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住在自己身体里的你》 【序章:(李天朗视角)】 【序章:(李天朗视角)】 我们的家乡,流传着许多真假难辨的古老传说。其中一个,是关于那片被遗弃的「青石潭」。 大人们告诫我们,永远不要在黄昏之后靠近那里,他们说,青石潭的水不是普通的水,它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古镜,能照出你心底最深处的影子,如果你盯着倒影看得太久,你的影子会活过来,并取代你。 但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禁忌就是最有诱惑力的邀请。 那是一个夏末的黄昏,暑气未消,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我和陈曦,偷偷溜到了青石潭边。 潭水静得可怕,像一块巨大的墨绿色宝石。晚霞烧出瑰丽又诡异的紫与橙。没有风,水面平滑如镜,我们的倒影清晰得令人不安。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陈曦小声问。 「肯定是骗小孩的。」我捡起石子丢进水里。石子「噗」的一声,像被某种浓稠的液体吞没,水面晃动后又恢復死寂。 我们并排趴在潭边,看着水中的自己。 水中的我,有着和我一样的寸头,一样的上衣,但他的眼神似乎更安静,更忧鬱。而水里的「陈曦」,则不像岸上的她那样胆小,倒影里的她,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挑衅般的倔强。 「当女生真好,」我盯着水面,「不像我,每天被逼着去踢球。还可以动不动就哭鼻子。」 陈曦第一次没有退缩,直视着我:「当男生才好,可以到处跑,弄得一身泥也没人骂。不像我,手指破点皮妈妈就大惊小怪。」 就在这时,一个更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传说细节,鑽进了我的脑海——在黄昏时,对着青石潭的倒影,喊出对方的名字,再喊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窜进我脑海。我指着水中她的倒影大喊:「陈曦!」然后指着水中的我:「李天朗!」 陈曦脸色惨白,像是想修正这个错误,也学着我,指着水中的我尖叫:「李天朗!」再指向自己:「陈曦…」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世界寂静了。 潭水变成一片纯粹的漆黑。一股冰冷的引力从潭底传来,鑽进我们的脑壳,狠狠搅动我们的灵魂。我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被风吹起的树叶,越过我们之间的界线,被巨大的力量向下拉扯… 我最后的记忆,是看到岸上「我」的身体,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属于陈曦的惊恐眼神,望着「她」的身体。 等我再次睁开眼,闻到了陌生的清香。 青石潭的水,依然平静无波。 它吞没了我们的名字,也吞没了我们的一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闻到了那股甜腻腻的,水果糖的味道。 【第一章:我不是她(李天朗视角,儿童篇) 【第一章:我不是她(李天朗视角,儿童篇)】 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像水果糖,黏在我的鼻孔里。我讨厌甜味。我的枕头闻起来应该是肥皂和太阳的味道。 我睁开眼,心脏「咚」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天花板是粉红色的。旁边的墙上贴着亮晶晶的星星贴纸。一个我不认识的布偶娃娃,用它黑色的塑胶眼睛瞪着我。 我猛地掀开毯子,身上光溜溜的,薄毯贴在我身上,痒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腿,没有疤,皮肤看起来很软。我的腿上明明有前天爬墙时刮破的一道口子。 恐惧像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软得像踩着一团棉花,有那么一瞬间,脚底竟传来一阵荒谬的舒适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 我家的地板是冰凉的木地板!我第一反应是衝向门口,我想回家! 但当我的手握在那个圆形的,光滑的门把手上时,我又愣住了。我家的门把手是金属的,有点掉漆。这个门把手像一颗巨大的糖果。 一种更深的恐惧抓住了我,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房间里那面贴着花朵贴纸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像鸟窝。是陈曦。 我张开嘴,想大喊「妈!」,喉咙里却挤出一阵又细又尖的哭声。那声音吓到了我自己。 地狱是从早餐桌开始的。陈曦的妈妈把一碗牛奶泡的麦片放在我面前,她笑得很温柔:「曦曦,快吃。」我讨厌又冷又甜的东西当早餐,那让我的胃感觉像结了冰。 我习惯了妈妈做的热腾腾的蛋饼和豆浆。我紧闭着嘴摇头。 她的笑容不见了。「怎么又耍脾气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后来,她逼我穿上一条有蕾丝花边的裙子。那东西下面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凉颼颼的。 我觉得自己没穿裤子,并烦躁地想把它脱掉,却被「妈妈」抓住了手,她说:「女孩子不能这么粗鲁。」 我不懂什么是粗鲁,我只知道这条裙子像个笼子,我的腿想跑,想跳,但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不行』。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周围的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再是看一个淘气包,而是在看一个…洋娃娃。这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什么是粗鲁,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只想回家。 最让我害怕的事发生在那之后。我的爸爸妈妈,领着一个「我」,从对面的单元楼里走出来。 那个「我」穿着我最喜欢的蓝色运动服,但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小步小步的,还低着头。 我的妈妈,蹲下来,温柔地帮「他」整理衣领,嘴里说着什么。那一刻,我多想衝过去,告诉她我才是李天朗! 可是我身边的陈曦妈妈拉住了我的手,她说:「曦曦,看见李天朗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我被她拉着走过去,看着我的爸爸妈妈对着我笑,那种对待邻居家小孩的,客气的笑。我的爸爸说:「曦曦越来越文静了啊。」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让他们看见。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尽可能的保持安静,努力不让任何人发现异常。但我仍会忘记而跑到男生厕所,会在看到虫子时本能地想去抓而不是尖叫,会在陈曦妈妈帮我绑头发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但我越是努力,就越是破绽百出。 最终,真正让我明白「我回不去了」的,是去看一个奇怪的医生。陈曦的爸爸妈妈带我去的。 那个医生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一直对我笑,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你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裙子?」 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假,很吓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虚得要命,我怕他们发现我不是陈曦,会把我当成怪物抓起来。 我只能拚命回忆陈曦平时的样子,她总是很安静,不说话。于是,不管医生问什么,我就只是摇头或者点头。 我听见医生对陈曦的父母说:「这孩子可能受到了刺激,内心有很强的抵抗情绪。」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我必须扮演「陈曦」,否则我就会被当成疯子。 学校成了我和「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没人跟我们玩。 我的朋友们嘲笑「他」是娘娘腔,陈曦的朋友们觉得我很粗鲁。我们成了两个孤岛。 下课后,我们会躲在没人的操场角落。 他看着我,小声地哭:「你爸爸逼我去踢足球,我跑不快,还总是被球砸到。他们都笑我。」他的声音很小,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 听着他用我的声音哭泣,我心里又气又难受。 「光哭有什么用!他们笑你,你就想办法让他们笑不出来啊!」我压低声音吼他,「有人笑你,你就瞪回去!」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也快哭了,那种无力感几乎把我淹没。 我告诉他:「你的妈妈让我弹钢琴,我的手那么小,根本按不到。还有,她们总问我哪个公主最好看,我怎么知道!」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害怕和混乱。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对方祕密的人。 从那天起,八岁的我们,被迫懵懂地开始教对方如何「做自己」。 「他」教我,看到别的女生时要微笑,说话要小声,不懂就点头。我教「他」,走路时要把背挺直,踢足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气势。 我们成了最好的演员,演着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永不落幕的戏。 那个週末,「陈曦妈妈」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对面找李天朗玩。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真正的家。 但当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时,我却不敢敲门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她看到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是给「陈曦」的,不是给我的。 「曦曦来啦?天朗在房间里,你自己上去找他吧。」 她没有蹲下来摸我的头。她甚至没有抱我。 我点点头,慢慢地走上楼梯。每一阶楼梯都那么熟悉,但我的脚却很沉重。 推开房门,「他」坐在床上,抱着我的足球,眼睛红红的。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小声说:「你来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我的海报,我的玩具,我的一切。但它们现在都属于「他」了。 楼下传来我爸妈的谈话声。 「天朗最近真的变了好多,」我妈妈的声音很忧虑,「以前那么活泼,现在整天闷在房间里,问他什么都不说。」 「医生说可能是成长期的心理波动,」我爸爸叹了口气,「再观察观察吧。还好他和陈曦玩得来,至少不是一个人。」 「可是你看他,连足球都不踢了。昨天我问他要不要去楼下,他居然哭了。」 我妈妈的声音哽咽了,「我真怕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我妈妈的哭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衝下去,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是李天朗,我没有变,我只是… 但「陈曦妈妈」的声音传来:「孩子嘛,这个年纪都会有点小情绪。曦曦也是,突然就不爱穿裙子了,整天想往外跑。我们当父母的,只能慢慢引导。」 「还好他们俩玩得好,」我妈妈说,「至少天朗有个朋友。」 我擦掉眼泪,转身回到房间。 「他」看着我,小声问:「你听到了?」 「他们很担心我,」他的声音很小,「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你。」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在发抖,「可是…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们了。」 那天晚上,「陈曦妈妈」来接我回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我妈妈站在门口,对着我挥手,笑着说:「曦曦再见,常来玩啊。」 她不知道,她送走的,是她真正的儿子。 我们已经不需要在操场角落交换「攻略」了。我知道该怎么笑,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女生们讨论洋娃娃时点头附和。 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女孩。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躺在床上,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天花板,想着: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我们无数次的偷偷溜回青石潭,在同样的黄昏时分,对着潭水重复了当年的话。我们互相指着水中的倒影,互相大声呼唤着「李天朗」和「陈曦」这两个名字。 但什么都从未再发生过。 潭水每次都依然平静,而我们依然被困在错误的身体里。 我们也尝试了去图书馆查资料,翻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灵魂」「转世」「附身」的书。我们甚至写信给电视上那些「灵异专家」,但没有人回信。 久而久之,我们不再谈「回去」这件事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週末,我又去对面找「他」。 我已经习惯了叫他「天朗」,习惯了走进那栋我曾经每天生活的楼房时,像个客人一样敲门。 我妈妈开门,笑着说:「曦曦来了,进来吧。」 她现在对我很自然了,像对待女儿的朋友那样。 但三年前,她是我的妈妈。 我走进「他」的房间——我的房间。足球被塞在衣柜角落,落满了灰尘。书桌上是一堆素描本。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昨天又去潭边了,」他小声说,「还是没用。」 「我知道,」我坐在床边,「我们多半是回不去了。」 「可是我还是不习惯,」他的声音很小,「每次我爸问我要不要去踢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硬着头皮去了几次,但我跑不快,球也踢不好。他们都笑我。」 「我也是,」我低着头,「昨天陈曦妈妈让我弹钢琴给客人听。我按照你教我的音阶弹了,但她说我弹得像在敲木头。」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疲惫。 而我们的父母,早已习惯了这个「新的」我们。看着我们两个「问题小孩」整天黏在一起,反而松了一口气,以为我们找到了「最好的朋友」。他们开始频繁来往,最后成了世交。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份「友谊」的背后,是两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孩子的绝望。 【第二章:我不是他(陈曦视角,儿童篇)】 【第二章:我不是他(陈曦视角,儿童篇)】 洗了好几遍,用陌生的,气味很呛的肥皂,可那点黑色的痕跡就是不肯消失。我的指甲应该是乾乾净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为了弹钢琴。 我抬起手,这不是我的手。这双手更大,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关节也更粗。我讨厌这双手。 更讨厌的是这身衣服。硬邦邦的牛仔裤磨着我的皮肤,上衣的领口很宽,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我的睡裙是柔软又贴身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乱七八糟。足球被随便地扔在墙角,书桌上摊着一本漫画书,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搭在椅子上。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永远是整洁的。 我赤着脚下床,踩在地板上,感觉脚底板很硬,很有力。我走到一面掛在衣柜门上的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是一个男孩,是我班上的李天朗。他的头发很短,像刺蝟一样,眼睛很大,但此刻因为恐惧而睁得更大。 我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我想说:「我是陈曦。」但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一个粗哑的,属于他的童声。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漫画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李天朗的爸爸探进头来,他皱着眉头:「天朗!磨蹭什么呢?快点下来吃早饭,待会儿我带你去楼下练球!」 我不敢说话,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早餐桌上,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油条,李天朗的爸爸忽然说:「你怎么回事?吃饭跟个姑娘一样。」李天朗的妈妈打了李天朗的爸爸一下:「孩子不舒服,你少说两句。」 她的维护没有让我感到安慰,反而让我更加害怕。他们看不出来,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 最可怕的事情,是「练球」。李天朗的爸爸把那个黑白相间的足球扔到我脚下,大声说:「跑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我害怕那个球朝我飞过来,我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脚踢上去的时候又该是什么角度。 我只是笨拙地跟在球后面跑,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但奇怪的是,这具身体跑起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种想要衝撞,想要把什么东西狠狠踢出去的衝动。 这种衝动,它不属于我,我害怕它。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在某个瞬间,当我真的用尽全力踢出那个球,看着它划过空中飞向远方时,我体内那个「陈曦」,竟然也感到了一丝…畅快。 那不是生理性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罪恶的释放。 彷彿那个被压抑了八年的,不被允许「粗鲁」「大声」「用力」的我,终于在这具躯壳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但这份畅快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没——要是哪一天,我开始喜欢踢球了,那个弹钢琴的陈曦,是不是就没了? 就在这时,周围有几个邻居家的男孩,他们看着我,哈哈大笑。 「李天朗今天怎么了?软手软脚的!」 「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想找个地缝鑽进去。 我只想回家,回到我的钢琴前,弹一首我熟悉的曲子。 之后,我在楼下看到了「我」。 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连衣裙,被我的爸爸妈妈牵着。 她看起来很安静,低着头,和我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天朗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笑着走过去:「呦,曦曦出来散步啦?」 我的妈妈,看着我,用一种对待陌生男孩的,温和的语气说:「天朗,你好呀。」她甚至没有蹲下来,只是远远地站着。 我的心好痛,像是被一隻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想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才是曦曦,我想念她身上的香味,想念她摸我头的感觉。 可是我不能。我只是「李天朗」。 我们都被带去看了医生。李天朗的爸爸妈妈觉得我「体质变差了」,「胆子变小了」。 医生给我做了各种检查,最后困惑地说:「这孩子身体好得很,比一般孩子都壮实。可能就是小朋友的一些正常范围内的心理波动吧。」 他们不懂,我的身体很壮实,但我的灵魂在发抖。 直到在学校那个没人的操场角落,我才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说话的人。 她,在我身体里的李天朗,看起来很生气,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声吼我:「哭什么哭!男生不能哭!」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却说着最粗鲁的话。 我被她吓到了,眼泪掉得更兇了。「你爸爸逼我去踢足球,我跑不快,还总是被球砸到。他们都笑我。」我用这具身体的,我自己的声音抽泣着。 她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我精心打理的长发,也快哭了:「你的妈妈让我弹钢琴,我的手那么小,根本按不到。还有,她们总问我哪个公主最好看,我怎么知道!」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无助和恐惧。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从那天起,懵懂的我们开始被迫交换「攻略」。 在那个没人的角落,我把「陈曦」的人生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给他―― 妈妈喜欢听德布西,但弹得不好也没关係,只要够安静。朋友聊起公主时,就说最喜欢睡美人,因为她一直在睡觉,不用回答问题… 而他,则把「李天朗」的生存法则灌输给我―― 被人嘲笑时,要把下巴抬起来,看着对方的鼻子。踢球时,不要想着踢得多准,对着球用最大的力气就行,气势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不得不成为最好的演员,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那个週末,李天朗的妈妈说要带我去对面找陈曦玩。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的钢琴旁,回到那个有水果糖味道的房间。 但当我站在那扇粉色的门前时,我却害怕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笑着说:「天朗来了?进来吧,曦曦在客厅。」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那温柔是给「李天朗」的,不是给我的。 我低着头走进去。客厅里,「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到我,她放下书,很自然地说:「天朗,我们上楼玩吧。」 我们上楼的时候,我经过了我的钢琴。琴盖是开着的,琴键上放着一本新的琴谱。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触碰那些琴键。但我不能。我现在是「李天朗」,我不会弹钢琴。 走进我的房间——不,现在是「她」的房间。那些粉色的窗帘还在,但床上多了几本我从没见过的书。 「她」关上门,小声说:「你的妈妈…」 「她不是我的妈妈了,」我打断她,声音在发抖,「她是你的妈妈。」 楼下传来我妈妈和李天朗妈妈的谈话声。 「曦曦最近让我很头疼,」我妈妈叹气,「以前那么乖,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不肯穿裙子,看到洋娃娃就烦。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 「天朗也是,」李天朗的妈妈说,「突然就不爱动了,整天窝在家里。他爸爸说要带他去踢球,他居然哭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一起受了什么刺激?」 「医生说没问题,可能就是成长期的逆反心理。还好他们俩玩得好,至少有个伴。」 我听着我妈妈忧心的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想下楼,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是曦曦,我没有变,我只是… 但我不能。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我的手。 「她」看着我,轻声说:「你想弹琴吗?」 我摇摇头。如果我弹了,他们就会发现。 那天下午,我们就这样坐在我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但我们两个,像两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回不去了。 李天朗的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妈。 她温柔地对我说:「天朗,有空常来玩,曦曦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她不知道,我就是曦曦。 我点点头,跟着李天朗的妈妈离开。 身后,那扇粉色的门缓缓关上。 我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男生们踢球时大声喊加油。 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男孩。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到自己穿着粉色的裙子,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触碰琴键。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那盏足球形状的灯,一切又回到现实。 我们一而再地尝试各种方法想要换回来。 我们无数次的重回青石潭,在同样的位置,说同样的话。 我用这具粗哑的声音,她用那个细尖的声音,交替喊着「陈曦」与「李天朗」这两个名字。 但每次潭水都只是晃了晃,然后又恢復平静。 我们去找过法师,去求过神明,我们甚至在网上发帖问有没有人经歷过「灵魂互换」。但没有人相信我们。 无论怎么努力,我们最终依旧无可奈何。 週末,「她」来对面找我。我看着她走进来,她笑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完全习惯了那具身体。 而我呢?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从来不敢打开的素描本。 我想画画,想画我记忆中的自己——那个穿粉色裙子,留长头发的陈曦。 但我不敢。如果李天朗的爸妈看到,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画女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长什么样子吗?」我问她,「八岁以前。」 她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摇头:「有点模糊了。」 「昨天你妈妈问我想不想学钢琴,」她说,「我说不想。她好像松了口气。」 我知道她为什么松口气——因为「曦曦」不肯弹琴这件事,困扰了她三年。 现在「曦曦」终于愿意放弃了,她反而觉得孩子「终于想开了」。 她不知道,真正的曦曦,就坐在对面这个男孩的身体里,每天都在想念那架钢琴。 「我快忘记琴键的触感了,」我小声说。 「我快忘记踢球的感觉了,」她回答。 我们坐在房间里,看着彼此。 三年了,我们还困在对方的牢笼里。 而这个世界,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我们。 我们必须继续扮演着我们自己的人生。 但我们的父母,看着我们两个「性格互补」的孩子整天形影不离,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庆幸我们找到了彼此。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份被所有人祝福的「友谊」,是用两个孩子交换来的人生,和无尽的眼泪砌成的。 【第三章:牢笼的二次加固(李天朗视角,青 【第三章:牢笼的二次加固(李天朗视角,青春期)】 身体的变化,像一个必须执行的系统更新,没有商量的馀地。 第一次月经来潮时,我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荒谬的烦躁感。 那天体育课后,腹部传来一阵陌生的坠痛,厕所的隔间里,我看到了那抹红色。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课本上那张子宫的剖面图,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与我无关的实验报告。 我锁上房门,翻出「妈妈」早就准备好的卫生棉,按照包装上的说明,笨拙但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一切。 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感觉:我的身体,这座我住了五年的牢笼,正在自我升级,加装了新的,更复杂的枷锁。 但与其说「牢笼」,其实连这份「被囚禁」的感觉都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五年来,我是以「女孩」的身份上学,交友,和被大人们期待。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时,我看到的是一张女孩的脸。每次被点名时,我听到的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也是,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懂什么是「男孩」吗?无非是短头发,踢足球,被允许大声说话。 性别,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过是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碎片。 所以,当这具身体开始发育时,我甚至无法感觉到痛苦——因为我连「我本该是男生」的确信都早已失去了。我只是像一隻被温水煮着的青蛙,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而真正困难的,不是应付这些生理变化,而是学会如何「扮演」一个女孩。这是一门比任何奥数题都难解的学科。 起初,我像个蹩脚的间谍。女孩们的世界由无数细碎的祕密,情绪和非语言的信号构成。 我只能保持微笑,点头,像个漂亮的哑巴。 那天放学回家,我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曦曦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样?」 「还好。」我放下书包,很自然地换上拖鞋。 这双粉色的拖鞋,几年前我穿着还觉得彆扭,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我有意识到,叫她「妈」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在心里提醒自己「她不是我妈」了。 这五年来,是她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是她在我第一次来月经时温柔地教我怎么办,是她在我哭着说「我弹不好钢琴」时抱着我说「没关係,你已经很棒了」。 她忘记了那个八岁以前的,爱穿粉色裙子的,会弹德布西的陈曦。她现在的女儿,是「我」。 晚饭时,爸爸问我:「曦曦,最近功课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我夹了一口菜,「数学有点难,不过我在努力。」 「我女儿最聪明了,」爸爸笑着,「不像小时候,整天就知道弹琴。现在这样挺好的,全面发展。」 妈妈也点头:「是啊,我以前还担心她太文静了。现在这样开朗多了。」 他们在夸我。他们在夸这个「新的陈曦」。 而那个「旧的陈曦」,那个他们亲手养大了八年的女儿,已经被他们忘记了。 我低头吃饭,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饭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秀气的脸,纤细的身体。 这是陈曦的身体。但里面住的,是李天朗的灵魂。 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 那个爱踢足球的,大大咧咧的男孩,还存在吗?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李天朗」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却觉得陌生。 我把照片塞回抽屉最深处。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曦曦,早点睡啊,明天还要上课。」 「知道了,妈。」我回答。 教室后门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午休铃响了,女生们三三两两涌向洗手间。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同桌把化妆包啪地打开,补唇膏的动作像在画一条血线。她忽然转头看我。 「曦曦,一起去?」我点头,站起来。 走廊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偶像选秀,有人拿手机放歌。 我跟在她们后面,步子比她们小半步,这样就不会显得太急。 洗手间门口排队。前面两个女生在镜子前挤眉毛膏。 我站在最后,背靠墙,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墙砖的缝隙。 进了隔间,我锁门,蹲下,把裙子提到膝盖上方,检查卫生棉有没有侧漏。 没有。我把用过的那片对折,再对折,包上纸,塞进生理用品垃圾桶里。 出来洗手。水很冷。旁边的朋友笑着:「曦曦你洗手也这么慢条斯理。」 我没回话,只让水声盖过一切。 回到教室,书包侧袋里的《十七岁》已经被我翻到捲边。我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一本数学册子。 放学铃响了。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空了,我才把书包换到左肩——「陈曦」习惯左肩,「李天朗」以前是右肩。 转机来自于我的「理性」。一次,我的同桌因为喜欢的男生没有回她讯息而趴在桌上哭。 其他女生都在安慰她「别难过了」,「他肯定是在忙」。 「他有三个小时没回你了,对吧?」我顿了顿,脑中快速分析着时间线,「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刚社团活动完,可能在和朋友吃饭或者…做任何他觉得『不需要立刻回讯息』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是他的注意力,但现在发讯息,只会让你变成『需要被应付的任务』。不如等晚上九点后,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问个作业题,来重啟对话。」 同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我。周围的女生也都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同桌兴奋地告诉我,那个男生回她了。 从此,我成了她们的「军师」。因为我习惯了用「局外人」的视角,去解析那些她们沉浸其中时看不清的情感迷宫。 但这同时也提供了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极其实用的视角。她们觉得我「通透」又「可靠」,我则像一个人类学家,不断观察,记录,完善我的「生存」数据库。 但荷尔蒙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的分析模型。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被女生们拉去篮球场边,给我们班的男生加油。阳光很毒,我百无聊赖地坐着,直到那个身影闯进我的视线。 是篮球队的队长,一个高高瘦瘦的学长。他运着球,汗水顺着他流畅的颈部线条滑进衣领,背心的布料紧贴着他年轻而有力的脊背。他跃起,投篮,动作乾净利落。 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衝上脸颊,一阵陌生的热度从身体内部升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跃起的,充满力量的身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那不是欣赏,也不是崇拜。那是什么?小时候,我也会崇拜跑得最快的男生,但那是对力量的嚮往。 而现在,这种感觉完全不同。它发自这具身体的本能,是一种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吸引。 我像一个骇客,突然发现自己写的程式里,出现了一段陌生的,失控的代码。 之后,我试图用分析的方式将那份无法解释的感觉客体化,将它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和控制的变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写在笔记本上的。它不像一道数学题,没有公式可循。 它像一段无法删除的恶意代码,在我体内自行运作,而我这个程式设计师却连它的源头都找不到。这种失控感,比任何一次考试失败都让我感到无力。 最后,我只能将这份困惑,转化成了一层更厚的保护色。在女孩们热烈讨论哪个学长更帅时,我总能保持沉默,或者用一句「都差不多」来终结话题。 我因这份疏离而被称为「高岭之花」,这对我来说是个完美的偽装。 那是一个週五的黄昏,我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包括几个男同学,顺路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一款热门的多人对战游戏。其中一个抱怨他常用的那个刺客角色在这次版本更新后被削弱得太厉害。 「根本没法玩了,衝进去就蒸发!」他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听着他们错误的分析,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你那是出装顺序错了。他的核心机制没变,只是不能无脑衝了。 你把『破甲』提到第二件,利用二技能的减速效果拉扯着打,先叠满被动再进场,不然前期根本打不出伤害。」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蝉鸣声彷彿都消失了。 他们几个全都停下脚步,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棋逢敌手般的兴奋眼神看着我。一个男生愣愣地说:「陈曦…你还懂这个?」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我心里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补救道:「啊…听我哥说的。」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心里却在苦笑,我哪有什么哥。 他们没有怀疑,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把我当成了「可以聊游戏的漂亮女生」。 那个抱怨的男生立刻凑过来:「真的吗?那先出『破甲』的话,吸血要什么时候补?」 那一瞬间,我流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周围的男生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那种瞬间被「同类」接纳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短暂地融化了我内心的冰层。 这是一种温暖而危险的幻觉,让我產生了一丝怀念。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 我可以无缝地理解他们的语言,参与他们的讨论,却永远无法像他们一样,勾肩搭背,兴奋地大喊一声「赢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热烈的讨论中,保持着得体的,属于「陈曦」的微笑。 在经歷了球场的失控和被『同类』接纳的短暂幻觉后,那份独属于我的孤独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全世界,或许只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我此刻的感受。 我和「他」的联系,变成了深夜里偶尔的几条简讯。 我问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育,是什么感觉?」 很久之后,他回了我:「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噩梦。」 【第四章:野兽的嘶吼(陈曦视角,青春期) 【第四章:野兽的嘶吼(陈曦视角,青春期)】 青春期,是一场在我体内爆发的,关于「我是谁」的血腥战争。 清晨的生理反应,对我来说早已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准时响起的,令人疲惫的闹鐘。它提醒着我,我又要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开始新的一天。 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的大部分机能——如何走路,如何吃饭,如何用这双手写字画画。 这种习惯是麻木的,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可以熟练地操控一辆不属于他的车。然而,当这辆车的引擎发出我不熟悉的轰鸣时,我这个驾驶员便只剩下无助与恐惧。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这具逐渐变成野兽的躯体之上。我厌恶这具身体的蛮横,更恐惧那份源自身体的,陌生的原罪。 最让我感到背叛的,是那些不受欢迎的「念头」。它们不是连贯的幻想,而是碎片化的,纯粹生物性的图像。 课堂上,女生们的马尾辫在眼前晃动,前座女生白皙的后颈,夏天的微风吹起她们的裙角,体育课后她们被汗水浸湿的上衣,我的脑中会不受控制地,像无法关闭的病毒弹窗般,闪过一些陌生的,让我面红耳赤的幻想。 随之而来的,不是任何形式的爱慕或喜欢,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这具身体的生理性慾望和好奇。 我对这一切感到莫名的陌生和恐惧。在我做为八岁陈曦朦胧的记忆里,女孩的身体是属于「我们」的。 但现在,这具身体却逼迫我去「玷污」了那个纯洁的,八岁的陈曦。我觉得自己变「脏」了,背叛了八岁前那个乾乾净净的「陈曦」。 我像似想要抓住八岁前的记忆,把那个温柔的,属于「我」的世界,当作最后的精神避难所。 但当我试图回忆八岁前和女生朋友们玩耍的具体场景,或者我自己的时候,却发现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因此我只能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恐惧和厌恶,都倾注到了画笔上。 美术教室成了我唯一的教堂。 当炭笔划过画纸发出「沙沙」声时,当顏料在调色盘上融合出新的色彩时,我体内那头狂躁的野兽才会暂时安静下来。 我画了很多扭曲的,被束缚的人体,画了很多被阴影笼罩的风景。 我的老师称讚我有「超越年龄的深刻」,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深刻,我只是在用画笔,一遍遍地描摹我脑内的野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家里很安静。 爸妈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本想直接回房间,但听到了我的名字——不,是「李天朗」这个名字。 「天朗最近真的让我很担心,」妈妈的声音很疲惫,「你看他,整天关在房间里画画,问他在画什么,他也不说。」 「青春期嘛,」爸爸叹气,「男孩子都这样,有心事也不愿意跟父母讲。」 「可是你还记得吗?我们带他去看医生…」 「都多少年了,」爸爸打断她,「医生不是说了吗,只是正常的心理波动。」 「但他一直没好过,」妈妈的声音里有哭腔,「这么多年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成绩不错,也没学坏,就是性格内向了点,」爸爸说,「我们当父母的,能做的也不多。」 「有时候我会想,」妈妈小声说,「要是他没有变就好了。以前的天朗,多活泼啊,每天笑嘻嘻的…」 我站在门外,握紧了拳头。我没有变。我一直都是我。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已经习惯了叫他们「爸妈」,习惯了用李天朗的名字回答点名,习惯了每天穿这身男生的衣服。 我已经快忘记「陈曦」是什么样子了。 甚至,当我想起「我妈妈」时,脑中浮现的,已经不再是陈曦妈妈的脸,而是李天朗妈妈的脸。 她们很像。都温柔,都爱操心。可是,哪一个才是我真正的妈妈?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那些锁在抽屉里的速写本。 第一页,永远是那双手。纤细的,修长的,轻放在钢琴键上的手。 但我已经记不清那双手的触感了。 我用李天朗这双粗糙的,有力的手,一遍遍地画着那双我永远回不去的手。 那天晚上,我画到天亮。画完,我把速写本锁回抽屉。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如果他们看到了,他们会问:「你为什么画一双女孩的手?」 在同学眼中,我成了那个安静,温和,会画画的「暖男」。 男生们并不排斥我,因为我从不和他们争抢什么。 女生们则特别喜欢向我倾诉心事。她们会挤在我的画板旁,抱怨学业的压力,或是哪个男生让她们心烦。 那是一个午后,美术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架上,我正在画一幅静物——桌上的白色石膏像。 门被推开,是班上一个叫小雨的女生。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李天朗,你在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停下画笔,转过身,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嗯。」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徵求我的同意。但我没有表现出不适,只是微微侧过身,给她留出空间。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她问。 「可以。」我点点头,语速很慢,声音低沉。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我画画。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我只是继续画,笔触很慢,很用力,在画布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李天朗,你说…如果一个男生总是欺负你,是不是代表他喜欢你?」 我停下画笔,看着画布,没有看她。虽然我脑中快速搜索着「陈曦」的记忆——但那些女孩们的话题,却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情感逻辑。 「也许…」我轻声说,用词有些迟疑,「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可是他让我很难受。」她的声音又哽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用温柔的语气说:「如果你难受,那就…远离他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掛在脸上:「你说得对。谢谢你,李天朗。」 她站起来,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渐渐的,这种角色被进一步固化。 那天下午,我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画速写。我喜欢这个位置——远离人群,又能看到整个操场。阳光洒在画本上,我正在画远处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的剪影。 「李天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头,是班上的三个女生——小琪,婷婷和欣瑜。她们手挽着手,笑着走过来。 「在画什么呀?」小琪凑过来看。 我没有遮挡画本,只是安静地说:「随便画画。」 「哇,好厉害!」婷婷惊叹,「你画的这些人,感觉好有故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画。她们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我旁边坐下。 「李天朗,你说…」欣瑜托着腮,苦恼地开口。 一次,一个女孩托着腮,苦恼地问我:「李天朗,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昨天还对我笑,今天就装作不认识我?」 我听着她的烦恼,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我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比你更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但我只能凭藉着我对「陈曦」的记忆,去揣摩一种温柔的,共情的姿态。我轻声说:「也许…他只是害羞吧。或者有什么别的烦心事。」 「真的吗?」欣瑜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点头,声音很低,「男生…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这是我从无数次旁观中总结出来的「标准答案」。它不一定对,但它安全,不会出错。 小琪笑了:「李天朗,你真温柔。要是我喜欢的人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画。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看我的眼神——那种带着信任和依赖的眼神。 「对了,李天朗,」婷婷突然想起什么,「週末我们要去唱歌,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的手微微一顿。去那意味着吵闹的音乐,拥挤的空间,还有无数双注视的眼睛。那是我最害怕的场景。 「我…」我低头看着画本,声音更轻了,「我週末要画画。」 「又画画呀,」小琪笑着说,「你除了画画还有别的爱好吗?」 她们也没有再勉强,只是说:「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她们站起来,准备离开。欣瑜走之前,突然回头说:「李天朗,谢谢你。有时候…跟你聊天,比跟女生聊天还舒服。」 班上的女生们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了她们最好的「男闺蜜」,一个最安全的,不会对她们產生任何「威胁」的「最佳倾诉对象」。 她们会在下课时围过来,问我各种问题——关于男生的,关于学习的,关于未来的。 而我,就像是一个答题机器,给出一个又一个的「标准答案」。 她们总能从我这里得到她们想要的答案,即使那些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但在我内心深处,当我看着她们三三两两,手挽着手一起去洗手间,在她们笑得很开心,分享着只有女孩才懂的小祕密时,一种遥远的,无法言说的乡愁会将我淹没。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有一次,一个平时不常说话的女生,在放学后找到我。她叫小文,是班上最安静的那个。 「李天朗,」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我愣了一下。大多数人只是喜欢「画画的李天朗」这个标籤,但很少有人真的想看我的画。 「可以。」我打开画本。 她认真地看着每一页。大部分是风景,人物的剪影,还有一些抽象的线条。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你的画…」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很孤独。」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它们看起来很美,」她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画这些画的人,很孤独。」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合上画本。 「对不起,」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 「没关係。」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她不知道,那不是孤独,那是墓碑。 那天之后,小文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她大概是被我的「真实」吓到了吧。 而我,则继续扮演着那个「温柔的倾听者」,那个「安全的男闺蜜」,那个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威胁的「艺术家」。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我会翻开那些锁在抽屉里的速写本,看着那双属于「陈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我低下头,看着画本上那些未完成的剪影。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在空白处,用力地画下一双纤细的手——那是「陈曦」的手,正轻放在钢琴键上。 那天,我在长椅上坐到天黑。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路灯亮起来,照在画本上,那双手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我闔上画本,站起身,朝着画室走去。背后是空荡荡的操场,前方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这是我选择的路——安静,孤独,安全。 深夜,我收到了「她」的简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育,是什么感觉?」 那个「发—育」中间的横槓,透露出她打出这两个字时的彆扭和抗拒。我彷彿能看到她皱着眉头,用分析的,不带感情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描述我内心的地狱。 那影子异常庞大,健硕,肌肉賁张,虽然轮廓是人形,却长着野兽的利爪和一双燃烧着慾望的眼睛。 【第五章:温柔的「痊癒」(李天朗视角,大 【第五章:温柔的「痊癒」(李天朗视角,大学期)】 大学,我和他考上了不同的城市。这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分离。四年的时间,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刀,在我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我当时并未察觉的口子。 我选择了新闻系,一个需要客观,理性,不断与人打交道的专业。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行为矫正疗法」。 我强迫自己去採访,去社交,去扮演一个完美的「陈曦」。我的外貌和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反而成了一种优势,让我在人群中显得独特。 他是我们系的一个学长,叫林泽。 他不是篮球队长那种类型,他安静,喜欢读诗,身上总有淡淡的书卷气。他会在我去图书馆时,提前帮我佔好一个靠窗的位置。会在我们辩论时,认真倾听我那些在别人看来有些「犀利」的观点,然后温和地说:「你的想法很有趣。」 是他追的我。在一个飘着桂花香的晚上,他对我说:「陈曦,我喜欢你的冷静,也喜欢你冷静下面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愣住了。我那不是不知所措,那是我体内的「李天朗」在和我扮演的「陈曦」打架。但在他眼里,这却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们第一次接吻时,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当他的嘴唇贴上来时,我的大脑在疯狂分析――压力,温度,角度,唾液交换…但很快,一种陌生的,不同于青春期那次心动的感觉升了起来。 那不是生理性的,蛮横的吸引,而是一种温柔的,被人珍视的暖意。我笨拙地回应他,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没有把这具身体当作牢笼,而是当作了…一个可以被拥抱的容器。 另一方面,在他温柔地吻我时,绝大多数时候我感到的是暖意。但偶尔,会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我脑中会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李天朗正在被一个男人亲吻。』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小的冰刺,但它瞬间出现又瞬间融化,快到让我来不及捕捉。 我的室友们对此感到惊奇。「高岭之花终于下凡了!」她们笑着闹我。 我们会在深夜的宿舍里,开着小灯,分享彼此的感情问题。一个室友因为和男友吵架而哭泣,另一个则兴奋地展示新买的化妆品。 我听着她们的烦恼和喜悦,给出我的建议。我惊讶地发现,我不再需要刻意去「收集数据」了。 这些年来旁观者的身份,让我对女性的心理有了超乎寻常的洞察力。我甚至能从她们的语气里,分辨出哪些是真烦恼,哪些只是撒娇。 大三那年冬天,我带林泽回家见父母。 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我在旁边帮忙洗菜。 「曦曦,」妈妈笑着说,「林泽这孩子看着挺不错的,温文尔雅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学长,」我也笑了,「追了我快半年。」 「哎呀,我女儿这么优秀,当然要好好追了,」妈妈眼里满是欣慰,「你自己喜欢就好。妈妈不会干涉你的感情,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知道,妈。」我们很自然地聊着。 妈妈问我:「你觉得他怎么样?会不会太文静了?」 「我喜欢他的温柔,」我认真地说,「他很细心,会照顾我。」 「那就好,」妈妈笑了,「女孩子找男朋友,就是要找个体贴的。不像你爸,年轻时候大大咧咧…」 她开始说起她和爸爸年轻时的故事。我听着,笑着,偶尔应和几句。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温暖。 晚饭时,爸爸拍着林泽的肩膀:「小林啊,我们曦曦从小就让我们操心。小时候特别犟,不爱穿裙子,不爱弹琴。我们还担心她长大会不会太男孩子气。」 「现在看来,」妈妈接话,「她挺好的。独立,聪明,还找了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林泽温和地笑着:「是我运气好,遇到了曦曦。」 我坐在桌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爸妈很开心,林泽很温柔,一切都很美好。 但那一刻,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个真正的「陈曦」还在,她会弹钢琴给林泽听吗? 她会…成为现在的我吗? 「曦曦?」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怎么发呆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在想,我很幸运。」 那天晚上,躺在我小时候的床上,盯着那个粉色的天花板。 我有爱我的父母,有温柔的男朋友,有光明的未来。 我和林泽的感情稳定得像我笔下的分析报告一样,有着清晰的逻辑和可预期的走向。林泽的温柔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而我,则用我的方式回报他。 大二下学期,天气转暖,林泽兴奋地提议:「曦曦,我们下週末去海边的小镇玩两天吧?就买两张火车票,随便找个地方住,在海边散散步,怎么样?」 他眼中闪烁着对浪漫和「在路上」的嚮往。 「好啊。」我立刻答应了,然后,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拿出了手机。 在接下来的十分鐘里――林泽还在兴致勃勃地描述着海边的日落。描述可能遇到的有趣小店。他的眼睛在发光。 比对了三个不同时段的火车票价,选出了性价比最高的一班。 在旅游软件上筛选了目标小镇所有评分在四点五分以上的民宿,并交叉比对了地理位置, 查看了住客评价中关于「热水」和「安静」的关键词,锁定了三家候选。 快速瀏览了五篇旅游攻略,将其中提到的「必吃海鲜餐厅」和「绝对不要去」的店家,并在地图上标註了出来。 我抬起头,把手机萤幕转向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得意:「搞定了。」 「火车票我先订了,民宿的话,你看这三家」 「这家的风景最好,但离车站远。」 「这家的位置最方便,但房间小。」 「而这一家的评价说老闆娘人很好,会做海鲜。」 「我个人建议选位置最方便的那一家,这样我们可以省下至少一个半小时的交通时间,用来…」 林泽脸上的兴奋和嚮往,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他看着我手机上条理分明的列表和地图,愣了几秒,然后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哇…你好厉害,曦曦。这么快就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他的语气里有讚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微小的失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准备去探险的孩子,却被直接递给了一份标明了所有宝藏位置的地图。 「当然,这样效率最高。」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反而为自己的能力感到满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说:「好,那就听你的。」 那个週末,我们度过了一个「完美」的假期。 一切都按照我的规划进行,我们住了最方便的民宿,吃了评价最高的海鲜,没有走任何冤枉路。 但我偶尔会看到林泽在某个时刻的欲言又止。 当他想随意走进一条看起来很有趣的小巷时,我会提醒他:「攻略上说这条路是死胡同,没什么看的。」 当他想在一家没有名气的路边摊坐下时,我会拉住他:「这家卫生评分不高,我们还是去原定的那家吧。」 他总是笑着顺从我。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和谐的相处模式――他提出感性的梦想,我负责用最理性的方式,完美地实现它。 我从未想过,当浪漫被量化,当惊喜被规划,当所有的「不确定」都被消除,爱意之中,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也随之被磨损了。 在他眼中,我那无所不能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悄悄地,在他心底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大二的暑假,我和「他」约在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边见面。他依旧穿着宽大的上衣与牛仔裤。 我走向他,他双手总是会不自觉地抱在胸前或插在口袋里,坐下时会微微前倾,他的手总像是紧绷的,手指也都是微微弯曲。 我穿着林泽送我的素雅连衣裙,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我跟他聊着宿舍的趣闻,聊着林泽是个多么温柔的人,语气轻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安静地听着,手里捏着一罐啤酒。他比高中时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但眼神里的忧鬱却更浓了。 「你不为我高兴吗?」我察觉到他的沉默,歪着头问他,这个动作如今我做来已是无比自然。 「我只是…」他苦笑了一下,抠着指甲,并一如既往的避开我的目光,「有时候觉得,我的身体想去打仗,灵魂却只想绣花。这种感觉,你现在还懂吗?」 我愣了一下。那个盘踞了我整个青春期的,与身体为敌的感觉,似乎已经很遥远了。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怜悯。 「都多大了,还想这些。」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你就是想太多了,艺术家。」 他感到了我手掌的温暖,身体却微微一僵。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用一个女孩的身体,去触碰一个男孩的身体。而他,似乎依然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到无所适从。 看着他眼中的痛苦,我忽然感到一丝庆幸,庆幸我选择了一条更容易走的路,并成功地让自己相信,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有一天的深夜,我忽然翻出了一张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李天朗」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对这张脸,完全没有「这是我」的感觉。 那一刻,一种冰冷的恐惧袭来——如果连记忆都消失了,那「李天朗」这个人,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但很快,这种恐惧就被淹没在生活的洪流里。 第二天,我和林泽去看了一场电影。他牵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肩上,感到无比的安心。 那张照片,被我放回了箱底。 从此,我再也没有翻开过它。 【第六章:习惯的孤岛(陈曦视角,大学期) 【第六章:习惯的孤岛(陈曦视角,大学期)】 大学,我刻意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次体面的流放。 我选择了美术学院,这是唯一能让我合法地,长时间地躲进自己世界的地方。 大学宿舍不再是青春期时那种让我恐慌的场所,经过多年,我早已习惯了男性世界的规则。 但依旧存在着一种…我身处其中,却永远无法融入的,一种身处隔音玻璃房内的窒息感。 我的三个室友都是典型的阳光开朗的男生。他们聊游戏,聊篮球,聊系里哪个女生最漂亮。 他们会光着膀子在寝室里走来走去,会把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构成衝击,只是一些我早已习惯的,与我无关的背景噪音。 我学会了所有的「黑话」,能听懂他们对游戏版本的吐槽,也能在他们讨论一场球赛的绝杀时,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很厉害」。 我能跟上对话,却依旧无法完全共感那份热情。那种感觉,就像欣赏一位妆扮精緻的女孩,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些灵魂。又或是游戏通关的瞬间,萤幕上闪烁着胜利,内心却只有「不过如此」的空虚。 有一次,室友们通宵打游戏赢得了一场关键的比赛,他们兴奋地大吼大叫,互相击掌。其中一个也转过身想与我击掌,我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我们的掌心在空中相遇。 在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汗水和热度,也看到了他眼中纯粹的快乐。 我模仿着他的样子,扯动嘴角笑了笑,但他眼中的光芒在我这里,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我的心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悄无声息。那一刻的『合群』,比任何时候的孤独都让我感到寒冷。 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八岁那年,「陈曦」教我的:「踢球的时候,气势最重要。赢了就要笑,要大声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细又尖,但语气很坚定。 我按照她教的做了。我赢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我不知道,「陈曦」现在还记得她教过我这些吗? 他们打游戏时,我戴着耳机画画。他们去联谊时,我泡在画室里。 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合群,我会对他们的笑话露出微笑,会在他们约我时,用「赶作业」来礼貌地拒绝。 他们给我的标籤是「高冷」,「艺术家脾气」。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个害怕被人看穿内里空无一物的,被识破的逃犯。 有一次,一个室友失恋了,在寝室里喝得大醉,拉着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他的痛苦。他说他为那个女孩付出了多少,可她还是离开了他。 他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室友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说着「为那种女人不值得」,「兄弟带你重新找一个」之类的话。 而我只是静静地递给他一杯水。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荒谬的冰冷感。 我居然下意识地想要告诉他,你至少能为一个女孩心碎,而我,连为我自己心碎的办法都没有。 我的所有情感,都只能倾注在画布上。我的画变得越来越阴鬱,越来越扭曲。 我画了很多张「自画像」,但画布上的,从来不是李天朗这张英俊的脸。 有时是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影子,有时是一个被无数隻手撕扯的躯体,有时,只是一双充满恐惧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 我的画在学校里得了奖,导师说我的作品充满了「存在的焦虑和身份的撕裂感」,他鼓励我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探索。 他以为这是艺术,只有我知道,这是我的人生。 大二暑假,我接到了「她」的电话,约我见面。 河边的风吹着,我看着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她的穿衣风格一向优雅得体,总是那些有品味的米白,浅蓝或淡粉色。 反观我,总是穿着深色系,故意大一号的衣服——无人知晓,我其实只是想藉此「躲」进布料的包覆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见她长发飘飘,向我走来,看起来就像一幅完美的画。 她走路时从不左顾右盼,目光总是直视前方,有点像是在执行任务。她优雅地坐下,身体和椅背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快乐地讲述着她的大学生活,她的室友,还有她的男朋友。她说他很温柔,很理解她。 当她提到那个叫「林泽」的学长时,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爱着的,安定的光芒。 「你不为我高兴吗?」她歪着头问我。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很可爱。她从不做大幅度的手势。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恍惚。这个动作,是「陈曦」的,还是「李天朗」的? 我沉默地听着,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我为她高兴。真的。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桓了多年的问题。 「我只是…」我苦笑了一下,避开她明亮的目光,「有时候觉得,我的身体想去打仗,灵魂却只想绣花。这种感觉,你现在还懂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我只是想确认,我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而包容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且我自己可能也说不上来的,像俯视,像怜悯。 「都多大了,还想这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你就是想太多了,艺术家。」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你说得对。」 当她用那种温柔又带着怜悯的语气,叫我「艺术家」时,我彻底明白了。 她已经走到了对岸。她不仅适应了那具身体,甚至开始享受那具身体带给她的人生。她被「治癒」了。 而我,还被困在原地,被困在这场一个人的战争里。被困在我这座孤独的,早已习惯了的岛上。 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近乎于羞耻的「羡慕」。 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两个都被扔进了地狱。 她靠着自己的理性和坚韧,硬生生地把地狱改造成了天堂,她解决了所有问题,甚至「治癒」了那具身体,让它绽放出了连我这个原主人都未曾见过的光彩。 而我…我拿着她那副强壮,健康的身体,拿着他原本拥有的,充满可能性的「男性」人生,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敢躲在画布后面的,可悲的「艺术家」。 我好羡慕她。 我羡慕她能那么「完美」地活在「我」的身体里。 我羡慕她把「陈曦」这个角色,扮演得比我这个「本尊」还要出色。 她才是那个「倖存者」。而我,是那个「失败者」。 旁人大概会觉得我是在「嫉妒」吧?嫉妒她拥有了爱情,嫉妒她活得那么耀眼。 不,我在心里摇头。我不是嫉妒。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 她拍我肩膀的那一下,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我感受到的是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的安抚。一个「正常人」对一个「艺术家」的包容。 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那道名为「人生」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河水在流淌,夜色很深。最后,是她先站起来,说要回家了。我也站起来,说好。 我感觉到了,她痊癒了。 而我,似乎病得更重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镜子里,是李天朗的脸,英俊,健康,充满了年轻男性的活力。 但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然后,我缓慢而坚定地,用这双属于我,却又陌生的手,死死掐住了镜中「李天朗」的脖子。 我看着镜子里,我掐着我自己的样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直到那张英俊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直到那双忧鬱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濒死的挣扎与赤裸的恨意。 我终于…在这具躯壳上,感受到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但并非没有过亮光时刻。 大三那年春天,我的一幅画在学校画展上获了奖。那是一幅抽象作品,画面上是大片的灰色与黑色,但在最中心,有一小块金色,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颁奖典礼上,导师问我:「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块金色,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起了那年夏天,在河边,「陈曦」告诉我「她」如何弹钢琴的场景。 她用那双纤细的,属于我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琴键的位置,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对美的渴望。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不是这场互换,她永远不会有机会,用那种坚定的,属于「李天朗」的方式,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 而我,就算拿回了我的身体,大概也永远做不到。反而是这具身体,就是一台每天都在运转的「惩罚机器」,逼着我把痛苦画出来,逼着我承认它,逼着我活下去。 「它叫『借来的光』。」我说。 导师笑着点头:「很好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我画中的光,是我从她那里借来的——她用我的身体活出的光芒,成了我创作的唯一光源。 另一层是,我这具身体,也是「借来的」。我只是一个租客,在别人的房子里,过着别人的人生。但至少,我用这具「借来的」身体,画出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一种久违的,接近「平静」的东西。 那不是释然,也不是痊癒。那只是一个孤岛上的人,在某个瞬间,看到了远方有另一座岛,上面亮着灯。 虽然我永远到不了那里,但至少,我知道它存在。 【第七章:完美的封面(李天朗视角,成人篇 【第七章:完美的封面(李天朗视角,成人篇)】 八岁前的记忆,已经比一部童年看过的动画片还要模糊。 毕业后,我和林泽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家乡。这座城市不大不小,有我们熟悉的街道,也有足够的空间去构建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的职业生涯堪称一帆风顺。 新闻系锻鍊出的敏锐和共情能力,让我在转行进入金融分析领域后如鱼得水。我能从枯燥的数据中嗅出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我的分析报告总比别人多一层对市场情绪的洞察。 我很快成了别人眼中的「菁英女性」——聪明,果断,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在高层会议室里,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阐述我的观点。 我的家庭生活同样温馨美满。我和林泽的感情,从大学时那种带着桂花香气的浪漫,平稳地过渡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 他如今是一家出版社的副主编,依旧温和,依旧喜欢读诗。他会在我因为一个复杂的项目而深夜回家时,留一盏温暖的夜灯和一碗热汤。会在週末的早晨,被我们五岁的儿子骑在脖子上,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假扮一匹大马。 但即使是最温馨的家庭,也会有裂痕。只是这些裂痕太细微,以至于我从未察觉。 那是一个寻常的週六下午。林泽说想为我做一顿「特别的晚餐」,庆祝我刚完成的一个大项目。他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不让我进去,说要给我「惊喜」。 晚上七点,他端出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我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餐桌上摆着蜡烛,放着轻柔的音乐,他还特意换了衬衫,眼中带着期待的光。 我坐下,嚐了一口排骨,眉头不自觉地微皱。 「怎么了?不好吃吗?」林泽立刻察觉到了,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不是不好吃,只是…」我放下筷子,习惯性地进入了「分析模式」,「排骨的火候稍微大了一点,肉质有点老。汤的话,莲藕应该提前半小时放,这样口感会更软糯。还有这个鱼,清蒸的时间——」 「陈曦。」林泽突然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能不能…就说一句『很好吃,谢谢你』,就好?」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做得更好。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有时候,我真的只是想…」他顿了顿,苦笑,「我只是想让你,需要我。哪怕是需要一个『做得不够完美』的我。」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的落寞,突然意识到,他准备这顿饭,不是为了展示厨艺,而是为了给我一份「他的心意」。而我,却用一份「改进报告」回应了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我…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他握回来,温柔地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这是我爱你的原因,也是…」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一直记着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週末,我带着林泽和小远,开车回娘家。车上,我在想晚上要订什么餐厅。妈妈喜欢清淡的,但爸爸最近血糖高,要避免太甜的… 「妈妈,」小远在后座喊,「我们到外婆家了吗?」 林泽握着我的手:「你妈妈说想吃什么了吗?」 「她说都可以,」我叹气,「但我知道她其实想吃那家湘菜。我已经提前订好了。」 林泽笑:「你总是想得很周到。」 车停在楼下时,我看了一眼手机——提前十分鐘到。我把车熄火,转头看林泽:「我先上去,你帮小远整理一下衣服。」 林泽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安排。 我提着两袋东西上楼——一袋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妈妈爱吃的点心,另一袋是小远的换洗衣物。电梯里,我检查了一下裙子有没有皱,补了一下口红。 门铃响了两声,妈妈来开门。「曦曦来了。」她笑着。 「妈。」我把东西递给她,「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都好。」她接过袋子,侧身让我进去,「林泽和小远呢?」 「在楼下,马上就上来。」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回来了。」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 「工作怎么样?」爸爸问。 「很好。上个月刚完成一个併购案。」 「嗯。」他点点头,「别太拼,身体要紧。」 妈妈的围裙还没解:「你不是说要订餐厅吗?我就随便炒了两个菜…」 「妈,我订好了,」我走过去,帮她解开围裙,「订的那家你喜欢的湘菜,六点的位子。」 「又订那么贵的,」妈妈嗔怪,「随便吃吃就好了。」 「不贵,」我笑,「林泽公司最近有折扣券。」 这是我惯用的善意谎言。 厨房里,妈妈正在摆盘。我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她想把盘子拿回去。 「没事,我来。」我坚持着,动作熟练地把点心一个个摆放整齐。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什么都会做了。」 我笑笑:「长大了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个桂花糕。每次我一摆盘,你就偷偷拿一块先吃掉,满手都是糖霜,还不肯承认。」 「现在…」她看着我,「你只会帮我摆盘,却再也不会偷吃了。」 「那是小时候呀。」我笑着说。 「是啊。」她也笑了,「你长大了。」 门铃响了。是林泽和小远。 爸爸开的门:「哎呀,都来了!小远,来,外公抱!」。小远衝进来,扑进外公外婆的怀里,咯咯笑着。妈妈抱着他,脸上露出了不一样的笑容。 「想!」小远大声说,「外婆,我好想你!」她抱紧小远,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我看着妈妈抱小远的样子,突然冒出一个很理所当然的念头——我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扑进她怀里,大声说「妈妈我想你」吧。 可为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时候的感觉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小远在爸爸腿上玩玩具,林泽和爸爸聊着时事。 妈妈拉着我的手:「曦曦,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妈,」我握住她的手,「我挺好的。」 「你从小就爱逞强,」妈妈叹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慈爱。 在餐厅吃完晚餐后,我和林泽开车送爸爸妈妈回家,离开前,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曦曦,以后常回来。」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车里,小远已经睡着了。林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你妈妈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林泽说。 「你没注意到吗?她一直在看你,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觉得我回去得太少了吧。」 「也许吧。」林泽顿了顿,「你要不要多陪陪她?她毕竟年纪大了。」 「我知道。」我说,「我会多回去的。」 但我知道,下一次,我还是会提前发讯息问她想吃什么,然后提前订好。我还是会帮她摆盘,收拾,然后准时离开。 某天晚上,我结束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併购案分析会议,带着一身疲惫和高跟鞋的禁錮感。 开车时,我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油门上,一隻手揉着太阳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内心却依旧充斥着冰冷的数据图表。 但随后,我便想到家里的牛奶是不是该买了,小远的床套该换了,不知道林泽现在在做什么。 回到了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泽没有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我。 「回来了。」他起身,接过我的包,递给我一杯温水。「会议不顺利吗?你看起来比平时更…紧绷。」 我摇摇头,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不是不顺利,只是很累。对方团队的逻辑太混乱,我花了三个小时才让他们明白最基本的模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那种在会议室里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强势。 林泽握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一贯熟悉的温柔,但今晚,那温柔里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陈曦,」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爱你。我爱你的聪明,爱你的冷静,爱你总能看透一切的样子。从大学时我就知道,你比所有人都坚强。」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而感到一丝不自在,感性的对话,在我眼里向来低效。「我也爱你,林泽。怎么了?」 他苦笑了一下,走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梢。 「就是因为你太坚强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还记得上次我做晚餐吗?」 「你当时给了我一份『改进报告』。」他苦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可以被优化』的项目。你爱我,是因为我『足够好』,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陈曦,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更温柔,更理解你,更『完美』的人,你会不会也用同样理性的方式,分析出『他比我更适合』,然后…离开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哀,「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留下不是因为『离不开』。」 他抱紧了我,像在安抚一个不存在的,脆弱的幻影:「我多希望,你能有那么一次,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纯粹地,毫无保留地『需要我』。我希望你能在某个项目上失败,希望你能因为某件事而崩溃大哭,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哭着说『林泽,我不行了,你快来』。」 「但你不会。因为你永远『行』。」 他抱紧了我,我站在他的怀抱里,脑中一片空白。 林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碎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坚硬的外壳。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说的,全对。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爱我,但我感觉,你爱我,是因为我是一个『完美』的丈夫,我温柔,理解你,不给你添麻烦,我是你完美人生拼图中的一块。而我爱你,却是因为我…我『需要』你的坚强来让我安心。」 我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他放开我,转身看着我的眼睛:「陈曦,你有时候冷静得…让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你从不『依赖』我,你只是『选择』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有着我都能感到的失落。 我不想让他难过。「怎么会?」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他眼中的失落没有完全消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只能抱紧他。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八岁前的记忆,对我而言,已经比一部童年看过的动画片还要模糊。有时我会努力去回想,却只能捞起一些零碎的,褪色的画面――夏天的蝉鸣,冰凉的河水,一个模糊的男孩背影…它们就像属于别人的童年,与我无关。 我彻底拥抱了这具身体带给我的全部,并自然而然地活成了「妻子」,「母亲」,「女儿」,「菁英」的模样。 而李天朗,成了我这份安稳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温暖的存在。 他是我最铁的「男闺蜜」,我儿子的「乾爹」。 在我们的家庭聚会上,他会带着那种艺术家特有的,略带疏离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林泽碰杯,聊几句无关痛痒的时事。 他会熟练地抱起我的儿子,用低沉的声音给他讲一些天马行空的,关于星星和怪兽的故事。儿子很喜欢他,有一次小声对我说:「妈妈,乾爹身上有太阳和顏料的味道。」 林泽也很喜欢他,他说:「有这样一个发小真好,你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我笑着点头,发自内心地认同。是啊,真好。他是唯一能自由出入我幸福家庭的「外人」。 在他创作陷入瓶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天不见人影时,也只有我敢直接上门。我会用备用钥匙打开他那间满是松节油气味的工作室,看着满地的顏料和画布,皱着眉嘮叨他:「就算要当梵谷,也得先吃饭吧?」 他通常会坐在画架前,背对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我的声音,他会慢慢转过身,眼里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被掏空的疲惫。他会接过我带来的热汤,默默地喝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戳了戳他面前那幅色调阴鬱的画,上面是一个被荆棘缠绕,望向天空的扭曲人影。「你就不能画点开心的东西吗?比如阳光,沙滩,或者…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放下汤碗,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很深,像他画里的夜色。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柔:「我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就是他,我从小认识的李天朗。艺术家嘛,总是有些多愁善感。我将这份无法理解的深沉归因于他的才华,就像人们会原谅诗人的不羈一样。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生命中最稳固的磐石之一。我只需要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偶尔把他拉回人间,让他记得吃饭。 一个极其普通的週六下午,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百叶窗,在空气的尘埃中洒下斑驳的光束。 林泽拿着一本新出的诗集朗读,偶尔抬头温和地看我一眼。 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的微笑。这就是我的生活,真实而温暖。 儿子小远正在花园里追逐一个皮球,发出咯咯的笑声。空气中飘着手冲咖啡的醇香和青草的味道。 突然,小远停下了,皮球滚到了草地的另一头。他没有去捡,而是蹲了下来,专注地盯着花圃的边缘。 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虫子。林泽也笑着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小远没有抬头,他用一种极其专注,近乎严肃的语气说:「爸爸,你别动。我在看…我在看这个光。」 他指的是百叶窗投下的,洒在青草上的那几道光斑。 「它在动。」小远伸出手指,点在光斑的边缘,「太阳在动,所以它也在动。我算了,大概十秒鐘,它就移动了这么多。」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林泽温和地笑道:「哇,小远观察得真仔细。」 他走过去,加入小远的观察,并开始和小远一起用手做出各种影子动物,逗得小远哈哈大笑。在「爱」和「陪伴」这个领域,林泽远比我「专业」得多。 我只是站在窗前,端着咖啡,脸上还保持着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柔的微笑。 小远那种对「规律」和「逻辑」的痴迷…那种试图去「测量」和「定义」世界的本能…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旁若无人的专注… 这一切,都让我產生了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既视感」。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我早已遗忘的,褪色的梦。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没来由地,极其轻微地,像一根羽毛般飘进了我的脑海: 「我似乎…缺少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我微微蹙了蹙眉,那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表情。我低头看着咖啡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美丽,成功,幸福的女人。 缺少什么呢?我失笑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与咖啡一同嚥下。自己什么都不缺啊。我的事业,我的爱人,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我拥有一切。 但我无法名状。刚刚儿子带给我的那丝奇异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份一闪而过的,微不足道的空洞,是「我」被埋葬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八岁男孩的最后一丝回响。在「他」为「我」构建的完美人生的无尽阳光下,投下的唯一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倒影。 【第八章:封印的姓名(陈曦视角,成人篇) 【第八章:封印的姓名(陈曦视角,成人篇)】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我没有理由去别的地方,因为我的秘密,我的画布,我的繆斯,都在这里。 我在离她家不远的旧工业区,盘下了一间挑高得有些骇人的仓库,把它改造成我的画室。 这方空间,于我而言,既是遁世的避难所,也是迎战内心兵荒马乱的战场,更是供奉着我所有创作慾望与痛苦记忆的神庙。 回到家乡的前三年,父母还会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我总是摇头,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父亲会皱眉:「你都二十多岁了,该考虑了。」 母亲则会温和地说:「不急,慢慢来。」但她眼中的担忧,我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年,他们开始安排相亲。 第一次,是母亲同事的女儿,在咖啡馆里。她很漂亮,说话温柔,笑容甜美。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画画。她说她也喜欢艺术。 直到她伸手想牵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愣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对不起。」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她没有再联系我。母亲问起时,我说:「不太合适。」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结果都一样。 每当我看到她们纤细的手,就会不自主地想起「那隻手」。 父亲终于发火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 「你说话啊!」父亲拍了一下桌子。 「老李,你别这样。」母亲拉住他,「天朗可能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 「喜欢?」父亲冷笑,「都二十八了,还在那里谈什么喜欢?你看看隔壁陈曦,人家孩子都有了!」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失望,「你整天躲在那个破画室里,不出门,不社交,连个朋友都没有。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母亲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天朗,妈不逼你。但你要知道,我们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她的声音哽咽了,「妈怕你孤单。」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中有泪光。 「我不孤单。」我说,「我有我的画。」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画能陪你一辈子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 很突然。心脏病。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不在了。 父亲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盖着白布的身影。 我应该哭的。我知道我应该哭。但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整理遗物的时候,父亲让我处理母亲的房间。 「她的东西,你看着办吧。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他的声音很疲惫,「我进不去那个房间。」 母亲的房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书。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 我打开衣柜,里面是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准备打包。 然后,我在衣柜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有锈跡。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日记本。 天朗今天八岁了。我给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还有一个他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他很开心,抱着我亲了好几下。他说:「妈妈,我爱你。」我的心都要化了。 我盯着这一行字,手指微微颤抖。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曾经这样说过。 天朗这几天很奇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以前,他总是蹦蹦跳跳的,在家里跑来跑去,吵得我头疼。但现在,他变得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也不出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他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害怕,像是…绝望。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绝望的眼神? 学校老师打电话来了。她说天朗最近在学校里不说话,也不和同学玩。下课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做。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老师说,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带天朗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问了他很多问题,但天朗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摇头,或者点头。医生说,这孩子可能受到了某种刺激,建议我们多关心他,多陪陪他。但他爸爸说,男孩子就是要坚强,不能惯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朗开始画画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画就是几个小时。我偷偷看过他的画,都是一些黑色的,灰色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天朗今天十一岁了。他不要生日蛋糕,也不要礼物。他说他什么都不需要。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的儿子吗?那个会扑进我怀里,大声说「妈妈我爱你」的天朗,去哪里了? 天朗上初三了。他越来越沉默。他从不和我们说学校的事,从不说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就像一个影子,安静地存在着,却从不真正活着。我试着和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他摇头。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画画。」我说:「那很好啊。」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哀伤。 然后他说:「妈,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道歉。他说:「没什么。」 2008年12月31日 今天是新年前夜。天朗回来了。他带了一幅画给我,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阳光下。我问他这是谁。 他说:「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我不懂。但我看着那幅画,突然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天朗三十二岁了。他还是一个人。他爸爸说他是不是有病,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我说别逼他。但我心里知道,我也在逼他。我只是想看到他幸福。但他幸福吗?我不知道。他从不说。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些黑色的,灰色的画里。我的儿子,活成了一座孤岛。而我,连登岛的船票都没有。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身上,但我觉得冷。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然后,我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哭了很久。直到父亲敲门:「天朗,你在里面吗?」 我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在。马上出来。」 我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放进我的背包。 我走出房间,看到父亲。他看起来更老了。 「嗯。」我说,「妈的衣服我打包好了,明天捐出去。」 「天朗。」父亲突然开口,「你妈她…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她觉得你不开心。」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走之前,还在念叨你。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为什么对不起我?」 「她说…」父亲的眼睛红了,「她说,她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真正开心过。」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 「天朗,」父亲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我的声音很轻,「爸,我一直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中有困惑,有心疼,还有无能为力的悲哀。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爸不逼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画室,把铁盒子放在最深的抽屉里,和那些装满「她」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画布。 我想要画一幅画,给我的母亲。 我站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画笔,但迟迟没有下笔。 我想画那个八岁的「天朗」——那个会扑进妈妈怀里,大声说「我爱你」的「天朗」。 因为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只记得,那个夏末的黄昏,青石潭的水,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最终,我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站在阳光下,回头看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她的手很小,头发很长,穿着粉色的裙子。 那个我用尽一生,也画不回来的陈曦。 那是我永远到不了的彼岸,也是母亲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她儿子的灵魂。 我的画作色调一如既往地阴鬱,充满了挣扎的张力,却意外地在本地艺术圈里小有名气。 他们说我的画里有「灵魂的重量」。他们不知道,那只是我一个人这么多年的重量而已。 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我没开灯。我站在画布前,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画布是空白的。顏料在调色盘上,已经调好了——大片的灰,黑,还有一小块金色。 我知道我要画什么。我一直在画同一个主题――光与影。阳光下的背影,与阴影中的凝望。 但今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河边,黄昏。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很轻松,她说她要结婚了。我当时笑着祝福她,我说「恭喜」。 但我没说的是——我羡慕她。 我睁开眼睛,拿起画笔。第一笔,是金色。我把金色涂在画布的中央,像一个光源。 然后,我开始用灰色和黑色,在光的周围,画出阴影。 笔触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在画布上留下厚重的痕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三小时。 等我回过神时,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性的背影,沐浴在金色的光里。她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微笑。 而在她的影子里,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形。看不清脸,看不清性别。只能看到他在凝视着她。 我放下画笔,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是住在「我」身体里的「李天朗」吗? 还是我记忆中的「陈曦」? 还是,「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画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画室里很暗,只有画布上那一块金色,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发光。 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我和她的关係,进入了一种外人看来无比羡慕的,奇妙的稳定平衡。 我成了她最忠实的「男闺蜜」,她孩子的「乾爹」。 我时常会现身于她的家庭聚会。一身熨帖的衬衫,配上一瓶价格不菲却颇有来歷的红酒——这是我为融入这温馨场景所做的,恰到好处的偽装。 我会与她的丈夫林泽碰杯,那位总是掛着温和笑意的男人,会轻拍我的肩膀,说:「天朗,谢谢你,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笑着点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我默默地,在心底向这份我们共同守护的,安稳的「谎言」致敬。 「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沉默的爱人,最忠诚的囚犯,亦是你,林泽的,最一无所知的敌人。」 我会抱起他们的孩子,那个活泼得像太阳一样的小傢伙。他有着和她一样明亮的眼睛。 我会给那个小傢伙讲故事,关于影子如何痴恋光明,怪兽又如何卑微地祈求一个拥抱。他似懂非懂地听着,柔软的小手会无意识地蹭过我的脸颊。 那一刻,一种几乎将我溺毙的温柔会席捲而来,紧随其后的,是那种早已习惯,渗入骨髓的,带着甜腻苦涩的酸楚。 那不是毁灭性的绝望,而是一种早已习惯的,温柔的刺痛。 我想,如果我没有经歷那个夏末的黄昏,如果我还是「陈曦」,我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会不会,我也能这样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看着我的孩子笑?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秒,然后就被更深的苦涩吞没了。因为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了。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 而我,只是一个偶尔来一次的「乾爹」,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客人」。 至少,我能看着她幸福。 不过,我成为了唯一能自由出入她幸福家庭的「外人」。一个完美的,无害的,扮演着「艺术家」和「男闺蜜」角色的幽灵。 而她,是我唯一的「战友」,或者说,我这座孤岛唯一的,被允许登岸的访客。 在我创作陷入瓶颈,将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时,只有她敢带着一碗热汤敲开我的门。她会像个操心的姐姐一样,皱着眉嘮叨我,帮我收拾满地的狼藉。 她会看着我那些扭曲的画,用一种混合着关切和不解的语气说:「你就不能画点开心的东西吗?」 我多想告诉她,我画过。我画过无数次。 在最深处的抽屉里,锁着一叠叠厚重的速写本——那是我独有的,不敢示人的祭坛。 每一本的扉页,都必然是一双手的素描。一双属于八岁陈曦的,纤细的,指甲被精心修剪过的手。 我凭藉日渐模糊的记忆,反覆描摹它轻放于钢琴键上的姿态,描摹它被粉色蕾丝袖口半掩的模样。这是我对「我」的凭弔,是对永难重返的故园的乡愁。 而从第二页开始,直到最后一页,全都是「她」。 我画了无数遍她的侧脸。她迎着阳光微笑的样子,她低头看书时发丝垂落的样子,她抱着孩子时那种温柔得近乎刺眼的,属于「母亲」的样子。 我用尽了画室里最明亮的色彩,试图捕捉她眼中的光芒。我画的不是「陈曦」,我画的是那个住在那具身体里的,耀眼的「李天朗」。 我画「她」的时候,笔触总是温柔的,充满爱意的,甚至会因为过于投入而感觉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我所有的开心,早已都已经画在了那些她永远不会看到的速写本里。」 我羡慕她,用我的身体活得如此出色。 我想要她,那个阳光下美丽而温柔的女性。 但我不能。我只能将这份足以摧毁一切的汹涌情感,全部加密,然后封印在那些阴鬱的画布上。 我早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这份爱,是秘密同盟的极致战友情,是这具男性身体对那个美丽女性的本能慾望,更是我,李天朗,对那个名叫「陈曦」的人生,一份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乡愁。 我看着她在我「本应」拥有的身体里,过着幸福的人生,那份爱恋既甜蜜又苦涩,像一杯早已融入血液的,加了糖的毒药。 但我选择了永恆的沉默。 我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是一个终极的悖论。 一旦说出口,就会像核弹一样,将我们之间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脆弱而宝贵的一切,炸得粉碎。 我无法对她说:「我爱你。」 因为这句话完整的版本是:「我,陈曦,用着本属于你的身体,爱着住在我的身体里,早已忘记了我的你。」 这太荒谬,也太残忍。她的人生是真实的,她的幸福是她应得的。 我不能因为一份早已遗失的「我」,去毁掉我们两人此刻真实拥有的一切——哪怕这份「真实」,对我而言是一种永恆的放逐。 于是,我将这份爱,变成了我创作的源泉,我心甘情愿的宿命。 我的画作里,一个意象开始如影随形――一个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朦胧的女性背影,而在她永远触及不到的阴翳中,蜷缩着一个面目模糊的黑影,静默地凝视着前方。 当我在画那黑影时,我的动作总会变得粗暴,用力,像是用画刀在画布上划开一道道伤口。 画作完成后,我不是感到满足,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彷彿刚完成一场献祭般的虚脱。 我总会坐在画前,从爱恋,嫉妒,自我厌恶,再到最终的平静,完整地经歷一遍遍的洗礼。 导师讚誉我的这个系列画作蕴含着「神性的嚮往与人性的疏离」。 他不知晓,那所谓的「神性」,不过是我被封印的姓名在画布上低语。 一个週六的下午,她又来了。她没有带汤,只是说顺路来看看我。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带着阳光和青草的香气,像一个误入我这座阴森古堡的精灵。 她站在我的画室中央,看着我最新完成的那幅画——阳光下的背影与阴影中的凝望。 「真美。」她轻叹,「画中这女子,是多么幸福。只是…」她的指尖轻触那片阴影,「躲在这里的,是你吗?天朗?」 我佇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百叶窗切割下的光影,在我们之间的地面投下森严的界限,宛如一道永难逾越的鸿沟。 我凝视她的背影,看那阳光如何温柔地浸润她的长发,为其镀上流动的金边。 那一剎那,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我上前,让我从背后拥住她,揭开所有谎言——告诉她,光中的剪影是你,而暗影里蜷缩的,无名的轮廓,才是我真正的名字——陈曦。 但最终,我仅是牵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语气近乎平静的,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说: 「那不是我。那不过是…一个我杜撰的角色罢了。」 【间章:褪色的洋娃娃(陈曦的母亲视角)】 【间章:褪色的洋娃娃(陈曦的母亲视角)】 人老了,就爱盯着旧照片发呆。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曦曦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得体的米色风衣,挽着女婿林泽的胳膊,笑得温婉又疏离。 那是一种拍了无数次全家福后,练习出的,最标准的笑容。旁边的孙子小远,倒是笑得没心没肺。 我的女儿,是我的骄傲。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她聪明,能干,永远那么冷静,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条理分明地分析出先救谁,再搬哪块砖。 亲戚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教出了一个「完美的女儿」。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因为只有我知道,我那个「完美的女儿」,是在她八岁那年,突然「死掉」过一次的。 我的女儿,曦曦,原本是个爱穿粉色纱裙,指甲缝里永远乾乾净净的小姑娘。 她会抱着我的腿撒娇,会因为弹错一个音符而偷偷掉眼泪。她身上的味道,是甜甜的牛奶和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可就在那个夏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曦曦突然开始厌恶裙子,她会把漂亮的蕾丝花边扯掉。 她不再撒娇,眼神里多了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警惕的审视。 她开始和隔壁那个淘气包李天朗混在一起,学他说话的语气,学他走路的姿势。 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她是心理创伤,是成长期的逆反。我信了。我花了整整十年,试图把那个「走偏了」的女儿,重新掰回「陈曦」的轨道上。 那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我逼她穿裙子,她就用沉默对抗。 我让她弹钢琴,她就弹得像在敲木头。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我最心爱的,被调包了的洋娃娃。外壳还是那个外壳,里面的灵魂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我一度以为,我会永远失去她。 直到她上了大学,遇到了林泽。林泽是个好孩子,温和,有耐心。是他,像一阵温暖的春风,把我那个浑身是刺的女儿,慢慢地「软化」了。 她开始主动穿裙子,开始留长发,开始开朗地笑。 看着他们结婚时,我躲在角落里,哭得比谁都伤心。 我感谢林泽,感谢他把我那个「丢了」的女儿,又找了回来。 我端详着照片里曦曦的笑。 她变得比我期待的还要完美,完美得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艺术品。你可以欣赏她,讚美她,却无法触碰她。 她会在我生日时,送上最昂贵的礼物,订好最高档的餐厅,安排好一切,无可挑剔。 但她从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再抱着我的胳膊,说一句贴心的,没头没脑的傻话。 她对我的关心,像一份精准的财务报表,充满了责任,却缺少了温度。 有时候,我会產生一种荒唐的错觉。 我觉得我的女儿,那个八岁的,爱穿粉色纱裙的曦曦,早已在八岁那年走失在时间里。 而现在这个活在我面前的,完美的女人,是一个佔据了她身体的,极其高明,深不可测的陌生人。 她扮演着「陈曦」这个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甚至比原来的「陈曦」更完美。 她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只有我,这个给了她身体的母亲,能在夜深人静时,从她那过于完美的笑容里,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属于别人的影子。 我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曦曦七岁时拍的。照片上,她抱着一个布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灿烂的脸。 我的曦曦,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放下照片,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手机响了,是曦曦发来的讯息:「妈,下週末我和林泽,小远一起回来吃饭,您想吃什么?我提前订。」 我盯着那句「您想吃什么?我提前订」,突然很想回她:「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要我的女儿,抱着我的胳膊,说一句『妈妈,我好想你』。」 我关掉手机,客厅里只剩下掛鐘滴答滴答的声音,和一个母亲无声的,永恆的等待。 【尾章:我们的名字(第三者视角)】 【尾章:我们的名字(第三者视角)】 夏天,家乡的那条河依然在流淌。 李天朗——不,应该说,那个住在陈曦身体里的灵魂。 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八岁的孩子勾着小指,笑得灿烂。 这是她第一次,在那个深夜之后,再次拿出这张照片。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夏末的黄昏了。那条河,就在青石潭的下游,一直流淌到这座城市。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嘴里,陌生得像一个遥远国度的咒语。甚至,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她。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有一座现代化的美术馆,正在举办一场名为「阳光与阴影」的个人画展。展览的主人,是本地最知名的艺术家,李天朗。 李天朗站在最大的那幅画前,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衫,头发已经有了些许银丝,但身形依然挺拔。他的眼神,那份盘踞了几十年的阴翳并未散去,只是在深处,多了一丝沉淀后的平静。 那幅画,是整个展览的核心。画面上,一个女性的背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她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微笑。而在她触及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蜷缩的身影,正静静地凝望着她。 画的名字叫:《我的名字》。 陈曦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她的身边,是她的丈夫林泽,和已经二十五岁,在科技公司工作的儿子小远。 小远看着那幅画,歪着头:「妈,你说这幅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阴影里的人看起来那么孤独?」 陈曦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也许,他只是在守护那个阳光下的人。」 「守护?」小远不解,「可是他躲在阴影里,那个人根本看不到他啊。」 「看不到,也没关係。」林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有些守护,本来就不需要被看见。」 林泽握住了陈曦的手,轻轻捏了捏。这些年来,他们的感情经歷了很多波折,但最终,他学会了接受她的「完美」,而她,也学会了偶尔示弱,让他感受到被需要。虽然那份「示弱」,更多时候是她刻意的选择,而非真正的脆弱。 展览结束后,人群散去,美术馆逐渐安静下来。李天朗坐在展厅的长椅上,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画。 脚步声响起,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来了。 「恭喜你。」陈曦在他身边坐下,「听说这次展览,有国际画廊想签你。」 「嗯。」李天朗吐出一口烟,「你呢?听说你升副总裁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美术馆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清洁人员拖地的声音。 「陈曦。」李天朗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陈曦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天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李天朗』是什么样子了。」她看着远处那幅《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我爱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人生。这就够了。」 「那就好。」李天朗的声音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你呢?」陈曦转头看他,「你后悔吗?」 李天朗摇摇头:「我没能像你一样,把这具身体活成一个『完整的人』。」他顿了顿,「但我有我的画,有我的世界。还有…」 他看着她,眼中有泪光:「我有你。即使是以这种方式。」 陈曦的喉咙一紧。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二十多年前,在河边,她安慰他的那样。 「曦曦。」她轻声说,用的是那个属于他的,真正的名字,「谢谢你,让我活得那么好。」 李天朗愣住了。他震惊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滑落:「你…你记得?」 「我不记得。」陈曦摇头,眼中也有了泪光,「我不记得那个叫『李天朗』的男孩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是什么。」 「但我记得…」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记得,有一个叫『陈曦』的女孩,她的手很小,她的头发很长,她弹钢琴的样子很美。」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英俊的,属于「李天朗」的脸,轻声说: 「而你,把我的身体,活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最美的样子。」 李天朗再也忍不住,他抱住了她,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痛哭。而她,也抱住了他,眼泪滑落在他的肩上。 他们抱在一起,在那幅名为《我的名字》的画前,两个被偷走了人生的灵魂,在彼此的怀抱里,终于找到了一丝,属于彼此的港湾。 虽然,他们永远回不去了。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擦乾眼泪。李天朗苦笑着说:「我们都五十多岁了,还哭成这样,被人看到多丢脸。」 「是啊。」陈曦也笑了,「不过,反正也没人看到。」 他们站起身,并肩走向美术馆的出口。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走到门口时,李天朗突然停下脚步。他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能换回来吗?」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下辈子…」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祝福: 「我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李天朗』。」 「我也希望…」李天朗的声音很轻,像一个遥远的祷告,「你能成为真正的『陈曦』。」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两个在青石潭的八岁的孩子。 青石潭的水,应该依然平静无波。 它吞没了他们的名字,也吞没了他们的一生。 夕阳西下,两道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小远跑过来,喊着「妈妈」「乾爹」,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们转过身,一起向着光明走去。 背后的阴影,终于,被拋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