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华庭霜 京都的晨光,带着丝缎般柔滑的触感,流淌过清原家宅邸的檐角。十岁的清原绫跪坐在朝东的缘侧,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母亲新裁的振袖和服。 浅葱色的底子,宛如初春最澄澈的天空,其上用银线和淡粉丝线绣着折枝樱。晨光斜斜洒落,丝线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又似暗藏星芒。 “綾样,早膳备好了。”老仆忠藏的声音隔着障子门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岁月磨砂过的温和。 绫没有立刻应声。她把脸埋进宽大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新绸缎散发着桑叶的清冽、染料的微辛,还有母亲惯用的、清雅悠远的白梅熏香。 这香气让她想起昨夜灯下,母亲比量尺寸时,发髻间那支珍珠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模样,珠光在烛火里碎成温柔的星点。 “綾样?”忠藏又唤了一声。 “这就来。”绫终于应道,指尖却忍不住再次摩挲过和服下摆不易察觉的暗纹。 再过三日便是七夕祭,这件新衣是为父亲宴请关西巨贾的赏樱会准备的。庭院里的樱树花期已过,但父亲说,远道而来的客人,总该见识见识京都匠人巧夺天工的夏樱绢花。 她站起身,袖袋中滑落一个小巧的香囊。忠藏弯腰拾起,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笑意:“又是夫人教的和歌?” “嗯。”绫接过香囊,指尖抚过上面稚嫩的针脚——是她上月茶道课后笨拙缝制的,里面装着写有和歌的怀纸。母亲总说她拿针如握笔,父亲却道她拨弄算珠时最肖似己。 朝东的小厅,早膳已静静摆好。绫跪坐在清凉的青竹席上,侍女们端着黑漆描金的食器鱼贯而入。鲷鱼汤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映得食器上的金纹流光溢彩。 绫数了数,七道小菜,比平日多了两样。 “父亲回来了?”她的眼眸瞬间亮起。唯有父亲自大坂商谈归来,厨房才会备上他偏爱的鲭鱼寿司。 忠藏刚要作答,障子门“唰”地被拉开。清原正志带着一身风尘立在门口,藏青羽织的下摆还沾着未晞的晨露。 “绫!” 父亲的声先至,人已大步跨入。绫还未起身,便被一双带着熟稔的皮革与墨锭气味的大手抱离了地面。粗糙的胡茬蹭得她脸颊微痒,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紫檀算盘硌着她的肋骨,绫却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颈。 “这次带了什么?”她小声问,带着期待。父亲每次远归,袖袋里总藏着些新奇玩意儿——大坂的琉璃珠、长崎的西洋糖,最珍贵是去年那面能映出整张脸的、来自红毛夷的玻璃镜。 正志朗声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对赤玉雕琢的樱花耳坠,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血色光泽。“大坂城下町新来的唐人工匠手笔。” 他语气得意,话音未落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绫接过冰凉的耳坠,敏锐地察觉父亲的手比往常更冷。她目光下移,注意到父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羽织内里一道不起眼的缝线裂口——这绝非父亲平素谨严的做派。 清原家的当家,连腰带的结都要方正得一丝不苟。 “您病了?”绫伸手欲探父亲额温。 正志侧头避开,只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不过淋了点雨。倒是你,听说前日茶会上,把细川夫人的千金都比下去了?” 他说话间,绫瞥见他深蓝袖口内侧沾染了一小片暗赭色的污渍,在细腻的丝绸上显得格外刺目,不似墨迹,倒像是……干涸的血? 绫低下头。那茶会本是母亲为几位武家夫人备下的雅集,她只是循例行礼。细川家的贵女失手打翻茶筅时,她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即将坠地的青瓷茶碗。 此刻想来,细川样涨红的脸和母亲骤然绷紧的肩膀,都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我不是有意的……”绫攥紧了耳坠,赤玉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做得好。”正志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绫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深意,“清原家的女儿就该……”话未说完,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正志。” 母亲雅子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如清泉漱石。绫抬头,见母亲端着一只素白茶碗立在逆光中,十二单衣的裙裾在光洁的榉木地板上铺展如静谧的湖水。 母亲从不疾言厉色,可此刻,绫分明瞧见她捏着碗沿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正志立刻放下绫,像个被夫子抓到的顽童般搓了搓手:“不过是小风寒……” 雅子不语,只将那药碗轻放在食案上。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绫忽然觉得口中的鲭鱼寿司失了滋味。 早膳毕,绫照例往西厢习课。穿过回廊连接的中庭,见十几个伙计正从牛车上卸下新到的绸缎。匹匹流光溢彩,最上首一匹绯色唐织,金线勾勒的牡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那是父亲去年特地从明州订来,预备呈献京都所司代夫人之物。 “綾样!”忠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捧着一个桐木长匣,“夫人吩咐,习琴前先将这帖字临了。” 绫启匣,是王羲之《兰亭序》的旧拓,纸缘已泛出岁月的沉黄,显是家传古物。昨夜路过书房,父母压低的争执声忽地撞入脑海: “关东那些人……断不会善罢甘休……” “至少……等绫再大些……” “若像上次对森田家那般……” 她抱着小猫隐在廊柱阴影里,直至母亲蓦地拉开门。月色清冷,母亲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如同唐土名瓷上描绘的、即将被骤雨打落的薄命之花。 “忠藏,”绫忽地开口,目光投向老管家浑浊却温润的眼,“关东的商会,比我们大么?” 忠藏脸上深刻的皱纹骤然一紧,随即笑道:“綾样怎问起这个?清原家的绸缎可是连禁中都……” “我听见父亲提了森田家。”绫直视着他,“就是去年……仓促将女儿远嫁长州的那个森田?” 忠藏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蹲下身,仔细为绫整理微乱的衣领,这动作让他显出更深的苍老。“綾样只需记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不经意触到绫颈间挂着的护身符——比叡山高僧手书的经咒,五岁那场大病后父亲诚心求来的,“无论发生何事,老仆……定会守着您。” 琴课结束,绫独自步入后院樱林。花期虽逝,母亲却命工匠巧制了数十朵薄绢樱花,系于虬枝之上。绫换上舞衣,赤足踏上特意铺就的白砂地。 当《白拍子》的曲调自唇间逸出,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沉静下来。 左旋,扬袖,回眸。绫沉浸于舞步,浑然未觉缘侧已悄然聚起了人影。直至最后一个音节戛然而止,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不愧是雅子夫人的掌珠!”一位身着褐色直垂的中年男子赞叹道。绫认出他是父亲常提起的奈良丝商。旁边几位女眷以扇掩唇,眼中惊艳却难掩。绫慌忙行礼,却踩到曳地衣袂,身形顿失平衡。 就在即将倾倒之际,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母亲不知何时已在身后,带着白梅清香的衣袖温柔地拢住她。 “小女拙技,献丑了。”雅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绫分明感到她掌心沁出的微凉湿意。 回房途中,绫察觉母亲的步履较平日急切。转过长廊拐角,她终是忍不住问:“母亲……生气了么?” 雅子驻足。夕照将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纤长的睫羽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 “不,”她轻声道,抬手拂去绫发间沾着的一瓣绢樱,“只是……”话语在唇边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记住,真正的舞,不在形骸。” 是夜,绫辗转难眠。子时将尽,她悄然起身,行至衣橱前。那袭新裁的茜色振袖悬于最显眼处,月光如水,流淌在浅葱底上,静谧而幽深。 绫将脸埋进衣袖,白梅香中,黄昏时那未竟的问句再次浮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父亲。继而响起母亲低柔的劝慰,以及瓷器轻碰的脆响。 绫抱紧了柔软冰凉的绸缎,指尖无意间触到内衬一处微凸的异样纹理。借着月光细看,竟是几缕极隐秘的藤蔓暗纹,以同色丝线织就,若非寸寸摩挲,绝难察觉——这绝非清原家惯用的纹样。 七夕祭前夜,一场骤雨不期而至。绫被急雨敲打屋瓦的声响惊醒,睁眼却见忠藏跪坐于她枕畔。老人脸上的神情,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綾样,”忠藏的声音仿佛自极远之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速速更衣。” 绫望向窗外。雨幕如织,无数摇曳的火把光影在前院疯狂晃动,撕裂了黑暗。她听见马匹惊惶的嘶鸣,重物倒地的闷响。 最清晰的,是某种金属摩擦的锐音——去年随父亲去锻冶町时,她听过这种声音。 那是刀鞘与刀镡撞击的声响。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门庭烬 子时的更漏声刚滴尽最后一滴,京都便沉入了雪织的重衾之下。清原绫蜷缩在暖炉边的青竹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玉棋子。 父亲昨日教她的“金阁寺”残局尚未解开,棋形在昏黄的烛光里影影绰绰,眼皮却沉得如同压上了铅块。 怀中那只小巧的赤铜手炉温温地熨帖着她的腹部,炉壁上錾刻的“雪月花”俳句在暖意中仿佛有了生命。 窗外,雪片簌簌,轻柔地覆盖了庭院的枯山水,连平日里沙沙作响的千竿修竹,也陷入了无边的岑寂。 “綾样,该歇息了。”忠藏跪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声音低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被炉火烘烤过的暖意。 绫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陷入那暖炉与棋局共同编织的、带着松脂和墨香的安全梦境。 “嗒……嗒……嗒嗒嗒……” 异样的声响,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静谧的雪幕。不是更夫悠长的梆子,而是沉重、急促、密集如鼓点般的——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蛮横的、撕裂一切的凶戾之气! 绫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这个时辰,何来如此多的奔马? 忠藏猛地弹起身,苍老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迅捷。他一步抢到窗边,布满老茧的手指极轻地拨开一道窗纸缝隙,向外窥视。 雪光映照下,绫清晰地看见他佝偻的背影骤然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忠藏?”她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人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褪得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 他几步冲到绫身边,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绫能感觉到那手掌在剧烈地颤抖。 “綾样,跟我来!”忠藏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惊惶的寒气。 出事了!绫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怀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未燃尽的炭火溅出几点猩红,在青竹席上烙下几个小小的、焦黑的印记。 来不及思索,她已被忠藏拽着,赤脚踩上了冰冷刺骨的木地板!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走廊外,噩梦已然降临。 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兽群践踏!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是刀剑出鞘!远处仆役凄厉的、短促的尖叫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某种沉重物体轰然倒地的闷响! 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忠藏拖着她,像两道仓皇的影子,在回廊曲折的阴影中疾行。每一步都踏在绫冰冷的心尖上。 “忠藏,父亲和母亲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巨大的恐惧中几乎不成调。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拽得更紧,步伐更快,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内院仆役房的窄道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前方的黑暗! “啊——!” 绫浑身剧颤,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忠藏猛地回身扶住她,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别看!别回头!” 可她还是看见了。 在廊角灯笼昏黄摇曳的光晕下,侍女阿菊瘫倒在血泊中。那个总爱偷偷塞给她糖渍梅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此刻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绘有四季花鸟的天花板。 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从她纤细的脖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雪白的衣襟,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味。 绫的胃部猛地痉挛,喉咙里泛起酸水,夹杂着方才暖炉炭火的味道,恶心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涌到喉头的尖叫和呕吐物一同狠狠咽了回去,齿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忠藏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冲向后院最深处。那里是存放冬季冰块和贵重丝绸的地窖入口,隐蔽在一扇与墙壁同色的厚重木板之后。 老人奋力掀开木板,一股混合着陈年蚕茧和冰冷水汽的、清冽而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快进去!”忠藏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声!活下去!”他将绫猛地推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渊。 绫的指尖死死抠住地窖粗糙的木阶,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忠藏!那你呢?!” 木板在她头顶轰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忠藏那张写满决绝的脸。老人的回答,被彻底封死在外面那个正在化为地狱的世界里。 绝对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吞噬了她。地窖像一座冰封的墓穴,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寝衣,刺入骨髓。绫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头顶上,杀戮的交响曲正演奏到最残酷的乐章。 刀刃劈开骨肉的闷钝撕裂声!男人粗野的咆哮和狞笑!瓷器、木器被砸碎的刺耳爆裂!火焰舔舐木料发出的噼啪爆响!还有……还有母亲那一声凄绝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呼喊: “清原绫——!清原绫在哪里——?!” 那声音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绫的心脏!紧接着,是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母亲的呼喊……戛然而止。 绫猛地将头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穿透她的指骨,直抵脑海最深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唇齿间自己咬出的血,又咸又腥。 她想起了温暖的暖炉,想起了未解的棋局,想起了阿菊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与眼前的冰冷、黑暗、血腥和绝望,形成了撕裂灵魂的对比。 “清原正志的女儿呢?找到没有?!”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头顶不远处炸响,带着暴虐的杀意。 “前院已经清理干净,后宅还在搜!”另一个声音回应。 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恐惧和悲伤。活下去!忠藏的话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突然! 头顶的木板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如同丧钟敲在绫的心上。脚步声停在了地窖入口处。 绫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吱呀——” 木板被掀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刺眼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焦糊味的火把光芒,如同地狱的探照灯,猛地刺入地窖的黑暗,精准地捕捉到了蜷缩在角落、如同受惊幼兽般的绫! 光芒照亮了她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也照亮了她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她看见了!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入口。他腰间斜挎的长刀,刀尖还在滴落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一滴、两滴……在雪地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狰狞的“血樱”。 是那个持刀的武士!脸上,一道狰狞的十字疤痕从眉骨斜劈至颧骨,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活物般扭曲。他的眼神,最初是搜寻猎物的冰冷锐利,像刀锋刮过绫的皮肤。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火把的光芒在武士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恐绝望的倒影。但就在下一秒,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摇了。 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绫因为紧捂嘴巴而露出的颈间——那里,挂着她从未离身的双头蛇银锁护身符。银锁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冷光。 绫看到他握在刀柄上的右手,指关节猛地收紧,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 然而紧接着,那紧绷的指节又极其突兀地松开了,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电光火石间的挣扎与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 他猛地将木板重重合上! “这边没人!”他朝着外面嘶声吼道,声音冷硬得像冻土里的石头,不带一丝情感。脚步声迅速远去,伴随着对其他部下的呼喝:“去东厢!仔细搜!” 地窖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绫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 她活下来了。 但清原家……那承载着她所有温暖与光明的世界,已在今夜这场狂暴的血樱乱雪中,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地窖里,死寂重新统治了一切。然而,这死寂之下,是更深的恐怖。 绫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那是地狱的气息,正透过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入这最后的避难所。 最初的丝绸早已被彻底污染、覆盖。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混杂的、属于不同人的血腥气:阿菊温热的铁锈味,母亲那声呼喊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还有更多陌生而混乱的死亡气息。 绫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那方忠藏塞给她的唐金平纹手帕紧紧捂在口鼻上。手帕上沾染了她咬破嘴唇流下的血,此刻又混合了滚烫的泪水。 丝质的帕子吸饱了咸腥的液体,沉甸甸地贴在脸上,成了隔绝可怖气味、也压抑呜咽的唯一屏障。 忠藏的血……是否也在这片混乱的气息之中?这个念头让她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冰冷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狂暴的喧嚣渐渐平息。脚步声变得稀疏、杂乱,间或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哐当声和胜利者粗鄙的调笑。 火把的光影不再疯狂地掠过缝隙,只有零星几点摇曳的光晕,映照在木板边缘,如同鬼火。 绫的心跳在死寂中敲打着耳膜。活下来了……但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沉的、冰冷的绝望。父亲、母亲、忠藏、阿菊……那些鲜活温暖的面孔,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和血腥吞噬了。 清原家,她生于斯长于斯的锦绣家园,已然化为修罗屠场。而她,像一粒被遗弃在冰窟中的尘埃,未来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窖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蛇,顺着她的赤脚、她的脊背,贪婪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试图将她的血液、她的意识一同冻结。 怀中的暖炉、棋局的静谧、白梅的清香……都成了遥远得如同前世的幻梦。 只有掌心手帕上湿冷的血泪,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是此刻唯一的、残酷的真实。 活下去……忠藏的遗言在她脑海中轰鸣。 可在这片被血浸透、被火焚毁的废墟之上,一个十岁的孤女,又能如何活下去? 这巨大的、冰冷的问号,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更深地压入黑暗的深渊。 她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仿佛那是连接着逝去世界的最后一丝羁绊,在无边的寒冷与绝望中,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黎明。 朱楼墮 黑暗,颠簸,永无止境。 清原绫在令人窒息的摇晃和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鼻腔里充斥着稻草腐烂的霉味、马匹浓重的汗酸,还有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浊气。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重锤砸在她酸痛的骨头上。她试图活动,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身下是硬木板,随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吱呀声——这是牛车。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雪夜地窖:老仆忠藏枯瘦的手最后一次抚过她的发顶,沉重的木板隔绝了光线和温暖,紧接着是外面地狱般的声响——刀剑相击、凄厉的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 最清晰的,是母亲那声撕裂夜空的呼喊:“清原绫!清原绫在哪里——!”随后是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闷响……母亲的呼喊戛然而止。 黑暗中,她只能靠耳朵捕捉地窖外发生的一切。那些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她蜷缩着,紧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尝到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是那个脸上带着十字疤的武士。 火把的光线曾短暂照亮过他冰冷的眼神,也曾有过一丝细微的动摇。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想活命,就安静。” 绫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干涸的血块。为什么?这个灭门仇人的手下,为什么没有杀她?巨大的恐惧和疑惑交织,让她浑身僵硬。 牛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绫的额头重重撞在车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尖锐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货物,被随意地塞在这肮脏的车厢里,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车帘被掀开,一股极其浓烈、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混杂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绫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武士探身进来,用一块带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粗布迅速裹住她的头和上半身,只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然后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出车厢。双脚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绫在布料的包裹下踉跄着。 尽管视线被遮挡,感官却被无限放大。首先冲击她的是无数晃动的、刺目的红光感——即使隔着粗布,也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猩红光影。接着是粘稠得如同实体的混合气味: 劣质脂粉浓烈到发齁的甜香、隔夜酒液发酵的酸腐气、食物油腻的焦糊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混杂着汗液与体液的暧昧腥臊……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网,牢牢裹住她的口鼻。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却带着一种刻意撩拨的、放浪形骸的调子,其间夹杂着女子夸张的娇笑和男人粗俗的调笑,如同鬼魅的呓语。 武士的手控制着她绫向前走。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更加刺眼,人声也更加嘈杂密集。然后,他们停了下来。 “公家贵女?”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刻意拔高的女声响起,像指甲刮过琉璃。绫感觉到裹在头上的粗布被扯开。 刺目的红光和混杂的气味瞬间将她淹没。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眼前是一座庞大而华丽的朱红楼阁,在无数猩红灯笼的映照下仿佛在燃烧,飞檐斗拱缀满金色装饰,贪婪地闪烁着。巨大的门帘上,“樱屋”两个金粉大字嚣张刺目,像一张咧开的巨口。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鲜红欲滴,嘴角一颗黑痣随着说话抖动。她浑浊的、如同隔夜茶汤的褐色眼睛,像评估货物般上下扫视着绫。 “货色倒是不错,”龟吉的声音带着挑剔,“就是太瘦,骨头硌手。养起来费功夫。三十两。” 武士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识文断字,底子好。三十两,不二价。”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价值。 龟吉撇撇嘴,又捏了捏绫的胳膊,挑剔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行吧,三十两。”她挥挥手,像是打发一件不甚满意的买卖。武士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发出银钱碰撞的轻响。 交易完成。绫感到武士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外猩红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中。 留下绫独自一人,赤裸裸地暴露在这陌生的、散发着浓烈欲望气息的深渊门口。 龟吉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绫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粗暴地将她拖进了樱屋的门槛。 门内,是比外面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的脂粉香浪,混合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食物的油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甜腻味道。 走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兽的肠道,两侧排列着无数紧闭或半开的纸门。门缝里泄露出各种声音: 三味线弹拨着不成调的艳曲,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鸟儿发出的哀鸣;男人放肆的哄笑;女人或真或假的娇嗔与喘息;压抑的啜泣;物品摔碎的脆响……汇集成一曲扭曲怪诞的交响。 光线昏暗而暧昧,只有廊下间隔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匆匆走过的游女们浓妆艳抹的脸映照得如同戴上了诡异的面具。 她们穿着华丽到夸张的和服,发髻高耸,簪钗闪亮,眼神却空洞麻木,或在见到龟吉时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绫被拖拽着穿过这片光怪陆离,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浮的泥沼之上,胃里翻江倒海。 “从今天起,你就是‘秃’!”龟吉猛地将她掼倒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声音尖利刺耳,“在这里,你只有一个名字——伺候人的贱婢!”她发出一声尖刻的嘲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绫脸上。 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桔梗——母亲最爱的花,象征着永恒的爱与纯洁。 而此刻,走廊尽头一间和室里爆发出年轻游女高亢而放浪的笑声,清脆得如同摔碎的琉璃,瞬间击碎了绫心中关于“纯洁”的最后一点幻影。 一股混杂着绝望、屈辱和巨大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用尽全力挣扎起来。 “放开我!” “啪!” 一记凶狠的耳光狠狠抽在绫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肿起,火辣辣地疼。龟吉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不识抬举的贱骨头!”龟吉啐了一口,厉声喝道,“带下去!关起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绫被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女侍像拖死狗一样拖离了前厅,穿过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通道,最终被狠狠推进一间散发着霉味和浓烈尿臊气的六迭小屋,“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黑暗和恶臭瞬间将她吞没。这是秃女们的通铺。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墙角堆着破旧的被褥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汗味、廉价头油和便溺混合的恶臭。 绫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榻榻米角落,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蒲团里。身体上的疼痛、脸上的灼热,都抵不过心头那灭顶的绝望和撕裂感。 隔壁房间清晰地传来富有节奏的木头撞击声——那是床柱摇晃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女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以及男人粗重的喘息。这声音如同魔咒,穿透薄薄的板壁,声声入耳。 去年冬天在御所外,她曾隔着轿帘缝隙,瞥见一具冻毙在路边的流民尸体。当时她还天真地问乳母:“那人为什么不回家?” 现在,在这个散发着恶臭、充斥着淫声浪语的通铺角落里,她终于明白了。 有些地方,一旦踏入,便永无归途。吉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用金玉其外的华丽,包裹着最肮脏腐朽的内核。而她清原绫,已如一片被狂风刮落的樱花,坠入这无底的泥潭之中。 黑暗中,绫摸索着,在腰带最隐秘的夹层里,触到了一个硬物——半截断裂的梳齿。那是母亲最后塞给她的东西,象牙温润的触感还在,断裂的边缘却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将尖锐的断齿抵在纤细的腕间。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只需要用力一划…… “咚!咚!咚!”隔壁的撞击声陡然加剧,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尖叫,像濒死的鸟雀最后的哀鸣。 绫的动作顿住了。月光从破败板窗的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对面铺位一个熟睡的小秃脸上。那孩子看起来顶多十岁,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嘴角还粘着几粒晚饭的米粒,在微光下泛着可怜的白。 梳齿“啪”地一声,在她手中彻底折断。 铁锈般的腥甜混着苦涩的泪水,一同滑入喉咙,灼烧着她的食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折磨与重塑。 绫被命令学习如何跪坐——膝盖必须紧贴地面,背脊挺直如松。稍有弯曲,龟吉的藤条便毫不留情地抽在小腿上。她的膝盖很快在硬木地板上磨破,渗出殷红的血珠,染红了粗糙的布料。 教授三味线的乐师是个独眼的老头,脾气暴躁。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如同鹰隼,总能捕捉到最细微的错误。 “手腕太僵!你是抱着牌位哭丧吗?”伴随着尖刻的嘲讽,坚硬的拨子会狠狠抽打在绫试图按弦的手指上。 “公家贵女了不起?在这里你连看门狗都不如!狗还能叫两声讨食呢!” 疼痛让手指麻木,屈辱感却如影随形。 夜晚的通铺是另一重考验。当游女们带着满身各种气味——廉价的脂粉香、浓烈的酒气、以及陌生男人留下的、令人作呕的体味——回到这个狭小的空间时,绫学会了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塞住鼻孔。 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一个醉醺醺的游女跌跌撞撞进来,将胃里的秽物全数倾泻在绫单薄的铺盖上。酸腐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同屋的秃女们发出嫌恶的抱怨,却无人上前帮忙。 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气窗时,她沉默地起身,用尿桶里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搓洗着被污物浸透的铺盖。 动作机械而熟练,那份麻木的熟练,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食物是另一场战斗。其他秃女会为了客人吃剩的、沾着口水的点心争抢厮打,绫却因连续三日的绝食而昏倒在地。 醒来时,龟吉那张涂满白粉的脸近在咫尺,正捏着她的鼻子,强行往她喉咙里灌着稀薄的米汤。“想死?”龟吉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等你还清那三十两银子再说!在这之前,你的命是我的!” 求生的本能最终碾碎了残存的高傲。当绫第一次强迫自己咽下那个散发着微酸馊味的冷饭团时,她将每一粒米都放在齿间细细咀嚼,数着吞咽的次数,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我决裂的、残酷的仪式。 对面铺位那个名叫阿绿的瘦小秃女,偷偷塞给她一小块皱巴巴的糖渍梅干。绫没有拒绝,将那点微弱的甜意含在口中,直到梅肉被吮吸得淡而无味,只剩下一点酸涩的核。 这点微甜,成了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亮。 梅雨季节阴沉地笼罩了京都,也笼罩了吉原。湿漉漉的空气加重了霉味和体臭。一天清晨,绫在曲折的回廊上撞见一个新买来的女孩被两个壮硕的男仆拖向深处的房间。 女孩惊恐的哭喊和求饶声撕心裂肺。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上后,惨叫声持续了许久,最终变成了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绫蹲在堆满浴巾的储物间角落里,机械地整理着那些散发着皂角味的布巾。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隔壁女孩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呜咽声,却如同跗骨之蛆,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 在这个瞬间,一种比恐惧更强烈、更冰冷的东西,如同地底涌动的寒流,在她绝望的心湖深处凝结起来——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喘气。更是为了有朝一日,也许能挣脱这泥潭,去追寻那个雪夜的真相,去质问那个留下她性命的武士,去面对所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这个念头沉重如铁,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却也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了所有软弱的呜咽和泪水。她必须活着,哪怕只是作为一具躯壳。 七月盂兰盆节,樱屋挂起了更多、更亮的灯笼,映得黑夜如同白昼,迎接那些在鬼节寻求放纵的客人。 绫被派去打扫二楼一间刚结束宴席的厢房。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酒气、食物的油腻和情欲的腥甜气息,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浊流。 她屏住呼吸,机械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擦拭着泼洒的酒渍。忽然,几个醉醺醺、口齿不清的对话碎片飘进了耳朵: “……清原家?谋反?嘿……那位大人真是……手段了得……” “……那小娘子……可惜了……听说尸骨都没找着……” 绫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铜盆仿佛瞬间重逾千斤,“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刺耳的噪音在喧闹后的寂静中格外惊人,惊动了尚未离去的客人。 “没用的东西!”龟吉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迅速赶来,藤条带着风声,如同毒蛇般狠狠抽在绫单薄的背上!“连个盆都端不住!废物!”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沿着脊背蔓延。然而,这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内心的冰层,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谋反?尸骨无存?如果家族真的被定为罪逆,那么她这个“罪臣之女”、“漏网之鱼”的身份,在这法度松弛、藏污纳垢的吉原,反而成了一道畸形而讽刺的护身符?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让她更紧地抓住了“活着”这块唯一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也浸满了污泥。 那一夜,绫回到通铺,沉默地吃光了配给的食物,如同完成任务般,将每一口冰冷的饭食咽下。当阿绿用惊讶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时,绫抬起眼。 她的眼神空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来到樱屋后第一句完整的话语,仿佛是在对虚空宣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要活着。” 声音干涩,没有波澜,只有沉甸甸的重量,“活下去。” 窗外的梅雨不知何时停了。清晨,浑浊的天光透过气窗。绫在井边打水洗漱。她俯身看向水桶里摇晃的倒影。水中映出的少女,脸颊瘦削,眼神是两潭沉寂的死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她慢慢梳理着自己及肩的、不再柔顺光泽的黑发。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木梳,不再颤抖—— 那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所有的感知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壳隔绝。 当乐师阿园再次举起拨子,浑浊的独眼投来严厉的目光时,绫已经提前摆好了无可挑剔的姿势。三味线的琴弦发出第一个音符,干涩、准确,却空洞无魂。 父亲教导的和歌在心底响起,却不再是慰藉,而是冰冷墓志铭般的回响: “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 她将自己深深埋入这“不着泥”的麻木之中,如同沉入冰封的湖底。活下去,成了唯一的、沉重的本能。而灵魂则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真正的“清醒”,或是彻底的沉沦。 朽芳鉴 清原绫沉默地咽下了配给的饭食。 她不再蜷缩在角落哭泣,也不再抗拒换上那身粗糙的浅黄色秃服。清晨,她会和其他秃女一样,沉默地起身,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洗漱,然后去完成龟吉或乐师阿园指派的任务——打扫回廊、整理衣物、或者一遍遍练习枯燥的三味线基本功。 隔壁游女接客的呻吟、客人的调笑、三味线的弦音……这些声音依然会钻入耳朵,但她学会了用一堵无形的墙将它们隔绝在外。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雪夜,不去想父母,不去想忠藏。思考带来痛苦,而麻木是唯一的止痛药。 第七日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酒气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浊味。绫正跪在回廊一角,用一块湿布机械地擦拭着地板缝隙里的污垢。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瞬间穿透了绫刻意筑起的心墙,让她擦拭的动作骤然僵住。 一股清冽、幽远、带着苦意的沉香气息,如同寒潭深处逸出的水雾,驱散了周遭浑浊的空气,笼罩下来。这香气与吉原无处不在的甜腻脂粉味格格不入,冷得像初冬的薄霜。 “又在发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回廊的沉闷。 绫缓缓抬起头。 逆着从高窗透入的、带着浮尘的光线,一位女子静静伫立。深紫色的打褂沉沉垂下,金线绣成的藤花纹在幽暗中流淌着不动声色的威仪。 高挽的发髻一丝不乱,仅用几支素银簪固定,简洁却凌厉。妆容精致得如同冰冷的瓷器,可那层脂粉下透出的眼神,却比冬夜最深沉的寒潭还要凛冽清醒。她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分割光与暗的界限。 “朝雾花魁。”路过的女侍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敬畏。 朝雾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刃,缓缓剐过绫麻木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她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没有预兆,也没有多余的话语。朝雾微微侧首,一个眼神示意。她身后的侍女阿松立刻从旁边盛满冰块的铜盆里,捞出一条吸饱了冰水的厚重麻布巾。 那布巾沉甸甸地滴着水,寒气肉眼可见地氤氲开来,在温暖的回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让她清醒点。”朝雾的声音平淡无波。 阿松和另一个健壮的女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绫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冰冷的地板上。 下一秒,裹挟着刺骨寒气和千钧之力的湿重麻布,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在绫的左颊上! “啪!” 声音清脆得令人心颤。 紧接着是右颊。 冰水混合着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绫的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死死按住。刺骨的寒冷瞬间麻痹了半边脸颊,随即是火辣辣的灼痛感蔓延开来。 水珠顺着她滚烫肿胀的脸颊、脖颈肆意流淌,钻进衣领,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世界只剩下刺骨的冷和尖锐的痛。 “清醒了吗?”朝雾的声音仿佛从结了冰的深渊底部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绫的视线一片模糊,水珠混着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然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麻木的心壳上。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屈辱感,伴随着原始的求生欲,猛地冲散了那层刻意维持的麻木。 一只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火辣辣、湿漉漉、写满惊愕与本能愤怒的脸。 “看着我。”朝雾命令道,琥珀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绫被迫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家贵女,甚至不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品。 “你以为眼泪是什么?”朝雾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在这里,它们比沟渠里的污水还廉价。” 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冻僵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冰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朝雾不再看她,转身,深紫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带她去那边看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回廊。 绫被粗暴地拖拽起来,踉跄跟上。她们偏离了相对整洁的主廊,拐向樱屋最深、最暗、连灯笼都稀疏的角落。脚下的木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踏在朽骨之上。 空气愈发浑浊,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溃烂伤口、腐败食物和劣质草药的恶臭。 最终,停在一扇低矮、破旧、仿佛被遗忘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的,是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混合着脓血、腐肉和绝望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绫的脸上、胃上。 她的胃部猛地剧烈痉挛起来,里面明明空无一物,却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干呕,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屋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浓重的黑暗中苟延残喘,勉强照亮一个角落。 角落里,一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在微微蠕动。绫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睁大了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那不是破布,是一个人。 她的嘴唇干裂发黑,微微张着,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身上那件单衣,早已污秽得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身下是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秽物污渍。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枯草般灰白的乱发中,竟夹杂着一缕尚未完全失去光泽的、被小心编起的鸦青色发丝,上面还歪歪斜斜地别着一支折断的、沾满污垢却依稀能看出曾是精美玳瑁的簪子。 这缕发丝和断簪,像是对往昔风华的最后一丝、扭曲而凄凉的凭吊。 “这是菊千代。”朝雾的声音在绫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八年前,她是樱屋最风光的游女,一曲舞罢,掷金如雨,恩客争相为她一掷千金。” 八年?绫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眼前这堆散发着死气的、比阴沟老鼠还不如的“东西”,曾经是……花魁? 那个词所代表的光鲜亮丽、众星捧月,与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地狱般的落差!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干呕得她眼前发黑。 “看清楚了?”朝雾的指尖,涂着艳丽蔻丹,冰冷地划过绫红肿滚烫、还滴着冰水的脸颊,留下刺骨的寒意,“这就是在这里,不拼命向上爬的下场。” “要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剧毒的匕首,一字一句钉进绫的耳膜,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成为这里最昂贵、最耀眼、让人争相供奉、不敢轻辱的‘珍宝’。” “要么,”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还在发出嗬嗬怪笑、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反应的“菊千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她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最肮脏的沟渠里。” 绫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若不是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架住,早已瘫倒在地。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认知像冰水浇头,比刚才的冰水更刺骨百倍。 菊千代枯发中的青丝和断簪,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刚刚被冰水浇醒的意识上——即使是曾经的珍宝,一旦坠落,便是万劫不复的泥淖。 她之前模糊的“活下去”的念头,在菊千代这具活生生的、腐烂的“终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朝雾的话,残酷地指明了两条路:沉沦腐烂,或是攀上顶峰。 回去的路,绫是自己走的。 冰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早已侵入骨髓,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渣上。脸颊肿胀滚烫,清晰地印着布巾抽打的棱痕,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尖锐的疼痛。 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极致的一幕彻底重塑了。那层保护性的外壳被彻底剥离,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神经,对痛苦和屈辱的感受更加敏锐。 但同时,一种比之前更清晰、更冰冷、也更强烈的意志正在凝聚。 她不再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挤不出一滴水分。胃里依旧空空如也,但持续的痉挛已经停止。 掌心传来黏腻的湿意,她低头看去,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皮肉,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指尖,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聚焦在了朝雾最后那两句话上,如同烙印般烫在脑海里。 朝雾在通往主楼灯火辉煌的回廊尽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深紫色的背影在光晕中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剪影。 “从明日卯时起,”她的声音平平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西侧的琴室,跟着阿园学三味线。指法、坐姿、眼神,错一样,就饿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那无用的模样……”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令人窒息。 绫停在原地,看着那抹深紫彻底融入前方那片虚假的暖光与喧嚣之中,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摊开紧握的、染血的掌心。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线,她看到掌心黏腻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活下去。 像朝雾说的那样,成为“珍宝”那样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 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拢了冰冷的手指,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之中。更尖锐的痛楚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 这痛楚,成了支撑她走向明日琴室的唯一支点。她抬起眼,望向回廊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深不见底的墨色夜空。 曾经映照着家族荣光的星辰,此刻寂然无声。而她的路,将从最黑暗的沟渠边,开始向上攀爬。 戒尺吟 卯时的梆子声尚未散尽,一瓢刺骨的井水已泼面而至。 清原绫猛地惊醒,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寝衣。昏暗中,朝雾的侍女阿松手持空瓢,声音平板无波:“花魁茶室候着。迟,则无食。” 绫沉默地起身,湿发贴在颈间。这是“菊千代”之后的第七个清晨。 前六日,朝雾的教导如同无形的冰锥,已在她身上凿刻下新的印记。 茶室。晨光熹微,寒气自冰冷的榻榻米丝丝渗入骨髓。绫跪坐如塑,背脊挺得笔直,唯有紧贴大腿外侧的指尖泄露一丝紧绷。空气凝滞,只有香炉一缕细烟袅袅。 朝雾无声步入,素色吴服衬得她身形越发颀长冷峭。发髻简单,未戴珠翠,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清贵。她并未立刻落座,目光如无形的网,缓缓扫过绫的坐姿、垂落的指尖、微微起伏的胸口。 “开始。”声音不高,却似玉磬轻击,在寂静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绫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向竹茶杓。就在即将触及时—— “咻——啪!” 戒尺破空之声凌厉,随即是手背皮肉被击中的闷响。一道鲜明的红痕迅速浮肿。绫猛地咬住下唇内侧,硬生生吞下痛呼,齿间弥漫开熟悉的血腥。 “腕沉三厘。”朝雾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取器如拈花,忌浊力。” 第二次,绫凝神屏息,调动全身仅存的控制力,指尖轻捻,茶杓终于稳稳入手,腕间却已微不可察地 颤抖。抹茶粉倾入碗底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茶室中被无限放大。 “息浊。”戒尺再次落下,点在右肩胛骨,“客闻浊息,如见心怯。吐纳若幽谷回风。” 滚水注入,白沫翻涌。绫稳住微颤的手腕,将茶碗转向既定角度,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朝雾并未接碗。她垂眸,目光落在碗中尚未平息的水纹上。“重沏。水纹如老妇愁容,败兴。”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将茶碗轻轻推回。 第三次尝试,右掌红肿灼痛,几乎握不住茶筅。换左手,戒尺如影随形,落在左肩。“心浮气躁,左支右绌。若在客前,便是笑柄。”冷语如针。 当茶汤终于呈现完美的“寂月”波纹时,晨光已灼目。朝雾略一颔首,起身时衣袖带起微凉的空气:“琴室。” 琴室的折磨更甚。阿园浑浊的独眼如鹰隼,枯枝般的手指敲打着节拍。绫的指尖在粗硬的琴弦上反复摩擦,很快红肿、起泡、破裂。血丝渗出,染红了丝弦,每一次拨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音滞。”阿园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弦如死木,何以动人?三味线非弄器,乃心魄之声。令其泣,令其诉,令其……慑人心魄。”戒尺毫不留情抽在小腿,留下火辣辣的印记。 庭院石板,午后的阳光晒得石面滚烫。绫跪坐其上,膝盖的旧伤被硬物硌得生疼。朝雾清冷的声音念出和歌上句:“‘雪降りて——’”。 绫嘴唇干裂,喉咙灼痛:“‘雪降りて人の来ぬ夜は——’” “错。”戒尺点在她绷紧的脊背上,“是‘里’。”那冰冷的语调,比戒尺的抽打更令人窒息。 舞室。朝雾的示范如行云流水,身姿曼妙不可方物。绫竭力模仿,腰肢却僵硬如石。“引客之道,贵在惑心。身若朽木,情何以寄?” 朝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审视。戒尺并未落下,但那无形的压力让绫的每一次转身都如履薄冰,直到双腿灌铅般沉重麻木。 日复一日,戒尺的脆响、身体的钝痛、精神的紧绷,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绫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掌心的厚茧、指腹的破损、膝盖的淤青、小腿的鞭痕。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通铺的鼾声之上。绫侧卧着,摊开的双手掌心淤紫肿胀,白日里被戒尺抽打的小腿肚也传来阵阵闷痛,折磨着她疲惫的神经。她将脸颊埋进微凉的枕面,试图汲取一丝慰藉。 纸门滑开,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一股清冽、幽远的苦艾沉香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通铺浑浊的气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绫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僵直——是朝雾。 恐惧本能地攫住了她:是白日的表现依旧不合格?还是此刻的狼狈又要招致新的惩戒?她屏住呼吸,紧闭双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柔,落在了她肿胀滚烫的手背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胎瓷器。 接着,一种清凉、带着强烈川芎与薄荷辛烈气息的药膏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淤伤处。 初时冰凉刺骨,激得她指尖微颤,随即药力化开,一股奇异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流渗入皮肉深处,火辣辣的痛感竟奇异地舒缓了些许。那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揉按的力道却恰到好处,精准而耐心。 更让绫心神剧震的,是那近在咫尺的、极轻极低的哼唱。母亲曾在无数个夜晚哼过的旋律。朝雾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白日里从未有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笼目笼目……笼中的鸟儿啊……何时……才能见天光……” 哼唱间,仿佛有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呢喃逸出:“……忍着……总会……过去的……” 这声音模糊得如同 梦境呓语,却像一滴滚烫的蜜蜡,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绫冰封的心湖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枕巾。绫强忍着哽咽,不敢泄露一丝异样。她透过濡湿睫毛的缝隙,借着门隙漏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偷看着近在咫尺的侧影。 脂粉尽褪,朝雾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柔和,白日里凌厉的线条被朦胧的光晕柔化。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地为她揉按着伤处,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那专注的神情,那微不可闻的哼唱和低语,构成了一幅与白日冷酷花魁截然相反的、充满矛盾与温情的画面。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朝雾的叹息清晰了些。她将绫的手轻轻放回被褥,细心地掖好被角。那清冽的苦艾沉香与药草的辛烈气息,久久萦绕在绫的鼻尖,与记忆中母亲温暖怀抱的气息奇异交织。 纸门无声合拢,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绫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月光下,淤肿似乎消减了些许,指腹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气味浓烈的药膏。她迟疑片刻,轻轻舔了一下。 苦。 深入骨髓的苦。随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回甘在舌尖悄然化开。 这滋味,像极了朝雾这个人,也像极了她此刻心中那团混乱交织的情感——痛楚犹在,屈辱未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动,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一丝……隐秘的亲近。 翌日茶道课,戒尺依旧。绫因手腕旧伤牵动,一滴茶水溅落案几。“分心则失仪。失仪则无价。”朝雾的声音冷冽依旧,戒尺落在肩头。绫垂首:“谨记花魁教诲。” 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朝雾右手食指上那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是昨夜捣药所伤?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莫名一紧。 午后小憩,朝雾无声地出现在庭院石阶旁。 “今夜习字。”她言简意赅,逆光而立,身影清冷。 绫愕然抬头。识字?在吉原,这是通往更高阶层的钥匙,是花魁才有的殊荣。 “器物尚需铭文,”朝雾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何况人乎?识得几字,方知身价几何。” 她转身欲走,绫却在她侧脸的瞬间,捕捉到她唇角一丝极快掠过、几近于无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当夜,烛火摇曳。绫第一次握住了沉重的毛笔,墨香混合着朝雾身上清冷的苦艾沉香。朝雾立于身后,素手偶尔指点她僵硬的握姿。 那只白日执戒尺的手,此刻的引导却轻如羽毛,带着一种克制的耐心。 “心正……笔直……”朝雾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绫凝神,手腕无意识地移动。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浓重的“恨”字赫然成形。 绫瞬间惊醒,意识到自己写下了什么,脸色煞白。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伸手想要去涂抹掉那个危险的、足以招致大祸的字。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更快地按住了她颤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吉原容不下此字。”朝雾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得绫心头一寒。 她看着朝雾另一只手执起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恨”字之上,将那灼眼的墨迹彻底覆盖、湮没。接着,朝雾抽出一张字帖,上面是一个笔力遒劲、结构隐忍的“忍”字。 “习此字。”朝雾松开手,目光落在“忍”字上,声音低沉下去,“心字为底,刃字当头。刃悬于心,方能……存活。”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遥远的、充满伤痛的地方。 笔尖再次落在洁白的纸上。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涌的恨意,努力稳住手腕,临摹那个“忍”字。每一笔都写得缓慢而沉重,墨迹深深渗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字刻入骨血。 她没有看到,当她全神贯注地书写时,朝雾凝视着她倔强的侧影,眼中那抹深藏的、混合着疲惫、赞许与无尽悲悯的复杂情绪。 天花劫 吉原的梅雨季,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霉斑如同溃烂的伤口,在樱屋陈旧的墙壁上无声蔓延。十二岁的清原绫跪坐在琴室,指尖麻木地拨弄着三味线琴弦。 窗外雨声淅沥,黏腻的潮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她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晃动细碎的黑影——这自小的体弱征兆,今日却凶猛地撕扯着她的意识。 “音死了!”阿园沙哑的斥责伴着戒尺的抽打落在手腕,“魂丢在哪个恩客怀里了?” 绫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炭块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勉强稳住手指,每一次拨弦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琴弦在她眼中扭曲成晃动的黑蛇。 傍晚踉跄回房时,她的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滚烫。 “绫……你的脸好烫!”阿绿的手刚触到她的额头,就被那惊人的热度吓得缩回。 绫想摇头,世界却猛地天旋地转。她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铺位上,意识迅速沉入滚烫的黑暗。恍惚中,只听见阿绿惊恐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龟吉那拔高到刺耳的尖嗓门: “天花!是天花!快把这晦气东西拖走!扔去废屋!别脏了我的地方!”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像一袋破败的稻草,拖过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长廊。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物体上,疼痛让她短暂地抽气。她奋力想掀开沉重的眼皮,却徒劳无功。 高热如同地狱的熔炉,从内里焚烧着她,每一次呼吸都灼痛着肺叶,意识在滚烫的泥沼中沉浮。胡言乱语中,她喊着父母,喊着忠藏,甚至喊着早已模糊的侍女阿菊。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灼热中,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寒潭底部的苦艾沉香,强势地劈开了浑浊的死亡气息。 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坚定地覆上她滚烫的额头。 “都出去。”朝雾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花魁! 这病……” “出去!”声音斩钉截铁。 脚步声迟疑着退去,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黑暗中,绫感觉有人轻柔地托起她的后颈,一个粗糙的碗沿抵在她干裂出血的唇边。 “喝下去。”命令简洁有力。 苦涩至极的药汁灌入口中,像熔化的铁水灼烧着喉咙。她本能地抗拒、呛咳,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咽下去!想死吗?”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灼,那只冰凉的手却用袖子极其轻柔地擦去她下巴的污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 混沌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偶尔从高热的深渊里挣扎出一丝清明,绫总能感知到那清冽的沉香萦绕不去: 额头上冰凉的湿布被勤勉地更换;苦涩的药汁被一次次强行喂下;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滚烫的腕间,仿佛在确认那微弱搏动的存在;有时,只是寂静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凶险的是第三夜。高热化作狂暴的火焰,在四肢百骸流窜。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意识被烧灼成碎片,发出凄厉而混乱的呓语。 “清原绫!”一个声音如同冰锥,刺穿沸腾的迷雾,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看着我!” 绫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朝雾的脸庞近在咫尺——素面朝天,脂粉尽褪,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苍白得吓人。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死死锁定她。 “你的恨呢?”朝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字字如锤,砸进绫混乱的意识,“那些把你推入地狱的人……你就甘心这样烂死在这里?给我撑住!活下去!”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不甘的蛮力,猛地从濒死的躯体里爆发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朝雾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瞬。她迅速端来一个气味更刺鼻的药碗:“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这一次,绫不再抗拒。她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比胆汁更苦的液体,每一次吞咽都引发胃部的痉挛,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咽下去! 药碗见底时,她捕捉到朝雾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第四天清晨,绫在破败小屋的寂静中短暂苏醒。阳光透过残破的纸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角落里堆着的发霉草席。朝雾不在,只有一个小侍女蜷在门口打盹。 门被无声地推开。朝雾走了进来,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她比昨日更加憔悴,瘦削得颧骨凸出,脸色灰败,嘴唇裂开几道血口。看到绫睁眼,她快步上前,冰凉的手掌贴上绫的额头。 “烧退了点。”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绫想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朝雾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然后,她极其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层层打开,露出几片形状不规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幽绿光泽的牛黄。 “张嘴。”声音虽弱,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牛黄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金属和极度苦寒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 绫的胃部剧烈翻腾,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硬生生将那股呕吐的冲动压了下去,强行吞咽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冰冷的虚汗。 朝雾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睡吧。”她简短地说,起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绫的目光凝固了——朝雾那只总是保养得宜、动作优雅的右手,此刻竟缠着一圈粗糙肮脏的白布。 布条边缘,暗红色的血渍和可疑的黄褐色脓液渗透出来,更令绫心惊的是,朝雾抬手整理鬓发时,松垮的袖口滑落,露出的纤细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深紫色的、指痕状的淤青。 “呃……”绫挣扎着想发出声音,想抓住她问个明白。但虚弱的身体如同灌铅,只能眼睁睁看着朝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几乎是同时,门外走廊上猛地炸开龟吉尖利刺耳的咆哮: “偷药?朝雾你好大的胆子,敢动老娘的库房!那些牛黄比你这条贱命都值钱!” 紧接着,是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朝雾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下贱东西!规矩都喂狗了?擅离职守、偷盗财物、还伺候这晦气瘟神!我看你是活腻了!”龟吉的咒骂如同毒蛇吐信。 “啊——!”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是朝雾的声音。 绫的心脏骤然紧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龟吉的咒骂、那记响亮的耳光、朝雾的惨叫……与她昏迷中模糊听到的斥责和闷哼声瞬间重迭。 一个可怕的的猜想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些救命的药,尤其是这珍贵的牛黄,是朝雾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那手腕的淤青,那手上肮脏的绷带……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愤怒与虚弱的身体激烈对抗,她眼前一黑,再次被黑暗吞噬。 第六夜,肆虐的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绫在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虽然简陋但明显干净许多的房间,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柔软布衾。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图案。 角落的灯下,朝雾正背对着她,低头研磨着什么药材。她穿着家常的素色单衣,身影单薄得令人心酸。 研磨的动作很轻,但绫清晰地看到她的右肩在微微颤抖,那只缠着干净白布的右手,动作极其僵硬,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几乎无法弯曲。 “咳……”绫轻轻咳嗽了一声。 朝雾的动作猛地顿住,迅速转身。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曾经光洁如瓷的肌肤如今黯淡无光,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嘴角残留着一小块未消的淤紫,左颊似乎还有一丝不自然的微肿。 但那双眼睛,在看清绫清醒的面容时,瞬间亮了起来,锐利依旧,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水……”绫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朝雾立刻走过来,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她小心地扶起绫的头,将一个粗糙的木杯递到她唇边。温水带着一丝草药的微甘,滋润着干涸的喉咙,生命的力量仿佛随着每一口水缓缓回流。 “喝药。”朝雾放下水杯,转身从旁边小炉上端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 倒药的动作明显僵硬吃力。滚烫的药汁注入碗中时,几滴溅起,恰好落在她右手缠绕的白布边缘。 “嘶…”朝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的猫,脸色瞬间煞白。但她立刻绷紧了唇线,强压下痛楚,面无表情地将药碗稳稳递到绫面前。 “喝。”声音冷硬。 绫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块白布上——被药汁洇湿的边缘下,狰狞的暗红色烫伤疤痕清晰地显露出来。 锥心的愧疚和汹涌的感激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绫。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那圈缠绕伤口的白布边缘,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噩梦。 朝雾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宽大的袖子迅速滑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耻辱的烙印。她的眼神瞬间冷厉如刀:“看什么?喝药!” 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药碗里。她颤抖着接过碗,那苦涩的药汁此刻仿佛混合着她心头的血泪。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更剧烈的痛楚。 “哭什么?病傻了?”朝雾皱眉,语气依旧生硬,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绫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轻轻地抓住了朝雾那只完好左手的手腕,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微弱跳动和皮肤的冰凉。 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 “为……什么…?” 朝雾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低头看着绫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瘦弱却执着的手,又抬眼对上那双盛满泪水、带着巨大疑问和深切痛楚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朝雾素来冰冷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零的落叶。她没有挣脱绫的手,只是用另一只缠着白布、伤痕累累的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拍了拍绫的手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那件曾经华贵的打褂如今沾着药渍和尘灰。 她走到门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少了几分锐气:“明天……该回去上课了。落下的……太多了。”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清冷的月光从门缝溜进来,照亮了地上一个小小水洼——那是绫刚刚落下的泪滴。 窗外,吉原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一轮清冷的残月高悬天际,将朝雾离去的背影在绫心中,投映成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带着伤痕的守护者印记。 金平糖 樱屋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朱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摇,将纸窗映照得如同浸在暖融的血色里。 十四岁的清原绫,已褪去了秃的稚气,作为朝雾的“新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小袖,安静地跪坐在茶室角落。 她低眉垂目,手中稳稳托着盛满热茶的漆盘,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雀鸟,无声地掠过席间每一位客人。 主座上端坐的是藤原家现任家主藤原公贞的兄长——藤原显忠,他正值壮年,满面红光,声若洪钟,体态也颇为富态,正与几位豪商高谈阔论,笑声震得纸门都仿佛在颤。 此人虽非家主,但作为家主的长兄,在家族中地位尊隆。 而在主座稍下首、最靠近藤原显忠左侧的尊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正是藤原公贞的嫡子、藤原家未来的继承人——藤原信。 他年方二十,虽身份贵重,但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的伯父,遵循礼数,自然将主座让予长辈。饶是如此,他依旧与这喧嚣浮华的吉原夜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过于庄重的深绀色直垂,坐姿挺拔得近乎僵硬,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暖房里的青松。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酒杯光滑的瓷沿,杯中清酒却一口未沾。 当衣着艳丽、香气馥郁的游女们巧笑倩兮地靠近,为他斟酒布菜时,他白皙的耳廓瞬间漫上红霞,那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眼神仓皇地垂下,盯着食案边缘,像只被投入陌生兽群的幼鹿,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不适。 “信贤侄,” 藤原显忠的大嗓门忽然盖过了三味线的弦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半是亲近半是调侃的语气,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这位年轻的少主。 “莫要拘谨!今日带你来,便是要你见识见识这京都极致的风雅。稍后朝雾花魁献舞,那可是京都一绝!好生看着,莫辜负了这般眼福!” 话音未落,三味线的调子陡然转急,如骤雨敲打玉盘,弦音密集而清越,预告着主角的登场。 茶室的纸门无声滑开。 朝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并未穿着惯常的浓艳打褂,而是一袭墨绿色的吴服,衣料是上等的越前绢,深沉如子夜的潭水,泛着内敛的光泽。 其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疏朗劲挺的竹叶,烛光流转间,金线闪烁,竹影婆娑,仿佛有清冷的微风正拂过幽篁。 发髻挽得比平日略低,少了几分张扬,仅簪一支造型简洁的素银竹节簪,簪头一点寒星似的珍珠,幽幽地映着她洗去浓妆后略显苍白却更显清丽出尘的面容。 眼下的淡青色在柔和的烛光下无法完全遮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倦怠的弧度,为她平添了几分疏离感。 绫注意到,在朝雾出现的瞬间,藤原信摩挲酒杯的手指猛地停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艳、好奇,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牢牢锁在朝雾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喧嚣的宴席仿佛在他周围褪色,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墨绿的身影。 朝雾莲步轻移,步入席间。她的舞姿并非吉原常见的冶艳撩人,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清雅与内在的孤高。 旋转时,墨绿的衣袂如深潭漾开涟漪,金线绣就的竹影随之摇曳生姿,仿佛有月光洒在竹叶上。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都像一幅精心构图、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香和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倦怠。 藤原信看得痴了,心神完全被那舞姿攫住。当朝雾一个优雅流畅的旋身,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拂过他面前食案的边缘时,他像是被惊扰了梦境,手肘猛地一撞! “哐当!” 他面前那只一直未曾动过的白瓷酒杯应声而倒,澄澈的酒液迅速在深色的食案上蔓延开来,洇湿了他昂贵直垂的浅色袖口,留下深色的、刺眼的酒渍。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藤原显忠拍着大腿,笑声最为洪亮:“哈哈哈!瞧瞧我们少主!定是被花魁的仙姿妙舞摄去了魂魄!到底是年轻,这定力还需历练啊!哈哈哈!” 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失态的调侃,也夹杂着一丝对这位未来家主此刻窘态的揶揄。 藤原信瞬间从脖子红到了额头,连指尖都泛着粉色。巨大的窘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倾倒的酒杯,又慌乱地想用袖子去擦拭案上的酒渍,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赴宴、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窘迫地抬眼,带着一丝求救般的慌乱,正撞上朝雾因这变故而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像隔着冬日清晨河面上弥漫的薄雾。没有嘲笑,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少年人此刻所有的心慌意乱与悸动不安。 她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唇角礼节性地弯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继续着她未尽的舞步。 然而,这平静的一瞥,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藤原信心头鼓胀的情绪泡泡。 他僵在原地,袖口被酒液浸湿的地方传来冰凉的触感,心口却滚烫得发疼,烧灼着巨大的羞耻感。 那一眼里的了然与毫不在意的距离感,比席间所有的哄笑声加起来,更让他这位年轻的少主感到无地自容。 舞毕,余韵悠长。朝雾在预留的主宾席旁落座。按照规矩,她需与在座贵客略作寒暄。当轮到藤原信时,整个茶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刚刚闹出笑话的年轻少爷身上。 年轻的少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要耗尽毕生的勇气。他抬起头,直视着朝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花魁……花魁的舞姿……”他艰难地开口,似乎在浩瀚的词海中努力打捞最贴切的珍珠,“……令人想起……山间……初雪消融后……流淌而下的……第一道清泉。”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感觉,声音更加坚定了一点,“澄澈……无垢……而……沁人心脾。” 他试图引用和歌的意境来赞美,却说得磕磕绊绊,毫无风月场中惯常的油滑与技巧,只有一颗赤诚滚烫的心捧在眼前。 哄笑声不出意外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夹杂着“少主纯情”、“风雅过人”、“不通俗务”的奉承式调侃。 藤原显忠更是笑得开怀,指着侄子对众人道:“听听!清泉!我这贤侄,不愧是藤原家悉心栽培的麒麟儿,满腹锦绣文章!看个舞也能看出诗情画意来!哈哈哈!” 朝雾唇角的弧度完美无缺,声音清泠如碎玉相击:“少爷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过娱宾助兴罢了。” 她的回应滴水不漏,礼貌中透着疏离,像一层冰裹住了藤原信那颗刚刚燃起炽热情愫的心。 她随即极其自然地转向下一位谈笑风生的豪商,眼神流转,笑意盈盈,仿佛藤原信和那笨拙却真挚的赞美,从未在她眼前存在过。 那份被彻底无视的冰冷,比任何嘲笑都更刺骨,也更深刻地烙印在年轻少主的心上。 绫跪在一旁添酒,清晰地看到藤原信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默默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紧了被酒液濡湿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失落的神情,像个被当众夺走了最心爱之物的孩子,无助又委屈。 宴席过半,美酒佳肴让年长的客人们渐渐放浪形骸。绫端着新沏的玉露茶,低眉顺眼地穿行在席间。行至靠近廊道的阴影处时,衣袖被人极轻地拉了一下。 藤原信不知何时已悄然挪到了这里。他脸色依旧涨红,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孤勇的恳求。 “小妹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又因紧张而微哑,“求你……帮帮我……” 他飞快地从宽大的袖袋中摸出一个用淡紫色和纸精心包裹的小包,上面系着同色的、打着精巧结子的丝带。他迅速将小包塞进绫手中,指尖冰凉微颤。 “请……请务必交给朝雾花魁……”他急促地说,目光恳切,“就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仰慕者……一点点心意。” 他强调了“无足轻重”,带着自嘲,却又无比认真,“千万……别让旁人看见。” 绫垂眸,指尖隔着薄纸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颗粒状的硬物。她不动声色地将小包拢入袖中,微微颔首:“是。” 动作流畅自然,完美符合一个新造的恭谨。 回到相对僻静的茶室入口,绫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飞快地展开纸包一角。 几颗晶莹剔透的金平糖躺在柔软的纸间,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玛瑙般温润的光泽。糖纸内侧,一行清隽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恋はうめが 香に似たり 寒ければ 寒きほどこそ 匂ひまされれ (暗恋如梅香,愈寒愈芬芳) 绫的手指轻轻拂过墨迹未干的字。这是贵族间含蓄而深情的表白,以寒冬中愈发清冽的梅香,比喻在压抑中愈加炽烈的情感。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泛黄的和歌集,想起母亲曾告诉她,这首诗诉尽了求而不得的真心。 等待片刻,绫寻到一个朝雾独处的间隙。她端着茶盘上前,借着躬身奉茶的姿势,宽大的袖口巧妙地拂过朝雾的手腕。那小包金平糖,便如一片轻盈的落樱,无声地滑入了朝雾墨绿色的广袖深处。 朝雾端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抬一下。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在绫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快如蜻蜓点水。绫心领神会。 宴会终散,喧嚣落幕。绫被唤至朝雾的闺房。 熏炉里余烟袅袅,空气中残留着清冽的沉香。朝雾已卸去钗环,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如瀑青丝披散肩头,洗尽铅华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美丽。 那包淡紫色的糖包,被随意地丢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妆台上,像一件不合时宜的玩物。 “打开。”朝雾的声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慵懒,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绫依言解开丝带。淡紫色的和纸展开,几颗圆润的金平糖滚落在漆盘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朝雾拾起那张写着和歌的糖纸,凑近烛火。摇曳的火光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愈寒愈芬芳?”她轻声念出那句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贵族少爷的无病呻吟。梅香再冽,终究零落成泥,谁会在意?” 话音未落,她捏着糖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绫敏锐地捕捉到,那修长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秒,朝雾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双手猛地一错。 “嘶啦——!” 精美的和歌纸在她指间被粗暴地撕成碎片,动作快得让绫心惊。她将碎片拢起,毫不犹豫地投入案几旁的青玉香炉中。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片,瞬间卷曲、焦黑,化作几缕带着墨香的青烟,消散无踪。那诉尽少年心事的诗句,就此灰飞烟灭。 “收拾了。”朝雾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起身走向内室的屏风,“明日琴课照旧。” 梅香笺 樱屋的灯火,似乎总比别处更懂得如何将夜色熬煮成粘稠的欲望。清原绫跪坐在茶室一隅,指尖稳稳托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如同最安静的影子,无声地掠过席间。 藤原信又来了。 这已是这位藤原家嫡子,本月第五次踏入樱屋的门槛。不同于其他客人带着明确的目的或浮夸的炫耀,他总是穿着过于正式的深色直垂,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谨,像一株被强行栽种在牡丹园里的青竹。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逐着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掩饰的炽热与笨拙。 “朝雾花魁今日……”龟吉堆着谄媚的笑迎上去,话未说完。 “我等她。”藤原信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径直走向惯常的雅间,无视龟吉眼底的精光。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朝雾或以“练舞”、“调香”、“身体微恙”为由婉拒,或只现身片刻,弹一曲便借口告退,态度疏离如初冬的薄霜。 藤原信也不纠缠,只是固执地等着,点一壶清茶,看着庭院的枯山水,一坐便是半日。 第四日,京都下起了缠绵的冷雨。绫端着茶点穿过回廊,看见藤原信依旧固执地守在雅间门口的回廊下,并未进去避雨。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深绀色晕染成更深的墨。他望着雨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绫走近时,他猛地回神,像被惊扰的鹤。他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塞到绫手中。 罐子里装着粉白相间的金平糖,每一颗都雕琢成含苞的梅花形状,在琉璃的折射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请……请务必交给朝雾花魁,”他声音带着雨气的微凉,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告诉她……‘梅香不畏寒’。” 他眼中是纯粹的恳求,毫无狎昵之意。 绫垂首应是,将糖罐拢入袖中。她步入朝雾的房间时,朝雾正对镜描眉,墨绿吴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藤原少爷还在?”朝雾的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没有波澜。 “是。他让婢子转交此物。”绫将琉璃罐奉上。 朝雾的目光落在精致的糖罐上,指尖在罐壁上冰凉的雨珠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雨气沾湿了,甜味也散了。扔了吧。” 她随手将罐子搁在窗台边沿,仿佛那真是件不值一顾的湿物。 “是。”绫应道,心中却了然。 深夜,当樱屋归于沉寂,绫借着送安神香的理由轻轻推开朝雾的房门。昏黄的烛光下,朝雾并未安寝。 她背对着门,手中正拿着一块干燥柔软的细棉布,极其专注地、一遍遍擦拭着那只琉璃糖罐。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指尖拂过每一颗梅形糖果的轮廓,仿佛在拂去沾染其上的所有尘埃与冷雨。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旋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将糖罐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轻轻合上。暗格闭合的“咔哒”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绫悄然退了出去,心湖微澜:原来拒绝得越狠,藏匿得越深。 转机发生在一场为藤原家接风的宴席上。 觥筹交错间,一个喝得满面油光的富商,借着酒意将肥厚的手掌搭上朝雾斟酒的皓腕,言语粗鄙: “朝雾花魁,听说你年芳二十有二了?啧啧,这花街的饭啊,再美的人儿,吃到三十也该进棺材铺预备着喽!” 哄笑声起。朝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她手腕微动,正要不着痕迹地抽离—— “放手!” 一声清喝,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骤然撕裂了席间的喧嚣。 藤原信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清酒泼湿了他华贵的直垂前襟。 他浑然不顾,白皙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少年人孤勇的火焰,死死盯着那醉醺醺的富商:“阁下慎言!朝雾花魁风华正茂,容不得你秽语玷污!请自重!” 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爆发的年轻贵族身上。藤原家主脸色铁青,富商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嘿!你小子……” “哎呀呀,少爷这是酒酣了,说笑呢。”朝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圆融笑意,巧妙地挡在了藤原信身前,隔开了富商喷着酒气的脸。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取过一方干净帕子,作势要为藤原信擦拭衣襟的酒渍,顺势将他轻轻往后带了半步。“童言无忌,大人您海量,莫要计较才是。”她笑靥如花,轻易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宴席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绫随朝雾离席更换沾湿的帕子时,在无人的回廊转角,朝雾的脚步停了下来。 “少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何苦为了妾身这等身份,自毁清誉,平白树敌?” 藤原信看着朝雾依旧平静的侧脸,方才席间那点勇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满腔的委屈和不甘。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看不得他们那样辱你!我看不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素银打造的银杏叶胸针。那叶子脉络清晰,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金线,精致而雅致,显然是家族徽记的变体饰物。 “这个……给你。”他不由分说地将胸针塞进朝雾冰凉的手心,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但……” 他“但”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是固执地看着她,眼神像只被雨淋湿却倔强无比的小狗。 宴席散场后,朝雾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微凉的银叶,指尖彷彿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没有立刻推拒,只是沉默着。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拂过竹梢的夜风:“少年意气……终会散的。” 最后,她还是将那枚胸针,轻轻压在了妆台上那块铺着的锦缎垫布之下。一个比暗格更显眼,却依然隐秘的位置。 不久后,京都倒春寒,朝雾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闭门谢客。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藤原信耳中。一个寒意沁骨的深夜,他竟再次出现在樱屋后门,发梢和肩头都凝着夜露的湿气。 “听说……朝雾花魁病了?”他声音急切,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巧青瓷盒塞给开门的绫,“这是……这是京都‘松寿堂’最好的风寒药膏!劳烦……务必交给她!” 绫认得那青瓷盒上的家纹暗记,绝非寻常药铺之物。她将药膏连同藤原信匆忙写就的字条:“愿春早至” 呈给朝雾。 朝雾倚在枕上,烧得脸颊微红,嘴唇干裂。她看着那枚熟悉的青瓷盒和字条,久久不语。昏黄的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照出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是冰冷的拒绝:“……搁在案上吧。”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命令“扔了”或“退回去”。 当夜,绫在门外守夜,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纸张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次日清晨,她整理房间时,发现那写着“愿春早至” 的字条已化为香炉中的灰烬。 而那盒珍贵的药膏,则安然躺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朝雾的眼尾,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不知是高烧未退,还是别的什么。 自此之后,藤原信的造访变得更为频繁。他不再强求朝雾长时间的陪伴,往往只是点一壶茶,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弹一曲《胧月夜》,或是看她插一瓶花。 每次离开前,他总会留下一点小东西:一把他亲手绘着墨梅的素白团扇;几块用淡紫和纸精心包裹、撒着糖霜的樱饼;一只小巧玲珑、声音清脆的青瓷铃铛,底部用极细的笔触刻着“除厄”二字。 “少爷杂物多,绫,收进库房。”朝雾当着藤原信的面,总是这样冷淡地吩咐,眼神甚至很少落在他身上。 然而私下里,当藤原信满怀期待却又忐忑不安的目光消失在门外后,朝雾会对着整理茶具的绫,用极平淡的语气补充一句:“……放我妆台第二格抽屉里。” 那是一个在暗格旁边、新被利用起来的普通抽屉。 藤原信很快发现了这种“默许”。一次,他惊喜地注意到,朝雾挽起的发髻间,那支他上次留下的、并不起眼的素银发簪,正巧妙地混插在几支华贵的玳瑁簪之间。 虽然位置并不显眼,却真实地存在着。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得手指一颤,“哐当”一声,竟将手中的茶盏打翻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藤原信自己,他窘迫得无地自容。朝雾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看着少年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没有责备他失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话语划清界限。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情绪,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吩咐道:“毛手毛脚……绫,换杯新的来。” 藤原信怔怔地看着她,那瞬间,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如同暖流冲垮了所有的尴尬。他明白了,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大的、无声的宽容与默许。 他不需要更多言语,只要她能收下他的心意,允许他这样笨拙地靠近一点点,他就心满意足。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光亮,比樱屋最亮的灯笼还要璀璨。 一日,朝雾坐在镜前,任由绫为她梳理长发。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却沉静的容颜。她看着镜中绫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绫,”她问,“你说他……图什么?” 绫梳理着那如瀑的青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拿起一块新的、用淡紫和纸包好的樱饼(藤原信昨日新送),轻轻放入那第二格抽屉里,让那抹温柔的紫色与铃铛的丝线相依。 她抬起头,望向镜中朝雾深邃的眼眸,轻声回答: “图您肯收下。” 朝雾执着胭脂笔的手,骤然停顿在半空。那蘸饱了嫣红的笔尖,微微一颤,一滴浓艳的胭脂猝不及防地坠落,在她素白的吴服袖口,洇开一小朵刺目的、宛如心头血的残花。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绫清晰地看到,朝雾镜中映出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已悄然消融,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又暗涌着复杂暖流的湖泊。 她明白了朝雾姐姐未曾言明的最后一课:在这吉原的泥沼里,心可以动,但手必须稳。而她自己未来那条布满荆棘的路,或许也该如此。 墨痕迹 自那日茶盏翻覆、胭脂染袖后,樱屋最上层的厢房里,气氛悄然发生了转变。朝雾对待藤原信的态度依旧疏离,却褪去了几分刻骨的冰寒,仿佛初春溪流,面上仍覆着薄冰,底下却已有活水悄然涌动。 藤原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不再满足于赠送那些精巧却无言的点心与饰物,开始尝试一种更迂回、也更接近朝雾本质的方式。 一日,他通过绫,递上了一卷诗笺。并非风月场中常见的浓词艳赋,而是一首含蓄的汉诗,借秋夜寒潭、孤鹤映月之景,隐隐诉说着知音难觅的寂寥与倾慕。 绫将诗笺呈给朝雾时,心中不免忐忑。却见朝雾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近乎挑剔的弧度,语气平淡如评点寻常物件: “笔力尚可,意境却俗。‘寒潭’‘孤鹤’,前人早已用滥。”她甚至执起朱笔,在其中一两句旁批注了更精炼的字眼,似要彻底碾碎那点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 然而,绫却注意到,朝雾握着那诗笺的手指,并未像以往那般急于放下。她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的时间,远比批评它所花的时间要长。 次日,藤原信再来时,绫将批注过的诗笺奉还。信接过,看到那清瘦凌厉的朱笔批改,眼中竟无半分挫败,反而亮起惊人的光芒。他仔细将那诗笺收好,深深一揖:“多谢朝雾花魁指点。” 此后数日,他竟真的依照朝雾的批注,将诗作修改重誊,再次送来。有时还会附上新的诗稿,题材渐广,或咏物,或抒怀,不变的是那份小心翼翼的请教姿态,与日渐增长的真诚。 绫穿梭其间,传递着这些无声的墨痕。她看见朝雾点评愈发犀利,用词精准地指出格律或典故的疏漏,仿佛一位严苛的师长。 但她也看见,朝雾案头那只原本只放胭脂水粉的抽屉里,悄悄多了一迭藤原信的诗稿,最上面那页,朱笔的批改痕迹密密麻麻。 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着,直到一个安静的午后。藤原信带来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枝叶疏朗,颇有风骨,却因一时失手,在画纸下方染上了一团不大不小的墨渍,好好一幅画眼看就要毁了。 信对着画作,眉头紧锁,神色间尽是懊恼与沮丧。 朝雾正倚在窗边看似不经意地翻阅一本和歌集,目光却几次掠过那幅败笔之作。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三味线声。忽然,她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去。 她一言不发,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稍细的狼毫,蘸了墨,俯身在那团污渍上勾勒点画。寥寥数笔,竟将那墨渍化作了嶙峋的山石一角,与原本的墨竹相辅相成,不仅弥补了失误,更添了几分苍劲意境。 信屏息看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朝雾画毕,搁下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败笔亦可生花,看人心境罢了。” 话音未落,她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藤原信抬起的目光。那目光里汹涌的感激、倾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毫无保留地撞入她眼中。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种无声的张力在墨香与松香间弥漫开来。 朝雾率先移开了视线,睫羽微颤,语气迅速恢复冷淡:“不过是看不得糟蹋好纸。”说罢,转身便走,步速比平日快了些许,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藤原信却久久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缓缓收起那幅被“救活”的画作,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那日后,藤原信更是频繁来访,有时是与朝雾探讨诗画,有时仅是静坐一旁,看她插花点茶。他甚至还带来了一本珍贵的唐代诗集孤本,说是家中旧藏,请朝雾“品鉴”。 朝雾翻阅着那泛黄的书页,指尖流连于那些千年之前的墨迹,良久,才低声道:“这般贵重……何必拿来此地。” 信只是微笑:“宝刀赠英雄,佳书酬知音。它在此处,比在库房中蒙尘更有意义。” 朝雾不再言语,只是将诗集小心收好。此后,藤原信每隔几日便会带来一些书籍,有时是诗文集,有时是游记甚至地理志异。朝雾虽仍少有好脸色,却总会在他离去后,就着灯盏看到深夜。 初秋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煦而通透。樱屋后庭那方小小的、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几株枫树已悄然染上第一抹酡红,与尚显青翠的松柏相映成趣。 小池中残荷几茎,莲蓬低垂,池畔点缀着几块玲珑山石和几丛晚开的桔梗,紫白相间。 藤原信今日带来的,并非诗稿或画作,而是一套小巧精致的青瓷茶具和一小罐据说是九州深山采来的野茶。他并未直接求见朝雾,而是请龟吉通传,想在园中石亭内设席,斗胆请朝雾花魁品鉴新茶。 朝雾听闻,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对着镜中理了理并无一丝凌乱的鬓发,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品茗,便依茶道规矩。阿绫,去将我那套‘千鸟’茶具取来,再备些应季茶点。” 绫应声而去,心下微讶。朝雾姐姐竟未拒绝,还特意点明要用她珍藏的、平日极少示人的那套古拙茶具“千鸟”,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石亭内,藤原信已亲自布置妥当。他显然对茶道也有所涉猎,动作虽不如专业茶人般行云流水,却一丝不苟,透着难得的郑重。 见朝雾在绫陪伴下款款而来,一身秋香色吴服衬得她肌肤胜雪,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朝雾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在主位坐下。她的目光扫过信略显局促却认真的动作,落在石桌上那套陌生的青瓷茶具上,并未置评。 水沸,信开始点茶。他神情专注,动作略显生涩,但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感却做不得假。沸水注入茶碗,新茶的野性香气混合着蒸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山林的清新气息。 “此茶名‘雾里青’,生于高山云雾之中,采摘不易。”信将点好的第一碗茶恭敬地奉至朝雾面前,“味稍苦冽,回甘却绵长,请花魁品鉴。” 朝雾垂眸,素手端起茶碗,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汤色清亮,微带黄绿。再嗅其香——野韵十足,略带清苦。最后才轻啜一口。 微涩的茶汤在口中滚过,果然如信所言,初时苦冽,片刻后,一股清冽的甘甜自舌根缓缓升起,沁人心脾。 “尚可。”朝雾放下茶碗,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然而,她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离去,反而端坐着,目光投向亭外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枫叶。 信得了这平淡的“尚可”,眼中却闪过欣喜,仿佛得了莫大的肯定。他为自己也点了一碗,安静地陪坐一旁。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池水轻拍岸石的微响,以及亭内清幽的茶香。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茶香吸引,翩跹飞入亭中,绕着石桌轻盈飞舞,最后竟大胆地停在了朝雾搁在膝上的指尖。 朝雾微微一怔,看着那颤动的蝶翼,并未驱赶。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在她白皙的手指和那点斑斓上跳跃。 藤原信屏住呼吸,看着这静谧如画的一幕,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温柔。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似乎想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片捕捉这瞬间,却又怕惊扰了蝴蝶和眼前人,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 朝雾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眼波微动,指尖极其轻微地一颤,那蝴蝶便受惊般振翅飞走了。她收回手,端起已微凉的茶碗,又饮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评价茶味,只是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淡淡说了一句:“秋蝶恋花,亦是徒劳。不过一场空忙罢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寂寥。 信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亭角一丛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绽放的野菊上,声音温和却坚定: “花开花落自有时,蝶恋花亦是天性使然。能得片刻停驻,见其芳华,便是缘分,何言徒劳?秋日亦有秋日之绚烂,纵使短暂,亦不负天地。” 朝雾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的波澜。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碗中残茶饮尽。 “茶凉了。”她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绫,收了吧。” 言罢,起身离席,步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方才亭中的片刻宁静与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信起身相送,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秋香色消失在回廊转角。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又望向亭外绚烂的秋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绫上前收拾茶具,目光扫过信少爷脸上那抹笑意,又想起朝雾姐姐离去前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睫,心中了然。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午后品茗,庭中枫叶、翩跹秋蝶、以及那番关于徒劳与绚烂的对话,都已在无声处留下了比墨痕更深的心迹。 她静观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她目睹了藤原信如何以笨拙却真诚的方式,一寸寸叩击着朝雾冰封的心门。也看到了朝雾如何从最初的抗拒排斥,到如今的默许甚至偶尔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种以“雅趣”为表、心意暗渡的追求,与吉原司空见惯的金钱肉欲交易截然不同,让她对“情”之一字,有了更为复杂幽微的认知。 一日,她为朝雾整理妆奁时,发现妆台最底层,一方素帕下,压着一页诗笺。那是藤原信最早送来、被朝雾批改得最多的那首。 纸边已有些微卷,显是时常被拿起观看。绫默默将诗笺放回原处,心中了然。 有些心迹,早已无需言语道明。墨痕深处,自有回响。 惊鸿瞥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凝结的露珠挂在樱屋飞檐的兽首瓦当上,欲坠不坠。十六岁的清原绫跪坐在镜前,指尖最后一次拂过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镜中少女眉目清丽如画,乌黑的长发挽成振袖新造特有的、略显成熟的发式,一支素银簪斜斜插入,简洁而雅致。 她身上是樱屋为她置办的第一件振袖和服——浅葱色的底子上,银线绣着细碎的藤花,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宛若初雪新降。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在光滑的绸料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这是她成为振袖新造后,第一次获准踏出吉原的大门。 “时辰不早。”朝雾清冷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龟吉只允了两个时辰,误了,你知道后果。” “是。”绫低声应道,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小心地塞进腰带内侧。那里,还贴身藏着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从微薄的赏赐和月钱里,一分一厘攒下的私房。 钱不多,却足够买一小盒京都老铺“香雅堂”的白梅香粉——那是记忆中母亲身上的味道。 朝雾指派的侍女阿圆已经等在门外。朝雾递给她一顶垂着轻纱的市女笠:“戴上。日落前,必须回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绫接过斗笠,指尖拂过编织细密的边缘。轻纱垂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 然而,这层薄纱却遮不住振袖和服下摆那精致的藤花纹刺绣——樱屋的徽记,如同烙印般宣告着她的身份。 踏出樱屋那沉重的大门,穿过吉原特有的、悬挂着无数红灯笼的“见世”长廊,当双脚真正踩在京都町屋地界的青石板路上时,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喧嚣的市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包围。 新鲜的蔬果带着泥土的清气,烤鳗鱼的焦香霸道地钻进鼻腔,各种香料、熟食、甚至牲畜粪便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浓烈而生动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 这气味是如此熟悉,瞬间勾起了无数被深埋的记忆碎片——乳母温暖的手牵着她买糖人时的甜腻,父亲偷偷塞给她街边热腾腾的鲷鱼烧时的香气,母亲最爱的线香铺子飘出的、清雅悠远的沉香…… 然而,这熟悉感只带来一瞬的恍惚,随即是更尖锐的刺痛。透过朦胧的轻纱望去,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似乎扭曲变形,路上的行人面孔模糊不清,却又仿佛都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压低斗笠,将脸更深地藏在纱帘之后,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怕迷路,而是怕……被某个旧识认出来。认出这个曾经清原家的綾样,如今已是吉原樱屋的新造。 “发什么呆?”阿园不耐烦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力道不小,“先去买胭脂水粉!别误了时辰!” 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疼痛拉回了她的神智。绫沉默地跟上。那些温暖的回忆,不过是阳光下的七彩泡沫,一触即碎。她现在是新造“绫”,一件即将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胭脂铺的老板娘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绫刚踏进店门,她的目光就像钩子一样精准地落在了那振袖下摆的藤花纹上。 “哟,樱屋的新造姑娘?”她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来来来,看看这款新到的‘牡丹泣露’,颜色最是娇艳,衬你这样的美人儿正合适!上色好,沾了泪也不容易花……” 她熟稔地拉过绫的手,不由分说地挖了一大块鲜红如血的膏体,涂抹在她手背上揉开,“瞧瞧,多衬肤色!游女们最爱这款,客人们看了也欢喜……” 绫感到一阵反胃。那艳红的色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晕开,刺目得如同新鲜的伤口。她想起朝雾冷冽的告诫:在吉原,连眼泪都要算准时机流。她像个木偶般任由老板娘摆布,买下了那盒“牡丹泣露”。 离开胭脂铺,绫借口想看看发饰,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记忆中的方向。那家熟悉的线香铺子还在,门楣上“香雅堂”的招牌依旧。 熟悉的、清冽悠远的沉香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根名为“家”的弦。她站在门口,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啧,这不是吉原姑娘的打扮吗?” 一个粗嘎沙哑、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如同毒蛇般猝不及防地钻入绫的耳朵。她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通红的武士正摇摇晃晃地凑近,浑浊的眼睛透过纱帘缝隙死死盯着她,口中喷出的恶臭酒气几乎熏得她窒息。 “大人认错人了。”绫强压着翻腾的胃液,低头想快速离开。 “认错?”武士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粗糙的大手像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市女笠被这粗暴的动作带歪,轻纱滑落,露出了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这身骚气的藤花绣,这脸蛋儿……错不了!吉原的雏儿!”他得意地嚷嚷着,引来周围一些躲闪的目光。 “放开我!”绫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她用力挣扎,手腕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装什么贞洁烈女?”武士狞笑着,另一只油腻的手竟直接探向她的衣襟,“你们这些游女,生来不就是给爷们儿取乐的?让大爷瞧瞧,这细皮嫩肉……” 污言秽语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绫的眼前一阵发黑。所有朝雾教导的优雅周旋、应对技巧,在这绝对蛮横的力量和赤裸裸的恶意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徒劳地挣扎,却只能引来施暴者更兴奋的狞笑。 阿园尖叫着想冲过来,却被武士的同伴嬉笑着拦在几步之外。 就在武士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绫脸颊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利刃出鞘的金属震鸣声骤然响起。 一柄完全展开的折扇,如同凭空出现,坚硬冰冷的紫檀木扇骨顶端,精准无比地、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武士的喉结之上。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既未刺破皮肤,却又恰恰卡在气管最脆弱的位置,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武士所有的动作和污言秽语瞬间僵住,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惊退了大半,浑浊的眼珠因惊恐而暴突,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绫顺着那柄稳如磐石的折扇向上看去—— 执扇的是一位身量极高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他穿着深灰色的吴服,料子在阳光下流淌着上等丝绸特有的、内敛而温润的光泽,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不凡。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对眼前这场闹剧的厌烦。仿佛驱赶一只扰人的苍蝇,而非行侠仗义。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乌沉沉的佩刀,刀鞘上繁复的藤蔓缠绕着某种猛兽的家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武士耳中。 武士浑身一哆嗦,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松开了钳制绫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认出了那把扇子所代表的家纹,更认出了男子身后两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随从腰间悬挂的、只有幕府特许大商队才拥有的纯金通行令牌!那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得、得罪了……小的这就滚!这就滚!”武士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和谄媚的讨好,他胡乱地鞠躬道歉,拽着同样吓傻的同伴,像丧家之犬般狼狈地挤开人群,逃之夭夭。 绫脱力般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青紫一片。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想开口向那位出手相助的恩人道谢,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手腕一翻,动作流畅而优雅,那柄展开的折扇便“唰”地一声合拢。 扇面上,几枝墨竹在深色绢底上舒展开来,笔触凌厉如刀锋,透着一股孤高清冷的劲瘦风骨。他甚至没有看绫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走。”他侧首对随从吩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就在他转身欲离去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他深灰色吴服的下摆一角—— 绫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衣摆内衬,赫然是极其罕见的、泛着海水般深邃光泽的越前织锦。 上面用更细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藤蔓暗纹,这种织锦和纹样,她只在幼时父亲珍藏的、进贡给幕府将军的极品绸缎中见过。 “请、请等一下!”巨大的震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朝着那即将融入人群的背影喊道,“多谢大人相救!” 男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半侧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敷衍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那眼神依旧淡漠,扫过绫的方向时,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与路边的石子无异。随即,他不再停留,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无迹可寻。 绫呆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手中的胭脂盒早已不知何时被她捏得变了形,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甚至没有察觉。 心跳快得失去了章法。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惊吓,更因为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强烈冲击。 那把点在她噩梦边缘的折扇,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利剑,带来短暂的救赎之光,却又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冷硬而模糊的轮廓,和那惊鸿一瞥间泄露的、令人窒息的尊贵与漠然。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阿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着胸口,“该死的醉鬼!幸好…幸好遇到贵人解围…” 她看着绫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她是吓坏了。 绫摇摇头,弯腰捡起掉落的市女笠。轻纱沾满了尘土和泥渍,变得污浊不堪。 那个男人,甚至吝于给她一个正眼。在他眼中,她大概与路边的尘埃、扰人的蚊蝇无异,不过是一件需要随手清理的麻烦罢了。 回吉原的路上,绫沉默得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像。手腕的疼痛清晰而持续,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心口那莫名翻涌的、混杂着屈辱、后怕、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当她们穿过吉原那扇象征禁锢与堕落的大门时,守门的侍卫咧着嘴,露出一个暧昧而轻佻的笑容: “哟,新造姑娘第一次出门就招蜂引蝶了?滋味如何啊?” 绫没有回答,只是将脏污的市女笠拉得更低,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睛。在踏入樱屋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前厅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条通往“人间”的街道。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个持扇的身影,早已湮没其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回事?”朝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绫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 绫定了定神,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叙述了经过,刻意省略了关于折扇材质、内衬织锦的细节。然而,当说到那把精准点在武士喉间的墨竹折扇时,朝雾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 “什么样的扇子?”她追问,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扇骨?扇面?家纹?” “紫檀扇骨……墨竹扇面……像是关东商会的藤缠兽纹……”绫的声音越来越低。 朝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眼神晦暗不明。她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盒散发着清凉药味的膏体:“以后,离那些人远点。” 她拉过绫的手腕,亲自为她涂抹药膏,指尖冰凉,“不管是醉酒的疯狗,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关东那些深不见底的‘大人物’。” 绫顺从地点头。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渗入皮肤,缓解了手腕的灼痛。 然而,那被粗暴抓握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男人执扇点出时,指尖轻叩扇骨那从容不迫、精准如神的动作——两种截然不同的“触碰”,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 夜深人静,吉原的喧嚣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混合着脂粉与欲望的气息。绫躺在通铺上,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她悄悄从枕下摸出那盒“香雅堂”的白梅香粉,轻轻打开盒盖。 清冷幽远的梅香,如同月下精灵,悄然弥漫开来。这熟悉的气息将她带回童年庭院,那株老梅树下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而,脑海中紧接着浮现的,却是白日里那把折扇上,凌厉孤高的墨竹,以及执扇之人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 过去与幻影,温暖与冰冷,两种力量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织。她将冰凉的香粉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那颗在黑暗中躁动不安、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奇异悸动的心。 窗外,吉原的红灯笼彻夜不熄,将夜色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绫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放着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折扇展开的瞬间—— 银光乍现,如惊雷破空,又如昙花一现。刹那的光华,足以照亮深藏的黑暗,却也带来了更深邃的谜团。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了。 局中逢 樱屋最深处的“月见之间”,沉水香的青霭如凝固的云雾,在昏昧烛光下低徊流转,无声地沉淀于华贵的梁柱与屏风之间。 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琥珀,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唯有屏风外偶尔逸入的、裹着蜜糖的娇笑与商人圆滑世故的应酬声,证明着浮华的时间仍在流动。 那道厚重的紫檀木屏风,绘着意境苍茫的潇湘山水,烟云缭绕,峰峦隐现,如同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屏风之外,是花魁朝雾与几位关东显贵的浮世周旋。金杯玉盏的轻碰,暗藏机锋的谈笑,市侩的议价裹着风雅的糖衣。 其中一位年长的锦袍商人,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谈着关东生丝的市价波动,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 屏风之内,新造“绫姬”如同最完美的影子,敛息跪坐在冰冷坚硬的榻榻米上。淡青小纹和服裹着她初显窈窕的身形,发髻一丝不苟,姿态恭顺得如同名窑烧制的薄胎瓷偶,只待主人召唤,便献上无懈可击的茶汤。 外间的声浪混杂,绫低垂的眼睫下,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男声,如同投入深潭的古磬余音,虽极少开口,只在关键处简短地应和一两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轻易穿透了屏风的阻隔,敲打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 这声音…… 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掠过水面。一种模糊却顽固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久跪而微酸的脊背,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用细微的痛楚驱散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 她的目光,谨慎地投向屏风那道狭窄的缝隙。视野受限,只窥见客人们华贵的衣袍下摆,以及搁在身侧的随身物件。 奉茶的时辰到了。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端起早已备好的黑漆茶盘,上面是刚点好的、氤氲着热气的薄茶。 她低眉敛目,迈着朝雾用戒尺和冰水打磨出的、轻盈无声的小碎步,如一片云般绕出屏风,跪行至每位客人面前。姿态无可挑剔,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巧人形。 当她奉茶至末席那位声音熟悉的客人时,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身侧。 一柄合拢的折扇,随意地置于他手边的榻榻米上。 紫檀木的扇骨,在室内昏黄暧昧的光线下,流淌着沉稳内敛、近乎幽暗的光泽。即使合拢,亦能想象其展开时,扇面上那几枝墨竹该是何等的凌厉孤峭,带着劈开混沌的冷冽锋芒。 瞬间,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那个市集雪街仅有一面之缘的“恩人”,竟是藤堂商会的人?那个掌控关东半数商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京都公卿都要礼让三分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端着茶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万幸,茶碗已稳稳放下。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死死盯住自己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惊呼和骤然急促紊乱的呼吸。 后背,一层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擂鼓般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唯恐被外间察觉。 她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迅速低头,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屏风之后那片相对安全的阴影里。重新跪定,指尖冰凉麻木,微微颤抖。 外间的商事似乎陷入了沉闷的僵局。那位年长的锦袍商人捋着胡须,笑着提议寻些雅趣解闷。 “久闻藤堂少主棋艺超绝,冠绝关东,京都的几位国手亦曾败于枰上。” 朝雾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珠落玉盘,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与试探,眼波流转间瞥向末席那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今日不知奴家是否有幸,得少主指点一局?” 那个低沉的声音淡淡回应,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穿透屏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掌控感:“微末之技,不足挂齿。花魁若有雅兴,自当奉陪。”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藤堂朔弥,藤堂商会年轻的掌舵者,年方二十六,其权势已令关东诸商噤若寒蝉,其名号本身便是无言的威慑。 棋盘很快被侍女恭敬地奉上。然而,藤堂朔弥并未立刻与朝雾对弈。 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道绘着潇湘山水的厚重屏风,在绫藏身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却仿佛能穿透木质的一瞬。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屏风后的绫瞬间绷紧了身体,呼吸都为之一窒。 “听闻樱屋侍女,亦通晓雅艺,心性沉静。”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力,清晰地穿透屏风,“屏风后的那位,气息沉稳,步履轻灵,想必亦是此道中人?不知可否赏光,隔枰手谈一局,权解沉闷?” 屏风后的绫,浑身骤然僵硬如石。他发现了?是市集那日残留的印象?还是方才奉茶时那瞬间失态泄露了端倪?抑或仅仅是他这等人惯有的、对一切掌控于手的试探?无数个尖锐的疑问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朝雾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随即,那裹着蜜的笑声再度响起,滴水不漏:“少主说笑了,一个粗笨丫头,技艺生疏,不过略识皮毛,岂敢与少主对弈?只怕要贻笑大方,扫了您的雅兴。” “无妨。”藤堂朔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意味,“棋道之上,贵乎本真。但求棋逢对手,一乐足矣,何分高低贵贱?” 最后一句,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探究意味,仿佛在叩问屏风后那刻意隐藏的“本真”。 朝雾不再多言。绫感觉到屏风外,朝雾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木质,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声而冰冷的命令。 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吸入肺腑镇压。她挪到屏风一侧专为对弈者预留的位置坐下。 依旧隔着那层缭绕的山水云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以及那只落在棋盘上的、骨节分明、透着沉稳力量感的手。 棋局开始。绫的棋艺得自幼时庭训,在清原家时便显露天赋。入吉原后,朝雾视棋道为磨砺心性、培养算计之利器,亦督促她未曾荒废。 此刻,她收敛心神,将一切杂念摒弃,谨慎落子,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权衡。 藤堂朔弥的棋风果然凌厉,远超她的预料。攻势迅猛如惊雷裂空,布局深远似海渊难测,带着商场巨鳄惯有的侵略性与掌控全局的大局观,步步为营,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中盘,一个关键的布局点横亘于绫面前。按照常理,下一着稳健的“小飞”,便可巩固边角优势,局面尚可维持。 然而,一个卑微的新造侍女,岂可锋芒毕露,扫了贵客的雅兴?岂可在这等人物面前,显露超出身份的棋力? 她的指尖在温润的棋笥上悬停片刻,最终,越过了那枚本应落下的棋子,拈起另一枚白子,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近乎自毁长城的愚位——一步显而易见、刻意为之的软手。 清脆的落子声,如同玉珠坠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屏风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一道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紫檀木与潇湘云雾的阻隔,精准地钉在她身上,冷静地审视着,如同鹰隼攫住猎物,要将她所有的心思与伪装彻底洞穿。 她的心跳如同脱缰野马,撞击着胸腔,手心沁出湿冷的汗,等待着可能的嗤笑、冰冷的训斥,或是不屑的推枰认负。 然而,预想的一切并未发生。 短暂的沉寂后,藤堂朔弥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那笑声隔着屏风传来,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似是洞若观火的了然,又似觉得……此局陡然生出的波折,颇为有趣? “棋道贵乎本真。”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刻刀,精准地剥开她试图掩饰的意图,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绫的心上,“刻意示弱,心存退让……此非谦逊,实乃对对手棋力与心智,最大的侮辱。”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落子。但并非攻击绫暴露出的那个巨大破绽,而是——干脆利落、地吃掉了自己一枚至关重要的“车”。 这石破天惊的一手,全然超乎绫的预料,他竟以自断一臂为代价,瞬间盘活了另一片看似死寂的区域,攻势陡变,凌厉更胜之前。 绫彻底怔在当场,捏在指间的棋子久久无法落下。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结果——没有轻视,没有动怒,而是用更绝对的自信和更狂傲的姿态,向她宣告他所信奉的“棋道”。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对自身实力近乎傲慢的笃定,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所有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然而,就在这狼狈与震撼之中,一种极其微妙、近乎荒谬的被尊重感,却悄然从心底最坚硬的缝隙里滋生出来。 他并未因她卑微的身份而轻视这局棋,也并未因她的“错误”而草草结束这场对弈。这份对“真实”的偏执,竟让她的心湖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结局毫无悬念。藤堂朔弥的棋力深如渊海,即便自损一翼,其掌控力与算路也足以从容布局,最终锁定胜局。 他起身告辞,玄青的吴服下摆拂过榻榻米,动作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与威仪,语气淡漠如初,与来时并无二致。但绫却隐约捕捉到,那平淡告别的尾音里,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满意的余韵?又或许,这只是她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侍女们鱼贯而入,收拾残局。绫垂首跪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心跳仍未完全平息。当一名侍女恭敬地挪动朔弥方才坐过的蒲团时,一枚棋子从榻榻米细微的缝隙中悄然滚落,无声无息。 那不是寻常的木质或石质棋子。在昏昧摇曳的烛光下,它流转着温润内敛、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光泽,赫然是一枚“金将”。 棋子采用了繁复的金莳绘工艺精心制作,细腻的金粉描绘着象征权力的菊纹。棋子背面,一个微小的、却异常清晰的藤堂商会菱形家纹,如同权力的烙印般醒目。 绫的心猛地一缩,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微小的意外。迟疑仅在一瞬——几乎是本能的驱使,她宽大的袖口如同流云般拂过榻榻米,指尖快如闪电,轻巧地将那枚棋子卷入袖中。 这是无意的遗落? 还是……别有深意的开端? 屏风上,潇湘山水的云雾依旧缭绕不散,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前路愈发难辨。那枚紧贴肌肤的金莳绘棋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異域香 纸门被拉开时,清原绫正跪坐在幽暗的角落,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朝雾的三味线琴拨。檀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令人心定的熟悉。 几天前那场屏风后的对弈,藤堂朔弥那深潭般的目光与棋子冰凉的触感,几乎要被这吉原永不止息的笙歌弦音与甜腻酒气所吞噬。 直到龟吉那尖利如锥的嗓音刺破浮华的帷幕:“绫!去‘菊之间’。藤堂家那位爷,点名要上次伺候棋局的新造奉茶!” 擦拭的动作倏然停滞。指名?她不过是个尚未正式扬名的新造,连陪客饮酒的资格都遥不可及。唯一的价值,或许只是安静地端茶递水,或在棋局中充当无声的棋子。他……记得她? 这念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现实。在吉原,客人的“记得”,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欲望或更复杂的试探,绝非荣幸。 她放下琴拨,指尖无意识地抚平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着物——这是某个离开的游女姐姐留下的痕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属于“樱屋绫姬”的、温顺而模糊的沉静。 拉开“菊之间”的纸门,室内的景象与惯常的喧闹不同。藤堂朔弥并未如其他客人般簇拥在朝雾身边。他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侧影对着庭院里稀疏的竹影,面前一盘精致的茶点丝毫未动。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拘谨似乎淡了些,但一种更深沉、更凝练的静默笼罩着他,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反差。 朝雾坐在稍远的软垫上,指尖夹着细长的烟管,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模糊了她审视的目光,也隔开了周遭的浮华。 “大人,请用茶。”绫跪下行礼,将茶盏轻放在朔弥面前的案几上。动作是千锤百炼后的精准:烫杯、投茶、注水,水流如丝,雾气氤氲,力求不露一丝破绽,不惹半分注目。 朔弥的视线从窗外移回,落在她执壶沏茶的手上,并未立刻去碰那杯温热的碧茶。“上次的棋局,”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像古琴最低沉的弦音,“未能终局,甚是可惜。” “是。”绫垂眸,声音平稳恭谨,“朝雾姐姐棋艺通玄,妾身微末伎俩,未能让贵人尽兴,惭愧。” “无关棋艺。”他淡然带过,仿佛那场试探从未发生。随即,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桐木匣子放在了茶盘边。“带了件小物,或可解闷。” 匣盖开启的瞬间,屋内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并非预想中的珠玉古董,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穿着繁复洛可可裙装的西洋人偶。象牙雕琢的面孔泛着死白的光泽,眼珠是两颗过于透亮的琉璃。 朔弥拧动发条,一阵细微而精密的机括声响起,人偶僵硬地转动脖颈,张开涂抹得猩红的小嘴,竟断断续续地唱起一支调子古怪的歌谣——那不是三味线的幽咽,也不是常磐津的哀切,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震颤的异域之音,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敲打陌生的边界。 屋内的几位客人发出夸张的惊叹,游女们也掩唇娇笑,新奇取代了应酬的虚伪。 朝雾隔着烟雾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藤堂公子总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稀罕物。”烟雾缭绕,她的语气如同她的眼神一般,藏在迷雾之后,辨不清是赞叹,还是更深的思量。 绫确实感到了震撼。那精巧的机关,那从未听过的冰冷旋律,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吉原这座华美牢笼的一道缝隙,让她得以窥见一丝完全不同的、遥远而危险的世界光影。 她甚至捕捉到一句模糊的歌词,似乎是某种异国语言,带着奇异的韵律。 但旋即,更深的警惕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他为何特意展示这个?是炫耀藤堂家通联四海的财力?还是一种更隐晦的试探?试探她们这些被困于方寸之地的“笼中鸟”,对外界究竟无知到何种程度? “歌声……甚为新奇。”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声音平缓无波,如同静水。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似乎想从那浓密的睫羽下搜寻更多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无可挑剔的恭顺面具。 他合上匣盖,那诡异的歌声戛然而止,室内瞬间被更显空洞的寂静填满。“据说是法兰西来的舶来品。”他随意道,目光却未移开,“你觉得它唱的是什么?” 问题如同细针,精准刺来。绫的心弦微微绷紧。“妾身愚钝,不通异邦言语,”她微微侧身,将新沏好的茶恭敬地奉给朝雾,动作流畅地转移焦点,“只觉得……音调奇崛,闻所未闻。” 就在她倾身奉茶的瞬间,宽大的袖口因动作悄然滑落了一小截。 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如同蜿蜒的溪流,印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 那是天花的印记,是烙在她生命里的苦难徽章,也是将她最终推入这吉原泥淖的推手之一。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拉好袖子,流畅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但朔弥的目光,却在那疤痕暴露的瞬息间,如同最精准的鹰隼般捕捉到了。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其中没有流露丝毫常见的怜悯或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物上承载岁月痕迹的开片纹,又像是在解读一份复杂的密文。那不是对人的审视,更像是对“物”的评估。 这目光却让绫感到一阵尖锐刺骨的灼痛,比任何赤裸的轻视更让她难堪。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她此刻无法挣脱的、作为“商品”被审视的卑微身份。 她感到那目光触及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下意识地将手腕更深地缩回安全的袖笼深处。 朔弥的目光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视从未发生。他不再谈论人偶,也不再提问,只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安静地啜饮着。 室内的谈笑声重新成为主导,朝雾姐姐与另一位客人掷着双六的骰子,清脆的撞击声和娇媚的笑语很快将方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在樱屋又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或心不在焉地听着周遭的喧闹。告退时,举止一如既往的得体,向朝雾和龟吉微微颔首致意。 绫跪在门边,垂首恭送。当朔弥挺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廊道转角时,一样小巧的东西,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般,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无声滑出,轻轻跌落在绫身前咫尺的榻榻米上。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西洋玻璃瓶,弧线流畅,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如彩虹碎片般的冷光。瓶身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上面用一种扭曲如蝌蚪的异国文字,书写着一个她无法解读的花名。 瓶塞紧闭,却仍有一缕缕极其馥郁、带着侵略性的异香顽强地逸散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橙皮、冷冽琥珀与某种辛辣树脂的复杂气息,与她熟悉的樱花之甜、白梅之清、乃至吉原无处不在的甜腻脂粉味截然不同。这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蛮横地搅动着室内的空气。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她抬起眼,朔弥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龟吉正忙着对其他客人说着奉承话,朝雾姐姐背对着她,烟雾缭绕,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这是什么?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是某个她无法参透的、属于上层阶级的轻佻游戏? 这浓烈而陌生的香气,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和侵略性,搅得她心绪不宁。樱屋的规矩铁一般森严:客人遗落的任何物品,必须即刻上交。 然而…… 她脑海中闪过他凝视疤痕时那评估般的目光,想起朝雾姐姐撕碎糖纸却又将糖粒藏入妆匣底层的矛盾。想起那个唱着诡异歌谣的人偶,以及它撬开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那一丝缝隙所引发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望。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迅速而无声地覆上那只冰凉的小瓶。玻璃的冷意透过指尖直抵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将其拢入袖中深处,动作快得只在榻榻米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那霸道而陌生的异香,立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缠绕上她的衣袖,丝丝缕缕,顽固地盘踞,无声地宣告着一种隐秘的、越界的占有。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案几上的杯盏,指尖冰凉,心口却有一股陌生的、带着叛逆意味的暖流在悄然涌动。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暂时的保管,稍后便交予龟吉处置。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低语: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如同染上这异香,再难轻易剥离。 朝雾在不远处,用长烟管轻轻磕了磕青金石制成的烟灰缸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几点猩红的火星溅落,如同坠落的星骸。不知是在磕落烟灰,还是在敲打无声的警示。她始终没有回头。 樱雨隙 京都的春日,是被樱花煮沸的。粉白的花浪在枝头汹涌,暖风过处,便掀起一场细雪般的落英,空气里浮动着甜腻到近乎哀伤的香气,提醒着繁华的短暂。 吉原高耸的围墙,也拦不住这季节的馈赠。特许的樱园内,几株垂枝樱如迟暮的美人,倾泻下瀑布般的花枝,在这浮华牢笼中辟出一隅虚幻的净土。 藤堂朔弥造访樱屋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他每次踏入门槛,似乎都携着外界的风息。 有时是京都时兴的“樱饼”,粉糯外皮裹着红豆沙,点缀着盐渍的樱叶;有时是盛在精巧琉璃瓶中的异国香料,瓶身贴着蝌蚪般的文字标签;有时甚至是些匪夷所思的西洋奇物——一枚能将人脸照得纤毫毕现的银壳小镜,或是一把镶嵌七彩玻璃的折迭小扇。 这些物件,大多经由朝雾的手,再落入龟吉笑逐颜开的登记册中,成为“藤堂少主厚赐”的证明。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不甚起眼的小玩意,越过朝雾,悄无声息地沉入绫的手中,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只有自己知晓的涟漪。 最初,是一盒金平糖。 那是一个微雨的午后,檐角雨滴敲打青石,声音单调而清冷。茶室内,朝雾正与朔弥谈论着近江绢的行情,绫垂首跪坐一旁,努力将自己化作背景。 谈话间隙,朔弥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盒面绘着精致的折枝樱。他没有递给朝雾,而是随意地放在了靠近绫一侧的案几边缘。 “京都‘鹤屋’新制的金平糖,”他的声音不高,恰好盖过窗外的雨声,目光也并未特意看向绫,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闻新造年岁尚小,尚存稚子心性,此物或可解闷。” 他的视线,如同掠过屏风上的山水,极其自然地扫过绫低垂的发顶,最终落在朝雾脸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朝雾眼波微动,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少主费心了。绫,还不谢过少主?” 语气是命令,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绫心中警铃大作。金平糖?在吉原,这是哄稚童或赏下女的粗劣玩意儿。 她依言上前,指尖触到那描金漆盒冰凉的表面。盒身触手生凉,显然是上等漆器;盒内逸出极淡的、清甜的果香,绝非廉价糖精可比。他……特意选了如此精致的? 她恭敬地双手捧过,低声道谢。瓷盒的凉意透过掌心,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贵客突如其来的“记得”与“馈赠”,在这吉原,往往是最华丽陷阱的诱饵。 她将那盒糖锁进桐木小匣最底层,与那枚金莳绘棋子、那瓶异香扑鼻的香水一起。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斩断一丝妄念。 第二次,是一卷西洋花鸟图谱。 朔弥照例来访。茶毕,他并未多言,只是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一卷装帧奇特的册子。册页厚实,封面是硬质的卡纸,绘着从未见过的繁复纹样。 “前日商船带回的,”他将册子置于案几中央,动作随意却不容忽视,“番邦画师所绘的花鸟图谱,笔法粗陋,色彩刺目,胜在光怪陆离,倒也算个新奇景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批新到的货品。 这一次,朝雾的目光在画册上停留片刻,唇角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随即对侍立一旁的绫抬了抬下巴:“绫,收起来吧。少主一番心意,闲暇时也可……开开眼界。” “是。”绫上前,指尖触到那硬质的封面,触感陌生。 她小心地展开册页,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图案,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如同藤蔓的嫩芽,悄然钻破了内心的冻土。她将画册藏入匣中,匣中冰冷的棋子与甜腻的糖盒旁,多了一团躁动的异色火焰。 第三次,是一枚会报时的珐琅怀表。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珐琅怀表。纯金表壳温润,盖上以细如发丝的蓝色珐琅描绘着盛放的鸢尾花,在灯火下流淌着幽静的光泽。朔弥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将其托在掌心,拇指在侧面的小小旋钮上轻轻一拨。 “咔哒……咔哒……咔哒……”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茶室中格外清晰。 “叮——!” 绫正低头为朔弥的杯中注入新茶,却被报时铃声吓到。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出。 “西洋匠人的巧思,” 朔弥的声音在规律的“咔哒”声中响起,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以钢铁机括,代铜壶滴漏,丈量光阴流转。”说话间,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绫刚稳住茶壶、指节还有些发白的手腕。 这一次,绫在无人处打开怀表后盖,凝视着那些精密转动的齿轮,心中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与隐约不安的悸动。这精密的器物,像他本人一样,神秘又让人忍不住接近。 绫的桐木小匣日渐丰盈。她依旧极少打开它。感激?有的。但那感激沉甸甸地压着对未知的恐惧。她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投喂笼中雀的饵食,与真心无关。 一个午后,朔弥再次来访。茶过三巡,朝雾并未如常拨弄三味线,而是优雅地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燃烧般的绯色云霞,声音轻柔如羽:“园里那株百年枝垂樱,今年开得格外哀艳。困坐此间,倒辜负了这易逝的春光。” 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落在静候一旁的绫身上,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对朔弥道:“藤堂少主若有几分闲情,不如让绫姬陪您去园中走走?这孩子虽拙笨,倒也识得几样花木,略知些掌故,也许可为少主略解樱趣。总好过对着妾身这等无趣之人。” 话语裹着蜜糖般的自谦与奉承,将一次可能逾矩的独处,妆点成体贴周到的安排。 朔弥端着茶杯的手指,在细腻的青瓷沿口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并未立刻转向绫,而是先落回朝雾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脂粉与烟雾,洞悉了所有未出口的谋算与无奈。 随即,他的视线才淡淡掠过垂首而立的绫,在她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后颈的发髻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鹰隼掠过水面。 “也好。”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应允的不过是添一杯茶般寻常。 绫的心却骤然悬起。单独陪同?在樱园私密的光影下?这意味着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朝雾,试图从那永远波澜不惊的眸中寻求指引或慰藉。 朝雾回望她的眼神极淡,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后一抹水痕。但那眼神深处,绫却读出了复杂的纹路:有不容置疑的催促,有深藏的关切,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疲惫、无奈与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情绪暗流。那眼神沉重地压下来,带着命运的寒意。 行前,朝雾亲自为绫更衣。她选了一件雅致的淡樱色访问着,衣料柔软,绣着同色暗纹的折枝樱。她让绫坐在镜前,亲手为她系上繁复的“太鼓结”。 朝雾的手指灵巧地在华丽的腰带间穿梭、抽紧,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沉香气味拂过绫敏感的耳廓。 “绫,记住,”朝雾的声音压得极低,剥离了所有伪装,“在这里,真心是穿肠毒药,痴念是催命符咒。能抓住的,唯有实利。”她的手指猛地用力,将腰带狠狠勒紧。 绫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仿佛那腰带化作冰冷的锁链。“抓住他的心,”朝雾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绫心上,“才能抓住撬开牢笼的机会。” 她冰凉的指尖重重按在绫的腰间,仿佛要将这生存的法则烙印进她的骨血。“藤堂朔弥……是你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别让我失望,” 她的声音陡然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也别让自己后悔。” 绫的心,如同被浸入三九寒泉,瞬间沉入冰冷刺骨的绝望。朝雾那浸透血泪的箴言,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现实的皮肉上——改变命运? 除了攀附这根看似强韧的藤蔓,她这池中鲤、笼中鸟,何处觅生门? 樱园内,落英如雨。绫保持着一步之遥,沉默地跟在藤堂朔弥身后。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香混合着高级烟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端地绷紧了神经。 他步履沉稳,目光掠过那些盛放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的花枝,神情是一贯的疏淡。 “此樱名‘八重红枝垂’,”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花雪下的寂静,“花叶同放,色如凝血,花期却最短。”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账簿条目。 绫心弦一紧,立刻垂首应答:“是。古歌云:‘盛极必衰是常理,难见长久繁茂枝。’” 她引述得恰到好处,声音平稳,努力扮演着博学而恭顺的侍女。 “哦?”朔弥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片刻后,又似随意问道:“吉原樱树,与御所之樱,可有分别?” 绫谨慎斟酌词句:“御所之樱,承天家雨露,气韵尊贵;吉原之樱……汲尘世烟火,开落由人。” 她将“身不由己”的酸楚,巧妙地藏匿于得体的言辞之下。 朔弥侧首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快,却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花无贵贱,人心有别罢了。” 他不再言语,只负手前行。 一阵稍烈的春风吹过,卷起漫天飞花,如同粉白色的暴雪。绫下意识地仰起脸,目光追随着那些自由翻飞的精灵,一时竟忘却了身边的男人,忘却了朝雾的嘱托,忘却了吉原森严的壁垒。 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对高墙之外、广阔天地的纯粹而炽热的向往。那目光如同未经打磨的水晶,折射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仅仅一瞬。 惊觉失态,绫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攫住了她。僭越、失仪,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前方的朔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婆娑的花枝上,仿佛对身后的波动毫无察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那一瞥——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投入他的心湖深处,激起了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涟漪。 临别时,两人行至一株姿态尤其优美的垂枝樱下。满树繁花低垂,几乎触手可及。朔弥驻足,仰首凝望片刻。阳光透过花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缀满花朵的枝条。动作轻柔而精准,折下了一枝半开的花枝。花瓣饱满娇嫩,边缘还凝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泽。 他转过身,将花枝递向绫。动作自然得如同递过一杯茶。 “衬你。”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轻佻的调笑, 没有刻意的温情,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评价一件物品的色彩搭配。 绫怔忡地接过。微凉湿润的花枝贴上指尖,而他指尖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温热触感,却像电流般顺着花枝窜入她的指腹,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捧娇艳欲滴却又注定短暂的花,心中五味杂陈,乱麻般纠缠不清。这是客人的随手施舍?是对她方才失态的无言告诫?还是……某种她无法解读、危险而隐晦的信号? 她紧紧攥住那枝樱花,如同攥住一个滚烫而沉重的秘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花枝上的细刺扎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直到朔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绫依旧僵立在原地。 粉白的花瓣无声飘落,沾满了她的发髻、肩头。樱花的甜香浓烈地包裹着她,却只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迷茫与沉重。 藤雪间 京都的初冬,寒意已悄然浸透吉原的朱楼画阁。樱屋深处,一间名为“藤雪”的僻静暖阁,却因常年铺设地龙,又引了温泉水脉滋养,竟在雕花窗棂外落雪纷飞之际,维持着一室不合时宜的暖意。 几株精心培育的晚紫藤,攀附在室内特设的乌木花架上,在温暖水汽的催逼下,违背时令地垂挂下几串稀落的淡紫色花穗,散发着幽微的甜香,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幻梦。 这是藤原信用了难以想象的手段和代价,才在樱屋中辟出的一方只属于他与朝雾的天地。两年时光,七百多个日夜,他如同一株固执的藤蔓,未曾动摇地缠绕着这方幻梦,执着地滋养着心底那朵名为“朝雾”的花。 此刻,信正跪坐在暖阁中央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青瓷花入与几枝当季的寒菊和南天竹。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笨拙地模仿着朝雾的插花手法,试图将几枝姿态桀骜的寒菊固定在剑山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长茎菊插入,却因力道角度不对,花茎“咔嚓”一声脆响,折了。饱满的菊瓣散落在深色的案几上,像跌落的星辰。 “手腕太僵。”朝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她穿着一件厚重的葡萄紫色捻线绸和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未施浓妆,长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 她倾身过来,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握花枝的手背,略微调整他僵硬的手指。 “花有骨,亦有魂。强按其颈,反伤其神。要顺着它的势,引它的意。”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划过信的手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信屏住呼吸,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与话语间的气息拂过耳畔。他依言放松手腕,尝试着再次固定另一枝寒菊。这一次,花枝稳稳立住,姿态虽不若朝雾手下那般风流天成,却也显出一份笨拙的认真。 “倒有几分样子了。”朝雾撤回手,坐回原位,端起温热的抹茶啜饮一口,雾气氤氲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澜。 插花毕,朝雾示意信取过一旁小几上那卷翻旧了的《源氏物语》。信如奉圭臬,小心捧起,清了清嗓子,翻至做了记号的一页。 暖阁内炭火噼啪,窗外细雪无声。信低沉而干净的嗓音缓缓流淌,诵读着“未摘花”卷中光源氏拜访常陆宫旧邸的段落。 “……只见庭院荒芜,蓬蒿丛生,唯有一株瘦弱的抚子花,于乱草中探出几点淡红,于寒露中瑟瑟摇曳,颇有惹人怜爱之处。光源氏驻足凝视,叹其生于蓬门,偏有绝世之姿,命运之弄人,莫过于此……” 当信读到“蓬门”、“寒露”、“瑟瑟摇曳”、“命运弄人”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静聆听的朝雾。 朝雾倚在凭肘几上,眼眸半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炭火的光在她素净的脸上跳跃,看不清神色。 信读得入神,未曾留意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悄然攥紧了衣料的一角。那株生于蓬门、瑟瑟于寒露的抚子花,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某个结了痂的旧处。 “好了。”当信读完一个段落,朝雾忽然出声打断,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今日就到这里吧。”她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动只是错觉。 信合上书卷,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阿朝……可是累了?” 这个他偷偷唤了许久、只在心底盘旋的昵称,今日终于带着一丝试探的勇气,轻轻吐露出来。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朝雾的目光落在信忐忑而期待的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诚与关切。 她沉默了片刻,久到信几乎以为僭越的称呼会引来斥责。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这过于亲昵的称谓。 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有些乏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信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耳尖再次染上红晕。他强自按捺,起身的动作轻缓异常:“是。那……阿朝,你好生歇息。” 他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眼中闪烁的星芒,比窗外飘落的雪花更亮。 就在信整理衣袍准备离去时,一阵穿堂风悄然而入,带着门隙外的凛冽寒意。 朝雾几不可察地拢了拢厚重的衣袖,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常年执扇抚琴的纤指,在无人可见处,已然冻得有些发红。 信的脚步顿住了。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细微的动作。没有言语,他转身走向暖阁角落的火钵。 炭火正红,旁边放着一个备用的、巴掌大小的精致紫铜怀炉,炉身錾刻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烧得正旺的无烟银炭。 他拿起怀炉,入手滚烫。信微微皱眉,毫不犹豫地迅速解开自己外袍腰间束带的一角,扯下内里雪白柔软的里衣衬袖一角布料,仔细地、厚厚地包裹住滚烫的铜炉外壳。 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确认热度不会灼人后,他才转身走回朝雾身边。 朝雾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信没有言语,只是在她身侧重新跪坐下来。他伸出手,将那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融融暖意的怀炉,轻轻放在她膝上,紧挨着她微蜷的手。暖意透过柔软的布料,迅速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朝雾低眸看着膝上那团突兀的温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触碰到包裹怀炉的柔软布料——那是他身上最贴身衣物的质地。 一股暖流,带着陌生却令人心悸的温度,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地龙炭火更熨帖心扉。 信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将包裹怀炉的布料边缘又仔细掖了掖,确保没有一丝热气会烫到她。 他的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执拗的傻气。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怀炉内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得更密的声音。 这一刻,无需言语。他笨拙却无比真切的关怀,像一泓温泉,无声地浸润着朝雾冰封的心防。那暖意是如此具体,如此不容拒绝,让她坚硬的外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看着膝上的温暖源头,又抬眼看向信低垂的、透着执拗温柔的侧脸,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仿佛被这无声的暖流冲塌了一角。 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与沉默,让氛围变得微妙而粘稠。信似乎也感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静谧带来的压力,他动了动,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他整理衣袍时,一枚小巧的锦盒从袖袋中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榻榻米上。盒盖松开,一支银光流淌的镯子滑出一半。 镯身被巧妙地打造成虬结的藤蔓形态,其上点缀着数朵以极细银丝勾勒、镶嵌着淡紫色刚玉的樱花,在暖阁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坚韧的光华,竟与室内攀爬的紫藤花穗隐隐呼应。 信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弯腰拾起,欲盖弥彰地解释:“这个……前日看到,觉得……觉得这藤枝银花,倒有几分坚韧的意思……” 他笨拙地将盒子递过去,不敢看朝雾的眼睛。 朝雾的目光落在银镯上,那缠绕的藤蔓与坚韧的银花,在眼前紫藤垂落的花穗映衬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绫端着新添的银炭悄然走了进来。她低眉顺目,步履无声,将炭块添入火钵。 起身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手中那支华美非凡的樱枝银镯,以及朝雾凝视着它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不再是往日的冰冷或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柔和。 绫添完炭,恭敬地垂首退至门边,准备离开。 绫停步,转身垂首:“是,花魁姐姐。” 朝雾终于伸出手,从信微微颤抖的掌中接过了那支银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缩。她没有戴上,只是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藤蔓缠绕的纹路和微凸的樱花。 “收起来吧。”她将银镯递向绫,声音平静,“和……妆匣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她特意强调了“旧东西”,目光却落在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绫心领神会,双手恭敬地接过锦盒。她知道,妆匣最底层那个隐秘的暗格里,曾经珍藏的金平糖、褪色的糖纸,都将被这支象征着坚韧与缠绕的银镯取代。她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朝雾的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密的细雪上,许久,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是说给信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 “他啊……是傻。”她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无可奈何的包容,“可这傻气里,偏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傻得让人……有时候竟也想信一次。” 信怔在原地,胸腔里仿佛有滚烫的潮水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朝雾映着雪光的侧脸,那抹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笑意,让他觉得这两年所有的坚持与等待,都在这瞬间得到了最珍贵的报偿。 窗外,初雪温柔地覆盖了吉原的琉璃瓦和朱红栏杆,将一切喧嚣暂时掩埋。 阁房内,紫藤的幽香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包裹着两颗在冰冷命运中悄然靠近的心。银镯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朝雾指尖,而信眼中炽热的星火,却仿佛能融化整个寒冬。 雀衔樱 时光如同鸭川之水,看似平静,却已悄然流过四季。自樱园那枝垂樱赠别,又是一轮寒暑更迭。藤堂朔弥踏足樱屋的频率,已稠密如檐下风铃的轻响,成了绫生活中最清晰可辨的节奏。 春深,他带来一盆名贵的雾岛杜鹃,花苞如胭脂凝结。朝雾命绫照料。绫每日小心浇水,对着那紧闭的花苞,竟会像对着一个沉默的伙伴般低语:“你何时开呢?” 朔弥某日来访,恰见花苞初绽,而绫正对着那抹艳色发呆,唇角无意识弯起。他驻足廊下,未惊扰她,只将一支新摘的棣棠花轻轻放在她窗台。嫩黄的花瓣在晨光里跳跃,像无声的问候。 夏至,朔弥送来一柄精巧的苏杭缂丝团扇,薄如蝉翼,上绘莲塘清趣。绫爱不释手,却只在无人处轻摇。一次为他奉茶时,袖中不慎滑落扇子。 朔弥俯身拾起,指尖拂过扇面清凉的丝绢,递还时只说:“暑气灼人,物尽其用便是。” 那日后,绫便不再藏着,摇动间清风伴着淡淡荷香,拂过茶案。 秋浓时, 庭院枫叶似火。朔弥带来一匣京都老铺的栗鹿子。绫尝了一口,甜糯细腻,竟脱口而出:“比吉原的羊羹软些。” 话出口才觉失言,慌忙垂首。 朔弥却只极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未觉。隔日再来,他案几旁多了一盒未开封的栗鹿子,推至她常跪坐的一侧。 寒风初起时,他送来一个捂手的铜雕袖炉,精巧玲珑,内里可添炭火。绫的手在冬日易生冻疮,这礼物体贴得让她心惊。 她抱着袖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第一次在送他离去时,于无人回廊尽头,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谢谢。 四季的涓滴暖流,渐渐融化了绫心中最初的坚冰与警惕。朔弥的存在,不再仅仅是身份高贵、心思莫测的恩客或“浮木”。 他是那个记得她畏寒的人,是那个会留下棣棠花的人,是那个带来外面世界清风与甜意的人。除了朝雾姐姐,他是这吉原深渊里,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暖意与期待的光源。 十七岁少女被压抑的纯真心性,如同石缝下的春草,在这份持续的、不带狎昵的关切中,悄然滋长。 于是,当又一个春末的黄昏,朔弥的身影如期出现在樱屋的回廊时,绫的心境已与一年前截然不同。 她正在自己的小隔间内,对着铜镜练习一支新学的筝曲指法。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欢快跳动起来,如同檐下被风吹乱的雀跃风铃。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拨片,对着镜中那个眼眸发亮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过于外露的欣喜,却掩不住脚步的轻快。 她拉开门,正欲像往常般行礼,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手中那个小巧的锦囊上。好奇战胜了刻板的礼仪。 “大人今日带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初春枝头跃动的雀鸟。 朔弥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从锦囊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琉璃制成的樱花书签。花瓣薄如蝉翼,粉白渐变,花蕊处嵌着点点细碎的金箔。 最奇妙的是,当绫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琉璃花瓣时,那原本清透的粉白色,竟在她指尖的温暖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缓缓晕染开更深的、娇嫩的绯红。 “呀!”绫忍不住轻呼出声,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她小心翼翼地捏着书签的叶柄,看着那抹绯红在自己指腹的温热下逐渐加深、蔓延,仿佛一朵樱花正在掌心徐徐绽放。“它……它会变色!” 她欣喜地抬头看向朔弥,眼眸弯成了月牙,脸上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欢欣。为了看得更真切,她甚至孩子气地将书签整个捂在双手掌心,屏住呼吸,感受着那琉璃在体温催化下逐渐变得温热,颜色也愈发娇艳。 那份专注与新奇,让她彻底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谨与早熟,露出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天真烂漫。 就在这时,她转身欲将书签对光细看,宽大的袖摆却不慎带翻了旁边案几上刚奉给朔弥、尚未动过的茶盏! “哐当!” 青瓷茶盏跌落榻榻米,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瞬间浸染了她的袖口和裙裾。 “啊!”绫惊呼,慌忙后退,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袖和地上的碎片,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懊恼又是窘迫,“对、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她手足无措,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方才的欣喜荡然无存。 朔弥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没有看那打翻的茶盏,目光落在她溅上茶渍、微微泛红的手背上。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没有递给绫,而是直接、极其轻柔地覆上她被茶汤濡湿的手背肌肤,吸去水渍。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微凉的帕子擦过她温热的手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细腻与微颤。“可有烫着?”他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 “没……没有,茶是温的。”绫的声音细如蚊蚋,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闯祸还是因为这过于亲近的触碰。他的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的力度和温度,让她一时忘了抽回手。 朔弥仔细擦净她手上的茶渍,确认无碍,才收回手,目光落在她依旧窘迫的小脸上,破天荒地开了个极其生涩的玩笑:“这书签变红的速度,倒比你的脸红得快些。” 他指了指她依旧被琉璃书签捂在掌心、已然变得绯红的花瓣,又瞥了一眼她红霞未褪的脸颊。 “大人!”绫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朱柿,慌忙将捂得温热的书签从掌心拿出。那琉璃樱花果然已变得通体粉红,娇艳欲滴。 她又羞又窘,却忍不住将书签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宝贝似的护着。 朔弥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那点星芒似乎亮了些。他不再多言,只指了指那书签:“收好。琉璃虽美,却也最是易碎。” 语气平淡,却像一句无言的叮嘱。 朝雾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正倚着门框,指尖夹着烟管。她冷眼看着廊下那一幕——少女羞红的脸,紧攥的绯红书签,男人难得温和的侧脸。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对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低语如刀:“琉璃再美,终究是易碎之物……” 绫却未听见这声低语。她正低头,珍而重之地将那片已然变红的琉璃樱花书签,轻轻夹入枕边那卷翻旧的《万叶集》中。书页间,还残留着去年他赠的棣棠花褪色的痕迹。 她将书贴在胸口,仿佛能听到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与书页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春天一同律动。 窗格上,她用小刀刻下的、记录他来访日期的划痕,在暮色中清晰可见。每一次脚步声近,都如同幼鸟听见归巢亲鸟的羽翼破空之声,让她只想把最新学会的那支筝曲,弹给他一个人听。 而朔弥踏出樱屋大门时,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口那份奇异的暖意。她捧书签时眼中闪烁的星子,纯粹得如同长崎港未曾被商船油烟玷污的晨露。 这念头让他心惊——他早已习惯在浊世中权衡算计,而那份不染尘埃的赤诚,竟成了他冰封心湖上最危险的暖流。 他蓦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樱屋深处那点温暖的灯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下次来时,或许,可以教她认几个西洋字母?比如……那个代表开端与希望的“A”。 朔弥再次踏足樱屋,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隐约的梅子青涩味,廊下的风铃喑哑无声。 绫正跪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凝视《万叶集》书页间那枚已恢复粉白、冰凉剔透的琉璃花签,指尖无意识地虚抚过花瓣的轮廓,仿佛那样就能再次唤醒它的绯红。 他的脚步声比雨声先抵达。绫抬起头,看见他收拢了那把墨竹折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缘侧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的吴服下摆微湿,带着室外清冽的潮气。 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入室内,目光在她膝头的《万叶集》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一旁的空置案几上。 “今日无事,教你些东西。”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怀中取出一张质地迥异的纸张——并非和纸的柔韧,而是更挺括、带着细微纹路的西洋纸。纸上用墨笔画着几个奇特的符号。 绫的心轻轻一跳,放下书,依言跪坐到他指明的案几对面。距离比平日奉茶时近了许多,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浸润后愈发清晰的冷冽松香,混合着墨锭的清气。 他用指尖点着纸上第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尖锐如屋顶的倒“V”字。 “ア(A)。”他吐出一个简短而陌生的音节,声线低沉,在这雨日的静謐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绫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那奇特的符号和他开合的薄唇间游移。她努力模仿那个发音,舌尖却有些笨拙:“ア……?” 音调有些怪异,不像他那般利落。 朔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他伸出手——并非笔或扇,而是修长的食指,直接在那张西洋纸上,将这个“A”字,缓缓地、工整地重描了一遍。动作沉稳,指节分明。 “再看。”, 他说。 绫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那指尖的移动轨迹,仿佛要将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都刻入脑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食指,悬在纸上,犹豫地、依样画葫芦地,在空中虚虚地摹画那个符号。动作生涩,如同幼童初次握笔。 “笔顺。”他忽然开口,手指虚点她落笔的想象起点,“从这里,向下,再向上。要有力道。” 他的指导简洁而精准,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绫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始,依照他指的笔顺,更加认真地用指尖在空气中练习。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虚无的笔画上。 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她指尖划过空气时几不可闻的微响。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询时,发现他正看着她的手。 不是看空中虚拟的符号,而是看着她悬停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目光深沉,像是在评估一件瓷器的胚土,或是一幅待完成的画作。 “尚可。”他最终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绫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丝微小的雀跃。 “这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轻声问,好奇地看着纸上那排奇形怪状的符号。 “音。”他答道,“组合起来,可以拼出所有的词,包括你的名字。” 他的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绫姬……第一个音,便是ア。” 绫的心跳骤然失序。她看着纸上那个尖锐的“A”,又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符号,仿佛与他、与自己都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他不再多言,将那张写有字母的西洋纸推至她面前。 “闲暇时,可自行摹写。” 这时,一滴从伞尖滞留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他搁在案几边的袖口滑落,“嗒”的一声,恰好滴在纸张边缘,将那个“A”字微微晕染开一小片。 绫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用自己宽大的袖口去按压吸吮那水渍,动作急切,仿佛弄脏的是什么绝世珍宝。柔软的绢丝面料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两人俱是一顿。 袖口柔软的触感和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朔弥的目光从纸张移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她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重量,以及那一瞬间,他周身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紧绷感。 绫慌忙收回手,指尖蜷缩进袖中,仿佛被那短暂的触碰烫到。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她嗅到了,方才那一瞬间,除了雨水的清冷,更清晰地是他袖间传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对、对不起……”她声如蚊蚋,脸颊滚烫。 朔弥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那张被水渍晕染的纸,淡淡道:“无妨。西洋纸……不惧水。” 过了一会,他起身告辞。如同来时一样突然。 绫跪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案几上那张晕染开的西洋纸,看着那个变得有些模糊的“A”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微凉手背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那清冽的松香与墨香。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纸抚平,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润的庭院青苔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绫拿起笔,蘸了墨,却悬在纸上良久。 最终,她没有摹写那些字母,而是在纸的空白角落,极其生涩地、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了一个墨迹浓重的“ア”。 每一笔,都落得郑重其事。 仿佛写下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异域符号,而是某个刚刚破土而出、无法言说的心事的注脚。 那个被水晕开的、最初的“A”,静静地躺在纸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信之惑 暮春的午后,樱屋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游廊上悬挂的灯笼纹丝不动,连惯常穿行其间的微风也仿佛凝滞了。 绫跪坐在茶室角落,手握一方软布,细致地擦拭着朝雾珍爱的那套天目茶碗。瓷器的冰凉透过指尖渗入肌肤,让她因季节更替而浮动的心绪渐渐沉淀。 这三年来,藤原信少爷的名字已成为樱屋一个既甜蜜又悲伤的传说。他定期来访,每次都带着包装精美的金平糖和写满缠绵诗句的糖纸,却也引来了无数游女或明或暗的嫉妒目光。 然而最近三个月,这位往日殷勤的访客却突然消失了踪影。吉原的风言风语不胫而走——藤原家即将与贵族联姻,那位痴情的少爷终究要回归他应有的世界。 有些游女甚至故意在朝雾路过时提高声量,嘲讽她“人老色衰”、“终究被弃”。 朝雾对此总是报以淡然一笑,仿佛那些话语从未入耳,但绫却不止一次地发现,朝雾独处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遥远。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龟吉拔高的迎客声:“信少爷!您可算是来了!朝雾花魁这些日子可惦记着您呢!” 绫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望去,只见藤原信快步走入茶室,比三个月前清瘦了许多。他身着熨帖的直垂,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疲惫。 那双总是闪烁着少年意气的眼睛,此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笼罩,只有在与朝雾目光相接的刹那,才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但那光芒深处,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挣扎与痛苦。 “阿朝……”他声音低哑,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朝雾从容起身,唇边凝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如月华清冷,也如春风温柔。她引他入座,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可绫却注意到她衣袖微不可察的轻颤,以及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今日却在奉茶时泛起一丝涟漪。 茶香袅袅中,信少爷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他语速急促,几乎不成句地解释这三个月来的缺席——原来他竟向父母提出要为朝雾赎身,甚至欲明媒正娶她为妻。 回应他的是震怒、软禁和日夜不休的训诫。 家族可以容忍他一时风流,与花魁逢场作戏,却绝不容许他将一个游女抬入家门,玷污藤原家的门楣。 “那联姻绝非我本意……”信少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阿朝,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办法——我绝不会放弃你……” “信少爷。”朝雾轻声打断,音色依旧温软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的心意,妾身感激不尽。”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如常地将新沏的茶推至他面前,笑容完美得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可绫却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掠过的一丝水光,与她轻轻交迭在膝上、微微发白的指尖。 这一刻,朝雾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三年来,她早已预见到这注定无果的结局,却未曾料到信少爷竟会为她做到这一步——提出赎身甚至迎娶。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不过是几分真心,几分少年意气,从未想过他竟愿意为她与家族抗争。这份她从未奢望过的深情,此刻像一把双刃剑,既让她感动不已,又让她痛彻心扉。 信少爷眼中希望未灭,反而因她这般克制更显灼热。他匆匆饮尽杯中茶,起身告辞时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魂魄。 就在朝雾依礼躬身送别的那一瞬,他突然侧身,将一个用淡紫色怀纸包裹的物件迅速塞入绫的手中。 “绫,拜托你……”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交给朝雾姐姐,告诉她……我绝不会放弃。” 不及绫回应,他已转身离去,背影仓促却执拗,一如少年意气未尽。 绫怔在原地,掌心那包金平糖突然变得滚烫。她熟悉的甜香气息中,藏着一如既往的、注定无果的情诗。 这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三年了,信少爷的真心如同这些糖粒,甜美却易融,终究难以长久。 同屋的侍女正端茶走过,瞥她一眼,轻声嗤笑:“还真是痴心不改……可惜啊,梦总该醒了。 这吉原里,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绫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纸包,默然转身。侍女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中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不禁想起朔弥少爷——那个沉默寡言、气场强大的男人。 他偶尔的关注,那些随手相赠的小玩意,那枝短暂的樱花……比起信少爷这般执着而痛苦的真情,显得那么漂浮不定,难以捉摸。若是有一天,她也如朝雾般陷入情网,等待她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朝雾仍立在门边,望着人影早已消失的廊口,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显得单薄。良久,她才缓缓回身,脸上笑意尽褪,只剩一片倦怠的苍白。 她什么也没问,只淡淡扫过绫紧握的拳,便转身向内室走去。 绫随她入内,默然跪坐在镜台一旁。朝雾挥手屏退旁人,独自对镜而坐。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艳、却难掩倦意的容颜。这三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给我吧。”她终于开口,声线微哑。 绫上前,将纸包置于妆台。朝雾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茫。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但那美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再也不复从前的明亮。 她想起这三年来信的每一次来访,那些甜蜜的金平糖,那些写满誓言的诗句,那些看似无望却始终不变的坚持…… 她不是没有动心,不是没有在某个瞬间幻想过不同的结局。但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将她一次次拉回这冰冷的镜前。 许久,她才动手,极缓地展开怀纸。几粒晶莹的金平糖静静躺在其中,糖纸迭得工整,墨迹隐约可见。她拈起一粒糖,对着光微微出神。甜腻的色彩映不入她的眼底,反而让她想起那些嘲笑她“人老色衰”的声音。 二十五岁的花魁,在吉原已经不算年轻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恩客来来去去,也见过太多姐妹的命运沉浮。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地方,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随后,她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将其轻轻放入——那里早已积了数十粒同样的糖,如一座小小的、甜苦参半的坟。 她又将糖纸细细抚平,与其他写满誓言的纸页迭在一处。每一张糖纸都承载着一个“绝不放弃”的誓言,每一个誓言最终都只能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咔哒”一声,暗格阖上。所有炽热的话语与徒劳的真心,再次被锁入黑暗。 朝雾抬眸,从镜中望向身后的绫,唇边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 “明白了吗,绫?”她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冰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我生来便是笼中鸟、池中鲤。有些岸,再近,也永远靠不上去。” 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蔓延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抚向袖中那只装有棋子和香瓶的小匣——朔弥少爷所赠之物此刻冰凉如铁。 信的痴情、朝雾的隐痛、糖与诗的无果、暗格中尘封的誓言……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吉原之中,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再美也触手即碎。 而她与朔弥之间,又何止隔着一道游廊与高墙?那是身份、地位、财富乃至整个世界的差距。那些偶尔的关注,那些随手的小玩意,是否也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若是她当真动了心,是否也会如朝雾般,将那些微不足道的馈赠珍藏起来,最终却发现它们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 朝雾不再言语,只怔怔望着镜中自己逐渐黯淡的容颜。眼中有一丝未曾熄灭的微光,却终是沉入深不见底的倦怠之中。 她知道,信少爷的真心或许可贵,但在这吉原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容易消逝的东西。 她感激他的深情,却更清楚自己的命运——无论心中如何悸动,她都必须是那个清醒而冷静的朝雾花魁。 绫悄然退出内室,指尖仍残留着糖纸的触感与镜前的寒意。她一步步走在空旷的廊上,心中那片因朔弥而泛起的涟漪,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冻结成坚冰。 远处传来游女们的笑语,甜腻而虚幻,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琉璃。 扬名夜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吉原的天空。樱屋的游廊上开始点亮盏盏灯笼,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惺忪醉眼,映照着这个永无止境的欢场。 然而在这一片喧嚣渐起的时刻,绫的房间却异样地寂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所笼罩。 十八岁的生辰,在吉原是不被庆祝的。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道无声的界限,跨过去,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开张之日。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刀,早已在绫的心头刻下深深的痕印。 清原绫端坐在那面精致的菱花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被华服与脂粉精心包裹的陌生女子。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清未来晦暗不明的路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粉气息,混合着发油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刻意。 朝雾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进行这最后的“雕琢”。她一言不发,动作却异常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沉重的仪式。她的指尖冰凉,偶尔触到绫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抬头。”朝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绫顺从地扬起下巴,感受着冰凉的铅粉敷上她的面颊。朝雾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幅早已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的画作。 她为绫穿上层迭繁复的打褂,那是以最昂贵的西阵织锦缎裁成,金线绣出的凤凰与牡丹图案华丽到炫目,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每系上一根细带,每抚平一处褶皱,朝雾的指尖都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 绫像一个人偶般任她摆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子里,看着那个陌生的“绫姬”一点点被塑造出来。 雪白的铅粉覆盖了原本的肤色,勾勒出毫无血色的面庞;胭脂精心点染在唇瓣与眼角,营造出娇艳的 假象;墨笔描画出长而挑起的眉形,掩盖了原本那抹或许还残存些许稚气的弧度。 她的内心并非一潭死水。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她的胸腔;尖锐的屈辱感如同细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但这些汹涌的情绪,都被多年训练出的麻木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死死压住,封存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不曾泄露分毫。 在朝雾为她固定最后一层衣襟时,绫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朔弥少爷所赠的金莳绘棋子,被她悄悄藏在打褂的暗袋里。 这微不足道的物件,此刻却成了她与过去那段相对平静时光唯一的联系,是她无声的反抗和坚持。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吗?”朝雾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绫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记得。要么成为最贵的商品,要么变成沟渠里的尸体。” 朝雾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很好。那么第二个道理:今夜之后,活下来的是绫姬,吉原未来最耀眼的花魁。忘记过去,才能有未来。” 绫没有回应,只是镜中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忘记?如何能忘记那个飘雪的夜晚,家族的惨剧,老仆最后的嘱托?如何能忘记初入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还有朝雾那些严苛的教导和暗中的呵护? 朝雾拿起那支最为华丽的花簪,小心翼翼地插入她高耸的发髻。金色的流苏垂下,摇曳生辉,却也沉重地拉扯着她的头皮。最后的点缀完成,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惊。 那是吉原最顶级的商品该有的模样,每一寸都透着精心算计后的诱惑,找不到一丝属于“清原绫”的痕迹。 漫长的沉默之后,绫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看向朝雾,而是越过镜面,望向窗外吉原永远喧嚣却又无比孤寂的夜空,“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晚一些。”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凝重的空气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来得晚”这叁个字里,包裹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对命运拖延的微妙嘲讽,有对未知的隐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某种未能发生的“意外”的、极其渺茫的遗憾。 她想起了藤堂朔弥。那个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闯入她生命的男人。今夜,他会来吗? 在这场明码标价的“盛宴”上,他会以何种身份出现?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看客?一个参与竞逐的买家? 还是……?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无论他来与否,以何种方式来,都无法改变她今夜即将被贴上价签、等待被购入的事实。 这点清醒,始终如同冰冷的磐石,压在她的心头。 朝雾为她整理最后一道衣领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她亲手打磨得光彩夺目、却也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自我”的女孩,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有成就感的欣慰吗?有的。这毕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完美得超乎预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送女出嫁般的不舍与尖锐的心痛。 她深知,这扇门一旦打开,绫将彻底坠入吉原最深的漩涡,清原绫这个名字将彻底死去,剩下的只有游女“绫姬”。那些微弱的、关于“不同”的幻想,将面临最残酷的检验,甚至……粉碎。 在某个为绫抿紧鬓角的瞬间,朝雾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她透过镜中绫那双被脂粉掩盖却依旧清澈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同样坐在这里、同样被精心雕琢的自己。 那一刻,恍惚与痛楚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迅速垂下眼睫,用更坚定的动作掩盖了刹那的失态,将那沉重的花簪又往发髻里推入几分,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滑落。 “扬名之后,你的身价会暴涨。”朝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觊觎和危险。记住,在吉原,美貌是武器,也是诅咒。要学会善用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绫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镜中。她知道朝雾的话中有话,那些未尽的警告比直白的告诫更加令人心悸。 “龟吉已经收到了不少问询。”朝雾继续说道,手指轻轻调整着绫衣领的角度,“其中不乏权势显赫之人。藤原家的信少爷也派人送来厚礼。” 听到藤原信的名字,绫的心头微微一颤。那个执着而痛苦的少年,他对朝雾的痴情在吉原几乎人尽皆知。 而朝雾对他的态度,总是那般复杂难解——既感动于他的真心,又清醒地认知到阶级的鸿沟和命运的残酷。 “朔弥少主呢?”绫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朝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藤堂商会也送来了贺礼,很贵重,但并未明确表示会参与竞标。”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绫,不要对任何客人抱有特别的期待。在吉原,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朝雾说的是对的,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那个曾经救过她,与她下棋,赠 她新奇礼物的男人,到底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她人生的这个重要转折点上? 朝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化了些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绫,你要明白,在吉原,情爱是最奢侈的毒药。它只会腐蚀你的理智,摧毁你的未来。” 她走到绫的面前,蹲下身,与绫平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卸下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我看着你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成长为今天的样子。你比我更有天赋,也更聪明。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绫看着朝雾眼中罕见的脆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朝雾指的是什么——那些藏在妆匣暗格中的金平糖,那些写满誓言却被深深埋藏的情感。 朝雾并非没有心,只是太清楚在这吉原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 “我明白,朝雾姐姐。”绫轻声说道,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朝雾的手,“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和保护。” 朝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欣慰。她反手紧紧握住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绫感到疼痛:“活下去,绫。无论如何,都要漂亮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龟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朝雾花魁,时辰快到了,客人们已经开始聚集了。” 朝雾立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声音再次变得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她转向绫,最后审视了一遍她的妆容和服饰,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完美无缺。”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最后一次替绫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抿到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不舍、心痛、期望,以及深深的无奈。 房间内,香雾依旧缭绕,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奢华,却也照不亮前路。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华美服饰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预示着人生那个无可避免的重大转折,已然来临。 绫缓缓站起身,厚重的打褂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华丽而陌生的倒影,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再次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棋子,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过去的碎片。 “我准备好了。”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颤抖。 朝雾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心痛。她率先走向房门,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缓缓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是一条通往浮华地狱的道路,也是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起点。绫抬起下巴,迈出了第一步,走向那个她已经准备了八年的人生。 这一刻,清原绫死去了,活着的是绫姬,吉原最新的座敷持。 白拍子 吉原的夜,从来都是由金铃般的娇笑、缠绵的叁味线、和醉客的喧哗编织而成。而这一夜,樱屋的喧嚣更胜往常,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纸门。 叫价声、惊叹声、女将因激动而拔高的唱价声,混合着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气,从楼下大厅阵阵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清原绫端坐在镜前,宛如一尊被精心妆点的人偶。镜中映出的容颜,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陌生得让她心悸。 脸上敷着最上等的白粉,细腻如瓷,不见半分肌理。唇点得极小,却红得刺目,宛若雪地中一滴凝固的血,也像商品上最显眼的价签。 高耸的发髻间插满玳瑁梳与金箔花簪,沉甸甸地压着她纤细的颈。身上层迭的裾拖是朝雾姐姐昔日的荣光,金线绣出的凤凰振翅欲飞,此刻却只让她感到这是一副华丽而冰冷的枷锁。 今夜,是她的“扬名之夜”。 吉原的规矩如此,这是一个游女真正开始用身体丈量苦难、以血肉偿还那永无止境的债务的开端。 她的命运,在那些醉醺醺、欲望横流的呐喊声中,被一次次刷新,直至定格。 她静静地听着,面色无波,仿佛置身事外。唯有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微微蜷缩着。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从八年前那个雪夜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理智冰冷地告诉她,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是活下去必须支付的代价。 她甚至早已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或许会是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或许会是一个性情暴虐的武士,也或许是一个短暂的温柔过后便将她弃如敝履的贵族。 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像朝雾姐姐教导的那样,将灵魂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空壳。 可当楼下的竞价声浪越来越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时,那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是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是一件没有知觉的商品。她是清原绫,也曾读诗书、知廉耻。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报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的数字。 是藤堂朔弥的声音。 没有激昂,没有炫耀,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然而那个数字本身,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那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甚至买下半条街铺面的天价。压倒性的。毫无悬念。 藤堂大人------!! 女将狂喜到近乎变调的尖叫声,穿透了楼板,也像一根针,猛地刺入绫的心脏。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他……竟然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可耻的庆幸,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先前那冰冷的绝望。不必再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或许会粗暴对待她的男人。至少……是他。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汹涌的难堪与羞耻所取代。她最不堪、最被迫展示于人前的时刻,竟是由他,这个曾在她心中留下复杂印记的男人,用巨额的金钱买下。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是如何像一件货物般被陈列、被估价、被争夺。这认知让她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又轻轻合上。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冷冽的松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绫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镜中那个浓墨重彩的玩偶,看着镜中映出的、那个穿着深色吴服的高大身影。他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峦,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来了。用这吉原前所未见的天价,买下了她的初夜,成为了她名义上的相公——最高级的恩客。 结束了。她心里一片死寂的空白,等待着预料中的触碰,或许还有带着酒气的、审视的目光。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庆幸、难堪、恐惧、茫然——都死死压进那片空白之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冰雪封冻的木头。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只有烛火哔剥的轻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她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窗外沉沉的夜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为我跳一支舞吧。 绫猛地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他,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紧张而产生了幻听。 朔弥的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光,重复了一遍,清晰而确定:就跳《白拍子》。 震惊像冰冷的泉水般浇遍全身,瞬间冲散了那层麻木的绝望。跳舞?在初夜?在她已经做好了献出一切准备的时刻?他花了足以让整个吉原为之侧目的巨额金钱,仅仅是为了看她跳一支舞? 荒谬。不可思议。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想和认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蔽地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常见的欲望。 那双总是难以看透的眼睛里,此刻依旧翻滚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探究,一丝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舞蹈吸引后的期待?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敢辨认的情绪,从冰冷的心底裂缝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那是一丝……被尊重的奇异感觉?虽然这尊重是以如此昂贵和古怪的方式呈现。 她没有问为什么。在吉原,恩客的要求就是命令。尤其是刚刚一掷千金的恩客。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屏风后。繁重的头饰和层迭的外衣被一件件卸下,那些华丽的枷锁被暂时解除,她感到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她换上了一套素白的舞衣,没有任何纹饰,宽大的袖子和裤腿,干净得像一片初雪。 脸上浓厚的白粉和嫣红的唇,在这极致的素净下显得格外突兀,但那反而凸显了她眼底深处无法被完全掩盖的清澈与挣扎。 她走到房间中央。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摇曳地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即将起舞的魂灵。 没有音乐。吉原的夜晚从不缺少叁味线和太鼓的喧嚣,但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软绵绵的靡靡之音,与此刻室内的绝对寂静形成了诡异而令人心慌的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试图将所有的杂念摒除。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新造,也不再是那个认命待宰的游女。仿佛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她抬手,起势。身体的记忆被瞬间唤醒,那是刻入骨血里的东西,是家族未败落前,母亲悄悄请人教导的、不属于吉原这座牢笼的风雅。 白色的衣袖如流云般挥出,带起微弱的风,拂动了案几上的一豆烛火,光影随之剧烈晃动。 起初是缓慢的,带着试探般的凝滞,仿佛在摸索着被遗忘的感觉。随即,节奏逐渐加快,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激烈。她旋转,腾挪,扬袖,顿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内在的力量,柔美中带着韧劲,完全不像她平日表现出的那般娇弱。 没有音乐,但她的舞步就是节拍,她的呼吸就是旋律。那素白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一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她跳的不是取悦男人的艳舞。她把八年来所有无法言说的一切,都融进了这舞姿里。 被灭门的那一个雪夜,老仆忠藏最后的嘱托,初入吉原时的恐惧与绝望,朝雾姐姐戒尺下的疼痛与深夜偷偷的抚慰,对高墙外天空那一瞥的向往,那些刻苦磨练的茶道、叁味线、和歌…… 还有,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小巷中的出手相救,棋盘对面的无声交锋,那些新奇却冰冷的礼物,窗外摘下的樱花枝,以及此刻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用天价换来的“一支舞”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混乱…… 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恸、所有在淬炼中生长出的坚韧、所有对自由的渴望,尽数化为舞蹈。 她的身体成了表达的武器,悲怆而空灵,绝美而破碎。烛光投下的影子疯狂舞动,似在与无形命运抗争,又像在进行一场孤独祭奠。 有一瞬,在一个急速的旋转后,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但眼神深得像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那一刹那,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旋即又没入更深的舞意之中。 她跳得忘我,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一个近乎决绝的、俯身于地的姿态结束了舞蹈。汗水浸湿了额发,粘在涂满白粉的皮肤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的反应。极致的宣泄后,是巨大的空虚和脱力感,几乎将她彻底吞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她无法抑制的、急促的喘息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一件还残留着体温的、触感极其细腻华贵的墨色羽织外袍,带着一股冷冽的、干净的松木香气,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披在了她因剧烈喘息而不断颤抖的、只穿着单薄舞衣的肩上。 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那是一个宣告。宣告着所有权,宣告着从这一刻起,她被标记,被归属。 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命令感,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以后,你的时间大多属于我。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纸门被轻轻拉开,外面喧嚣的声浪瞬间涌入,又随着纸门的合上而被彻底隔绝。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触碰,没有强迫,没有留宿。 绫久久地跪伏在原地,羽织上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丝丝缕缕地包裹着她,带来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感受。 肩上华袍的重量清晰无比,提醒着她被买下的事实;而他离去时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却又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贴。 紧张和绝望褪去后,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震惊于他那难以理解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内心汹涌而出的、超越恐惧与利用的好奇,与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感激。 他看到了什么?在那支舞里?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真的只是更高明的驯服手段吗? 理智仍在尖声提醒,提醒她吉原里从无例外,一切都是明码标价。这或许只是更高明的手段,是欲擒故纵。 可那一刻被真正“看见”的震撼,那一刻被当作一个有着复杂内心的“人”而非仅仅是一件美丽“物品”来对待的瞬间,却如石入深潭,涟漪再难平息。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男性的羽织,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冷冽松香的黑暗里。 第一次,对这个名为藤堂朔弥的男人,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法忽视的动摇与探究欲。 而此刻,已然行走在吉原绚烂灯火下的藤堂朔弥,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那抹在烛光下激烈燃烧、仿佛要将自身也焚尽的素白身影。 那舞蹈里的悲怆与不甘,那份深藏的坚韧与骄傲,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他内心某个早已冰封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披上外袍,是所有权的宣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意识到,那更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为她隔绝窗外一切窥探与污秽的保护姿态。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柔软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房深处,悄然滋生。 笼中绽(H) 最后一枚黑玉棋子落下,清脆的声响敲碎了暖阁的寂静。棋局已定,藤堂朔弥执黑,以一贯的凌厉精准锁定胜局。 “少主棋艺,妾身望尘莫及。”绫看着棋盘上自己白子的颓势,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真心的浅笑,声音温软如常。 两年的对弈,早已让她习惯了在他面前展露棋艺上的服输,也习惯了这份专属相公带来的、带着亲昵的恭谨。她起身,素手纤纤,准备收拾残局。 “放着罢。”朔弥的声音响起,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他并未看那胜负已分的棋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矮几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暖阁内氤氲的光晕,牢牢锁住她。那眼神褪去了棋局时的锐利专注,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幽深,混合着审视与一种蛰伏已久、此刻不再掩饰的占有欲。 绫动作一顿,依言停下。按照近日的默契,此刻他该起身告辞了。她微微屈膝,姿态流畅优雅:“是。夜色已深,妾身送少主……” “不必。”朔弥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他依旧稳坐如山,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 “夜露深重,”他刻意停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敲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我今晚宿在此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绫的心跳猛地一滞,随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来了。这个在初夜《白拍子》后便悬而未决,又在这些日平和相处中被暂时搁置的必然时刻,终究降临。 那夜的“豁免”如同一个脆弱的美梦,此刻,现实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压了下来。 袖中的手指骤然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强行拉回了她险些失守的镇定。她深深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如帘幕般垂下,竭力遮掩眼中翻涌的复杂—— 对未知亲密的本能紧张,对新身份下义务的清醒认知,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因两年点滴相处、因他此刻灼热目光而生的、极其微妙的悸动与羞赧。 她不再是初遇时那个慌乱的新造,但“侍寝”二字,依旧如千钧重担。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顺而平静,带着一丝新身份的“理所当然”:“……是。妾身……侍奉少主安置。” 朔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他没有立刻靠近,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微微透出倔强弧度的肩线上停留。 两年的观望,从屏风后的对弈者到如今的座上宾,那份潜藏的、带着征服意味的欲念终于不再压抑。 他缓步上前,步伐沉稳。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冷硬的意味,并非轻抚,而是近乎审视地拂过她鬓边一缕柔软的碎发。 动作称不上温柔,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指尖刻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他捕捉到这丝反应,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不悦。 她在怕自己。 即使两年相识,即使这些时日的平和相处,即使他给了她初夜的体面,她内心深处,依旧藏着对他的畏惧。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莫名烦躁,那份原本因即将占有而生的餍足感,掺杂进了一丝被冒犯的戾气。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探向绫腰后那个华丽繁复的太鼓结。不再是耐心拆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三两下扯开了那束缚的象征。 绫的身体在他手指触碰到衣结的瞬间剧烈地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动作里的冷硬和一丝不耐烦。 衣带被用力扯开,外层华贵的振袖被粗暴地剥落,随意地委顿在地,露出里面素雅的襦袢。微凉的空气骤然侵袭肌肤,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 朔弥的动作没有丝毫怜惜。他近乎冷漠地审视着她暴露出的颈项、锁骨,目光锐利如刀。当襦袢的系带也被他毫不温柔地扯开,莹润的肌肤大片暴露在烛光下时,他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了一瞬,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却并未完全融化。 他俯身,手臂如铁箍般揽住她的腰背和膝弯,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强势,毫无之前的轻柔。 绫低呼一声,身体悬空带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攀紧了他的脖颈。这个依赖性的动作并未软化他。他抱着她,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走向床褥,将她不算轻柔地放下。 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一半沉在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猛兽,一半被暖黄的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高大的身躯俯压下来,投下的阴影如同实质的牢笼,将她纤弱的身躯完全吞噬。 绫紧闭着眼,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剧烈颤抖,仿佛预知到即将来临的、带着怒意的风暴。她攥紧了身下丝滑的被褥,指节泛白,等待着那预料中的、毫不留情的掠夺。 风暴降临了,裹挟着刻意为之的寒意与压迫感。 没有温存的前奏,没有爱怜的试探。朔弥的吻如同攻城略地的铁蹄,粗暴地砸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那不是亲吻,是啃噬,是惩罚性的标记。 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她下唇的软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不容忽视的强势。绫吃痛地闷哼一声,齿关失守。 他滚烫的舌如同最蛮横的侵略者,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扫荡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舔舐上颚,纠缠她无处可逃的舌尖,吮吸掠夺她的气息,强迫她吞咽下混合着他气息的唾液。 他完全掌控着节奏,不容她有丝毫退缩或回应,只允许她被动承受这份带着羞辱意味的侵犯。 他宽大的手掌带着惊人的热度,却毫无半分怜惜地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用力揉捏她腰侧敏感的软肉,力道之大,几乎留下指痕。 接着,那手掌顺着她光滑的背脊向下探索,滑过凹陷的脊柱沟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压揉搓。 他甚至故意用指关节蹭过她脊椎的骨节,带来一阵阵带着钝痛的奇异刺激。绫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细微的抗拒被那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镇压。 “放松。”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别试图抵抗我,绫。你的身体,今夜只属于我。” 绫感到窒息般的屈辱。那点因两年相处而生的、微弱的亲近感,在这粗暴的对待下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呜咽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同锁住,身体僵硬得如同千年寒冰下的玉石,被动地承受着这场带着惩罚意味的、单方面的侵略。 然而,身体的城池有时会从内部瓦解。 在他强势的、带着侵略性的抚触下,在他滚烫如烙铁的体温熨烫下,在他浓烈男性气息的包裹中,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深处悄然苏醒、汇聚、奔涌。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变化。他粗暴揉捏她腰肢的手一顿。他抬起埋在她颈间吮吸厮磨的头,幽深的眼眸锐利地审视着她。 只见她依旧紧闭着双眼,长睫却如同被露水打湿的蝶翅,沾着晶莹细小的泪珠,在烛光下颤动。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晕开一片动人心魄的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颈项。那被她自己紧咬的下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如同熟透的樱桃,无声地诱惑着人去采撷。 更令他血脉贲张的是,她那原本僵硬如石的躯体,在他身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陌生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酥麻与渴望。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肢,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向上拱起,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被本能驱使着寻求更紧密的贴合。 一声压抑不住的、细碎如幼猫呜咽般的呻吟,终于还是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这一幕,瞬间劈开了朔弥心头的戾气和被冒犯的恼怒。那因她的恐惧抗拒而生的冰冷怒意,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汹涌的征服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悸动。 他看到了她动情的模样,看到了那层冰冷绝望的坚硬外壳下,真实的、鲜活的、因他而起的反应。 这比任何刻意的顺从或曲意逢迎都更让他血脉贲张,兴奋得头皮发麻。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得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瞧,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得多。” 他动作的节奏和力度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的粗暴和惩罚性消失了。他低下头,不再是啃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贪婪热度,深深地、缠绵地吻住她。 他吮吸着她柔软红肿的下唇,舌尖不再是蛮横的侵略,而是变成了技艺高超的诱惑者,带着滚烫的温度,温柔又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勾缠住她无处可逃的香舌,邀请她共舞,舔舐她口腔内壁每一寸敏感的褶皱,汲取她甜蜜的气息。 他的吻变得绵长而炽热,带着一种要将她灵魂都吸走的专注。 抚在她身上的手掌也变得截然不同。那带着薄茧的大手依旧有力,却充满了引导的意味和灼人的温度。 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揉捏,而是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如同弹奏名贵的乐器,在她敏感的腰窝、平坦小腹下的隐秘三角地带、甚至是大腿内侧最柔嫩的肌肤上流连、探索。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精准地找到那些能让她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更美妙呜咽的点——比如她腰侧那处小小的凹陷,或是肚脐下方三寸那片丝绒般细腻的肌肤。 当他的指腹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似有若无地按压揉弄那最神秘、最敏感的核心隆起时,绫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一声破碎的尖叫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羞耻。 “别挡。”朔弥轻易地捉住她阻挡的手腕,按在她头顶两侧,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让我听……听你的身体是怎么诚实地呼唤我的。” 他俯身,滚烫的唇舌取代了手指的位置,隔着那层碍事的布料,精准地含住了她最敏感的花核。 “啊——!” 那湿热的包裹和灵巧的舔舐带来的极致刺激,如同电流瞬间贯穿了绫的四肢百骸。 她再也无法压抑,细碎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的意志,本能地迎合着他强势的节奏。 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环上他精壮的腰身,赤裸的足弓因极致的刺激而绷紧。她的手臂也不再是被迫禁锢,而是主动攀上了他汗湿的、如同岩石般贲张的脊背,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肌肉,留下道道红痕。 “对……就是这样……”朔弥感受到她身体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感受到她内里难以言喻的紧窒吸吮和湿润的暖流,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征服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抬起头,唇角带着一丝水光,眼神狂野而危险,“你里面……热得像熔炉,湿得能淹死我……” 他扯开两人之间最后的屏障。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探入那早已泥泞不堪、温热紧窒的幽谷入口。 他轻易地探入一指,感受着内里媚肉疯狂地吮吸绞紧。 紧接着是第二指,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紧致湿滑的甬道内快速抽插、旋转、弯曲,精准地按压抠弄着内壁上那块最敏感的软肉,模仿着即将到来的占有。 “少……少主……不要……啊!” 绫被这直接而强烈的刺激逼得几乎疯狂,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随着他手指的节奏疯狂扭动迎合,花径剧烈收缩,涌出更多滑腻的花液。 “不要?”朔弥喘息粗重,抽出手指,那晶莹的粘液在烛光下拉出淫靡的丝线。他滚烫灼热的昂扬早已坚硬如铁,青筋虬结,顶端渗出透明的露珠,昭示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挺身,用那硕大的、滚烫的顶端,抵住她不断翕张、湿滑泥泞的入口,缓慢而坚定地研磨着那柔软的花瓣和敏感的珠核,带来一阵阵让绫头皮发麻的强烈快感。 “看看这里,”他声音沙哑,带着恶意的引诱和绝对的掌控,“它湿透了,正贪婪地吸着我的手指……它说它想要更多。” “呃啊——!” 被骤然撑开、填满到极致的饱胀感和撕裂般的微痛,让绫瞬间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高亢而破碎的尖叫。 他粗硕的硬物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寸寸挤开紧窒湿滑的层层媚肉褶皱,直至完全没入她身体的最深处,狠狠地撞击在最敏感的花心上。 那瞬间的冲击,让她眼前白光炸裂,灵魂仿佛都被顶出了躯壳! 朔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感受着那极致紧窒、温热湿滑的包裹,如同最上等的丝绒套弄着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经。 他不再停顿,开始了强而有力的撞击。每一次抽出都带出淋漓的花液,每一次深入都凶狠地顶撞研磨着那致命的花心,次次到底。 肉体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亮而淫靡,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绫再也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娇吟浪叫。 “叫出来!”他命令道,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在她剧烈起伏的雪峰上,“我要听!听你是怎么被我肏得神魂颠倒的!” 他俯身,含住她胸前挺立的蓓蕾,用力吮吸啃咬,另一只手则继续揉捏着另一边的绵软。 绫的意识在灭顶的快感浪潮中彻底沉沦。她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随着他凶猛的节奏起伏。 屈辱、恨意、恐惧,都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的感官洪流中被冲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被欲望支配的本能。 她扭动着腰肢迎合他每一次深入,口中溢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羞耻的淫声浪语:“啊……好深……少主……慢…慢一点……受…受不了了……啊!” 身体的深处,一股股温热的暖流随着他的撞击不断涌出,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朔弥被她身体的极致反应和那淫靡的呻吟刺激得双目赤红。他托起她的臀瓣,变换角度,让每一次撞击都更深更重地顶入那最敏感的宫口。 绫被顶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尖叫,身体内部痉挛般地剧烈收缩,如同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绞紧他的硬物。 这致命的包裹和吸吮,以及她濒临崩溃的媚态,彻底点燃了朔弥最后的理智。 他冲刺的速度和力度达到顶峰,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将她贯穿、捣碎的凶狠。 在绫被送上极乐巅峰、尖叫着痉挛收缩、花径疯狂绞紧吮吸的瞬间,他也达到了爆发的顶点。 一股滚烫浓稠的白灼液体,深深地注入她身体最深处,有力地冲击着她敏感的子宫颈口。 “啊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满足又痛苦的嘶喊,如同濒死的野兽。灭顶的快感如同电流般席卷了每一寸神经,绫眼前一片空白,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重重摔回躯壳。 而朔弥则紧紧抱着她,将滚烫的种子持续地、有力地灌注进她身体深处,感受着她花径最后的、贪婪的吮吸和绞紧,发出低沉而满足的闷哼。 烛光依旧摇曳,映照着纱帐内交迭起伏、汗水淋漓、喘息交织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汗水的咸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腥膻。 绫瘫软在凌乱的被褥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印记和阵阵余韵的悸动,屈辱与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茫然又疲惫。 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她身上,滚烫的汗水滴落,灼烫着她的肌肤,他粗重的喘息喷在她的颈侧,宣告着这场征服的结束。 然而,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埋在她身体最深处、刚刚释放过的巨物,并未完全疲软,反而在短暂的休憩后,在她温软湿滑的包裹中,竟又有了苏醒、重新昂首的趋势。 这个认知让绫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从脚底窜起。 初经人事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重组过,下身传来难以言喻的酸胀、麻木和隐秘的刺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不适。她累极了,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 可是……他是她的相公,是掌控她一切的男人。刚才那场风暴般的初次,虽然结束时她身体有可耻的反应,但前半程的粗暴和后半程那几乎将她灵魂都撞碎的狂野,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象再来一次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更不敢想象拒绝他的后果。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呜咽和身体的抗拒,努力放松自己僵硬的身体,甚至尝试着抬起酸软的腿,想要再次环上他的腰,做出迎合的姿态。 然而,身体的极限让她这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大腿内侧的肌肉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他撑起上半身,幽深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她脸上。 烛光下,她紧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情动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苍白疲惫覆盖。 她紧咬着下唇,唇瓣上还留着他肆虐的痕迹,此刻却被她自己咬得更深,几乎要渗出血珠。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和脆弱。那试图环上他腰的腿,此刻正微微颤抖着,透露出力竭的信号。 他心中的欲火还在燃烧,身体叫嚣着再次占有这具刚刚带给他极致欢愉的躯体。然而,看着她这副脆弱、疲惫、如同被暴雨蹂躏过的娇花般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强撑着想要迎合的姿态……一股异样的情绪,像细微的冰针,刺入了他被欲望充斥的心房。 那不是怜惜——他告诉自己——只是……对一件珍贵易碎品的必要保护。 “绫,”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情欲未消的余韵,却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审视,“看着我。” 绫被迫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丝努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恳求。 她不敢直视他太久,视线很快垂下,落在他汗湿的、壁垒分明的胸膛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主……请……请让妾身继续服侍少主……” 她甚至试图移动酸软的身体,向他更靠近一些。 “够了。”朔弥打断了她勉强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从她身体里抽身而出。 “唔……”骤然失去填充的空虚感和被牵动的不适让绫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朔弥坐起身,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自己依旧昂扬、甚至更加贲张的欲望。 那沾满两人体液、在烛光下泛着水光的巨物,直挺挺地矗立着,昭示着他远未满足的需求。 他没有再看向绫,而是直接拉起她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 绫的手被他滚烫的大掌包裹住,带向那骇人的热度源头。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的、脉动的顶端时,她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却被朔弥更用力地按住。 “用手。”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引导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住自己滚烫的柱身,“取悦我。现在。” 绫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同时也有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侥幸。 用手……总比……她不敢再想。她认命地闭上眼,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屈辱,开始生涩地、按照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作为新造时被迫学习的技巧,套弄起来。 她的动作起初僵硬而笨拙,手腕酸软无力。 “太慢了。”朔弥不满地蹙眉,大手直接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小手,强制她加快速度,加大力度。 他粗糙的手掌包裹着她柔嫩的手,带着她的手上下快速撸动,掌心摩擦着敏感的冠沟和柱身。 他的喘息再次变得粗重,滚烫的液体不断渗出,沾湿了两人的手,发出粘腻的水声。 绫只能被动地被他操控着手,机械地动作着。她的手臂酸麻不堪,每一次撸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疲惫。 她偏过头,不敢看那淫靡的画面,更不敢看朔弥此刻充满侵略性和欲望的眼神。 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混入汗湿的发间。 朔弥紧盯着她流泪的侧脸和那被迫服侍的姿态,心中的邪火混合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燃烧得更旺。 他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探入她双腿之间,带着惩罚和亵玩的意味,揉捏着她饱满的耻丘和敏感的花核,指尖甚至探入那依旧泥泞湿滑的入口,抠弄着内壁的软肉,迫使她发出压抑的呜咽。 “啊……别……”绫的身体在他双重刺激下再次背叛意志地颤抖起来,一股新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沾湿了他作乱的手指。 “嘴里说不要,这里倒是诚实得很。”朔弥低笑,恶意地加快了手指抽插和撸动的速度。 在绫被他玩弄得再次濒临崩溃边缘、呜咽着达到一次屈辱的高潮时,他也终于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一股滚烫浓稠的白灼液体有力地喷射出来,溅落在她平坦的小腹、甚至胸前的雪峰之上,留下点点斑驳的痕迹。 绫如同脱力般瘫倒,手臂再也抬不起来,浑身沾满了汗水、泪水和属于他的体液,狼狈不堪。 朔弥粗重地喘息着,看着身下这具被自己彻底享用、征服、并打上烙印的躯体,眼中是餍足后的深沉幽暗。 他随手扯过旁边的锦帕,草草擦拭了一下自己和她身上的狼藉,便翻身躺下,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强硬地揽入怀中,不容她有任何逃离的缝隙。 “睡吧。”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情欲释放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风暴平息。 沉重的喘息声在暖阁内回荡,逐渐平复。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绫的身上,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同样汗湿、微微颤抖的肌肤。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 她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脸颊的潮红未退,嘴唇微肿,整个人像被暴风雨彻底摧折过的娇花,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疲惫。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餍足、占有欲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怜惜感涌上心头。他伸出手,动作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轻柔,拂开她黏在汗湿额角和颈侧的发丝。 指尖流连过她泛着红晕、带着泪痕的脸颊。 绫没有睁眼。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心却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一片麻木。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带着审视,带着事后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疑惑? 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做出温顺依偎的姿态,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情欲气息的颈窝,藏起所有翻涌的、冰冷的、屈辱的真实情绪。 鼻尖充斥着他的味道,这味道此刻让她感到窒息,却也无比清晰地烙印下“占有者”的标记。 “绫……”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软、驯服,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依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坚实的手臂如锁链般圈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在确认这份占有。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这份沉默的温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入暖阁,驱散了夜的浓重。 绫先醒了过来。身体的酸痛感如同潮汐般清晰,每一处都在提醒着昨夜的激烈与失控。 她发现自己依旧被朔弥紧紧禁锢在怀里,他的手臂沉重地搭在她腰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他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深沉,也褪去了昨夜情动时的狂野,此刻的他显得平和,甚至有些……无害的错觉?但这无害的表象下,是昨夜不容置疑的掌控与力量,以及那最初令她心寒的冷漠。 她不敢动,怕惊醒这头沉睡的猛兽。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的、带着昨夜她无意留下抓痕的结实胸膛。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在心底翻涌——身体被侵占的屈辱,精神被碾压的疲惫,对那份最初冷漠的恐惧,对昨夜后来那失控般交融的茫然,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认知: 从今往后,她与他之间,那份因两年相识而生的、微妙的亲近感已被彻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肉体羁绊和权力关系。 这时,朔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朦胧瞬间被清醒取代,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怀里正看着他的绫。 四目相对。绫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睫,做出温顺羞怯的模样,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少主醒了?妾身……服侍您起身?” 她试着想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朔弥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泛红的耳尖和微肿的唇瓣,昨夜她身体从冰冷抗拒到炽热回应的全过程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掌控感充盈心间。他伸出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锐利,但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更直接、更坦然的占有和审视,如同主人审视自己的所有物。 “不急。”他嗓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指腹在她下巴柔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昨夜…”他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容回避的意味,“…如何?” 他想听她亲口说,确认这份征服的成果。 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清澈、带着初承恩泽的羞怯和一丝依赖。 “……少主……很……厉害……”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飞起红霞,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只给出了一个迎合男性虚荣心的、模糊的感官评价。 她微微侧头,让自己的脸颊在他摩挲着她下巴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如同寻求主人抚慰的猫儿。这是她在屈辱和疲惫中,拾起的第一块名为“身体”与“顺从”的盾牌和武器。 朔弥看着她这副柔顺羞怯、依赖讨好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显然,她的回答和姿态极大地取悦了他,满足了他作为征服者的虚荣。他终于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坐起身,精壮的背脊在晨光中舒展。 “嗯。起身吧。”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餍足后的轻松与掌控感依然清晰可辨。 绫暗暗松了口气,忍着身体的酸痛,姿态依旧保持着花魁的优雅坐起身。她整理好自己散乱的寝衣,掩盖住身上的痕迹,然后恭敬地跪坐起来,侍奉他更衣梳洗。 新的一天开始了,樱屋的喧嚣似乎已在门外等候。昨夜那场始于冰冷、终于炽热的纠缠,如同一个血腥而隐秘的仪式,彻底为两人的关系烙下了新的印记。 绫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藤堂朔弥之间,那层因两年相识而蒙上的、若有似无的温情面纱已被撕破。 她将在这份交织着肉体欲望、权力掌控、冰冷与灼热的牢笼中,学习生存,磨砺武器。 那支震撼灵魂的《白拍子》,终究只是前奏,如今,真正的、残酷的生存之舞,才随着身体的彻底交付,在晨光中拉开帷幕。 暗涌生 那场始于冰冷、终于炽热的纠缠,如同在绫与藤堂朔弥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刻的、带着血腥味的界痕。最初的几日,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着无形的冰碴。 绫的身体记忆着每一分酸痛与隐秘的伤痕,每一次见到朔弥步入暖阁,身体都会不自觉地绷紧,指尖发凉。 她依旧维持着完美的仪态,点茶、对弈、应和着他的话语,但那温顺的笑容下,是更深重的戒备和一丝难以驱散的恐惧阴影。她无法忘记那双带着戾气、近乎将她拆解的眼神,以及那最初粗暴的、带着惩罚意味的触碰。 朔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隔阂与潜藏的恐惧。他几乎每日前来,处理文书,或是要求她弹奏三味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审视变得更加锐利和长久,仿佛在评估一件因自己失手而留下瑕疵的藏品。 他不再轻易触碰她,连惯常的、带着宣告意味的拂发动作也消失了。这份刻意的“疏离”,在绫看来,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威压,让她更加谨小慎微。 这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在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 绫正在调试三味线的音准,指尖拨动琴弦,发出略显滞涩的声响——她的心绪不宁影响了指法。朔弥坐在窗边,看似在翻阅账册,目光却偶尔扫过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手指。 “过来。”他忽然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绫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那夜他也是这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过来”,然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膀,尽管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却没能逃过朔弥锐利的眼睛。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朔弥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那是因他而生的、根植于那夜粗暴记忆的恐惧。 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懊恼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头掠过。他并非后悔占有她,但她的恐惧,像一根刺,扎在他对这件“完美藏品”的掌控感上。 他想要的,是她的依恋,而非这种带着裂痕的畏惧。 沉默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没有再重复命令,也没有如绫恐惧的那样起身逼近。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从她惊惶的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棋盘上。 “把棋枰摆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更像是一个寻常的要求。“前日那局,你输得可惜。最后一手,尚有转圜。” 绫愣住了。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她看着他将目光专注地投向棋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和她的恐惧从未发生。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软感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是在给她台阶下?是在用她熟悉的、相对安全的棋局来打破这僵局? 她不敢确定,但紧绷的神经因为这意外的“平和”指令而稍稍松弛。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依言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棋盘和棋笥恭敬地摆放在他面前。 “是……妾身愚钝,还请少主指教。”她的声音依旧温顺,但那份因恐惧而生的僵硬,似乎融化了一丝。 棋局开始。朔弥执黑先行,落子如常。他没有再看她,神情专注在棋盘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复盘教学。 绫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白纵横之间。指尖拈起温润的白玉棋子,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棋盘,是他们相识的起点,是相对“安全”的领域。 他指点着她前日的失误,分析着可能的变招,语气冷静而客观,如同严谨的师长。绫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这你来我往的棋语中,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如同被温水慢慢化开的寒冰,一点点消融。 当一局终了,她虽仍落败,但心绪已平复许多。她抬眼,偷偷看向朔弥。 他正端起她之前奉上的、已微凉的茶啜了一口,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不再那么冷硬逼人。 这一刻,绫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松了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似乎……并不打算再次粗暴地对待她。至少,在这棋盘的方寸之间,在这熟悉的技艺交流中,她找回了一丝虚假却珍贵的“安全”感。 自那盘棋局之后,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在暖阁内悄然建立。 藤堂朔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相公”,绫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的“座敷持”。表面上看,时间仿佛被浸入了一池温吞的春水,映照着看似安宁的日常。 绫对朔弥的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被那盘棋局带来的“安全”假象和后续数日他刻意维持的、相对“平和”的态度所覆盖、压抑。 她重新拾起“温顺”的伪装,并且更加依赖这种伪装带来的保护色。而朔弥,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新的相处模式——在棋局、茶道、音律这些“安全”领域内,给予她一定限度的“平和”与“交流”,维持着他想要的“驯服”状态,同时也享受着这份专属的陪伴和掌控感带来的满足。 然而,这池水的底下,自有难以察觉的暗流在缓慢地涌动、交汇...…这份“平和”,脆弱得如同薄冰。 数月的光景,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为习惯,但这习惯里,却掺杂着更深的警惕与试探。暖阁内的日常,便在这样微妙的张力中缓缓铺开。 他来访的频率很高,但并非总是留宿。这与她作为“振袖新造”、偶尔代朝雾招待他时截然不同。 那时,她立于屏风之后,或是跪坐在角落奉茶,身份是模糊的、附属的。如今,她是“座敷持”绫姬,是这间雅致茶室名义上的主人,而他,是这方天地里唯一且绝对的座上宾。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朔弥并未如往常般处理文书,而是命人取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是两支细长的琉璃杯和一瓶深琥珀色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绘着奇异的西洋文字。 “尝尝这个。”他将其中一杯推向绫,深色的液体在剔透的杯壁中荡漾,散发出一种绫从未闻过的、浓郁而复杂的果香混合着橡木的气息。 “西洋来的,叫葡萄酒。” 绫好奇又谨慎地端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那滑腻冰冷的触感,倏然让她想起昨夜他汗湿的掌心覆在她身上时,也是这般滑腻,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心头一悸,连忙收敛心神,依言低头轻嗅。那陌生的浓郁香气直冲鼻腔,带着一丝发酵的酸意,让她忍不住轻轻蹙眉。 她尝试着啜饮了一小口,那强烈的、带着单宁涩感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与她习惯的清茶截然不同。 喉咙猝不及防地被刺激,她掩口低低呛咳起来,脸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而泛起红晕。 朔弥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弧度。他并未出言嘲笑,而是自然地伸出手,覆住了她仍握着杯脚的手。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干燥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像极了那晚在床笫之间按住她挣扎的手腕时的感觉。 绫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为之一窒,昨夜那混合着恐惧与失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强忍着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这样喝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着杯身轻轻晃动,让那深红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要让它与空气接触,香气才会慢慢打开。”他微微低头,示范般地就着她的手,嗅闻杯中释放出的、变得稍显柔和的气息。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而拉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带来一阵无形的压迫感。绫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他手掌的力道和杯身的晃动,心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掌控。 另一日下午,窗外细雨潺潺。绫正在点茶,动作流畅优雅。朔弥坐在对面,难得没有处理文书,只是看着她的动作。 “你点茶的手法,有京都流派的味道。”他忽然道。 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朝雾姐姐师承自一位京都来的师傅,妾身是跟着姐姐学的。” “京都的茶,过于讲究形式,失之自然。”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喜恶,“不如九州的一些野茶,味道反而纯粹。” “少主似乎更偏爱九州的风物?”她将沏好的茶奉上,试探地问。 “生意往来多些罢了。”他接过茶碗,嗅了嗅茶香,“人也更直率些,不像京都,一句话里藏着七八个心思。” 绫低头微笑:“少主说的是。”心中却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思深沉难测。 这看似随意的闲聊,让她感到一丝被允许靠近的错觉,但那无形的壁障,从未真正消失。这份若即若离的“亲近”,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折磨。 但他愿意与她聊这些,已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安心。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倚在窗边矮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批阅商会送来的文书。绫则在一旁安静地煮茶。水沸的声音,研茶粉的细响,纸张翻动的窸窣,构成了室内唯一的声响。 她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端起啜饮一口,目光仍胶着在账目数字上;有时则完全沉浸其中,直至茶温凉透。 一次,他带来的是一本描绘异国风光的图册。绫正翻阅着,目光被一幅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吸引,看得入神,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暂时压过了心头的阴霾,不禁低语:“竟能建得这般高……不知站在顶上,能看到多远。” 他并未抬头,笔尖未停,却接了一句:“风声很大,看不到尽头,只有海和更多的海。” 这意外的回应让绫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讶然抬头:“少主去过?” “长崎的出岛,有类似之物。”他淡淡道,依旧没有抬头,“西洋传教士所建,用以登高望远,祈祷他们的神。” “他们的神……能听见那么远的祈祷吗?”话一出口,她便立刻后悔,指尖掐住了袖口,懊恼自己的忘形。太僭越了! 这次,他停下了笔。那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掂量她问话的分量。绫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想缩回安全的壳里。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道:“或许吧。但商船载来的,通常是黄金和货物,而非神迹。”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是倦了,“那书上还说,他们相信大地是圆的。” “圆的?”绫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孩童般的天真疑问冲口而出,“那……下面的人岂不会掉下去?” 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稚气的好奇与困惑,朔弥似乎觉得有些趣味,唇角微扬:“据说有一种叫‘引力’的东西,像看不见的手,抓着万物。他们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说完,他便又埋首于文书之中。 留下绫对着图册兀自出神,思绪飞向了从未想象过的远方。他的分享总是如此吝啬而零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叙述奇闻异事般的疏离感。但每一次这样零星的火花,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封闭的世界里激起一圈圈向往自由的涟漪。 这向往与她现实的处境交织,带来更深的苦涩与虚幻感。她贪恋这份能让她暂时忘却身份的交流,哪怕它如此吝啬,如同荒漠中的一滴甘霖。 然而,吉原的规矩盘根错节。即便有了朔弥这等身份的“相公”,作为樱屋正当红的“座敷持”,她仍无法完全推拒那些必要的应酬。 朔弥对此似乎是知情的,他从未明确表示过反对,仿佛这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合理的规则,而他目前并无意去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他甚至在一次她略带忐忑地提及晚间需去主屋为一位家老弹奏助兴时,只淡淡颔首,表示知晓。 但绫逐渐察觉到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一次,她刚送走一位远道而来的九州豪商,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麝香气息。她正欲吩咐侍女开窗换气,纸门却被拉开,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比平日来得更早一些。 “少主。”她心头莫名一紧,敛衽行礼。 他步入室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案上还未及收走的、客人用过的茶盏,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落在她身上。“方才似乎听到前庭有些喧闹。”他语气平淡,走到惯常的位置坐下。 “是……是一位来自博多的商人老爷,慕名而来,龟吉様不便推拒,妾身只是奉茶叙话片刻。”她谨慎地回答,垂着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事。 “哦?博多……”他沉吟道,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那边的丝绸贸易近来颇有意思。说了些什么?”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绫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她简要复述了些风土人情的闲谈,刻意略去了对方几句略带轻浮的夸赞。 朔弥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道:“今日有些乏了,泡杯浓些的茶来吧。” 整个过程,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淡漠。但绫却隐约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些许。她不敢深想,只依言低头专心点茶,将那丝莫名的心虚压入心底。 她将他那些难以捉摸的瞬间情绪,归因于大人物们普遍阴晴不定的脾气,或是商会事务带来的烦忧,并一再提醒自己要更加谨小慎微,绝不能因这短暂的“平和”假象而忘了自己的本分,失了进退的分寸。 绫无比清醒地认知自己的身份——一件被包下大部分时间的、昂贵的商品,而非独一无二的专属品。她无权,也不敢奢求更多,更不敢去深究那冰面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廊外转角阴影处,朝雾一身华服,正欲前往宴厅,恰将这一幕短暂的交锋收入眼底。 她看着绫略显紧绷、刻意低垂的颈项,又瞥了一眼室内朔弥那看似平静无波、却隐隐散发着低气压的侧影,脚步微微一顿。 美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易察觉的忧思,如同看到精致的鸟笼中,金丝雀在猛禽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梳理羽毛。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上前,只是无声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转身悄然离去,宽大的袖摆拂过栏杆,未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声沉重的叹息为谁而发——为这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步步惊心的囚笼;为这用恐惧和伪装勉强维持的、如履薄冰的“平和”。 廊外转角阴影处,朝雾一身华服,正欲前往宴厅,恰将朔弥带着压迫感步入绫房间的那一幕短暂交锋收入眼底。 她看着绫略显紧绷、刻意低垂的颈项——那里,一抹尚未完全消退的、带着齿痕的淡红印记在衣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这刺目的痕迹,如同一个屈辱的烙印,昭示着占有与征服。朝雾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室内朔弥那看似平静无波、却隐隐散发着低气压的侧影。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怀中那枚贴身珍藏的、绣着并蒂莲的旧香囊。冰冷的丝线与粗糙的绣纹摩擦着指腹,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绫颈后的咬痕与她掌心的香囊,一个是暴力的印记,一个是无望情意的残骸,两者在她心中形成一幅残酷至极的对比图景,无声地诉说着她们这类女子注定被掠夺、被禁锢的命运。 朝雾美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忧思,如同看到精致的鸟笼中,伤痕累累的金丝雀在猛禽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梳理羽毛。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上前,只是无声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转身悄然离去,宽大的袖摆拂过栏杆,未留下丝毫痕迹。只有袖中紧握的香囊,知道她心底那声为绫、也为自己而发的沉重叹息。 自从那次藤原信仓皇离去后,已是数月有余。吉原关于他的流言纷纷扬扬,有说他被家族彻底幽禁,有说他已顺从联姻,最骇人的说法,是他竟与藤原家脱离了关系,不知所踪。 朝雾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容光焕发的花魁,但绫却不止一次在深夜,看见朝雾姐姐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信少爷当年手植的那株已然蔫头耷脑的紫藤花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枚从未见过的、略显陈旧的香囊,眼神空茫得令人心疼。 这暂时的、脆弱的平衡,像一层精心维持的薄冰。而冰层之下,深水已然开始冰冷而不可抗拒地旋转,只为等待一个裂痕出现的时机。 秋夜格(H) 深秋的寒意,已能透过樱屋华美的重重帷幔,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绫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成为“格子”已半月有余,最大的实感便是这间属于自己的六迭小屋。虽仍简朴,却有了衣桁、书案,和一扇能望见院中如火槭树的纸窗。 这份小小的、独属的空间,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像在湍急河流中抓住了一块稳固的礁石。 她晋升的速度,快得足以让回廊上的每一位姐妹侧目。从“座敷持”到“格子”,旁人往往需耗费数年光阴,而她,清原绫,仅在扬名后的三个月内便得以擢升。 樱屋从不缺窃窃私语,那话语裹挟着羡慕、嫉妒与难以言说的酸意,总在她经过时,似有若无地飘来。 “……真是好命呢,藤堂大人那般的人物,又如此大方……” “……才三个月啊……我当年可是苦熬了四年……” “……嘘,小声些,人家现在可是‘格子’了……” 这些声音,绫并非未曾听闻。她只是垂下眼睫,将它们隔绝在心门之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好命”系于何人之上,又有多么脆弱。 藤堂朔弥的青睐是强大的庇护,亦是悬顶之剑。她不敢,也不能有丝毫得意忘形。于是,她侍奉他时愈发谨慎周全,应对其他客人时更是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反复思量,不敢出半分差错。 那份因快速晋升而可能招致的瞩目与审视,反而化作了她行事的枷锁与警醒。 窗外,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绀紫的交融,几片早凋的枫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落。她跪坐在新铺的、略厚实些的茣蓙上,正将今日份的练字纸仔细收拢。 纸上是反复摹写的几个西洋字母,笔画已从最初的生硬变得流畅些许。墨是廉价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自我的平静。 纸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熟悉。绫的心跳下意识快了半拍,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混合着某种习惯性的期待悄然升起。她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淡青色小纹衣袖,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 藤堂朔弥站在门外,一身深鼠灰色的捻线绸和服,外罩羽织,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带来的清冽秋气。 他的目光越过她,先在室内扫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新环境是否妥当,最后才落回她身上。那目光比往日似乎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平和? “少主。”绫低头行礼,侧身让他进来。 他步入房间,比平日更显沉默。目光掠过那扇能看到枫树的窗,掠过书案上迭放的纸张,最后停在案头那方简陋的、边缘已有磕碰的旧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色葛布包裹的长方物件,置于案上,“放着也是积灰。”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处理一件闲置品。 绫解开系扣,布巾滑落,露出一方砚台。并非奢华炫目之物,而是天然木质的砚盒,表面是深褐色的柿漆涂,纹理古朴沉稳,触手温润。 打开盒盖,里衬是柔软的绯色绢,一方端溪石的砚堂,色如紫云,打磨得光滑如镜。 “这太贵重了……”绫指尖轻触冰凉的石质,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惊讶与一丝微妙的触动。 成为格子后,收到的礼物价值水涨船高,但这份礼物透着一种超越金钱的、与她此刻追求技艺精进的心境微妙契合的郑重,也像是对她“新身份”的一种无声认可。 “比那破石头强些。”朔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用之物,自行在炉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柔和了他周身那股惯有的冷冽气息。“写字时,墨磨得匀些,看着不碍眼。” 绫不再推辞,心头那点暖意更盛。她将那方旧砚小心挪到角落,将新的端溪砚放置在书案正中。她重新沏了茶,用的是新配给的、略好一些的玉露茶。水温略烫,白汽氤氲,茶香清雅。 “听说……大坂城的枫叶,此时正盛。”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方才望着窗外时心里盘旋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近乎是在打探他的行踪。 朔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绫立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然而,他并未流露出不悦。只是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应道:“嗯。比京都的红得早些,也更喧闹。”他放下茶盏,像是随口闲聊,语气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温度。 “码头附近的山坡上,望去一片赤红,运货的力夫穿行其间,像移动的黑点。” 他没有描绘风雅景致,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生趣与力量的市井画卷。 这是第一次,他向她分享他眼中的、吉原之外的、真实流动的世界。 绫听得有些出神,仿佛能看见那喧闹的港口和如火的秋山,心弦被这从未听闻的景象轻轻拨动。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允许窥见他一角真实生活的感觉,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一阵稍强的秋风猛地鼓动纸窗,发出轻微的嗡响。几片红得剔透的枫叶被吹落,恰好有一片穿过未关严的窗隙,打着转,轻飘飘地落在绫鸦黑色的发髻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拂。 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朔弥自然而然地倾身,手指轻巧地拈起那片红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鬓角和耳廓,带来一丝微凉而短暂,却异常清晰的触感。 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空气仿佛凝住了。只有小火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秋风呜咽。 绫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廓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至脸颊。她能闻到他袖间带来的、清寒的夜气与他身上独有的、冷冽的松香混合的气息,此刻无比逼近,充满了侵略性的存在感。 仅仅一瞬。 他已收回手,指间捻着那片红叶,神色如常地将其丢进火炉。红叶卷入火焰,蜷曲,焦黑,化作一小 簇明亮的火星,旋即熄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和悸动,都只是被这火焰燃尽的错觉。 “起风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回头,继续喝茶,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绫的心却如同被那簇火星烫了一下,砰砰急跳起来,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那触碰带来的奇异感受,混合着羞赧和一丝她尚不能理解的慌乱,在心头萦绕不去。 夜色渐深,炉火的光晕在纸拉门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剪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迭。茶已凉透,室内的空气却似乎比炉火更暖稠了几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弦紧绷的期待。 朔弥并未如往常般起身离去。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绫低垂的、仍带着未褪红晕的脸颊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让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夜深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在静谧的房间里清晰地叩击着绫的心房。 绫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同于初夜的冰冷恐惧和第二次的屈辱挣扎,此刻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忐忑、一丝认命的顺从,以及……一种被方才的暧昧与暖意悄然勾起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身体的记忆提醒着可能的痛楚,但数月来的相对“平和”与那丝奇异的暖意,又让那份恐惧的阴影稍稍淡去。 她依言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走到床褥边,开始为他铺展被褥。烛光勾勒着她温顺而单薄的侧影,纤细的腰肢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朔弥走到她身后,并未立刻动作。他看着她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目光深邃。忽然,他伸出手,并非粗暴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绫身体微微一颤,像受惊的小鹿,却没有躲闪,只是僵在原地。 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缓缓滑下她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最终,他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刻意地、缓慢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丈量一件稀世珍宝的纹理。 “看着我,绫。”他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气息灼热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绫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单薄的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她依言,有些困难地转过头,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一抬眸,便直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瞳中。 烛光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跳跃、燃烧,映出一种她前所未见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与赤裸裸的欲念,浓稠得化不开。 他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酒气,强势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暧昧而危险的旋涡。 他没有立刻吻她的唇。而是俯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吻首先落在了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上。那触感轻如羽毛,带着安抚的意味。接着是眉心,一个温热的烙印。再是精巧的鼻尖,带着研磨般的轻吮。 每一处触碰都极尽温柔,却又像带着电流,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点燃细小的火花。这种刻意的、延长的前戏,比直接的掠夺更让她心慌意乱,身体深处悄然萌动起陌生的渴望。 最后,他的唇才轻轻覆上她的。不再是初夜的掠夺与啃噬,而是带着研磨般的耐心,温柔地吮吸着她柔软的下唇,舌尖轻巧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他的气息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带着不容拒绝的男性荷尔蒙。 “唔……”绫被动地承受着,喉咙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幼兽的哀鸣,又带着一丝被唤醒的甜腻。 当他灵巧而湿热的舌尖终于探入她口中,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勾缠住她怯生生的丁香小舌,与她共舞时,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酥麻感瞬间从交缠的舌尖炸开,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直冲小腹深处。 她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只能本能地攀附着他坚实的手臂。 他的手并未闲着。一手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掌控的温度。另一只手则探向她腰后那繁复精致的衣结。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急躁粗暴,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赏玩的耐心,指尖灵巧地挑开一个又一个绳结,缓慢地解开那象征着矜持与束缚的华丽腰带。 沉重的腰带无声滑落在地,外层华美的打褂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袢。微凉的空气骤然触及裸露的颈项和锁骨肌肤,绫忍不住轻颤,身体下意识地瑟缩,却被他更紧地、更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衣衫下灼热的体温。 他的吻沿着她纤细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带着湿热的轨迹,落在她白皙敏感的脖颈上。他吮吸,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留下一个个湿润而鲜明的印记,如同烙下专属的标记。 同时,他的大掌探入松散的襦袢内,直接抚上她光裸的背脊。掌心滚烫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合着她微凉的、细腻如瓷的背部肌肤,带来一阵强烈的战栗。 那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指腹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因紧张而紧绷的肌肉,沿着脊柱那优美的凹陷缓缓向下游移,划过腰窝,直至没入襦袢下摆的边缘。 那揉捏带着明确的抚慰,更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撩拨意味。 “放松…绫…”他在她颈间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特有的磁性,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的心尖,“你的身体…美得惊人…像最上等的丝绸,等着被展开……” 他的赞美直白而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绫脸颊烧得更红,身体在他的抚摸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一股陌生的暖流在她小腹深处悄然汇聚、涌动。 他的手掌继续探索,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高超技巧,抚过她纤细敏感的腰侧,引得她一阵轻颤,最终覆上她胸前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起伏。 他的指掌完全包裹住一团丰盈,感受着那饱满的弧度。指尖隔着薄薄的、最后一道素绢小衣的布料,精准地找到顶端那已然挺立、变得硬实的蓓蕾。 他或轻或重地揉捻、拨弄,用指腹画着圈按压那敏感的尖端,力道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脆弱的神经。 “啊…!” 绫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破碎而甜腻的呻吟,身体像被强烈的电流击中般猛地弓起,饱满的胸脯更挺向他作恶的手掌。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过于强烈、几乎让她失神的刺激,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却被他牢牢固定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躲…”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嗓音,如同魔咒般灌入她敏感的耳中,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直达脊髓的战栗,“感受它…感受我带给你的…告诉我…舒服吗?” 他一边低语蛊惑,一边坏心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和揉捻的速度,甚至隔着布料用指甲轻轻刮搔那最敏感的顶点。 那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如同浪潮般汹涌的快感冲击着她脆弱的感官,让她头脑一片空白,眼前仿佛炸开绚烂的光点。 羞耻感与身体的诚实反应激烈交战,最终在又一波更猛烈的、几乎将她抛上云端的刺激下,后者彻底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红唇微张,破碎的、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娇媚呻吟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溢出:“……舒…舒服……大人……求您……” 那声音婉转甜腻,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剂。 她的回应,她身体诚实的颤抖和蜜穴深处涌出的更多湿滑暖流,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 朔弥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被汹涌狂暴的情欲彻底淹没、焚烧殆尽。他不再满足于隔衣的爱抚。急切却并不粗暴地扯开她身上最后的素绢小衣。 束缚骤然解除,一对饱满圆润、莹白如玉的乳峰瞬间弹跳而出,顶端挺立的嫣红蓓蕾在微凉的空气和烛光下诱人地颤动着,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完全暴露在他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视线下。 “真美…完美得让人想摧毁…”他低叹一声,声音饱含惊叹与更深的掠夺欲。 他俯身,张口便含住那早已肿胀硬挺的蓓蕾,用滚烫的唇舌尽情地品尝、吮吸、逗弄,舌尖灵活地绕着乳尖打转、顶弄,甚至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拉扯,带来一阵阵混合着轻微痛楚的极致快感。 另一只手则顺着她平坦紧致的小腹向下探去,滑入更隐秘幽深的丛林,指尖精准地拨开早已湿漉漉的花瓣,寻到那最敏感、已然充血肿胀的花核,开始用指腹缓慢而坚定地揉捻、画圈,甚至模仿交合的节奏快速按压。 “不……不要……那里……求您……停……”绫猛地睁大迷蒙的双眼,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强烈的羞耻感和灭顶的、几乎让她灵魂出窍的刺激让她濒临崩溃。 她下意识地死死夹紧双腿,试图阻挡那入侵的手指,却被他的膝盖强势地分开,将最私密的花园完全暴露在他掌控之下。 “嘘…听话…张开…”他暂时放过她备受蹂躏的乳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如同燃烧的深渊,紧紧锁住她迷乱失焦、盈满水光的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奇异的、令人沉沦的蛊惑,“让我好好疼爱你这里…让我看你为我湿透的样子…” 他的指尖并未停止,反而加快了动作,技巧性地、重重地按压揉弄着那湿滑黏腻、敏感异常的花核,同时另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浅浅地刺入她紧致湿热的穴口,感受着内里惊人的吸吮力和滚烫的温度。 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汹涌强烈的快感瞬间冲垮了绫所有的理智和抵抗堤坝。她猛地弓起背脊,发出一声高亢而绵长的尖叫,身体剧烈地痉挛、绷紧,如同拉满到极限的弓弦,脚趾紧紧蜷缩。 一股温热的、量多而汹涌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腿心最深处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甚至打湿了一小片身下的榻榻米。 她被这猛烈的高潮抛上了云端,又重重落下,浑身瘫软如泥,眼神涣散迷离,大口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整个人沉浸在情欲的余波中,微微抽搐。 朔弥看着她这副完全被情欲征服、绽放出惊人媚态的动人模样,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燃烧着更炽烈、更贪婪的火焰。 他迅速褪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露出精壮结实、线条分明的男性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因压抑的欲望而紧绷贲张。他覆上她柔软无力的身体,分开她仍在微微颤抖、沾满晶莹爱液的修长双腿。 他灼热、坚硬如铁、青筋虬结的昂扬,顶端已渗出透明的液体,抵上她湿滑柔软、微微开合的花径入口。那滚烫坚硬的触感让绫的穴口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他低头,狠狠地吻住她微张的、吐出诱人喘息的红唇,将她无意识的呜咽和呻吟尽数吞下,腰身猛地一沉,将自己粗硕滚烫的欲望一寸寸、坚定地、深深地埋入她紧致湿滑、火热蠕动的体内最深处。 “嗯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而痛苦的闷哼。被瞬间填满的极致饱胀感和强烈的摩擦刺激让绫的脚趾再次蜷紧。 不同于初夜的粗暴撕裂和长驱直入,这一次,他给予了她短暂的适应时间。他紧密地拥抱着她汗湿的身体,感受着她内壁因异物入侵而本能地、剧烈地收缩绞紧,那紧窒湿热的包裹带来灭顶的快感。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抽搐和适应中的不适。他耐心地停留,用滚烫的唇亲吻她的眉眼、脸颊、颈项,低声安抚:“放松…接纳我…” 直到感觉到她内壁的绞紧稍稍缓解,适应了他的尺寸。 然后,他才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律动起来。每一次深入都坚定地顶到花心最深处,碾磨过那敏感的凸起;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更多淋漓滑腻的爱液,发出暧昧的“咕啾”水声。 他的动作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和绝对的掌控欲,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和节奏,仿佛在引导她、带领她共同攀登那极乐的巅峰。 粗壮的玉茎在紧窄湿滑的花径中进进出出,撑开柔嫩的媚肉,摩擦着每一寸敏感的褶皱。 绫的身体在高潮的余韵中本就敏感异常,此刻在他强而有力却又充满技巧的抽插冲撞下,快感迅速累积迭加,如同堆迭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她不再压抑自己,纤细的手臂紧紧攀上他汗湿的、紧绷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贲张的肌肉上抓挠出浅浅红痕,修长的双腿缠上他劲瘦的腰身,随着他越来越快的节奏本能地挺动腰肢迎合、吞吐,让那粗硬的欲望进入得更深更重。 破碎的呻吟、愉悦的哭泣和失控的娇喘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淫靡的交响乐,回荡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啊……慢…慢一点……”她在极致的感官浪潮中沉浮,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哭腔、喘息和全然的依赖与沉沦,像羽毛又像钩子,撩拨着他最后紧绷的神经。 她的呼唤像点燃炸药桶的火星。朔弥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兽,动作骤然变得狂野而急促,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将她彻底揉碎、融进自己骨血的凶狠力量,凶猛无比。 他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瓣,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两人身体如同最紧密的榫卯般交合在一起,汗水交融,粗重如牛的喘息与甜腻入骨的呻吟疯狂交织。 在感官被推至最顶峰的瞬间,绫脑中一片绚烂的白光炸开,身体绷紧如拉到极限的弓弦,小腹深处剧烈痉挛,花穴疯狂地绞紧吸吮着深入其中的硬物,发出一声高亢而绵长、几乎失声的哭喊:“啊——!要…要死了……!” 一股温热的阴精再次失控地喷涌而出,浇淋在正狂暴冲刺的龟头上。 朔弥也在她极致紧缩和痉挛的包裹中,胯部死死抵着她湿滑泥泞的腿心,将滚烫浓稠的精华在剧烈抽搐中,深深地、一股股地注入她体内最深处的花房,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烙印进去。 风暴暂时平息,沉重的喘息声在暖阁内回荡,逐渐平复。朔弥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在绫的身上,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同样汗湿、剧烈起伏的柔软。 他侧过身,将她绵软无力的身体揽入怀中,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的腰,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他的手掌在她光裸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指腹沿着脊柱的凹陷来回轻划。 绫依偎在他怀里,身体疲惫至极,每一处都残留着激烈情事的酸软与深入骨髓的酥麻。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那灭顶的欢愉冲刷掉了初夜的恐惧阴影。 然而,朝雾的警告仍像毒蛇般潜伏在心底。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男性气息和情欲味道的颈窝,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暖意与安宁。 “感觉…好些了么?”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事后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绫在他颈窝里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情事后的娇慵沙哑:“嗯……” 身体却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腿心深处那被过度宠爱的花穴,传来一阵细微的空虚悸动,提醒着她身体未被满足的贪餍。 朔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和身体深处那依旧滚烫的温度。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他没有急于起身,反而低下头,寻到她的唇,给了她一个绵长而湿热的深吻,灵巧的舌在她口中肆意扫荡,汲取着她的甜蜜。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唇瓣低语,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晶亮的唇:“方才…你的样子,美得让我想把你吞下去。” 他幽暗的目光扫过她潮红未褪的脸颊和汗湿的颈项,最终落在她半敞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酥胸上,欲念再次升腾,“看来…我的小绫姬,还没被喂饱?” 绫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羞耻感混杂着被他看穿的隐秘渴望。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再次燃起的火焰。 他的指尖却不肯放过她,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红肿的唇瓣滑下,沿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过精致的锁骨,再次探入松散的衣襟,精准地攫住她胸前那已然再次敏感挺立的蓓蕾,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甚至还恶劣地用指甲刮过顶端。 “啊!” 她身体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兔子,那被过度宠爱的敏感点传来清晰尖锐的快感,花穴深处随之涌出一股新的暖流。 “这么敏感?” 朔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和更深的欲望。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娇躯虽然疲软,但内里的热度如同未熄的炭火,甚至在他刻意的撩拨下,那紧贴着他小腹的腿心又渗出更多滑腻的湿意,将他的皮肤都沾染得一片湿滑。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尖描摹着那小巧的轮廓,甚至将湿热的舌探入她敏感的耳蜗,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直达脊髓的酥麻战栗,声音如同恶魔的蛊惑:“绫…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玩点…不一样的?”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朔弥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绫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房间一侧那面镶嵌在精美螺钿梳妆台上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镜。镜面不算巨大,但在摇曳的烛光下,足以清晰地映照出人影。 他将她轻轻放下,让她背对着镜子,正对着自己,跪坐在他双腿之间柔软的地毯上。 这个高度,她的脸恰好在他腰腹位置,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他依旧半硬、沾染着两人体液、显得狰狞而情色的昂扬之上。而她的姿势,在镜中映出,是如此的驯服和……放荡。 “看着我。” 他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如同帝王。 他一手捧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迷蒙含水的眼,直视着自己和镜中景象。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抚过自己壁垒分明的腹肌,最终握住了那根再次完全勃发、青筋怒张的欲望之源。 绫的呼吸瞬间停滞,脸颊滚烫得能煎蛋。她被迫直视着那象征着男性绝对力量和原始欲望的凶器。 在镜子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跪坐在他腿间,仰着头的驯服姿态,看到自己脸上交织着羞耻、迷乱和一丝被唤醒的渴望的复杂表情,看到他强健的胸膛和紧盯着她的、如同猛兽盯住猎物般的侵略性眼神。 视觉的双重冲击远比单纯的触碰更让她心跳失序,口干舌燥,花径深处不受控制地收缩,溢出更多湿滑。 “碰它。” 朔弥的声音带着引导和命令,他抓着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覆上自己灼热坚硬的昂扬。那滚烫、脉动、尺寸惊人的触感让绫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按住,包裹着她的小手完全握住。 “像这样…” 他引导着她柔软的小手,上下缓缓套弄起来,粗糙的指腹和掌心包裹着她的小手,有力地摩擦过顶端饱胀的铃口和敏感的系带,带起他一声压抑而性感的闷哼。 绫被动地感受着那充满生命力的硬物在自己掌心下膨胀、跳动,看着镜中自己笨拙却无比情色的动作和他享受、充满情欲的神情,一股奇异的、混合着巨大羞耻和隐秘掌控感的电流疯狂窜遍全身,让她身体发软,花心深处痒得发狂。 “对…很好…再快一点…” 他喘息着鼓励,低沉的声音如同催情魔咒。然而,他并未满足于此。另一只手则探向她的腿间,直接分开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花瓣。 长指轻易地探入那紧致湿滑、不断收缩的甬道,模仿着交合的节奏快速而深入地抽送起来,指节刻意地刮蹭着内壁敏感的G点褶皱,甚至加入了一根手指,两根长指在她湿热紧窒的花径内有力地开垦、搅动,带出更多咕啾作响的粘腻水声。 “啊…大人…不…停…停下…” 双重的、强烈的刺激让绫瞬间丢盔弃甲,腰肢软得像水,套弄着他欲望的手也失了力道,只能虚握着。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仰着头,红唇微张,发出断断续续、甜腻入骨的呻吟和哀求,眼神迷离涣散,胸脯随着他手指的抽插而剧烈起伏,乳尖在松散的衣襟下硬挺凸起。 这副全然沉溺情欲、放浪形骸的模样让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却又被一种隐秘的、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堕落感攫住,身体深处涌出更多的热流,将他的手指浸泡得更加湿滑。 “看着镜子,绫。” 朔弥喘息粗重,手指在她体内的动作却越发精准有力,甚至用拇指重重地按压揉捻着那暴露在外、充血肿胀如红豆的花核,“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在我手下是如何绽放、如何为我湿透的…看看你这副…渴望着被填满的淫荡模样…多美…” 他的赞美露骨而粗俗,如同最烈的春药,配合着镜中视觉的强烈冲击,将她的感官刺激推向了疯狂的高峰。小腹深处那股热流汹涌澎湃,快感累积的速度远超第一次,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不…不行了…大人…要…要去了…啊!” 她呜咽着,身体剧烈颤抖,内壁疯狂地绞紧他作乱的手指,眼神涣散,眼看着就要被这镜中窥视的极致刺激送上巅峰。 就在她濒临爆发的边缘,朔弥却猛地、干脆地抽出了在她体内肆虐的手指!强烈的空虚感和骤然中断的、几乎到达顶点的快感让绫发出一声不满的、带着哭腔和崩溃的娇吟:“啊——!不……” 身体空虚难耐地剧烈扭动,花穴口一张一合,渴望着被那硬热的巨物狠狠填满,蜜液汩汩涌出,沾湿了大腿内侧。 “想要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哑地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同时,他用自己昂扬到极致的、沾满她爱液的硕大顶端,代替了手指,在那湿滑泥泞、微微开合的入口处缓慢而磨人地画着圈,重重地研磨着那敏感肿胀的花核和翕张的穴口嫩肉,却坏心眼地只在入口徘徊,将前端浅浅地顶入一点又迅速退出,迟迟不肯完全进入。 “求您…大人…给我…进来…求求您…” 绫被这极致的挑逗和空虚逼得理智全无,尊严尽失,只能遵循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挺起雪白的腰肢,主动地、近乎献祭般地抬高臀部,试图主动将那渴望的灼热巨物深深纳入体内,填补那蚀骨的空虚。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主动求欢、放浪形骸的姿态,羞耻得脚趾蜷缩,浑身肌肤泛起诱人的粉红,却又被这堕落而真实的自己刺激得浑身发烫,花穴收缩得更加厉害。 “真是个…贪吃的小东西…” 朔弥满意地低笑,终于不再折磨她。 他扶着自己滚烫、粗壮、蓄势待发的欲望,龟头沾满滑腻的蜜液,对准那翕张渴求、不断收缩吐露花蜜的嫣红入口,腰身猛地一沉,带着凶狠的力量,再次深深地、完整地、一插到底地贯入她紧致湿滑、火热蠕动的花径最深处!粗硬的巨物瞬间撑开紧窒的媚肉,直抵娇嫩的花心。 “啊——!” 被瞬间填满到极致的饱胀感和强烈的摩擦刺激让绫仰头发出高亢到几乎破音的尖叫,身体被顶得向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梳妆台的边缘以支撑,在镜中形成一幅更加淫靡的画面: 她被迫撅起雪白圆润的臀部,像最驯服的母兽般承受着他猛烈的入侵,而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人紧密交合的部位——他那粗壮骇人的欲望是如何凶悍地撑开她粉嫩的花瓣,凿开她柔嫩紧窄的花穴,每一次进出都带出大量晶莹粘稠的爱液,将两人交合处涂抹得一片狼藉湿亮。 朔弥也被这极致紧窒湿热的包裹刺激得出声。他不再保留任何温柔,一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固定,另一只手则绕到前方,再次精准地找到那颗肿胀如熟透果实的肉核,用指腹重重地、快速地碾压、揉搓、拨弄。 他的撞击迅猛而有力,如同打桩,胯部凶狠地撞击着她柔软的臀瓣,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啪啪”肉体撞击声。每一次都深深顶到花心最深处,龟头重重碾磨过宫口敏感的软肉。 镜中清晰映照的粗大性器进出粉穴的画面、花穴被巨物撑满抽插、花核被重重揉捏、肉体撞击声、咕啾水声和自己的放浪尖叫的多重、高强度冲击,让绫彻底迷失在情欲的深渊。 她在镜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如何被情欲扭曲了表情,如何浪荡地扭腰迎合着他的撞击,花穴如何贪婪地吞吐着那粗硬的巨物。 这巨大的羞耻感反而像最烈的助燃剂,将她推向更疯狂、更失控的高潮边缘。 “看着我!看着镜子!看着我是怎么干你的!” 朔弥喘息着低吼命令,撞击的力道和速度都达到了狂暴的顶峰。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镜中她迷乱沉沦的脸庞和两人激烈交合的部位,这种掌控全局、俯瞰她情动模样的视角让他兴奋欲狂,征服感爆棚。 “看到了吗?绫…你这张小嘴在说谎…可你下面的这张小嘴…诚实得很…” 他重重顶撞一下,龟头狠狠碾过敏感点,粗俗露骨的话语伴随着凶狠的贯穿。 “…它在贪婪地吃着我…吸得这么紧…绞得这么狠…像要把我的魂都吸出来…”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彻底劈开了她最后一丝矜持和伪装。 “是…是您的…啊!!朔弥大人…用力…给我…都给我!” 她在灭顶的快感和极致的羞耻中崩溃哭喊出来,身体绷紧到极致,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内壁疯狂地痉挛绞紧,一股股温热的阴精如同失禁般猛烈地喷涌而出,浇淋在他深入冲刺、剧烈搏动的欲望顶端。 几乎在她高潮喷涌的同时,朔弥也将她的腰臀死死按向自己,胯部如同焊死般抵着她的臀瓣,粗硬的玉茎深深埋在她抽搐的花径最深处,剧烈地搏动、喷射。 一股股滚烫、浓稠、饱胀的白浊精华,如同开闸般,在她身体最深处尽情释放、爆发、灌注,烫得她内壁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收缩,贪婪地吸吮吞咽着。 这一次的激烈程度远超第一次。风暴平息后,两人都像是彻底被榨干了所有力气。 朔弥沉重地喘息着,依旧保持着深深埋入她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后背,汗水如同小溪般沿着他精壮的背脊滚落,滴在她同样汗湿的肌肤上。 绫则完全瘫软在梳妆台前,全靠他掐在腰上的铁手支撑着才没有滑落在地。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激烈交合后最淫靡狼狈的模样: 她眼神涣散失焦,红唇红肿微张,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凌乱半褪,露出布满吻痕的酥胸,腿间一片狼藉,混合的体液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他的欲望还半硬地深埋在她红肿的花穴内,两人的交合处一片湿亮泥泞;他则像一头彻底满足又疲惫的猛兽,汗水浸湿了头发,紧实的肌肉上还残留着她抓挠的红痕。 过了许久,朔弥才缓缓退出,粗硬的欲望从她湿滑红肿的花穴中滑出,带出更多混合着白浊的粘稠液体,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将浑身瘫软如泥、几乎失去意识的绫抱起,走向床榻,将她放在凌乱的被褥上,他也躺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并非初夜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事后的温存与占有。他的手掌在她光裸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抚平她高潮后的细微颤抖。 绫依偎在他怀里,身体疲惫至极,每一处都残留着激烈情事的酸软与酥麻,心绪却异常复杂。 最初的恐惧感确实被这场由他主导的、充满技巧与耐心的亲密冲淡了许多,身体记住了另一种可能——激烈却不痛苦、甚至带来灭顶欢愉的结合。 然而,朝雾姐姐那句冰冷的“温柔乡亦是英雄冢”却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这份极致的欢愉与“温存”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更致命、更令人沉沦的精致牢笼?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浓烈情欲气息的颈窝,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暖意、安宁与那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事后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睡吧。” 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 翌日清晨,绫先醒。身体残留着昨夜亲密的酸软,却不似之前那般难以忍受。她发现自己依旧被朔弥紧紧圈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到他沉静的睡颜。 那份无害的假象下,是昨夜不容置疑的掌控,但这份掌控,却包裹着一层名为“温和”的糖衣。 她轻轻起身,忍着身体的异样感,开始准备点茶。当朔弥醒来时,茶已沏好。他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她临摹的字母纸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倒没白费笔墨。”他评价道,听不出褒贬。随即,他执起笔,蘸了墨,在那写满“A”、“O”、“M”、 “S”的纸张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墨迹浓重的汉字—— “忍”。 笔力遒劲,结构沉稳,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 “秋收冬藏,乃知忍之必要。”他将笔搁回砚山,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似乎比往日更深沉地落在她身上,“躁进无益,徒惹祸端。昨夜亦是如此,需得…循序渐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意有所指,仿佛在总结昨夜,又像在告诫她平日的言行。 绫凝视着那个字,再联想到他最后那句暧昧的话语,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这既是教导,亦是告诫,或许,也是他自身处境的某种写照,更是对她昨夜“适应”的某种评判。 她拿起另一支笔,学着它的结构,一笔一画地,极其缓慢而认真地开始临摹,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字刻进心里。 他并未像最初教字母时那般出言指导,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目光从纸上移动的笔尖,渐渐上移,落在她低垂的、无比专注的眉眼上。 炉火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昨夜残留的温存气息与此刻教导的沉重氛围奇异交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 醋海沸(H) 朔弥离去后的暖阁,残留着情欲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那场带着引导与试探的“破冰”床戏,以及随后更富视觉冲击的“镜中花”之夜,仿佛在绫紧绷的心弦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恐惧的坚冰并未完全消融,但一种被强行适应的、带着麻木的顺从开始蔓延。日子似乎滑入了一种新的“常态”。 藤堂朔弥的来访,变得如同京都的节气般规律可循。他依然会来,有时是午后,携着一身清冽的松木气息踏入暖阁,只为听一曲她指尖流淌的《六段之调》,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拨弦的手上,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有时则是更深露重的夜晚,带着处理完商会庞大事务后的疲惫与一身微凉的夜露,推门而入。但并非每一次造访都意味着留宿,即便留宿,也并非每一次都伴随着那令人心悸的交合风暴。 有时,他来得格外晚,身上甚至带着清酒微醺的气息。沐浴后的水汽氤氲,他只着素白里衣,带着一身干净的水汽和淡淡的澡豆清香,径直走向绫的床榻。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他褪去外袍,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将跪坐在榻边等候的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结实如铁箍,带着灼人的体温,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圈禁在属于他的气息范围之内,下颌沉沉地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绫起初总是僵硬着身体,像一块被强行按入模具的寒冰。在这无声的、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禁锢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然而,疲惫是比恐惧更强大的侵蚀者。 日复一日,身体的记忆开始背叛意志,在那份不属于情欲的、带着体温的“安稳”假象中,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稍稍松弛。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暖意,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的错觉,在麻木与疲惫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她甚至会在这种诡异的“安宁”中,陷入短暂而深沉的、不设防的睡眠。醒来时,有时天光已微亮,他依旧沉沉睡着,手臂的重量和禁锢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这平静的代价。 而更多的时候,他的到来带着更明确的需求。那通常是在他处理完棘手事务之后,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戾气,眼神深处燃烧着需要宣泄的火焰。 他会慵懒地半倚在暖阁内最舒适的软榻上,后背靠着厚厚的锦垫,长腿舒展。暖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更添几分迫人的气势。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跪坐于榻前、与他腿间咫尺之遥的绫身上,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居高临下的命令。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绫。”低沉的嗓音响起,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滞,也无需更多言语。 绫的心跳瞬间飙升至喉咙口,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竭力掩去眸中翻涌的羞耻与无奈。她知道该做什么。这是她的“职责”,也是换取这份脆弱“平静”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顺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他腰间那象征着身份与权势的精致带扣。 布料滑落,那蛰伏的男性象征在她眼前昂然挺立,尺寸惊人,青筋虬结,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和原始的生命力,顶端甚至已渗出晶莹的湿意。一股浓郁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呼吸一窒。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水光迷蒙,像是蒙上了雾气。她鼓足全身的勇气,俯下身去,将滚烫的脸颊靠近那灼热的源头。 温热的、柔软的唇舌,带着生涩的试探,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硕大滚烫的顶端。她努力回忆着吉原里那些模糊的、关于取悦的教导,舌尖笨拙地舔舐着敏感的冠沟,模仿着吮吸的动作,试图取悦这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自己口中的脉动和膨胀,每一次轻微的搏动都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掌控感——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被彻底掌控的一方。 “嗯……” 朔弥半阖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粗糙的手指插入她如瀑的黑发间,并非粗暴,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引导和掌控。他微微挺动腰胯,示意她更深地接纳,感受着她口腔被完全塞满时的紧窒与温热。 “再深些……含住……”他沙哑的命令如同魔咒。 绫被迫顺从,努力张开口腔,将那粗硕的欲望更深地吞入。异物感强烈地冲击着喉咙,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窒息感,眼角瞬间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口腔被完全塞满的紧窒感与湿热感,让朔弥发出一声更重的喘息。 他垂眸,凝视着她此刻的模样:长睫濡湿微颤,白皙的脸颊因羞耻和用力而泛起诱人的绯红,饱满的红唇被迫张开到极限,吃力地包裹容纳着他粗壮的根部,唇角甚至溢出一丝来不及吞咽的津液。 这副极力隐忍、带着痛苦却不得不努力服侍的模样,远比任何刻意的媚态更撩拨人心,更激起他深沉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一种深沉的、食髓知味的餍足感在他幽暗的眼底流淌、翻滚。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她生涩却不得不努力的反应,享受这具被他亲手“雕琢”的美丽身体为他提供的、专属的、臣服式的慰藉。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引导着她的节奏,腰胯开始配合着挺动,在她湿热紧致的口腔内缓慢而有力地抽送。 每一次深入都抵到她柔软的喉壁,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感,绫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忍耐,发出模糊的呜咽。涎水不受控制地沿着嘴角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襦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当他终于在她紧窒湿热的口腔深处猛烈爆发,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华冲击着她的喉咙深处时,绫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剧烈的呕吐冲动,在他的注视下,被迫艰难地吞咽下去。喉结滚动,那灼热的液体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食道。随即而来的,是短暂却强烈的反胃感和铺天盖地的巨大屈辱。 朔弥并未立刻让她离开。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带着情欲宣泄后极致的慵懒和满足。他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从腿间拉起,一把揽入自己汗湿的、散发着浓烈情欲气息的怀中。 一个带着浓重占有意味和些许事后的温存感的吻,重重落在她被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上,甚至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地汲取着她口中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这个吻漫长而霸道,仿佛在再次确认所有权。许久,他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唇角,眼神深邃难辨。 “做得不错。”他嗓音沙哑地评价,带着一丝餍足后的赞许。 他会就这样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散落的发丝,在片刻的宁静里,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交迭的身影,仿佛真有一丝虚假的温情在流淌。 绫浑身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身体放松下来,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但心底深处,那被当作纯粹泄欲工具、被强迫吞咽的屈辱感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砾,反复磨砺着她脆弱的神经。 然而,看着他此刻闭目养神、眉宇间那令人畏惧的戾气似乎被情欲抚平、显得平和甚至……“温柔”的侧脸,那份因他偶尔流露的这点“温和”而产生的巨大迷惑又悄然升起,如同迷雾般笼罩了她的判断。或许……这样就好? 至少,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恐惧。至少,这片刻的“安宁”是真实的?在这短暂的事后温存里,甚至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似乎……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糟? 然而,这份被刻意维持的、如同精美琉璃般脆弱易碎的“平静”,很快就被朝雾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无情刺破。 清冷的秋光穿过精致的格子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绫跪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对着摊开的上好宣纸怔怔出神。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忍”字,墨迹由浓转淡,又由淡转浓,笔锋时而滞涩时而凌厉,透着一股无处宣泄的压抑烦躁。那方朔弥新近赠予的、价值连城的端溪名砚,静静地搁在案角一隅。 “绫。” 一声低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凝重,骤然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绫像是受惊般猛地回过神,放下手中那管几乎要被捏断的狼毫笔,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帘看向门口:“朝雾姐姐?您怎么过来了?” 她注意到朝雾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素绢,眼下带着明显的、无法用脂粉遮掩的淡淡青影,眉宇间更是锁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朝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近几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鼠灰色小纹,更衬得面容清减。 朝雾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如针,紧紧锁住她,仿佛要穿透她看似平静的面容,直刺她灵魂深处:“你近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与藤堂少主之间,”她刻意加重了“藤堂少主”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绫的心尖上,“似乎已非简单的‘相公’与‘格子’了?” 她避开了所有诸如“融洽”、“亲近”之类温和的词汇,直白而残酷地点出了那微妙变化的本质——一种超越买卖关系的、危险的暧昧。 绫微微一怔,心头警铃微作。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犀利的审视目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书案边缘,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少主他……待我,比之从前,确是……温和了些。” 她艰难地斟酌着用词,昨夜那场非插入式的亲密场景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他那强势的索取,事后的拥抱,以及那片刻虚假的“安宁”。这回忆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却也带来一丝隐秘的、如同饮鸩止渴般的安定感。 “温和?”朝雾极轻地重复,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深疲惫与透彻骨髓的洞悉。 “我冷眼瞧着,他近来瞧你的眼神,已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她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朝雾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直抵绫的灵魂深处,“那眼神里,少了些看‘物件’的估量,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刻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让那未尽的言语在空气中发酵,更显沉重。 绫困惑地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与茫然:“别的东西?是什么?” 是更满意这件商品的驯服与好用?还是……某种她潜意识里抗拒去深想的、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某种扭曲的“在意”? 朝雾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晦暗,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命运轨迹的悲凉与警醒,她几乎用气音说道:“小心些,绫。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这话,我早已说过。可沉溺其中的,又何止是英雄?”她的目光紧紧攫住绫,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有些东西,一旦变了质,失了控,那后果,绝非你我这般浮萍般的女子所能承受。他对你越‘不同’,那无形的绳索便捆得越紧,终有一日……” 她的话没有说完,刻意停在那最令人恐惧的节点,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绫的心房,留下冰冷刺骨、久久不散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绫困惑地蹙紧了秀气的眉尖,心头被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不安彻底攫住。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指尖冰凉。 绫困惑地蹙起眉尖,心头被巨大的不安攫住。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朝雾话中那冰冷的、关于“变质”与“失控”的深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朝雾姐姐因藤原信之事而生的悲观心境,以及一贯的过度谨慎。然而,那句“无形的绳索便捆得越紧”,却像一句诅咒,在她心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份被朝雾点破、摇摇欲坠的“平静”,很快就在一场无声的冲突中被彻底撕裂。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廊下的木质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绫正在自己的暖阁内接待那位常来的老儒商堀川先生。 老先生虽古板,但为人方正,并无狎昵之意,只痴迷于与她探讨诗词歌赋的精妙。今日正说到《古今和歌集》中一首咏叹秋日寂寥的绝唱,老先生兴致高昂,沉浸在诗境的萧瑟之美中,声音不免比平日洪亮了几分,带着学者特有的激动。 纸门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驻足。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暮色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与廊下温暖的夕照格格不入。 龟吉恰巧端着一碟时令水果经过廊下,抬眼看见那身影,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鬼魅。他忙不迭地躬身,几乎要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与颤抖:“藤…藤堂大人,您…您何时到的?小的该死,竟未察觉!绫姬她正在……” 朔弥甚至没有回头,仿佛龟吉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他只是极其简洁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抬起一只手,用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手势制止了他所有的废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绫那扇透出暖光和隐约谈笑声的纸门,面朝着中庭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失去颜色、显得格外萧索冷寂的枯山水庭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完美无瑕却冰冷至极的面具。只是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沙地上那些被精心耙梳出的、象征水波流转的砂纹,姿态专注得仿佛在研读这世间最深奥晦涩、蕴含无尽杀机的经卷。 然而,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森冷的白色,无声地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翻腾、几欲破笼而出的暗流与不悦。 屋内,老儒生兴致勃勃的谈笑声,夹杂着绫偶尔柔顺而清悦的回应“先生高见,此句‘露华重’三字,确将秋夜寒凉写尽……”,清晰地穿透了并不厚实的纸门,在这突然变得死寂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每一句笑声,每一次绫的回应,都像细小的针,扎在朔弥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到屋内的谈笑声终于歇下,意犹未尽的余韵消散。纸门“唰啦”一声被拉开。堀川老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一脸心满意足、收获颇丰的愉悦神情,正欲告辞出来。 抬眼看见门外如同冰冷石雕般伫立的朔弥,老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惊愕取代。他慌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口中挤出干涩的寒暄:“藤…藤堂大人?老朽不知大人在此,失礼失礼……” 朔弥只是略一颔首,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神色淡漠得如同覆了一层深秋清晨最冷的寒霜。他凌厉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位沉浸在诗词世界的老者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冰冷疏离,仿佛对方只是一件碍眼的摆设。 送走客人,绫转身,毫无防备地撞见门外暮色中那道熟悉却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身影,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愕,随即被浓浓的、无法掩饰的慌乱淹没。 “少主,”她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颤抖和急于解释的不安,“您来了……方才那是堀川先生,他来……来讨论《古今和歌集》中几首和歌的意境,老先生他……”她试图强调对方的身份和来访的“正当性”。 “嗯。”朔弥用一个毫无温度、几乎冻结空气的单音节硬生生打断了她所有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拒绝接受任何解释。 他迈开长腿,带着一身暮秋的寒气与无形的压迫感,踏入温暖的房间,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冷酷的尺,瞬间扫过矮案——那里放着两只喝过的天目茶盏,其中一只还残留着小半温热的、呈现出琥珀色的茶汤,显然是刚刚离去的那位客人所饮。 他径直走过去,步履沉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面无表情地端起那只属于客人的茶盏,看也未看里面残留的液体,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 手腕极其随意地一倾——温热的茶汤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驱逐的意味,被直接泼进了角落那盛放废水的粗陶盂里。茶水撞击盂壁,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哐。”又是一声轻响,那只空空如也的茶盏被他随手、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千斤重锤,裹挟着冰冷的警告,狠狠砸在绫的心上,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玉雕,指尖瞬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眼神。 但那泼掉茶汤的动作,那随意丢弃空盏的姿态,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被彻底侵犯了私人领域与尊严的警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到刺骨的委屈——她只是在做分内之事,接待一位清谈的客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那份因朔弥近日“温和”而带来的、如同薄冰般脆弱不堪的从容与一丝可怜的安定感,似乎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骤然捏紧,发出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片片剥落。 翌日黄昏,主屋的宴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于耳。绫端坐在华丽的屏风前,素手拨弦,为几位在京都颇有地位的大人弹奏三味线助兴。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油腻气味。 席间,那位以“风雅”自居实则手脚不干净的山内大人,几杯清酒下肚,便端着酒杯,迈着虚浮的步子凑近。 他浑浊的眼珠在绫身上滴溜溜地转,口中却冠冕堂皇:“绫姬琴技愈发精进了,只是此处的音……” 他假作沉吟,枯瘦如柴、骨节分明的手指却“不经意”地覆上她正在拨弦的右手手背,粗糙的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油腻感,用力按压她拨弦的指尖,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与不容拒绝的强势,“需再沉郁些,指下当更有力!方能尽显秋意之萧索悲凉,方不负此曲真意!” 每一次刻意的按压都留下清晰的、火辣辣的红肿指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指甲嵌入她细嫩的肌肤。 绫强忍着甩开那肮脏手掌的冲动,脸上维持着僵硬而完美的微笑,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拨子。她试图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山内却借着酒劲,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指甲在她细白的手腕内侧狠狠一划。 “唔!”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传来,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哎呀,瞧老夫,失手了失手了!”山内假惺惺地道歉,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得逞的淫光,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内侧,留下几道清晰的、隐隐泛青的淤痕,位置刁钻地藏在了宽大振袖的遮掩之下。 “来来,再弹一遍,让老夫好好品鉴绫姬的‘力道’!” 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绫。她只能强颜欢笑,将一曲本已弹完的《六段之调》又咬着牙反复弹奏了数遍。 每一次拨动琴弦,指尖的麻木刺痛都像被针扎,手腕内侧的淤伤更是传来阵阵闷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凉的肌肤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肆意摆弄的乐器,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曲终人散,喧嚣褪去,留下杯盘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余味。绫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疼痛钻心的手,步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暖阁。刚踏入房门,侍女春桃便低声告知:藤堂少主派人传话,稍后就到。 她强打精神,压下翻涌的委屈和身体的痛楚,匆忙跪坐在茶台前准备点茶。滚烫的热水从铁壶中倾泻而出,浇在茶筅上,白色的水汽蒸腾。几滴滚烫的水珠不可避免地飞溅出来,精准地落在她红肿破皮、甚至渗出血丝的指尖上。 “嘶——!”一阵尖锐到钻心的刺痛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纸门被无声而迅疾地拉开。藤堂朔弥带着一身深秋夜晚的清冽寒气,如同裹挟着霜雪的北风,骤然步入室内。高大的身影瞬间填满了门口的光线,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绫立刻垂首,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惊惶都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强忍着指尖和手腕内侧钻心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将点好的、温度适中的茶碗恭敬而卑微地双手奉上。 她的姿态比往日更加柔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战栗,同时不着痕迹地用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掩着那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右手和手腕内侧的淤青。 他伸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接过茶盏。就在交接的刹那,他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捧碗的、红肿破皮的指节边缘。 动作瞬间顿住!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朔弥的目光如两道淬了万年寒冰的锋利匕首,倏地从那青瓷茶盏上移开,精准无比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钉在她右手那几根红肿不堪、甚至渗着血丝的指尖上。 紧接着,那凌厉如鹰隼般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捕捉到了她衣袖未能完全遮掩的、手腕内侧那几道刺目的、隐隐泛青的淤痕。那斑驳狰狞的伤痕,在苍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眼,如同最恶毒的亵渎! “手,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更冷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深处捞出来的,带着山崩地裂前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暖阁内所有的空气,令人窒息。 “只是……练习得久了些……三味线弦硬……”绫的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下意识地想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藏入更深的袖中,声音细弱发颤,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解释的话语尚未说完,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强势,一把攥住了她试图躲藏的右手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带来一阵剧痛。他粗糙的指腹毫不留情地、带着一种审视罪证般的冷酷,重重摩挲过那些红肿发热、甚至破皮渗血的指尖伤口,以及手腕内侧那清晰淤青的棱痕。 这粗暴的触碰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混合着锐痛与尖锐麻痒的奇异感觉,让她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六段之调》需要练到指破血流,手腕淤青?” 他身体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眸色暗沉如暴风雨前翻滚的、蕴藏着毁灭雷霆的浓云,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空气都因他的滔天怒意而变得粘稠沉重,令人无法呼吸,“还是有人逼你练到如此地步?!” 最后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裹挟着狂暴的戾气,让绫浑身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和脆弱伪装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绫在他紧迫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吞噬碾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连日来累积的委屈、屈辱、恐惧和此刻尖锐的肉体疼痛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声线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山内大人……他…他坚持要听,一遍又一遍……说…说指法需更用力方能显曲中萧索悲凉意气……妾身…不敢违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被朔弥死死攥住的手腕,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 “山内。”朔弥从齿缝间冰冷地挤出这个名字。他蓦地松开钳制她的手,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本就虚弱惊惶的绫踉跄了一下,差点狼狈地摔倒。 他豁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狂暴。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白瓷小药盒,重重地掼在绫面前的矮案上。 盒盖因剧烈的撞击而弹开,露出里面碧玉色的、半透明的凝脂状药膏,清冽刺鼻的薄荷与浓重的草药苦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却丝毫压不住那凝滞的、令人几欲崩溃的冰冷怒意。 “涂上。”命令的口吻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与抗拒。 绫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蘸取那冰凉的药膏。忍着钻心刺骨的锐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惨不忍睹的指尖和手腕内侧的淤青上。每一丝清凉渗入伤口,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频频吸气。 朔弥则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紧绷如石的肩背和僵硬的脖颈线条,无声却震耳欲聋地泄露着那极力压抑的滔天怒意。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既已是格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便该学会说‘不’。琴弦是你的,手也是你的。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这‘格子’的名号,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笑话,徒增耻辱!” 她涂药的手剧烈地一抖,指尖的剧痛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心脏。巨大的委屈、后怕、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憋回去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滴落在涂满药膏的伤手上。 “妾身……明白了。”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哽咽。 听着绫细碎压抑的哽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朔弥胸中那股无处发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暴戾之气搅得他更加烦躁狂乱,像困兽般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他转身,眼神复杂地扫过她低垂的、泪痕未干更显脆弱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涂满碧绿药膏、如同残破花瓣般刺目的伤手。 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既是对山内那老匹夫的滔天恨意,也是对自己此刻无法即刻碾碎对方、只能看着她哭泣的无力感,更有对眼前这无声垂泪、显得如此弱小无助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女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刺痛。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硬邦邦、近乎粗鲁、毫无温情的命令:“你好好休息。” 言罢,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秒,仿佛这满室的悲戚与药味令他窒息,猛地拂袖转身,步伐带着骇人的戾气,如同裹挟着寒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室死寂,与那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药草苦香,以及……未散尽的冰冷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之后几日,风声如同秋日的落叶,悄然在樱屋的回廊间流转。那位跋扈专横的山内大人竟真的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 龟吉对此讳莫如深,在绫偶尔带着试探询问时,只含糊其辞地搓着手,眼神闪烁地提及山内大人似乎突遇些“极为棘手”、“颇为伤筋动骨”的麻烦,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短期内恐是无暇也无心思再来吉原寻欢作乐了。 言语间,龟吉对那位藤堂少主的敬畏,已深到了骨髓里,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位客人,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威。 山内事件的风波看似平息,樱屋恢复了歌舞升平的表面繁华。然而,朔弥心中的暗流非但未曾止息,反而因那份未能彻底宣泄的怒火和日益膨胀的占有欲,变得更加汹涌危险。 一次他留宿绫的暖阁,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烛火摇曳,气氛本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甚至有一丝虚假的温馨。 他亲吻着她细腻的脖颈,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那光滑如玉、让他爱不释手的背脊线条,沉醉于她肌肤特有的温软馨香和他自己留下的松木气息。 然而,就在他埋首于她颈窝,鼻尖贪婪汲取那份暖香时,一丝极其淡雅、却绝对陌生的清冽气息,如同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嗅觉。 那是冷梅混合着某种名贵沉水香的味道,绝非他惯用的熏香,也绝非绫身上本有的气息。这缕异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和服的领口内侧,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挑衅的烙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焦躁。 朔弥所有的动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只是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继续亲吻她的动作,但唇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落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力度。不再是纯粹的享受,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覆盖。 绫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变化。他怀抱的力道似乎重了些,亲吻的节奏也似乎……带着点说不清的急躁? 她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放得更软,更顺从地依偎着他,试图用自己温顺的姿态安抚这丝突如其来的、微妙的不安。她甚至主动抬起头,用湿润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无声地表达着温顺与讨好。 朔弥感受到她的顺从,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她的温顺,是否也对别人如此?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他依旧没有发作,但那压抑的低气压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暖阁。 他的吻沿着她的颈侧下滑,当视线掠过她锁骨下方一处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粉色的旧痕时——那是数日前另一位出手阔绰的年轻商人“不小心”碰到的,绫自己都未曾留意,更未放在心上!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暗,俯下身,唇瓣精准地覆盖住那处碍眼的痕迹,加重了吮吸的力道,用唇舌反复研磨那片肌肤,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那不属于他的印记。 那力道介于亲昵与惩罚之间,带来一种持续的、清晰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刺痛感。 “嗯…”绫忍不住轻哼出声,这感觉有些奇怪,不同于平时的温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微微蹙眉,却不敢挣扎,只是温顺地承受着,以为这是他今日兴致不同,或许想要更激烈些?她甚至尝试着回应,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背脊。 然而,朔弥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彻底陷入了困惑。 他忽然放开了她,坐起身。在绫茫然的目光中,他伸手,动作利落地解下她腰间那条华丽繁复的丸带。绫的心提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并无明显的怒气。 绫依言,怯怯地将双手递到他面前。朔弥拿起那条宽幅坚韧的丸带,用其中一段,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将她的双手手腕在身前交叉,轻柔却牢固地束缚住。 他打的是那种既结实又不会伤到皮肤的结,手腕处只感受到温和而持续的束缚压力,并无痛楚。 “大人?”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不安,手腕被束缚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脆弱,“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腕,无法挣脱,但也不至于难受。这种被束缚的姿势,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掌控的羞耻感。 朔弥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沉沉地凝视着她被束缚后显得格外无助的姿态。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浓重占有欲的欣赏,还夹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郁躁。 他伸出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过她颈侧那处被他吮吸得微微发红发烫的肌肤,又缓缓滑下,隔着薄薄的襦袢,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抚过她胸前的起伏。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却比平时更具掌控力和目的性,仿佛在重新丈量属于他的领地。 绫被他看得心慌,被他摸得身体微微发颤。这种沉默的、带着明确掌控意味的“游戏”让她无所适从。委屈和隐隐的恐惧在心底滋生。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带着“欺负”意味的亲昵。她努力迎合,身体却诚实地因为不安和委屈而微微发抖,花径深处渗出湿滑,但这反应在此刻只让她感到加倍的羞耻。 他俯身,吻再次落下,这次是她的唇。不再是温柔的研磨,而是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深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在她口中肆意扫荡。 同时,他的手指探入她腿间幽谷,没有粗暴地刺入,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磨人的缓慢,用指腹重重地、反复地揉捻那颗敏感的、已然充血的花核。力道控制得刚好在引发强烈刺激与不适的边缘。 “啊…大人…轻…轻点…”绫忍不住呜咽出声,这刺激太强烈,太集中,带着一种惩罚性的专注,让她身体弓起,快感夹杂着细微的痛楚和巨大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无助地承受着这份“宠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朔弥看着她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哀求,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花径的湿润,心底那股郁躁的火焰似乎得到了某种扭曲的纾解,动作反而变本加厉。 他揉捻花核的力道和速度更快更重,唇舌的纠缠也更深入,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呜咽和气息都吞噬。他要她记住这种被完全掌控、只能承受的感觉。 生理性的强烈快感如同电流般不断冲击着绫的神经,但那被束缚的无助、被莫名“欺负”的委屈、以及完全不明所以的困惑,终于冲垮了强忍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绯红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身下的锦褥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无声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沾湿了鬓发。 这无声的、汹涌的泪水,瞬间灼穿了朔弥那那被妒火和暴怒蒙蔽的理智。 揉捻花核的手指瞬间停止了施虐般的按压。 深入的唇舌也停止了掠夺般的纠缠。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紧闭双眼、泪流满面、微微颤抖的模样。那被束缚的手腕显得如此纤细脆弱,那无声滑落的泪水如同最锋利的谴责,刺得他心脏骤然紧缩。 强烈的怜惜、巨大的懊悔和一种陌生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做了什么?他竟将那些莫名的怒火和醋意,发泄在了这无辜的、只能依附于他的女子身上。 “绫……”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笨拙和急切,迅速解开了束缚她手腕的腰带结。那条华丽的丸带滑落在地。 随即,他伸出双臂,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恐慌和心疼,小心翼翼地将哭泣颤抖的绫紧紧却不再窒息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却又带着一种珍视的克制。 “别哭…绫…别哭……”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浓重的、前所未有的懊悔和一种笨拙到极致的安抚。 他低下头,用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唇,近乎虔诚地、一遍遍地吻去她脸颊上汹涌的泪水,吻去那咸涩的湿痕。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无限的怜惜,轻轻落在她湿润的眼睫、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最后,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珍重,印在她微颤的、带着泪痕的红唇上,不再是强势的掠夺,而是轻柔地吮吸、舔舐,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低哑地、一遍遍地呢喃:“对不起…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接下来的亲密,他判若两人,温柔得近乎虔诚。 前戏极尽耐心与呵护,带着浓浓的补偿意味。他的唇舌不再带有任何强迫,而是像最温柔的情人,在她敏感的耳廓轻柔吹气,舌尖探入耳蜗带来一阵阵舒适的酥麻;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的是羽毛般轻柔的亲吻和爱怜的吮吸;流连于胸前那对饱受“欺负”的丰盈,用唇舌极尽所能地抚慰,舔舐、吮吸那挺立的蓓蕾,力道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他的手指也不再带有任何惩罚性,而是带着探索般的耐心和无比的珍惜,在她平坦的小腹游移,最终滑入那依旧湿润的幽谷。 指腹精准地找到那颗因之前的“欺负”而格外敏感的花核,用最轻柔、最富技巧性的方式,如同拨弄最精妙的琴弦,缓慢地、温柔地揉捻、按压、画圈,专注地感受着它的悸动和越来越愉悦的回应。 “唔…大人…”绫在他专注的、前所未有的温柔攻势下,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之前的恐惧和委屈被一波波温暖而舒适的快感所取代。 那熟悉的少主似乎回来了。当他持续不断地、充满耐心地刺激着那颗敏感的花核,一波波纯粹的快感如同温暖的潮汐般温柔地漫过她的身体时,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身体愉悦地绷紧,脚趾微微蜷起,发出了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般的呻吟:“啊……”,被温柔地送上了愉悦的高潮顶峰,内壁舒适地收缩着,花心涌出温热的蜜液。 当绫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微微颤抖、身体酥软、意识慵懒地漂浮时,朔弥并未顺势进入她。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潮红迷醉、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染上满足红晕的脸庞,感受着她花穴深处那令人心安的律动。 一种深沉的怜惜和满足感涌上心头。随即,他伸手探向自己依旧坚硬的欲望,快速地、带着压抑的喘息撸动起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闷哼,将灼热的精华释放在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之上。温热的液体流淌,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服务”与“补偿”意味的平静。 事后,他取过温热的湿布,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浅浅的束缚红痕和颈侧被他吮吸得微红的印记,仔细地为她擦拭干净小腹上的粘腻。 然后,他将疲惫而放松的绫温柔地搂入自己怀中,手臂收拢,将她安稳地圈在自己身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和无言的歉意,沉沉睡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守护。 绫在他平稳的呼吸声中,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残留着被“欺负”时的困惑和委屈,也烙印着那极致温柔带来的舒适高潮。 巨大的情绪反差让她有些恍惚。那个带着低气压、有些“欺负”人的朔弥,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此刻这个温柔呵护她的他,才是她所熟悉的?朝雾那句“无形的绳索”,在沉入梦乡前,似乎也随着这温柔的抚慰而变得遥远模糊了。 翌日,以及接下来的数日,绫的暖阁仿佛变成了展示藤堂朔弥权势与财富的库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贵重、都要精心的礼物,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被送来,堆迭在案几上,散发着金钱与权势特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气息。 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内衬柔软的丝绸,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她前几日临字时,曾对着画册上拓印的古钱币图样,无意中流露出好奇的“宽永通宝”拓片。旁边甚至附有一张素笺,上面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简述了此钱币的来历。 这证明他不仅“留意”了她细微的喜好,甚至愿意花心思去满足。这份“用心”,在此刻堆积的礼物中,显得格外突出,也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补偿,试图用“温情”来抹去昨夜那场带着“欺负”意味的失控。 绫看着这些精致、贵重、透着“心意”的礼物,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温水包裹却逐渐窒息的复杂感受。 她明白这是对昨夜那场“意外”的安抚,是对她眼泪的回应。然而,这份过度的“用心”和贵重,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你被珍视,你被呵护,但你也被标记,被拥有。 而在藤堂商会那深宅之中,朔弥在最初的懊恼与自我审视之后,一种更清晰、更偏执、更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心口发紧,却也带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昨夜她无声的泪水让他心如刀绞,那份脆弱和无助激发了他心底最强烈的保护欲。 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身上可能沾染着别的男人的味道,想到别的男人可能看过她此刻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一股冰冷的独占欲就疯狂滋长。 錦帛裂 时光如樱屋廊下潺潺的流水,悄然滑过。转眼间,绫成为“格子”已近九个月。初秋的寒意被深冬的凛冽取代,庭院里那株曾如火如荼的槭树,如今只剩下虬枝在寒风中瑟瑟。 这九个月的光景,在绫与藤堂朔弥之间,悄然织就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薄纱。在一次次的相对平和的相处中,被磨蚀出些许温润的孔隙。 朔弥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相公”,他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那份威严之下,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习惯性的温和。 他依然会带来新奇或贵重的物件——一方上好的徽墨,一匣异国的香料,或是一本描绘遥远风物的图册。他会在她泡出满意的茶时,淡淡赞一句“火候正好”,而非过去的沉默;会在她弹奏三味线时,偶尔指点某个音色的处理,语气虽淡,却少了些挑剔。 绫对他的触碰不再总是瞬间僵硬,有时只是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便任由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或是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时,指尖短暂的相触。 这份“自然亲昵”,如同冬日里微弱的炉火,不足以驱散吉原彻骨的寒冷,却让绫紧绷的心获得了一丝虚假却珍贵的松弛。 她开始习惯他踏入房间时带来的那股混合着冷冽松香与高级烟草的气息,甚至会在熏笼中提前燃起他偏好的白梅香。 这一日清晨,朔弥临行前,看着绫为他整理衣襟。她低垂着眼睫,动作娴熟而轻柔。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停留在那支他上次带来的、温润的白玉簪上。 “京都商事需亲自处理,三五日便回。”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大人一路顺风。”绫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羽织的袖口。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平日停留得更久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绫站在廊下,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挂着厚厚暖帘的门廊尽头。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 这份因他离去而产生的、细微的不安,是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她将这归咎于对那脆弱“安宁”即将失去的隐忧。 朔弥离开京都不过三日。那层看似因他存在而稳固的庇护,便如同被寒风轻易戳破的纸灯笼,瞬间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空洞与无边的黑暗。 一位与藤堂家有旧、权势滔天、性情乖戾的年老大名——松平伊贺守,驾临樱屋。他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甫一坐定,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便扫过龟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闻藤堂家的小子在此地养了朵娇花?名唤绫姬?叫来陪老夫饮酒。” 龟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伊贺守大人明鉴……藤堂少主他……他此刻不在京中……绫姬她……她……” 他试图寻找一丝推脱的余地。 “嗯?”松平伊贺守鼻腔里哼出一个危险的音节,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如同惊堂木落下,“藤堂家的小子不在,老夫就使唤不动他的人了?还是说,他藤堂朔弥的面子,比老夫的兴致还大?” 这话语中的威胁与不满,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龟吉的喉咙。他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唤绫姬前来侍奉大人!”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藤堂少主的“专属”印记,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绫被盛装打扮。华美的十二单衣层迭繁复,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如同人偶。镜中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毫无生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冰凉。 朔弥不在。心头那根因他离去而稍有松弛的弦,瞬间勒紧,几乎要嵌入骨肉。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席,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踏入那间金碧辉煌却弥漫着浓郁酒气与权贵傲慢气息的宴厅,绫便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松平伊贺守高踞主位,浑浊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攫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令人作呕的兴味。周围陪坐的武士和富商们,眼神也充满了狎昵与贪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将朝雾教导的规范刻入骨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无瑕。她低眉顺目,跪坐在伊贺守身侧,纤纤素手为他斟酒、布菜,声音温婉柔顺,回答问题时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池。 她将自己缩进一个名为“规矩”的坚硬外壳里,只求能平安熬过这场漫长的酷刑。 起初,伊贺守似乎对她的恭顺与美貌颇为满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言语间的狎昵与调笑愈发露骨。 绫强忍着胃部的翻搅,将所有的屈辱、恐惧死死压在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下,脸上维持着训练有素的、空洞的微笑。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冷眼旁观着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然而,暴虐之人的发作,往往只需要一个引子,或者仅仅是他体内那头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野兽恰好苏醒。 酒过三巡,伊贺守的眼神愈发浑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或许是绫为他布菜时,因极力克制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或许是她回答某个关于藤堂朔弥的试探性问题时,那过于谨慎、缺乏“情趣”的平淡语调——“少主待下宽和”;又或许,仅仅是他看着眼前这朵被藤堂朔弥精心呵护、此刻却孤立无援的名花,心底那股混杂着嫉妒、挑衅与施虐欲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 “宽和?”伊贺守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厅瞬间死寂。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绫低垂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藤堂家的小子倒是会调教人,把你养得这般…规矩。” 他刻意拉长了“规矩”二字,满是嘲讽。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四溅!“可老夫今日,偏不爱看这死气沉沉的规矩!”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他反手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绫脸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死寂的宴厅中炸响! 绫只觉左脸瞬间失去知觉,眼前金星乱冒,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摔去,重重跌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珠翠钗环叮叮当当散落一地,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狼狈地披拂下来。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意识——她蜷缩起来,双臂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这是吉原刻入骨髓的、面对暴力的第一反应:蜷缩、沉默、承受。痛觉似乎被短暂的麻木屏蔽了,只有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浇下。 然而,这沉默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非但没有平息施暴者的怒火,反而像浇在烈焰上的油。伊贺守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兴奋的潮红,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伊贺守狞笑着,声音嘶哑:“贱婢!摆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是在心里咒骂老夫,还是盼着你那藤堂少主从天而降来救你?” 他抬脚,镶着铁片的木屐狠狠踹在绫护着头的手臂上。 “呃!” 骨头仿佛碎裂般的剧痛让绫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护着头的手臂被踢开。恐惧的堤坝瞬间被冲垮,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就在那声呜咽即将冲破喉咙,化为凄厉哭喊的瞬间,朝雾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忍!眼泪和哭喊,是献给施暴者最好的佐酒小菜!” 清原家的骄傲与吉原的残酷训练在生死关头拧成了一股顽强的绳索。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将下唇咬破,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硬生生将那声惨叫和所有翻腾的悲鸣、委屈、恐惧,统统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因剧痛和强行压抑而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伊贺守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绫,非但没有丝毫怜悯,眼中那股浑浊的欲望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带上了一种被挑衅的兴奋。 绫那无声的、羔羊般的承受姿态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低垂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倔强与不屈。 这份沉默的倔强,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贱婢!骨头倒硬!”伊贺守狞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绫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浑浊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臭喷在她脸上。 “装什么贞洁烈女?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藤堂朔弥能碰得,老夫就碰不得?” 他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淫邪光芒,枯瘦如鹰爪般的手猛地伸向绫凌乱的衣襟。 绫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屈辱中瞬间绷紧!尽管在吉原,身体早已不是秘密,尽管为了生存,她早已学会在必要的交易中忍耐。 但此刻,面对这纯粹的、带着侮辱与征服意味的暴力侵犯,那份根植于清原家血脉深处的骄傲与作为“人”的最后尊严,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爆发。 “不——!!”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尖叫冲破了被咬破的嘴唇,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挥臂格开伊贺守伸来的脏手,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后缩去,眼中燃烧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火焰。 这一下反抗,彻底点燃了伊贺守的暴怒!他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兴致”被纯粹的戾气取代。 “反了你了!”他咆哮着,再次扑上,更加粗暴地去撕扯绫的衣襟。绫绝望地挣扎着,踢打、抓挠,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华丽的十二单衣在撕扯中发出“刺啦”的裂帛声,金线崩断,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袢和一小片莹润的肩颈肌肤。 宴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绫绝望的挣扎声、衣料撕裂声和伊贺守粗重的喘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不堪的一幕惊呆了,连龟吉都忘了发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伊贺守毕竟年老力衰,加上酒意上涌,竟一时未能完全制服拼死反抗的绫。这短暂的对峙和反抗,对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征服欲受挫带来的狂怒瞬间淹没了他。 “好!好得很!”他喘着粗气,眼中迸射出疯狂残忍的光芒,猛地直起身,不再执着于撕扯衣服,而是将目光投向旁边鎏金烛台上燃烧正旺的粗大蜡烛,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孔。 他一把抓过烛台,滚烫的蜡油顺着烛身流淌,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因脱力而蜷缩在地、剧烈喘息、眼神却依旧倔强的绫。 “不识抬举的贱货!老夫今日就好好‘赏’你!”他嘶吼着,手腕猛地一倾。 滚烫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蜡油,如同恶毒的雨点,带着灼人的高温,狠狠滴落在绫裸露的肩颈、手臂,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苍白汗湿的脸颊上。 “呃啊——!” 难以忍受的灼痛瞬间刺穿肌肤!绫的身体像被扔进滚水般剧烈弹起、扭动。这不同于拳脚的钝痛,是持续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反复扎刺的酷刑。 她本能地用手去挡,滚烫的蜡油又立刻黏在了她的手指和手背上,带来更剧烈的灼烧感。凄厉的惨叫再也无法压抑,伴随着痛苦的抽泣和无法控制的痉挛,回荡在死寂的宴厅中。 每一滴蜡油落下,都带来一阵新的剧痛和屈辱的颤栗。伊贺守看着她在滚烫蜡油下痛苦挣扎、惨叫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和亢奋的扭曲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表演。 “滋味如何?嗯?”他狞笑着,手腕继续倾斜,让更多的蜡油滴落,“这可比藤堂朔弥给你的‘温存’刺激多了吧?哈哈哈!” 看着绫在蜡油下痛苦翻滚、惨叫,伊贺守的暴虐快意达到了顶峰,但这还不够,他要留下一个永恒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一个彻底摧毁她尊严、也狠狠羞辱藤堂朔弥的标记。 “按住她!把她翻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因剧痛而脱力挣扎的绫死死按住,面朝下,将她已被蜡油灼伤、凌乱不堪的后背彻底暴露出来。 华丽的衣衫被撕扯开更大的口子,露出光洁却布满蜡油灼痕和淤青的背脊肌肤。 伊贺守嘿嘿地笑着,如同夜枭啼鸣。他欣赏着手中烛台底座那因持续燃烧而变得暗红滚烫的铜质部分。他慢条斯理地将烛台倾斜,让最后一点滚烫的蜡油滴尽,露出那烧得通红的底座。 “小美人儿……这才是真正的‘赏赐’!”他眼中闪烁着疯狂残忍的光芒,俯视着绫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背脊,“让你……和你那藤堂少主……永生铭记此刻!” 话音未落,在绫因极度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倒影中,那滚烫的、象征着毁灭与征服的铜器底座,带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狠狠地、精准地摁压在她背脊中央那已被蜡油灼伤的肌肤之上。 “滋啦——” 皮肉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的可怕声音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 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火山般从后背猛然爆发,那痛感超越了人类忍耐的极限,仿佛灵魂都被这滚烫的烙铁瞬间洞穿、点燃。 “啊——” 但这声惨叫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下一秒,更深的屈辱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冰水浇头。 她想起了父母惨死的雪夜,想起了吉原冰冷的训诫,想起了朔弥……不能示弱!绝不! 朝雾的话再次化为利刃,狠狠刺入她混乱的意识。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剩下的所有惨叫死死地、更深地咬碎在喉咙深处,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屈辱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鬓发和地板。 喉咙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伊贺守似乎很享受她这短暂崩溃后更深的绝望挣扎。烫红的铜器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在故意碾磨、加深印记般,在她背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糊味令人作呕。当烛台终于被移开时,绫的背脊上,赫然留下了一个边缘焦黑、深可见肉、形状扭曲却依稀可辨类似“三叶葵”轮廓的、永久性的丑陋烙印。 剧痛、失血、极致的屈辱和精神的彻底崩溃,终于夺走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一些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最后的感知: 父亲清原正志在丝绸库房前,严厉却隐含骄傲的眼神……母亲雅子在樱树下,温柔哼唱着摇篮曲的怀抱……老仆忠藏伯伯在雪夜地窖口,用身体挡住刀光前最后的嘶吼:“活下去!”……朝雾姐姐在严苛训练后,深夜为她揉着淤青的手,低声哼着同样的摇篮曲…… 还有……朔弥。那张总是淡漠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情绪的脸。他此刻在哪里?他知道她正在炼狱中煎熬吗?他……会厌弃这具被打上他人印记的残破躯体吗? 然而,在这无边的恨意与绝望的废墟中,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顽强的力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求生欲!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清原家的血海深仇尚未昭雪,朝雾姐姐的期许尚未达成,她还没有向所有践踏她的人,问出一个答案,讨回一份血债! 滔天的恨意与不屈的求生本能,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里剧烈地交织、燃烧,成了支撑她最后一丝游离意识的全部力量。 她像一块被彻底使用后抛弃的破布,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拖离了那如同地狱般的宴厅,随意地扔回自己冰冷、空荡的房间。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背部持续不断的、烈火灼烧般的剧痛中沉沉浮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奄奄一息中,只剩下一个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在黑暗中微弱却顽强地闪烁: 活下去。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屈辱,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可能的终点。 裂紅梅 京都冬日的晨光,带着清冽的灰白,刚刚涂抹在城郭的轮廓之上。 藤堂朔弥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彻夜奔波的疲惫,马蹄踏过朱雀大道的青石板,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刚从关西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商事纠纷,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冷峻。 这份疲惫与冷峻,在他踏足京都地界的瞬间,便被一支淬毒的暗箭精准击碎。 并非龟吉语焉不详的托辞。他留在京都、如同影子般蛰伏在樱屋附近的心腹,早已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用最简洁冰冷的语言,将那个足以焚毁理智的消息钉入他的耳中: “禀少主:松平伊贺守大人昨夜强行点牌绫姬姑娘。姑娘……重伤。” “重伤”二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钉楔入朔弥的心脏。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那张因疲惫而略显沉郁的俊脸,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清晨的寒风都为之凝滞。 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倦怠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戾气。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然的白。 “医馆。”声音从紧抿的薄唇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找京都最好的西洋外科医生。立刻。带到樱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碴。 “是。”心腹凛然应命,身影如鬼魅般迅速消失。 朔弥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之势,再次撕裂京都清晨的宁静,马蹄踏碎薄霜,朝着吉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凛冽的寒风刮过他冰冷的面颊,吹不散眼底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 樱屋的大门,沉浸在宿醉未醒般的死寂与清晨的萧瑟之中。龟吉听闻急促的马蹄声,连滚带爬地出来,肥胖的脸上堆满惊恐的谄媚,试图用演练好的说辞迎接这位煞星。 “少……少主。您可算回来了。天大的冤枉。实在是那位伊贺守大人他……” 龟吉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精心准备的台词未能说完。 朔弥的身影已至眼前。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极其粗暴地、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猛地一挥手臂。 “滚开。” 龟吉肥胖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被狠狠掼在坚硬的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哼。他瘫软在地,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却不敢痛呼,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双玄色皮靴,踏着人心般的沉重,毫不停留地越过他,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闯入樱屋深处。 走廊上的护卫闻声而来,却在触及朔弥眼神的刹那僵住。那眼神里没有狂躁,只有沉淀到极致的杀意。 朔弥步履如风,带着身后面无人色的西洋医生,直抵绫的厢房。他猛地拉开纸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 浓重的血腥气、刺鼻的草药味,以及皮肉焦糊后特有的、如同死亡标记般的不祥气味,交织成地狱入口般的氛围。他的呼吸,在踏入房间的瞬间,猛地窒住。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西洋医生倒抽一口冷气。 绫如同被摧毁的人偶,无声无息地趴在凌乱的被褥间。身上只覆薄薄单衣,散乱如墨的黑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衬得干裂的唇瓣更加脆弱。 裸露的手臂和肩颈,布满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肿胀,皮开肉绽处渗着血丝。趴伏的姿态僵硬痛苦。 医生强忍惊骇上前,示意吓傻的侍女帮忙,小心翼翼地掀开绫背部的薄单。 当覆盖物移开—— 时间,仿佛凝固。 空气瞬间被抽干。 那道狰狞的、深可见肉的伤口,如同地狱恶鬼的爪痕,赤裸裸地暴露在惨淡的晨光下。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碳化,中心渗出淡黄组织液与暗红血丝。 那丑陋扭曲、带着浓烈侮辱意味的烙印,烙刻在布满蜡油灼痕的背脊中央。隐约可辨的、类似松平家徽的轮廓,是对所有权最残酷的嘲弄。 朔弥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烙印之上。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刹那停滞。仿佛有无形巨锤裹挟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头颅、他的心脏。世界的声音远去,只剩下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最初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从灵魂深处轰然爆发。那不仅仅是对珍视之物被玷污损毁的滔天怒火,更夹杂着猝不及防、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剧痛——如同亲眼看着不容他人染指的名花,被连根拔起,肆意践踏,踩入污秽泥沼。 那不是对物品的心疼。是……一种被称之为“心痛”的东西。陌生,尖锐,铺天盖地。 “……”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撕裂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近乎无声的嘶吼在他喉间滚动。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维。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手边矮几上那只盛着半碗凉水的白瓷碗,被他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硬生生捏爆。 锋利的碎片如同冰刃,瞬间深深刺入掌心,鲜红的血液涌出,顺着紧握的指缝和手腕蜿蜒流下,“啪嗒”、“啪嗒”滴落在浅色榻榻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而妖异的红梅。 朔弥仿佛失去了痛觉。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身体绷紧,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翻涌着风暴,死死锁定在绫背上那道烙印,仿佛要将印记连同施暴者的灵魂一同焚烧殆尽。 “少……少主。”随行的心腹武士被骇住,慌忙上前欲查看伤口。 “滚开。”朔弥猛地一挥未受伤却更显暴戾的手臂,将心腹狠狠推开。 声音嘶哑低沉,淬着杀意,“先——治——她。” 医生骇得浑身一抖。再不敢怠慢,强迫自己镇定,全神贯注救治。 清洗伤口的冰冷盐水,消毒药水的剧痛,即使昏迷也让绫身体剧烈抽搐,发出细微痛苦的呜咽。每一次颤抖,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朔弥紧绷的神经上。 心腹武士不敢再碰,屏息跪在一旁,用最轻最快的动作,小心翼翼为他清理掌中瓷片碎渣。冰冷镊子夹出碎片,烈酒消毒,撒上药粉,干净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朔弥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紧抿的、失血的薄唇和额角暴跳的青筋,泄露着内心天崩地裂的浩劫。 房间死寂。只剩医生器械的轻微碰撞、绫痛苦的微弱呻吟、朔弥沉重压抑的呼吸。 门外的龟吉和仆役瘫软如待宰羔羊,连牙齿打颤都死死压抑。 朔弥的目光,始终未离绫那张因痛苦而紧蹙、苍白脆弱的脸。 最初的、毁天灭地的暴怒退去。显露出的并非平静沙滩,而是更加汹涌、陌生、深邃的暗流。 看着眼前这具如同破碎琉璃般脆弱的躯体,想象她昨夜承受的炼狱之苦…… 那份脆弱与他所知的棋局狡黠、琴弦坚韧、甚至在他身下婉转生动的对比,如此强烈刺眼,像一把万钧战锤,狠狠砸向内心深处由利益、权力和冷漠构筑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 壁垒在无声中轰然坍塌。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到灵魂颤栗的情绪,如决堤洪水淹没所有理智与权衡——那不再是对“所有物” 被损坏的愤怒。是……心痛。一种尖锐、陌生却无比真实的剧痛。 她,清原绫,樱屋的绫姬,对他藤堂朔弥而言,到底是什么。 答案此刻清晰如惊雷划破夜空。 她早已非有趣的宠物、消遣的玩物。 她非可随意替换的情人。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他在吉原污浊泥潭中,唯一愿投注目光、花费心思、给予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温和”的存在。 是只属于他藤堂朔弥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窥觑、损伤分毫的存在。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原始野蛮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此刻彻底苏醒。带着滔天气势,冲垮所有冷静算计。 他要让松平伊贺守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他要京都记住,触碰藤堂朔弥的逆鳞,是何等愚蠢致命的错误。 在那片无边黑暗与灼热痛苦中沉浮的绫,意识如风中残烛。感官被剧痛模糊,世界只剩血色与灼热。唯有背上烙印如地狱业火,焚烧皮肉与灵魂。 然而,在死寂绝望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如穿透冰层的微光,顽强钻入感知。 冷冽松香……混合淡淡墨味的烟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鲜血气…… 穿透浓重的血腥与药味,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接着,是压抑的、仿佛深渊传来的怒意波动……瓷器碎裂的尖锐悲鸣…… 是……他吗。 一个荒谬念头,如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缠绕濒临崩溃的意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忽略的“安心”暖流,夹杂着排山倒海的委屈,突然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 这股突如其来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用滔天恨意与求生意志筑起的最后堤坝。 一滴冰凉泪水,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洇入散乱濡湿的鬓发之中。 朔弥并未看见那滴泪。 但他内心那场因她而起、颠覆了情感世界的滔天风暴,已然成形,席卷一切。 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如风暴肆虐后的海,表面是可怕的平静,海面之下却涌动着更加确定、偏执、危险的暗流。翻涌的是刻骨的占有,疯狂的保护欲,必将降临的毁灭性报复。 绫背上狰狞的烙印,如同雪地上绽放的一朵扭曲红梅,是屈辱的标记,也是最残忍有效的催化剂。 它彻底撕裂了藤堂朔弥心中自欺的薄纱,将“绫姬”这个名字,以近乎残酷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再也无法剥离。 金丝笼 ρòwēngē1.còм 西洋医生的猛药,如同冰冷的洪流,终于浇熄了在绫体内肆虐、几乎将她烧成灰烬的高热。年轻躯体里那点残存的韧性,将她从生死边缘勉强拉了回来。 然而,回归的并非生机,而是更深重的破碎。 高热褪去,留下的是仿佛被抽空骨髓的极度虚弱。她像一尊布满裂痕、一触即碎的薄胎瓷偶,无力地伏在榻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需要耗尽心力去控制,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起伏再度撕扯背上 那片依旧灼烧般刺痛的烙印。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勾勒出过分单薄脆弱的轮廓。浓重刺鼻的药味顽固地霸占着房间的每一寸空气,将她曾经精心挑选的熏香记忆彻底抹去。 窗外吝啬的冬日阳光,徒劳地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却丝毫照不进她低垂眼帘后那片死寂的灰暗。劫后余生的不是庆幸,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悸与挥之不去的屈辱梦魇。 纸门无声滑开。藤堂朔弥的身影填满了门口的光线,脚步沉缓,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物。他挥手,一个无声的手势,屏退了侍立的侍女。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人:绫,朝雾,以及他。 他在她榻边的蒲团坐下,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绫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匮乏,只能透过沉重眼睫的缝隙,模糊地看到他深色吴服的下摆,以及放在膝上、被洁白纱布严密包裹的手——那纱布边缘洇出的暗红,是他昨日为她失控的、带着血腥味的证明。 过去几个日夜,在高热的炼狱与痛苦的深渊中沉浮时,绫并非全无知觉。 混沌的意识里,是无边的黑暗与焚烧般的痛楚。然而,总有一股冷冽而熟悉的松香气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标,固执地存在着,时远时近。 偶尔在剧痛的间隙,她挣扎着掀开一丝眼缝。朦胧的光影中,总能看到那个如同磐石般守在榻边的沉默轮廓。 光线昏暗时,他是凝固的剪影;光线稍明时,能看清他下颌紧绷如刀的线条,和他凝视着自己时,那双深眸中翻涌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重——那里面,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怒焰,还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东西? 最清晰的记忆,是一次剧烈的灼痛让她无意识地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呜咽。随即,一只带着凉意、裹着纱布的手,极其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轻轻、轻轻地落在了她滚烫汗湿的额角。 那触碰生涩得完全不像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碰碎了什么。那微凉的触感和笨拙的安抚,在她混乱的意识里激起短暂却清晰的涟漪,带来一丝奇异的酸楚,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此刻,这气息的主人就在咫尺。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让她虚弱紊乱的心跳更加失序。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ó18neωs点C ó m 除了怕少主嫌恶这具被玷污、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胸腔里无声地汹涌、冲撞,几乎要将她撑裂。 她想哭,想嘶喊,想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倾倒出来。 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破闸而出的呜咽。 破碎的身体和精神,让她连表达委屈的资格都失去了,只剩下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长久的沉默在药味弥漫的房间里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他似乎是在等她积聚开口的力气,又或许,是在积攒某种决心。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却奇异地去掉了惯常的冷硬锋芒,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近乎平静的决断,清晰地传入绫耳中: “绫。” 他唤了她的本名,这个称呼本身就让角落的朝雾眼睫微动。“……日后,你只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海,包裹着她苍白脆弱的侧影。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你的时间,你的所有,都归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榷的余地,是宣告,却并非冰冷的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 “再不会有人能伤你分毫。所有麻烦,我会清除干净。” 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你只需安心养着。” 完全属于他。彻底包养。 这意味着什么,绫无比清楚。她将彻底斩断与吉原其他客人的任何可能联系,成为他藤堂朔弥独一无二的、打上专属烙印的私有物。一座用黄金打造、却密不透风的华丽牢笼。 从此,她的生死荣辱,喜怒哀乐,都将系于他一人之手。 安全吗?或许是。但代价是彻底失去仅存的一丝自由和未来选择的可能。 若有一日他厌倦了,或者她年华老去,这金丝笼会不会变成冰冷的囚笼?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刚刚从高热中挣脱出来的心脏。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角落里的朝雾,寻求一丝指引或确认。 朝雾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洞悉世情的眼中,情绪翻涌如潮:有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还有一丝同命相怜的悲悯。 接触到绫脆弱无助的求救信号,朝雾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微小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击溃了绫最后的犹豫。 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朔弥。他正紧紧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强势与掌控一切的笃定。 然而—— 就在她目光回转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未受伤的手,指节依旧放松,但喉结却极其细微地、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一直平稳深沉的呼吸,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似乎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极其短暂的停滞。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体征,如同平静海面下瞬间掠过的暗涌,暴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他在等待她的回答,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性格极不相符的……紧张。 这一刻,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碰撞: 松平伊贺守酒醉后狰狞扭曲的面孔,那带着疯狂快意的眼神,还有那烙铁般滚烫、刻入骨髓的剧痛……背上此刻依旧鲜明、丑陋、象征着无尽屈辱的伤痕……还有……那笨拙覆上她滚烫额角、带着微凉与小心翼翼的手…… 以及此刻,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心疼和那转瞬即逝的紧张…… 恨意与恐惧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心底最深处,与那个雪夜地窖中脸上带着十字疤的武士身影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眼前这个男人背后可能隐藏的冰冷与残酷。 但另一方面,他那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庇护,他那失控的愤怒所代表的在意,他那此刻眼中罕见的、等待答案的紧张,以及那笨拙的触碰……又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上,激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悸动与……一丝扭曲的依赖。 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如同溺水之人本能地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对朝雾判断的无条件信任与依赖。以及……那一点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于这份强大庇护所产生的、病态的心安。 此刻,一种强烈的、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确认了他纯粹的心疼后,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坝。 那份巨大的、几乎将她吞噬的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她的身体因无声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了,只是沉浸在那迟来的、崩溃般的宣泄里。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将所有的呜咽都闷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压抑的抽泣。 朔弥那只包裹纱布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用指腹隔着纱布,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那动作依旧生涩,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怜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他的眼神深处,那抹心疼之色浓得化不开,甚至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责的痛楚?是为未能及时保护她而自责吗? 绫的泪水仿佛流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停止了颤抖,只剩下身体因虚弱和残余啜泣带来的细微起伏。那份汹涌的委屈,在泪水的冲刷和那笨拙却温柔的触碰中,似乎得到了某种奇异的释放与安抚。 她垂下眼帘,长睫如同被泪水打湿的蝶翼,在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江倒海后的一片荒芜。 死寂般的沉默再次笼罩,比之前更加沉重。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如同为她奏响的哀歌。 许久,许久。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 “好。”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毫不意外地再次牵扯起背上尖锐的刺痛,她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这痛楚已是她必须背负的、选择的一部分。 朔弥那只一直紧绷的、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股强烈的、近乎原始的满足感,以及更加汹涌澎湃、更加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那丝因等待而生的、罕见的紧张彻底消散,被一种“尘埃落定”的深沉笃定所取代。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邃,里面沉淀着一种彻底掌控的安心,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幽暗光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只受伤的手依旧保持着为她拭泪后悬停的姿势,仿佛在守护着这份刚刚达成的、带着血泪的契约。 绫闭上眼,背上的烙印依旧在灼灼作痛,提醒着那场无法磨灭的噩梦。一道全新的、用黄金与强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金丝笼”,已然落下,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冰冷的笼中,昨日那几乎将她撕碎的风雪与炼狱,似乎被隔绝了。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与泪水的“安全”感,沉重地包裹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心。 未来是更深的囚禁,还是未知的深渊?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点头说出那个“好”字起,她的命运,已与藤堂朔弥这个名字,紧紧捆绑,再也无法挣脱。 藤堂朔弥的“处理”,迅疾如雷,狠辣如毒。 报复并非市井匹夫的刀光剑影,而是精准打击在松平伊贺守最致命的核心——权力与财富。 首先遭殃的是伊贺守引以为傲的海运生意。他名下几艘最赚钱的商船,在短短数日内,接连遭遇“意外”: 一艘在长崎港因“手续不全”被幕府官员无限期扣押,查出了夹带违禁品的“证据”;另一艘则在濑户内海遭遇“神秘海盗”,货物被劫掠一空,船体被凿沉,船员“侥幸”生还却众口一词指认是伊贺守拖欠水手工钱引发的内讧报复; 还有一艘在即将抵达大坂时,船舱突然“自燃”,满载的丝绸化为灰烬,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意外”的背后,都隐隐绰绰闪现着藤堂商会庞大而隐秘的力量网络。 紧接着,是政治上的致命丑闻。 一些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指向伊贺守曾为争夺矿山,指使家臣屠戮过某个不肯搬迁的小村落。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迅速传入了与伊贺守敌对派系的公卿耳中,也传到了江户幕府某些早已对他不满的重臣案头。 墙倒众人推。曾经依附于伊贺守的商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催逼欠款。 债主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堵在他的宅邸门前。 幕府也派来了使者,名为“询问”海运纠纷和流言之事,实则态度冰冷,带着问罪的意味。 不到一月,曾经不可一世的松平伊贺守,已是众叛亲离,焦头烂额。庞大的商业帝国摇摇欲坠,政治 生涯岌岌可危。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不能招惹的煞星。 这一日,风雪交加。伊贺守再也顾不得颜面,如同丧家之犬,只带了一名心腹,狼狈地冒雪赶到藤堂商会在京都的据点。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名,只是一个形容枯槁、满眼血丝、被恐惧彻底击垮的老人。 他被带到一个僻静的茶室。藤堂朔弥正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碾着茶末。室内茶香袅袅,温暖如春,与室外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朔弥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茶筅在碗中搅动起细腻的泡沫。 “藤……藤堂少主……”伊贺守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老…老夫知错了!老夫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老夫这一次吧!老夫愿……愿倾尽所有赔偿绫姬姑娘!求您……求您放过老夫的家人和基业吧!” 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昔日所有的傲慢与尊严荡然无存。 朔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眼,目光刺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冰冷与漠然。 “赔偿?”朔弥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寒冷,“松平大人,你以为,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能用钱财衡量的?” 他端起茶碗,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你烙下的印记,很深。它提醒着我,也提醒着绫,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代价就是…万劫不复。” “不……不……藤堂少主!求您开恩!开恩啊!” 伊贺守绝望地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朔弥将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站起身,走到伊贺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船,沉了,是你的命数。” 他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你的名声,臭了,是你的报应。至于你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伊贺守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留着吧。活着,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存在,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不久后,松平伊贺守被幕府以“御下不严”、“德行有亏”、“有损武士名誉”等罪名,褫夺了部分封地和特权,勒令闭门思过,实则形同软禁。 他的商业帝国彻底崩塌,庞大的债务如山压顶,曾经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他最终在穷困潦倒、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死时身边空无一人。 京都的贵族圈子里,只留下一个关于他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身败名裂的警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