实,死了就死了,但是入不了酆都。”邰秋旻话音一转,“我可以帮你。” 有鱼:“理由?” “你要是被别的东西杀了,”邰秋旻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似乎在判定有没有其他伤口,“我会很苦恼的。” 有鱼张张嘴。 邰秋旻见状立马补充道:“但也不算特别棘手,你别妄想空手套白狼。” “……”有鱼对此有些无语,“我半点条件都不能谈么?” “你有什么筹码和我谈?”邰秋旻倏而逼近他,竖瞳阴郁,但语气带笑,尾音多情又蛊惑,“威胁我,要把我交给异……联会么?” 有鱼腮骨一动。 无数枝蔓依势缓慢围将过来,其中有截无意间拨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管联会可不可靠,你现在得信我。”邰秋旻沉下声来,循循善诱,“怎么样?” “别靠这么近,感觉怪亲昵的。”有鱼攒出点力气推开他,在他脸颊到侧颈这一片,留下个不太雅观的扭曲血手印,“代价?” 邰秋旻直身睨着他,说:“正常死亡后,你这副壳子归我。” 有鱼把卡进胸腔的钢筋一点一点拔出来,咳着血说:“你现在还真是……半点都不装了啊……” 第23章 木须 不装的异端抬手随意一挥,稀稀拉拉的枝蔓收束于他身后,缓慢摆动着,乍看起来,像只蓬蓬尾巴被劈嗲毛的落魄狐狸精。 狐狸精耐心还不太好,边嫌弃擦脸,边用枝条缠过有鱼的腰,把人提站起来,半拖着尾音催道:“还不快点答应我。” 有鱼捂按着伤口,右脚往内挪了一下,背靠墙壁勉强站稳,吸着气断续说:“我还是……想问……为什么?” “不知道,”邰秋旻随口扯谎,以枝叶给人草草裹完伤,勾着他往前走,“家里棺材闹着要装你。” 有鱼:“……” 有鱼这一摔把左腿膝盖磕到了,走得不太稳当,刚提两步就嘶声蹙了眉。 那根枝条转而向上,游过他脊背,从肩膀绕来额头,轻轻把他眉心揉开。 邰秋旻头也不回地说:“眉压眼,面相不好。” “……神经病!”有鱼把那枝条扯开,索性问,“你是不是还想带我回劳什子桃花源?”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一改无害常态,开始嗡鸣呜咽。 天花板与墙体不断龟裂,填充材料纷然砸落,豁口深不可测,析出浅淡黑烟,片刻扑簌簌飞出好多蛾子。 邰秋旻回身护住有鱼,见他走得不太利索,干脆单手把人抱了起来:“忘了说,这是禁词。” 有鱼右手勾着他肩颈,略微侧首,视线越过肩膀。 廊道那头,那怪物拖着绷带缠结的蛇尾,壁虎似地碾过灯罩碎片,哼哧哼哧爬过来,尖声嘶嘶叫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给别人吃!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找到的!” 被枝蔓抽回墙里。 有鱼被它叫得直起鸡皮疙瘩,但失血过多,现下有些打蔫:“那到底是什么?” “是罅隙里积攒已久的妄念。”空间正往中间挤压,像是蠕动的肠道,邰秋旻的枝蔓被烟雾腐蚀,正艰难撑开通道供人行走,他还有心情说,“打个比方,每只生灵都是一颗完整的鸡蛋,生的那种。” “科普以后再说,”有鱼往他这边靠了一下,避开一块掉落的石膏板,“你能不能直接杀?” “我怕等会忘了。”邰秋旻偏头把他脑袋抵回去,不自在地添上一句,“别靠太近,你身上味道甜得我发晕。” 有鱼很想骂人,但转眼见着对方左眼尾正浮延出几条红纹,不由噤了声。 那像是蛛类细长的步足,跗节呈环绕态扒搭着眼周,甫一眨眼,又悉数缩回红痣里。 邰秋旻以为这是默许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 “生者存阳世,死者入酆都,非生非死的东西有几率于罅隙徘徊。” “按照你能理解的说法,生灵的躯体即卵壳,心志即卵壳膜,神魂以善恶大类作分为卵白卵黄,个体意识即胚盘。” 第30章 “完全跌入罅隙的生灵,卵壳会被争抢分食,余下部分缓慢变质,蛋清与蛋白混合,待卵壳膜腐蚀殆尽后,蛋液不成形态,便会散落于罅隙各处,变为组成环境的伪物。” “受本能驱使下,伪物会找新的卵壳,以求让自己爬回阳世。” “以魂暂入罅隙者,即入梦这类情况,每被杀一次,卵壳膜将短暂出现裂缝,杀人伪物的蛋液会以缝隙挤进去一两滴,直至完全占领,夺得卵壳,实现还阳。” “当然,以上是正常流程。” 有鱼谨慎道:“夺舍?” 邰秋旻摇头。 “不怎么准确,记忆和经历是完全继承的,思维模式及行为习惯也是可以沿用的。” “不同生灵的崩溃时机不尽相同,而蛋液无法一次性替换,伪物也不能指着某颗蛋一直杀。” “所以,不同个体的蛋液会在卵壳膜里不断混合,久而久之,暂入者会生病,就是你们说的精神疾病,控梦易精分也是如此。” “躯体症状不过胚盘及卵壳膜的联合挣扎,病情严重下的伤人毁物是伪物本能作怪,自毁自杀是教唆、迷失或放弃,如果侥幸痊愈或得救,很遗憾,表面上可能会性情大变,实际是蛋液换完了。” “以上,即非正常流程。” “现代神经科学表明,”有鱼脑子发晕,并对此类说法存疑,他沉吟片刻,略显苍白地吐出一句百科解释,“精神病是脑功能或脑结构改变所导致的一种生理性疾病。” 邰秋旻未置一词,只是松手把人膝弯撂了。 有鱼猝不及防落地,左腿蹿起一波钻心似的疼,他用力揪过对方侧领,白着脸切齿道:“你做什么?” “你可以试一试,介于现下不在梦里,而是瞬时降临,即以身暂入罅隙,”邰秋旻掰开他的手指,在愈来愈近的嘶叫声里,抹掉他衣领浮灰,近乎残忍地弯起眼睛,“你可以始终清醒地体验到……神魂被一点一点打碎、溶解、侵蚀、腐朽、最终沉寂无声的感觉。” 有鱼蹙眉骂道:“疯子。” 姓邰的疯子显然阴晴不定,略略挑过眉,冷下脸于他眼前化烟消失。 成捆的绿萝落地散开,枝蔓缓慢抽离,支撑消失下,周围建筑材料越发咯吱咯吱地往内挤,像极了咀嚼音。 “那些恶心的蛋液会霸占你的躯壳,你的社会关系,你的名誉身份,你有迹可循的从前,你余额可怜的银行卡,你的床和沙发,唔……”邰秋旻的声音忽近忽远,戏谑补充,“还有你的猫。” 有鱼眉心一跳。 “在你的心志彻底崩盘,亦或个体意识完全湮灭之前,你只能徒劳无力地‘看’着。” 有鱼避着四周的黑烟与蛾,没注意脚下,被缝隙里忽然蹿出的蛇尾状黑雾仰面拽倒。 他撑臂一看,砖墙豁口里刚好挤出张中年男人的歪脸,咧嘴尖叫着救救我,几只蛾从它眼眶钻出,振翅飞上了摇摇欲坠的顶灯灯架,步行足踩掉几粒墙灰,落于他手背。 “又忘了说,介于非正常流程下躯壳难以长时保存,极易腐烂,蛋液们不得不经常更换壳子。” 有鱼拿过指示牌割断那条尾巴,又随手插它脑袋里,啧声抬脚踹回砖缝,捞过周围砖块用力堵住。 “可是它们思想和选择难以统一,极有可能直接出现分食状况。” 一时间,好多胳膊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带着黏哒哒的黑烟,抓破了有鱼的衣服和长裤。 他躲避动作过快,不小心牵扯到胸前伤口,喉间发甜,偏头呛出一口血来。 “喂,你就不会服个软么?”邰秋旻闪现于他身后将人扶稳,与此同时,无数枝蔓重新游爬回来,绕缠过大大小小的人类肢体,粗暴压回建筑里,“再不济,虚以委蛇总会吧?” 有鱼艰难喘息道:“看来你很享受别人求你。” 邰秋旻磨过牙齿,哼声道:“你又没有答应我,我才不要名不正言不顺地做事。” 有鱼莫名其妙,深觉此人在无理取闹:“我又没有拒绝你,都好好跟你走了,还听完了你的长篇大论。” 邰秋旻垂眼盯着他:“……” 后者以死鱼眼回视,身体慢慢往下滑:“……” 邰秋旻用力把人重新抱在身前,无语地翻过白眼:“你又不是人,为什么热衷于近身格斗和连冷兵器都算不上的零碎玩意儿。” 有鱼表情一空,迟疑道:“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哦,难怪对我这么排斥。”邰秋旻心情莫名变好了一点,“我教你,我早就看它们不爽了。” 有鱼还没消化完毕,有些发懵,任他摆弄。 “你们的现代医学表明,”邰秋旻带着人换步转身,同时托握起他左手,于半空开始画符,“人体七成左右皆为水。” 符文走向华丽而繁复,更别说发音,带着旁人完全听不懂的调子。 有鱼觉得耳朵麻,偏了偏脑袋,又觉得腕间有只钏子在晃啊晃的,可定睛一看,只有线条在两人勾缠的指尖亮啊亮的。 少顷,完整符文落成,环浮于他们周遭,偶尔蹿过一线光。 邰秋旻挥手把那道东西打出去,无形的气浪于空间震漾开,封进墙面。 两分钟后,除却枝蔓反倒噼里啪啦断开外,无事发生。 有鱼抽回手,忍不住问:“然后呢?” 邰秋旻维持着略微昂首的矜傲模样,高深莫测地说:“你不觉得纹样很好看么?” 盛怒之中,修整好的异端们已经从建筑材料里相继扑出来,涎水哒哒哒乱淌,七嘴八舌,七歪八扭,每个都在强调自己是秦珍树云云。 有鱼:“……” 有鱼:“!!!” “你是个花架子吧,”有鱼嘴角抽搐,手里的钢筋被迫抡出了残影,“我就知道,在罅隙里打架总划水的家伙怎么可能——” 空间内荡开并不存在的一道钟声,梵音作锁,诸般鬼相悉数静止。 不管是咒诀还是术法,总算于此刻迟缓生效—— 左侧墙体里,忽地攒出团拳头大小的绿芒,玉石质地,种芯般跳动数秒,继而抽生出万千根莹亮线条。 那些绿意丰沛而流畅,循着周遭体液迅速流窜生长,不过十数秒,所有异端现存经络鼓出皮肤,自行成画。 那是放大后完整呈现的古老符文,像是某种有翼生灵的巨幅图腾,有鱼没怎么看清,只下意识觉得熟悉。 下一秒,盎然绿脉里开出了密密匝匝的龙口花,明艳灿黄,中间团着抹胭脂似的亮橘,妖异却壮丽。 其中有串爆出来,正好悬在有鱼仰面相望的鼻尖,余血汇流而下。 邰秋旻替他挡住那滴血,嫌弃道:“好臭。”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正在震颤着落回凡世。 门窗显现,楼道显现,日光显现,有鱼听见上下层尖叫和奔跑的动静,警报声震天响,有人哭喊,有人打电话,有人仓皇问是不是地震了…… 晚霞在这时爬至两人脚面,他侧头一看,那是医院六楼封死的落地窗。 邰秋旻挥手抽开玻璃墙,带着人疾走几步,直接迈出去。 雨已经小得快停了,那些枝蔓编结成伞棚和脚踏,他们正飞快远离闹腾腾的医院,远离混乱人群,穿过巨大彩虹,日暮下车流交汇,城市正稀稀拉拉亮起灯。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有鱼惊讶于身上伤口正飞速愈合,“我在联会眼里遵纪守法,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跑。” 到时候一调监控,哦豁,人没死但消失了,可疑度反倒直线飙升。 “不好意思,”邰秋旻闭了闭眼,埋首于他颈侧,有些站不稳地抵着他颈窝,轻声说,“捞顺手了。” “不要蹭我。”有鱼挽过他成束的长发,于腕间绕过两圈,把人脑袋拽起来,见他面容发灰,连眼角红痣都黯淡不少,遂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脸,“喂……喂?邰秋旻?醒醒,这里是高空,我不会飞。” 枝蔓发蔫,绿萝叶子开始卷边。 谢天谢地,这里摔下去别说尸体,估计只剩摊泥,起码不会被指控高空抛物伤及无辜。 雨棚枯萎殆尽,细亮雨丝飘进来,有鱼生无可恋,而邰秋旻正在他臂间化掉。 脚踏面积减少,他不得不贴近对方,有些绝望道:“你别告诉我,你其实见不得光。” 无人回应,邰某已然没了小半拉身体——皮肉阴燃,没有内脏,骨头架子哗哗往下掉。 有鱼木然瞄过一眼,那上面居然还镌着花纹,银色的,光华流转。 “花里胡哨的皮架子,”他徒劳地抓着对方半边胳膊,单脚站立,转头和一只鸟雀对上了眼。 “咕?咕叽?!” 小家伙分外惊吓,绕着两人飞过几圈,豆豆眼难掩震撼,最终被一句咬牙切齿的国骂骇僵,跟着倒栽下去。 * 联会来人控制好医院时,整层的龙口花都已经败了,地面全是七零八落的种荚,踩上去咯吱作响不说,还会流浆。 第31章 天花板吊着风干的动物皮,墙角堆着点碎骨,砖石间落着黏液裹缠的人类肢体。 枝蔓发黄,而那些成串枯花落成的小骷髅头们,正冲他们无声尖叫。 宛如一处生机勃勃的祭祀死地。 陈延桥皱眉吸过一口烟,压住作呕的胃部反应,吩咐道:“先把这里处理了。” “陈队,医院人多眼杂,记者闻着味来了,怎么避开……”下属咔咔拍完照,说着说着转头,对上一双略显阴鸷的三白眼,赔笑道,“我马上联系技术部,把整层空间剥下来,送回会里。” “陈队,”队内通讯弹出立体投影,“我们在附近河里捞起个人,腿上缠着枯藤,另一头绑着半具枯骨,艾姐扫描过,怀疑那骸骨年份相当久远。” “送隔壁派出所,”陈延桥不在意地问过一句,“能有多远?” “这么说吧,”镜头移过去,那法医做派的艾姓女警一脸认知被颠覆的呆愣表情,眼瞳回落,浑身散发着垃圾工作终于使我产生幻觉的气息,“恐怕死于十六国时期。” “诶诶!”背景音有人在说,“怎么呛着啦!” 镜头角落,坐着个头发淌水的年轻男人,偏头呛咳时颈项拉出的弧线浸在暮光里,莹润生暖,几个瞬间似乎浮动着鱼鳞状的光斑。 陈延桥眯了下眼睛,捻灭烟头,改口道:“送去会里,让宋皎审过再说。” 第24章 遣骨 “我今天是去续中药的,断续吃过很多年,病案记录可查。当时我缴完费,等着取药,突然有个年轻女孩走过来,请求我帮帮她。” 有警员给有鱼倒了杯热茶。 后者道过谢,捧着一次性杯子权当暖手,没有要喝的意思,只稍作回忆状,继续说道。 “她说她叫qin zhēn shu,至于是哪几个字,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她看上去二十五岁上下,圆盘脸,细眉毛,面相挺和善的,但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说话说多了容易出现混乱,后面一直在重复什么……自己被自己杀掉了……” “当时她浑身湿透,发抖,还在不断滴水,我没有办法,又觉得难以沟通,打算帮她找找医护人员,结果等我一抬头,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很慌,起身到处找出路,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把她惹生气了,她变得……很古怪……” 说到这里时,有鱼眉毛难以抑制地轻微耸动,语调略有发颤,连呼吸都在打战。 “她开始褪皮……她有好多皮,好多骨头,好多手脚……对,她还有条很长的尾巴,像蛇一样。” “其实我没敢仔细看,她的脸和身形都变了,还有声音,我又找不到路……我太害怕了,抱歉……” 有鱼深感失态,一手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边抿过一口茶。 宋皎用兔耳朵推过去一颗糖,边宽慰道:“已经没事了有鱼先生,深呼吸,现在很安全。” 那茶水温度很是熨帖,有鱼抹了把脸,缓过少顷,才开口。 “有很多东西缠着我,很多很多,像鬼一样。当时灯都碎了,环境很暗,我的眼镜也掉了,我拼命跑了很久,快放弃的时候听见……听见一段很奇异的声音。” “紧接着,追着我的东西开始嘶叫,也不动了,我被一股力量抽出窗外,连带着腰上缠着的骨头,一起掉进河里。” 宋皎又安慰过他一通,起身转出侧门,以通道进入听控间内,对那叼着烟的高个男人说:“没有撒谎。” 借着单向玻璃,陈延桥目光沉沉地看了有鱼一阵——心有余悸,温顺过头——转而问身边下属:“姓乐的查过他?” 下属点点头:“是被人类夫妻收养的文鳐鱼,社会化程度很高,没有犯罪记录,看样子应该不知道自己非人。” “文鳐……最多御水……签字放人,再找机会试一下他。”陈延桥关掉单向可视,见玻璃反光映出宋皎没来得及整理的表情,笑了笑,“听说江诵打算招徕他,我只是试试未来同事的身手而已。”他按灭烟头,起身路过兔子时,顺手撸过单边耳朵毛,“没有质疑我们宋组能力的意思,别多心。” 下属偷偷看过宋皎脸色,尴尬哈腰点过头,悻悻然跟上去。 门锁一开一合,宋皎盯着烟灰缸,片刻狠声咕哝:“脏死了。” 江诵和乐知年过来打探情况时,正好撞见一身低气压的宋皎摔门出来。 讹兽走路带风,高跟鞋哒哒哒哒,兔耳朵又kuku掉毛。 乐知年偏头打了个喷嚏,满脸隐晦谴责,纳闷道:“谁又惹她了?” 江诵转身,扯过他后领往回走:“人已经放了。” 乐知年摊着手倒退,大为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你们非人已经发展到靠脑波交流了?” 他们绕出内部通道,于大门蹲守半天没等来有鱼,又一头雾水地转回办公室。 好巧不巧,406门前,刚好徘徊着那条鱼。 有鱼不打算找邰秋旻的骨头,他自认还没那个本事,要是正巧把那家伙抓了,他也不吃亏。 但他纠结要不要把什么生鸡蛋一说告诉江诵。 ——如果全盘托出,一定会被追问这类消息是如何得知的,自己脱不了干系。 有鱼侧身盯着办公室门把,往后退开一步。 ——如果编……那真是太麻烦了,除非方恕生附体。 又退一步。 ——如果消息有误…… 再退一步。 ——可是有眉目总比抓瞎好,要是所谓瞬时降临不止这一处…… 他在廊道里站过一会,往前进了一步。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后……不救人即杀人,漠然即递刀,放任即推波助澜。 又进一步。 ——而且听那女生的意思,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保不准后续有其他东西找上门。 再进一步。 刚从楼道转上来的江诵对此表示疑惑:“有鱼,你在干什么?” 有鱼无声骂过脏话,转身比出全手动微笑:“我来还毛巾,谢谢。” 江诵恪守职业道德,没有过问口供一事,确认过他没什么大碍后,才状似随意地问起:“方恕生……最近还好吗?” 有鱼满心天人交战,闻言撩起眼皮瞅他一眼,直白呛道:“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么?” 距他上次听见这种问话,还是两天前影视城内,也不知道江诵怎么爱去那里晃悠。 江诵掩唇假咳,支吾两声,叹气说:“他把我全方位拉黑了。” 有鱼不知想到什么,目光悲悯下来:“人类寿命很短的,至多不过百年,倒霉下秒就走,别浪费时间闹别扭。” 江诵惊恐摆手,甚至扶着墙退了一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有鱼满脸句号:“那你怎么惹到他了?他脾气这么软和。” 深受对方多年单方面殴打的江诵对“软和”一词持保留意见,只慎重道:“他说我以前联系他是催稿,现在联系是套线索,总的来说,全是为赶业绩。” “所以你是在赶业绩么?”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难不成换牙的时候就盘算着以后套业绩吗?!” 乐知年结束看戏,上前把自家气冒烟的领导怼回办公室,关门落锁,转头对有鱼微笑欠身道:“不好意思,拜某位小姑娘所赐,最近会里人的脾气可能不太稳定。” 有鱼顺着他视线往后看,有保洁打扮的女孩子正垫脚擦玻璃,胸前铭牌上写着——西寻。 小姑娘不过一米六,外表年龄似乎将将成年,脸颊落着些小雀斑,看向两人时神态有些怯,抱着手略略点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乐知年笑容不要钱,温声说:“没有,阿寻,你怎么还没下班?” 正巧时钟指向九点整,有鱼被这话一提醒,摸手机摸了个空,想起什么般同乐知年无声道过别,没有在意后续回应。 方恕生前些天顺利通过三面,进入明枫苟试用期。 他自由职业做惯了,现下对弯弯绕绕和条条框框都不太适应,入职即入坟,每天加班加得怨气冲天,已然打碎了四只瓷杯。 同一屋檐下,有鱼被大数据无差别推送的多则“打工人猝死or发癫报道”所慑,担心方某一怨之下撇弃露露开始流浪,要是影视城收工时间合适,就会顺路过去陪冤种吃个饭,顶着张八风不动的死鱼脸当树洞,再一起回家。 身上腥气太重,有鱼随意捯饬完自己,打车到拉面馆时,方恕生已经到了。 所幸方某念旧,总爱指着一家吃,否则不记得电话号码的有某可能扑空。 方恕生破天荒下了个早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撑头坐着,面前横放着手机。 有鱼敲敲玻璃,探身问:“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江诵发过来的视频。”方恕生招呼他,“快吃,刚上的,我俩可真有默契,不过你电话怎么一直关机?” “坏了。”有鱼绕进店里,“你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第32章 “没有,他用乐知年的账号发的,措辞都带口癖,以为我认不出来呢。” 有鱼怼齐筷子,嗦过一口热面,才探头看过去。 镜头有些打晃,画面里花花绿绿,像是彩带乱飞,看装潢是在联会大楼内部。 有鱼饿得前胸贴后背,没仔细看,随口问着:“没钱租场地,直接行政楼搞团建是吧?” “不是,有行动组不知道从哪里费劲剥回来一层空间,里面有好多金鱼草的种荚。” 有鱼搅面的筷子一停:“种荚?” 方恕生没发现他的异样,点头说:“结果可能是磁场问题,要不就是灵气太足了,那些种荚迅速成熟变异,开出来的全是蝴蝶,幸亏没有毒属和食肉属。” 有鱼调慢视频倍速,才发现那些多及淹没楼层的彩带居然是蝴蝶,各式各样,每一只都艳丽至极,极具观赏性。 它们或聚或散,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在勤勤恳恳地往外搬运骨头。 黑夜下惊现数条曲折彩河,迤逦堕远空。 背景音里有人倒油看热闹,有人拍视频发朋友圈,有人焦头烂额—— “封窗啊!赶紧让昆虫科的化形过来!” “这么多也吃不完啊!” “卧槽谁敢吃啊!” “不准用火!除了建筑材料其他又不防火!烧了谁赔!” “电也不可以!那谁的闪电球给我熄了!” “谁撒的毒!快叫医疗部!有人被误伤了!” “这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么多!谁招回来的!” “陈队摊上事咯!” “……” “花里胡哨的。”有鱼收回目光,轻声点评。 方恕生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等下陪我去买个手机,太太,旧的报废了。” “偷了还是掉了?”方恕生注意力被转移,顿时愤慨道,“最近治安这么差嘛!” 有鱼嘴包面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唔唔点头,片刻举手示意:“老板!再加盘饺子!” “好嘞!” 而后他俩买完新手机,补完旧电话号码,于消食回家路上,撞见了更差的治安。 方恕生两手抓着背包扣带,皱着眉凑近有鱼,略有紧张地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后面有老鼠?” 这座河滨公园最近在翻新绿化,晚间没多少跑步及遛狗人士,有鱼忙着调个性化设置、下各式app、上云端找回乱七八糟的备份……于间隙偶一抬头:“带回去给猫加……” 餐字还没说出口,断送在一道锐亮的刀弧里—— 那刀身刷过涂层,任何光线下都难以反光,但运刀的人显然灵力充足,拉出的弧光如有实质,森寒嗡鸣,猝然亮在两人视网膜里。 有鱼把新手机猛地塞进方恕生怀里,连人带机团吧团吧往后一推,生生半架住了这一招。 他擒住对方手腕,运着巧劲把力完卸,绊腿折身反关节加肘击,一套空手夺刃动作干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不能杀,死掉很麻烦,他忖量着。 但那手哪怕折了也紧握着刀柄,加之三步之外,河道有东西唰啦蹿出来,带着水腥气分别勾向他脚踝和脖颈。 其中一只被方恕生抡过去的碎砖头砸回水里。 嘶叫声挠神伤耳,有鱼稍一分心,那刀趁势从他腋下抽出,差点削掉他一整只胳膊。 与此同时,脚踝处束缚收紧,将人重重带倒。 刀口生寒,蘸着月光朝他左下肢唰然斩下—— “鱼仔!!”肾上腺素狂飙间,方恕生将包反背于胸前,一手板砖,一手指甲刀,万分孤勇地冲了过来。 咔的一声,裤腿豁开,刀口劈了——没有血肉,那是一节枪色的机械义肢。 持刀人明显愣了一下,被大喊壮胆的方恕生撞开,脚底一滑,滑稽跌进水里。 “……” 有鱼盯着河面迅速蹿起远去的水泡,沉声说:“不用报警。” 刚哆嗦掏出手机的方恕生:“诶?” “来试我的,”有鱼在腰侧抹干净手上污血,冷冰冰地说,“他们身上有联会的味道。” 方恕生把人拉起来,瞥见他后领时惊呼:“你领子上有东西……” 那是一只不知具体细种的绡蝶,阴阳嵌合体,一侧翅膀呈金绿脉,一侧翅膀近乎透明。 有鱼反应过来,啧声:“那东西肯定又跟家里去了。” “谁?”方恕生糊里糊涂地跟上去,“你的腿没事吧?” 阅景9幢26-7,阳台。 两人自费封过窗,现下被群蝶暴力咬开,哗哗往里丢骨头架子。 露露被这动静所吓,一溜烟跑回卧室待着,海苔挤出阳台滑门,歪着脑袋扒拉过头骨。 其上枯污瞬间消失,色泽清透,花纹银亮,在月下如玉似珠。 海苔费力把骨头拢成人形,团成团,窝在心口的位置,尾巴上甩搭住眼窝,胡须轻抖,安详阖眼。 一秒,两秒…… 露露按耐不住好奇心,自卧室门探出个脑袋,半晌又被阳台突兀暴亮的光芒所慑,喵嗷一嗓子重新缩回去。 邰秋旻赤着身体,木然地躺过一会,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爬回客厅,费力扯过窗帘把自己囫囵裹住,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大门门锁一响。 有人赤脚踩进来,拖鞋还没换好,唤着猫咪名字,边习惯性地打开客厅壁灯。 邰秋旻眯过眼睛,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了有鱼惊恐颤抖的眼珠。 后者看看他嘴角分外眼熟的猫毛,又看看地面拖行状的血迹,海滨公园里被勾起的血气未消,想也没想,抄起鞋柜上的花瓶就扑了过来:“狗东西!我杀了你!” 邰秋旻试了一下,暂时召不了植物——甚至连肢体都没法完全适应,遂硬生生抬臂接过这一抡。 瓷瓶碎裂,有鱼顺势跪制住他上身,就着瓶口狠狠剁向他脖颈。 邰秋旻在勉力合掌截住碎瓷的这一刻福至心灵,哑声说:“我是海苔。” 有鱼把瓷片抽回来,甩开上面的血——血珠在力道下莫名化作细长血棱。 他将其中一根捻下,对光歪了歪脑袋,精神状态不怎么对地问:“你说什么?” “海苔,”邰秋旻谨慎盯着他动作,片刻接收完毕般,总算流畅但不怎么有底气地说,“两年前死过一次又被强制招魂——唔——” 有鱼丢开瓷片与血棱,捞过窗帘一角捂住他的嘴,倏而望向门边的人。 那目光陌生而冷肃,脆泠泠的,像块终于剥出一角糖壳的锋锐刀片。 叮当一声,客厅开缸养水的鱼缸炸了,飞溅的水花在半秒后缩形回水体,自动聚成长方形。 方恕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没转过弯来,只是本能而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他的手机吧嗒扣在地上,电流音间断续传出江诵的声音:“你舍得——黑名单——我——什么事——刺啦——喂——方——恕生——” 壁灯不负众望地炸了,一时间客厅只剩下两盏绿惨惨的光斑。 那是邰秋旻发亮的瞳孔。 第25章 憧憧 在那几秒之间,方恕生凭借多年经验,做出了当下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捡起手机,关闭免提,表面冷静地把另只脚跨进门槛,关门落锁,贴着门板拙劣撒谎道:“没事,刚才手滑了。” 对面的江诵正在掐鼻梁:“……” 时值深夜,商业区各色霓虹被高架上飞驰而过的车轮匆匆碾过,细碎又摇曳,穿过并不算烟火气的、冰冷的繁华,铺进这里。 邰秋旻就仰面躺在这摊现代电子融化而成的水波里,长发柔顺铺散,外表昂贵迷乱,像是新组模块安装错误的异常仿生人。 但这骨头架子显然成精,已经恢复洞悉分辨过一切的从容,抬手轻轻点过有鱼手腕内侧—— 那食指还没完全成型,带着血肉粘连的骨头,以及跳动着的、缓慢蠕长的经络,就这么冷冰冰地撞上有鱼脉搏。 发出极轻微的“呲——”的两声,与脉率同频。 后者转脸瞧他,目光定定的,眉梢微微蹙着,表情分外复杂。 邰秋旻不需要呼吸。 应当是不需要的,但他把该拟的不该拟的都模了个透,以至于有鱼——习惯性捂人只捂口的情况下,被断续鼻息洇润了掌侧。 “做什么?”他略微不自在地稍稍抬手,顺便把那角布料捡开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捞的是窗帘,不由腹诽:难怪今晚客厅这么亮,看来无论猫形还是人形,都爱祸祸这些。 “外面有生灵,”邰秋旻瞳孔由竖变圆,轻轻一转,“是只白狼崽。” 那厢,方恕生半掩着听筒孔,打开落地灯壮胆,眼神在上下叠着的两人间不断切换,边说:“我真没事,就是……家里猫拆家了。” 怎么不算呢。 邰秋旻闻言偏头冲他笑,圆杏眼略弯,开扇收合,是副天真无害的笑相,看着脾性很乖。 第33章 方恕生反射性地回出个笑,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身体却是本能地抖了一下,连带着尾音有些发飘。 江诵不知回了句什么,他尴尬又着急,快速说着:“真的没事,全须全尾,你就是总加班加得神经衰弱,疑神疑鬼,挂了。” “啊……”邰秋旻感到有些好奇,并实时播报着,“晃了一圈又走了,倒挺听话的,现在半血供人类差遣么?” 有鱼不由叹气,低声道:“你先管管自己吧,蝴蝶搬骨头的事联会已经传疯了,不用我告密,你估计要上新晋异常现象研究名单了。” “我也不想的,但是我似乎不太能控制……”邰秋旻很苦恼,瞳孔亮了一下,边冲他展示自己的右手,那食指指头没有皮肉,却是冒出一点绿,虬结着,像是一团幼蛇,还能动,“你看,这不太正常。” 有鱼:“……” 有鱼知道自己的猫不正常。 或许不是自己的猫,毕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养谁。 从他记事起这只猫就守在他身边了,可大可小,毛发冬暖夏凉,在他孤苦无依的幼年时代,它可谓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上能抓挠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贩子,下能大战下水道多霸之老鼠蟑螂。 但是……倒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变成其他物种的情况,还是个对自己略有图谋不轨的生物,不对,还是个疑似从什么罅隙爬出来的奇怪生物。 思来想去,这厮和海苔的唯二共同点,大抵是美貌和脾气。 有鱼从他身上翻下来,皱眉道:“你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按着我头发了,有点疼。”邰秋旻顾左右而言他,“你确定不先跟那位姓方的先生解释一下吗?他快把自己的眼睛揉烂了。” 有鱼把他凉凉软软又滑滑溜溜的头发拨开些,边交代着:“那位姓方的先生可能不记得你了,你收敛一点。” 邰秋旻挑眉,眼珠略微一转,笑道:“我会很友好的。” 这位姓方的先生或许比有鱼更为接受良好,毕竟不是自家猫主子突然变人,又深谙各种故事套路,可以心安理得且创造性地问出那一句话—— “所以……你是有鱼家的猫猫?你是海苔?” 邰秋旻含笑点头,但搞不懂他语气里为什么暗藏着丁点兴奋。 旋即方恕生的眼神变了,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强装的,居然以一种家长式的慈爱口吻说:“我还抱过你呢,苔苔,虽然你比我家露露重,差点搞断我的手。” 总是违章停于闹市区的某邰姓半挂笑容半敛,皱眉对此表示不服:“……” 有鱼面无表情,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眼明手快,捞过一根猫条撕开,怼去他嘴里,边低声警告道:“友好,不要一言不合就开骂或者动手,他和联会关系很深。” “你还是有毛的时候好看些。”绒毛控星人方先生贴着沙发小心绕过来,往主卧看了一眼,发现撅着屁股的露露,遂放下心来,边说着,“现在看着……有点奇怪。” 虽然方恕生的三次元审美没有问题,但对长发美人形容粗犷裹猫作流苏窗帘布一事表示有碍观瞻。 况且在人类和有毛一族间,方某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其中,猫科动物是他的萌点绝杀。 邰秋旻:“……” “你不能自己变衣服么?”有鱼看过被拉折的窗帘杆。 邰秋旻沉默少顷,说:“暂时不能。” 有鱼把寒暄完后略显不知所措的社畜方某哄去睡觉,而后在一道分外清晰的锁门声里,抓过邰某的时尚前领,把人扯进卧室,推去懒人椅间半躺着。 “你能不能以对猫的方式对待我,”邰秋旻目前四肢尚不协调,不太会走路,差点被各种猫猫玩具绊一跟头,“稍微温柔一点。” 有鱼一言不发,径自打开平板,调取监控。 家里摄像头全炸了,所幸视频分段实时上传云端,清晰度未减,虽然受磁场影响,目前在闪帧。 邰秋旻略显好奇地探过脑袋,看懂画面后,显出一副“怎么还有这鬼玩意儿”的表情。 有鱼调出最近一小时监控画面,点击播放—— 海苔最开始在客厅端庄坐着,面朝玻璃推拉门,脑袋半仰,估计在看窗外,明显的等待姿势。 十分钟后,阳台封窗被群蝶效率极高地破坏了,骨头架子噼里啪啦往里面掉。 海苔抖抖胡须,从缝隙挤出去,围着一堆枯骨嗅半天,又费劲把架子摆好,踩着猫步,分外安详地团在了骨头左胸腔上。 十秒钟后,它整个化开了。 那些流动的光点缓慢而缤纷,像是流沙油里的闪片。 这副骨骼开始被填满,如同苏醒复喧的山川,数不清的细小银鱼自泉眼涌出,带着星点漫向四肢百骸。 色泽显新,内腑苏生,脂肪层码,苍白皮肤依附骨节寸寸包裹蔓延,有鱼甚至看见了翕动着的经脉。 “所以现在一刀捅进去,你会流肠子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邰秋旻观察着他的反应,脑子里飞速思索,边拖着尾音道:“你变得好凶残哦。” 有鱼忽而转过转椅,面对他伸出两根指头,比出个“v” 最近偷摸恶补常识的邰秋旻道:“我知道,这是表示友好的剪刀手。” “樱桃肉这种信物并非替我,”有鱼说,“而是替海苔。” 邰秋旻神色微动,挑眼笑道:“别乱套公式,入罅隙的生灵明明是你。” 有鱼放下一根手指:“生鸡蛋一说如果成立,那么你能爬出来,借的是谁的壳子?”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邰秋旻略一皱眉,满脸晦气,又想起什么,瞄过眼监控画面,有些心虚地补充,“但是我现在没法解释,你爱信不信,谁稀罕当你的猫哦。” 有鱼放下平板,突然发难,提着窗帘布领子把他怼到窗玻璃上抵着:“如果你骗我……” 长发蜿蜒,邰秋旻眼睑微合,举着双手冲他笑:“那你试试,能不能抓着端倪,再弄死我。” 而后这骨头架子放完狠话,被丢回懒人椅上睡了一晚上,成功把自己睡散架了。 字面意义上的。 有鱼起床下地时,习惯性闭着眼试探过几脚,拖鞋没踩着,只有摊黏糊糊的胶状物。 他睁开眼,盯着那摊肉质混合物反应过几秒钟,对着门边的骷髅头厉声高喝:“邰秋旻!不要把自己弄散!猫咪可以是液体,但你装什么非牛顿液体!” 倒着的骷髅头不说话,反倒是床尾薄毯里骨碌碌滚出两颗眼珠,蹦哒着说:“我正在适应。” 面对此情此景,有鱼不忍直视,闭着眼摔门而出。 他在厨房晃了一圈,叼着吐司出来时,随意往玄关处一扫——拖鞋不在,意味着方恕生还没出门上班。 他敲过几分钟门没听到回应,拿着备用钥匙进去后,发现对方仍睡着,脸颊红扑扑的,有些发烧,遂取了杯温水兑退烧冲剂,把人硬生生摇起来,掐腮灌下去。 “所以……”邰秋旻已然组装好自己,挑剔地把房子转过一圈,穿着有鱼找出来的旧衣旧裤,倚着门框,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你是他家……长工么?” 有鱼腮骨一动,差点把余下半杯温水泼到方恕生脸上。 “你说什么?”他讶然转过头来。 “你护着他安危,还总叫他太太,他……”邰秋旻一脸死太久了竟不知现今如此开放的震撼表情,“他丈夫,我是说你们家老爷呢?”他撇撇嘴,“不过以这个视角来看,这住宅面积也太寒碜了,你没多少工钱吧,是从小被卖进来的?” 有鱼满头黑线,捻过方恕生指头解锁手机,替他向置顶小领导请过假,又给人掖好被子,快步过来按着邰秋旻肩膀搡出卧室,边压着嗓音骂道:“你到底是几几年死的老古董,现在是自由平等的新时代,我俩是合租关系!你知道什么叫合租么?!” 邰秋旻边退边歪头:“那太太呢?” “新时代文手敬称,”有鱼木然道,“同理,还有大大。” “新时代……啊……又是新时代……”邰秋旻咂摸过这个词,耸耸肩,折身玩味喟叹着,“宁为太平鬼,不做乱世人*。” 可惜他现在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走路走得摇曳生姿,毫无气势。 有鱼甚感伤眼,余光瞄见五彩缤纷的漂亮猫猫衣服,顿了一下叫住他,说:“那只太平的邰姓鬼,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门。” “干什么?”邰秋旻正用窗帘绑带把长发束起来,闻言挽着发侧身冲他笑,“热心市民有鱼先生准备大义灭亲,把我扭送联会?” “对,”有鱼下意识盯着他眼角鲜艳的红痣,故意呛道,“你这个级别,奖励金绝对是最高档的。” 邰秋旻对此嗤笑出声:“我还能自己返回来呢,你可是能一直送哦。” 很好,另辟蹊径,发财致富,指日可待。 第34章 有鱼:“……” 第26章 软红 邰秋旻对当下金钱没什么观念,但分得清档次和好赖,在数次暗示商场橱柜展示用男装后,被有鱼扯进了地下商场,置办行头。 “买不起,”后者指着——注意!重磅骨折清仓!99元三件t恤!——一脸麻木地说,“凑合用吧。” “既然养不起,为什么不能继续穿你的衣服?”邰秋旻伸出两根指头,有些嫌弃地挑选着,“反正我俩身形差不多,混着穿岂不是更省钱?” 顿时店里有几道目光延过来,冲他俩来回打量。 其中,落在邰秋旻身上的视线稍显暧昧,落在有鱼身上的却略有鄙夷。 “……” 后者尴尬间扶眼镜扶了个空,又觉得今天戴隐形就是个错误,能看清每位吃瓜群众表情的体验真是太酸爽了。 他借着捏鼻梁的动作低下头,额发半遮住眼睛,另只手自后捂过邰秋旻的嘴巴,匆匆把人扯去了另一家店。 一小时后,邰秋旻炮换鸟枪,在几位嬢嬢喊着:“卖不卖头发诶,高价收购唷小姑娘!不对是小伙子!唉呀小靓仔!”的热情追赶里,花容失色,落荒而逃,充气扭扭人一般,姿势稀奇古怪地跑回了地面。 有鱼咬着雪糕抱臂看戏,扫过他那身普普通通,打皱到近似二手的t恤休闲裤加板鞋,表示自己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频率。 “需不需要给你买个手机,方便联系?”有鱼随口问道,目光飘向街角手机维修店,打算淘个二手继续凑合,旋即小声改口,“虽然我俩不需要联系。” “怎么,你想在工作之余听我说话么,就像你之前偷偷用摄像头看猫一样?”分外善学的邰秋旻一甩低马尾,整理过仪容,边揶揄道。 有鱼额角青筋跳起,攥过拳头,在他面前警告性地挥了一下,快步走远了。 “不用这么麻烦。”邰秋旻说着单手捂上自己心口,嘴唇未动,蝇头大小的符文从他指间萦绕而生,微微亮着,穿透布料,没进心脏。 与此同时,有鱼似有所感,捂着突然发热的心口回过头去。 今日天气很好,大都市里罕有的蓝天,一丝云都没有。 工作日的步行街也挺清净,邰秋旻隔着三两人群冲他笑,那声线如此华丽,盈盈的,直接撞响在他颅内—— 【有鱼?有——鱼——摆——摆——听得见吗?】 很好,频率又不正常了,有鱼手指一蜷,略显烦躁地想着。 不料邰秋旻下一秒就问道:【什么频率?】 吓得有鱼一把拿开了自己的手。 字符从他砰砰跳动的心脏轻悄游过,钻出布料,泡沫般消散在空气里。 邰秋旻不明就里,冲他歪了歪脑袋,背后几步远的小型喷泉正好开始放歌喷水。 有鱼倒退着喊道:“我说,带你体验一下我们的生活频率。” 大概是出于伪物/异端的自我修养,邰秋旻欣然应允,并对当代人的生活及消遣方式表示出前所未有的好奇。 毕竟他现在看上去有些兴奋,当然,不排除是因为捉弄到了某个人。 为了让姓邰的看起来更像个人,有鱼不得不冷着脸拉着他走了一波流程,内容无外乎是无聊且常规的—— 其一,逛老街买东西—— 除却廉价行头,就是天天以大喇叭喊着——倒闭啦倒闭啦,清仓清仓,全场十元,通通十元——但始终苟延残喘着的垃圾百货店。 邰秋旻千挑万选,看中了一款绿色的灵魂提取器。 虽然他手欠的时候,拿着一对银饰在有鱼耳垂边比划。 “你干什么?”当事鱼再次皱眉,但念及海苔,忍住了没直接揍。 “耳坠子又不分男女,”邰秋旻换了只耳骨夹给他戴上,欣赏之余,好笑地去揉他的眉心,虽然被躲开了,“你慌什么?” 其二,逛超市补货—— 纯逛加灌输一系列常识,但引发了一小波骚乱。 倒不是长发美貌鲨人事件,毕竟两人总碰见加联系方式的各色男女,有鱼忍无可忍,直接给彼此戴了个丑得不行的异形口罩。 但总有东西不看脸,譬如生鲜区尚未嗝屁的食材们。 也不知道是单纯害怕邰秋旻气场,还是怎么,只要他走近那片区域,活鱼活虾活螃蟹,全都开始发癫似地拼命蹦哒,跟迎接海龙王回宫似的阵仗。 搞得买菜的广大居民朋友纷纷掏手机拍视频,转发各个平台奔走相告,中心话题无不是——别吃海鲜啦!河鲜也慎重!内陆地区惊现怪相!核废水终于导致物种变异了!云云。 其三,令电子钱包空瘪的吃吃喝喝—— 事实证明,连异端都无法拒绝当今社会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奶茶。 邰秋旻kuku炫了两杯全糖,在碰见第三家店时,被有鱼拼命扯离此等消磨意志的新型温香之地:“你今晚还想不想睡觉了!” 邰秋旻表示:“有什么关系,眼珠子抠掉不就能睡了么?” 被有鱼再次捂住嘴。 其四,彰显自己美好品格的喂食行为—— 2、3区相接的地方有个湖,名叫游翠湖,不大,但水质很好,清凌凌跟个玉盘子似的,秋冬还能变得更绿,偶尔深冬会结一层比纸厚不了多少的薄冰。 湖边有所半废弃的大教堂,彩窗半脱,原本的白墙被年岁侵蚀成了米铜色,有一处尖顶甚至被大火完全烧毁了。 杂草丛生,地被各异,青苔与绿藤肆意生长,美丽但破败,沉静而神秘,不管晴雨,都极富故事感。 这里经常有鸽子盘踞,灰白皆有,也不知道是谁养的,总爱绕着教堂拱顶、湖面以及新建行道飞。 不少人喜欢在这里喂鸽子及拍片,久而久之,不出意外地被开发成了新式地标,打卡圣地。 有鱼企图货比三家,但架不住小贩们一致对外,价格统一。 他买了小袋死贵死贵的鸽食,塞进邰秋旻手里,言简意赅:“修身养性,喂吧。” 事实再次证明,那些小动物或许不是害怕姓邰的,反倒很喜欢他。 素有街霸之称的鸽群在他面前居然很乖顺,不抢食不叼人,反倒会排着队停在他肩膀上,转着脑袋求摸摸。 有鱼硬是从这群鸽子的行为里看出了“谄媚”二字,不由怀疑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迎面有个男人撞着他肩膀匆匆走过,有气无力地撂下一声:“抱歉。” 有鱼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不是面相和身形,而是味道。 他嗅着空气里残留的水腥气,转身见对方正好掩进找角度拍照的人群里,不由想到在联会看见的医院事故简述—— 二十余人轻伤昏迷,三人重伤未醒,无人死亡……竟是无人死亡……那他杀的是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邰秋旻顶着几只鸽子踱步过来,顺手把掌心托着的那只放在了他肩膀上。 有鱼顶着隔壁女孩子羡慕的眼神,干巴巴地说:“没想什么。” 邰秋旻学隔壁男生哄伴侣的小手段,以四根手指比出个相框,半眯起眼转到他面前,拆穿道:“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想。” 有鱼看他一眼,拉着人在湖边坐下,捂着心口问:【你之前说的什么蛋液,混合之后能完全剥离么,我的意思是,人能被治好么?】 【治?药物和手段到底压制的是什么,你想过么?】邰秋旻看了他一阵,边把食物喂给他肩上的鸽子,说,【你似乎和人类待太久了,所以变得有些拧巴,格外追求自我。】 有鱼有些不解:【什么?】 【蛋液这种东西只是比喻,善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甚至定义都难以统一,它们和所谓道德一样,不过是特定环境内的约定俗成,以及少数服从多数。】 【其实‘污染’一词是专门放在人类身上的,自上古伊始,哪种生灵不是在吞来吞去?】 【也就只有人,虚伪,假惺惺,冠冕堂皇,做任何事都求一个师出有名,都要把自己所得掩盖干净。】 【但人类又总是在纠结,何以为人,是外貌性格,是经历记忆,还是意识?】 【每每有东西打破这种平衡,而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吞掉这种东西却难以自净时,‘污染’就出现了。】 他俩越挨越近,鸽子从邰秋旻脑袋跳到有鱼脑袋,转过一圈,又踩着肩膀跳回去。 有鱼说:【你的意思是,所谓被污染只是借口?】 【不,我的意思是,罅隙,】邰秋旻伸手,隔着衣服在有鱼心口划了一条线,【无所谓无辜与罪恶,有所求才能入罅隙,有所愿才能看见桥,有所守才能进桃源。】 有鱼皱眉:【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邰秋旻点点脑袋:【不好意思,暂时只能想起来这么一点。】 有鱼还想问什么。 邰秋旻却是不愿再谈,松手环顾过周围,突然问:“有鱼,你喜欢这里么?” 第35章 “不太喜欢。”有鱼回答得很快,半点犹豫也无,他偏头逗肩上的鸽子,半晌说,“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联会。” “哈,你居然是个心软的。你就不怕沾上麻烦?或者说,不怕我在哄骗你,掺了假消息么?”邰秋旻托着下巴对他眨眼笑,“你不是不爱管这些闲事么,怎么,原来猫猫滤镜这么大哦。” “不知道而不救和知道却不尝试救是两码事。”有鱼说,“在不搭上自己性命的情况下……我见不得有人死在我面前。” 邰秋旻不说话,目光带着点探究。 “再说了,谢天谢地,我们已经惹上麻烦了。”有鱼冲他使眼色,示意他们周围带了条尾巴,“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你不是海苔前,我决定暂时信任你。请多指教,一条绳上的秋蚂蚱。” 邰秋旻对此有些不爽,但贪恋这种被选择的感觉。 他起身负手站于栏杆前,湖风略微吹起白t下摆,垂眼微笑时鸽群自他周围肩头呼啦飞起,而身后,是各个年龄段皆可见的百态温情戏。 世间其乐融融,不过如此,以至有鱼恍惚了一瞬。 邰秋旻在这时拿腔拿调地说:“好吧,摆摆蚂蚱。” “你叫我什么?”有鱼喂鸽子的手一顿,“你从哪里学的词?” “摆摆,”邰秋旻字正腔圆,“你们方言里不是把鱼叫摆摆么?我之前在医院听见的——今晚吃摆摆哦。” 有鱼作势要揍他,手里的鸽食一把扔过去,邰秋旻立马折身跑。 他们从人群间穿过去,从每一张笑脸间穿过去。 鸽群盘旋,灰白所过之处,皆是欢声笑语,还有七彩的泡泡雨。 第27章 眼志 游翠湖附近,僻静街巷一隅。 有鱼以手刀放倒第二个人,招呼邰秋旻过来捆人。 后者仍然召不了藤蔓,索性捞了把教堂背后的藤条过来,不愿干活,只递过去说:“送去联会,当见面礼?” “我只是讨厌有尾巴,又不是要砸场子。”有鱼摇头,边动作利索地把人绑好,“他们身上有联会的味道,但是……还有一股水腥气……” “应该是水路过来的,这湖还挺深。”邰秋旻探头看完湖褶,转脸发现有鱼在隐晦地嗅自己,索性微微笑着探过上身,凑近些说,“怎么,我身上也有水腥气?” “不太一样,”有鱼退开几步,不自在地撇开脸,耳骨夹附近的皮肤有些泛红,大抵是过敏,“类似雨后新山的味道。” 邰秋旻一哂:“我就当你说的是好闻了。” 有鱼抓过他手腕,垂眼说:“去联会吧。” “这么急哦,”邰秋旻转腕轻轻挣开他,翻掌往上,轻拍过他垂拢的手心,“给我一样东西,定位。” 有鱼表示没有,并对这种有限制的瞬移能力抱以无语凝视。 “其实如果你觉醒了的话,我们可以体验不湿身走水路。”邰秋旻朝碧波微澜的游翠湖抬了抬下巴,三连质问,“有鱼类的本能么?有渴水的冲动么?有对天空或者水域的向往么?” 有鱼直到现在都没什么身为非人的觉悟和实感,纵使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自己和同龄人相比,似乎有些不正常,譬如相当经饿和耐疼,可是这种隐晦的“不正常”在年岁里慢慢被消磨,逐渐变得寡淡或平常。 他腹诽鱼类为什么要向往天空,水陆空三栖也太贪心了,学着对方口吻,边歪头说:“有把你扔下去的想法呢。” 邰秋旻表示有些受伤,迁怒旁人,动作粗暴地扯下了某位昏迷大哥的项链,合掌于胸口:“希望他俩没什么二身份或者组织,我可不想知道些政治秘辛,又被暗杀。” 有鱼盯着他没说话。 “摆摆,那位发呆的鱼摆摆,”邰秋旻拖着尾音说,“你现在可以抓着我了。” 有鱼嫌他麻烦,一会让抓一会不让抓,索性略略握住了那根粗辫马尾。 那手感是真好,凉滑得跟丝绒缎子似的,有鱼顿时很想在手腕绕一圈,再下扯。 每每这时,对方头颅必然会顺势缓慢扬起,温玉雕似的脸上,一双眼睑半落,上下睫微微错在一处,正好半勾住那颗红痣,而寻人抬眼时—— 邰秋旻突然想起来般,凉凉道:“你上次抓我头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有鱼思绪骤断,喉结一滑,不动声色地放开辫子,转而抓住了他的衣摆。 有只鸽子收翅落于湖畔围栏,脑袋微歪,盯着两人好奇观察。 邰秋旻的掌心正迸出青金色的光芒,周遭景色与远处人群同时开始发白。 有鱼不由自主地盯住那只鸽子的眼珠。 那是鲜红色的眼珠,边缘纠缠着白色网纹,在一片白茫里分外鲜亮及抓眼。 鸽眼很是特别,在所有鸟类里,独有它们的虹膜色彩与眼房水不固定,有鱼有段时间对鸽子眼志较感兴趣,并做过粗略了解。 肉眼可见的,肉眼难见的,当中形状与色彩组合丰富到难记其数,其景可谓千差万别,但无一例外,都极度漂亮,富含神秘。 这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罅隙这种东西是否如其名一般无处不在,甚至于随处可见? 究竟该作何解?又作何阻? 是否如鸽子眼志深处一样,景致层叠,难以洞悉,那么,何种生灵眼里的世界才是所谓真实的世界? …… 还有…… 邰秋旻。 有鱼纠结一晚,至今无法把这副疑似死于十六国时期的骨头架子和海苔划上等号…… 苍了个天,对方既然能活这么长,自己怎么可能才25岁,难不成和庾穗似的,在乐家一代传一代…… 那自己上一代真是太没用的,留下个觊觎壳子的家伙…… 不对,他还有疑似二十世纪的债…… “你这样会半途掉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的。”邰秋旻突然反手扣住他手腕,把人往前拽。 有鱼猝不及防,擦着肩膀撞进了他怀里,鼻尖差点碰到他鬓角:“你!” “嘘——”邰秋旻轻声阻道。 小幅推搡间,愈亮的青金色转换光芒里,两人脚对着脚,腿并着腿,不那么文雅地落在了联会大楼外窗台,正好听见有小警员在冲陈延桥汇报工作—— “……秦珍树,女,28年生人,两年精神病史。24岁前一路绿灯,品学兼优,家庭幸福,工作稳定,人际关系和谐,和男友八年爱情长跑已订婚。但两年前经某意外事故一蹶不振,境遇陡转直下。去年炒股大亏抵掉了房车,同年四月出现重大纰漏被明枫裁员,今年四月被未婚夫丁峰元提出分手……” “什么事故?”陈延桥咬着烟问。 “邻省四方山,骨语水寨,地震预警,紧急返程途中遭遇特大暴雨,山体滑坡加上泥石流,被困十多天,同行父母及好友罹难,本人截肢……” 有鱼眉头一跳,手指用力间掐进了邰秋旻肩膀里。 后者捏着他后颈瞬间交换过位置,把人错身压上外墙面,另只手成拳作桥,将好抵着双方心口说:【你又弄疼我了。】 有鱼倏而松劲,心思一动,问道:【你在水寨怎么死的?】 【在联会办案人员眼里,是为救你养父母,常家夫妻死的。】邰秋旻平稳答道,【实际上,是为……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当时没有意识。】 有鱼神色微动:【秦珍树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污染的,是因为两年前的水寨事件么?遇舛而有所大求?所以罅隙不是以今年影视城为始,而是在那个时候就出现了?】 【我不清楚,】邰秋旻眼瞳又开始圆竖变幻,他犹豫片刻,不怎么确定地补充,【但我的意识……的确是从那个时候渐次苏醒的。】 有鱼抓住这点漏洞快速追问:【你的意思是,之前的海苔并没有所谓的类人意识,只剩下本能?或者说,你俩就像主次人格一般,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邰秋旻深觉这话题再发展下去,自己得被自己之前的话套成死局:【别这样摆摆,怎么又绕回我身上了,你都没有相信我超过一天。】 有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邰秋旻转移话题道:【而且,可能以联会内部资料来看,罅隙的出现与消失有明确的时间节点,但是据我所知……】 【据你所知?你怎么知?】有鱼嘲道,【难不成从十六国时期而知?】 【十六国?】邰秋旻神色不似作伪,惊诧间眼睛微微睁大,笑容微绽,【唔哇,我死这么早么,可我怎么至多能想起民国年间的事儿?】 有鱼:【……】 “她前未婚夫呢?”陈延桥抖着烟灰说。 小警员回答:“隔壁,宋组审过一轮了,看着没什么不对劲。” 邰秋旻示意噤声,护着人慢慢挪过去。 有鱼走动间往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楼层和地面,这里居然全是雾。 他思忖片刻,拉住邰秋旻,敲敲彼此心口:【算了,我们先找江诵,其他事别管。犯蠢了,应该直接找方恕生的。】 第36章 邰秋旻不怎么高兴,吊着眼梢眄他一眼,哼道:【你都把人家吓生病了,还指着哄骗他好好帮你呢。】 【吓生病倒不至于,你知道他床底下放着只杂牌电锯么?他该勇的时候很勇的,】有鱼只说,【而且,太太是拎得清事的人。】 【啧,啧啧,奇怪,】邰秋旻甩着项链,【这里空间不互通,没法移了。】 【是你能力不足吧。】有鱼移开手。 邰秋旻不怎么用力地点过他心口,项链坠子隔着布料刮过那片肌肤,像是钢珠模糊滚过,带着湖边阳光的温度。 有鱼作势要绊他下盘,被邰秋旻含笑按住,偏头示意认真听声。 他们正好挪到使用着的质询室外,防窥窗化开一小块,那头有个男人颓唐坐着,该是和秦珍树差不多年纪,但分外萎靡,鬓边夹着点白发。 他双眼血丝遍布,用力抹过脸,垂首抓着自己后脑头发,道:“……我没有办法,我能救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能拼了命把她从顶楼拉回来,我能保证她在精神病院的安稳生活,但是我……我……我也要工作也要生活也要赚钱,我不能一直关注她的情绪,满足她的诉求,整天24小时都围着她打转!” “所以你提了分手?”宋皎说。 “那不然呢?我能怎么办?!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丁峰元歇斯底里,“她怎么能这样,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她就是个疯子!我已经无法和她正常交流了!” 宋皎语气平淡地说:“她失去了父母和最好的朋友,而你,是现下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哈哈,最后一根稻草?”丁峰元苦笑,片刻抬起胡子拉碴的脸,面无表情地说,“在水寨里死掉的又不止她的家人。” 有鱼一愣,嘀咕过一句:“当年水寨死过这么多人么?” 他没等来回应,又觉得身侧有些发凉,反应过来挡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转头就发现脚边落下一堆衣服,而海苔——姑且算是海苔吧——正从里面拱出来。 尾巴毛很短,全身毛凌乱,同时脸挺臭。 按照以往,他已经把猫抱起来亲亲哄哄再吸吸了,可是现在…… 他盯着那双某些角度有些发绿的蓝眼睛,莫名觉得这蛊天惑地的挖煤工有点子烫手,僵过半晌,憋出一句:“这一身一百多块钱呢,别拱下面去了。” 海苔很拽地乜过他一眼,甩尾从一边裤管爬上来。 有鱼身体发僵,偏头任它动作,衣领歪斜,锁骨露出半拉,被踩了个浅红梅花印,皱眉下第一反应是——该剪指甲了。 他这般想着,下意识抿了抿嘴唇,舌尖抵过下唇内侧。 第28章 邻居 海苔找了个位子窝着,虽然它大逆不道地踹着前爪,以半流体的猫猫挂瘫姿态,直接趴在了有鱼脑袋顶,尾巴正好充当围脖。 后者掀也不是,不掀也不是,发型全乱了,脖子被扎得麻痒,姿态僵硬地蹲身把衣裤鞋袜扒拉起,团吧团吧塞进纸袋子里,生着点闷气回头继续蹭质询。 遂更加郁闷地发现,话题已然岔出去好大一截,中间完全没听到。 宋皎边记边问:“她一直都有自杀倾向吗?” 丁峰元现下情绪稳定不少,半撑着脸,略显消沉地说:“是的,她有些抑郁,医生建议她少跟人群接触,多看看自然山水,多去些清净的地方待着。平时阿姨不敢单独带她出去,只有周末或者放假我会带她去附近转悠。一直吃着药呢,本来在慢慢变好,结果有次从九遐山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 可是九遐山在联会报备过,并赋有相关资质,一众道观里甚至还有联会的人,定期汇报工作。 宋皎眉头一皱,伪装好的兔耳朵差点蹦出来,她按着帽子,一脑门官司地问:“哪种不对劲?” “就是……变得对未来重新抱有期待和目标,但不是真正转好的那种憧憬,她开始畅享……”丁峰元闭了闭眼睛,语气艰难,看样子至今难以接受,“和双方家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宋皎:“……” “但后面她没有转成双相,或是某种妄想症,反倒是有点……精分症状,”丁峰元捻着手指,叹口气说,“医生说这不太符合常理。”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宋皎拿笔头戳过头发,暗中固定住耳朵,“我是说生前。” “今年五月多,刚分手那一个月吧,但她后面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我怕刺激她,想着循序渐进地断掉这段关系,就没有全面断联。”丁峰元脸颊肌肉抽搐,隐隐有些悲痛与后悔,“最后一次是六天前,下午两点多,她很开心地跟我说,她要去见她的父母了,要迎接崭新的生活了。” 那天是丁峰元跨区报的警,也是他那一通电话,才让警员在相对偏僻的河段找到了将将落水的秦珍树。 尽管后面,小姑娘还是抢救无效溺亡了,次日一早,尸体还莫名其妙失踪了。 “我虽然……不愿继续和她组成家庭……”丁峰元分外伤怀,呜呜咽咽的,“但我还是想她好好活着,我给她留了钱的,我留了的……都是我的错……” 宋皎一脸看惯的平淡,甚至有点烦男人哭,压着脾气说:“你先平复一下心情。” 有鱼捏过一只猫爪,在断续抽抽搭搭的背景音里,学着当时邰秋旻教授的方法试图运转自身灵力,结果没把自己的能力勾出来,反倒把姓邰的能力给勾了出来—— 桌案上的绿植悄悄伸出一截须蔓,刚好卡在宋皎和警员的视线盲区,卷住了丁峰元悲痛之余薅下来的半缕头发,眨眼送到有鱼掌心。 后者敲敲猫咪脑袋,以气声问:“你能换到同那男人有关的地方去么?” 再这么偷听下去,他们要么失足掉进雾里,要么被宋皎那组人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联会安保系统也太次了,这样明目张胆偷听,居然没被当场抓获。 海苔打过个大大的哈欠,像人身一般,略显嫌弃地捞过那截发丝,做出个合掌的动作。 这次没有青金色的光芒,有鱼等过一会,听见阵渺远的摇铃声,寻着动静转头时,见雾里忽地涌出好多鳞翅目来。 翅膀透明,轮廓像颜料随意勾画出来的,正折出流溢的灿金,不出半秒,把一人一猫严严实实地围将起来。 “蝴蝶,不是蛾子。”邰秋旻将尾一扫,示意有鱼放轻松。 强烈的失重感里,有鱼轻拽住那根作怪的尾巴,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能驱使这么多蝴蝶?” “蝴蝶食腐,”邰秋旻索性跳进他怀里,温温热热,团在他胸口,“说不定它们当年分食过我的肉呢,现在替我做做事怎么了。” 有鱼一脸无奈:“蝴蝶寿命一周到几个月不等,你就瞎编排它们吧。” 邰秋旻哼笑:“你真以为身死债可消哦。” 话音刚落,有鱼双脚踩上实地,群蝶呼啦消散在空气里,一人一猫已然出现在某楼层间。 有鱼顿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去看摄像头。 他仰头寻过一圈,没见着亮红光的监控,反倒觉得这里的构造很是熟悉—— 没有电梯,是有点破的楼梯房,一层四家住户,楼道不算敞亮,堆着些杂物。 特别是出楼梯间左手边最里面那家,路都不算通,难以下脚,新岁里贴的廉价对联还没撕下来。 那副对联加福字并没有好好贴在门上,而是门右侧的白墙上,规规整整的,显出个门的轮廓。 虽然那墙的颜色已然称不上“白”了,有些泛黄。 那些大红玩意儿略显歪曲地爬在黄渍里,昏昧光线下显得有些褪色,上面的黑字带给人眼一种流动的错觉——油墨晕染开,盯得久了,近乎显出一种毛发细细生长的质感。 有鱼又皱着眉转过一圈,讶然确认出,这分明是自己在影视城附近租的旧房子。 “你确定没有定错位么?”他些许凌乱道,顺着细钢条粗略封过的小窗口往外望,正逢晚间饭点,小区里没多少人在晃,“丁峰元怎么会和这里有关系?” 对方那身衣服,单看质感和剪裁,高低是个都市白领,能住这么磕碜的旧楼? 12区也没什么好单位,难不成……这是他父母的老房子? 邰秋旻舔舔爪子,以一种你怎么敢质疑我的口吻道:“真巧,摆摆,说不定你早就被盯上了。” “为什么?”有鱼自暴自弃,“撇开尚算失败的社会身份,我至多不过一条鱼而已。” 楼道灯光暗下,除却安全指示牌,一时只剩两颗忽闪忽闪的猫眼睛。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有鱼推开突然凑近的猫猫脸,“怪吓人的。” “因为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呢,”邰秋旻眼瞳一亮一亮的,亢奋间略微竖起,显出两条翠色的窄缝,深不可测,他咕哝着,“为什么哪儿哪儿都跟你有关系,你到底有什么可让人稀罕的?” 第37章 “我……”有鱼耳朵尖,听见身后有门开的动静,一把捉住了对方一抖一抖的胡须,连嘴带脑袋,按进怀里。 “诶!你干嘛呢,杵好一……哎呦!这不是海苔嘛!” ——当代新型邻里关系,认宠物不认宠物它爹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中年女人认出猫猫,态度一变,屈膝放下了不知道是正准备出门扔掉,还是趁手充当生化武器的鼓囊垃圾袋。 总之她放软嗓音,在裤缝擦净手心,于有鱼转过身时仔细辨认过一遭,尴尬笑了笑,不确定道:“你是小鱼吧,你不是搬走了吗?” “是我,覃姨,”有鱼抱着猫乖乖点过头,“我落东西了,今天问过房东,过来取。” “哦哦,搬走好,搬走好啊,”覃姨招过手示意他靠近些,掩着嘴巴,啧声晦气道,“我们也准备搬啦,哎呦造孽啊,你隔壁的隔壁那家是骨灰房哦!” 这房子租了不到一年,有鱼和邻里不算熟,但小区内很多人都认得海苔。 无他,这猫喜欢往外跑,其铲屎官有某还因为散养猫猫被人挂网上嘴过,但架不住海苔就是这么个性子,好人坏人都逮不住它。 有鱼同余下两家几乎没碰过面,和这位覃姨倒是能聊上几句,不过是因为最初这姨冲着他那张脸想要牵牵红线赚一份红娘钱,尽管后来都被他的性子冻没了。 “骨灰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鱼搭话道,“他家窗户阳台什么的挺正常,也没有全封。” 这房子不算隔音,白天还好,显得人气儿足,一到晚上各路声音都有,不讲科学的说是风水差东西杂,讲科学的也有点烦。 他们这层还算安静,就是贴春联那户睡得晚,夜里电视声夹杂着唠嗑,有时嘀嘀咕咕能到半宿。 “误会什么呀误会,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拒覃姨称,那是六天前发现的,当晚电路老化,该小区大面积停电。 但人嘛,总有闲不住的,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喜欢拿把蒲扇在楼底聊闲篇。 当时天刚擦黑,一众老头老太太拉家常拉到一半,笑呵呵一抬头,无意间见楼上有户人家窗内有光。 很飘摇的光线,灰蒙蒙的。 他们以为是蜡烛或者电池灯,结果那光一路亮到凌晨,突然传出好大一声尖叫,啪,给灭了。 邻居以为是老人家不小心给摔啦,群里火急火燎找物业,边去嘭嘭敲门。 结果物业查过半天,哼哧哼哧说这家住的是个单身青年。 “怎么可能是单身人哟,你也听见过吧,那动静,肯定是一大家子人!” 有鱼点头,当时覃姨还和他说过,这房子室内面积小,怎么会挤下那么多人。 后来物业架不住一众人游说,找了个开锁师傅把门打开了,却发现里面啥人都没有,门窗关得好好的,水电断完,只床上摆着个骨灰盒子。 最离谱的是,那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关门就有,开门就无,把物业和看热闹的吓得够呛。 “哎哟,你是当时没在现场,可瘆人了,那说话声像是从缝儿里渗出来的!特别是门要关不关的时候,四面八方的!” 有鱼又和那覃姨唠过几分钟,结束在正好帮她把垃圾带下楼的客套话里。 覃姨应得好听,临关门时见他身影没进楼道,盯着那红对联嘀咕:“这一个个的,都是怪人!” 有鱼长得冷,又不爱笑,某些角度微微有一点下三白,无神,忌讳的人说是有死气。 虽然他的确有一种要死不死的、淡淡的气质,大抵是尸体演多了,腌入味了。 一人一猫走得远了,邰秋旻扭头问:“来都来了,不查么?” “先回去,”有鱼扬手把垃圾袋一扔,站入某棵树阴影下,避开监控,说:“找江诵,晚上来。” 邰秋旻玩笑道:“这算投名状么?” 有鱼瞥他一眼,说:“这算良好市民寻求庇护。” 邰秋旻伸爪拨弄他的头发,片刻将就着合在短肥的猫掌里,咕哝:“你还挺信官方部门,也不怕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不过他们应该看不上鱼类,拆骨剃肉都换不了几个钱。” 有鱼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总是阴阳怪气的。” 而后他俩落地一开门,就见方恕生那新晋病号围着薄毯子蜷在沙发上,江诵正给他递药。 后者转眼瞧见有鱼,抬了下手,笑得很阳光:“哟,有鱼先生。” 很奇怪,有鱼发现江诵在提到方恕生或是在方恕生身边时,似乎会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那种热烈与开朗如有实质,近乎改变面相,和工作时的神态截然不同,完全区别于在联会的状态,衬得身边的方病号都温暖不少。 江诵舔过单边虎牙,抬了抬下巴,友好寒暄着:“你这是……遛猫呢?” 方恕生正仰头咽水,闻言胶囊意外卡嗓子眼了,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鱼把纸袋子搁上鞋柜,还没想好要怎么编,又不确定对方听见那通话没有:“……” 邰秋旻不怎么流畅地跳下地,矜傲迈步时莫名泄出点敌意,大概是出于猫狗互咬的本能:“……” 江诵一手拿着药盒,一手给方恕生顺背,不明白怎么自己一句话,反倒把气氛干到了冰点:“……” 第29章 夜探 方恕生退烧了,但生着病,被江诵压着不能吃辣,与心爱的热德卤短暂分离。 几人开着电视,看剧情正经但观众脑子不怎么正经的<a href=https:///tags_nan/xingzhen.html target=_blank >刑侦缉毒剧,边对付连煎蛋都没有的清汤素面。 期间,有鱼拿出三分真话编着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夜探骨灰房”这事提了提。 没完全吐露自己疑似被盯上及鸡蛋液一说,遑论海苔变了物种,只道自己被秦珍树这名字一提醒,正巧赶上今天回旧房拿点东西,两相这么一撞,突然就想起来,那姑娘似乎和隔壁邻居有关系。 “她男朋友……应该是前男友了,我说怎么之前听见过女人哭,”有鱼挑着菜,状似回忆,“她前男朋是不是叫小丁……丁什么……” “丁峰元。”江诵说。 有鱼把之前的业主群翻出来,谢天谢地他还在里面,那房子位置偏,似乎还没租出去,房东也懒得拜托管理把他这前租客给踢出来。 他倒转手机,把聊天记录直接亮在江诵面前,边说:“都闹开了,周围邻居让物管找户主解决,闹到丁峰元身上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你们专业人士应该更明白,万一有些东西……有时效性呢。” “那是别组的案子,我不太好插手,”江诵眼神瞄在手机屏上,有些意外有鱼对这案子的关注度,边客气推脱着,“要不然,我把他们副组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位长着兔耳朵的女士,姓宋……” 有鱼受不了这清淡味,拌过几勺豆豉辣酱,顶着邰秋旻那竟敢拿猫粮打发我的怨念眼神,嗦过一筷子面,说:“怎么不直接报给那位陈队长?” “那家伙脾气差心眼小,万一你提供的是假消息……”江诵被方恕生捣过一肘子,咳着改口,“我是说万一,万一和这事儿没有关系,或者没多大关系,害他白跑一趟的话,你会被记恨上的。” 有鱼思忖片刻,在他探指扒拉手机屏幕时,冷不丁说:“如果和罅隙有关呢?” 江诵筷子一停,偏头瞟一眼方恕生,回身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 方恕生见状,默默捧起碗,自觉叼着没嗦完的面慢腾腾挪去沙发上,并调大了电视声音。 有鱼重复道:“罅隙。实际上,我在医院杀过……姑且算是人吧,但是这起事件里并没有人死亡,所以我怀疑,这和影视城的状况差不多。” “重症监护室那几个还没醒,但是其他人……没什么异常,我组里人偷偷查过,他们身上或者家里连信物都没有。”江诵表示孤疑,“而且,当时你并没有睡着。” 有鱼摇头:“江队,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梦只是渠道之一。” “不可能,”江诵闻言否认得飞快,斩钉截铁,“就算影视城出现的是初级阶段的罅隙,但满打满算到今天不过一个月而已,不可能会蔓延出……实体。”他掐过鼻梁,又灌过半杯凉水,“按照往常推断,实体的出现起码得有引线。况且医院距离那边太远了,不可能隔空跑出来一个,还只是嵌在医院的某一层上。” “实体……”有鱼对这个新名词完全不了解,可转眼见邰秋旻正在装模作样扒猫粮,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只好追问道,“引线是指什么?” “战争、烈性传染病、或者重大自然灾害……总之,得造成长时间大面积人员死亡或失踪的才算。”江诵说,“实体的范围会扩大或者固定在某个地界内,直至局势稳定,这片罅隙会连带着原有物质完全消失。” “那的确……”有鱼敷衍应和着,“和这次医院的情况不太一样……” 第38章 江诵把手机推回给他:“你把位置转我,我摇个庾穗先。” 有鱼闻言有些犹豫,毕竟庾穗跟邰秋旻打过照面,纵然当时没有透露过后者名字,但脸总归记得,又不是人人都像方恕生,不太记得梦里事。 正巧电视里在放空境转场,无台词无bgm,方恕生听到这一句,随意搭话道:“外面不留个成员照应吗?以乐知年的武力,会不会不太靠谱。” “他……应该也能凑合,好歹每年考核呢。”江诵想了想,拍板道,“算了,就我俩吧,骨灰房而已嘛。”他冲有鱼眨过眼睛,笑了笑,脸却是朝向方恕生的,隐有暗示,“正好磨合一下,就当第一次出外勤了,欢迎我们组第……五位成员。” 方恕生见状举了举面碗,权当捧场,没有半点听出未竟之言的意思,眼睛都没从剧情画面上挪开。 看得江诵失笑。 有鱼正给邰秋旻递眼色,指望他晚点找机会偷摸过来,充当不怎么靠谱的异现象讲解,必要时搭把手。 结果那厮经过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决定品尝猫粮,根本没功夫搭理他。 那猫凑首颇为嫌弃地咬过一颗,发现那玩意儿脆脆的,还挺适口,遂眯眼抖了抖胡须。 有鱼:“……” 十多分钟后,江诵给组里人知会完,临出门时瞟过两只猫咪的饭盆,随口道:“今天猫猫胃口都不怎么好呀,还有海苔,怎么感觉和上次见着有些不同呢,散养猫咪都这脾性吗?” 深知不同之道的方恕生给露露开完罐头,摆手催他:“快走吧,尾巴毛都被绞了,再说它要挠你了。” 江诵:“……” 两分钟后,缩地术白光消失,方恕生转头见着海苔,兴奋劲和昏沉劲一没,捧着正涮水的铝盒诚惶诚恐:“那个……我还是叫你海苔吗?或者苔苔,苔大人,还是苔……哥?” 邰秋旻呸掉嘴里的猫粮,闻着罐头香气,陷入短暂沉思—— 藤蔓化形他会,猫化人形怎么变来着,要先拖着一袋子衣服去卫生间么? 另一边,江诵已然带着有鱼跨出了法阵。 楼道灯是歪的,那光昏昏沉沉,正好打在墙面对联上方,烘出团远不算喜庆的氛围来。 “这对联,”江诵在门口的地毯上碾过鞋底,单手叉腰,抬指点过其余三户人家,有些意外,“他当时这么贴,你们都没反应吗?没有抗议啊闹过啥的?” 有鱼淡声道:“风水上的事又不好说,可能想的都是——他这么贴总有他的道理吧。” “……”江诵表示不敢苟同,结合跳槽前的老本行,叹口气说,“这贴法是送鬼魂的,它们往往五感缺失,不怎么认路。这么贴,是想让它们找不到正门进屋。嘶,看样子,这家人撞邪严重,或者于心有愧啊。” 有鱼对隔壁那户抬过下巴:“那家人好像一直没见过,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住,要不顺带也查一下?” 江诵略略点过头,边弯腰撬锁边问着:“按理来说,带着宠物的人很少在住处遇见这些东西,开头根本就住不下来,猫狗会闹的。至于你家海苔,嘶,原先住这儿的时候,它有什么比较反常的举动吗?” “没有,而且这附近很太平,没有听说出过命案,或者哪家死过人什么的。”有鱼腹诽——那厮就是从罅隙爬出来的不明异端,指不定当猫的蒙昧期就对这里气场很亲切呢。 “这里磁场不太对,你小心点。”江诵分给他手套鞋套,边提醒道。 那门框装得有些矮,有鱼套完手脚后扶着框架,低头进门时咂摸出什么不对来,遂问:“这世间,只有一处罅隙么?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 江诵拧亮随身手电,往屋里一照—— 这构造跟有鱼家差不多,是镜面的,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加卧室,右手边是厨房。 屋子里浮着层细尘,蒙着家具的薄布都还好好盖着,看起来久未住人,散着股很淡的霉味。 江诵抬指横挡着鼻孔,瓮声瓮气地说:“不是,罅隙一词是个概称,准确来说……唉,其实没法准确来说,它就没有个完整的定义。” 有鱼冷着张脸,喉咙里滚出声哦。 “真的,这次没框你。”江诵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具很新,但有开火的痕迹,碗筷不多,只有凑出三副,“那东西也不清楚是位面,还是下过结界的空间,发展期几年到几十年不等。” “那东西能完全封掉么?”有鱼在客厅茶几柜里发现一张合照。 该是秦珍树和丁峰元订婚时的照片,双方父母都在,小情侣很是登对,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不能。”江诵回答,“所以上面不怎么重视,认为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天灾,没办法以外力防范或控制,否则要遭天谴。” 有鱼刚想回什么,瞥见窗外有树叶在动,遂走过去把窗推开条缝。 叶面上停着的蝴蝶适时飞进来,停在他耳廓,步行足踩着那枚耳骨夹。 “邰秋旻?”有鱼以气声问。 蝴蝶没动静,正试图充当挂耳标本。 “对了,你是怎么突然想通,又打算加入联会了?” 有鱼关好窗户,走回茶几边,弯腰把那合照放回抽屉里扣好,边随口道:“不加入也会被监视,加上最近几年工作实在不好找,我院就业率跌至新低,我可不想一直演尸体。” “谁在监视你?”江诵自厨房探出个脑袋,“噢——你说陈延桥啊,他那家伙疑心病重,估计把你当潜在嫌疑人了。”他想了一阵,目光暂变,不怎么友好地打量过有鱼,提笑补充着,“不过你的确挺可疑的,要不是庾穗做过担保说你没问题,我都打算深查你了。” “穗穗?”有鱼有些惊讶,“她给我做了担保?” “是啊,就在你记忆消不掉,又因为医院再次被牵扯进来后。她似乎挺信任你的,”江诵不知想到什么,居然在俯身扇闻水槽,“你俩以前认识?” 有鱼回想着和庾穗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谨慎说:“认识不久,勉强算是同事,不熟。” “可能她有其他观气方式,”江诵耸耸肩,“总之她很厉害的,联会里的家伙要不是怕被揍,该是得尊她一声姑奶奶。” 有鱼:“……” 一时不知道以后该以什么姿态面对她。 “不过说真的,到底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江诵开了个玩笑,“不过我们真能治面瘫,比喝中药有效果。” 有鱼没接茬,只说:“人不都是这样么,往往睡上一觉,就莫名其妙想开了。想法突然改变,像是卸下什么,又像是多出什么。” 他检查着每只花瓶,试图找到邰秋旻的枝蔓,偶一回头,发现窗台上居然养着几棵微型碗莲。 品种各异,都生得挺好,花居然还没败完,水位也很健康,该是有人常常来照顾。 有些奇怪。 “有时候睡醒一睁眼,甚至要反应一会,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现下在哪儿,睡前在干什么。” 江诵唔过一声。 “江队长,你觉得,怎样分辨自我意识和非自我意识?”有鱼弯腰拨过花梗,压低声音唤,“邰秋旻?” 花梗也没动静,他一松手,那梗就开始摇来摇去荡涟漪。 “你这个问题蛮哲学啊。”江诵查完厨房又转去厕所,试图暴力拆花洒,“不过干我们这行的不兴研究哲学,那玩意儿研究多了容易疯。” 有鱼盯着涟漪,看水中倒影碎成块,说:“人们喜欢把正向的看作进取,把负向的看作堕落,可正负全凭嘴辩,这世间根本没有定数,或许,虬结的枝桠才是正常的。” 江诵不敢苟同,顿过几秒,恍然道:“你是不是和方恕生待久了,被他传染了点愤青思想,年轻人,看待问题不能这么消极。” “也是,”有鱼说,“钝感力和消息封锁或许是一种保护,一些东西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容易抑郁,严重的可能想不开,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不是,”江诵有些无语,“话也不能这么说,太极端了,你想啊——” 有鱼终于知道那隐约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了——今天的江某格外正能量,见缝插针地贩卖鸡汤。 他回身捂着额头说:“江队,你按联会里的态度待我就好,我不会在太太面前瞎嘀咕的。” 江诵:“……” 卧室被堵住了,门上又加了钢条,估计是物业新缠的。 有鱼弄了几下弄不开,只好等江诵查完厕所再过来。 他侧头观察墙面,突然肩背一凛,周身蹿过轻微的灼烧感,片刻抬手捂住心口,沉声说:“不过话说回来,左右封不了罅隙,又何苦费时费力查呢,万物自有定数,不过天命使然。” 江诵猛地转头,似乎是被他的荒唐之言震惊到了,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有鱼借势背过身体,掩住眼神,在心里敲人,字词蹦得飞快:【是不是你?这又是什么?不要借我的嘴巴胡说八道,你是不是猫粮吃多了失了智,对人世失望和质疑政治机器是两码事,你想从预备组员搞成预备反人类反社会危险分子么?】 第39章 【别慌,】邰秋旻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我只是帮你试试未来领导的心志,虽说白狼一族多得是一根筋的赤诚傻瓜,可这小子血脉不纯,要是查着查着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有鱼跟着他胡诌,【那我就再把你卖了,好歹算是弃暗投明,功过相抵。】 邰秋旻:【……】 江诵终于反应过来,起身大步过来撬锁,边说:“不说远的,就拿近的讲,黄赌毒禁了这么多年都没禁干净,难不成直接放任吗?” 有鱼退开一步,方便他动作,边木着脸听见自己的声音正信口开河:“可这世上善恶光暗、乃至于福祸旦夕,从来都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它们同气连枝,相辅相成,甚至难以分割。至纯至善不过永昼,照样会害死人的。” 江诵心里直犯嘀咕,面上打了个哈哈:“有鱼先生,您这政治觉悟怕是过不了思想考核。” 那声音莫名有些嘲讽:“过了又如何,上下几千年,背叛的人和事还少么?弃暗投明不过嘴上说得好听,性质不都一样么?” 江诵弄开卧室门,正对上床上造型规整的骨灰盒,皱眉道:“有鱼,你这话跟我说说得了,乐知年面前都不能说。那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当面附和,小心背后把你匿名举报了。” “看来贵组的内部关系也不算团结。” “什么贵组,”江诵纠正道,“是咱们组。你等我明天回去就提报告,你放心,上次你有功,目前又缺人手,上面不会卡你的。” 有鱼突然就不是很想进了:“……” 那骨灰盒泛着冷棕色,面上没贴遗照,江诵不敢贸然召灵或者打开,但架不住推门而进时绊到什么,盒子自动弹开,里头猛然飞出两张带火的符纸来。 ——被有鱼捻过一旁的碗莲,转腕飞过去。 花瓣柔嫩,带着清香,倏而穿透两张符纸,钉上墙面,片刻就烧尽了。 江诵面露惊叹,第一句话却是:“你这手艺……在警局报备过吗?” 总算找回嘴巴控制权的有鱼:“……回去立马就报。” 江诵也只是随口一提,进前捻出点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道:“不是骨灰。” 有鱼生怕他下一秒直接放进嘴里,忍不住说:“江队业务挺全面。” 冷不防对方拍掉粉末,嗨了一声,摆手说:“以前吃得多了,后来梁哥不让尝了,说是副作用挺大。” 有鱼突然觉得未来队长或许有些不靠谱:“……” 加上邰秋旻正以心声撺掇他:【算了吧,这队目前就没一个正经的。】 ——能打的那位辈分奇高,但精神状态不太好,指不定哪天就疯了,身上死亡名额友情直出,开始屠队里人。 ——主事的这位是个半血,除却缩地成寸和分辨骨灰玩得挺溜,其余能力概不清楚,加之有点工作狂属性,热爱加班,指不定以后带领全队走向斑秃。 ——副队是个品种未知,性别未知,高矮胖瘦也未知的纯正三无产品,神秘到连张照片都没捕捉到,估计以后也不太能扛事。 ——文员是个病弱嘴辣的眼镜仔,可能连方恕生都打不过,还带点胳膊肘往外拐的花花肠子属性。 邰秋旻还在说:【你干脆换个城市生活演尸体得了,反正那东西一般不给正脸。我就吃吃亏,等着给你送终,不过鱼精能活几年来着?】 有鱼道:【闭嘴。】 “不过,”江诵把那骨灰盒拿开,围着床转过一圈,又敲敲床边,听声音是空的,“这床太高了。” 有鱼盯着床头雕花木板,应和道:“这床有起伏,斜面的,头部要高一些。” “床榻过高不利于气场平衡,且,不宜正对门窗。全是找死的招,”江诵思考片刻,把手电筒塞进怀里,卷过衬衫袖子,“你站远点。” 有鱼依言退开,余光扫到墙面——那里留着钉头,该是以前挂着什么东西,高度小两米,宽度…… 他想着,那边江诵已经把床板掀开了,顺势见着里头光景,脱口而出一声“我靠!” 那床分明就是副矮制的棺材,底腔里躺着一具尸体。 说一具似乎不太准确,它是被拼凑的,周围散落着没有捡干净的稻草,已然枯了。 那头颅是拿白萝卜雕的,被墨水染成红色,外头裹着点布,像是戴着头巾和面罩。 四肢和躯干连接处断开,切面不算平整,当是分属不同人类。 其中腿部肌肤较为紧致白皙,应当是年轻女孩的腿。 不知道用了什么保存方法,那些肢体没有丝毫腐坏,半点怪味也无,只是凑近后有股淡淡的水腥气,又像沾着雨水。 有鱼嫌弃气味洗不干净,退开好几步,直接站在了卧室门外。 江诵嘶声拨出一通电话,面色凝重,问道:“丁峰元是残疾吗?” 那头乐知年查过资料,说:“没有,但她女朋友是,两年前截过左下肢。” 江诵直接转成视频,把这边情况照过去,边交代着:“跟宋皎借人,说来活了。” 乐知年不客气道:“您还真是嫌自己组清闲,到处揽活呢……唉,那不是有鱼吗?” 长发庾穗闻言凑到画面里,笑着问:“鱼哥怎么也在?” “不重要,”江诵道,“等会儿回去他自己跟你们解释。” 那头队内寒暄,三个人吵出了一个团的结果,这边有鱼独自注意到,那尸体身下垫着块皮。 不止一张,暗色,不是很能看清轮廓,和底板模糊在一处。 【你还记得罅隙里记载的凑尸献棺么?】邰秋旻冷不丁问。 有鱼说:【求财。】 邰秋旻哼笑:【若单单只是求财,心心念念的桃花源,岂不是很跌份?】 有鱼想起早前从丁峰元那里听到的短信内容,猜测:【难不成……类似应许之地?】 邰秋旻不置可否,只说:【那躯干是新加的,比其他部位新鲜。】 【你的意思是,那是秦珍树的躯干?】 【嗯哼,可能。】 有鱼有些想不明白:【可他分明可以献一具拼凑的尸体,为什么要把秦珍树的尸首偷回来,引起联会注意?既然偷了回来,当是可以献一具完整的尸体,为什么要拆开,再拼上?】 【人不比其他生灵,他们底色太纯粹,又太脆弱。所谓的自我意识和非自我意识会打架,】蝴蝶飞起来,邰秋旻看着那具拼凑的怪异尸体,又看看床板下的刻字,笑了笑,【慢慢地,说不定会从一个人,变成一只伥的。】 第30章 丝戏 那副床型棺材着实不太好搬,四个脚是固定的,漆样颜色浮着层红,也不知道是沉血还是朱砂。 加上这房子古怪之处颇多,以至联会外勤来后如法炮制,把这方空间直接剥了回去。 出门时,邰秋旻驱使的蝴蝶被对联所吸引,悬停于门口侧方,有鱼还没习惯捂着心口说话,一时不查,没赶上江诵随手扔下的缩地阵,被落在了走廊里。 这方空间被带走时,产生了轻微的震颤撕裂感,墙面逐步恢复正常,对联消失,防盗门被警方豢养的灵物们七手八脚地贴上封条。 邰秋旻受空间剥离影响,颤动下听觉失灵,视野模糊不清,片刻眼前一花,回到了家里。 “苔哥,”方恕生捧着罐头,抬臂推过眼镜,提起颧骨假笑,“你喜欢入定啊,半天不动,也不讲话。” 邰秋旻的五感还没完全回来,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膜,朦朦胧胧的,除却视觉残像里昏暗的甬道和尽头挂红的旧墙,只有嘴巴里的猫粮分外有存在感。 方恕生瞥过时间,见它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木木的,像只玉雕的狸奴,遂把罐头放在它爪边,说:“我睡了哈,你要吃就化手自己开,虽然管够,但要适量。” 他碎碎念着,起身活动过肩颈,趿拉着拖鞋,慢吞慢吞地回卧室了。 主卧门开合,露露从客厅跑过,邰秋旻扭过脑袋,透过三角梅的枝桠和窗架,感受过有鱼的位置,片刻踮着脚轻轻踱进阳台,正对月亮坐着,开始发呆—— 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以前出现过很多次。 但他忘记了…… 邰秋旻思索少顷,抬起爪子在瓷砖面扒拉过一下。 他忘记了什么呢…… 与此同时,江诵把阵法出口直接定在了办公室。 有鱼心道联会的人看不见那只蝴蝶还是怎么,提步迈出来时,猝不及防,和乐庾二人打了个照面。 办公室里开着暖光,当是没人伏案工作,起码乐知年长手长脚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见人来了才挪过位置给他。 “鱼哥,”束着长卷发的庾穗温甜一笑,递来一杯加过葡萄糖的热水,又端过小蛋糕权当宵夜,“你没事吧?” 有鱼心说这看着不像姑奶奶级别的人物,嘴上说着没事,凑首抿过一口温水,齁甜,遂一把抄过桌上的瓶装矿泉水,拧开灌了个半饱。 第40章 乐知年等了一阵,见着有鱼,没见着方恕生,起身戴好他的骚包眼镜——他最近又加了条链子,晃啊晃的,不说话时,很是斯文败类——面露鄙夷,形容夸张道:“老大!作为一名连续工作半年的勇敢狗狗,你今天可是专程请了假去照顾好不容易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的竹马诶!结果呢?白忙活一趟,只拐回来鱼,没拐回来人哦!” 有鱼眼神有些尴尬,举着杯子掩住半张脸,垂眼咳了一声。 庾穗一脸见怪不怪,见他不吃小蛋糕,又拿了一碟酥饼来。 有鱼在唇边比v:“我不饿的,谢谢你,穗穗。” 庾穗顿时有些失望,细看还有点苦恼,似乎在疑惑这人怎么口味变了。 有鱼心下微动,联想到所谓担保,第一直觉是她认错人了。 江诵把桌上那块“严禁狗塑白狼”的牌子摆正,抬手敲过乐知年脑袋:“你瞎说什么!” “你别告诉我这是另一位热心市民,我们这破地方群众素质还挺高,一来来俩。”乐知年对着有鱼礼貌微笑,“鱼仔,可以跟着生生叫你鱼仔吧,你同意加入我们了?” 这人有些自来熟,但分寸挺好,有鱼点头说:“请多指教,乐哥。” “好说,以后上下班跟着我的节奏,别听他俩的,”乐知年转头问,“那生生呢?” “别叫生生。”江诵忍不住皱起眉。 乐知年见状说:“你放心,我能把他和那位叫西寻的小姑娘称呼分开,你不用瞎操心。” “不是分不分得开的问题,”江诵没有详说,只提过一点,“方恕生小时候见过狌狌,当然不是这只,是另一只,已经被击毙了,总之过程不太愉快,后来家里人就不叫这个小名了。” 乐知年拖长声音哦过一声,问:“那现在小名叫什么?总不能一直方恕生方恕生地叫吧,显得不太亲切。” 一直叫大名的江诵:“……” “阿生?阿恕?还是恕生?”乐知年打自己嘴巴,“错了错了,可不敢这么叫,不过他……该说不说,这名取得真大啊。” “小方。”江诵麻木道。 “这也太社畜了。”乐知年吐槽,“干脆连个姓,叫方生生吧!” “你要开珠宝店吗!“江诵嫌他贫,赶他和庾穗下班回去,招呼有鱼说,“来,我带你转转,资料什么的,也要你先准备一下,明后天我提上去。” 蝴蝶不在,有鱼心里和耳边都清净不少,他跟乐庾两人道过别,跟着江诵走过僻静处时,对方说:“对了,你那只猫到时候也要做个登记。” “家里养的宠物都要报备么?”有鱼不想暴露邰秋旻,对自己很麻烦,遂没提这茬,只以轻松的口吻道,“那以后养鱼也要挨个登记么?” “你打算养鱼啊?”江诵随意和路过的猎警打完招呼,眼神扫过他,略显锐利,“你知道自己不是人吧?” 有鱼指着胸口,半真半假道:“前不久刚知道,就是在医院那天,伤口恢复得挺快。” “知道具体种族吗?”江诵问。 有鱼摇头。 “我最开始查过你。” 正好下班的短发庾穗游魂似地从窗口飘过,眼神在江诵身上一触即走,手里抓着吱哇乱叫的乐知年——“你放我下去!我不搭便车了!我打出租就好!阿穗!祖宗!太高了!” “我是指图书馆找到你之后,”江诵笑笑,“你被常家夫妻收养前不在收容所也不在孤儿院,称得上流浪状态,但9岁还带着一只猫,如此可口,根本不可能安稳活到常家。” 有鱼顺口说:“其实以前的事我不太记得……” 江诵打断他:“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庾穗的信誉还是有保障的。” 有鱼瞟他一眼,腹诽这信誉恐怕担错了对象。 “总之你那种族算是瑞兽,哪怕没有觉醒,保命手段还是有的。但猎警家里的生灵,特别是动物,都需要由联会甄别,这是基本考核项。”江诵还在说,“到时候你把猫咪带来做个登记,能化形就化形,不能化形也没事,当吉祥物。你俩一起拍个照,录个信息,说个原种族,它的监护人填你,就完事了。如果能化形,平时它可以跟着出任务,我给它申请补贴,但没有底薪。” 有鱼嗯声点头,盘算着回去和姓邰的通个气,干脆当挖煤猫精算了,枝蔓和蝴蝶偷摸用。 话说回来,到底什么生灵的驱使物能这么花里胡哨…… “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江诵结着阵法,“五楼以上要有权限才能进,我先送你回去吧。” 有鱼以要给猫猫补货为由,婉拒了这份好心。 与此同时,楼上一隅。 有警员两三步跳下楼梯,拐出楼梯间,快步靠近窗边的男人:“陈队,那些皮子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陈延桥按灭烟头。 “是……”小警员硬着头皮汇报,“是人皮。” “人皮,谁的皮?” 他们这组人在排查九遐山商户,以及秦珍树住过的疗养院,没有深查丁峰元,毕竟他的确是个人,各种轨迹与所说吻合。 陈延桥本就为江诵先一步发现骨灰房这事感到不爽,现下又嫌弃这猎警说话磨磨唧唧的,一把抢过检验单,不耐烦道:“秦珍树的?所以尸体找到了?皮被扒下来剪碎了?” “不是,是缝合的,保守估计,来自五十多个人。”小警员揩了揩额头的汗水,“男女老少都有,时间从两年前三月到现在不等。” “他上哪儿找这么多皮……那尸块呢?都是谁的?”陈延桥啧声问,把检验单甩得哗哗响,“还有那盒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警员觑过他脸色,小心地说:“还在查。” “丁峰元人呢?”陈延桥皱眉问道。 小警员回他:“宋组假意把人放了,正派人跟着他呢。” 三公里之外,某高档居民区内。 丁峰元去超市买了两听啤酒,边喝边往家里走。 这房子是他向秦珍树提出分手后新租的,他工作忙,不常回来,家里家具都没添置完。 一些是房东的,搭着薄布蒙尘,一些是上个租客留下的旧货,还没来得及扔。 丁峰元开门时不小心把兜里手机摔了下来,那玩意儿落地亮屏,显出张屏保。 还是秦珍树的单人照,没换,不过是水寨事件前明媚无匹的秦珍树,那之后她就很少照相了。 他扶着半开的门,垂头盯住照片—— 远处是雪峰,近处是草甸,那画面上的女孩穿着一袭青色裙子,扶着溪水围栏回头冲他笑,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丁峰元看了一阵,吸吸鼻子,单手扶着门框,弯腰去捡手机。 就在他手指碰到机身的那一刻,屏幕亮光熄灭,月光穿过洞开的阳台滑门,切到他手边。 如有实质,光线里腾起错落的银白浮灰。 而楼道安全指示牌的绿光自后向前打出他的影子,伏在身前,堆叠着,像只受惊弓背的猫,上面踩着单只浮肿的脚丫。 就在门槛里,鞋凳边,裙摆还在滴水。 那水痕凝出实体,洇湿皮肤,顺着肌理滑下来,滴在地毯上。 像滚油,又像是硫酸,发出滋的一声。 丁峰元眼珠一动,反应过几秒,抓起手机往后退,面颊肌肉抽搐,嘴巴骇得大张。 ——没有出声。 有什么东西从他食道倏而灌上来,密密麻麻,如同丛生的马陆,塞满喉管与口腔,堵住了那声尚未出口的尖叫。 第31章 茶话 凌晨一点二十分,联会办公大楼,四楼会议室。 在座没外人,宋皎摘掉帽子,又把头发拆了,边用笔杆挠头,边将一沓照片甩上桌子:“丁峰元死了,我的人听见动静上去,只发现一具木质化的尸体,旁边有张皮。” 长桌那头,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乐知年搓了搓脸,打着哈欠戴好眼镜,恹不拉几地接话:“什么叫木质化的尸体?” 宋皎嫌他缺乏自主能动性,不说话,伸出刚做的指甲,点点照片。 乐知年夹起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具木刻的人形物,技法很粗糙,但材质并不干爽,有些像被各种菌类和虫蚁中度腐蚀过的湿树干,能掉渣那种。 眼耳口鼻等部位填满了水苔状的物质,并有往外蔓延的趋势。 该具人形物周身遍布花纹,不是木头自带的纹路,而是连成片的,像是枯死的菌群,亦或干涸的河网。 尸体旁边挂着一张皮,成年男人上衣大小,看不出具体形状,留有破洞。 现场没有凶器、血迹和其他脚印,排除人类杀害,但各种测灵测修残留波动仪器也没反应,排除非人杀害。 面对此情此景,除却开败的龙口花,同医院那层被带回来的异状空间生态极其相似。 再结合有鱼口供,这现场就像是秦珍树因爱生恨,诈尸归来,亲手杀了自己前男友。 第41章 外勤不会了,外勤凌乱了,外勤说这是灵异中的灵异,异端中的异端,秦某异化的生灵是不存于当世的任何一种已知生灵,大呼外星种族入侵,远古大魔归来,西方神秘种眷属云云。 被宋皎跳起来一巴掌呼开,差人紧急送往精神修复办。 “别这样,我都已经下班了,怎么敢和你们比熬夜。”被抓回来加班的乐知年抖抖照片,倦意沉沉且哀怨地说,“不对啊,你们组的案子叫我们来干嘛?” 宋皎说:“并案。” “并案?又并什么案?”乐知年万分无语地扯过嘴角,白炽灯下脸色有些蜡黄,“奇了怪了,看不上罅隙又要并着案查。”他冷笑两声,仗着两位队长不在,开始口无遮拦,“上头是不是藏着掖着惯了,天天给各种泄露事件编报道p照片修正视频,力求科学化糊弄人民群众,现在风气内化,开始糊弄我们了是吧?” 宋皎脸色很难看,低声反驳道:“你以为我想跟你们查的东西扯上关系啊!这次不说记者,各种短视频和民间分析满天飞,禁都禁不过来!” 乐知年摆手打断她,继续吐槽:“还有你们那仪器,我都不想说!上次图书馆说是只抓个新化形的狌狌,结果捅了伥蛾的窝,半夜拉我过去当外援,现场堪比盘丝洞,真假难分!这次,你们信誓旦旦地说丁峰元是人类,结果呢,疑似烂木头成的精,还穿了张皮!这根本就是床底下那沓人皮的用途吧!什么献尸啊!这两年也没见升官发财啊!它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因为木头容易坏,这不就自己炸了!” “你那额头上的包,分明就是出缩地阵的时候自己撞柜子撞的!”宋皎跟着他哐哐拍桌子,“至于那肢干和皮,除了肉身已坏的鬼魂,还有什么东西费劲要这些壳子容身,不就是你们查的那什么罅隙里的玩意儿吗?!” “您是不是缺乏常识啊宋女士,一具可心的肉身多难修啊,各种草木灵野灵动了歪心思,也会找吧!” “换壳子如换衣服?你以为是自己不会捏脸的低修狐狸精啊!” 庾穗给几人泡了茶提神,还端来几份茶点,看样子是准备通宵。 她路过两人时,顺手给他们分别喂了一枚糕点,短暂平息了打工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乐知年那份有些大,被噎得灌水加捶胸。 宋皎鼓着腮帮,抬掌掩着唇,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一言不合,就怼,食物的习惯,到底,跟谁学的?” 庾穗笑笑,搁下茶盘,在长桌下方寻过位置坐好。 就在宋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后者梨涡一绽,说:“家里人,应该是我阿爹。” 梦貘没有繁殖体系和血缘关系,但有严格的等级划分。 它们伴生于神祇数次动情间的梦境里,后吞食生灵的噩梦美梦和欲望生存。 但神明多年无踪,疑似全数陨落,再加上旧年无名灾祸,属地一夜失陷,全族殉难。 庾穗随原主流落在外,幸免于此,以至于现世只剩这么一头孤零零的纯血。 “我没有阿娘,”庾穗目露怀念,嗓音里流淌着某种柔软的情绪,“我阿爹是入赘的,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外面世道就乱了,连带着我几位叔伯兄长,全数战死。” “你是什么时候化的形?”宋皎怕她想起旧事难过,遂岔过话题问道。 庾穗歪头想过一阵,说:“莫约……东晋年间。” 宋皎的关注点歪了,感慨过一句:“那个时候居然还有神祇。” 一旁乐知年捋半天没捋明白既然没有阿娘入的是哪门子赘,又沉着点从被窝里揪起来的怨气,在心里不礼貌地偷偷归结为梦貘版老年痴呆。 那两位女士话题换得很快,已经就毛发柔顺剂一事聊起来了。 没过几分钟,会议室大门被推开,陈延桥裹着身戾气大步进来,把新照片和检验报告扔在桌子上:“性质变了诸位,这玩意儿涉及医疗行业。” 跟在他身后的江诵补充说:“那些皮子虽然是人皮,但属于多人,而且是活着的时候被取下来的,排除死尸和人牲黑产,检验老师怀疑这是各种植皮供区的边角料。” 照片上的皮制品们都是缝合的小衣服,很难想象这些东西能给活人或者死人穿上,毕竟尺寸太小了,比婴儿的制式还小些。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边角料?”乐知年咋舌。 庾穗回道:“你忘了,她之前在明枫上班呢,药械领域龙头,很容易做些小手脚的。” 乐知年惊道:“所以她被裁员,不是所谓重大纰漏,很有可能是因为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些暗地交易!” 江诵揉揉额角,问:“你们有查过明枫吗?” 宋皎摇头:“裁员是去年的事了,面上没有问题,这次和明枫又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拿不到搜查令,不好查。” “明面走不通,暗地在接触,还没有消息。”陈延桥说,“上次有职员跳楼未遂那事,人类警方查过,这企业很干净。” “所以这些是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乐知年找到了新的关注点,一手举着小衣服照片,一手举着丁峰元木质化的尸体照片,“很像,这玩意儿会变大变小?” “人体组织的延展性能拉伸到60cm。”宋皎说。 乐知年一副我知道的表情,反驳道:“那是活着的情况下。” 江诵搭话:“可这些也不一定死了。” 乐知年闻言一个激灵,脱手扔掉了照片。 “皮影……”庾穗翻看过照片,垂着眼睫喃喃,“牵丝戏……” “你又在说什么,”乐知年吃过药,缺觉下脑子隐隐发痛,不怎么能跟上节奏,小声回她,“怎么和牵丝扯上联系……” “查水寨死亡名单,”陈延桥突然指着他,吩咐道,“丁峰元可能早就没了。” 乐知年注意力被转移,没应这道命令,压着脾气说:“当年做过三轮核实,联会总部派同事下来审查,名单不可能出错,放走的都是正经群众。” “正经群众?”陈延桥嗤笑,“你是指一条文鳐鱼,一具烂木头吗?” 乐知年假笑:“现在看来,联会现有的检测技术的确有漏洞,陈队打算写个报告吗?” 江诵示意他俩先不要吵,按着耳麦给陈组那边待命下属说:“麻烦查一下丁峰元和秦珍树最近五年的就诊记录和行动轨迹。” 陈延桥还想说什么,被忍无可忍的宋皎敲着桌子有意无意打断道:“合作,两位,我们在合作。” “每份人皮衣服的背面有印花,像是某种徽记。”江诵适时开口,边把底下照片翻出来,“你们看看像什么。” 乐知年瞟过一眼,随口说:“扭曲变形的骷髅头,尖叫版。” “和医院的异常空间生态对上了,”陈延桥点了一根烟冷静,“我就说那玩意儿是祭祀场,也能解释现场存在的动物皮和有鱼的口供。” 他狠狠吸过一口烟,皮笑肉不笑补充:“当然,前提是——文鳐鱼不像烂木头,说的全是真话。” 被庾穗瞪了一眼。 乐知年转着圆珠笔捋线:“所以……是秦珍树,或者是她和丁峰元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求了份邪术,要找回水寨里死去的亲友。” 宋皎顺着这条线补充道:“结果被那邪术反噬,或者两人之间出现了分歧,相继死亡。” “等等,”乐知年抬手打断她,“上次并案是相同信物和大面积入梦,这次是什么?你们怀疑那所谓邪术和水晶棺有关?” 陈延桥呛道:“献尸不光能求财,还能起死回生,‘水晶棺材可应世间万愿’,这是你们队长提出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冤枉,我才知道呢。”乐知年转头看向江诵,“可是棺呢?棺材在哪里?” 后者犹豫片刻,摇头示意尚未找到。 “他俩什么癖好啊,每每献尸都存一块留着,”乐知年看着那具拼凑的尸体照片,片刻恍然,“噢——拼一具,可以再多献一次,真鸡贼呀。” “尸体来源还没有查到。”宋皎说,“dna库里没有出现比对项。” “新规,正常死亡人员,30天后dna库消样。”乐知年长叹一声,仰身把自己砸进背靠,抱住脑袋嚎,“难呐,殡仪馆偷摸卖一具尸体太简单了,加上现在偏远山区还有土葬,有门路的偷挖一具卖也不难。查个屁啊查,这能怎么查,杀了我吧。” “可惜,她找回来的亲人不是亲人,是披着人皮的伥。”庾穗摸着照片说,“那些魂魄当是没有入罅隙的。” “什么伥?”宋皎抬眼。 “只是比喻意,泛指罅隙里的伪物,不知道内里具体是些什么东西。”庾穗想到什么,拍拍乐知年,“上次在车站感受到的波动,难不成是它们?” 对面江诵眼睛一眯:“什么波动,你俩背着我查到些啥?” 乐知年说:“我俩从汤泉回来那晚,庾穗感觉有东西从罅隙爬出来了。” 第42章 江诵霍然起身:“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的能力不稳定,之前出现过几次,揪出来都和罅隙无关,”庾穗示意他坐下,好脾气地解释,“后来查不到踪迹,我以为还是感觉有误。” “诸位,静静,检验科说,那具木质化的尸体化开了。”陈延桥接了通电话,面色凝重,抬手把画面同步投影布。 那是字面意思上的化开,乐知年只看了一眼,默默闭眼取下了眼镜。 那些游走的物质很难说清具体成分,粘稠,像脏絮肉质,又像纤维,具有一定腐蚀性,具科室人员同步播报,还有股媲美重度腐烂尸体的恶臭。 乐知年已经麻木了:“这里面明明没有非人什么事,可感觉处处都是非人。” “术业有专攻,这个情况是不是得请教一下郑组啊,”对面技术人员说,“看看招的是伪神还是伪佛的分块?” “你说郑钱?”江诵回他,“他要月底才回来呢。” “他最近在忙什么?”宋皎问。 江诵表情也很麻木:“不知道。” “算了,先请民宗办的过来吧。”宋皎按着耳麦吩咐,“给他们看看徽记照片,请研究方向小众点的。” “完了啊,涉及宗教事情就更大条了。”乐知年继续嚎,“要乱呐!” “胡说什么呢!”江诵拿笔帽砸他脑袋,“庾穗,抽空管管你家监护人那张嘴吧,别见缝插针地倒油,也别乱说话,我求求你了。” 庾穗眼观鼻口观心,对此等倒反天罡的言论不敢苟同。 门口的有鱼正好听到这一段,越发觉得这就是个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又七嘴八舌唠过五分多钟,陈延桥才以角度便利,发现了门口站着的不明人员,遂问:“有鱼?你来做什么?” 乐知年前脚刚答应好好说话,后脚就嗨呀一声,接道:“陈队怀疑这怀疑那的,怎么半点线索都找不到呢。”他把手拍得啪啪响,“全断啦,又全断啦啊,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比我当年编的论文参考文献还杂呢!” 所有人:“……” 有鱼清清嗓子,说:“江队,你们打算进一进那副对联框出来的门么?” “什么?”江诵一愣。 这个可能性是邰秋旻提出来的。 彼时有鱼刚进门,见那厮在月亮下对着罐头摆成的城堡沉思半天,沉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江诵说,这是让小鬼找不到正门进屋的法子,那么我们可以假设,这里有扇门,”邰秋旻立起上半身,抬过猫爪比划,“可以通向其他地方,比如罅隙,或者另外的区域。” 有鱼反驳:“江诵还说,实体不可能这么早就出现。” 邰秋旻无所谓道:“试一试嘛,试试又不费钱。” 但是可能费命。 “好吧,”那空间在联会,有鱼抱起猫猫,打算偷偷溜进去,“到时候请好好保护我,尊敬的区域官大人,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提前拿到壳子就置我于不顾的,那么你为什么要我的壳子?” 谁料邰秋旻没接茬,只端着副漂亮猫猫脸说:“我打不开。” 有鱼没说话,垂头以一种“我以为你什么都会”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后者有些炸毛:“溜门撬锁这种事我才不屑做呢!” 于是有鱼放下猫猫,斥巨资打车来找擅长溜门撬锁的江某。 “你是说,”二十分钟后,拿过装备穿戴整齐的江诵站在对联前,“这里有扇门,通向新空间?” 有鱼拿了套备用的,瓮声瓮气道:“试试?” “试试就逝世,”乐知年已然调试好通讯设备,死马当活马医,豪情万丈道,“两位,请吧,组织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被庾穗投以谴责的目光。 江诵双手结印,浅淡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开,呈环状推至墙面。 片刻,对联消失,原本的轮廓下逐渐显出一扇藤蔓缠结的朱漆木门来。 制式很窄,江诵看过有鱼一眼,见后者点过头,沉出一口气,近前一步,握住门环,推开了它。 锵的一声。 第32章 食色 有鱼做过许多准备和设想,什么民国长街啦,什么水寨旧景啦,什么古都残垣啦,甚至人间炼狱啦…… 独独没想过,还是那间窄窄小小的旧房子,与大门制式格格不入。 不同的是,这次打理得很干净,还充满了烟火气—— 窗明几净,隔断半开,窗台边那几朵碗莲含苞未放,在微风里细细摇曳着。 啁啾鸟鸣顺着窗缝断续传进来,电视机里正在放时下最火的古装偶像剧,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 不是有鱼见过的那张照片,上面没有丁峰元及其父母,只有秦珍树和她爸妈,一家三口笑得很是温柔。 有鱼近前听过一耳朵,有些奇怪——这剧该是晚间黄金档准时播放,可现在明明是白天,看光线入户角度,还是中午这段时间。 他回头,大门缓缓合上,门外是一条春光绰约的花径,有只圆滚滚的蜜蜂顺着不断变窄的门隙飞进来,绕进厨房。 砂锅里炖着汤,咕噜咕噜沸着,间或顶起盖子。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并三副碗筷,都盛好了饭,不过其中两碗中间竖插着筷子,旁边那碗吃了一半。 通讯断断续续的,但很难沟通,杂音又重,江诵喂过几声,干脆关了它。 他知会过有鱼一声,端着枪转去厕所。 摆出来的洗漱用品都只有一套,柜子里放着些女性常用品,看着似乎是独居。 两人对视一眼,有鱼略略点过头,拧开了卧室门。 很明显的女生卧室,干净而柔软,带着股柑橘的清香。 床的规格制式以及摆放和现实中相异,床底做成了抽拉式柜子,是很常规的位置,侧对着窗户和房门,正对着书桌。 桌架上摆着些专业性颇强的书籍,内容很是晦涩。 桌面角落放着颗白毛仙人球,正在开粉色小花,花旁有个摊开的日记本,页缝里夹着一只笔。 笔尖还没按回去,就像是日记主人写到一半,因为一些不用出门或者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小事暂时离开了。 这是目前看来,最有价值的东西。 江诵上前翻过本子。 有鱼提醒道:“不一定是秦珍树写的。” 江诵在拍照留证间隙点头:“我知道,到时候会进行笔迹比对。” 有鱼说:“我的意思是,就算笔迹相同,写作习惯相同,记叙癖好相同,也不一定是她写的。” 江诵动作一停。 那日记本是从两年前的三月份开始的,扉页写满了“秦珍树”三个字。 最先只有画,两人看不出所以个然来,只知道那画从最开始的杂乱线条变成了简单速写。 第一份有内容的记叙起于五月初,立夏—— 【我养的猫说话了,我知道,这是精分前兆,可它说的话我很爱听】 有鱼眼皮一跳。 日记里有很多无效内容,一页里能拼凑出的句子很少,而秦珍树好像不喜欢写句号,后面的句式都是如此—— 【它说我爸妈能回来,我当它哄我,我已经很久没开心过了,可有一天我回家后,看见了他们,在给我做晚饭】 【短暂的,我很高兴,我太高兴了,我差点把家烧了】 【可他们只出现了半天,消失了,我又找不到他们了】 …… 【他带我去医院看病,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可我害怕正常后他们会彻底消失】 【太好了,不是幻想,也不是其他的,只是抑郁,怎么是抑郁呢,我明明那样开心,我的猫又说话了,我又看见他们了】 【我们吃了饭,看了电视,和以前一样,和平常一样,他们问我最近怎么瘦了,但是散不了步,他们无法从这里出去】 …… 【我知道了,这里不是外面,是里面,是我睡着后的世界】 【没关系,我可以常常过来,只要能见到他们,我爱他们】 …… 【他们想出去,他们想见我,我带不走他们】 【他们的身体被烧了,需要一副育腔重新出生】 【我不知道什么是育腔,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对不对,我想让他们回来,我只是想让他们回来,我爱他们】 【可是我找不到新鲜的尸体,这里没有尸体】 …… 【我决定把自己当作育腔,只要我快死了,他们就能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我就能让我的爸爸妈妈回来了,我太高兴了,我爱他们】 …… 【我失败了,我听见我妈妈在哭,她求我别动手,好疼,我真的好疼】 【我好累啊妈妈,我想见你】 …… 【他们好生气,我第一次见他们这么生气,我好害怕】 【我很难过,怎么选都很难过,可是……可是,他们怪我为什么要停下来,我的父母为什么想让我死呢,他们爱我】 第43章 【他们爱我】 【他们爱我】 【他们……爱我吗】 【他们,我爱他们,我想让他们回来】 …… 【太好了,不会死,育腔不会死,他们说,濒死时走过那座桥就好了,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天上】 【一半,一半,水里,天上,好奇怪的桥,我找不到那座桥,我走遍了这里,找不到】 …… 【他们害怕我疼,让我把他当成育腔】 【可是,可是,不会死,不会死,我父母从你身体里爬出来,你不在了就从我身体里爬出来,我们永远在一起,我爱他们】 …… 【失败的育腔,怎么办,没有人,这个家里没有人,我只有猫了,可它最近不说话】 【有办法了,他们能出门了,但是时间很短,皮会烂的,我要找新鲜的皮,我爱他们】 …… 【皮又烂了】 【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可以陪着你们,为什么非要出去,留在这里不好吗】 …… 【不好,不好,这里晚上,全是血,他们得回来,不要哭,我带你们回去】 【我找不到新的方法,可我不想杀人,人人为刀俎,人人为鱼肉】 【我走在别人的尸骨上,我走在自己的尸骨上,我走不动了】 【他们叽叽喳喳地问我,我是谁,他们是谁,秦珍树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我要找到祂,我要找到那座桥】 …… 后面多是【我只是想让他们回来】和【我爱他们】,洗脑似的,从工整到混乱,最后只能从线条里勉强辨认出这几个字。 江诵合上本子,沉默少顷,说:“先出去吧。” 这里没有其他古怪的东西,布置得很温馨,但有鱼始终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窥探感。 从四面八方,从人眼视域之外,穿插而来,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身上。 有鱼搓了搓手臂,觉得骨头有些蹿冷。 他们出来时,分针只往前走了五个小格。 江诵尝试把日记本带出来,不出所料化成了白沙。 乐知年戏言说阵仗挺大,就是前一秒刚说完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后一秒就真的回来了。 “你们也太早了,”他说,“按照常规理论,我要怀疑你俩换芯子没有了。” 被庾穗塞了团布料。 江诵要把拍到的东西送去技术科分析整合,急忙摆手让下边这几人回去睡觉。 乐知年扯下布团直呼皇恩浩荡,被庾穗单手拖走。 有鱼回家时接近凌晨三点,他飞快搞完洗漱,眯着眼把自己砸上床时,听见“嘶——”的一声轻呼,遂跳起来掀开被子。 变回人形的邰秋旻蒙在里头睡得正香,身体霸占了原本抱枕的位置,即半边床,头发霸占了有鱼常睡的位置,即另外半边床。 还因为被他所扰,现下正在揉眼睛,罕见迷迷瞪瞪的。 “邰秋旻!”有鱼压着火气,心里催眠着这是海苔不能杀这是海苔不能杀,喝道,“你干嘛呢?!” “如你所见,就寝。”邰秋旻嫌他小题大做,扯着嘴角一嗤,“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怎么,变个形儿就受不了了?” 有鱼:“……” 有鱼避开头发,企图把他拽起来:“不行,你去别的地方寝。” 邰秋旻充分发挥猫猫的液体属性,瘫在床上,任尔东西南北风,闭着眼以一种别闹的口吻说:“大少爷,你行行好,这屋子里还有第三张床么,那猫窝连我腿都盘不下。” 有鱼看了他一阵,拉过被子蒙住了他的脸,作势要下床另寻睡处。 那混账在被子里轻声闷笑,边伸出一只手,凉凉的,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去哪儿呢,我们好歹都坦诚相见过了。” 有鱼甩开他,咬牙切齿地说:“什么时候你见过我的骨头架子再说吧。” 邰秋旻继续闷闷地笑。 有鱼想起什么般,下床绕过一圈,走到这边来,又把被子一角掀开了,居高临下,木着脸报出一个日期。 邰秋旻撑开眼缝,正对上对方留着印子的锁骨,月色里明暗都恰到好处,弧度流畅而美好,让人轻易联想到生灵独有的温热触感。 他顿了顿,才抬眼说:“什么?” “你忘了,”有鱼凉丝丝地说,“这是海苔绝育的日期。” 邰秋旻反应了一阵:“……” 有鱼眼神往旁边扫,拖着尾音说:“你?” 邰秋旻顿时气笑了,抢回被子角,恶声恶气道:“你把它尾巴毛都剃了呢,你看我斑秃么?!” 有鱼未及应声,被一阵外力拽过腰腹拉出门外,卧室门后脚就在他眼前大力甩上了。 “喂,”他敲敲门,嘁了一声,“只许你捉弄别人,不许别人捉弄你,说不过还关门,脾气这么差,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不知道被谁惯坏的猫正以脑袋抢枕头,企图窒息忘记这件事。 结果模拟缺氧把自己缺晕了,迷迷糊糊睡过半宿,又被热醒。 空调制冷制热不清楚,但估计自行进化成了新物种,开始制水。 湿度超标,这里像是刚制成的冰屋,稍微被体温和吐息一碰就会水汽横结,凝出水珠,嘀嗒嘀嗒往下落。 可邰秋旻好热,一把掀开被子,咒骂着睁开眼。 霓虹的光都浸在这片水雾里,散出的光线朦朦胧胧,像是无数爬藤植物卷曲摇晃的细茎,目眩神迷。 邰秋旻拧眉看清什么,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绷起,片刻不可置信地半撑起身。 对方正巧半跪下来—— 没有坐到最实处,机械义肢清冷锋锐,泛出的光芒擦过皮肉,正好落进他眼瞳里,揉成一汪细碎的浅盈盈的水。 屋子里的一切都泡在这滩水里,那人眼皮半耷,眸光顺着那些色彩晃荡出来,睨着他,以气音唤他的名字。 “你怎么……” 那人笑了一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笑容,像是刀锋挂血的纹路,跳跃着,明锐而灵动,但眼角眉梢居然团着点淬光般的、似有若无的媚态。 “还不……我?” 那动静黏哑而轻微,丝丝缕缕,洇进彼此纹理里,倏忽沉下去。 沉进血肉和骨架,蔓芽萌生于骨缝间,绕啊绕的,颤巍巍攀出眼眶,咕咚,迸出一串花来。 邰秋旻猛一眨眼,咬着舌尖翻身坐起。 正好门被推开,空间大亮,有鱼撑着门框唤他的名字。 “你……”邰秋旻一手捂住发烫的左眼,一手抓着薄被,气息不稳,嗓音喑哑,细听下甚至有些惊惧地说,“做什么?!” “占着别人的窝还这么理直气壮,独一份儿呐,”有鱼有点起床气,闻言快被他气笑了,可一看那头乱得还挺有美感的长发又有些哑火,“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去联会登记,屈纡降贵下个床吧,区域官大人。” 第33章 入轨 乐知年精力不济,实在熬不过单位那群试图进化掉睡眠的非人同事们,猝死般的猝睡前,撑着眼皮抖着手指给江诵请过小半天假,而后仰面砸进松软床铺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次日下午,等他溜溜哒哒抵达联会时,都快赶上单位的正常下班时间了。 “知年!”有声音轻快唤他,带着一股子昂扬的劲头。 乐知年应声转头,见某个外表27岁出头的卷毛小年轻正颠颠跑过来,一身多巴胺穿搭,比照明还要亮些。 李意扬,假小子,陈延年那组最能打的外勤之一,能力出众,且日常洋溢着一种不顾旁人死活的开朗与热情。 会里有个外号和她挺配,叫顿挫。 不过这姑娘本体是棵树,具体品种和年龄不详,资历比她浅的都不敢当面叫这外号,怕被护短的宋皎揍。 当然,其中不包括乐知年。 这人常年嘴上没个把门,口无遮拦的,上至最高领导,下至新来实习,脾气上来时都能嘚啵嘚个遍。 这几年还好,只在嘴上下点功夫,最早进联会时还要虎些,又脆又刚,俗称死了也要拉个垫背。 身为乐家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乐知年没什么背景,拖着个破烂身体被安排到了最差外勤岗入职,名曰锻炼。 某次任务间,这厮咳着血大喊“烂命一条就是干”,破罐子破摔冲最前头去了,吓得事后领导排着队慰问,又忙不迭把人转成了后勤文员。 “挫啊,怎么了,约饭呐,”乐知年玩笑道,“你等我打个卡就偷偷润啊。” “不是不是,队长让我来给你们说一声,”李意扬攥拳锤过他肩膀,权当招呼,“你们查明枫,我们查九遐,两线并行,提高效率。” 乐知年保持微笑,一边腹诽陈延桥这厮真鸡贼—— 九遐当然好查啦,明面上也算辖区,一个通知打下去,无数报告交上来,明察暗访都轻松,哪里像明枫,里头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第44章 一边说着:“行,好,没问题,我这就让我们家阿穗半夜加个班,搜搜那些高层的梦,争取挖出点不为人知的黑料来。” 李意扬一脸你真会开玩笑的豪爽笑容,睁着双无比清澈的大眼睛说:“别闹,阿生都去明枫上班啦,他和江队关系这么近,你还不知道喽?” 乐知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那俩近不近,近到什么程度他着实不太晓得,反正他和当中任何一位都没近到突破同事成为朋友的程度,只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生生是联会妇女之友吗?我看你们都挺喜欢他的,连宋组都对他轻言细语。” 李意扬笑道:“正儿八经的人类啦,联会好多生灵看着他长大的,小的时候遇着点事就到处摇人,粉面团子又经常被吓哭,总是皱巴巴的,大家都把他当族弟养。” 虽然各族生灵对待族弟的方式各有不同,有的对方恕生来说过于抽象并超前,后者无法理解且难以承受,在他的角度里,或许没有想象中同他们关系亲近。 “那……”乐知年哦过一长声,“江哥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不是不是,他俩一起长大的,”李意扬转眼见他满脸不可置信,“我是指江哥化形成人后啦。” 乐知年说:“那他俩最近闹什么别扭呢,奇奇怪怪的。” “他们关系比较复杂啦,”快到江诵办公室了,李意扬不欲多谈,拍拍他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要打听,问你江哥去。” 她走起路来也有点一跳一跳的,很有活力,乐知年怀疑这是被宋皎带的。 “我担心他揍我,唉,不能八卦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他半真不假地回过一句,而后转身拧开门,见新搬来的长白板前站着话题人之一,单只袖口卷起,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 江诵身前的板子已然写了大半,水域、植物、信物、水晶棺材、献祭、肉身、育腔等等关键词,旁边还有锞子拓下来的花样和字样。 乱七八糟的,可谓一团乱麻。 乐知年形容夸张:“天呐!您该不会没睡吧!江队!” 江诵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抽风,只摆手说:“眯了一会。” 乐知年反手关好门,近前几步,随手捡起桌上最近的一份资料翻开,点头随口说:“瑞思拜,瑞思拜。” 江诵放下记号笔,瞬间进入工作模式,退开几步,抱臂问:“你觉得,这是某种文明吗?” “或许是某种信仰,”乐知年侧身倚靠在长桌边沿,“很像那种没有成神的野仙,路子比较邪,应愿的方式也很歪,钱财什么的不知来路,所以许愿者还愿时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江诵摸着下巴说:“这两起事件里,唯一出现的、勉强算是仙的东西,就是那个坡水娘娘。” “可是……”乐知年耸耸肩,“不排除这两起事件没有关系。” 他说着扶过眼镜,绕过江诵,走进白板,见最底下写着三行完整的句子。 【进程一旦开始,无法阻断,不可强求。】 【每场梦境,每个愿望,每次祷告与祈求,都是罅隙蚕食的途径。】 【人人皆刀俎,减少欲念,保持平和,避免过多幻想与索求。】 “很难。”他点评道,“这是哪里来的……箴言吗?” 江诵朝他手里和桌上的资料扬过下巴:“最近一次的罅隙记载,没有初期,只有实体发展年份,是联会已故创始人之一留下来的。” 内容起于十九世纪中期,始于二十世纪70年代末。 遗憾的是,里面和罅隙有关的记录很少,特别是深层次的东西,说得模棱两可的。 记叙者似乎在避免把一些东西完整留下来,记载的大多是那个时代的见闻与经历。 导致那玩意儿更像是某种日记,或者是大事件簿,参考价值不算大。 “但是在影视城事件中,他们发现的本子里,柴桑的记叙是能对上的。”江诵说。 “鱼仔和阿穗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唯一能看懂的生生只记得一点,”乐知年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资料扇风,“要是那玩意儿能带出来就好了。” 而后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笃笃笃,很端正的三声。 “进。”江诵扬声说。 有人自外拧开门把,推开条缝,探进个毛绒绒的脑袋, “生生?”乐知年转身之际顺手拉下挡片,遮住了白板上的内容,他扬出个笑,招呼,“约饭吗?” “我来送个东西,”方恕生看着精神状态不太好,大抵是病了还没痊愈,有点蔫巴,正探手把一个黑乎乎的本子举进来,“这本册子,是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 当时他挤完早高峰,将将抵达工位,叼着面包片打开背包准备工作,就见这玩意儿躺在最上面。 安安静静的,封皮花纹凸起,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方恕生浑身汗毛一炸,心不在焉熬到下午,思来想去,第一次翘班赶来联会。 “真是,”乐知年缓慢笑起来,拊掌道,“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江诵已经上前把那本子接过来了,却发现那东西翻不开。 “我试过了,书页像黏住似的,打不开。”方恕生见状说。 江诵说:“我等会拿去技术组,谢了。” 方恕生摇摇头,拉过背包带子,偏头要走:“那我先回……” 乐知年眼珠一转,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拉进门,笑意盈盈地说:“生啊,听说你进明枫了?” 江诵眉头一皱:“你进明枫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公司不是很难进吗?”乐知年附和。 方恕生却说:“我不知道啊,那天我看他们急招,我就投了,后来就面了,稀里糊涂就过了。” 江诵&乐知年:“……” 江诵要说什么,被乐知年开口打断:“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恕生一脸郁闷,“我现在发现通宵赶稿挺好的,贫穷和自由不可兼得,但是牛马和猫咪可以。” “你是不是养不起露露了?”江诵戳穿说。 方恕生抬过眼镜,冲他咬牙微笑:“不,我只是去找找灵感。” “你新书准备开职场文学啊?”乐知年半捧场半不捧场地说,“相信我,上过班的牛马是写不出甜蜜职场文学的,和同事或者上司谈恋爱是什么恐怖故事。 方恕生:“……” 江诵说:“没关系,但可以在发泄状态下输出草字头职场文学,现在市场风向挺好的。” 方恕生:“……” 他眼神在两人间来回走过一遍,叹了口气,说:“你们到底想干嘛,直说好不好。” 乐知年立马顺杆爬:“是这样的,生,打个商量呗,我们有个案子……” “乐知年!”江诵反应过来,沉声喝道。 后者噤声。 方恕生看过他们一眼,想了想,居然松口道:“可以,不过这次立功的话,直接把我收进来成吧?” “当然没问题,”乐知年一副会里福利颇好的表情,甩出重磅炸弹,“外面七十五岁退休,联会四十五就退啦!” 方恕生闻言双眼突然放光,以一种死人微活的声音,颤抖道:“真的吗?!” “真的啊!”乐知年掷地有声,“因为不一定能安稳活到下一年生日啦!抚恤金也超高的哦!” 方恕生愤然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回见,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真的不约饭吗?”乐知年扒着门框遥声问。 方恕生摆手说:“下次吧,请的小时假,还要回去加班呢。” “我问过我家老爷子,乐家人为什么这么短命,”乐知年关好门,啧声回头,“他支支吾吾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这是天罚。” 江诵一脸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的表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话题转这么快,感同身受了,要我安慰安慰你?你放心,你会让你们平安活到退休的。” “我谢谢你。”乐知年梗了一下,嘴角抽搐,片刻正经下来,“老大,我只是想再次提醒你,有的事非外力可为,亦不得解。” 江诵没说话。 “这东西存在这么多年,最早的记载能追溯到东晋十六国,正史上只一句‘人相食,白骨遍野’带过,什么都不敢细说,留下一些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也可以理解。”乐知年说,“说不定罅隙就和日月食一样,是有一个固定周期的,生灵无法抗衡,只能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几千年,人类文明也没有断带嘛。” 江诵摇头:“我知道,但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和你们细说。” “预知梦是吧,我明白了,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了。”乐知年扬扬手里的资料,翻到一页,反手亮给他看,“不过你发现没有,有趣的是,这个传说中的创始人之一,其署名姓常,名字旁边的徽记很像一只猫爪。” “有趣的是,你们乐家的传家宝,庾穗庾女士,活了这么久,”江诵只看了一眼,没接茬,“对罅隙没有任何见解吗?” 第45章 “我问过她,于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乐知年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 “她的记忆很不对劲,当然,你不能奢求一头活了上千年的梦貘十分对劲,她没精神错乱或者反社会已经很好了,但她的记忆是断层的。”乐知年想了想,改口,“或者说,是需要引子触发的,毕竟我只要换着关键词问,她就像突然检索到什么似的,回答也有所不同。但是很遗憾,我们不知道准确的关键词,而且不能切片分析她的脑子,所以有些事不得而知。” 江诵盯着他,缓缓皱起眉:“你说这话,不怕和她离心吗?” “我前几天又不死心地翻过电子族谱,乐家历代监护人就没活过35岁的,”乐知年摊手,话语里含着一点不可控的怨气,“我最多再陪她7年,区区7年,对你们而言,不过眨眼之间。我觉得,这点小事,她是不会记得的,就像她已经忘记了,我前面的前面那位监护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江诵说:“我也不能活上千年,别扫射,也别拉上我举例子。” “可是老大,”乐知年笑,“相比起人类,除却我,就算是在生生面前,你也是能活很久的。” 他在江诵黑脸前转移话题:“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有鱼身上,这些事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天底下不止一家姓常,又不止一个常家人养猫。”江诵持保留意见,“再说了,他是被收养的,而收养他的这一支常家人,很干净。” 背景很干净的常家养子,正带着背景不怎么干净的骨头猫猫,来联会登记的路上。 这一路,邰秋旻的状态都很奇怪,看上去若有所思就罢了,还时不时看着有鱼若有所思,搞得后者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到底在想什么?”离联会三百来米的地方,有鱼忍无可忍,说,“你别告诉我,你后知后觉开始慌了,变吧,现在变回猫说自己不会化形还来得及。” 邰秋旻拖着尾音反驳:“那我岂不是要一直偷偷摸摸做事,见不得光?麻烦,不行。” 有鱼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说:“那你在想什么?不服气让我当你的监护人?” “不是,”邰秋旻回答得很快,“反正你又管不了我。” 有鱼无语:“这种话,以后不用说出来。” “有鱼,”邰秋旻突然很正式地说,“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邰先生,”有鱼一哂,“这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 邰秋旻看着他不说话。 有鱼被他盯得受不了,有些不安地问:“你觉得在哪里见过?” 邰秋旻意料之外地没说民国,却是直言不讳:“床上。” 有鱼堪称惊悚地瞪着他,撂下一句“我看你是脑子有病”,折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跟有鬼在后面撵着似的。 关键姓邰的长发艳鬼还在后面叭叭:“床上又不代表床上,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和方恕生待久了,脑子不干净了。” 有鱼心里大骂那厮是神经病,跨进联会大门时蓦然想起来——庾穗见过邰秋旻。 遂转身把人死命拉住,往外拖,边偏头低声说:“你快换个样子。” 邰秋旻皱皱眉,断然拒绝:“不要。” 推搡间,有人踩着小方跟从外面回来,靠近时招呼过一句:“鱼哥?” 邰秋旻比他更快地转过了头。 有鱼直呼完蛋,第一反应不是放开姓邰的,同他拉开距离,而是脑子抽掉似的,把人往身后侧拉,同时探指抵住袖口内侧,夹住了早前裁好的锋利塑料片。 谁知庾穗目光只是扫了邰秋旻一眼,没有过多的反应,道:“你家猫猫?” 有鱼木木点头。 “很漂亮,”庾穗随口夸完,路过他们时提醒,“登记在三楼,走廊最里面。” 有鱼机械应过,直到小方跟踩地的声音远去,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方恕生不认得邰秋旻是因为不太记得他的长相,那么……庾穗为什么不认得? 他们当时的确没有在庾穗面前说过邰秋旻的名字,但是……莫非…… “我开始有些好奇,”有鱼抓着人往楼上走,“你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邰秋旻没说话,注意力落在其他地方——他似乎嫌弃这里很破,一路都在蹙眉,那种嫌弃直到抵达登记点时,才稍微消散那么一点。 “姓名?” “邰秋旻。”有鱼以手机打下这几个字,亮出来,“也叫海苔。” “年龄,”登记员顿了顿,“我是说外表年龄,本体年龄作为隐私可以不告知。” 有鱼侧身看了邰秋旻一阵,回头说:“您给他记26岁吧,谢谢。” 邰秋旻略一挑眉。 “原种族?” “朏朏。”有鱼脱口而出——他想了一晚上,觉得朏朏无害又是瑞兽,还和长毛猫咪外型相似,除却毛色,简直太符合了。 “好了,”登记员分别递给两人一块刻着名字的方形手牌,又把他们引到身高板前,“牌子放在胸前,再照张相就行。” 邰秋旻瞥一眼那黑白身高标尺墙,讽笑一声,不怎么情愿地说:“这是在监狱登记么,就差身衣服了。” “你闭嘴吧。”有鱼抓过他肩膀令人站好,后退开一步,示意他先照。 在邰秋旻盯着摄像机,展露的笑容不算友好且过于张狂时,轻轻“呲”了一声,权当警告。 登记员咔嚓拍完两人,笑着说:“还要拍张合照呢,到时候放在工作牌背面。” 有鱼往旁边走了一步,给邰秋旻让出位置,后者顿了几秒,靠过来,举起手牌。 “这个不用牌子。”登记员提醒说。 但邰秋旻没有放下的意思。 有鱼只好把放下的手又抬起来,手牌怼过去,正好碰到对方的,说:“不好意思,他有点病。就这样拍可以吗?” 咔嚓—— 随后有鱼在两张登记单上签好自己的姓名,两个字龙飞凤舞,像是向光生长的枝桠。 邰秋旻懒得写字,只在枝桠旁分别按了一只猫爪。 “没问题了,”登记员怼齐登记单和乱七八糟的资料,笑着伸出手,“欢迎两位,我们的生日礼很丰厚的。” 有鱼机械握手时,没明白这茬,但直觉不是什么馅饼。 第34章 道观 有鱼发现了,邰秋旻连头发丝都在厌恶联会。 “才几天没见,这里变得这么寒碜了。”他以手牌虚虚掩着口鼻,眼瞳从左移到右,挑剔地嗤了一声,“好旧,异控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种厌恶不单局限于此地太破——楼道粉尘过多,两人并肩下楼时,邰秋旻偏头打了好几个喷嚏,成功把自己打回了挖煤工形态——而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留意和紧惕,近乎于动物在潜在危险环境下的轻微应激。 有鱼垂眼瞄过一眼,觉得猫咪有些紧绷。 他没告诉过邰秋旻这里用着效果华丽的障眼法和空间术,怕对方一气之下把人家地盘给掀了——虽然掀不掀得动犹未可知——主要是他暂时也没有权限,说了当白说。 他弯腰把猫咪抱起来,顺手整理过毛发,放在脑袋顶瘫着,又准备充分地从兜里掏出个布袋子抻开,看也没看,把衣服裤子一股脑塞进去,边揶揄道:“你以后就准备这么时不时地变来变去?” 人变猫还好,从衣服里滚出来就行,毛绒绒拥有特权,大多数情况下都能被原谅。 猫变人就不太行了,裸奔可是会被治安拘留的。 “我记得……”有鱼含糊带过医院两个字,只说,“当时你能自己直接变衣服。” 不过变的好像不是现代服饰,是什么制式来着…… 猫咪拿尾巴勾过他脖颈,打了个哈欠,牙尖嘴利,血盆大张,差点带着点私人恩怨把他脑袋直接嚼了:“这里磁场不舒服,我有些困。” 有鱼不确定“这里”指的是办公大楼还是整个人世间。 他顶着巨型猫猫流饼稳步下楼,边拿以前的话涮对方:“你是睡美猫么,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哦?” 【你知道神降么?】邰秋旻盯着某根翘起来的头发,眼瞳竖起,突然换成了心音联系。 有鱼随口怼道:【怎么,你又想改口了——睡了一晚想起点别的,你恐怕是神之类的?】 【不同空间的生灵难以无限制来回穿梭,不管是能力还是原型,都会靠近原有物种或者出现形态压缩。】邰秋旻嘲讽道,【我认为这是常识,有鱼,哈,你在联会老人眼里肯定是只生脆的大白瓜。】 大白瓜嘴角一抽,冷淡道:【你信不信我立马把你扔出去?】 邰秋旻拿尾巴尖骚他的下巴,胡须轻抖,傲慢道:【什么哦,你居然敢跟我比快?】 有鱼一时语塞:【……】 【邰秋旻,】半晌,他以手覆脸,没忍住岔出声来,【你有时候真的是……语出惊人……】 第46章 邰秋旻还没反应过来,钝钝的,又被出楼时的阳光晃花了眼睛,瞳孔一缩,歪过脑袋,溜出一句:【你有时候也挺莫名其妙的。】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心照不宣决定翻过这一页。 过了一会,邰秋旻伸爪扒拉过他的头发,说:【我劝你不要完全相信联会,政治爪牙而已。】 【我也没怎么相信联会,你看,】有鱼不想顶着宠物挤大交通,随手招了辆出租,直接打道回府,【我现在明明可以发挥物种劣性,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大义灭亲,干脆把你供出去。】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能全身而退,】邰秋旻从他肩背跳下,团在座椅间,揣好爪子,枕着尾巴阖眼,【我保证,只要你稍微透露一点你的猫疑似和罅隙有关系,就会被密不透风地监控起来,说不定还能体验被直接切片的感觉。】 有鱼啧声:【……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干脆换个城市生活,我脑子进水了,才会想到灯下黑。】 邰秋旻睁开一只眼睛,蕴着点幽光,嘴角半勾,蛊惑般道:【其实现在也能跑,要不然,你干脆跟我回——】 有鱼没来得及搭腔或拒绝。 “哎呦,”司机大哥借着后视镜一瞅再瞅,不由自主把声音夹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这猫又酷又乖哦,还会wink诶,什么品种啊,哪家猫舍啊,我给我媳妇儿也弄一个去。” 有鱼&邰秋旻:“……” 有鱼糊弄完过分热情的司机大哥,顶着人送外号“乖乖猫”回家时,见方恕生正在收拾行李。 又多又杂,乱七八糟,当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器,从卧室一路摆到了客厅边缘,有鱼怀疑它们并不能过安检。 当然,专业人士应该有自己的特殊方法。 他扶着鞋柜看了一阵,想起早先对方半醉状态下说出厌恶异端的短暂交心,开口道:“如果你不能适应的话,我可以马上搬出去,这半年的房租我会全额补给你,就当赔罪了,抱歉。” 邰秋旻困顿之下插话道:【他招鬼又招灵,跟你待在一起,说不定安全些。】 方恕生反应过一阵,又把露露从摊开的行李箱里抱出来,放去一旁:“不是啦,我要去公司住一段时间,跟个项目,顺利的话两周吧,这几天还要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露露诶。” “紧急项目?”有鱼低头换鞋。 邰秋旻现在做猫大有长进,起码不会自己绊倒自己。 他抖抖脑袋,顺势滑到有鱼背上,竖着尾巴落地,轻车熟路,眯着眼寻回了大床。 “本来没叫我的,后面缺人,我自请过去的。”方恕生仰着头说,“正好江诵他们要查明枫,住进职工宿舍机会多些。” 有鱼问:“那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新人保护期吧。”方恕生见他要往厨房转,“我买了点饭菜,就在灶台上,不开火,累死了。” 有鱼嗯过一声,取了碗碟。 方恕生正按照收纳视频叠衣服,叠了半天没叠明白,绕口令似地说:“其实也不是不能适应,但也不是完全能适应,就是……睡了两觉之后吧,感觉有什么地方,它不对劲。” 那可太多地方不对劲了。 有鱼有时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鬼迷心窍,被一只猫绊住了手脚。 “鱼仔,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山里请块平安牌吧,”方恕生随口说,“还有你那个阴桃花解决了没,这几天还有梦见吗?” 点头点到一半的有鱼,经此提醒想起来什么,差点把盘子摔了:“……” 九遐山占地及广,分前后山。 前山是道观聚集地,从山脚到山顶,极盛时期有百八十家。 不过近百年世家萧索,后代凋零,再加上联会政策年年收紧,今年只剩下二十来家符合资质的。 后山是未曾商业化的自然景点,自然到石阶都没坎,全靠驴友自己爬。 这里比之前山可谓清净非凡,连卖小吃和矿泉水的三无铺子都没有,只半山腰有条野径通往长生巷,巷尾开着间平安堂。 这堂子在业内很灵,经常出入险地的猎警基本都会随身挂他家的牌子,但在业外却口碑参半。 无他,此堂规矩甚怪。 单说平安牌,不施钱便能请,单次请得走多少算多少,各凭本事。 但尴尬的是,十有八九都是请不走,遑论没什么玄学基础的普通人。 再加上半山多雾,平安堂难找不说,门口还挂着一黑一白两串绢花灯笼,旧哒哒的,从旁路过都能沾上不少灰。 一来二去,这堂子和神仙啊菩萨啊灵啊没扯上半毛关系,倒和鬼搭上了边。 又因为阴差阳错吓走了几波博眼球的户外主播,隐形劝住了不少想来爬山和探险的人员。 当地管理局执勤人员热切表示:替我们排除了多少潜在事故呐!好堂!大好堂! “你之前来过这里么?”有鱼默默拉上冲锋衣拉链,并对早上试图拒绝带上外套的自己表示已老实。 方恕生拿着个据说可以照亮黑夜的巨无霸手电筒,挽着他胳膊,半躲在人后面,强自镇定地说:“没,没有,灵气充足的地方多见鬼,我以前又不敢一个人来。” 早前方恕生不知道江诵的身份,又念及对方安危,不愿意把他牵扯进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里来,什么事都没主动对他讲过,更别提央求他陪自己来这种邪乎的地方。 “啊……”有鱼抬手拂开垂委的杂乱枝条,“联会也没人陪你么?这牌子能送吧?” 那光像是被什么物质糊住似的,难以得窥全貌,只照得清身前两步远的位置。 周遭树木花草掩在浓白的雾里,如同丛生的稻草人,奇形怪状的。 “能送,但是一般不会送。”方恕生缩在衣服里,跟着他亦步亦趋,“送出去的牌子要是应了祸,会分出一些罪业应在请牌人头上。” 有鱼想起庾穗曾经试图递给他的平安牌,唔了一声。 “而且,相信我,有的时候,猎警比邪祟更恐怖。”方恕生心有余悸,“特别是实习猎警,连枪都能走火,法器都能照错人,太不靠谱了。” 话音刚落,头顶白雾里突然坠过来一捧黑白的影子,翅膀划出的风弧勾过两人的头发,“呀——呀——”叫着,又飞远了。 方恕生抱头惊呼,单手抡出手电筒,除了晃花有鱼的眼睛外,什么也没打到:“老鸹?” 有鱼凝神听过一阵,安抚道:“只是喜鹊,群聚的喜鹊。” 这里的喜鹊被道观养刁了,喜欢伪声吓唬人。 方恕生小声骂了句脏话,又不敢拿石头砸:“这是新晋保护动物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他们足足在巷内走了两个小时,经历多次鬼打墙,挡过喜鹊扔石头,才找着门口有灯笼的平安堂。 一黑一白,一亮一暗。 可那门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牌坊,还缠着藤。 后头没见着房屋道观,只牌坊正下头支了个破摊,外加一把破伞。 摊后侧坐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男人,高马尾里竖着几根小辫,还编掺着彩绳。 那一块坏境很是清爽亮堂,别说雾气,连杂草灰尘都没有。 方恕生怂得有滋有味,为表诚意,心里建设数分钟才哆哆嗦嗦关掉手电筒,一步一挪,边打腹稿——道长好,我们来请平安牌,请问这里是…… 而后他“移步换景”,瞥见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 方恕生:“。” 开横屏也就罢了,可那道士玩的是乙游。 开乙游也就罢了,可那道士还截图结算页面,切屏发给一位顶着可爱qq人头像的姑娘。 方恕生心里对这位道士的靠谱评分直线下降,睁着一双看透太多的眼睛,幽幽地说:“那位单主,知道对面代练姐妹是个道长吗?” 那道士一惊,“嚯”了一声,反扣手机,抬头扭身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人全副武装,乍一看比社恐的方某还方。 有鱼近前一步,说:“道长,我们来请平安牌。” 那道士清清嗓子,按灭不小心戳进好感约会界面的手机屏幕,企图恢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显而易见失败了。 笑话,谁裹得只剩双眼睛还能端出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啊! 没有胡须可捻,那道士只好捻自己兜帽里不小心滑出来的两根蟑螂须刘海,拖着尾音,断气儿似地道:“施主啊……” “呔!施主不是佛家人才说嘛!”方恕生高度紧张加高度嫌弃,充分发扬质疑精神,劈手一指,高声打断道,“你是个假道士吧!” “现在讲究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就好,你管它怎么传的!”那道士眼珠一转,落在有鱼身上,大概觉着他比较好忽悠,继续拿着那调子说,“施主啊,我观你面色不佳,精气不足,招至旧骨缠身,恐要大祸临头啊,光请牌子怕是不行哩。” 第47章 “我呸!”方恕生叉腰,气得连帽子都掉了,“你才大祸临头,你个封建迷信!” 道士摇头道:“施主,这样不好……不能说得不好听就开始歪到科学那条邪路上去了。” 有鱼把企图跳起来骂战的方恕生轻轻扒拉到后面去,说:“那依道长看,要怎么解呢?” “是这样的,现在旺季,但我们主打一个实惠。”那道士没忍住嘿嘿两声,从摊子下掏出一份写着“重磅!白菜套餐!”的木牌子,夸嚓立在两人面前,“你这种情况比较棘手,1699就行。” 方恕生撇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拉拉有鱼的袖子,示意跑路。 谁知后者低头看了一阵那鬼画符似的字,确认道:“1699,什么都可解?” “包的。”道士说。 有鱼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鱼仔?”方恕生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你这个样子,等老了我是要专门卖你保健品的!” 有鱼爽快付完钱,在兴高采烈的“xxx到账”电子音中,淡声说:“我想知道缠着我的那只异端……的全部过往。” “你被!”方恕生看过道士一眼,把有鱼拉开几步,压低声音说,“你被迷了心窍吗,为什么要探究它的过往?这种东西能送走就送走,送不走就超度啊。管它有苦衷还是情衷,跨物种大概率不得善终!1699诶!白事一条龙绰绰有余!” 有鱼:“……” 那道士招招手,示意有鱼探过身来,后并起两指,隔空点上他眉间,闭着眼斟酌半晌,哼哼唧唧地说:“这只异端嘛……” “这就是个骗子吧。”方恕生木着脸道,“平安堂没收你租吗?” “施主,你这样拆台,遇见个脾气不好的,很容易被打的。”道士睁开一只眼睛,“当然,我并没有承认我是骗子,但是……”他眼珠又开始骨碌碌地转,抻在有鱼面前的手指略弯,对着拇指搓了两下,“要不这位施主你换一个问题,这个,比想象中的棘手。” “好吧,”有鱼很好说话似地点点头,“那么请问道长,‘澧春’二字,何解?” 道士弯起眼睛:“哪两个字?” 有鱼从牌坊上抹下点灰,直接写在了套餐木板上。 那道士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斟酌性地“唔……” “别人当骗子的都能言善辩,”方恕生抱臂看他耍什么花样,“你怎么只会唔啊嘛啊的。” 道士艰难道:“是这样的,施主,不管是他的过往,还是你的澧春,都比想象中的……” 有鱼一嗤:“包的?” “包的!实不相瞒,贫道有一祖传法宝,名叫‘溯游’,顾名思义,你应该能猜到它的作用。我本来是不想给你的,它太伤身体,可我看你是个虔诚人儿,又爽快。”那道士掏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拉过有鱼左手,万分诚心诚意地塞给他,同时语速飞快,“嗨呀,但是我们这儿天黑不好下山,那小路崎岖不平,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通哪儿去了。” 手上动作也飞快—— 他起身把过一旁的破伞伞柄,一拧一拽再一收。 符文亮起,那摊破桌子变成了一包束口袋,桌子上有的没的瞬间完全囊括,化成小小的一个。 那道士把包一把甩去背上,四个木腿变成了四根绒棒,像是玩偶包的手脚,随其动作一甩一甩的。 “两位施主!”说话间,他甚至跑出了残影,“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无期哈!” 方恕生大骂着追过去,只撞上一堵雾气重重的喜鹊墙,又尖叫着退回来。 有鱼垂眼看着掌心里的药丸——透明玻璃壳,鎏金般的内芯——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5章 溯游 沾染过几天社畜气息的方恕生一改包子常态,居然忿忿骂了那道士一路,外加抱怨爬这么久的山没摸到平安牌的边,真是岂有此理。 其形容及其抽象,词汇及其丰富,都不带半字重复的。 他像只精神抖擞的彩羽斗鸡——拜撞色冲锋衣所赐——时不时结合一下挥舞的但没什么威慑力的拳头,并再三叮嘱有鱼不要吃那劳什子溯游溯洄溯水行舟,还扬言要告到联会。 有鱼好声好气把人给劝住了,才避免了自己连带邰秋旻提前暴露的乌龙事件。 灯下黑有个屁用,架不住大功率手电筒冷不丁那么一照,轻轻松松整出个无影世界来。 那颗珠子足有硬币直径大小,触手生温,内芯的鎏金缓慢流转的,拿近眼瞳仔细看时,像是能从中窥见万千星河的雏形。 甚至能窥见……命途的起源…… “口服,别担心,虽然它看着挺大,但绝对不会把人噎死。”那道士当时是这么狡辩的,“你把它放在胸前,它会自己寻路钻进去,这是改良后的无痛版本,超级人性化的!” 有鱼枕臂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微微飘动的窗帘看了一阵,秉承着“不用白不用,好歹花了1699呢”的心理,把那颗珠子摩挲过几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下一秒,他的眼前蓦地迸开一线白光。 或许是窗外蠢蠢欲动、找准时机由缝刺入的青灰月色。 那些亘古未变的物质那么轻又那么重,有鱼被无形的气浪撞击,胸口一悸,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耳边开始充斥着细杂的环境音,经水而来,汩汩的。 它们像是开春后苏醒萌芽的种子,枝叶向阳生长,穿过莫须有的时间和空间,只消一个瞬息,便如此生动而葱郁。 他听见车夫拉着黄包车喘喘跑过的动静,有轨电车铛铛铛铛,带起的风穿过疲于奔命的各色男女,吹歪了叫卖报童的补丁帽子,以及归家歌伶沾染雪茄烟气味的丝绢裙摆…… 早点铺子支起来了,油锅里的生煎包呲呲作响,有小乞丐裹着破布走过,眼神闪躲,趁摊主不备,随手抓起两个就跑。 那家伙拼了命的把吃食往嘴里塞,半熟的东西也烫得要命,小乞丐呲牙咧嘴,哪管棍棒落在身上,哪管喉舌都生出了泡,就是不肯松嘴。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扬声唤自己的名字—— 对方从人来人往的街口走过来,身后是不曾暗下去的华都与开阔沉静的河道,身前是听不见乞丐痛呼依旧融融的三两人们。 将将及春,草坪还没有全绿,吃食的鸽群聚在他周围,在他收好报纸,闻声抬眼的那一刻,全部扑凌凌地飞了起来。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钟楼,还有灰白色的鸽子,唯独那人一抹亮色,鸡零狗碎挂了满身:“吃早饭咯,去不去?” 他笑着应过句什么,随手卷起报纸,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眼前的一切瞬间定格,又像琉璃般崩出蜿蜒的金线。 鸽群惊散开来,远处钟楼顶端,彩绘玻璃乍然碎裂,有人怀揣信仰高歌自由惨烈坠亡,尸骨被华都灯光眨眼泛滥的烈火吞入腹中。 子弹打破灰霭的幕布,钻进那人眼睛里,自后脑炸出一捧血花。 到处都是仓惶奔逃的人们。 手提包、报纸、高跟鞋……一切的一切,跟随沾血的鸽羽一齐落在他的脚边。 他迎上去,不知所措地迎上去,相继踢到了故人、同伴以及背叛者的头颅。 这里鲜红而苍凉,河道填满了敌友的尸体,衬得如此烈艳的颜色却如此沉寂。 他往前走,顺着血水淙淙,路过一尊又一尊扭曲的死相,只身一人往前走。 手里的卷报变成枪械,变成冷兵器,变成草木的枯骸,再变成一只蓄满水的桶。 “阿常又来放鱼呢。”河边的垂钓客扭头招呼他。 应该是在笑的,可他看不清面容。 “是啊,”他脚步不停,听见自己回道,“叔。” 走得远了,那些人七嘴八舌在问—— “放鱼?放什么鱼?” “他那桶里就没鱼啊,全是血呢。” 招呼他的钓鱼佬嘘声道:“唉呀,小点声,他这儿有问题,打仗打傻了,时不时就拿桶装血往河里倒,当鱼虾放生洗罪呢。” “他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村镇被屠了,全家就剩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是什么血哟?” “什么血都有吧,鸡鸭猪鹅,说不定还有猫狗呢,哎呦,走走走,我们换块地儿去。” 他充耳不闻,寻着一处顺眼的水域,扬手把桶里的东西呼啦泼进去。 就在赤红入水的那一刻,时间开始往回倒。 是的,往回,连河流都在往回。 百川东入海,那么源头呢?源头在哪里? 善业和恶业的因又在哪里? 他眼前一帧一帧的,开始闪过一些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易衣、俸尸、入棺、叠元宝、下葬、落阵、祭血、在鱼鳞间敲上字刻、探身放进溪流里…… “祥瑞啊!”有人钓起了银鱼,身上刻着古老文字、胸鳍如同退化翅膀般的银鱼,满脸堆笑,心怀感激,“这是……鱼身传神谕!天下初定,国泰民安,明年铁定是个丰收年哟!” 第48章 “灾厄啊!”有人钓起了银鱼,没有脏腑却依然活蹦乱跳的银鱼,抖着手指抠出鱼眼珠,惶恐归家,“邪祟自水入百体,生千害,正如杂史所记,我们要有大灾大祸了!” 他呆呆的,只是坐在河边,撂起一捧水,在水珠飞溅不断落成的鱼群里,自言自语—— “你的……说得没错,救一城人便是杀一城人,我们有什么立场做选择,赌天命所归么?” “你看见了么?你听见了么?所有的所有,崭新的崭新,又一个迎来新生且即将走向死亡的国度。” “我好累,你什么时候再次醒过来带我走,这次我一定从最开始就跟你走。” 这处水域鲜红得如同不明巨物的心脏,尸骨蛰伏在死寂山川里,四肢百骸却从此而生。 河道聚就的血管里,新鲜的血管里,挤满了透明的小银鱼。 它们逆着河水冲过来了—— 有鱼睁开了眼睛。 沙发靠背上蹲坐着一个影子,猫一样的坐姿,脊背弯着,睡衣被一截凸出的脊椎骨顶起个令人呼吸不太顺畅的轮廓——对方抻着脑袋,正在无声无息地观察自己。 有鱼惊骇地踢床弹起来,慌张间后脑磕到了木制扶手上,咚地一声闷响。 他右手捂着脑袋,左手飞快摸过胸口和身侧,没摸到那颗珠子,在终于半亮起来的视线里,看清什么,咬牙喝道:“你在干什么!” 那影子略一歪头,吐出熟悉的声音:“看你啊。” “邰秋旻,你是不是有病,”有鱼伸手揪过他领子,把姓邰的异端直接从背靠间扯了下来,翻身抵着喉咙压在床上,“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沙发上看别人睡觉!” 邰秋旻定定盯着他的脸,说:“你那床不舒服,床底被污染了,睡着总做奇怪的梦。” “污染?”有鱼一愣,手上松了点力气,回头看了一眼——方恕生的卧室门是关着的——依旧放低了声音,“什么污染?” “我下了结界,他听不见。秦珍树跟着你来过这里,你不知道么……”邰秋旻开始述说那段时间里外来异端潜藏在家的事情,但他发觉自己的注意力会不由自主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譬如脖颈、手腕、脚踝…… 这些适合藤蔓慢慢缠缚的地方,若是勒出了血,艳色入绿,交驳一片…… 有鱼没注意到对方的情绪和眼神都不太对劲,只是听着那些叙述,边立起上半身,发散想象,开始环顾客厅。 那些轨迹如有实质,仿佛蛞蝓一般,曾经细细爬过这里—— 鞋柜边的阴影、餐桌下、窗帘褶皱间、沙发底、茶几旁、正在养水的鱼缸里、新买的花植…… 秦珍树或蹲或蜷,或站或坐,她没有实体,但是似乎能借助阴影移动,再幻化出不怎么像人的实体。 “她那天在你床下蜷了好久,”邰秋旻还在继续说,“可你似乎以为那是我,没有在意。有鱼,她和你只有床板之隔,你没有听见她在叫你么?” 小声的,断续的,虔诚的,怨恨的……一直在呼唤,没有停歇。 “大半夜不要形容这些。”有鱼探身打开了一旁的落地灯。 “要是被罅隙里的东西盯上了,会很麻烦的。”邰秋旻手腕动了一下,似乎向往上抬。 有鱼以为自己压到他的,睨过他一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边起身边回道:“你在说你自己么?” “她会来找你的,”邰秋旻却是止住他的动作,说,“就像在医院一样,下一次,或许是……” 有鱼被他带了一把,单手撑过沙发垫,稳住身形,不耐地打断道:“你大半夜蹲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科普这些有的没的?” 邰秋旻目光在他脸上滑动,很微妙的如同嫩芽搜寻支撑木般地滑动,半晌饶有致趣地说:“因为你在唤我啊。” 有鱼不信,当他又在捉弄自己,呵了一声,道:“鬼才叫你。” “你怎么就不相信呢,”邰秋旻抬起了手指,“你唤得好难过啊。” “不可能,我梦里压根就没有你。”有鱼皱着眉,再次往旁边撤,起身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对方脸上。 透明的,已然风冷的,正好坠在那颗红痣上,润出一圈惊心动魄的赤色。 “哦……”邰秋旻眯了一下左眼,眼睫洇湿,抬起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有鱼的面颊。 他声音轻下来,怕惊扰什么似的,又带着点疑惑,却近乎温柔地问:“那你怎么哭得这般伤心呢?” 有鱼一愣,偏了偏脑袋,抬手抹过自己的脸,才发现上面全是纵横的泪痕。 可他最后不过看见漫山遍野的草植花树,不分时序不分地段地盛放着。 像在肃穆祭奠什么,又像在贪婪汲取着什么。 第36章 水寨 翌日一早,联会的仿生信差鸟战战兢兢地来啄卧室窗玻璃,闹醒了夜半好不容易才重新睡着的有鱼。 整夜没睡的邰秋旻把自己的骨头从卧室各个角落唤出来,拼好,吱嘎吱嘎活动过手脚肩颈,起身上前,一把拉开帘布和窗户,接过小信差送来的零碎东西。 那半开智的灵物临走前还用喙蹭他的手指,好一副亲昵的模样,可惜有鱼没看见。 邰秋旻大致翻了翻,说:“是金属铭牌、工作牌、制服以及一些随身武器。” 当然,契兽是没有武器的。 他挑出自己那套,话落就转去浴室了,堪称自觉过头。 有鱼迷迷瞪瞪的,想骂人又没有输出对象,想揍人又可能两败俱伤,只好坐在床上边撒癔症,边抓头发,试图清醒。 撒到一半,盥洗室外门一响,他转过头去,更加迷瞪地说:“太太说得没错,制服真抬人。” 虽然他只大致见着个轮廓,应该抽空去医院换副新框架的,他这样想着,下床时没留意脚下,义肢踩到什么,差点滑出个劈叉—— “邰秋旻!你个混蛋!你少装了一根肋骨!” 可惜制服再抬人也架不住要挤早高峰,等到联会时,两人已经从水灵灵的黄花变成了半熟的菜。 有鱼别好铭牌,又把可隐形材质的工作牌挂脖子上,松手时随意瞄过一眼。 邰秋旻说得没错,正面的确十分纯狱风,特别是他还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对最终判决不太服气的刺头。 反面是他俩的半身合照,姓邰的站直时居然比他高一点,目测两厘米不到。 有鱼怀疑是鞋子的问题,要不然就是那厮独有的断骨增高技术起效了。 很奇异,他现在看不得邰秋旻那张脸,见着就会想起昨晚的事,太尴尬了,又不好解释。 可他不过瞟了这一眼,半秒不到,移开目光时,所有细节居然在脑子里自动搭建强化—— 邰秋旻没有笑,但他原生表情是副讨巧的笑相,配上那身打折区的卡通印花短袖,不显艳丽,在灯光下反倒有种不合时宜的柔软感,似乎很容易惹人亲近。 可他的眼神和姿态无一不矜傲冷漠,那是一种和有鱼截然不同的难近人情,盯久了,甚至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有鱼闷头往前走,也不管嫌弃联会的某邰姓异端跟上来没有,只拧开406办公室大门时,想到什么,顿在了原地。 新旧界限以门把为中心正往外扩散,那些隐形的分割线如同玻璃纸折出的辉光,所过之处,焕然一新。 邰秋旻欣赏完旧景换新颜的粗劣表演,放下虚掩口鼻的右手,又以假笑回过便宜同事的早安问好,回头见有鱼依旧杵在原地,不让开也不开门,遂学着日前对方的口吻与句势,藏不住笑地问:“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你后知后觉开始慌了,走吧,现在买票跑路也来得及。” “我知道了,”有鱼突然回头冲他说,“那扇对联贴出来的门。” 邰秋旻闻言意外地挑挑眉,抿嘴点头时一副“原来这样啊”的神态,兴致不太高。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里,江陈两组目前在联会的成员紧急聚合,开了个临时会议。 “你的意思是,那处空间就和联会一样被挂了空间术,又施了障眼法,”江诵高效总结,“没有权限的生灵设法打开,只能看见比较正常的房间?” 乐知年又在转笔,边打了个哈欠,提出一个不太建设性的讨打建议:“那我们要叫会里所有成员排着队去开门吗?这算不算外勤,有没有补贴?” 同步开着视频通话的陈延桥,从外头发来一声嗤笑。 宋皎一时没分清冰美式和憨批同事哪个更加提神醒脑,没忍住翻着白眼怼他:“那肯定都没有权限啊,要么是丁峰元,要么是秦珍树。丁峰元只剩下木头和皮了,很可惜没法凑合,得抓到姓秦的才行。”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秦女士去医院的原因,”乐知年耸耸肩,“否则就能依此设局了。” 刚被领着跳完楼的有鱼,还在腹诽这上楼方式格外长见识:“……” 他旁边,听戏的邰秋旻没有半点紧迫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充分发挥花瓶本质,正在研究茶包。 第49章 江诵想了想,问:“入重症监护室那几个人呢?” “都醒了,有一个转进了轻症病房,都能下地活动了。”李意扬翻了翻患者资料,找出一例,划到几人中间,“喏,一个小护士,叫余佑宁。” 有鱼认识这名护士,就是他从护士台间背出来的值班人员——当然,他背的时候是拟态还是什么,目前存疑。 说来巧合,这小姑娘和秦珍树的家庭构成以及感情经历有些相似,到如今都是孑然一身。 她母亲抗癌没有成功,病逝后不到两个月,其父郁郁而终,男友不愿共同承担巨额医疗债务,提出了分手。 她作为找了个枣劳务公司派遣人员来到这所医院,又因为还在读书,被公司钻了政策空子,以实习生的档位派发工资。 李意扬受命重点盯着她,认为这是秦珍树新物色的身体,但至今没有察觉一次异常。 “让当时在那层楼的所有人过来开门。”江诵拍板,“特别是这个姓余的护士。” 庾穗不在,没人心细地准备小吃茶点,挤时间赖床卡点上班的乐知年这会儿饥肠辘辘,左翻右翻,好不容易从桌肚里掏出块饼干,将就开啃,边含糊说:“能开就不能走,是这个意思吧?” “能开的……”宋皎一口咬碎了冰块,“估计就要被杀了。” 有鱼抬了抬眼皮。 “她开玩笑的。”江诵立马接话,笑容灿烂,“我们可是按章程办事。” 这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倒真叫他们碰见了这只死耗子—— 剥漆木门后不再是看似正常的楼梯房破落屋,而是个寨子,环境与建筑不怎么连贯,细看还挺眼熟。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含腥味的咸湿气,高脚木屋、环湖栈桥、观景台、陈旧的赭红色祈福带…… 它们像是沤在了这种气味里,显得很沉。 那是同门制如出一辙的阴冷萧索感,扑面而来。 蒙着眼睛的余佑宁被这若隐若现的味道熏了个仰倒,哆哆嗦嗦,还没问明白开的到底是什么门,就被李意扬以手刀放倒了。 “我看着她,顺带等会通知其他人成员,”她抱着小护士,说,“你们先进吧,注意安全。” 似乎起风了,檐角的风铃偶尔会动一下,但是没有声音。 只听得水植丛间的水轮车还在工作,吱嘎声像个快死的人在拼命喘气。 “那场地震里,它的确塌陷了一部分,45%吧。”乐知年的头发被吹得向后扬起,他本人抓着门框,也在向后躲,看上去有些打退堂鼓,“但这里看着太大了,某些建筑虽然相同,可是……有的完全没有见过,我觉得……” “你觉得个屁,”江诵给他戴好头盔,面罩和护目镜,推过后背,言简意赅,“进。” 单脚跨过门槛,踩至地面,乐知年立刻被那种脚感惹了个激灵—— 脚下的泥土或者说滩涂,是软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把靴底吞进去一点,还带着断续的挤压感,像有物质在吮吸他的鞋,走起路来不太好受。 “希望……”他抱着枪,费劲往前挪,“我的鞋,不会被吞掉。” “有意思,”宋皎站在距门三米远的地方,抱臂说,“当世所存的空间术其实是从芥子演化而来的,这玩意儿认主,你们研究的罅隙,该不会是一枚大型但不怎么认主的芥子吧。” 乐知年遥遥回她:“很有创造性的解读,老大,记下来,以后用。” 江诵只说:“你能不能看着点脚下,那块地儿明明陷得更深!” 于是乐知年又把没落地的脚抬起来,左晃右晃,不知道哪里下脚。 宋皎那组的万锐嫌他挡道,索性上前拽着他走:“你怎么走得这么费劲儿,这不都能踩吗,看一眼就得了。” “大概因为,我是个人吧。”乐知年咬牙说。 万锐看过四周,爆了句粗口,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是水寨。 曾经在暴雨和地震中失去部分面积并就此改变地貌的骨语水寨。 那些失落至此的河道半涸,水质显得有些混浊,河床露出一半,嵌着黄黄白白的石头。 低落差瀑布半死不活,连带湖泊也缩小了一圈。 水中和岸边都生着乱七八糟的植物,时值花期,开得十分热烈。 有鱼一眼就看见了睡莲,大过头,像是变异了,颜色分外鲜艳,浓郁得快要爆开。 但是这里又不完整,很多地方像是被拼接的,细看之下,不太和谐。 例如栈桥其中一段是廊道,没有天花板,但铺满瓷砖,而高脚楼背后靠着一部分写字楼——当然,也可以认为这里是后来修建的景区行政楼——齿痕延伸出来,像道巨大而丑陋的缝合刀口。 有鱼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具旧房子床板间的尸体,也是拼凑的,半和谐半不和谐的。 不过这里没有民国遗迹,他暗自松了口气。 “罅隙是能够自我生长的,它们不会停止进食,足够成熟时,甚至会演化出空间意识,”江诵状态还行,大概是有心理准备,紧随其后,“这点有些像西方的深渊生态,厮杀与吞噬间会产生王。虽然意识体的形态,或者说投影,是没有界定的,管不管事,管多少事就不知道了。” 但是在当时所存记录里,很少出现过对人类友好的空间意识体,它们视阳世生灵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不知道这仇从何而来。 有鱼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邰秋旻,那意思似乎是在问——区域官?意识体?空间的王? 邰秋旻没应,只是打量着周围,神色有些紧惕,入门时靠近他耳边——虽然用心音根本不用凑近——问:【真要进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外勤,】有鱼回他,【别一言不合就动手,要动手也不能用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邰秋旻失语地啧了一声。 没有阳光,这里呈现出一种阴惨惨的视觉感,像是有层薄纱盖在照明上,晕出霞色的光。 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天上——不知道该不该称作天上——没有云朵或者星体,那里被数以万计的水葫芦覆盖,叶片厚实繁茂。 众人并不想猜测它们到底扎根在什么上,反正那下头的介质看着不像土壤或者湖水。 话说回来,天上怎么可能存在土地或是水域…… 总之那些泛滥成灾的凤眼莲正在不要命地开花,微风之下,层层叠叠,招摇艳丽得不可思议。 那一只只眼斑呈烟质状向下扩散流动,如同实体化的色彩颗粒。 颗粒接触到什么就会小范围地炸开,腾起一簇一簇的烟。 芦苇接天,烟霭里,有什么东西一窜而过,速度很快,只留下灰白的残影。 万锐立马开了一枪,反应快到乐知年来不及阻止。 命中了,但不多。 子弹破开芦苇,撕下一点灰白的影块射入水中,穿透了某棵睡莲的浮水叶。 咕噜,冒出一汪红来,很腥,一只惨白手爪接着伸将出来,几秒后又被看不见的东西扯下去。 睡莲尖叫起来,同时叶片扭动,发出咯叽咯叽类似嚼生肉的声音,其创面顿时生出繁多微小飘摇的须状物,缝缝补补,片刻又恢复原状。 一声轻滑的、惹人发毛的喟叹过后,只剩那圈红在水里继续漾开,慢慢与湖水同色。 众人停下脚步,一时表情都很精彩,特别是宋皎这队,有一种认知摇摇欲坠的荒谬感。 有鱼听见此起彼伏的“卧槽!”“什么玩意儿?”和吸气声——为了合群,或者显得不那么镇定,邰秋旻也在学。 但他太夸张了,引人侧目。 有鱼听见有人嫌弃地抱怨:“那是谁?那只新来的朏朏吗?这种东西带进来做什么,当吉祥物?真碍事!” 江诵与宋皎同时喝道:“安静!” 片刻,这片芦苇丛又开始荡,他们持械警戒,把各自照看的队友护去身后。 那些灰白的影子比之幽灵更为敏捷,也更为无序。 有成员看见一闪而过的人脸,是一张很稚的面孔,应当是个孩子,但手脚奇长。 江诵和乐知年对视一眼,不由想到——按照罅隙成因及属性,不难猜测,生灵集体枉死时,会产生种种负面情绪,进而结成巨大的妄愿。 而这个时候的愿是最沉重又最虔诚的。 可惜神明已然陨落,无法侧耳。 尸山血海之间,是阴差阳错酿就的大规模血肉献祭,招至的也很难说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神魂因寿命已绝不被阳世所接纳,又不愿意沉入酆都忘却前尘,怀揣着的妄愿一点一点聚集,如同白蚁蛀木,最终发酵爆发,惊动或者开辟出了这样一道狭口。 这道不明空间伪装探伸出的狭口温暖无比,又安稳无比,如同生命最初的所有期待,如同隔绝一切的羊水,如同温言的母亲,接纳罪业,满足愿求。 第50章 把他们引诱进去,再就此封存。 有人曾形容,罅隙就像是一口异化后的缥缈无踪的坟。 里头菌菇丛生,虫蚁结巢,尸首骨肉作亭房,自成一套生态。 非生非死,难生难死,不生不死。 但是从此只能活在狭小的缝里,以不明的形态。 可怕吗? 应当是可怕的。 那为什么要进去呢? 或许有恨有怨,有奢求有妄谵,有被逼放下但难以放下的东西,或许当时无路可走。 绝望之下的一点糖水,哪怕是烧沸的糖水,也是甜的,也能引得饥肠辘辘的蚂蚁趋之若鹜。 有鱼环顾四周,抓着邰秋旻的手腕,以防他抽风放招,突然意识到—— 那场事故里被判定失踪或者死亡的人,或许……全在这里。 第37章 装乖 几人没敢走远,甚至没有放枪,鬼知道会招来什么。 乐知年现在看着身边的宽叶昌蒲都觉得瘆人,指不定会跳起来挠他一爪。 江诵同宋皎商量过——期间方锐提议,干脆把这里全炸了,被驳回——差两人去探路,余下的又退回去,在靠门的地方打了个临时营地。 虽然那门一进来就消失了。 但李意扬一再保证没有,并在通讯里回复:“我盯着呢,门是开着的,我还能看见你们呢。” 乐知年保持怀疑:“你确定不是拟像吗?” “真的,你不要东张西望啦。”李意扬顿了顿,切成私人频道安抚说,“你家穗穗正在赶过来呢,放宽心。” 乐知年哽了一下,无力反驳或作出解释,类似她和她监护人关系并没有这么充满战友情云云,索性掏出了怀里的册子。 这是他这次的主要任务之一,记录沿途可能出现的文字或徽记,并把它们拓下来。 另一个是带路,毕竟当年他在骨语水寨事件一线待过两星期,哪里都摸透了。 虽然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哪里都不能摸,全是伪物,指不定一个探手就被嚼碎了骨头。 何况这里漫天都是凤眼莲,可能没有昼夜概念,影视城的生态放在这里或许不适用。 只是可能,毕竟他们目前和抓瞎没什么两样。 “真的不能直接炸吗?”不远处,方锐还在坚持。 宋皎烦躁得兔耳朵充血,叉腰站在一块高石头上,终于能直视这棒槌——他们这些非人没有全套装备,起码不像乐知年这般戴着护目镜面罩和头盔,毕竟自保不取决于装备——再次解释道:“我们的目的不是销毁,是尽可能收集信息,分析问题,以防后续事件!” “能翻开,”乐知年在吵来吵去的背景音里把那本子扔进江诵怀里,“但这字我实在看不懂,好难背啊老大。” 他老大垂首瞄过几眼,表示无能为力,扔还给他,想过几秒,只能以俗物安抚:“回去给你加钱。” “加钱不合纪律。”宋皎遥声说。 “我自己掏腰包!”江诵吼回去。 乐知年热泪盈眶,直呼这是天下第一好老大,但转头看见那些字又垮了脸,活像毕业多年后被抽检论文的倒霉蛋。 有鱼看着那封皮想起来,这玩意儿叫什么……记事簿…… “哪里来的?”他问。 乐知年还是改不了叫昵称的毛病,说:“生生拿过来的。” 有鱼略一点头,偷偷敲了敲邰秋旻的手臂,没说话。 后者答复不知道,想了想,加上一句:【你那位太太的体质,真的很奇妙。】 方恕生实在是太招灵啊鬼啊的,有鱼有时都很怀疑,他是这么安稳活到这个年纪的,光靠摇人和时不时爆发的自杀式战斗能力么? 那可真是运气好。 【记事簿是什么?】他捂着心口问,【你想得起来么?】 邰秋旻安静过一阵,垂首继续编鱼——他手边已经有一条了,活灵活现,没人敢碰那些水边植物,他倒好,上手就扯——不知道是在编谎,还是单纯地纠结告知与否,半晌才说:【就是记事簿,罅隙的记事簿,自主生成的。】 有鱼一怔:【你的意思是,那玩意儿有自我意识?】 【没有,它只是单纯地能够窥取思想,记载行为。】邰秋旻把一只鱼放到他腿上,说,【也可以看作是罅隙出现的标志,这玩意儿比生灵还要敏感。】 有鱼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抓住。 正好乐知年注意到他的动作,关切道:“嗯哼,鱼仔,你心脏不舒服吗?” 有鱼放下手,只能说自己昨晚熬过夜,现在心跳有些乱——某种意义上,也不算谎话。 谁知乐知年来劲了,合书坐过来,跟终于找到同类似的,开始热情地给他分享各种养生知识。 有鱼被银耳红枣金银花砸得一片空白,于邰秋旻的轻笑声里,看向江诵:“……” 后者无奈笑笑,回以一个“他就这样,爱莫能助”的表情。 乐知年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不由失笑:“不对啊,我跟你一条鱼说这些干什么,那什么,我总是会忘记你不是人,不好意思哈。话说你能御水吗?这里可是水寨,能力……岂不是正好对口?” 顿时,半数人的目光都落在有鱼身上,正大光明地打量起来。 他今天没穿乐知年那款装备,跟江诵一样,打扮十分简洁。 那身作战服是可自动塑形的,保证完美适配每位猎警各个形态下的身体特征——兽形还贴心地搞成了透明版,坚决不遮盖每一寸引以为傲的皮毛——黑底偏蓝,舒适与美观并存,细节间有种低调的华丽感,如今衬得他身高腿长,腰线收得凌厉,配上那张脸酷得没边儿。 这只看上去就很能打的帅气文鳐想了一阵,半点不惭愧地说:“还不会。” 方锐嗤笑:“江队,你们新来的这两位,也没什么作用嘛!” 乐知年是个只准自己倒油,不准他人哔哔的州官,闻言啧声,以有鱼听不懂的方言怼过他一句。 江诵掩唇咳了一下,很难不怀疑是在笑。 方锐面红耳赤,正想跳起来辩驳,被站着的宋皎顺手按下去,头痛道:“你给我老实点!” 他有些不服气,待人面兔走远,又无声骂了句半血什么的。 有鱼思忖着要怎么把目前手头已知的情报递给江诵,要递得顺滑而条理清晰,要结合这次外勤行动,要滴水不漏,要不暴露邰秋旻的身份——虽然他也没搞明白那厮到底什么身份。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举目又望了一圈。 异化后的水寨静悄悄的,透露出一股苍凉的腐衰感,像是自然留存的灾难遗址。 他收回视线时,见邰秋旻没编东西了,又在盯着自己,遂低声问:“怎么?” 邰秋旻右腿半曲,支肘抵在膝盖上,长发顺着半歪的肩膀滑下来,发尾还沾着点草梗。 他就这么盯着有鱼,似笑非笑,托腮说:“如你所见,发——呆——” 后者很不理解这种眼神,像是透过他的皮囊,在观察另外的东西:“发呆需要这么看着我么?” 邰秋旻其实有些无聊,暗自怀念家里的游戏机,随口说:“这里还有其他可以入眼的东西么?” 有鱼:“……” “哈,你们感情真好。”江诵笑着说。 那眼神里有一种有鱼无法理解的羡慕,他怀疑对方误会了什么。 “白狼……半血白狼……”邰秋旻姿势没变,眼神落去江诵身上,“好久以前,我也见过一只半血白狼。” 江诵还没来得及从一系列事件里扒拉出半分旁的心思,给新晋队员他家属搭话,就听对方自顾自地说道:“死掉了,死得很惨。” 江诵笑容一僵。 白狼一族拥有预知能力,相传那是神的赐福。 但它们很少运用这种力量,除却缘分,这还是和寿命挂钩的东西。 该族是从上古繁衍至今的瑞兽,在封建王朝被视为皇权所归的象征之一。 但这类生灵脾性很倔,又死心眼,不认局势只认自己的判断,哪怕和旁人推演出来的天命相反,只要认定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于是人类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驯化半血,还是大量驯化,不择手段。 那是一段丧尽天良的折辱史,无所不用其极。 但因为不利于种族团结,没有过多记载,甚至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不再于族内新生代面前传述了。 乐知年看看江诵,又看看有鱼,连忙出来打圆场。 谁知姓邰的目光一转,辨认过他的铭牌,又说:“啊,乐……家人,我也见过的。” 乐知年以一种“这玩意儿比我还能拆台”的表情,先他一步道:“我知道,肯定也死掉了,死得很惨。” “不止呢。”邰秋旻慢条斯理地说,“还被——” 被有鱼一把捂住了嘴:【你能不能安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