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音(兄妹骨1v1)》 觉醒 初赛当天早上七点,棠韫和还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母亲慕云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她穿着丝绸睡衣,妆容精致,背景是棠家的卧室。 “韫和,今天初赛,准备得怎么样?” 棠韫和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准备好了。”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要注意速度控制,第二乐章情感不要太满,第三乐章技巧要干净。Henderson教授有没有特别叮嘱什么?”慕云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格外坚定。 “他说过了,我都记得。” “记住,不能有任何失误,初赛就要拿第一,给评委留下印象。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比所有人都优秀。” 棠韫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哥哥会去看吗?” “会去。” “那更要表现好,让他看看,你不比他差。”慕云的眼神很锐利,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多伦多的早晨。阳光很好,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辆稀少,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八点钟,Marguerite发来消息:“Good luck today, ma chérie! Just enjoy the music. Laurent says he’s very proud of you.”(亲爱的,祝你今天好运,享受音乐就好,Laurent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短短两句话,但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棠韫和突然觉得温暖了一点。 八点半,敲门声响起。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简单的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让更多阳光洒进来。 “吃点东西,别空腹上台。” “吃不下。”棠韫和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但你需要吃。”棠绛宜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空腹会影响体力,弹到后面容易失误。” 棠韫和转过头看他,阳光打在棠绛宜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更清晰:“如果我今天弹砸了呢?” “你不会。” “如果呢?“她追问,声音里有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棠绛宜转过头,和她对视:“那就下次再来。比赛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妈妈说我要拿第一。” “你妈妈说的不一定都对。”棠绛宜说完这句话,走到床边坐下,“过来,吃早餐。韫和,今天上台,别想着要证明什么,别想着要给谁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棠韫和走过去坐下,拿起咖啡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度:“什么?” “弹你自己想弹的琴。” Roy’s Hall的后台休息室里,化妆镜前的灯光很亮。棠韫和换上演出服,黑色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做了一个收腰的线条设计。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巴赫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已经练了无数遍,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每个技巧都打磨到接近完美。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耳钉摘掉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棠韫和有些不习惯他这种正式的样子。 “紧张吗?”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按琴键的动作加快了。 “撒谎。”濑名暁伸手按住她的手,“你的手在抖。” 棠韫和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记住我们练四手联弹的时候说的,不要想,用身体感觉。”濑名暁松开她的手,“你已经练够了,现在就是享受。” “可是这是独奏。” “独奏也一样,”他说,“音乐不在脑子里,在你的手指里,在你的呼吸里。” 诗织也在休息室,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动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棠韫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紧张吗?” 诗织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带着某种释然的味道:“不紧张。这是我最后一次比赛,我想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你真的决定退了?” “半决赛我会退。”诗织的手指停下来,放在膝盖上,“所以今天,我想弹得开心一点。不为比赛,不为评委,就为我自己。” 广播响起,通知选手准备入场。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步一步,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路过一扇门时,她透过门缝看到观众席,座无虚席,灯光打在舞台上,钢琴在那里等着她,黑色的琴身反射着光。 她看到了棠绛宜。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深色的西装,静静地看着舞台,等着她出现。 轮到棠韫和时,她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反光的眼镜片。她走到钢琴前,鞠躬,裙摆随着动作展开又落下。坐下时,琴凳发出轻微的声音,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光,等待着她的触碰。 她调整呼吸,手指放在琴键上。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巴赫《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 第一个音落下,清晰、准确、没有犹豫。 一开始很顺利。她的手指准确地按下每个音符,速度控制得很好,技巧干净利落,每个装饰音都清晰可辨。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这里要轻一点,那里要快一点,这个连奏要流畅,那个跳音要精确。每一个音符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像执行一套完美的程序。 但弹到第一乐章中段时,棠韫和的手指突然慢了。 没有失误,技术上也没有出问题,她的手指自己做了决定。脑子还在说按计划来,但手指已经背叛了那个计划。它们在某个和弦上多停留了半拍,让那个音符的余韵多散开了一点,在音乐厅里回荡。 棠韫和慌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但琴声出来时,她愣住了。对了,就应该是这样。 她的手指继续往前走,不再完全听从脑子的指挥,开始跟着某种更深层的感觉走。某些地方突然加重,某些地方突然放轻,某些地方的节奏突然变得自由,像在呼吸。 巴赫的音符在她手下变成了对话,在诉说她想说的话。 第二乐章,慢板。她没有克制情感,让手指自然地倾诉。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带着温度,带着她这些天的所有感受——困惑、挣扎、渴望。台下的观众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第三乐章,快板。技巧依然干净,但不再是冰冷的执行。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追逐着旋律本身的快乐,追逐着音乐最纯粹的东西——不为比赛,不为排名,只为这十五分钟里,她和巴赫的对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在空气里消散。 音乐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棠韫和站起来,鞠躬。灯光很刺眼,她看不清观众席,但她知道棠绛宜在那里。她也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她终于弹出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 下台后,棠韫和的手还在抖。像刚从水里浮上来大口呼吸。她走进休息室,Henderson已经在那里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 “坐。”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 棠韫和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等着他的评价。Henderson向来毒舌,她已经准备好被批评了。 “中段那个和弦,你多停留了半拍。”Henderson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记事本上的笔记。 “我知道,我……” “很好。”Henderson抬起头,打断她,“那是今天整场演奏里最好的地方。” 棠韫和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弹琴了。虽然还不够,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太小心,但至少,我听到你了。”Henderson合上记事本,站起来,“下一轮,继续。别退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今天第二乐章弹得不错,但感情还可以再满一点。你在怕什么?怕太满会失控?音乐就是要失控才好听。” 门关上了。棠韫和还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Henderson从来不说很好,他说过最好的评价就是还不错。今天这句很好,很有重量。 门又被推开,棠绛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恭喜。”他把水递给她。 棠韫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听出来了吗?中段那个和弦,我当时手指突然就……” “听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音乐不需要每个音符都提前计算好。有时候,你得相信你的手指,相信你的本能。” “可是妈妈说不能有任何失误,每个地方都要按计划来……” “你妈妈不在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很淡但很坚定,“她没有听到你刚才弹的。但我听到了,Henderson听到了,所有评委都听到了。” 棠韫和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你觉得我能晋级吗?” “会晋级,但不一定是第一。” 棠绛宜看着她,“前二十名都能晋级半决赛。重要的是,你今天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比任何排名都重要。”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棠韫和第四名晋级。第一名是濑名暁,第二名是一个来自德国的选手,第三名是诗织。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棠韫和刚脱掉外套,手机就响了。慕云的视频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韫和,我看到成绩了。“慕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棠韫和很熟悉的失望,“第四名?” “妈妈,我晋级了。“棠韫和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晋级是应该的,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慕云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但为什么只是第四?你练了这么久,Henderson也一直在教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妈妈,我今天弹得……” “你弹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结果。第四名,意味着有三个人比你强。”慕云打断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韫和,你要记住,你不能只追求晋级,你要赢。” “可是妈妈……” “没有可是。”慕云说,“半决赛之前,好好练。我要看到你进步,看到你拿第一。你哥哥去看了吗?” “去了。” “那他怎么说?” 棠韫和咬了咬唇,“他说我今天弹得很好。” “很好?很好为什么只是第四?”慕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韫和,别被他的话骗了。他当年也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私底下比谁都努力。你要赢他,就必须比他更努力,更完美。” “韫和,妈妈订好机票了,下周五下午到多伦多。两个周后就是半决赛,妈妈要亲眼看你比赛。半决赛之前,我要亲自看看你的训练状态,看看Henderson到底怎么教你的,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不用……” “韫和,妈妈没有在和你商量。”慕云打断她,“你是我女儿,我不能让你输。如果Henderson的方法有问题,我会找更好的老师。如果是你自己不够努力,那我会盯着你练。” 慕云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势,“韫和,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很残酷,第二名和第一名差得很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超过。” 棠韫和咬了咬唇,“好的,妈妈。” 慕云说,“对了,妈妈到了之后,你就搬到酒店和妈妈一起住。我订了Four Seasons的套房,环境很好,你可以专心准备决赛。” “可是……” “没有可是,韫和,”慕云的语气变得坚定,“你已经在Laurent那里住了快两个月了,也该回来和妈妈待几天了。”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妈妈想好好陪陪你,也想看看这段时间Laurent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窗外灯火通明,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楼梯传来脚步声,棠绛宜下楼,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轻轻碰撞杯壁。 “给你的,庆祝晋级。”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第四名有什么好庆祝的。”棠韫和接过杯子,但没有喝。 “为什么不能庆祝?”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你今天在台上,终于弹出了你自己想弹的东西。这比第一名重要一百倍。” 棠韫和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灼烧感:“可是妈妈觉得我应该拿第一。” “你妈妈没有在台下听。”棠绛宜说,声音很平静,“她不知道,你敢于让你的手指背叛你的固有思维,敢于放弃完美的计划而相信自己。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棠韫和看着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慢慢融化,液体的颜色变淡了一点。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哥哥,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觉得你做了你该做的。”棠绛宜说,“韫和,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对不对。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棠韫和想起台上那一刻,手指背叛脑子的那一刻,琴声出来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她的声音。 “妈妈说半决赛那天她会来多伦多,”棠韫和眉心微微蹙起,“要我和她住酒店,不要再住在你这里。” “你想怎么做?”棠绛宜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但如果不听妈妈的话,她会生气。” “Lettie,”棠绛宜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在那里轻轻摩挲,“我问你,你想怎么做?” 她咬咬唇,“我想……留在哥哥这里。”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跳得很快。 棠绛宜的手在她后颈停住了,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就留在这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带着让她浑身发麻的暗示:“你妈妈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她后颈轻轻收紧:“听我的。” 这两个字说得那么轻,但带着命令感,带着某种温柔的掌控。 棠绛宜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种柔软的、带着他独有气息的触感,让她轻颤。 然后他的唇移到她的鼻尖,又是一个轻柔的吻,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 最后停在她唇瓣上方,就那么停着,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酒液余香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情绪,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棠韫和的心跳如擂鼓,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以为他会吻下来。她甚至在期待他吻下来。 但棠绛宜只是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晚安,Lettie。” 暗流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时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慕云,凌晨两点发的:“韫和,妈妈订好了下周五下午三点到多伦多的航班。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已经确认,你周五下午收拾好行李,妈妈到了直接去酒店。” 第二条,凌晨两点半:“妈妈给你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附件里有详细安排。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琴房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第三条,凌晨三点:“半决赛的曲目妈妈看了,肖邦叙事曲情感太浓烈,容易失控。你可以考虑换成莫扎特的奏鸣曲,更稳妥。” 棠韫和盯着屏幕,手指在训练计划的附件上停了几秒,没有点开。母亲一直是这样,先定好计划,再告诉她这是为她好。 棠韫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早晨阳光很好,鸟叫声从窗外传来,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闷。 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手里拿着咖啡,翻看着平板上的邮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打在他身上。 “早。”他抬起头,“过来吃早餐。” Betty已经准备好了,煎蛋、吐司、水果、还有新鲜的橙汁。棠韫和坐下,拿起叉子,但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棠绛宜放下平板,“没睡好?” “妈妈发消息了,”棠韫和说,“她订了下周五的机票,还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抄送给我了,”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要我监督你执行。” “六点起床,七点练琴,十点睡觉,”棠绛宜念着那些要求,语气很淡,“还有,换掉肖邦叙事曲,改成莫扎特。”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慕云发来的邮件,抄送人里有他的名字。 棠韫和看着那封邮件,突然觉得有点冷。母亲在上海,却能隔着太平洋给她排好每一天的时间表,甚至连她该弹什么曲目都要管。而棠绛宜收到了抄送,知道所有这些,却什么都没提前告诉她。 “你会照做吗?”棠韫和问。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Lettie,你想照做吗?” “如果你想,我会配合你妈妈,”他说,“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没有看到这封邮件。”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了。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她,温柔地问她你想怎么做,然后等她自己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尊重她的意愿,但每个字都在告诉她——选择权在你,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我不想换曲目,”棠韫和说,“肖邦叙事曲我已经练得很好了。” “那就不换。”棠绛宜说,“其他的呢?” “训练计划太紧了,Henderson说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好,那就按Henderson的安排。” 棠绛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Lettie,你要学会做自己的选择。你妈妈给你制定计划,不代表你必须执行。”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由的。但棠韫和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教她反抗,温柔地、一步一步地教她反抗母亲的控制。棠韫和突然想到她每次选择的结果,是不是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她放下叉子:“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对不对?” 棠绛宜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你想我怎么回答?” “算了。”棠韫和站起来,“我去练琴。” 上午,棠韫和正在琴房练习肖邦叙事曲第一号。 这首曲子很难,开场就是暴风雨般的和弦,然后转入抒情的旋律,情感起伏很大。 门铃响了,Betty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棠韫和透过琴房的玻璃门看到陈佳,那是棠绛宜的工作特助,穿着深色西装,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Laurent先生在书房,”Betty说,“你直接上去吧。” “谢谢。”陈佳快步上楼。 棠韫和继续弹琴,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想起早上他说的话,突然很想知道他工作时是什么样子。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给他送杯咖啡,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 棠绛宜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理由。” “可是Laurent,对方坚持要……” 棠绛宜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按原计划执行。” “但这样的话,董事会那边可能会有压力……” 棠绛宜打断他,“我需要你执行,不是质疑。董事会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敲定撤资方案,发给法务和财务,抄送我。” “明天早上?可是现在已经……” “有问题?” “……没有。” “很好。”棠绛宜说,“还有,下次带方案来之前,先想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听你解释为什么做不到。” “是,我明白了。”陈佳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 “现在你可以走了。” 脚步声下楼。棠韫和看到陈佳的表情,疲惫、紧张、还有一点如释重负。他看到她,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棠韫和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第一次看到别人眼中的棠绛宜,二十出头就开始接手管理家族在北美的全部业务的棠绛宜,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打断她的思绪,“站在门口多久了?” 棠韫和被吓了一跳,推开门走进去:“…我想给你送咖啡。” “咖啡在手上,”他看着她,“人在门口。”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棠绛宜没有和她过分计较这个问题,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谢谢。” 棠韫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棠绛宜,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刚才那个在视频会议上冷静下令撤资的人,和现在的人,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怎么了?”棠绛宜问。 “你工作的时候,”棠韫和说,“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想了想合适的词,“更冷硬。”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Lettie,你看到的那个我,是他们需要看到的。你看到的这个我,是我想给你的。”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明白了吗?” 棠韫和下意识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棠绛宜指尖微顿,只淡淡蹙了蹙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现实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给Sophia发消息:“Sophia姐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Sophia很快回复:“下午四点,Queen amp; Beaver.” Queen amp; Beaver是一家在King West的英式pub,下午时段人不多,很适合聊天。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双手握着杯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Sophia准时出现,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她坐下脱掉外套,直接开口:“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热气。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你找我,肯定不只是想喝下午茶。”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嗯。”Sophia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等她继续说。 “但我不知道……”棠韫和的手指握紧杯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分不清这是爱,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Sophia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吗?” “什么?” “确定你喜欢他。”Sophia语重心长地说:“Lettie,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喜欢一个人,其实只是喜欢他给我们的感觉。” 棠韫和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分清楚。” Sophia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窗外King West的街道,车流缓慢经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你和Laurent什么时候开始的?”Sophia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棠韫和的手抖了一下,热巧克力差点洒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 “Lettie,”Sophia看着她,眼神很直接,“我不瞎。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你们相处的距离,还有Laurent对你的态度,那不是普通哥哥看妹妹的样子。” 棠韫和试图辩驳:“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越界?”Sophia挑眉,“那为什么你现在紧张成这样?”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 “听着,”Sophia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韫和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Sophia说,“第一,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说话。 “接吻了?” 棠韫和愣了愣,小幅度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有。” “但比接吻更进一步?” 棠韫和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Sophia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时,所有这些天的暧昧、试探、渴望、还有恐惧,全都一下子涌上来。 “Hey,”Sophia递过来纸巾,“别哭,我只是想帮你理清楚状况。” 棠韫和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Sophia说,“Lettie,我想问你,如果是爱,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什么后果?” “你17岁,他26岁。你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兄妹。”Sophia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如果被发现,你们家会怎么处理?” 棠韫和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你的音乐梦想,你的未来,你的名声,这些你都愿意为他放弃吗?”Sophia问,“还有Laurent,他的事业,他的声誉,他在家族里的地位。这些他都愿意为你冒险吗?” “我……” “Lettie,我不是在吓你,”Sophia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爱情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你才17岁,你真的准备好为他赌上一切了吗?” 棠韫和看着桌上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那就好好想,”Sophia说,“在你想清楚之前,别做傻事。Lettie,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人生。你聪明,你很有天赋,你不应该把自己的未来赌在一段不被祝福的关系上。” Sophia沉默了几秒:“而且,Lettie,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知道吗?Laurent是个很复杂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永远比别人多想三步。” 棠韫和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 Sophia说,“所以我要问你,你确定他对你的感情,不是掌控欲的延伸吗?” 棠韫和愣住了。 “我没有说他不爱你,”Sophia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爱和占有有时候很难分清楚。Lettie,你要保护好自己。” “Laurent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Sophia最后说,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提起,“如果他让你觉得你有选择,那选项一定早就被他筛过了。”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事,Lettie,”Sophia收回视线,看着她,“我帮不了你。你要自己想清楚,你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愿意放弃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账我付了。” 棠韫和坐在那里,看着Sophia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热巧克力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 离开pub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走在King West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多伦多的春天总是这样,白天阳光很好,傍晚就会下雨。 棠韫和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叫车。 “如果他让你觉得有选择,那选项一定早就被他筛过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开始回忆这些天的细节。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但每一次,她选的都是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停下脚步,站在街角。霓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红的、蓝的、白的,不停变换。她突然想起书房那晚,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低声说的那些话,他的眼神那么专注,好像她是他唯一在意的事。 当时她觉得这是他在等她想清楚。但如果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呢?如果他只是在测试自己能把她驯养到什么程度呢?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只是在等她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等她说出来,然后给她。 这是尊重,还是更高明的控制? 棠韫和继续往前走。King West很热闹,餐厅酒吧里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如果她继续走下去,会发生什么? 慕云绝对不会接受。棠承渊再开明,也不可能接受这种关系。十七岁的妹妹和二十六岁的哥哥,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她甚至可能失去钢琴,如果丑闻爆出来,谁还会认真对待她的音乐? 她愿意为他赌上这些吗? 但更可怕的问题是,棠绛宜愿意为她赌上这些吗? 他的事业,他的声誉,他在家族里的地位,棠承渊对他的信任和器重。他会为她冒险吗? 还是他只是在玩一场有惊无险的游戏——反正她不会说出去,反正她会乖乖听话,反正最后她会是那个付出代价的人? 她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玻璃窗里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狼狈。 她想要他。但她也害怕。 害怕这只是棠绛宜的一盘棋。害怕他对她的温柔只是更精致的牢笼。害怕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在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走。 更害怕的是——即使这是真的,她也舍不得放手。 棠韫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要确认——这不只是棠绛宜的一场游戏。 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被发现了,棠绛宜会不会站在她这边。还是他会像对待那些失败的商业项目一样,冷静止损,然后优雅退出。 她睁开眼,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很久,久到脚有点疼,她才到家门口。 推开门时,客厅的灯是暗的,只有楼上书房透出光。 棠韫和上楼,路过书房门口时,棠绛宜叫住她:“Lettie,过来一下。” 她走进书房。棠绛宜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棠韫和走过去。棠绛宜伸手拉她坐在他腿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和Sophia聊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他抬手,指尖擦过她眼角,“那为什么哭了?” 棠韫和偏开头,躲开他的手:“我没哭。” 几秒沉默。 “我累了,”她说,“想回房间休息。” 她转身要走。棠绛宜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停下了。 “你在试探什么?”棠绛宜问,“想知道如果你退一步,我会不会追上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语气很平静,“还是想知道,我的答案?” 棠韫和抬起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你说呢?” “Lettie,”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你想听我的答案,还是想要时间?” 棠韫和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想要答案。她想知道棠绛宜是不是认真的,想知道他愿不愿意为她冒险。但她也害怕听到答案,害怕他说是,那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更害怕他说不是,那她连最后的幻想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棠绛宜的手松开,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就好好想,我等你。” 棠韫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她突然有点生气,棠绛宜又在这样,把选择权丢给她,然后优雅从容地等着。 他说我等你。但他等的是什么?等她想清楚?还是等她主动送上门? 她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改变(一) 周五下午三点,皮尔逊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汹涌。 棠韫和站在接机口,手机显示航班已降落。棠绛宜站在她旁边,外套袖口的晚香玉气息若有似无。 “紧张?” 棠韫和摇摇头。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想留下,我就有办法。” 人群里出现慕云的身影。她穿着Loro Piana的外套,提着Hermès的Birkin,整个人散发着上流社会贵妇特有的优雅气质。看到他们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很快浮上来。 “韫和。”慕云抱了抱女儿,然后转向棠绛宜,“绛宜,怎么你亲自来了?工作这么忙。” “您是长辈,应该的。”棠绛宜接过行李箱,“车在外面。” 车上,慕云坐进副驾驶,棠韫和被挤到后座,看着母亲的后脑勺。 引擎发动,驶出停车场。慕云转头看向后座:“韫和,行李收拾好了吗?妈妈订了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今晚直接过去。”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背包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棠绛宜已经并入主路:“慕姨,Lettie住在我那边可能更方便。” 慕云的笑容淡了:“方便什么?她是女孩子,和你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我来了,当然要和我住。” 棠绛宜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慕云:“Henderson教授下周有两次上门课,专门为Lettie安排的,半个月前就预约好了。如果换地点,要重新协调档期。” 慕云沉默几秒:“那我找离音乐厅更近的酒店。” “Four Seasons在市中心,到音乐厅单程四十分钟。我那里离音乐厅只有10分钟,Lettie现在每天要练琴六到八小时。” 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比赛前突然换环境,会影响她的状态稳定性。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家里那台钢琴的触感和琴房的声学环境。慕姨,您比我更清楚,钢琴家对琴的熟悉度有多重要。” 绿灯亮起。 慕云没有立刻回应。棠韫和从后视镜里观察母亲的侧脸。 “如果您担心Lettie的作息和训练质量,”棠绛宜继续说,“可以每天过来监督。我平时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盯着她。有您在,我反而放心。” 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棠绛宜的侧脸。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体贴,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把控制权交给慕云,同时保留他需要的空间。 慕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好。但我有条件。” “您说。”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离开。这段时间我要全程监督韫和的训练,你不要干涉。” “当然。” “每天晚上十点,韫和要给我视频通话,让我确认她在自己房间。” “没问题。” 慕云看着棠绛宜:“还有,绛宜,你要和韫和保持适当距离。她还是孩子,你是成年人,要懂得避嫌。” 棠绛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嗯。我明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他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平静。 到家后,慕云坚持要先看看环境。 她检查了棠韫和的房间、书桌、衣柜,然后直奔琴房。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被翻开,慕云看到那些棠韫和用铅笔标注的rubato记号,眉头皱起。 “这里为什么要自由速度?谱子上没有标。” “Henderson说这里需要呼吸空间……” 慕云合上谱子:“比赛不是音乐会,韫和。评委看的是你的控制力,不是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她看着女儿:“从明天开始,妈妈每天过来陪你练琴。我们要重新过一遍这首曲子,把所有过度自由的地方收回来。” 棠韫和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棠绛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母女二人。 晚餐时,Betty准备了四人份。餐桌上,慕云开始规划女儿接下来的作息:“韫和,从明天开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九点半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棠韫和低头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一言不发。 慕云转向棠绛宜:“绛宜,麻烦你监督一下。韫和有时候会偷懒,太放纵自己。” “慕姨,”棠绛宜放下刀叉,“Lettie在这里一直很自律。Henderson上周还特地发邮件说她进步很明显。” 慕云笑了:“Henderson是外人,当然会说好话。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棠绛宜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喝下那口酒之前,用杯沿轻轻碰了碰棠韫和面前的水杯,声音很轻。 慕云在说着训练计划的细节,Betty在厨房收拾碗碟。 桌子底下,他的鞋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棠韫和手一抖,叉子碰到盘子边缘。 “怎么了?”慕云抬头。 棠韫和顿了顿:“手滑了。” 棠绛宜递过餐巾纸,手指擦过她的。 慕云九点准时离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棠韫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把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还有余温的瓷面。 “还好吗?” 棠韫和没说话。 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她下意识躲开了。 他停顿一秒,收回手:“Lettie,接下来一周会很辛苦,”他说,“但你妈妈晚上九点会走,早上八点才来。” 她抬头看他,但她没有回应。 手机在包里震动,慕云发来的消息:“韫和,妈妈到酒店了。记得早点睡,明天开始是硬仗。”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棠绛宜站起来:“去休息吧。” 他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盯着茶杯。杯子里的水还有温度,是他刚才给她倒的。 她想起桌下棠绛宜的鞋尖碰她的那一刻,明明慕云就坐在对面,明明这么危险,但他还是做了。 棠韫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改变(二) 接下来的两天,慕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达,晚上九点离开。她带来节拍器、录音笔、甚至一个小型摄像机,走进琴房像走进自己的领地。 “开始吧。”她坐在琴凳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弹一遍,让妈妈听听你进步了多少。” 棠韫和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开场的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琴房里炸开。 她弹了不到两分钟,慕云说:“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里太重了,”慕云说,“你要控制力度。不要让情绪带着你走,你要带着情绪走。”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又是两分钟,慕云说:“这里太慢了。节奏要稳,不要随意rubato。”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 “Henderson说什么?”慕云的语气冷下来,“Henderson是好老师,但他不了解你。你的问题是太感性,这首曲子会让你失控。” 棠韫和咬着唇继续弹。 三个小时过去了,慕云一次都没说好。 中午,棠韫和想休息,慕云看了看表:“才练了三个小时,继续。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量。”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过度练习……” “Henderson是外人,”慕云再次打断她,“妈妈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现在还没到过度的程度。” 门口传来敲门声。 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Lettie,休息一下。” 慕云:“不用,她还没到休息时间。” 棠绛宜把水放在钢琴上:“慕姨,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慕云站起来:“我知道。但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两人对视几秒。 棠绛宜笑了,笑得很淡:“那我不打扰了。” 他走之前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慕云坐回椅子上:“继续。” 下午三点,慕云从包里拿出节拍器,放在钢琴上。 “从今天开始,严格按拍子练。rubato是高级技巧,你还没到那个水平。” 咔嗒,咔嗒,咔嗒。节拍器的声音像刑具,每一下都在提醒棠韫和:你必须听话,你必须控制,你不能自由。 她弹着肖邦,但手指越来越僵硬。 Henderson对她说的做你自己被慕云的节拍器一点一点敲碎。 晚上九点,慕云离开。 “明天继续,”她在门口说,“韫和,你要记住,妈妈这么严格,都是为了你好。” 门关上。棠韫和坐在琴房里,盯着那个节拍器。 她想去敲书房的门,想问他为什么不帮她,想问他说我来处理是什么意思。 但她上楼时,书房里传来棠绛宜的电话会议声音,他用英文着讨论某个投资项目,声音冷静、专业,和平时温柔的语气完全不同。 棠韫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 棠绛宜几乎不再出现。 周六他说有视频会议,整个上午都在书房。中午他没回来。晚餐时他回来了,但只是礼貌地和慕云寒暄,和棠韫和几乎零交流。 周日更安静。他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棠韫和从琴房的窗户看到他的车离开,尾灯在晨光里很快消失。 直到周日下午,Henderson发来邮件:“Violetta,下周一的课我会特别留意你在压力下的状态调整。你哥哥昨天特地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妈对训练方法有不同看法。别担心,我会处理。” 棠韫和盯着你哥哥昨天特地打电话这几个字发呆。 周日晚上,慕云走后,她去敲书房的门。 “进来。”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一堆财务报表。抬头看到她时,放下笔:“怎么了?” “你这两天都不在。” “我在给你空间。” “我不需要空间,”她走进去,关上门,“我需要……” 她说不下去。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Lettie,你妈妈现在最需要的是控制。如果我当着她的面护着你,她会管得更严。” “那你就什么都不做?”话音落下她又想起Henderson的邮件。 “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需要正面对抗,什么时候需要侧面迂回。你妈妈要的控制,那就给她。但Henderson的支持、你每天晚上九点之后的自由时间,这些都是空间。” “可是……” “这是你的战争,Lettie,”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我能做的是教你作战,但不能替你上战场。” 棠韫和推开他的手:“所以你就看着她把我逼疯?” “我在看你怎么选择。” 她转身要走。 “Lettie,”棠绛宜叫住她,“你要学会自己争取你想要的。”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如果我争取不到呢?” “那就证明你还不够想要。” 棠韫和摔门离开,靠在自己的房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慕云的视频通话。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通:“妈妈。” “在房间吗?” 棠韫和表情麻木地把手机转一了圈。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琴。” “好的,妈妈,晚安。” 周一早上,Henderson的课。慕云坚持要陪她去,Henderson听她弹完叙事曲,沉默了很久。 “Violetta,你在退步。”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琴凳边缘。 “技术还在,但音乐变得机械了,你的声音不见了。” 慕云摇了摇头:“Henderson教授,我觉得她现在需要的恰恰是更多技术上的稳定性。比赛不是音乐会,评委看的是精准度和完成度。” Henderson看着慕云,琴房里的气氛冷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慕女士,恕我直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的女儿会在半决赛上崩盘。” 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慕云的脸色变了,但她保持着笑容:“Henderson教授,我只是想……” “我知道您想什么,”Henderson说,“但Violetta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控制,而是更少。她需要找回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变成一台完美的演奏机器。” 他转向棠韫和:“下节课开始,我们单独上。” 车上,慕云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突然转身,眼眶红了。 “韫和,你知不知道Henderson今天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是在否定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 棠韫和愣住。 “你是不是跟他抱怨过我?是不是说妈妈管得太严?” “我没有……” 慕云的声音有轻微的哽咽:“韫和,你要知道,我是你妈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永远是为你好的那个人。” 她擦掉眼泪:“算了,妈妈不怪你。是妈妈太紧张你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手指很凉:“韫和,你要理解妈妈。你是我唯一的骄傲。如果你连这个比赛都拿不到第一……” 慕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在家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棠韫和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突然理解了什么。母亲是在逼她,逼她证明女儿比私生子更有价值,证明棠韫和在棠家还有价值。 这个理解让她更窒息。因为她不只是为自己弹琴,还要为母亲的自尊心弹琴。 改变(终) 周二上午,琴房。棠韫和弹着肖邦叙事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慕云:“停,从头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但第二页又乱了。 慕云表情不耐:“Violetta,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 第三次,还是乱。 慕云站起来:“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你状态太差,再练也是浪费时间。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看着女儿:“你去休息吧。妈妈今天不留下吃午饭了。” 她走了。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半小时后,门推开。 棠绛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然后静静陪着她。 琴房外传来鸟叫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很久之后,她开口:“我弹不下去了。” “那就不弹。” 她转头看他:“可是我妈妈……” “你妈妈要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她要的是看到你听话,对吗?” 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C大调,干净,单薄。“她要的不一定是你真的按她的方式弹琴,她要觉得你听她的。” 棠韫和盯着他的侧脸。 “Lettie,你只需要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她,声音很轻:“表面上给她她想要的顺从,暗地里保留你自己的空间。她在的时候你按她的要求练,她不在的时候你按你自己的方式练。” “这不是欺骗吗?” 他笑了:“这是生存。Lettie,你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在棠家活下来的?”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像在排练一场戏。 “她说这里太快,你说什么?” 棠韫和愣了一下:“……好的妈妈,我改?” “语气太硬。让她觉得你在认真听。再来一遍。”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好一点。然后呢?你真的全改吗?” “不是……” “不是全改,是改一点,让她觉得你听话了,但不要改到失去你自己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她说不要rubato,你说什么?” “我理解了?” “嗯。但你不说你理解的是什么。然后在她听不到的地方,你继续练你的版本。” “可是……” “Lettie,”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她想听的话。这不是欺骗,这是保护自己。” 他们练了很久,直到棠韫和能自然地说出那些话,直到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顺从。 最后,棠绛宜看着她的眼睛:“Lettie,你会觉得这样很虚伪。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妈妈要的是她能看到的控制权,你给她就好。但你的内心,你的音乐,那是你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棠绛宜的方式。 他在商场上,在家族里,甚至对她,都是这样。 棠韫和盯着琴键,忽然问:“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棠绛宜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我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给我的……温柔,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你觉得我想听的?”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棠绛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她来的时候,试试看。” “试什么?” “试着说她想听的话,用她想看到的表情。你会发现,当你学会控制你展现给她的部分,你才能真正保护你想保留的部分。” 棠绛宜离开了。阳光慢慢移动,从琴键移到地板上。棠韫和想起这两天看到的他——和慕云说话时的礼貌疏离,和Henderson通电话时的真诚,在餐桌上用酒杯碰她水杯时的从容。 计算、预判、给对方想要的,保留自己的。温柔、优雅、危险、致命,就像他本人。 周三早上,琴房。慕云准时到达:“开始吧。”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慕云:“这里太重。” 她停下,看着母亲,眼神认真,语气柔软:“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她重新弹那一段,调整了力度,没有完全按慕云说的改,但改得刚好让慕云觉得她听话了。 慕云:“节奏要稳。” “我会注意的。” 慕云:“rubato不要太随意。” “我明白了,妈妈。” 她继续弹,表情专注。 中午,慕云明显满意多了。 “这才对,”她甚至笑了,“韫和,你看,你按妈妈说的做,是不是进步了?” 棠韫和点头,笑得很乖:“嗯,谢谢妈妈。” 慕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知道你有天赋。但天赋要配合正确的方法才能发挥出来。继续保持。” “我会的。” 下午,慕云说要去见个朋友,六点回来。 “韫和,妈妈不在,你也要好好练琴,不许偷懒。” “好的,妈妈。” 慕云走了。 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马上开始弹。 刚才对母亲说的话在脑子里回放——“好的妈妈”“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那些话说得太自然了。她甚至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很顺从。 她学会了。她盯着钢琴上方墙上的镜子,看到镜子里那个刚才对母亲笑着说谢谢妈妈的女孩。 下午三点,Henderson的课。慕云不在,只有棠韫和一个人。 Henderson:“Violetta,你今天的状态好多了。你妈妈呢?” “她有事。” “那就好。”Henderson说,“弹给我听听。” 她弹肖邦叙事曲,用她自己的方式,没有按慕云要求的方式。 Rubato、渐强、突然的停顿,所有慕云说不许的地方,她都做了。 Henderson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你。记住这个感觉,半决赛就这样弹。” “可是我妈妈……” Henderson打断她:“你妈妈不是评委。Violetta,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听别人的,什么时候听自己的。” 棠韫和盯着琴键。Henderson也在教她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用的是艺术的语言,棠绛宜用的是生存的道理。 但本质是一样的:给对方想要的,保留自己的。 晚上,慕云六点准时回家,检查她下午的练琴成果,满意地点头。 晚餐时,棠绛宜也在。他切着食物,慢条斯理。 慕云问:“绛宜,韫和最近表现怎么样?” “很好,她很自律。” 慕云:“那就好。半决赛还有四天,这几天最关键。” “嗯。” 桌下,他的鞋尖再次轻轻碰了碰棠韫和的脚踝。 棠韫和这次没有惊慌,只是看了他一眼。 九点,慕云离开。 棠韫和上楼,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抬头:“过来。” 她走过去,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今天做得很好。” 棠韫和没说话。 “Lettie,你学会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我学会了对我妈妈演戏。学会了说那些我不一定是真心的话。” 棠韫和停顿,看着他:“学会了你的方式。”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恨这样?” “我恨我做得太自然,”她说,眼眶有点红。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Lettie,你没有变成我。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还是学会了欺骗?” “如果诚实会让你受伤,那诚实就不是美德,”棠绛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想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你必须学会什么时候该真,什么时候该演。” 棠韫和推开他的手:“所以你对我也是这样吗?你给我的温柔,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你觉得我想听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深沉。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Lettie,你想听真话吗?” 她点头。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算过,”棠绛宜的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你会怎么反应,算过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算过怎么让你靠近我,同时不让你太害怕。” “但这不代表我不是真心的,”他继续说,“Lettie,我想要你,这是真的。我会保护你,这也是真的。至于我用什么方式……”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你在意吗?” 棠韫和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意识到——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不是棠绛宜有没有算计,而是他算计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得到她、保护她,她好像……不介意。但这个认知让她更害怕。 棠韫和站在那里,棠绛宜的手指还在她唇上。她知道如果不推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慕云明天还会来。 但棠韫和没有推开。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他。 棠绛宜回应了她的吻,手臂环住她,把她拉近。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但在某个瞬间,棠绛宜松开了她。 棠韫和睁开眼,喘着气看着他:“为什么……” “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吻我,是在逃避,”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唇,“你在用我逃避你妈妈、逃避Henderson、逃避你自己的困惑。” “那又怎样?” 棠绛宜笑了:“我想要你,但我不想做你的避难所。我要你清醒的时候选择我。”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去睡吧。明天还要继续。” 乌托邦(一) 周四下午,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棠韫和坐在琴凳上,盯着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一个音符都没弹。 慕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韫和,妈妈要打几个电话,你好好练琴。” “好的,妈妈。”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关上。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强势:“对,就按我说的办……不,这个方案不行……你再想想……”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她没有按下去。 慕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六天里,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琴房、餐厅、楼梯、每一个角落都有母亲的声音——“太重”“太轻”“不要自由速度”“听妈妈的”。 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表情,学会了面对她时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昨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调整眉眼的弧度,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女儿。 中午慕云满意地说韫和你这两天进步很大,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的指导,心里一片空白。 Henderson的课上,她弹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弹,那些被母亲禁止的自由速度和渐强全都回来了。Henderson说这才是你的声音。但一回到家,坐在这架施坦威前,母亲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声音淹没。 她看着琴键,想起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她对母亲说我会听话好好练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乖巧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演戏,演戏至少知道自己在假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是Henderson课上那个敢放开弹的她,还是母亲面前那个完美顺从的她。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应该开始练琴了。应该弹肖邦叙事曲,应该按照Henderson说的那样弹,然后等慕云下来检查时,再切换回母亲想听到的版本。切换。像开关一样。她已经很擅长了。 但她坐在那里,一个音符都不想碰。 这台琴、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占据。即使慕云在楼上,她的存在也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棠韫和的肩膀上、胸口上、手指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母亲面前表演顺从,说着那些她不确定是否真心的话。 半决赛还有三天。三天后她要站在舞台上,要在评委和观众面前,弹出她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都快忘了。 楼上的电话声继续,慕云的语气越来越强势。棠韫和低头看着琴键,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发生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快感很短暂,但在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假装,只需要感受。那是一种彻底的释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空气。 她需要那种感觉。现在就需要。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母亲的声音浸透。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规划好的秩序,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此刻一个念头忽然滋生: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做一件完全不被允许的事——这个空间是否就不再只属于慕云?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棠绛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 “练累了?” “还好。” 棠绛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玻璃杯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划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脑子里闪过的那种快感像棠韫和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能让她暂时忘记这四天的压抑,忘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忘记慕云就在楼上的事实。 不对。不是忘记,是挑战。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在这个每天被母亲监控的空间里做那件事——这个房间就不再只属于母亲了。她能夺回一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危险到随时可能被发现。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叛逆在一瞬间点燃。 棠韫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棠绛宜面前,踮起脚吻了上去。 他的唇瓣干燥,带着淡淡的香味。这个吻很短,只是嘴唇相触,但棠韫和感觉到棠绛宜整个人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 棠韫和退开半步。棠绛宜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什么,但太快了她看不清。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是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弧度。 “Lettie,”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妈在楼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棠绛宜看着棠韫和的眼睛,像在读一本摊开的书。几秒后,他走到门口,棠韫和以为他要关门,但他只是把门推到一个角度,虚掩着,从外面看不到琴房内部,但任何从楼梯下来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要你开着门,”棠绛宜走回来,“关了她会起疑。” 他站在棠韫和面前,低头看她。 楼上传来慕云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对,就是这个方案”。 “所以,”棠绛宜抬起棠韫和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力道很轻,“你要学会安静。能做到吗?” 他的手离开她的下巴,落在腰侧,把棠韫和往钢琴的方向带。后腰抵住琴身的瞬间,漆面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激得棠韫和微微一颤。 他吻她,这次不像之前那么温柔,而是带着压迫性。棠韫和的背抵着钢琴,琴身的边缘硌着她的腰,但她顾不上。棠绛宜的手探入她的上衣,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楼上的电话声还在继续,慕云的声音时近时远。每一个声响都在提醒棠韫和危险的存在,但那种危险反而让她更兴奋。 棠绛宜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Lettie,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棠韫和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在这里。” 她没说完整,但他明白了。 乌托邦(二) 棠绛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钢琴上。黑色的琴身在棠韫和身下,琴键就在旁边。 她的裙摆被推高,露出大腿,琴身的漆面冰凉,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激的凉意。这个高度让视线和棠绛宜平齐,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光影的变化。 棠绛宜伸手,打开了琴盖。 琴弦暴露出来,整齐排列,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试个东西。”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低音C。琴弦被击弦机敲击,发出震动,声音低沉浑厚,在琴房里回荡。 但让棠韫和屏住呼吸的是另一件事:震动通过琴身传导上来,传到她坐着的位置。传到那个位置。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睁大,下意识想夹紧腿,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合拢。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有感觉?” 棠韫和咬着唇不回答,脸已经开始烧了。 棠绛宜又按下一个音,F,比刚才更低。震动更深,频率更慢,像某种低频的脉冲从琴身传上来,一下,一下,撞在最敏感的部位。棠韫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琴面边缘。 断续的音符在琴房里响起——C、F、G、A,凌乱的和弦。棠绛宜开始试不同的音符,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棠韫和脸上,观察她对每一个音的反应,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每一个音符对应不同的频率,棠绛宜在观察她对哪个反应最强。他按某个琴键的时候,棠韫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记住了,又按了一次,停留得更久。 棠绛宜在用音乐的语言探索她的身体。 “这个?”他按下一个低音E。 这个音的震动刚好落在点上。棠韫和的大腿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棠绛宜注意到了:“记住了。”语气很淡,像是在标记乐谱上的重音符号。 Slow… slow… slow… pause… fast-fast… slow… 像是在弹乐曲,有adagio,有presto,有切分音。 棠韫和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动承受。 当她预期棠绛宜会继续的时候,他停下,让她悬在那里。当她稍微放松,以为他会维持这个节奏的时候,他突然加速。 棠韫和说不出话,她的手抓着棠绛宜的衬衫,布料在她手里被揉皱。 “Lettie,”他说,“告诉我,哪里最敏感。” 棠韫和摇头,太羞耻了。 “Show me,”他握住她的手,“带着我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脸烧得厉害,但最终还是试图引导他的手带到某个地方。 但棠绛宜故意不按她指的位置,而是在周围绕圈,就是不直接碰。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划过,每一下都擦过边缘,隔着薄薄的布料,但从不给她真正想要的。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嗯?”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要说清楚。” 棠绛宜终于碰到,但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又移开,回到周围绕圈。 棠韫和快要疯了,拉住他的手想让他继续,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到琴键上:“放在这里,别动。” 琴键冰凉,和她现在身体的温度形成巨大反差。 然后棠绛宜开始整合所有元素。一只手继续刚才的动作,但节奏很慢,慢到棠韫和想催促他快一点。他的唇在她的颈侧、耳朵,温热的呼吸扫过敏感的皮肤。 另一只手时不时按琴键,让震动配合他手指的节奏——当棠绛宜手指按压的时候,琴键也会发出低沉的震动,两种刺激迭加在一起。 棠韫和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个刺激让她失控。是棠绛宜的手指?是琴弦的震动?还是楼上随时可能下来的危险? 所有刺激迭加在一起,她的身体突然绷紧—— 她自己都震惊。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准备,身体就自己反应了。从棠绛宜开始到现在,可能只过了不到几分钟。 棠绛宜感受到了,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很淡的兴味,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观察她,像在记录数据。 棠韫和的脸烧起来,有点尴尬。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快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太敏感了。 棠绛宜扣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我喜欢你对我的反应。” 棠韫和以为结束了,开始想要整理衣服,但他的手没有停。 “等等……”她的声音很小,“我不行了……太敏感……” “可以的,”他说,“再来一次。” 他换了方式,这次更有针对性,专注在她刚才反应最强的那几个点。她现在太敏感,任何碰触都像是过度刺激,那种感觉介于快感和难以承受之间。她想推开他的手,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琴键上:“别动,保持这样。” 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好的,那就这样,我待会再打给你。” 电话快要结束了。 棠韫和整个人僵住,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了。慕云可能随时会下来。 “放轻松,”他说,声音很稳,“她还在楼上,没下来。” “可是……” “相信我。” 棠绛宜继续着,但棠韫和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楼上的动静吸引了。她能听到慕云放下手机的声音,能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棠韫和的身体紧绷,但棠绛宜的手没停,继续用那种慢到折磨人的节奏。 终于,他松开琴键,震动停止,手掌覆上棠韫和裸露的膝盖。掌心温热,和刚才琴键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慕云在书房里走动。几秒后,脚步声又远去,应该是走到书房另一边。 “把手放在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了。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一阵凉意窜上来。象牙白的表面光滑而坚硬,这是弹了十几年琴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这个温度就伴随着她每一天的练习,但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感受一下,”棠绛宜的声音带着诱惑,“记住这个温度。” 棠韫和的手放在琴键上。冰凉。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腕,把手拿起来,贴在他的颈侧。 温热。他的脉搏在掌心下跳动,稳定、从容,和棠韫和此刻狂乱的心跳完全不同。 “记住这个。” 棠绛宜松开手腕,但棠韫和的手没有离开他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那节奏太稳了,稳得让人嫉妒。 棠绛宜的手开始移动。 先是用手背——相对凉,在她手臂内侧划过,留下一道轻微的战栗。翻过来用手心——温热,停留在她的腰侧。他俯身,唇贴上她的锁骨——更热。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最热,带着湿润的温度。 棠韫和的身体对这种温度变化异常敏感,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棠绛宜注意到了,让她的手回到冰凉的琴键上,停留几秒,然后再拉回到他温热的皮肤上。 冰凉、温热、冰凉、温热,循环往复,温度的对比让棠韫和越来越敏感,每一次切换都像一个小小的刺激。 棠绛宜的语气里有一丝愉悦,“的确敏感。” 乌托邦(三) 棠绛宜的手探入她上衣下摆,隔着薄薄的布料棠韫和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棠绛宜解开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手探进去。 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施压,手停在那里,拇指画着圈,每一圈都让棠韫和的呼吸更乱一点。但他不继续向上,只是画圈,让她等待,让她期待,也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楼上慕云的电话还在继续,声音时近时远。棠韫和必须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声音,但琴身在她身下持续传来微弱的震动。每次棠绛宜按琴键,震动就会传导到她坐着的位置,那个物理性的提醒让她更加敏感。 “专心。” 棠绛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要继续吗?”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 棠韫和犹豫着点点头。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嘴唇贴上锁骨。 温热,湿润。比手掌更烫。他的嘴唇沿着锁骨移动,舌尖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呼吸喷洒在那道湿痕上,最热。 棠韫和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琴键,温热的手掌,灼热的嘴唇,更烫的呼吸。棠绛宜在她身上制造温度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推。 “手放回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冰凉和刚才他嘴唇留下的灼热形成剧烈对比,整个人打了个颤。 棠绛宜轻笑,气息喷在她颈侧:“就是这样。” 他的嘴唇移到耳垂,含住,轻轻拉扯。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 琴弦震动。震动从琴身传上来,撞在最敏感的位置。同时他含入耳廓,手在大腿内侧向上滑了一寸。 三重刺激同时袭来。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在最后一刻咬住了下唇。 棠绛宜在她耳边轻笑:“要安静。” 这是提醒,也是挑衅。 他开始有节奏地刺激她。 慢。手指在大腿内侧缓缓移动,每一寸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慢。嘴唇沿着颈线向下,每一个吻落下的间隔都很长,让棠韫和有足够的时间期待下一个。慢。另一只手按下一个低音,震动从琴身传来,绵长,悠远。 然后——快。 手指忽然加速,从大腿内侧窜到更高的位置。同时咬住肩膀。琴键被快速按下又松开,震动变得密集而急促。 棠韫和没有防备,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呻吟差点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棠绛宜停下了。 所有刺激同时消失。手停在原地不动,嘴唇离开肩膀,琴键的震动也停止了。 棠韫和愣住。身体刚刚被推上去,现在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停了……”她的声音发紧。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五秒。十秒。棠绛宜就那么看着她,手放在她大腿上不动,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当棠韫和以为他不会继续的时候,他忽然——再次加快。 棠韫和差点尖叫出来,“你在玩我,”她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 “嗯,”他很坦诚,“你不喜欢?” 棠韫和说不出话。因为她喜欢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喜欢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但她不想这么被动。 棠韫和伸手扯住棠绛宜的领带,把他拉近,主动吻上去,舌尖撬开他的唇,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 棠绛宜任由她吻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侵入她的口腔,带着侵略性的、掠夺式的吻法。 棠韫和想跟上他的节奏,但他不给她机会,每次她以为抓住了节奏,他就立刻变换,让她永远慢他一步。 棠韫和咬了他一口。 棠绛宜停下,退开几厘米,舔了舔自己被咬出血丝的下唇。 “咬我?” “你活该。” 棠绛宜看着她,目光暗了暗,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好。” 他的手忽然探进裙子里,没有任何预警,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按上。 棠韫和的身体猛地绷紧。 “这里?”棠绛宜问,手指轻轻揉按,“还是……” 他的手指移开一点,按在另一个位置。 “这里?”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不告诉我?”他的手指在两个位置之间游移,每次都只是轻轻擦过,不给足够的刺激,“那我只能自己找了。” 棠绛宜开始试探,每一个位置都只停留几秒,观察她的反应。棠韫和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他看出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当手指碾过的时候,大腿不自觉地夹紧了。 “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像是找到了乐谱上的标记,“记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专注于那个点,但不直接给她想要的,在周围绕圈,在边缘擦过,就是不碰到正中心。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带着挫败。 “嗯?”棠绛宜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吸引人的魔力,“说出来,”他的手指又擦过,只是擦过,然后移开,“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不肯说。这太羞耻了。 棠绛宜叹了口气,像是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手指终于按在她想要的位置上,但只一下,很轻,然后又移开。 棠韫和快疯了。她伸手想去抓他的手,想逼他继续,但棠绛宜轻而易举地躲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琴键上。冰凉的琴键贴着手背,他的手掌压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急什么,”棠绛宜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楼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书房里移动,慕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棠韫和的心跳得厉害——裙摆被撩起来,他的手还在她两腿之间,如果慕云现在下来—— “看着我。”棠绛宜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看向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的手没有抽出来,反而手指轻轻动了动,碾过敏感点。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 “嘘,”棠绛宜说,“要安静。” 脚步声远去了。慕云又开始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 “看,”棠绛宜说,“没事。” 他的手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试探。 手指专注于她指引过的地方,用稳定的节奏揉按,同时嘴唇贴上颈侧,舌尖描绘着她的脉搏,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琴键,让震动配合手指的节奏。 太多了。每一个刺激单独拿出来都能承受,但所有刺激同时涌来,棠韫和分不清是他的手让她失控,是嘴唇,是琴键的震动,还是耳边他低沉的呼吸。 身体开始绷紧,从脚趾开始,向上蔓延。太快了,棠韫和不想这么快,想慢下来,想拖延这个过程,但控制不住——棠绛宜的节奏忽然加快,手指的力度加重,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衬衫,指节发白—— 一瞬间,所有的弦同时绷断。 身体弓起来,然后瘫软。呼吸急促,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快感像潮水一样冲刷过身体,一波接一波,让意识几乎断片。 乌托邦(四)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发现棠绛宜正看着她。 脸烧得厉害。太快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太尴尬了,棠韫和以为结束了。 但棠绛宜的手没有抽出来。 手指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揉按,是更轻的抚触,沿着刚才高潮过的地方轻轻划过。 棠韫和浑身一颤。现在那里太敏感了,任何触碰都被放大十倍。 “等等……”她试图合拢双腿,“我不行了……” “可以的,”棠绛宜说。 “不,我真的——” 他的手指碾过。 棠韫和的话变成一声呻吟,被硬生生咽回去。 “嘘,”棠绛宜在她耳边说,“要安静,记得吗?” 他继续刺激她,用比刚才更轻的力度,更慢的节奏。棠韫和现在敏感到了极点,棠绛宜的每一个触碰都是折磨。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但使不上力气。 “你……”声音带着哭腔,“你放过我……” “不,”棠绛宜说,“我想看你再来一次。” 他的手指加快了节奏,凑近轻吻她的脸颊,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震动从琴身传上来,配合手指的节奏。 棠韫和撑不住了。 这次比前几次来得更猛烈,也更漫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腿夹紧了棠绛宜的手,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衬衫。张着嘴想叫出声,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喘息。 当这一波终于结束,棠韫和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棠绛宜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她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 然后棠绛宜退开一步。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暗,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她,自己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棠韫和愣住了。 棠绛宜半跪在钢琴前面,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棠韫和从未见过他这个姿态。 她的眼睛睁大,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也是在钢琴前,也是他跪在琴凳旁边。但那时她才七岁,练琴时姿势不对,手腕总是僵硬。棠绛宜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调整她的手型。 “手腕要放松,”他说,“手指要立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纠正每个手指的位置。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教导的,像在对待一个需要指引的孩子。 现在他还是跪在钢琴前,还是那么专注。 但眼神完全不同。 “把手放在琴键上。” 棠韫和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琴键冰凉,贴着她发烫的手心。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撩起她的裙摆。第一下接触,棠韫和差点尖叫出声,手指紧握琴键,用力过度,按下了一个音符——C。一个音符在琴房里回荡,突兀而孤独。 他没有停,动作很细致,很慢,像在品尝。 她再次失控地按下琴键——E、G,断续的和弦。 冰凉的琴键和他嘴唇的温热形成对比。唇瓣柔软湿润,包裹着她,热度几乎要把她烫穿。而她的手按在琴键上,那冰凉像是唯一的锚点,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 但那个锚点也在逐渐崩塌。 棠韫和努力想让手在琴键上保持静止,但每次他碰到某个特别敏感的点,她就会失控地按下。琴键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C、D、F、A,不成调的音符,和楼上可能随时下来的危险形成某种诡异的对比。 断续的和弦,凌乱的,没有任何旋律可言。 棠韫和努力让手留在琴键上,努力保持最后一点理智,但每次棠绛宜碾过那个点,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按下去。琴声断断续续,成了她失控的证据。 楼上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还是没有停。棠韫和的心跳几乎要停止。慕云的脚步声在书房里移动,然后停下,然后—— 脚步声再次远去了。 棠韫和松了一口气,但棠绛宜选在这个时候更深探入。 她差点叫出声来。 “你……”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你故意的……” 棠绛宜没有回答。他的嘴离开了一瞬,热气喷洒在她湿润的皮肤上,让她浑身一颤。 “手放好。” 棠韫和的手已经离开琴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棠绛宜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穿过她的指缝。她不想松手,她需要抓住什么,不然她会彻底崩溃。 “不松手也可以,”棠绛宜说,“但我喜欢听琴声。”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他喜欢听琴声——他只是喜欢听她失控的证据。 她试图把一只手放回琴键上,但棠绛宜选在这个时候吸吮了一下。她的手指重重按下去,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在琴房里炸开。 棠绛宜笑了,笑声闷在她的身体里,震动传到她的神经末梢。 “就是这样。” 他开始开始用稳定的节奏舔舐,同时探入指尖,配合唇舌的动作。棠韫和已经敏感到了极点,任何刺激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手从琴键移到棠绛宜的头发,又移回琴键,再移回去,控制不住自己。琴键发出凌乱的音符,像暴风雨中的碎片。 他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不像痛苦,更像某种满足。 他抬起头看她:“看着我。” 棠韫和低头——棠绛宜跪在那里,头埋在她腿间,但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那个角度,那个眼神。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他从下往上看她的角度,让他的睫毛显得更长,而他的唇瓣微微张开,湿润,红肿,更加漂亮,是她造成的。 棠韫和几乎当场失控。 “慢一点,”他放慢了节奏。 但棠韫和已经控制不住了。他重新开始,这次快感堆积得很慢,很有耐心。她的手从他的头发移到琴键,再移回来,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琴键发出凌乱的音符——C、D、F、A,不成调但充满张力。 棠绛宜的眼神和她对视着,嘴唇和舌头继续动作。他在看着她的同时做那些事,而她无处可逃,只能看着他看着她。 “Let go, Lettie. I got you.”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震动传到她身体里。 棠韫和的身体绷到极限——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视线发白,意识彻底断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不知道琴键发出了什么声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快感,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她完全失去控制,只能任由那种感觉吞没她,像海啸一样把整个人淹没。 他承接了所有。 然后慢慢抬头,看着她。 乌托邦(终)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还抓着棠绛宜的头发,抓得很紧,可能弄疼他了。手指松开,棠绛宜直起身来。 琴房里只剩她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还在琴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棠绛宜的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湿润着,然后很慢地舔了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呈现出粉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深。 停顿一秒,他说:“味道不错。”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看到棠绛宜的下巴、唇角还有些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棠绛宜的衬衫被她扯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她抓乱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整个人都是一团混乱,衣服皱了,头发散了,双腿还在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帮她从钢琴上下来,动作迅速但仍旧从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稳,另一只手顺手把裙摆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整理她的头发,把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去琴凳,弹叙事曲。” 棠韫和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我……腿软……” “深呼吸,”棠绛宜扶着她走到琴凳前,帮她坐下,“你可以的。”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叙事曲,开场的和弦,弹过无数次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现在她的手还在发抖。 “韫和?”慕云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 “我在琴房,妈妈。”她的声音居然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棠绛宜站在钢琴旁边,从容地用手帕很自然地擦了擦唇角和下巴,理了理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准备出门开会。 慕云走进来。 女儿在弹琴,棠绛宜站在旁边。琴声流畅,是叙事曲的第二主题。 “绛宜也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某种她察觉不到的警惕。 “路过听到Lettie在练这一段,”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这段处理比昨天好,我就多听了一会儿。” 慕云走近,看着女儿。棠韫和的脸有点红,应该是练琴累的。 “练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慕云满意地点头:“那继续练吧,让妈妈听听。” 棠绛宜:“那我不打扰了。” 他离开琴房,脚步声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这首曲子母亲每天监督她练,每一个音符都被慕云的声音占据。但现在她弹着同样的曲子,脑子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堆迭着层层裙摆下哥哥的脸。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但她的心还在狂跳,腿还在轻微发抖,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刚才那一刻她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母亲会当场发现什么。 但棠绛宜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慕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她这四天每天都坐的椅子。 只有棠韫和知道,五分钟前,这架钢琴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的胜利。也是她的堕落。这个空间,不再只属于母亲。 晚上九点,慕云准时离开。 视频查房后,棠韫和去敲书房的门。 “进来。”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抬头看她,放下笔。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你早就算好她可能不会下来。” 棠绛宜没有否认,放下笔:“我算到了可能性。” “所以你故意。” “不是故意让她发现,是故意让她看到你在做你应该做的事。” “所以你故意选琴房。” “是。如果她下来,看到你在练琴,不会怀疑。” 棠韫和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好的是你的安全,Lettie。”棠绛宜往后靠进椅背,“你妈妈以后还会来很多次。今天她下来,看到你在练琴,一切正常。下次再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你已经知道怎么反应了。而且她会记得上次她不在,你不是也在好好练琴吗?” 她盯着他:“所以你在训练我。” “我在保护你,”他说,“用一次controlled risk,换长期的安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算错了呢?如果她更早下楼呢?” “那我们就有plan B。我会说我来检查琴房的空调,你在练琴。” “如果她不信呢?” “我有办法处理。” 棠韫和突然笑了,但笑容里有酸涩:“你永远都有plan B、plan C。你永远都在算。” 棠绛宜不置可否。 “而且,”他继续说,“如果真的被当场发现,我会说是我主动的。你还没有成年,我是成年人,责任在我。” 棠绛宜沉默几秒,像在斟酌用词:“Lettie,你想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吗?” 棠韫和点头。 “我可以说。但说了之后,你会怀疑我说的是真话,还是你想听的话。我不会为了证明我爱你,就让你陷入真正的危险。我的方式可能不够浪漫,但我保证你的安全。” 棠韫和愣住。 “所以我不会现在说,”棠绛宜继续,“我会等到真的发生那一天。那时候,你会看到我的选择,而不只是听到我的承诺。” 棠韫和看着他。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去休息吧,半决赛还有两天。” 棠韫和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棠韫和停下。 “你今天,”她没有回头,“是真的想要我,还是只是在配合我?”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棠绛宜的声音传来,很低:“Lettie,你觉得一个人跪下来做那些事的时候,有可能不想要吗?” 棠韫和没有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失重(一) 半决赛当天早上六点,棠韫和醒来时发现自己忘了拉窗帘,春天日出很早,阳光直直打在脸上。她翻身看手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慕云凌晨发的。 韫和,妈妈改了座位,今天坐第三排中间,视野最好。 记得上台前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刘海也别起来,让评委看到你的脸。 妈妈给你订了花,比赛结束后会有人送到后台。 棠韫和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第三排中间,能看到她的每一个表情。她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突然很想把刘海放下来。 七点,她下楼时Betty正在准备早餐,餐桌上有张便条:临时会议,比赛见。—Laur. 棠韫和拿起便条看了几秒,她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八点到Roy’s Hall时后台已经很热闹,选手、家长、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棠韫和今天穿了象牙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在脚踝处收拢成优雅的弧度,肩线流畅简洁,露出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是慕云亲自从香奈儿高定系列里挑选的款式。慕云总是在任何场合都为她选出最得体、最无懈可击的装扮,仿佛只要穿上这些衣服,她就能成为那个慕云期待中完美的女儿。 棠韫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被盘成低低的发髻,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优雅、端庄、无懈可击,却也冷静得近乎疏离。 初赛的时候她留了刘海,弹到第二乐章时有一绺头发掉下来她也没管。那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管它干什么,反正弹琴更重要。 但今天慕云说要把刘海全部别起来。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把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和慕云的话无关,她想看清楚——今天上台时,自己到底会不会看第三排。 门被推开,慕云走进来。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米色套装,优雅得体,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社交场合的打扮。看到女儿时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盘得不错,但这里——”她伸手要调整棠韫和耳后的发卡。 棠韫和下意识躲开了。 慕云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僵:“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弄就好。” 慕云收回手,沉默了几秒:“韫和,妈妈知道你有压力,但今天你要调整好心态。记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有多余的发挥,按我们练的来。” “我知道了。” “还有,”慕云压低声音,“Henderson教授也在,妈妈刚才和他打了招呼。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但妈妈觉得他有些理念太激进了。韫和,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什么都听他的。” 棠韫和抬头看母亲:“妈妈,那我应该听谁的?” “当然是听妈妈的,”慕云说,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你妈妈,永远不会害你。” 她看了看时间:“妈妈要去前厅了,那边有几个评委要打招呼。你好好准备,妈妈在台下看着你。”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刘海全部别起来完全暴露的脸,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此刻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种监控摄像头。 门再次被推开,川岛诗织走了进来。 她穿着便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其他穿演出服的选手格格不入。看到棠韫和时,她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Violetta。” “诗织?” “我退了,刚跟主办方说过了,”诗织从包里拿出手机,“所以今天我是观众。第三排最后一排,买了票的。” 棠韫和愣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我想看看,”诗织说,“从台下看和从台上看,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棠韫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把刘海别起来了。” “嗯。” “你初赛的时候刘海是放下来的,”诗织说,“我看过视频。你那时候弹到第二乐章,有一绺头发掉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但你没有管它,继续弹。” “那一瞬间你看起来很自由,”诗织说,“但今天你把头发全部别起来了。是怕它掉下来吗?”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聊了一会,诗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祝你好运。希望你今天弹的是你想弹的。” 广播响起,工作人员开始通知选手准备入场。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倒计时。 轮到她之前,她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观众席。第三排中间,慕云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节目单,正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那个位置视野确实很好,从那里能看清舞台上的一切,手指的位置,表情的变化,甚至呼吸的节奏。 棠韫和往后扫了一眼,找到了棠绛宜。他坐在更后面的位置,那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清每一个音符。 她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但她知道慕云在哪里。棠韫和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琴凳发出轻微的声音,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光。 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g小调。 第一个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音乐厅里炸开。 前两分钟很顺利,技术干净,速度稳定,每个音符都在计划之内——这是慕云要的,节拍器下重复无数次的结果,稳定、可控、完美执行。。 但弹到第一主题结束,准备进入抒情段落时,棠韫和的余光不经意扫到第三排。 慕云正看着她,目不转睛。在那个瞬间棠韫和看到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满意的信号,是继续这样,按计划来的确认。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零点几秒。 太短了,短到台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零点几秒里,棠韫和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按计划来。 抒情主题出来时,她用了更多的rubato,更自由的节奏。她没有按照慕云要的那种克制的、计算好的自由,而是真的自由——只跟着音乐本身走,不管第三排的目光。 她感觉到慕云的视线变了。从满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紧张。但她没有再看第三排,她看着琴键,看着自己的手指。 中段的技术性快速跑动,她弹得很快。没有刻意炫技,她选择了逃离——逃离第三排的目光,逃离那种被监控的感觉。音符像疾风暴雨,像质问,像逃离,也像追逐。她在追逐什么?答案?还是更深的混乱? 音符像急促的呼吸,像终于可以不被监控的释放。 然后抒情主题再现。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Rubato、渐强、突然的停顿,所有母亲说不许的地方,她都做了。她甚至在某个地方多加了一个装饰音,肖邦的原谱里没有,但她觉得应该在那里。 所有这些撕扯、矛盾、混乱,在这一刻倾泻进音乐里。 旋律在她手下变得复杂。技术依然精准,但情感不再克制。暴风雨与宁静交替,挣扎与释然并存。 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不知道评委会怎么想,不知道慕云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这十五分钟,她没有看第三排。 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在空气里消散。 两秒沉默,然后掌声响起。 棠韫和站起来鞠躬,这次她看向第三排——慕云在鼓掌,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硬,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棠韫和移开视线,往后看。 棠绛宜还坐在那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那个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在笑。 失重(二) 下台后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棠韫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进来,还在说着话。棠韫和认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慕云。 “……真的吗?那太好了,”慕云的声音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热情,“韫和一直很努力,我们对她要求也很严格……”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某位评委或者业内人士:“慕女士教育得很好,看得出来基础非常扎实。” “哪里哪里,”慕云笑着说,“其实韫和有时候想法有点多,我一直在纠正她。像今天那个装饰音,我事先是不知道的,还好评委们宽容……” 棠韫和站在隔间里,整个人僵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那个声音说。 “话是这么说,但比赛还是要守规矩的,”慕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决赛不能再这样随意发挥了。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棠韫和站在那里,盯着隔间的门。“还好没出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母亲对她今天表现的评价。 她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全部别起来,脸完全暴露,像个听话的女儿。 她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轻微颤抖。 门被推开,Henderson走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么?” 她愣住:“什么意思?” “中段那个装饰音,肖邦原谱没有,”Henderson说,“你加的?” “我……是的。” “为什么?” “我觉得应该在那里。” Henderson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好。你终于开始相信你的判断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Violetta,”Henderson打断她,“音乐到了某个层次,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话要说的问题。今天你有话要说,而且你说了。这就够了。” “中段那几个rubato,教科书会说不对,但我听到你在说话,”Henderson说,“音乐不需要完美的答案,音乐需要真实的问题。这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来:“等结果吧。不管第几名,你今天做得很好。”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第一名:棠韫和。 第二名:濑名暁。 第三名:那个来自德国的选手。 前厅瞬间沸腾。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泣。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感觉。 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 “韫和,第一名!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转头看母亲。慕云的脸上全是笑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看,”慕云说,“虽然有些地方你没按计划来,但结果还是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基础够扎实,哪怕临场发挥也能赢。” 她拿出手机:“我要给你爷爷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还有你爸爸,他一定很高兴。” 慕云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兴奋的背影。 棠韫和突然明白了。母亲不在乎她在音乐上的成长,也不在乎找到自己的声音。母亲要的是一个可以展示的成绩,一个可以向棠家寻求认可的东西。 第一名不属于她。第一名属于慕云。 “Violetta。恭喜。”濑名暁在离她不远处,他换下了演出服,耳钉戴回去了,头发有点乱。 他身边站着一对男女。濑名隼人,棠韫和认出来了,日本着名钢琴家,五十多岁。还有濑名暁的母亲陆青玉,华裔小提琴手,笑容很温暖。 “我爸妈想认识你。” “你好,”濑名隼人用日式英语说,“暁经常提到你。你今天弹得很好。” “谢谢。” “那个装饰音很有趣,”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被我老师骂了一顿。” 陆青玉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别吓到人家小姑娘。Violetta,我们晚上要去庆祝,你要一起来吗?” “我……我妈妈可能……” “没关系,和你妈妈一起,”陆青玉说,“暁说你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一起庆祝。” 濑名暁看着棠韫和,眼神里有某种理解:“不勉强,如果你有安排。” “谢谢,我可能……”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妈妈在前厅,你出来一下。 “我得去找我妈妈了,”棠韫和站起来,“谢谢你们的邀请。” 濑名暁理解地点点头,“决赛见。” 棠韫和看着他走向父母。濑名隼人搂着儿子的肩膀,陆青玉在笑,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往门口走。那画面很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韫和!” 慕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爷爷很高兴,让你决赛继续加油。你爸爸也说了,等你回上海要好好庆祝。” 她拉着女儿的手:“来,跟妈妈去见几个评委。他们都想认识你。” “妈妈,我想——” “走吧,这种时候要多social,对你以后有好处。” 慕云拉着她往人群里走。接下来半小时,棠韫和被介绍给各种人——评委、音乐学院的教授、业内人士。慕云站在旁边,每次都会补充“从小就很努力”“她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们家教育很重视音乐”。 棠韫和站在那里,笑着点头,附和母亲。她的脸开始僵硬,嘴角的肌肉开始酸痛,但她保持着笑容。 这是她学会的另一种演技。 当一个中年教授握着她的手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钢琴家时,棠韫和突然很想逃离。和慕云简要说明身体不适后离开了前厅。 回到休息室不久,手机震动,慕云的视频电话进来。 “韫和,妈妈现在在和几个评委聊天,他们都说你弹得很好,”慕云说,“你先回去休息,妈妈晚点过来。哦对了,你哥哥也来了吧?让他送你回去,路上小心。记得,今天是你的荣耀,好好享受。” 通话结束。 棠韫和坐在那里,手机屏幕黑了。荣耀。但这个荣耀是谁的?是她的,还是慕云的?是音乐的,还是那些演技换来的? 她收拾东西从侧门离开,外面传来家长们的祝贺声和寒暄声。慕云的声音也在其中,语气里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优雅和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意:“是的,韫和一直很努力……家庭教育很重要……” 棠韫和突然不想见任何人,她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墙上贴着比赛的海报,灯光打在上面,选手们的照片在光影里显得不真实。 走廊尽头是通往停车场的侧门。她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深吸一口气。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但这个第一名属于谁? 她想起台上那一刻,她决定不按计划来。想起中段她加的那个装饰音。想起她终于不再看第三排。 那十五分钟,她是自由的。 那是她最诚实的时刻,她承认了混乱。但诚实换来了第一名,第一名让母亲满意,母亲满意了就会继续用她的方式塑造女儿。 这是个循环。她越诚实,就越被奖励;越被奖励,就越要继续假装。 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名的头衔像某种枷锁,比任何名次都重。 转过拐角,棠韫和睁开眼转身。 棠绛宜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笼罩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只是在等一个约定好的人,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恭喜,冠军小姐。” 失重(三)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棠绛宜伸出手,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也像在等待。 “回家?”他的语气温和,“还是你要继续social?” 没有人看见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前厅的社交场合里。 走到停车场时,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棠韫和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抬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引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开口:“我在洗手间听到我妈妈说话。” 棠绛宜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她说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棠韫和说,“我加的那个装饰音,在她嘴里变成了意外。” 车在红灯前停下,棠绛宜转头看她:“Lettie,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装饰音应该在那里。” “那就够了。” 棠韫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第一名,所有人的肯定,所有人的掌声。所有这些在慕云那句还好没出大问题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到家时客厅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棠韫和脱掉外套把包放在沙发上,手机又震动了,是慕云的消息:韫和,明天早上八点妈妈过来,我们要重新规划,决赛曲目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棠韫和盯着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她加的装饰音、她的自由发挥在母亲眼里全都是意外。 “去休息吧。” 棠韫和没有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所有这些天的压力、演戏、分不清真假、还有今天慕云的那句话,全都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她时,他放下笔。 “怎么了?”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 “我想——”她停顿,不知道怎么说。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 “我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Lettie——” 棠韫和走到书桌前,绕过去站在棠绛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么试探,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唇瓣用力压着他的,像在索取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棠绛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吻。几秒后,他的手抚上她的腰,拇指隔着衣料摩挲。 棠韫和退开,喘着气看他。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低,“你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棠韫和咬了咬唇,“我是真实的。” 棠绛宜看着她,目光幽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今天压力很大?” “嗯。” “第一名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棠韫和说,“是觉得空。” 棠绛宜的指尖在她背上轻轻划着圈:“那你想要什么?” 棠韫和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棠绛宜回应了,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她的手开始不安分,从他的肩膀滑到胸口,隔着衬衫感受他的体温。然后往下,摸到皮带扣。 “我只想要现在,”棠韫和说,“我想要你。”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腕:“Lettie。” “我想——”她的脸烧起来,“我想碰你。” 棠绛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靠进椅背:“可以,但你要自己来。” 棠韫和从他腿上下来,犹豫了一秒然后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棠绛宜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她。那个视线让棠韫和浑身发紧但也有种奇怪的兴奋,她要让他失控,她要证明她也能影响他。 她的手探向他的皮带扣有点笨拙地解开,拉链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探进去,碰到他。 “Lettie,”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慢一点。”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暗。 “用手,”他说,“先熟悉一下。” 棠韫和照做,两只手很难握住。她感受着那种陌生的触感。他在她手里的变化让她心跳加速。 “收紧一点,”他说,“对,就这样。” 她开始动手。起初动作很笨拙,不知道节奏和力度。 “看着我,”棠绛宜说。 她抬头,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唇。 “张嘴。”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 他的拇指探进去,轻压她的舌头,“记住这个感觉。” 然后他抽出拇指,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握住。 棠韫和低下头。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她差点退开,但他的手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逃。 “放轻松,”他的声音很低,“慢慢来。” 她试探着含住,艰难地含入一小部分。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紧绷着。 “呼吸。”他提醒她。 棠韫和照做,慢慢适应。 她开始笨拙地舔舐。听到棠绛宜呼吸变重了一点,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她在影响他。 “很好,乖女孩,”他的声音有点哑。 棠韫和的手按在他的大腿上,加快了节奏,想看到棠绛宜更多的反应。但棠绛宜突然握住她的头发让她停下。 “好了。Lettie,上来。” 棠韫和慢慢站了起来,腿有点软。跨坐到棠绛宜腿上,裙子被推高。 “我想要你。”她说。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棠韫和的脸烧起来,“…骑你。” 棠绛宜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危险:“好,那就试试看。” 没有进入,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棠韫和想要沉下去,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哥哥——” “你说你想在上面,”他说,“那就自己动。” 棠韫和慢慢开始动,她以为自己在掌控节奏,但很快发现棠绛宜的手一直扣在她腰上,每次她想快,他的手就收紧力道让她慢下来;每次她想要更多,他就把她往上提一点,不给她想要的深度。 “你——”她喘着气,“你说让我自己来——” “我是说让你动,”棠绛宜说,“但节奏我来定。” 他就这么控制着她的腰,让她用他想要的速度动,每一下都碾过最敏感的地方,但从不真正进入。棠韫和快疯了,她想要更多,想要他真的进来,但他就是不给。 “求我。”棠绛宜的语气平静。 “我不要。” “那就继续这样,”他的语气很淡,像谈天气,“慢慢来,直到你肯求我。”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她想反抗,想证明她也能掌控,但每次棠绛宜碾过敏感点她都会发抖,每次他故意浅了一点她都想哭。 “Lettie,还要嘴硬吗?” “我——” “说求我,”他说,“说求我快一点,这不是什么难事。”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红,羞耻和欲望混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 棠绛宜突然停下所有动作:“不说就不动。” “你……”棠韫和崩溃了,“求你,求你让我……” 话没说完,棠绛宜翻转了她。 失重(终) 一瞬间棠韫和从跨坐变成被压在书桌上,背贴着桌面,棠绛宜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个视角的转换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腿分开架在自己腰侧。 “看,”他的语气很温柔,但仍旧不容置疑,“你还是要听我的。” 他这次没有再折磨她,但依然没有真正进入,就那么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摩擦、碾压,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哥哥……”棠韫和的手抓着桌沿,“我……我想要……” “想要什么?说清楚。” “我想要你…”棠韫和终于说出口,脸烧得厉害。 棠绛宜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Lettie,你还没准备好。” 他继续那种折磨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直到棠韫和整个人在他怀里颤抖着失控。 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瘫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棠绛宜抱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 “我准备好了的……” “不,你以为你准备好了,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书桌边缘让她坐着,裙子完全推到腰间。然后他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那个画面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她记得上一次他跪在钢琴前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躺在桌上双腿被他按着分开,然后他低下头。 第一次触碰的时候棠韫和差点叫出声,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木头的边缘硌进掌心。他灵活准确地找到每一个敏感点,棠绛宜的动作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她想合拢腿,但他的手按住她,让她保持那个姿势,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我。”他说。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发抖,“太……” 当快感堆积到顶点时,她整个人弓起来在他嘴里失控,他承接了所有没有躲开,快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让她意识几乎断片。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瘫在桌上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棠绛宜直起身擦了擦唇角,然后俯身把她从桌上抱起来。 “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是真实的,”他说,“Lettie,不管你在台上弹什么,不管你拿第几名,不管你是在演戏还是真心。此刻你在我面前这是真实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欲望,不知道棠绛宜是真心还是在玩游戏,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不想再问了。 她累了。 累得不想分辨真假,不想试探他的心意,不想为未来焦虑。 她只想要此刻,他的温度,他的怀抱,这种确定的真实。 “哥哥,”她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一直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想知道未来会怎样,”她说,“但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就算有答案,又怎样?改变不了什么。我不需要答案。”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我知道这不健康,我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一切,我知道你可能在算计,”她继续说,“但我选择它,我不想再管了。” “Lettie——” “我妈妈说我太随意了,说我的装饰音是意外,”她继续说,“但那十五分钟,我加那个装饰音的时候,我是真实的。就像现在,我在你怀里,这也是真实的。其他的是爱是欲,是真心是算计,是会被祝福还是会被毁灭。我都不想管了。” “我不要答案了。我接受不知道,我接受混乱,我接受这可能是错的。我只要此刻你的温度,我的感受,这种确切的真实。” 棠绛宜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选择是,”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继续。不管这是什么,不管会怎样,我选择继续。”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再问我想清楚了吗。我永远想不清楚。” 这不是顿悟,也不是成长,可以算是彻底的妥协和堕落。棠韫和放弃了寻找答案,放弃了分辨真假,选择了沉溺在这种确定的不确定里。 但此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棠韫和突然觉得轻松了。 不用再问,不用再想,也不用再为未来焦虑。只要此刻,只要这个人,只要这种真实。 棠绛宜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吻了她。很轻,落在额头,鼻尖,最后是唇。 “好,”他说,“那就不想。” 棠韫和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棠绛宜抱着她的时候她显得很小很小,轻松被完全包裹住。 他抱着她往外走,棠韫和以为要回房间,但棠绛宜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的浴室很大,淋浴间是透明玻璃的,浴缸在窗边。棠绛宜走进去,打开淋浴的热水,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回荡。 衣服一件件褪去,棠韫和的脸烧起来,想要用手臂遮挡,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遮,让我看。” 她只能站在那里,让他看。棠绛宜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像在欣赏艺术品。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往下滑到腰,停在那里。 “Lettie,”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你知道我的手,能完全握住你的腰吗?” 她低头看,棠绛宜的手掌很大,修长的手指几乎能在她腰间相触。那种被完全掌握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紧。 他的手探进她的头发,长发散开,被水打湿贴在背上。他的手指穿过湿发,慢慢揉着头皮,动作很轻。 “舒服吗?” “嗯。” 洗发水在她头发里揉出泡沫。水和泡沫顺着她的背往下流,他的手指很有耐心地清洗每一缕头发。 冲掉泡沫后,他的手涂着沐浴液从她肩膀开始往下,棠韫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轻松,”他说,“只是洗干净。” 但他的手指确实只是在清洗,动作很专注很仔细。那种认真的态度反而让她更紧张,他在清理他刚才留下的痕迹。 “转过来。” 棠韫和转身面对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棠绛宜的身体。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勾勒出每一寸精瘦的轮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 然后脸烧得更厉害,赶紧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棠绛宜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没什么。” “撒谎,”他抬起她的下巴,“在看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Lettie,”棠绛宜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是在好奇,刚才为什么不进去吗?” 她的脸烧得要滴血。 “因为你太小了,”他的声音很低,“会弄坏你。” 这句话太直白了,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 棠绛宜笑了,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别想太多,等你准备好,会进得去的。” 他继续帮她清洗,动作依然很认真。洗完后他关掉水,拿过浴巾裹住她,然后抱起来。 棠韫和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我自己可以——” “但我想抱你。” 窗外夜色深沉,棠韫和靠在棠绛宜怀里,听着他此刻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所有种种都在渐渐远去。此刻,她只感觉到棠绛宜的温度,还有被完全包裹的安全感。 “Lettie,”他说,“你今天做了两件真实的事。” “什么?” “你加了那个装饰音,“他说,“还有,你说出了我不要答案。” 棠韫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终于开始为自己做选择了。” 棠韫和抬头看他:“可是我选择的是不选择。我选择不要答案。” “那也是一种选择,”棠绛宜说,“而且是最诚实的选择。”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划着圈:“睡吧。” “我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一睡着,今天就结束了,”她说,“明天又要继续演戏。”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抱得更紧:“那就别睡,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棠韫和想了想:“哥哥,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样,”她说,“和我。” “不会。” “如果有一天被发现了呢?” “Lettie,”棠绛宜说,“我之前说过,我不会现在给你承诺。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会看到我的选择。” “所以你还是不告诉我你的答案。” “嗯,”他说,“因为说出来的承诺太轻了。只有真正面对那一刻时做出的选择,才有重量。” 棠韫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哥哥,我好像越来越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是在坠落,还是在飞。” 棠绛宜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飞翔和坠落,”他说,“都是失重的感觉。区别只在于,你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棠韫和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那我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好像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坠落了,”她说,“因为你会接住我。” 棠绛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棠韫和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也许不知道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也许接受混乱,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也许沉溺其中,本身就是她的自由 降落(一) 下午六点的多伦多,阳光依旧好到让人蹙眉。 飞机触地的瞬间,棠韫和睁开了眼。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情绪紧张是一部分原因,但她反复在想的问题占比更多:他还记得她吗? 也许记得。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是家里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也许不记得。八岁的小女孩和十七岁的少女,完全是两个人。 棠韫和偷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进来。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抿了抿唇。不过,就算他不来接她,她也有办法。她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个只会抱着他腿哭的小孩了。 出站口人头攒动,交谈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交杂。光线穿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棠韫和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看到了他。第一眼,让棠韫和联想到了温室里养大的名贵兰花、画框里的古典油画。 棠绛宜没有特意站在显眼的位置。事实上他只是站在人群边缘,身后站着助理,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看起来是完美得体的贵公子,但透过表面的优雅,棠韫和隐约感觉到哥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情绪。 深海底部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流。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也都不一样。深灰色高定西装,栗色头发在航站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像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 棠韫和停下脚步。 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六岁的男人。她见过他的照片,在报纸上、新闻里、父亲书房电脑屏幕上的视频通话。但那些都比不上肉眼可见,真实的他站在那里,骨肉有形,呼吸可闻,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也更遥远。 棠韫和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压住了。 她看到棠绛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笑也没有挥手,更没有走上前。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棠韫和先走向了他。 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她在棠绛宜面前停下。棠韫和要抬起头,真的要抬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近距离看,棠绛宜的五官比照片里更立体,线条流畅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感。 九年过去,棠韫和从八岁变成十七岁,长高了很多。小时候的裙子都穿不下了,鞋码从28码变成37码,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小。 很小。 头顶只到棠绛宜肩膀下面。 哥哥离开前,她才到他腰那里,会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他走。 现在她长到他胸口的位置,但她还是要仰头看他。 一切好像都和之前不一样,一切又好像都和之前一样。 “哥哥。”棠韫和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一些。 棠绛宜垂眸看她,沉默了两秒,身后的助理陈佳上前接过棠韫和手中的行李箱。 “走吧。” 棠绛宜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棠韫和跟在后面。 她跟着他身后。 他的步子大她很多。也许她要走快一点、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不然会被落在后面。但棠绛宜明显刻意控制着步调的快慢。 棠韫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别的什么感觉。 她偷偷观察棠绛宜的背影,颀长精瘦,肩膀很宽,腰线很窄,每走一步都透着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跟在他后面,那时候她的头只到他腰那里,要小跑才能跟上。 电梯很快抵达,地下停车场的冷气扑面而来,棠韫和穿得薄,凉飕飕的风吹得她一颤。车近在眼前,黑色的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停车场的冷冽和嘈杂。车里的温度刚好,不似停车场的寒凉,又中和了地表的余温。棠韫和坐在他身旁,不近不远的距离,刚好能闻到棠绛宜身上的淡香。沁人心脾,也很陌生,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棠韫和偷偷看他。棠绛宜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垂眸看着屏幕,西装笔挺,领带系着,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专注的样子像她和他不存在于同一个空间。 第一次见面,棠绛宜连十分钟的寒暄都不愿意给她。 棠韫和有些不满,咬了咬唇,正思索着开口,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她裸露的腿上。 那是一条灰色的羊绒毯,带着刚从储物箱里取出的温度。棠绛宜的手停在毯子边缘,指节修长,肤色冷白,确认盖好了,然后收回,重新放在小腹前交迭。 “多伦多比上海冷一些。”棠绛宜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注意保暖。” 棠韫和盯着腿上的毯子,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感觉。 “Zoey是我的生活助理,她应该已经加你联系方式了。”棠绛宜继续说,语气就像在对下属交代工作安排,“有什么需要就找她。这几天我比较忙,她会照顾你。倒好时差,适应环境。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她。” 棠绛宜没有和她商量,而是在安排。语气温和,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棠韫和听出来了。棠绛宜在划清界限。他会安排一切,但他不会亲自参与。她的手指攥紧了毯子。 “那你呢?”她问,“你打算不管我了吗?” 话落下的瞬间,棠韫和才意识到,她以为自己以为长大了、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但她的潜意识还是想要哥哥的关注。 棠绛宜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韫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为你安排一切,难道不是在管你?” “只是用我的方式。”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看着那张精雕细琢般的侧脸,每一处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完美,但他的言谈举止冷漠、理性。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完完全全改变一个人。让棠韫和觉得陌生。 降落(二) 棠韫和转头看向窗外。多伦多的街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路牌、陌生的面孔。棠绛宜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九年来,每一天。而她不在。 “酒店订好了。”棠绛宜突然开口,“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休息。” 棠韫和猛地转过头,“酒店?” “嗯。”棠绛宜的声音很淡,“我那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住你那里?” 他终于抬起眼,“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棠韫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韫和,你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呢?所以他们就要像陌生人一样保持距离? “我不住酒店。” “这不是商量。”棠绛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带了一丝威慑,“酒店比较合适。” “我不觉得合适。”棠韫和看着他,“我来多伦多是为了比赛,不是来度假的。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有琴房,需要——” “酒店都有。”他打断她。 “我就是不要住酒店。”棠韫和赖在车里,她的声音格外坚定,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如果硬的不行,那就软的。 棠韫和咬咬唇,飞快挪过去搂住棠绛宜的手臂,整套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小小一只,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像只求收留的小动物。 九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近。这也是时隔九年,棠绛宜和妹妹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她的手臂很细,搂着他的时候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许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不讲道理地在他怀里化开。 她靠得太近,近到棠绛宜能感受到她湿热的呼吸。他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打破了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于棠绛宜而言变成了一种负担。 他应该推开她。 绅士礼仪告诉他该保持距离。兄长的责任提醒他不该纵容。不管是他们的身份,还是性别的敏感性,他们本该有界限。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女孩发倔的声音再次怯生生响起,“我不要一个人住酒店,我害怕。” “怕什么?” 棠韫和抬起眼眨巴着看他,不知几分真心几分伪装,“我怕鬼。” 怕鬼。对于这个答案,棠绛宜有些无奈,十七岁的女孩子,说怕鬼。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笑,但又合理得让他无法反驳。 棠韫和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脆弱。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只是想住在你那里。就两个月。之后我回上海,你继续你的生活。可以吗?” 她没有撒娇,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棠绛宜看着她,很久。那双水润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透着他熟悉的倔强,还有他读不懂的坚定。 然后他合上电脑。 “客房。”他说,声音很轻,“规矩由我定。明白吗?” 那句明白吗没有在询问她,而是在确认她听懂了他的规矩。 棠韫和的眼睛亮了,“明白。” “不能影响我的工作。” “不会。” “按时作息,不能半夜练琴。” “好。” “有什么事先问Zoey。” “……好。” 棠绛宜看着她,确认她听懂了,通知了前座的陈佳,车子调转了方向。 棠韫和坐回原位,手指还攥着腿上的毯子。她赢了。但为什么感觉更像是他让她赢的?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的联排别墅前。米白色的外墙,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周围一片都是这样的房子,兼顾实用性和设计感,简约而不简单。 棠绛宜先下车,修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棠韫和解开安全带,也许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脚下有些虚浮,踩到地面的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小心。” 她脚下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棠绛宜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早就预判到她会站不稳。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站好。” 棠绛宜的手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袖,棠韫和能确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和力量。 “走吧。”确定她可以站稳,棠绛宜才松开她的手臂。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棠绛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解开袖扣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手很好看,修长、干净,手腕上的腕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棠韫和站在旁边,然后她看到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很大,也很空。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地方,更像样板房。或者更确切地说,像设计杂志、宣传册里会出现的房子。 好看,但没有温度。 棠韫和突然有点难过。棠绛宜在这里住了九年,但这里看起来没有生活的痕迹。 “走吧。”棠绛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跟着他上楼。楼梯采用了轻盈的旋转式,为整个室内设计平添几分艺术风味。楼梯转角有扇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影影绰绰,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二楼有三个房间。棠绛宜推开最右边的门。 “这里是客房。” 房间不大,但也不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楼下一样,简洁到没有生活气息。 “浴室在里面。需要什么告诉Zoey,她明天早上会过来。一日三餐会有阿姨负责。” 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像在交代工作。 棠韫和点点头。 棠绛宜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异议,然后转身要走。 “哥哥。”她叫住他。 棠绛宜停下,回头。 “晚安。” 他看着棠韫和,那双水润的眼睛盯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沉默了两秒。 “晚安,Lettie。” 门关上了。 棠韫和站在房间里,听着棠绛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听到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的房间,就在隔壁。 她走到床边,坐下。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她躺下,闭上眼睛。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终于感到累了。 但睡意还没来,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九年过去,他们终于又在同一个屋檐下。 窗外能看到对面人家的灯光,温暖的橙黄色。 突然棠韫和想起来有什么被她忽略掉的东西。 她坐起身,摸索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无一例外都是父亲发来的。 “到了吗?” “Laurent都安排好了吗?” “早点休息。” 她往上翻了翻,试图找到母亲的消息。没有。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死心地再次刷新,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还是没有。 父亲的消息、朋友们的关心、行程提醒、Zoey添加她的好友请求。 唯独没有母亲发来的只言片语。 她果然还在生气。 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嘟嘟声响了几下,父母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餐厅,上海的早晨,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棠翰之问,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嗯,哥哥带我去吃了饭。” “那就好,”父亲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看来Laurent有好好照顾你。住在酒店还是…?” 棠韫和偷偷瞥了一眼画面角落里母亲的身影,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咬咬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住在哥哥这里。” 慕云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动作很轻,但不悦却清晰可闻。她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韫和,你出发之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妈妈…”棠韫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什么合适的说辞来解释。 “你一个女孩子,住在那里像什么话?”母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我让你爸爸定了酒店,为什么不听话?” 听到这里她有些委屈,“可是…妈妈,他是我哥哥啊,住在他这里,有什么不可以……” 眼见妻子的脸色愈发难看,棠翰之适时开口打起了圆场,“韫和,怎么和妈妈说话呢?”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妻子,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慕云,她也是想和哥哥亲近,孩子们那么久不见,增进一下感情也是好的。Laurent那里确实方便些,省得韫和来回奔波。” 话锋一转,他再次看向棠韫和,语气虽然温和,但字字都带着父亲的权威,“不过韫和,不要给你哥哥添麻烦,他工作忙。你也要专心准备比赛,这次机会很难得,不要辜负我和你妈妈的期望。” “……我知道的。”她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还未消散的委屈。 “那你早点休息,”父亲说,“我和你妈妈等会还有事情要忙。” “好。爸爸再见。” 视频挂断。 屏幕彻底黑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安静几乎要把她吞没。她感到某种委屈和赌气混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棠韫和翻了个身,看向门的方向。门关着,但没有锁。 她想起搂住棠绛宜手臂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的样子。 哥哥措手不及的反应,让她莫名感到一丝窃喜。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她住进来了,入侵了哥哥的私人领域。 犹豫了一下,棠韫和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不大,只有几厘米,但足够让走廊的光透进来。 棠韫和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落在地板上。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 棠绛宜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经过客房门口时,他停下了。 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没关严,她是故意的,缝隙的大小太刻意了,不像无意为之。 棠绛宜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那双水润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还有还有妹妹的声音。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替她把门关严。也没有推开。 棋盘(一)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摸过手机,九点半。 洗漱后棠韫和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裙。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时,客厅里站着一个金色短发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正和厨房里的阿姨说话。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Lettie,早上好。我是Zoey。”她笑得很自然,“先生让我照顾你这段时间的生活。” Zoey的中文很流利,语气也恰到好处。 “你好,Zoey。”棠韫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我哥哥呢?” “先生七点半就去公司了。” 棠韫和点点头。没能见到他,但也在意料之中。 走进餐厅,Betty阿姨正在摆盘。看到她进来,笑容温暖,“Lettie,先生特意交代了你喜欢巧克力口味,所以早餐准备了可颂和热巧克力。” 棠韫和在餐桌前停住,目光扫过几把椅子,最后在靠窗的那把上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树,光线也最好。 Zoey在对面坐下,拿起咖啡杯,手中翻阅着棠韫和这次钢琴比赛的资料。 吃可颂的时候,棠韫和注意到桌角有一本摊开的财经类杂志,还有一副眼镜。这是棠绛宜早上坐过的位置。 她咬了一小口可颂,目光又落回那副眼镜上。 上午Zoey简单向她介绍过这次比赛的赛程,和她过去参加的钢琴比赛赛程安排大同小异。来之前母亲已经和她精细商议过每一个环节,从选曲到服装,从时间分配到应对策略,像是在准备一场精密计算的战役。 “想看看房子吗?”Zoey收起手里的平板,“我带你熟悉一下。” 白天的光线下,一切看得更加清楚。一楼很简单,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室。墙上没有装饰画,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书籍,清一色都是英文和法文的商业、经济类着作。 这里没有任何带有个人色彩、能透露出房子主人性格和喜好的东西。 “先生工作很忙,”Zoey边走边说,“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他一个人住吗?”棠韫和问。 “是的。” “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和厨房,”Zoey边走边介绍,不时回头看看她的反应,“这边还有一个琴房,”Zoey推开门,“不过先生很久没用了。” 房间不大,白色的纱窗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一架黑色施坦威钢琴占据了房间中央。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乐谱,从巴赫到李斯特。角落里还有一个节拍器,停在60的位置,指针一动不动。 棠韫和慢慢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琴盖。 “听说先生十几岁的时候弹得很好,”Zoey靠在门框上,“每天都会练几个小时,但后来就不弹了。” 棠韫和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的琴房总是会传出琴声,那时候哥哥还在上海。他会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她站在门口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进去,棠绛宜停下来,笑着把她抱到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按琴键,纠正她的手型,告诉她手指要弯成拱形,要用指尖触键,不要用指肚。 “要这样弯成拱形,”他说,“韫和很有天赋。” 那是她第一次碰钢琴。 因为想和哥哥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弹的?” Zoey想了想,“我也不确定。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棠韫和没有再问。她差不多猜到了答案,应该是哥哥被送走之后。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海报上,肖邦的肖像,德彪西的剪影,拉赫玛尼诺夫在钢琴前的照片。这些都是他曾经喜欢的。 现在都被尘封在这个不再有人进来的房间里。 棠韫和轻轻合上琴盖,转身离开琴房。 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静静立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梦。 Zoey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里是健身房。” 房间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但设备足够齐全,每一样器械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角落里放着—— 一整套击剑装备。 棠韫和的脚步停住了,她从来不知道棠绛宜有击剑这个爱好。 护面、护胸、手套,还有几把剑,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先生平时会练击剑,”Zoey在一旁解释道,“每周至少三次,不过不一定在家。” 棠韫和慢慢走过去,视线落在那些剑上。她试着想象棠绛宜穿着击剑服的样子,身姿颀长挺拔,眼神专注锋利,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果断。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每一把剑的剑柄,似乎它们可以作为穿越时空的媒介,带领她感受棠绛宜曾在这些器物上留下的体温。 棠韫和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嫉妒,嫉妒那些或直接或间接参与棠绛宜日常生活的人。 这种情绪像是童话里被施了咒的魔法豆子,一旦种下稍不留神就会瞬间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长为参天大树,枝桠蔓延、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亮都隔绝,只留下一片灰暗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可以上楼看看吗?”她收回手。 “当然可以。” 二楼走廊很安静。Zoey指了指方向,“你昨晚住的客房。主卧在那边,还有先生的书房。” 棠韫和的视线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先生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Zoey笑了笑,态度明确,“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这里是禁区。但越是被禁止的东西,越会勾起人的好奇心,就像《圣经》里伊甸园中那颗被明令禁止触碰的禁忌之果。 “嗯,我知道了。”棠韫和点点头,笑容乖巧,“我不会随便进哥哥的书房。” Zoey看着她的笑容,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但转眼间少女的表情又恢复如常,温顺得像只小猫。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棋盘(二) Roy’s Hall坐落在多伦多市中心,从外面看是一栋典雅的古典建筑,米白色的石材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Zoey带她从侧门进去,经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走廊,推开厚重的木门—— 音乐厅比棠韫和想象中更加宏伟。 挑高的穹顶上铺陈着精美的浮雕和壁画,描绘着古典音乐史上的各个场景——巴赫在管风琴前,莫扎特在维也纳的宫廷,肖邦在巴黎的沙龙。阳光从侧面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整个音乐厅呈扇形分布,座位从舞台向外延伸,一层一层向上,在这里响起的掌声会像层层迭迭的浪,尽数涌上舞台,拍打在演奏者身上。 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深棕色的木质扶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典与优雅。 舞台位于最中心。像一座孤岛。 “这里可以容纳一千两百人,”Zoey在一旁轻声介绍,“音响效果是全加拿大最好的之一。决赛的时候,这里会坐满观众。初赛和复赛在楼上的小音乐厅,大概三百个座位。” 棠韫和慢慢走向她最熟悉的舞台,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音乐厅里回响。 她走上台阶,站在钢琴旁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座位一排排向外延伸,空无一人,却莫名让人感到某种压迫感。 她想象两周后,初赛的时候,那些座位上会坐满评委、观众,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她会坐在这里,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巴赫、肖邦、李斯特—— 那些她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在母亲的期待和要求中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在长时间的练习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刻在她掌心里,融进她经络里。 棠韫和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La—— 音色很纯净,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她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do、re、mi、fa、sol、la、si、do…… “想试试吗?”Zoey问。 棠韫和摇摇头,“不用了。明天见Henderson教授的时候再弹吧。” 她转身离开舞台,经过观众席时,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天鹅绒椅背。妈妈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当她看到女儿站在台上,完美地弹完每一个音符,赢得掌声和奖杯。那一刻,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棠韫和不确定。 “Lettie?”Zoey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身,合上琴盖,“我们回去吧。” 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伦多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 回程的车上,棠韫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在琴房里按下的那些音符。 简单、纯粹,没有技巧,没有要求,同样没有期待。 只是音符本身。 她忽然很想见到哥哥。 回到房间,原本空荡荡的衣帽间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配套的首饰、鞋靴,甚至连丝袜和发饰都准备齐全。 棠韫和随手拿起一件粉色长裙,质地柔软,剪裁优雅。那些衣服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再看其他,每一件都像是专门为她挑选的,尺码也分毫不差。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件件拎起衣裙在身前比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挑拣着哪件更合心意。 镜子里的少女优雅又不失娇俏,白皙的皮肤微微透着健康的粉。配上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所以举手投足自带贵气。常年浸润在钢琴与礼仪的教养中,又让她多了几分艺术气质。 她忽然想起哥哥。 他们有些相似,同样的栗色头发,虽然她的颜色更浅一些,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同样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条。也许是父亲的基因足够强势,他们血缘上的联系依然清晰可见。 但又那么不同,他们总归不是一母同胞。 棠绛宜的五官线条更凌厉,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却又拒人千里。而她的五官更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杏眼水润润,总是藏不住情绪。 棠绛宜的眼睛是深邃的琥珀色,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湖,很难从中读出他的想法。她的眼睛是更浅的棕,像是被阳光稀释过的蜂蜜,透明又明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试图从自己脸上找到更多和哥哥相似的地方。 也许是嘴唇的弧度?也许是眉骨的高度? 棋盘(终) 最终她换了件浅杏色的家居裙,下楼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法文的,她看不懂,但装作在看。 壁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七点。 棠绛宜推门进来,还穿着黑色西装。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到沙发上的妹妹,穿着浅杏色的裙子,抱着他书架上的书,软糯又乖巧。 “哥哥。”她站起来。 “嗯。”棠绛宜走向楼梯,“我去换衣服,等会儿下来吃饭。” “好。” 棠韫和重新坐回沙发,手指攥着书页。 他说等会儿下来吃饭。意思是他会和她一起吃。 十分钟后,棠绛宜换了深灰色家居服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但距离感还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他们在餐桌两端坐下,隔着一整张桌子。 “今天去看场地了?”他问。 “去了,”她说,“Roy’s Hall很漂亮,钢琴的音色也特别好。” “嗯,Henderson是皇家音乐学院最好的钢琴教授,”他说,“明天见他的时候,把你准备的曲目弹给他听。他会给你建议。” “好的。”她点点头。 “你准备弹什么?”他问。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肖邦的《叙事曲第一号》,还有李斯特的《帕格尼尼练习曲第三首》,还有他的《钟》。” 棠绛宜点点头,“很好,不过Henderson可能会让你调整。听他的。” 棠绛宜切三文鱼的动作很优雅,手指在刀叉间的转换,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棠韫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哥哥。”棠韫和忽然开口。 棠绛宜抬起头。 “你现在还弹琴吗?”棠韫和的眼神很认真。 棠绛宜的手指在刀柄上停顿,“很久没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为什么?” “没时间。”他继续切鱼,“工作忙。” 棠韫和低下头,手指在餐巾上轻轻摩挲。她不相信只是没时间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安静地吃了几口,棠韫和又开口,“今天看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健身房。Zoey说哥哥每周会练击剑?” “嗯。” “我可以看吗?”棠韫和的眼睛亮了,“我从来没见过哥哥练击剑。” “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顿了顿,“我都不知道哥哥现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 棠韫和抬起头,直视着棠绛宜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问,“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韫和。”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没有刻意瞒着你。工作占了大部分时间。朋友确实不多,大多是商业伙伴。击剑只是保持身体状态。” “对我来说很特别,”她说,“因为那些都是关于你的。” “……Zoey还说了什么?” “她说哥哥很忙,总是一个人,”她小声说,“早上很早去公司,晚上很晚回家,周末也在书房工作。” 棠韫和抬起头,“哥哥不会觉得孤独吗?” “习惯了,”棠绛宜的语气很平静,“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我在这里了,哥哥不是一个人了。” “韫和。”棠绛宜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顿,“你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比赛结束后,你还是要回国的。” 棠韫和的心沉了下去。 “那……以后你会经常这么晚回来吗?” 棠绛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 “哥哥。”她低下头,“我只是想多见见你。” 气氛凝滞了几秒。 “韫和,你来多伦多是为了比赛。要专心准备。我工作很忙,不能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棠韫和有些不依不饶,“我不会打扰你工作。只是……偶尔,陪陪我,一起吃饭,可以吗?”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用最轻的语气说: “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会安排时间,”他最后说,“每周至少陪你吃三次晚餐。但你要专心准备比赛,每天至少练琴四小时。Henderson的要求要认真执行。这是交换。” 棠韫和明白了。这不是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是棠绛宜决定给她什么,以及她需要付出什么。 “好,哥哥。”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我答应你。” “Lettie。”棠绛宜最后开口,“明天见Henderson,不要紧张,你弹得很好。” “嗯,哥哥。”棠韫和眼睛弯弯,“我会的。” 回到房间,棠韫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晚餐时的画面,棠绛宜说很久不弹琴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不弹了? 她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去哥哥房间,他会给她讲故事。现在不行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终坐起来。 看着窗外,哥哥应该已经睡了。 客厅里只有月光。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酒柜,棠绛宜晚餐时喝的威士忌应该就是从那里拿的。 那是一个嵌入式的实木酒柜,深胡桃木色,配有恒温恒湿系统,内部是柔和的暖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放的酒,全部按照产区和年份分类,标签朝外,整整齐齐。 最下层是威士忌。Macallan、Glenfiddich、Lagavulin,年份从12年到25年不等,每一瓶都价格不菲。中间两层是红酒,最上层是干邑和其他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暖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酒柜旁边有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摆着几个水晶酒杯,Baccarat的,她认得那个切割花纹。每个杯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倒扣在丝绒垫上。 棠韫和想起晚餐时哥哥喝酒的样子,优雅、从容、像是在品鉴一件艺术品而不只是在喝酒。 她突然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犹豫了一秒,她拿起一个杯子,打开酒柜,取出那瓶Macallan 18年,晚餐时棠绛宜喝的那瓶,她记得标签。 棠韫和只倒了一点点,大概只有杯底。 举到唇边,她轻轻抿了一小口—— 好苦。 舌尖上是浓烈的、带着烟熏味的辛辣感,棠韫和赶紧捂住嘴,差点咳出来。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味道,更不像父亲给她尝过的那种甜红酒。 但她又抿了一小口,试图找到哥哥喜欢它的理由。还是苦的,但好像能尝出一点焦糖和橡木桶的味道? 她放下杯子,脸有些发热,脑袋也开始有些发晕。 大概是不怎么喝酒的缘故。 她端着杯子走向琴房,白天Zoey带她看过的那个房间。 门没有锁。棠韫和轻轻推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钢琴上。 她走过去,把酒杯随手放在钢琴盖上,坐在琴凳上。 琴凳的高度正好。哥哥应该也坐过这里。 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La—— 脑袋开始发晕,她又按了几个音。Do、Re、Mi…… 这是棠韫和小时候第一次学琴时弹的音阶。 停下来,她盯着黑白琴键。棠绛宜还记得那些回忆吗? 棠韫和扶着钢琴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出琴房。 酒杯还在钢琴上,但她已经忘了。 琴与刺(一) 棠绛宜下楼的时候,阿姨正在准备早餐。 “早安,先生。”Betty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Lettie昨晚好像去琴房了,在钢琴上留了个酒杯。” 棠绛宜的脚步停了一下。 “杯子里还有一点您的Macallan,”Betty的语气带着谨慎,“我想您应该知道。毕竟她还没有成年。” 棠绛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琴房。 推开门,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尘不染的钢琴键上有几个小小的手指印。 他走到钢琴边,手指按下一个琴键。 La—— 和昨晚听到的那个音一样。原来不是错觉。 转身离开琴房时,棠绛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架钢琴。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它了,自从十六岁那年被送走之后。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她坐起来,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昨晚——她喝了哥哥的酒,去琴房弹琴,然后…… 酒杯!她忘了拿回来了! 棠韫和赶紧下楼。Betty还在厨房忙碌。 “Lettie,早安。先生已经出门了。” “那个……Betty阿姨,琴房的杯子……”她有些慌乱。 Betty看着她,表情温和但认真,“我已经收起来了。不过Lettie,你还没有成年,不应该喝烈酒。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了。” 棠韫和的脸瞬间红了。 完了。哥哥知道了。他知道她昨晚偷喝了他的酒。 “我……我只是好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白,”Betty继续说,“但下次如果想尝酒,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准备适合的。先生的威士忌太烈了。” 上午九点,Zoey准时来接棠韫和去Roy’s Hall,体贴地带了加牛奶的咖啡。 车上,棠韫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肖邦《叙事曲第一号》的开头。 “紧张?”Zoey注意到她的动作。 “还好。”她说,但她的声音告诉Zoey,真相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Henderson教授在业界的名声她早就听说过——严苛、毒舌、完美主义者。这些都是外界贴给他的标签,像荆棘做成的王冠。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钢琴家,但也有很多人因为承受不住他的批评而放弃。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车停在Roy’s Hall门口。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眯起眼。Zoey陪她走到后台排练室门口,“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坐在钢琴旁,戴着金丝边眼镜,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棠韫和。 “Miss Tang。”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审视。 “Henderson教授,您好。我是Violetta。”棠韫和走过去,伸出手。虽然从小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但此刻还是有些紧张。 他握了握她的手,“Laurent说你很有天赋。我看过你的比赛视频,技巧确实不错。”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技巧不是全部。” 棠韫和的心沉了一下。 “坐下,”他指向钢琴,“弹给我听,你的初赛曲目。” 她坐到琴凳上,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首是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棠韫和闭上眼睛,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清晰、准确、流畅。正如每一次训练时那样,每个音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个节奏分毫不差。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像演算一道做过无数遍的习题。 弹完第一乐章,棠韫和松了口气。没有出错。她睁开眼睛看向Henderson。 他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继续。” 棠韫和咬了咬唇。哪里错了吗?她想不出来。再次调整好情绪,开始弹《叙事曲第一号》。 这首曲子她同样练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力度、速度、踏板,每个细节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像被反复雕琢的石膏像。 弹完,棠韫和的手指停在琴键上,等待评价。 Henderson沉默了很久。久到棠韫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弹得很糟糕。 “技术上,无可挑剔,”他最后说,“动作干净,节奏准确,音色也不错。” 棠韫和刚要松口气。 “但是——” 她的心再次高高悬起来。 Henderson站起身,走到钢琴旁边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弹什么吗?” “巴赫和肖邦。”棠韫和不假思索。 “不,”Henderson摇头,“你在弹音符。你把音符弹得很完美,但那不是音乐。” 棠韫和愣住了。 “《叙事曲》,从第32小节重来。” 她照做,手指落在同样的位置。一曲结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Henderson问。 “转调,从F大调到d小调。”她如实回答。 “技术上是,”他说,“但音乐上,这是情绪的转折。从希望到绝望,从光明到黑暗。你弹的时候,我只听到音符的变化,没有感受到情绪的变化。明白吗?” 他走到钢琴前。棠韫和站起来,Henderson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同样的片段,从Henderson手下流淌出来时完全不一样了。音色更暗,像月光被云遮住;力度收得更紧,却反而让情绪更浓烈,像压抑在胸腔里的哭泣。每个音符都在诉说,每个转音都在哀鸣。 棠韫和站在旁边听着,感觉某种细小的、尖锐的,却无法忽视的疼痛在胸腔里碎裂。 “听出区别了吗?”Herdenson看着她,手指停在琴键上。 棠韫和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Miss Tang,”他看着她,锐利的目光穿透金丝边眼镜,似乎可以洞察人心,“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弹琴?” 棠韫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Henderson继续说,“是他模仿意大利协奏曲风格写的键盘作品。它应该有对话感,独奏和乐队的对话。但你弹的时候,我只听到一个人在机械地执行任务。”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肖邦的《叙事曲》更糟糕,”他说,“这首曲子是有故事的——爱、失去、挣扎、绝望。密茨凯维奇的诗,波兰的苦难,肖邦的乡愁,所有这些都在音符里。但你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你的手指在动,你的心不在。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故事吗?” 棠韫和的脸开始发白。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Henderson看着她,“你太听话了。” 棠韫和抬起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把弹琴当成任务,”他说,“你练习是为了达到某个标准。你弹得很完美,因为完美是可以量化的。音准、节奏、力度,这些都可以通过训练达到。但音乐不是完美就够了。音乐是艺术,它需要你自己的声音,你自己的灵魂。” Henderson顿了顿,“而你,Miss Tang,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只是在模仿别人弹琴。” 那一瞬间,棠韫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是初赛,”Henderson说,“以你现在的水平,通过初赛没问题。评委会给你高分,因为你弹得很正确。但如果你想赢,想真正成为钢琴家,而不只是钢琴手,你需要找到自己。” 他走回椅子坐下,“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 棠韫和站起来,机械地说了声“谢谢教授”,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走出排练室、穿过走廊、推开音乐厅大门的时候,Zoey还在门口等她。 “Lettie?怎么样?” “Zoey,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棠韫和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可是……” “拜托。”她转过头看Zoey,“我真的想一个人待会儿。” Zoey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棠韫和点点头,转身走进街道。 琴与刺(二) 多伦多的午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走,一直走。 Henderson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太听话了”、“你只是在模仿别人”。 棠韫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有人遛狗,有小孩玩耍,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在。 她盯着前方的虚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敲击——Henderson刚才弹的那段,d小调的转折,从光明到黑暗。她一遍又一遍地敲,试图理解那种情绪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灵魂? 她从八岁开始练琴,每天四小时,从不间断。她拿过无数奖项,被称为天才少女,音乐学院的教授们都夸她。 可Henderson说,那不是音乐。 棠韫和咬紧了牙,指甲掐进掌心。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韫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优雅、坚定,不容置疑,“你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比哥哥也要好吗?”那时候棠韫和八岁,哥哥刚被送走。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眼神会那么复杂。现在她大概明白了,那里面有嫉妒,还有扭曲的胜负欲。 “尤其是他。”母亲的手指抚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却像枷锁。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对棠绛宜有着近乎执念的竞争心。要用她证明——自己的女儿才是棠家最优秀的孩子。 而棠韫和,就是那个工具。 一只鸽子落在长椅旁边,歪着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睛好奇而无辜。然后它扑腾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连鸽子都比她自由。 Henderson说得对。 她弹琴,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她练习,是为了达到母亲的标准。她参加比赛,是为了证明母亲教女有方——证明她的女儿比那个父亲婚前的私生子更优秀。 但她自己呢? 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弹琴吗? 她不知道。 也许小时候喜欢过。那时候棠绛宜还在,他会夸她,会教她,她会开心得笑起来。 但后来,钢琴变成了负担。变成了母亲的期待、家族的荣耀、证明自己的工具。每个音符都承载着压力,每次练习都是在完成任务。 她不记得上一次真正享受弹琴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Zoey的消息:“Lettie,你还好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棠韫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最后的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棠韫和还是坐在长椅上,手指还在腿上重复那段旋律——从希望到绝望,从光明到黑暗。她在想,Henderson弹的时候,那种压抑在胸腔里的哭泣到底是什么感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哥哥。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后接起来。 “喂?” “你在哪里?” “公园。” “哪个公园?” “离Roy’s Hall不远的一个。我不知道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 棠绛宜已经挂断了。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腿上敲击那段旋律。她不想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停在公园路边。 棠绛宜从车上下来。远远地,他看到妹妹坐在长椅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夕阳褪去之后是深沉的蓝调,那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美到忧郁、近乎哀伤的蓝。妹妹的身影几乎要被夜色吞噬。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伸手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 很久之后,棠韫和才开口,声音很轻,“Zoey告诉你的?” “嗯。” 她低下头,“我没事。” “Henderson说了什么?”棠绛宜问,声音很平静。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韫和。”他叫她,只是叫她的名字,却有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他说我弹得没有灵魂。说我太听话,说我没有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在模仿别人弹琴。”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在咬牙切齿。 “他说得对吗?”棠绛宜问。 棠韫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小,“也许……也许他是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弹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钢琴。我只知道妈妈要我弹,要我证明我很优秀,要我证明……”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要我证明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这件事。第一次袒露藏在琴键下的秘密。 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某种重量从肩上卸下——他们此刻终于共享了这个枷锁。 “所以教授说得对,”她继续说,“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在按照妈妈的期待活着,用妈妈的标准要求自己。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我是在为自己弹琴,还是在为她弹,还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弹。” “哥哥,我不知道……”说到最后,棠韫和已泪流满面,她抬起手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不想被棠绛宜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棠绛宜动作温柔但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丝巾,一点点拭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细致。妹妹斑斑点点的泪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棠绛宜的拇指摁过妹妹的脸颊,指腹划过眼角,擦过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她的皮肤很凉,被晚风吹得冰凉,泪水在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我知道,”他最后说。 “什么?” “真正的你,”他说,“是那个会偷偷跑到琴房问我在做什么的小孩。是那个弹错音符也会笑着重新来的小孩。是那个坐在我旁边,听我弹琴,说哥哥好厉害的小孩。” 他顿了顿,“是那个还没有被要求完美的你。” “可是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怎么找回她。” “会找到的,”棠绛宜说,“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找不到呢?”她问,“如果我永远都只能是别人要我成为的样子呢?” 棠绛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 “你来多伦多,”他说,“思考Henderson的问题,包括你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这些,这些都不是听话的你会做的事。” 棠韫和有些愣住了。 “你在改变,”他说,“你在找自己。只是你还没意识到。” 棠绛宜的手还在她头上,掌心隔着头发传递过来温度,让她感到安心。 “哥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棠绛宜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蓝调的忧郁被深沉的夜色吞没。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树影在风里摇曳。 “回家吧,”棠绛宜最后说,“很晚了。” 棠韫和点点头,站起来。 上车的时候,她去系安全带,手指因为坐太久有些僵硬,怎么也扣不进去。棠绛宜伸手过来,帮她扣上。 扣好之后,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让开,他也没有。 车启动了,两只手就那么搭着,谁都没提。 开了一会儿,棠韫和忽然问:“哥,你今天不是很忙吗?为什么会来接我?” 棠绛宜没有看她,视线盯着前方的路,“Zoey说你不对劲,我很担心。” “会议呢?” “推了。” 棠韫和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我吗?”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裂缝(一)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Betty准备了晚餐,棠韫和摇摇头说不饿,直接上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Henderson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没有自己的声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下楼。 坐在琴房的钢琴前,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黑白琴键上镀了一层银色。棠韫和没有弹巴赫,没有弹肖邦,没有弹任何有关比赛的曲目。 她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试图让手指自己去找旋律。 一开始很乱,没有章法。但慢慢地,音符开始连接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形成一段简单的旋律,化成细流,在这个琴房里肆意流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也许根本不是曲子,只代表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需要刻意思考,不需要记挂乐谱,只是跟随着心里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继续弹。 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哥哥醒了。 棠韫和继续弹,旋律慢慢成型,像细流在夜色里蜿蜒。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来了。 “哥哥,”她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琴键上移动,“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不久。”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棠韫和这才转过头看他。深色睡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看起来柔和了些。 “哥哥,抱歉,”她轻声说,“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走过去,“Lettie,继续弹。” “我弹得很乱,”她说,“都是即兴的。” “没关系,”棠绛宜在钢琴旁边站定,看着她,“我想听。” 棠韫和重新把手放回琴键,这次她弹得更放松了一些,旋律也更流畅。音符从琴键下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月光化作声音。 棠绛宜站在旁边听着。 妹妹的背影很小,后颈的那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上等的瓷器,又像新鲜的雪。有一绺头发垂下来,恰好落在颈侧,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棠韫和长大了。 不只是年龄和身高。 手指变得修长,琴键下的动作变得优雅。肩膀不再是小孩的圆润,而是少女的纤细。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锁骨。 房间里只有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他想起棠韫和小时候也会这样。 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偷偷跑到钢琴房,一个人弹琴。不弹练习曲,不弹考级曲目,就是乱按,按出什么算什么。 那时候他会推门进去,问她“怎么还不睡”,她会转过头笑着说“哥哥,我睡不着呀”。 然后他会坐在妹妹旁边,陪她弹,直到妹妹打哈欠。 棠韫和现在还是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弹琴。 这个习惯没有变。 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也许Henderson说得对——她确实在用别人的方式弹那些比赛曲目,用她母亲要求的方式,用评委期待的方式。 但此刻,在深夜的客厅里,没有人要求、没有人评判,她弹出来的这些音符—— 才是属于她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棠韫和。 一曲终了,棠韫和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很晚了,”棠绛宜开口,“去睡吧。” “嗯。”她站起来,“晚安,哥哥。” “晚安。” 棠韫和走向楼梯,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体温。 “哥哥,”她仰起脸,“谢谢你记得我的样子。” 说完,她踮起脚。动作很轻,但棠绛宜不难立刻察觉。 妹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借力撑起身体。 棠韫和离得很近。棠绛宜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浓郁到像甜蜜的侵袭。 她仰起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唇瓣微微张开,呼吸打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 她亲了他。 很轻,很快,嘴唇只是擦过他下巴附近的位置,像一片羽毛飘然掠过,像蝴蝶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那一瞬间,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妹妹嘴唇的温度,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湿润的触感。 她身上的香气,包围着他,侵入他的每一次呼吸。 棠绛宜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想—— 他想做什么? 抓住她?拉开她?还是—— 把她拉得更近?棠绛宜一时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怕。 但棠韫和已经退开了,留下一句“晚安哥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她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像小鹿跑进森林。 脸颊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但不只是温度。还有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的—— 她的一切,都在那一个亲吻里,印在他皮肤上,渗进他的血液里。 棠绛宜抬起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窗外,多伦多的夜色深沉而寂静,琴房白色的窗纱被夜风轻轻吹起,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琴键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只有月光依然冷冷地照着,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早上八点,房子里很安静,灯都亮着,但没有人。 Betty准备好了早餐,还留了张便条:“Lettie,Laurent先生说他今晚要加班,让你先吃,不用等他。” 棠韫和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桌上的菜很丰盛——烤三文鱼、意式烩饭、提拉米苏。都是她喜欢的。 哥哥记得她喜欢什么,但他不在。 她切了一小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很嫩,很新鲜,但她尝不出味道。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上楼回到房间。 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哥哥在躲她。从昨晚到现在,他们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一句话。 为什么?是因为她昨晚的亲吻吗?她冒犯他了?她太依赖他了? 棠韫和越想越不安—— 然后她坐起来,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她在干什么?像个被冷落的小孩一样胡思乱想?哥哥想躲就让他躲。但她不会配合他演这出戏。 深夜十一点,棠绛宜的车停在车库,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他知道自己在拖延,拖延回家,拖延见到她。 回到家时,房子里很安静,灯都关了。玄关有她的鞋,沙发上放着她的包。 棠韫和应该睡了。 他脱下外套上楼,经过她的房间时,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下西装,披上睡袍—— 琴声再次响起。从楼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棠韫和又在弹琴。她又失眠了吗? 他应该下楼吗? 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踮起脚的那一刻。 如果棠韫和再那样看着他,如果她再离他那么近——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保证事情处于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琴声继续,很轻,很慢,穿过楼板钻进他耳朵里。 棠绛宜闭上眼睛,试图不去听。 但每一个音符都那么清晰,像在他心上弹奏。 她在说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他下去吗? 最后琴声停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轻轻的,上楼,回到房间,关门。 房子重新陷入寂静。 裂缝(二) 接下来一个周,这个模式重复着。 周三早上,棠韫和决定不配合了。 她五点就起床,换上运动服和轮滑鞋,背上小包出门。 多伦多的清晨很安静,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她沿着Bloor Street一路滑到Queen’s Park,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看天空从灰蒙蒙变成浅蓝色。 七点半,棠韫和滑回家。刚好看到棠绛宜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门口,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额前有细密的汗珠。运动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的轮滑鞋还悬在空中,像只栖息的鸟。 “早啊,哥哥。”她笑得很灿烂,完全不像这几天被冷落的样子。 棠绛宜愣了一秒,“你去哪了?” “轮滑啊。”她单脚跳到玄关,开始脱鞋,“天气太好了,不出去可惜。” “一个人?”棠绛宜皱眉,“这不安全。” “哥哥,这里是多伦多,不是哥谭市。”棠韫和脱下第一只鞋,抬头看他,“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脱下第二只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 “哥哥,袖扣没扣好。” 她伸手,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手指很凉,带着清晨的湿气,触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时,像一道电流。 距离很近。棠绛宜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棠韫和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好了。”她扣好袖扣,抬起头对他笑,“哥哥今天也要加班到很晚吗?” “嗯。” “那晚饭呢?” “在公司吃。” “好吧。”她耸耸肩,转身往楼上走,“那我上去洗澡了。哦对了,哥哥——” 棠韫和在楼梯中间停下,回头看他,“明天我还要去,你要一起吗?”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又像在挑衅。 “我没时间。” “我知道,哥哥永远都很忙。“她笑了笑,继续上楼,“那就下次吧。” 棠绛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袖扣,明明他自己完全可以扣好。但她就是要靠近,就是要触碰他,就是要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 这个小姑娘—— 棠绛宜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 她在逗他。 下午,这是Henderson对棠韫和的第二次授课。她提前到达Roy’s Hall,推开排练室的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规整的光影。钢琴立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琴身像蛰伏的野兽。 棠韫和坐到琴凳上,深吸一口气。 Henderson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你没有自己的声音。” 那她的声音是什么? 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还是《叙事曲第一号》。 棠韫和从第32小节开始——那个Henderson说是从希望到绝望的转调。 第一遍,她按照以前的方式弹。 音符准确、流畅,转调的处理干净利落,力度递进自然。 但弹完之后,她知道这不对。 这还是完美的执行,不是真实的表达。 她重新来,这次试图加入情绪。 什么是绝望? 上周那天在公园里的那种感觉?——迷失、无助、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试图把那种感觉放进手指里。 但手指不听使唤。 肌肉记忆太强了,它们只会做它们认为正确的事——正确的力度、正确的速度、正确的触键方式。 她弹完第二遍,停下来,长久地盯着琴键。 还是不对。 她能想象绝望,但弹不出来。就像她知道一道菜的配方,却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又试了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很完美。 每一遍也都让她更加挫败。 第十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Henderson说,这里是从希望到绝望。 但她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如同技术根植的指令:转调,从F大调到d小调,力度从mf到f,然后渐收。 她知道绝望是什么。在公园里,那种无助、迷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那就是绝望。 但她不知道怎么把那种感觉翻译成音符。怎么用她最熟悉的音乐去表达。棠韫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她的手指只会执行命令,但不会表达情感。 她睁开眼睛,盯着琴键,忽然有种想砸琴的冲动。 不久后,Henderson准时到了,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简单和棠韫和打过招呼。 “上周我让你思考一个问题,”Henderson说,“你想过了吗?” 棠韫和点点头。 “那么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弹琴?” 棠韫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你在为你母亲弹琴,”Henderson替她回答了,“为了满足她的期待,对吗?” 看来哥哥和他沟通了。她抿着唇,点点头。 “那你自己呢?”他问,“Violetta,你想通过钢琴做什么?如果没有人听,没有评委,也没有比赛,你还会继续弹琴吗?” 这个问题问得棠韫和哑口无言。 如果没有比赛,没有母亲的期待,没有需要她证明的东西—— 她还会弹琴吗? 棠韫和选择了诚实,“抱歉,教授。我不知道。” “那就是问题所在,”Henderson说,“你把钢琴当成工具,当成证明自己的手段。但钢琴不是工具,它是语言。Violetta,如果你没有想说的话,那你就是在说空话。” Henderson站起来,“弹给我听。同样的曲子。”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叙事曲》。 这一周她练了无数遍,试图找到自己的声音,试图表达真实的情感的曲子。 可当她弹的时候,Henderson在第二十小节就打断了她。 “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你还是在重复上周的错误,”他说,“你还是在执行这首曲子,不是在演奏它。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但它们是空的,没有灵魂。Violetta,你明白吗?” “我有在思考情感——”棠韫和试图为自己辩解。 “思考?”Henderson打断她,“艺术不是思考出来的,是感受出来的。你知道这一段是从希望到绝望的转折,所以你执行了一个转折。但你真的感受到绝望了吗?” 棠韫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因为你还是在想。你需要停止思考怎么弹,开始感受为什么弹。” Henderson走到窗边,背对着她,“Violetta,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怕犯错了。你怕弹错音,怕力度不对,怕不符合标准。但艺术需要冒险,需要脆弱,需要你敢于暴露真实的自己——即使那个自己是不完美的。” “艺术,不是一张合规的流程图。” 他转过身,做出了决定:“下周,我会安排你和另一个学生一起上课。他会教你一些东西。” “一起上课?”棠韫和有点意外。 “对,”Henderson说,“他叫Akira。他父亲是我以前的旧识,Akira也是这次比赛的参赛者。” 她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和你完全不同,”Henderson说,语气里带着欣赏,“技术上有瑕疵,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弹琴的时候是真实的,是有灵魂的。也许你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好的,教授。” “下周三下午两点,还是这里,”Henderson说,“我会同时指导你们两个。但——Violetta,记住,这不是竞争,是学习。” 棠韫和点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好奇,什么样的人会被Henderson说成真实的? 缺口(一) 棠绛宜坐在会议室里,他盯着面前的财务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所以我建议我们在第三季度加大投资力度,”对面的高管在说:“市场反馈很积极,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棠绛宜听到了这些话,但它们只是声波,没有意义。他需要距离。需要重新建立边界。需要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仅此而已。 但这比他想象的更难。 每一次疏远,每一次克制,都像在心上划一刀,一刀又一刀。但他没有脱敏,反而一次比一次痛。 他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试图专注工作。 但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Laurent?” Sophia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棠绛宜的手指还停在报表上,笔尖在纸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走神了,请继续。” 高管有些意想不到,但毕竟再完美的人也是人,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汇报。 但棠绛宜知道自己又走神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报表,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画满了线条—— 乱七八糟的、重复的、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盯着那些线条,忽然意识到,那是琴键的形状。 会议结束后,Sophia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你今天不太对劲,”她说,语气里带着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有点累。” “你确定?”Sophia打量着他,“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会在会议上走神。”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某种了然,“要么是生意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有人了?” 棠绛宜的手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是吗?”Sophia笑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今晚一起吃饭吧,我正好也想见见你那个从国内来的妹妹,听说她在准备钢琴比赛?”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Sophia一向很敏锐,他知道此时拒绝会显得更可疑,于是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棠绛宜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多伦多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离开排练室时,棠韫和看了看手机。哥哥发了消息,“晚上有安排,七点Zoey接你去Alo。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棠韫和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通过Zoey,哥哥真的很执着于和她保持距离。 那就由她打破这个距离。 晚上六点,棠韫和给棠绛宜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怎么了?” “哥哥,Zoey说她车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可以自己打车去吗?还是改天?”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我在附近,”棠绛宜最后说,“等会来接你。”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挂断电话,棠韫和对着镜子笑了笑。 十五分钟后,黑玉色Panamera停在门口。 棠韫和穿着米色吊带裙,外面披着浅灰色的风衣,拎着小包走出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送出温暖的风。棠绛宜穿着黑色的大衣和西装,他侧过脸看她,“系好安全带。” “嗯。”棠韫和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陈佳启动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 多伦多的天空正在进入蓝调时刻,深蓝色的天幕上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棠韫和侧过脸看他,“哥哥,晚上你要介绍的朋友是谁?” “Sophia,”棠绛宜说,“宋舒雅,她父亲和爷爷是很多年的合作伙伴。” “她也在多伦多?” “嗯,她想见你,”他顿了顿,“我跟她提过你在这里准备比赛。” 棠韫和挑了挑眉,“所以哥哥还是会跟别人提起我的。” 棠绛宜没有接话。 “那你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她继续问。 “我等会有工作要处理。” “哦。”棠韫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一个人跟她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Sophia很好相处,”棠绛宜说,“你会喜欢她的。” 棠韫和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这样。哥哥安排朋友陪她吃饭,这样他就不用出现,但又显得他很周到。 车子在Alo门口停下。餐厅的门童上前开门,棠韫和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哥哥,”她转过身,“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还有事。” “可是,”棠韫和抿了抿唇,“我想和你一起吃。”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么。 “韫和,”棠绛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Sophia在等你,她很期待见你。” “我知道。”她点点头,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在关门前,棠韫和探身进来,“哥哥,明天早上我想去Queen’s Park,六点半。你陪我好不好?” “如果你不来,”她打断他,眉眼弯弯,“我就去你办公室找你。” 说完,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餐厅。 棠绛宜坐在车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缺口(二) Alo餐厅里,一个漂亮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墨色的长卷发随意披在肩上,穿着剪裁精致的藏青色长裙。看到棠韫和走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一定是Violetta,”她伸出手,“我是Sophia,Laurent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好,Sophia姐姐,”棠韫和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叫我Lettie就好。” 她示意棠韫和坐下,“Laurent说你在准备肖邦比赛?” “嗯,”棠韫和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初赛在一个月后。” “紧张吗?” “还好。” Sophia微微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熟练地点了几道菜,然后看向棠韫和,“你呢?想吃什么?” “随便,”棠韫和说,“我都可以。” 点完菜,服务生离开。餐厅里响起轻柔的爵士乐,窗外CN Tower的灯光开始亮起。 “Laurent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练琴,”Sophia拿起酒杯,“辛苦吗?” “还好,”棠韫和说,“Henderson教授要求很严格,但我能理解。” “Henderson?”Sophia挑了挑眉,“那位传奇般的老教授?他现在很少收学生了。Laurent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是吗?”棠韫和笑的很甜,“我不知道。” Sophia也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Laurent做事一向周到。他很在乎你的比赛。” “哥哥一直都很照顾我。”棠韫和若有所思,“虽然中间分开了九年。” “九年,”Sophia放下酒杯,“那时候你们还很小。” “我八岁,他十七岁。” “现在你十七岁了,”Sophia说,“和当年的他一样大。” 棠韫和抬起头,对上Sophia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锐利,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Sophia笑了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Laurent说你很有天赋。” “他这么说?” “嗯,”Sophia点点头,“他很少这样评价别人,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 前菜送上来,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Lettie,”Sophia忽然说,“你觉得Laurent最近怎么样?” 棠韫和停下刀叉,有些意外这个问题。 “我是说,”Sophia继续说,“他这几天工作很忙吗?” “可能是吧,”棠韫和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也很晚。” “这不太像他,”Sophia若有所思,“Laurent再忙,时间管理都很精准。他不会让工作占据所有时间,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棠韫和,“除非他在刻意逃避什么。” 棠韫和的手指在刀叉上顿了顿。 Sophia很聪明,刚见面就察觉到了什么。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得太直接,请不要介意。但我认识Laurent很多年了,太了解他的模式。他越是周到地安排一切,就越说明他在逃避什么。” “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Sophia继续说,“习惯掌控所有变量。但你是个变量,而且是他控制不了的那种。” “所以他在躲我?” “不是躲你,”Sophia摇摇头,“他在重组边界。他以为只要保持物理距离,就能把关系调整回他想要的轨道。” 她顿了顿,“但问题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桌上的刀叉,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起头,“你觉得我应该配合他吗?” Sophia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觉得呢?” “我不想配合,”棠韫和说得很坦然,“我想让他知道,他控制不了我,我不想当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很好。”Sophia笑了,“那就做个棋手。” Sophia举起酒杯,“别配合他,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安排就能解决的。” 两人愉快地碰了碰杯。 “Sophia姐姐,”她最后说,“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朋友,”Sophia很坦然,“也是大学同学,家族有生意往来,两家长辈也希望我们能——” 她停顿了一下,“能走得更近。但我和Laurent都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有友谊。” “联姻?” “算是吧,”Sophia耸耸肩,“不过都是长辈的想法。我和Laurent都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她看着棠韫和,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棠韫和说得很平静,“哥哥的事,他自己会决定。” “很好,”Sophia举起酒杯,“姐姐喜欢你的坦率。” 两人再次碰了碰杯。 “不过,Lettie,”Sophia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Laurent不是普通人。他的掌控欲不只是性格,是他生存的方式。” “我知道。” “你知道?”Sophia挑了挑眉,“那你也知道,如果有什么打破了他的掌控,他会很不安。” 棠韫和想起这几天哥哥的回避,想起他精密的安排,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神里的克制。 “但有些事情,”她轻声说,“不是他能控制的。” Sophia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晚上十点,棠韫和回到家。 棠绛宜的书房还亮着灯。她上楼,路过书房时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棠韫和推门进去。书房里很安静,棠绛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她走进来,“Sophia人很好。” “那就好。” “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棠韫和站在书桌前,“还说你们家族希望你们联姻。” 棠绛宜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顿。 “那是长辈的想法。” “你呢?”她看着他,“你怎么想?” “韫和,”棠绛宜放下笔,“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为什么不是?”棠韫和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是我哥哥,我当然关心你会不会结婚。” 棠韫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在等他的答案。 他最后说,“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韫和——” “好吧,我不问了,”她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我去睡觉了。晚安,哥哥。” “晚安。”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哦对了,哥哥,明天早上Queen’s Park,六点半。别忘了。” “晚安,哥哥。” 她关上门,留下棠绛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盯着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他拿起手机,设了个六点的闹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Queen’s Park。 晨光刚刚破晓,湖面上还飘着薄雾。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棠绛宜站在湖边,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六点半,棠韫和滑着轮滑从小路那边过来。她穿着浅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看到他时,她眼睛一亮,加速滑过来。 “哥哥!你来了!” 她在他面前停下,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还悬在空中。 棠绛宜看着她,“你迟到了。” “才迟到三分钟,”她笑着说,“而且我是特意多滑了一圈,等你到。” “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知道哥哥不会让我去你办公室,”她歪着头,“对吗?”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他承认什么。 “滑完了?”他最后说,“回家吧。” “还没呢,”她伸出手,“哥哥陪我再滑一圈。” “我没穿轮滑鞋。” “那就走路陪我,”她拉住他的手,“来嘛。” 女孩的手凉凉的,手指纤细,握住他的手腕。 棠绛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跟着她走。 她滑得很慢,配合他走路的速度。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她忽然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棠绛宜的脚步顿了顿,“我没有躲你。” “有,”棠韫和语气笃定,“你安排Zoey送我,安排Betty准备晚餐,安排Sophia陪我吃饭。你安排了所有事,但你自己不在。” “我只是工作比较忙——” “哥哥,”她打断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不用骗我。” 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责怪。 “我知道你在保持距离,”她说,“因为那天晚上我亲了你。” “韫和——” “但我不后悔,”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会配合你。如果你想躲,那你继续躲。但我会一直来找你,直到你躲不掉为止。” 说完,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滑。 “Betty阿姨今天早餐做了你最喜欢的班尼迪克蛋。”她头也不回地说。 棠绛宜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知道他在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她故意靠近。她知道他在通过安排来避免见面,所以她直接打破那些安排。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异类(一)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去了比赛组委会安排的排练场地——皇家音乐学院的主楼。 这里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外墙,高耸的拱窗,每一块石头都透着历史的重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走廊,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破碎的宝石。 这是赛前开放给所有参赛者的practice session,为期三天,让选手们熟悉场地、调整状态。 走廊里都是参赛选手,西装革履或小礼服,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竞争感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棠韫和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黑色细皮带,头发盘成低髻,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钉,抱着琴谱在走廊里找空的琴房。 大部分琴房都满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反复练习,眉头紧锁。 棠韫和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间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琴声。 不是她熟悉的巴赫或肖邦,是更狂野的、更炫技的——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弹法——技术完美得可怕,那些快速的跑动像瀑布倾泻,复杂的和声层层迭加,需要巨大手掌张力的和弦被轻松驾驭。但不只是技术,那个弹法里有种张扬的、近乎挑衅的气质。 没有Henderson批评她的那种机械感,也没有为了完美而完美的小心翼翼。 只有纯粹的表达,纯粹的力量,纯粹的—— 自由。 棠韫和推开门,想看看是谁—— 一个男生坐在钢琴前,垂着眼,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黑白键像是他的领地,他是绝对的统治者。 克罗心的银色项链挂在黑色T恤外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很大,能看到里面精瘦的腿。黑色马丁靴,鞋带松松垮垮,脚踝上还有一截银色的链子,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黑发稍长,质感看起来很柔顺,有种静心打理出的凌乱感。 左耳上戴着三个耳钉,银色的,大小不一;右耳是一个夸张的十字架耳坠。 还有唇钉,银色的小圆环,穿在下唇左侧,为他专注的表情增添了一丝不驯。 和走廊里那些西装革履、得体优雅的选手相比,他像异类,像闯入贵族舞会的海盗。 但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很深邃,高挺的鼻梁,眼窝深陷,睫毛很长,带着美感,也有少年感和锋利感。 锁骨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被T恤遮住了一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几条皮质手环和银链,还有克罗心的戒指,在琴键上移动时会反光。 像ins上玩穿搭的潮男,和棠绛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一个让人想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 一个让人想逃开,却又忍不住吸引。 那双手在琴键上的动作,专业得可怕。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个和弦都扎实,力度控制得近乎完美,速度快得惊人却不失控。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肩膀放松,手腕柔韧性很好,整个人和钢琴融为一体。 异类(二) 琴声戛然而止。 男生抬起眼,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很深,眼角有点上挑。他的眼神冷淡,像在问:有事? 棠韫和本该道歉离开,但她被那个琴声吸引,脱口而出:“刚才你弹的是什么?” 意识到这里是多伦多,又补充:“What were you playing just now?” 男生站起来,至少一米八五,精瘦,锁骨上的纹身一角从T恤领口露出来。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经过她身边,淡淡地说:“拉三。” 然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棠韫和追上一步,“你会说中文?” 男生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着促狭的意味:“怎么,没想到?” 棠韫和点点头。 “我订了这个琴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快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生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参赛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棠韫和不置可否。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玩味,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唇钉在灯光下反光。 “Good luck.”他说,语气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说反话。 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棠韫和站在原地。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起来,这人什么意思?那个Good luck听起来根本不像祝福,更像是挑衅。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走进琴房,坐到琴凳上。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开始练习,但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的拉赫玛尼诺夫,违和,却又莫名和谐。是她从未见过的自由。 半小时后,棠韫和练完几个段落,还是不对。Henderson说的真实,她还是找不到。 推门出来,走廊里又传来琴声,又是拉赫玛尼诺夫,但这次是另一个乐章。第二乐章,慢板,抒情而深情。 棠韫和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他在另一间琴房。门开着一半,他背对着门,专注地弹琴。这次棠韫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 第二乐章和第一乐章完全不同——没有炫技,也没有张扬,只有纯粹的情感。 旋律很美,像雪原,辽阔而孤独。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留有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诉说。 她忽然明白Henderson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人弹琴的时候,完全是他自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应该怎么弹,不在乎评委喜欢什么。 只是纯粹地表达。 他的拉赫玛尼诺夫里有愤怒、有张扬、有孤独、有洒脱。 而她的肖邦里有什么?追求正确,追求完美,追求母亲想要的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琴声停了。 棠韫和还没来得及离开,男生转过头,眼神带着一点意外:“又是你?”他用中文问,“偷听上瘾了?” “我……”棠韫和有点尴尬被抓到,但很快恢复镇定,“我只是路过。” “想偷师?”他挑了挑眉,站起来靠在钢琴边。 “不是,你弹得很好,”棠韫和直视他,“我想听完。” 男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审视,然后淡淡地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离开。 棠韫和咬了咬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态度让她有点不服气,但她还是虚心请教,“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弹得那么……自由,”棠韫和组织着语言,“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样子。” 男生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然后淡淡地说:“因为我不在乎。”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他从钢琴边走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是……”棠韫和有些哑口无言。 “你想太多了,”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钢琴是你的语言,不是别人的。如果你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你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师,就是随口说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以前也被告诉该怎么弹,不该怎么弹,后来我想通了——fuck it。我爱怎么弹就怎么弹。” “Fuck it?”她无意识重复这个词,有点不可思议。 “对啊,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男生回头看她:“对了,你叫什么?” “棠韫和,”她说,然后补充,“Violetta.” “Violetta,”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口音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好名字。不过看起来,你活得不太像Violetta。” “什么意思?”棠韫和不解。 “《茶花女》里的Violetta,”他说,“敢爱敢恨,为自己活。” “你呢?”棠韫和问。 “Akira,”他说,“濑名暁。” 棠韫和整个人僵住了。 Akira?就是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那个和她完全不同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弹琴是真实的那个人?就是他? 棠韫和脸上的表情一定太明显了,因为濑名暁眼神闪过一丝兴味:“听过我的名字?” “Henderson教授说下周会安排我们一起上课。” “哦?”濑名暁看起来有点意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还真是巧。所以你就是教授说的那个技术完美但没灵魂的学生?” 棠韫和十分窘迫,Henderson教授是这么评价她的? “别介意,”濑名暁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也被他骂过有灵魂但技术粗糙。” “你是日本人?”棠韫和转移话题。 “一半,我妈是中国人。” “所以你会说中文。” “很意外吗?” “有一点。”棠韫和坦诚地说。 濑名暁推开门,“那下周见,Miss……Violetta?” 说完转身离开,马丁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濑名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这人真让人不爽。但棠韫和又忍不住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异类(终) 回家的路上,Zoey在开车,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多伦多的傍晚天空是粉紫色的,夕阳在地平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像被打翻的颜料。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和濑名暁的相遇。原来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就是他。那个穿着克罗心、戴着唇钉、说着fuck it的Akira。和她见过的所有钢琴选手都不一样。 不只是外表,虽然外表确实很特别,但更多的是气质。不care别人的眼光,不care所谓的规矩,不care什么应该怎么样。 他只是做自己。 而她呢?她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早上在Queen’s Park对哥哥说的那样——她不会配合那些安排。她也不要配合Henderson的期待,不要配合母亲的要求。她要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是为了证明自己。 “Lettie,到家了,”Zoey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棠韫和下车,房子里亮着灯,Betty在厨房准备晚餐——烤鸡的香气飘出来。 “Lettie,”Betty探出头,“Laurent先生今晚会回来吃晚餐。” 棠韫和嘴角微微上扬,哥哥今晚会回来?这几天他都很晚才回来。 “哥哥什么时候到?” “七点左右,还有半小时。” 棠韫和上楼回房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着,妆容精致,连衣裙平整。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得体。 她想起Sophia说的话:做个棋手。 拆掉发髻,长发散下来。卸了妆,换上米色针织衫和柔软的长裤。 现在镜子里的棠韫和,看起来更放松,更像她自己。 七点十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棠绛宜的脚步,Betty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棠绛宜看到她下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几秒。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好,”棠韫和走下楼梯,“今天见到了Henderson教授安排下周和我一起上课的那个选手。他叫Akira,濑名暁。” 棠绛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Henderson教授安排你们一起上课,一定有他的理由。” “嗯,”棠韫和笑了笑,“教授说他有灵魂但技术粗糙,我技术完美但没灵魂。所以让我们互相学习。”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Betty从厨房探出头。 棠韫和跟着棠绛宜往餐厅走,但这次她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直接坐在哥哥旁边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很多。 棠绛宜抬眼看她。 “这样说话方便,”棠韫和笑得很甜。 Betty端上菜,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 棠绛宜开始切鸡肉,动作优雅而利落。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她的盘子里。 “韫和,”棠绛宜放下刀叉,“你今天练了多久?” “呃……两个小时?” “手累吗?” “还好。” 棠绛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腕内侧,感受脉搏的跳动。然后松开,“多吃点,明天还要继续练。” 棠韫和盯着哥哥,他在转移话题。 但她不打算放过他。 “Akira穿得特别……朋克,”棠韫和说,“克罗心、马丁靴、还有唇钉。在那个环境里特别违和,但他完全不在乎。” 棠绛宜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顿,很轻微,但棠韫和注意到了。 “听起来很特别。”他端起酒杯。 “是啊,”棠韫和继续说,“而且他人很……冷。不是那种客气的冷,就是真的不太想搭理人的那种。但我觉得至少他很真实。不像有些人,表面温柔,实际上在躲着你。” 棠绛宜放下酒杯,转身看着她:“韫和,我没有躲着你。” “是吗?”棠韫和歪着头,“那为什么这几天你都很晚才回来?” 棠绛宜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工作比较忙。” “那今晚呢?”棠韫和托着腮看他,“今晚你回来了。是工作不忙了,还是因为Betty阿姨说我一个人吃饭看起来很可怜?” 棠绛宜看着妹妹,散开的长发,素净的脸,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在试探他,用那个男生的名字,用她的靠近,用她的质问。 他本该推开这个话题,推开这个距离。但他发现自己不想。 “我回来,”棠绛宜最后说,“是因为想陪你吃饭。” 棠韫和愣了一下,哥哥居然承认了? “那以后呢?”她追问,“以后还会这么晚回来吗?”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棠绛宜说,伸手把她面前的汤碗推近一点,“如果你一个人吃饭。” 气氛变得不再僵硬。棠韫和时不时说几句今天的事。练琴的进度、Henderson的要求、还有濑名暁那个拉赫玛尼诺夫有多精彩。 每次提到濑名暁,她都会观察棠绛宜的反应。表面很平静,但棠韫和注意到很微小的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哥哥,你不想听我提Akira吗?”她直接问。 棠绛宜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淡淡地说:“我觉得你应该先顾好自己,再关心别人。” “我有啊,”棠韫和说,“而且Akira不是别人,他是我下周要一起上课的搭档。我当然要了解他。” “了解他什么?”棠绛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 “了解他怎么弹琴,怎么找到自己的声音,”棠韫和说,然后故意补充,“而且他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很直接,但不讨厌。” 棠绛宜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棠韫和注意到了。 “有意思,”棠绛宜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对你说了什么?” 棠韫和看着哥哥,“他说钢琴是自己的语言,不是别人的。如果我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我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听起来很有启发。” 棠韫和顿了顿,“他还说我活得不太像Violetta。《茶花女》里的Violetta,敢爱敢恨,为自己活。” “那你觉得你像什么?”棠绛宜问。 棠韫和看着哥哥,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但我想找到答案。”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棠绛宜一点:“哥哥,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你自己,”棠绛宜最后说,伸手把她面前的汤碗推近一点,“喝汤。” 棠韫和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哥哥又在用行动转移话题。 “哥哥,”她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Akira一起上课?”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转移话题,”棠韫和直视他,“每次我提到他,你就让我吃饭。” 棠绛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也很优雅。 然后直视她:“韫和,我没有不想让你和他一起上课。但你应该专注你的比赛,而不是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 “我只是想从他身上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做自己,”棠韫和说,然后补充,“就像早上我说的,我不想配合别人的安排。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做什么?” 棠韫和嘴角上扬:“我想弹出自己的声音。我想找到真实的感觉。” 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直视着棠绛宜:“我想让哥哥看到,我不只是你以为的、该听话的妹妹。” 说完她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哥哥要去书房工作吗?” “……嗯,还有些文件要看。” “那我去练琴,”棠韫和说,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哥哥,下周Henderson教授安排我和Akira一起上课。如果有时间的话,你要不要来听?” 棠绛宜抬起头看她。 “我想让哥哥看看,”棠韫和笑得很甜,“我上课是什么样子。” 说完她转身上楼,留下棠绛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棠绛宜盯着面前的酒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光。 濑名暁。 Akira。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底线(一) Henderson教授的工作室在皇家音乐学院主楼三层,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换好室内鞋,琴谱整齐地放在谱架上。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像往常一样完美。 Henderson准时进来,西装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没说话。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水洗灰卫衣,破洞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冲Henderson点了点头。 “迟到十分钟。”Henderson看了眼手表。 “Sorry。”濑名暁的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出歉意。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走到钢琴另一侧靠墙站着,手插口袋。 Henderson站起来:“今天你们弹同一首曲子。拉赫玛尼诺夫前奏曲,Op.23 No.5,g小调。” 棠韫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这是一首技术难度很高的曲子,快速的跑动,复杂的和声,需要巨大的手掌张力。但更难的是情绪,愤怒、挣扎、最后的爆发。 “Violetta先来。” 深吸一口气,棠韫和坐到琴凳上,调整好位置。第一个音符落下,整首曲子像洪水决堤。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个和弦都扎实,速度控制得很好,力度层次分明,快速的跑动流畅得像水。练过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打磨过。 弹完最后一个音,棠韫和的手停在琴键上,后背僵直。 Henderson走过来,站在钢琴旁:“技术仍旧无可挑剔。” 棠韫和松了口气。 “但我听到的是谱子,”Henderson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听到Violetta。你在执行指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音符都对,速度都对,力度都对。但这首曲子不是关于对的。” 棠韫和咬住下唇。 “Akira,你来。” 濑名暁从墙边走过来,坐到琴凳上。没有调整位置,没有活动手指,直接就弹。 第一个音落下,棠韫和立刻听出不同,速度比她快,力度比她重。第二页有一处明显的错音,濑名暁完全没停,继续往下弹。第三页的一个和弦,手掌张力不够,声音有点散。但整首曲子有一种张力,一种她的演奏里没有的东西。愤怒。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愤怒,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压抑着的,最后爆发的愤怒。 弹完,濑名暁站起来,走回墙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Henderson看着濑名暁:“你在生气。生什么气?” “没生气,”语气很淡,“就是不想弹这首。” “为什么?” “因为我更想弹第二乐章。” Henderson没有追问,转向棠韫和:“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棠韫和愣了一下。技术上,濑名暁有错误。但情感上…… “……有两处错音。” “然后呢?”Henderson的眼神很锐利。 “……” “为什么不敢说他弹错了?”Henderson的声音像手术刀,“因为你知道,即使他弹错了,他的演奏也比你的更真实。” 棠韫和的脸一下子红了。 “Akira,”Henderson说,“你评价一下Violetta的演奏。” 濑名暁看了棠韫和一眼,然后淡淡地说:“她每个音都对,但我听着想睡觉。” 棠韫和的手指紧握成拳。 “为什么?”Henderson追问。 “因为她怕,”濑名暁靠在墙上,“怕出错,怕不够好,怕评委不喜欢。” Henderson补充:“技术是工具,情感才是目的。Akira,你的技术需要打磨,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Violetta,你的技术无可挑剔,但你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在两人之间慢慢踱步,“所以今天,我们要做个互换练习。” Henderson没有顾及学生们脸上疑惑的神情,看着棠韫和,“你弹一首你从没练过的曲子。不看谱,即兴,不要想技术,只想情绪。” 棠韫和心头一紧,“可是我从来没有即兴过。” “那就是你该学的,”Henderson说,然后转向Akira,“你弹Violetta的《叙事曲》,但要严格按照谱子,控制每一个细节,不允许有任何错音。” 濑名暁皱了皱眉,“这听起来很无聊。” “但这是你需要学的,”Henderson说,“自由需要框架,才不会变成混乱。精准也是一种力量。” 他看着两人,“开始吧。Violetta先来。” 棠韫和坐到琴凳上,“弹什么?”她的声音不难听出紧张。 “随便,”Henderson说,“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德彪西、肖邦夜曲、还是随便一段旋律。” 她想了想,选了肖邦的《E大调夜曲》——一首她很久以前学过,但已经很久没弹的曲子。 她试图回忆谱子,回忆指法,但Henderson打断她:“别想谱子。想画面。你现在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 画面? 她想到深夜,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她和钢琴。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奏。一开始很紧张,手指僵硬,某些音符弹得不够准确。但慢慢地,她开始放松,开始不去想这个音对不对、力度够不够,而是去想那个夜晚带给她的感觉。 孤独,但不绝望。 安静,但不空洞。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跳舞,慢慢习惯了黑暗,甚至开始沉醉于黑暗。 她弹得不完美,甚至有几个错音,踏板的时机也不太对。但有东西在音符里了。有她自己在音符里了。 弹完,棠韫和睁开眼睛,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有点不敢看Henderson。 Henderson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进步了,Violetta,”他说,“你刚才在表达自己,而不是在执行任务。虽然技术上很粗糙,但至少你在说话了。” 这是Henderson第一次夸她。 “继续练习,”Henderson说,“多做这样的练习。不要总是练你已经会的东西,去弹你不会的,去犯错,去失控。只有失控过,你才知道怎么控制。” 然后他转向Akira,“轮到你了。” Akira站起来,走到钢琴前,看着谱子。 “记住,”Henderson说,“严格按照谱子。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标记,每一个踏板提示。不允许有任何自由发挥。” 濑名暁深吸一口气,“行吧。” 他开始弹。一开始还好,但很快就能看出来他在挣扎。 濑名暁习惯了自由,习惯了跟着感觉走,现在要严格遵守谱子上的每一个指示,对他来说就像戴着镣铐跳舞。 某些地方他本能地想加强力度,但谱子上有明确的标注,他必须克制。某些地方他想放慢,但节拍器在心里滴答滴答,提醒他不能偏离。 他甚至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看了看谱子,确认自己没弹错。 弹完,濑名暁松了口气,“比我想象中难。” “因为自由是容易的,”Henderson说,“框架才是难的。但框架不是束缚,是支撑。没有骨架,再美的皮囊也会塌陷。” 他看着两个学生,“你们明白了吗?技术和情感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Violetta需要学会放手,Akira需要学会收敛。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一起上课。” Henderson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下周,各自准备一首最能代表自己的曲子。注意,是代表你们,不是代表你们的技术。” “肖邦第三叙事曲。”濑名暁立刻说。 Henderson点头,转向棠韫和:“你呢?”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代表她自己的曲子?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下周告诉我,”Henderson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濑名暁拿起外套,冲Henderson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棠韫和一眼,那个眼神有她看不懂的深意,然后转身离开。 底线(二) 回家的路上,Zoey在开车,棠韫和坐在后座。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车停在house门口,Betty在门口迎接:“Lettie,晚餐准备好了。” “抱歉,我不饿。”棠韫和直接上楼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慕云发来的微信: “韫和,初赛快要到了,记得多练,不要松懈。你是最优秀的。” 棠韫和盯着那句话。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八岁那年,棠绛宜被送去多伦多的前一天,慕云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秋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慕云蹲下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指尖用力,掐得有点疼。 “韫和,你记住,”慕云的脸离得很近,香水的味道很浓,“爷爷最喜欢的孙子是棠绛宜。一个私生子,在爷爷眼里,他比你这个真正的棠家千金还重要。” 八岁的棠韫和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哥哥要走了,很难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慕云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意味着你必须更优秀。你要让爷爷看到,你才是最值得培养的。你要在每一个地方都超过他,学业、气质、一切。” 她的手指掐得更紧了:“他去多伦多了,这是你的机会。你要抓住。明白吗?” 那时的棠韫和点头,不敢说不明白。 从那以后,每周都要练琴,每次考试都要第一名,每个比赛都要拿奖。因为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更优秀,证明自己才是真正值得老爷子青眼的棠家千金。 九年来,棠韫和和棠绛宜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妈妈不允许,告诉她不要让那个私生子以为你在意他。棠绛宜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棠韫和对哥哥的了解,都来自旁人偶尔的提及。 “你哥哥在多伦多做得很好,分公司业绩翻了三倍。” “棠绛宜拿到了多伦多大学的MBA学位,你爷爷很满意。” “他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 每次听到这些,慕云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然后转头对棠韫和说:“你要更努力。你比他条件好,不能输给他。” 有时候棠韫和会想,哥哥还记得自己吗?还记得小时候教她折纸鹤,教她认钢琴琴键的那个哥哥吗? 还是说,早就忘了。 毕竟他们之间,连一句直接的对话都没有。 十岁生日那天,棠承渊来家里吃饭,棠韫和特意准备了一首肖邦的夜曲。 “韫和,给爷爷弹一首。”慕云说,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威慑。 棠韫和坐到钢琴前,认真地弹完整首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很小心,因为想让爷爷看到,自己也很优秀,不比哥哥差。 弹完,棠承渊鼓掌:“不错,韫和确实有天赋。” 然后转头对慕云说:“绛宜小时候也弹得很好。” 慕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晚上,她把棠韫和叫到书房:“韫和,你必须更努力,才能让爷爷真正看到你。” 棠韫和点头,眼泪掉下来。 比起累,她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一个九年没见过的人比?为什么爷爷喜欢的永远是那个不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自己再努力,都好像不够? 棠韫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凭什么?凭什么要用九年证明自己?凭什么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凭什么棠绛宜可以冷漠她九年? Henderson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太听话了。听你妈妈的话,听评委的话,听所有人的话。但你没有听过自己的。” 濑名暁说:“如果你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你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棠韫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棠绛宜还没回来,又是加班,又是工作很忙。 她忽然很想出去,想逃离这个房子,逃离所有期待和压力。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不用完美,不用听话,不用证明什么。 换上运动裤和卫衣,拿起轮滑鞋。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如果现在出去,哥哥会来找吗?客气地问一句去哪里了,然后继续工作? 棠韫和忽然很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如果真的消失了,棠绛宜会不会在乎。 打开手机,关掉定位共享。然后关机。 她拿起轮滑鞋,下楼推开门,走进晚春的夜里。 穿上鞋,在空荡的街道上滑行。棠韫和的速度很快,风吹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路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倒计时。 Queen’s Park东边的街道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照在路面上,然后消失在转角。滑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节奏一下一下敲打着什么。 棠韫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滑,想让身体动起来,想让脑子停下来。Henderson的批评,妈妈的期待,哥哥九年的冷漠——全部都被抛在身后,被风带走。 但逃不掉。那些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怎么都甩不开。凭什么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凭什么要用完美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凭什么哥哥可以冷漠九年,现在假装关心,就要乖乖接受? 棠韫和加速,速度快到有点失控。然后看到路面上的坑洞。来不及躲,整个人摔了出去。 手掌先着地,然后是膝盖,最后是手腕。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让人一瞬间说不出话。 棠韫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擦伤了,有血迹,手腕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得要命。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路灯昏黄,照在空荡的街道上,像被遗弃的舞台。 棠韫和坐在地上,第一次真的怕了。但不倒是怕疼,是怕没人来。怕就这样坐在这里,等到天亮,都没有人发现。眼泪流下来,砸在受伤的手掌上,混着血迹,模糊成一片。 棠韫和拿出手机,开机等待着,手机震动,无数条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 全是哥哥的。 棠韫和的手指发抖,拨通那个号码。响了一声,立刻被接起。 “韫和?”棠绛宜的声音异常平静。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在哪里?” “我……我摔倒了,手好像……” “发定位给我,“棠绛宜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别动。” 底线(终) 棠绛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五。房子里很安静,只有走廊的壁灯还亮着。上楼经过棠韫和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应该睡了。 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几封邮件。但坐下来后,发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还是昨天晚餐时,棠韫和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 棠绛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棠韫和只是去上课,去学习,去成长。但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脱离他的控制。 棠绛宜忽然又想去看看妹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走到棠韫和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棠绛宜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床上没有人。按下灯的开关,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人不在。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棠韫和的号码。关机,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共享App,发现她关闭了定位共享。 关了定位,关了机。深夜十一点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异国他乡。 棠绛宜立刻下楼,拨打Betty的电话:“Betty,今晚有看到Lettie出门吗?” “没有啊,她晚上回来后就上楼了……” 转身上楼,他打开监控系统,调出今晚的录像。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棠韫和拿着轮滑鞋,推开前门走了出去。 棠绛宜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出门。 Queen’s Park没有。棠韫和去过的咖啡店关门了。比赛场地附近也空无一人。 他打给Sophia:“如果见到Violetta,立刻联系我。” 打给陈佳:“调所有能调的监控,找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穿运动服,拿着轮滑鞋。” 打给Zoey:“Lettie有没有联系你?” ——都没有。 棠绛宜开车在多伦多的街道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深夜的多伦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车辆和昏黄的路灯。手紧握方向盘,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如果棠韫和被人带走了怎么办?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如果…… 手机响了,是陈佳打来的:“先生,监控显示她往Queen’s Park东边去了,但之后就没有画面了。” “继续找。”棠绛宜的声音很冷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车开往东边。一点,一点十分,一点十五分。还是没有。他停在路边,闭上眼睛深呼吸。冷静。棠韫和只是出去轮滑,会回来的。但如果不回来呢?如果出事了呢? 那一瞬间,棠绛宜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妹妹出事了,是棠韫和出事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棠绛宜立刻接起:“Hello?” “哥哥……” 是棠韫和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在哪里?”棠绛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摔倒了,手好像……”棠韫和的声音在发抖。 “发定位给我,”棠绛宜说,“别动。” 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街角。棠韫和坐在路边,抱着膝盖,脸上有泪痕。看到车立刻站起来,但手腕一疼,又蹲了下去。 车门打开,棠绛宜下车走过去,半跪在棠韫和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检查伤口。手掌擦伤,有血迹。手腕肿了,可能是扭伤。 “上车。” 棠绛宜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棠韫和咬着唇,跟着棠绛宜上车。车内沉默,棠绛宜开车,棠韫和坐在副驾,不敢说话。 回到家,棠绛宜带着棠韫和进浴室打开灯。 “坐下。” 棠韫和乖乖坐下。 棠绛宜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半跪在棠韫和面前,握住她的手,开始清洗伤口。冷水冲过擦伤的手掌,棠韫和嘶了一声。棠绛宜没停,继续清洗。然后用碘伏消毒,棉签擦过伤口时,棠韫和又嘶了一声。但棠绛宜还是没停。 包扎好手掌,棠绛宜握住棠韫和的手腕,轻轻按压。 “疼吗?” “嗯……” “需要去医院拍片。” “不用了……” 棠绛宜抬起眼,第一次看棠韫和。那个眼神,让棠韫和说不出话。没有愤怒,没有责备,那是一种棠韫和从未见过的,平静到可怕的眼神。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棠绛宜问,声音很轻。 棠韫和摇摇头。 “我在想,”棠绛宜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很清晰,“如果陈佳告诉我,监控里看到你被人带走了,我要怎么办。如果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要报警还是动用所有关系去找你。如果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我在想我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你。一小时?两小时?还是等到天亮?” 棠绛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平静,停顿片刻。 “然后你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摔倒了。” “韫和,你想要什么?” 棠绛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证明你能自己做决定?想证明你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想证明你可以随时消失,让我满世界找你?” “现在证明完了,那接下来呢?”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 “对不起,哥哥……”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棠绛宜走到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然后转身看着她,“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承担后果。你关掉定位,关掉手机,跑出去,这些都是你的选择。但后果是什么?是我动用所有资源找你。是陈佳调监控。是Sophia在家等你的消息。是Zoey和Betty明天早上看到你受伤会自责。” “你以为你在反抗,在证明什么。但你其实只是在让所有关心你的人担心。” 棠绛宜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这不是请求,是规矩。你的手需要休息三天,我会告诉Henderson。” “现在去睡觉。” 棠韫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棠绛宜。棠绛宜靠在洗手台边,看着她。 “哥哥……” “韫和,”棠绛宜的声音异常温柔,但不容置疑,“游戏结束了。你想玩的那个游戏,撒娇、试探、看我会不会追你,全都结束了。” 棠韫和愣了一下。棠绛宜知道,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在试探,在挑战,在玩一个以为自己能掌控的游戏。但现在,棠绛宜改变规则了。 棋子与棋手(一) 第二天下午三点,Sophia的车停在家门外。 棠韫和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缠着纱布,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手边放着一本乐谱,但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她的手腕还疼,也没心思看。 Betty打开门,Sophia走进来,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Celine米色西装,踩着细高跟,提着一个精致的奢侈品礼品袋。 “Lettie,”Sophia笑着走过来,“听Laurent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棠韫和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Sophia姐姐,让你专程跑一趟……” “没事,反正今天下午也不忙,”Sophia在她对面坐下,把礼品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点东西,护肤品、巧克力,还有几本杂志。手伤了肯定很无聊吧?” “谢谢姐姐,”棠韫和接过礼品袋,“确实有点无聊……不能练琴,也不能出门。” Sophia看了眼她的手:“严重吗?” “手掌擦伤,手腕轻微扭伤,”棠韫和说,“医生说要休息几天,不能碰琴键。” “怎么伤的?” 棠韫和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深夜关机出走,轮滑摔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 Sophia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对了,你哥哥照顾你还周到吗?” 棠韫和有点心虚:“……嗯,哥哥对我很好。” “是吗?”Sophia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正聊着,楼上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下楼,穿着灰色的亨利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他看到Sophia,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Lettie,”Sophia说。 棠绛宜走过来,第一眼看向棠韫和的手:“今天还疼吗?” “比昨天好一点,”棠韫和说,声音很小。 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检查纱布有没有松动。动作很温柔,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确认什么。 “手腕呢?” “还是有点肿……” 棠绛宜轻轻按压她的手腕,“这里疼吗?” “嗯。”棠韫和轻轻应了一声。 “明天带你去复查,”棠绛宜说,松开她的手,“看看需不需要拍片。” 整个过程,Sophia都在旁边看着。 看着棠绛宜检查妹妹的手时那种专注和小心翼翼,看着他眉头皱起时那种心疼,看着他说话时那种温柔但又带着占有欲的语气。 那不是一个哥哥照顾妹妹的样子。 那是……别的什么。 “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棠绛宜转头看Sophia,“既然都来了。” “好啊,”Sophia笑了笑,“我正好也想尝尝Betty阿姨的手艺。” 晚餐很丰盛,Betty准备了法式羊排、烤时蔬、凯撒沙拉和海鲜浓汤。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烛光在昏黄的灯光下跳跃。 棠韫和坐在棠绛宜旁边,比平时近了一点,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靠近。她知道自己昨晚让哥哥生气了,所以今天很乖,吃饭的时候也安静很多。 “Lettie,你的钢琴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Sophia问。 “还可以,”棠韫和说,“Henderson教授说我进步很大。” “那受伤了怎么办?比赛不是快到了吗?” “还有两周,”棠韫和看了眼棠绛宜,“应该来得及。”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哥哥,”棠韫和拿起杯子,“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 “嗯。”棠绛宜的声音很淡。 棠韫和咬了咬唇,知道棠绛宜还在生气。她试探性地说:“其实……我昨晚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会摔倒……” “韫和,”棠绛宜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吃饭。” 棠韫和立刻闭嘴,低头吃饭。 Sophia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看到棠绛宜很自然地帮棠韫和切羊排,把切好的肉放进她盘子里,因为她右手受伤,用刀不方便。看到他在她够不到盐瓶的时候先一步递过去。看到他在她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她,眼神会瞬间柔和下来。 还有棠韫和看棠绛宜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她自己都不自知的依赖。 那也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晚餐结束后,棠绛宜送Sophia到门口。 “你的妹妹很可爱。”Sophia看着他。 “嗯。” Sophia笑了:“Laurent,你知道你看她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空气凝固了。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带有警示。 “好吧,”Sophia举起手,“我不说这个。但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家老爷子和我爸妈让我来多伦多,不只是因为生意。” 棠绛宜沉默。 “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你懂的,”Sophia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但我想我们都清楚,这不会发生。因为——” 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Sophia——” “不用解释,”她打断他,“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应付老爷子那边,让这个联姻的事平稳落地,我可以配合。我们是朋友,对吧?朋友就该互相兜底。” 棠绛宜看着她:“谢谢。” Sophia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不过Laurent,最后一句——”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条路……很难走。家族不会允许,社会不会接受,就算你不在乎这些,你想过她的感受吗?她才十七岁。” 棠绛宜没有回答。 Sophia也没说那两个字,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好好想清楚,”Sophia上车,“别让自己后悔,也别伤害她。” 车开走了,棠绛宜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棋子与棋手(二) 送走Sophia后,没有上楼回书房,棠绛宜径直走向一楼尽头的那间健身房。 一侧专门铺了击剑用的剑道,墙上挂着他的装备——护面、护胸、手套,还有那把他用了八年的重剑。 棠绛宜需要它。需要这种身体上的宣泄,需要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找到某种平衡,需要让身体的疲惫暂时压过脑子里的混乱。 换上击剑服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从容沉稳,但不刻意。击剑服外套从拉链从下腹一直拉到锁骨,金属的拉链头冰凉,贴着皮肤的布料很薄,护胸绑在胸前、收紧,穿戴手套,最后是护面。 戴上护面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还有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战斗。 十七岁那年秋天,棠绛宜刚来多伦多。 那是棠承渊作出的决定。 虽然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一个棋局,是保护也是考验。但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还是真实的,愤怒、迷茫、不甘、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孤独。那些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发泄,而他又必须维持那个完美的、掌控一切的表象,因为他知道老爷子在看着,竞争者在等着他露出破绽。 Marguerite看出来了——棠绛宜的生母,她有着超越东方传统母亲的开放和直接。 “你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Laurent,”她说,“不要压抑它,试着去引导。情绪压抑久了会爆炸,但如果你学会引导它,它就能成为力量。” 她带他来到击剑馆,那是多伦多一家很老的俱乐部,墙上挂满了比赛奖杯和黑白照片,教练是她的朋友,一个退役的奥运击剑手。 “En garde.”(预备) Marcus举剑,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动作依然敏捷,眼神依然锐利——退役的奥运选手,即使不在赛场上,骨子里的那种竞技精神也从未消失。 棠绛宜深吸一口气,进入姿态。 对练开始。 Marcus进攻——棠绛宜侧身,剑尖划过,反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馆里回响,清脆、尖锐,像宣泄。 进、退、进、退。 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剑都精准。 棠绛宜的剑更具有攻击性,步伐更快,攻击更密集,像在和某个无形的敌人战斗。 Marcus注意到了:“很凶啊,Laurent。” 棠绛宜没有回答,继续进攻。 刺——Marcus格挡。 退——再次进攻。 棠绛宜的呼吸变重,但动作更快,更用力。 脑海中闪过画面—— 妹妹眼眶红红的,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他只能说很快,明明知道很快是个谎言。 刺—— 父亲在书房里,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家族的决定,像在讨论一桩生意,而不是把他送走。 刺—— 他十七岁,站在多伦多的机场,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看着陌生的城市,心里全是愤怒、不甘、还有背叛的感觉,被整个家族抛弃。 刺—— 他想起妹妹哭泣的样子,想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被留在那个家里,被慕云规训。 刺—— 而他无能为力。 Marcus被逼退,“好好好,timeout,Laurent。” 棠绛宜停下,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护面里全是热气和汗水。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浸透了护面内侧的衬垫,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的。棠绛宜摘下护面,大口呼吸。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 八岁的妹妹。 无能的自己。 父亲的冷漠。 继母的冷眼。 家族的规则。 “再来。”他说,声音沙哑。 “你确定?我可要关门了。”Marcus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 “再来。” 他需要这个。他需要这种肉体上的痛感,去压过那些精神上的混乱。需要在进攻中找到掌控感。需要在每一剑里释放那些他不能说出口的愤怒。 Marcus叹了口气,戴上护面,看在他是他好友儿子的面子上,“好吧。最后一轮。” 他们再次举剑。 这次棠绛宜的进攻更凶猛,每一剑都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像要刺穿什么。 老练的Marcus不难看出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和他对练。 他是在和自己作战。 是在和那个无能为力的、被抛弃的、愤怒的自己战斗。 最后一剑,棠绛宜刺出,Marcus后退,剑尖停在Marcus胸前。 “Touché.”Marcus说。(被你刺中了) 棠绛宜收剑,摘下护面,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好多了吗?”Marcus问。 他当时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确定。 击剑教会他掌控感。但有些东西,控制不了。 比如那些回忆。比如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比如—— 现在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 只是这次,不是因为被驱逐。是因为他想要一个他不该想要的人。 第一次握住剑的时候,十七岁的棠绛宜感觉到了什么—— 控制。 不单单是压抑情绪的控制,而是在规则之内、在优雅的形式下,释放所有的攻击性、所有的力量、所有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必须掩藏的东西的控制。 进攻时可以全力以赴,防守时可以步步为营,每一剑都足以致命,可每一个动作又必须精准无误。 击剑教会他的第一课:控制并非压抑,而是精准。 第二课:情绪可以很强烈,只要你知道怎么引导。 最后一课:距离——保持距离,观察对手,但随时准备进攻。 这成为他的生存方式,成为Laurent Tang这个人的核心——优雅的、掌控的、危险的,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刺出致命一剑。 但今晚没有对手,只有他自己。 棠绛宜举起剑,对着空气,开始练习那些基础招式——lunge、recover、advance、retreat,一遍又一遍,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但力度一次比一次更强。 脑海中闪过画面—— 昨晚,深夜十一点半,发现她不在房间。关机,定位关闭。在多伦多的街道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找。那种表面的冷静和内心的恐惧,如果她出事了怎么办。凌晨一点二十,她打电话来,哭着叫他哥哥。听到她的声音,那一瞬间松了口气,然后是更深的愤怒。 Lunge——剑尖刺出,空气被划破。 Sophia说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Recover——收剑,退后。 他不知道。 Advance——前进,突进。 他只知道那道防线在崩塌。 Lunge——再次刺出,更快,更用力。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浸入护面的边缘。 但他没有停。 Again——lunge、recover、lunge、recover。 身体的疲惫不断累积,肌肉灼烧般酸痛,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需要肉体上的极致疲惫去压下心底翻涌的精神混乱。 但今晚—— 这些都不起作用了。 他的脑子更乱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在防守了。 过去这些年,他和妹妹的关系,他一直是主导的那个,距离、界限、规则——都是他设定的,他是进攻方,是掌控者,是那个永远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 但从她飞来多伦多的那一刻起,她变成了进攻方。撒娇、试探、靠近、挑战。 而他在退。在防守。 棠绛宜在试图保持距离,但节节败退。 而击剑最重要的是:一直防守的人,最终会输。 棠韫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Laurent Tang。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失守的人。 棋子与棋手(终) 棠韫和回房间后,一直心神不宁。晚餐时哥哥的冷淡,让她很不安。她知道自己昨晚做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十点多,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下楼去找哥哥。 也许……也许哥哥在书房?她可以去道个歉,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房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是暗的,书房也是黑的。 哥哥不在? 下楼的时候她注意到,一楼尽头健身房的门缝里透出光。棠韫和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被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驱使着,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然后她看到了—— 棠绛宜站在击剑赛道上,背对着门,护面已经摘了,随意地扔在旁边的长凳上。 穿着击剑服,但拉链从锁骨一直拉开到了胸口中央,露出微微汗湿的里衣,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精瘦的身形,天生的修长骨架和多年击剑训练出的精瘦线条,优雅的,克制的,即使在此刻这种疲惫状态下,依然带着贵公子的矜贵。 头发湿了,汗水让那些整齐的发丝失去了控制,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发丝凌乱、满身疲惫,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脆弱,全然不是那个向来从容自持、完美无缺的棠绛宜。 手里还握着剑,但没有在练习,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像刚经历了什么心绪剧烈翻涌的事情。 棠韫和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 见过他西装革履办公的样子,见过他穿居家服在书房看书的样子,见过他穿睡袍在深夜看她弹琴的样子。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汗湿的、疲惫的、失去了一部分控制的、真实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棠绛宜。 棠韫和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脸颊开始发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开来——那并非单纯的心动,而是更贴近躯体、更近乎本能的反应,仿佛身体正对眼前这道属于哥哥的气息,作出最原始的回应。 棠绛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 “怎么下来了?”棠绛宜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想来找你。” 棠绛宜放下剑,那个动作很缓慢,带着疲惫后的松弛感。然后拿起旁边长凳上的毛巾,抬手擦额头上的汗。 抬起手臂的时候,击剑服微微敞开,即使在此刻这种疲惫失控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和优雅。 棠韫和发现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哥哥身上。 脸更热了。 “找我?”棠绛宜走向长凳,拿起水瓶,仰头喝水。 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一层细密的汗浮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那个动作很自然,也很日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棠韫和看着只觉得喉间发紧。 “哥哥,我……我想跟你道歉,”棠韫和说,声音很小,“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关机出去,让你担心……” 棠绛宜放下水瓶,转身看着她。那双通常平静无波的眼睛现在很暗,里面藏着什么棠韫和读不懂的东西。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而沉重。 棠韫和的呼吸变浅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她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 棠绛宜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颊、闪躲的眼神、微张的唇、还有她不自觉地攥紧睡衣下摆的手。 呼吸更重了一点,不完全是因为刚才的运动。 “哥哥……我先上去了。”棠韫和转身想走,声音有点慌乱。 “Lettie。” 棠绛宜叫住她,声音低沉,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质感,褪去了温和兄长模样的语调,藏着更深沉、更赤裸的情绪。 棠韫和缓缓停下,回头看他。 棠绛宜站在那里,除去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而产生的荷尔蒙外,整个人还有那种她说不清的气息。 “昨晚的事,”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我们需要谈谈。”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继续说,眼神很深,似乎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等会来我书房。” 棠韫和点点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逃离健身房,脑海中全是刚才的画面,还有那种充满整个房间的、让她无法呼吸的压迫感。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但平复不了。因为身体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看到他的瞬间、莫名其妙的、说不出口的、生理性的反应。棠韫和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妹妹看哥哥该有的反应。 棠绛宜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呼吸还很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和刚才的击剑没有关系。 是因为棠韫和。因为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羞涩和好奇和某种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充满渴望的眼神。 他已经很清楚了,他想要她。不是作为妹妹。他想触碰她,拥抱她,吻她,占有她,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与血缘无关,只关乎他。 棠绛宜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家族不会允许,社会不会接受,她才十七岁,她需要保护和引导。 但他的身体不听从理智。他的心也不听。 击剑教会他控制,教会他如何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找平衡,教会他保持距离。 但今晚所有都失效了。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技巧能控制的。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而这条路—— 没有回头的选项。 失控(一) 深夜十一点半,棠韫和推开书房的门。 棠绛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走过去坐下,手指不安地绞着睡裙的边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棠绛宜翻动文件的沙沙声。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光影,让棠绛宜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漠。他看起来刚洗完澡不久。棠韫和能闻到他身上的淡香。 棠韫和偷偷看他,棠绛宜专注地看着文件,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签字,动作流畅而优雅。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哥哥……” 棠韫和忍不住先开口。 “等我看完。”棠绛宜头也不抬。 她只好继续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棠韫和坐得有些不耐烦了,腿开始不自觉地晃动。 “别动。”棠绛宜依然没看她,但那个命令让她立刻停下了动作。 又过了几分钟,棠绛宜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眼神不似平时平静柔和,变得完全陌生,带着压迫感,像在审视她。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昨晚为什么关机?” “我……” “为什么关定位?” “……” “你想证明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棠绛宜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每说一个字,每走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我全部的注意力吗?” “好,”棠绛宜俯身下来,手撑在她身旁的扶手上,“我给你。” “从今天起,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你见谁都要经过我同意,手机24小时定位。出门必须带保镖。” “哥哥——” “这还不够吗?”棠绛宜把她困在书桌和他之间,“你还想要什么?想要我每分钟都盯着你?想要我把你锁在家里?” 棠绛宜停顿了一下,眼神很深: “你想要我把你当成什么?” 棠韫和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我…我只是想让哥哥别躲我…” “我没躲你,”棠绛宜说,“我在保持距离,但你不满意,你要逼我靠近。那好,我靠近了。” 棠绛宜的手抬起来,拇指摩挲她的下唇: “韫和,你想清楚,你要的是这个吗?” 棠韫和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但棠绛宜只是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韫和,你17岁了,”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棠绛宜停顿了一下,眼神暗了下来。 “心跳很快,”他的拇指按得更重了一点,准确地按在那个跳动最明显的地方。棠韫和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腹下乱跳,像在出卖她的紧张。“韫和,你在怕我?” 棠绛宜松开棠韫和的手腕,转而检查她受伤的手。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检查,动作温柔,但那种专注让棠韫和更紧张了。棠绛宜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完全包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想缩回去,但又不敢动。 “还疼吗?”棠绛宜的视线专注在她手上。 “不太疼了……”棠韫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只是检查伤口,但棠绛宜握着她手的样子,认真的表情,还有他低垂的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小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让棠韫和坐立不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感觉从他开始碰她手的时候就出现了,现在越来越强烈。 “哥哥……”棠韫和忍不住开口,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定,想夹紧腿缓解一下,但坐在椅子上根本没用,反而让那种感觉更明显。 棠绛宜抬眼看她,然后他看出来了。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韫和,哪里不舒服?”棠绛宜的声音温柔而又危险。 “说不出口?”他走回办公桌坐下,“那过来。” 棠韫和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他面前。 “转过去。” “什么……” “背对着我。” 棠韫和照做,背对着棠绛宜站着。然后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把她往后拉,顺势扣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让她侧身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太亲密了,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 “哥哥——” “嘘,”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裙摩挲她的皮肤,“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什么话题?” “你的规矩,”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拨开她垂下来的头发,露出她的脖颈,“从明天开始,你出门必须带保镖。” 棠绛宜的手指滑过她的颈侧,很轻,但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你不许再关机。” 手指继续往下,划过她的锁骨。 “不许再关定位。” 再往下,隔着睡裙的薄布料,拇指擦过她腰际。 棠韫和倒吸一口气。 “不许再让我找不到你。”棠绛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手上的动作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听明白了吗?” “我……” “韫和,”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继续,“回答我。” “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棠绛宜隔着布料按了按,“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但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看来是没明白。”棠绛宜手忽然收回去。 “明白了!哥哥……”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真的明白了……” 失控(二) 棠绛宜看着她抓着自己手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韫和,”他说,“你抓着我的手想做什么?” 棠韫和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想松开,但棠绛宜反手握住她。 “怎么了?”他的手覆在她手上,那种双重的温度让棠韫和浑身都在发抖,“哪里不舒服?” “我……”棠韫和咬着唇,“我不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哥哥……” “嗯?” “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过了很久才小声说:“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棠绛宜问,“我不知道你哪里难受,怎么帮你?” “就是……”她的手抓住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往下带了一点,“这里……” 棠绛宜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又危险。 “韫和,”他说,“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的手在她的引导下继续往下,隔着睡裙,“你在求我碰这里。” 棠绛宜的手停在那里。 “你在求你的哥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危险,“用这种方式帮你。”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 “韫和,”棠绛宜看着她,那个眼神让棠韫和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棠韫和摇摇头,她只知道这个感觉很难受,但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他看着她,“我可以教你怎么解决,但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因为教你,可以当作是哥哥的责任。但帮你,”棠绛宜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让她觉得无处可躲,“那就越界了,明白吗?” 棠韫和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他说,“我可以教你怎么做,可以看着你做,甚至可以指导你的每一个动作。但我的手,不应该直接碰这里。那是底线。” “但这里……”棠韫和急得要哭,“很……很奇怪……” “韫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诱导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那我教你,”棠绛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上生理课,“这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有需求。”但那些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棠韫和觉得脸烧得厉害。 她咬着唇不敢看他。 “现在,把手放在这里。”棠绛宜手握住她的手,慢慢带着她挪移,隔着睡裙,“摸到了吗?” 棠韫和的脸烧得要滴血。她想缩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别害怕,”他说,声音很温柔,“这是你的身体,你要学会了解它。” “可是……” 棠绛宜问:“可是觉得害羞?” 棠韫和点头。 “那更要学,”他说,“韫和,你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的身体,学会了解它的需求。” “那里就是最敏感的地方,”他说,“摸它,用你的手指,画圈。” “怎么画……” “就像这样,“棠绛宜的手覆在她手上,指导她画圈,但他的手只是覆着,真正在摸的是她自己的手,“顺时针,慢慢来。” 棠韫和感觉到了,一阵电流窜起来,沿着脊椎往上,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唇几乎贴着她耳朵,“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棠韫和点头,她能感觉到,那里确实不一样,每次手指经过那里,就会有一股电流从那个位置窜到全身。 “对,”他说,“你找到了,乖女孩。那就继续,慢慢来。” 棠绛宜松开她,她的手还在那个位置,动作很生疏,很笨拙,不知道该用多少力气,也不知道该多快,只能凭感觉摸索。 “别紧张,”他说,“你的身体会告诉你怎么做。试试看,稍微用力一点。” 棠韫和照做,手指隔着湿透的布料按压那个位置,又一阵快感窜起来,比刚才更强,她的呼吸乱了。 她偷偷看棠绛宜,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很暗,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棠韫和更紧张了,但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更加强烈。 “就是那个点。继续摸它,保持刚才的力度。” 棠韫和按照他说的做,手指在那个位置画圈,一圈又一圈,那种感觉从小腹蔓延到全身,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同时又觉得很奇怪,是她自己的手,但感觉很陌生,像在摸别人的身体,而且很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更舒服一点。 “哥哥……” “嗯?” “好奇怪……” “那是你的身体在积累快感。继续,别停,让它积累到最高点。” 棠韫和的手开始加快,因为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她想快点释放出来。 “慢一点,”棠绛宜低声指导,“不要急。快感是需要慢慢积累的,太快反而不够强烈。” 她放慢速度,但那种感觉还是越来越强,强到她觉得自己要爆炸,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积累的东西都爆发出来,棠韫和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停住,身体剧烈地颤抖,然后瘫软在棠绛宜怀里。 棠绛宜抱住她,让她靠在他胸前。她还在喘息,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很强烈,但同时又觉得……不够。就像吃了一口很甜的东西,但没吃饱,反而更饿。 “看,”棠绛宜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自己做到了。” “哥哥……” “嗯?” “可是……”她咬着唇,“还是难受……还是想要……” “一次不够?”棠绛宜的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次不够,那就再来一次。” “我……我不想自己……” 棠绛宜轻轻笑了,“那你想怎样?” 棠韫和犹豫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抓住棠绛宜的手,拉着往下,直接放到那个位置,隔着湿透的睡裙,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她自己的手完全不同,更大,更温暖,也更有力量。 “想要哥哥……” 棠绛宜的手停住了。沉默了几秒。 “韫和,”他的声音沉下来,“放开。” 棠韫和不肯,反而握得更紧,因为就这样隔着衣服,他的手放在那里,都比她自己摸舒服太多了。 棠绛宜没有强行抽回手,而是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你在让我越过那条线,”他说,“我刚才说了,我可以教你,但不能帮你。你现在拉着我的手,让我做不该做的事。” “可是……”她哭着说,“可是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变得危险,“韫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回不去了。” “我不想回去……” 很久,棠韫和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她握着他的手,等他的决定。 “你确定?” 棠韫和点点头。 “那你要明白,”他说,“从我答应你的这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棠绛宜的手指动了一下,隔着湿透的布料按压,棠韫和整个人都颤了,“我也说不清的关系。” 然后他的手探进睡裙下摆,推开那层薄薄的、湿透的布料,手指直接触碰了她。 越界(一) 棠韫和整紧接着颤栗,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刚才是她自己的手,隔着衣服,笨拙而生疏,但现在是棠绛宜的手,直接的接触,没有任何阻隔,他的手指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最敏感的地方,那种感觉强烈到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棠绛宜的手指开始画圈,“直接碰你。” 棠韫和说不出话,只能抓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棠绛宜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碰她,每一下都精准地击中快感点,力度刚刚好,节奏也刚刚好。不快不慢,让快感一波一波地积累起来,比她自己做的时候强烈太多了。 “哥哥……” “舒服吗?”他问,“比刚才舒服?” “嗯……”棠韫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那你记住,”棠绛宜的手指稍微加重,“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你在学习了解自己的身体,那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但现在,”他的声音更低了,“现在是我在碰你。我的手指在这里,在这个最私密的地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她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意味着,”棠绛宜找到了最敏感的点,她自己摸的时候只是隐约感觉到那里不一样,但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然后开始集中刺激,“我们越界了。”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棠韫和绷紧了身体,手指抠进棠绛宜的手臂。 “你刚才自己摸,我可以说是在教你,”棠绛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我现在直接碰你,这是什么?” 棠韫和说不出话,身体上的快感让她掉下泪来。 “这叫什么,韫和?”棠绛宜继续问。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说,“这在道德上、在伦理上、在所有人眼里,这叫乱伦。”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但矛盾的是,她的身体反应更强烈,棠绛宜说乱伦的时候,手指稍微加重了一点,她能感觉到那里更湿了,甚至有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哭什么?”他问,“是后悔了?” “不是……”她哽咽着,“是觉得……这样不对……” “确实不对,”棠绛宜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掌控感,“但韫和,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说这是乱伦的时候,”他的手指换了个角度,她能听到水声,自己的水声,“你的身体,反应更强烈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因为这是事实。 “你看,”他说,“这里更湿了,湿到我的手指都能听到声音。” 棠韫和想否认,但那个声音太明显了,每次棠绛宜的手指动一下,就会发出那种黏腻的水声。 棠韫和说不出话,快感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要到了,比第一次来得更快,也更强烈,她的指甲都要抠进他的皮肤里。 但棠绛宜的手指跟她做对似的,突然慢了下来,只是放在那里。 “哥哥……能不能……动一下……”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这样?” 那一下让棠韫和浑身颤栗,但棠绛宜又停了。 “哥哥!能不能……能不能别停……” “为什么不能停?” “因为……因为很舒服……” “很舒服,”棠绛宜重复着她的话,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又停,“那你知道,这么舒服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棠韫和再次摇了摇头。 “意味着,”棠绛宜凑近她的耳边,“你的身体在对我有反应。不是对哥哥,是对一个异性。” 闻言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 “而这个异性,”棠绛宜的手指开始很慢地画圈,“恰好是你哥哥。” 他停顿片刻,“你明白这是什么吗?” “是……是什么……” “是乱伦,”棠绛宜说得很平静,“我的手指在你最私密的地方,让你湿成这样,让你想要更多。”手指继续那个速度,慢得让人发疯。 “哥哥……” “韫和,”他说,手指离开那个位置,还是不动, “你长大了,要学会表达你的需求。” 棠韫和咬了咬唇,“要你……要你快一点摸……” “这才对。”棠绛宜的手指重新放回那个位置,但速度还是很慢。 “哥哥……你刚才说要快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了?”棠绛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只是让你学会表达诉求,但我没有答应过你要快。” 棠韫和在他怀里扭动,想自己加快速度,但棠绛宜的另一只手下一瞬就按住她的腰。 “别动,”棠绛宜命令,声音低柔但不容反驳,带着管教意味,“你要学会听话。” 他的手指继续着那个速度,慢得让人发疯。棠韫和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明明可以……” “明明可以什么?”手指上的速度忽然加快,“可以这样?” 那个速度让棠韫和绷紧了,但就在快要到的时候,棠绛宜又停了。 “哥哥!别停……” “为什么?”他问,“你不是已经自己去过一次了吗?” “可是……可是不够……” 他重复,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停,“那你要多少才够?”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绛宜笑了,“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嗯?” 棠韫和在他怀里哭,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个感觉就在临界点,但他就是不让她去。 “求你……哥哥……”棠韫和被这不上不下的快感折磨到哭了出来,“求你让我……让我去……” “这么快就学会说了?”棠绛宜轻轻笑了,“看来真的很想要。” 他重新开始动手指,这次比刚才快一点,但还是卡在边缘。棠韫和能看到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这种对比让棠韫和更崩溃。她快要疯了,但棠绛宜还是那么从容,掌控一切。她不满地用力咬住他的肩膀,直到尝到血腥味。 “咬吧,”棠绛宜没有阻止,他甚至微微笑了,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没关系,你可以继续。” 越界(二) 棠绛宜的手指继续那个速度,卡在临界点。棠韫和整个睡裙都被湿了,头发也贴在脸上,在他怀里胡乱扭动,想自己磨蹭,但棠绛宜按住了她。棠韫和不敢动了,只能任由棠绛宜慢慢折磨。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他终于开口:“韫和,回答我一个问题,”棠绛宜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他说,“是因为我是你哥哥,所以你依赖我?”他的手指继续着动作,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因为我照顾你,所以你感激我?” “还是说,”手指的速度陡然加快,棠绛宜凑近她耳边,“是因为你想要我,想要我碰你,想要我这样对你? “你要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是依赖、崇拜,还是欲望?”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绛宜手指上的速度又慢下了来,“那就继续想,”他的手指就这样卡在那个临界点,“我可以等。” 棠韫和被快感折磨到哭得浑身发抖,“我……”她近乎崩溃,“我想要你一直这样……想要你看着我……想要……”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棠绛宜的手又开始动了,这次比之前快了一点。 “继续说,”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要什么?” “想要你……在意我……想要你……”棠韫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快感都爆发出来,整个人都在棠绛宜怀里剧烈颤抖,那个高潮比第一次强烈太多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棠绛宜抱住她,让她靠在他胸前,手还在那个位置,轻轻地,帮她度过那个最强烈的瞬间。 “乖,”他说,“放松。” 棠韫和瘫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强烈的快感让她意识到,棠绛宜的手和她自己的手,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他的手还在那个位置。 “韫和,”他说,“还没结束。” “什么……” “我说,”棠绛宜重新开始动,“还没结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她哭着说,“已经……已经两次了……” “两次?”棠绛宜的声音很温柔,能听出很淡的笑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手指再次找到敏感点,开始集中刺激,“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绛宜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微微加重了力道。棠韫和整个人都绷紧了,因为刚刚高潮过,现在还很敏感,棠绛宜的每一下动作都让她浑身发抖,“那我换个问题。如果现在碰你的不是我,是别人,比如……Akira,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会……”她哭着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只有哥哥……” “只有哥哥什么?”棠绛宜问,手指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能听到水声越来越大,舒服得让她想死,“只有哥哥碰你才会湿成这样?还是只有哥哥让你想要?” “都……都是……” “韫和,你对我的感觉,”他说,“是依赖,还是别的?” 棠韫和根本没办法回答。只知道棠绛宜轻描淡写的动作就快要玩死她,快感强烈到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是……是喜欢……喜欢哥哥……” “喜欢我什么?”手指的速度再次加快了一点,“喜欢我碰你?喜欢我让你舒服?还是喜欢我这个人?” “都……都喜欢……”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这样这是错的呢?”棠绛宜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温柔,“是乱伦。是不对的,是不被允许的。你还喜欢吗?” 棠韫和哭着点头。 “说出来。” “喜欢……”她的声音很小,“喜欢哥哥对我做……做乱伦的事……” “好女孩。”像是对她诚实的褒奖,棠绛宜的手指用力按压,同时加快速度。 “哥哥……我……我好像……好像要尿……”棠韫和真的害怕了,因为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尿出来了。 棠绛宜的手停了一下,“那不是尿,韫和,你要高潮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低沉,“第一次的人都会以为是要尿。但不是,相信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比之前动得更快。 “就算真的尿出来,”棠绛宜轻轻按着她的小腹,“也没关系。” 那句话击溃了棠韫和最后的防线。她不知道是因为棠绛宜,还是因为他手指的动作,在那个瞬间,所有的快感都爆发出来,比前两次强烈太多太多,强烈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棠绛宜抱紧她,手还在那个位置,帮她度过最强烈的那几秒,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从他腿上掉下去。 “Lettie,你做的很好。” 棠韫和瘫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汗水混着泪水,睡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能感觉到棠绛宜的体温,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那种对比让她意识到,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失控,他一直都很清醒,掌控一切。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停止,呼吸也慢慢平稳,但她还是不敢动,因为她能感觉到他腿上湿了一大片。 棠绛宜等她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把手抽出来。她看到他的手指上沾着透明的液体,脸烫得厉害。 棠绛宜拿过纸巾擦手,动作从容优雅。擦完手把棠韫和的睡裙拉好,从旁边拿过毯子盖在她身上。 “哥哥……”棠韫和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弄脏你了……”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棠绛宜把她从自己腿上抱起来,让她面对着他坐着,这是棠韫和第一次这个角度看他,眼神很深,呼吸也有点重,表情仍旧平静。 “韫和,”棠绛宜再次开口,“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棠韫和点头,还在喘息。 “第一个问题,他说,“你刚才去了几次?” 她的脸烧得厉害:“三……三次……” “三次,”棠绛宜重复,“第一次是你自己做的,后面两次,是我帮你的。对吗?” “嗯……” “那你告诉我,”他看着她,“哪个更舒服?” 棠韫和咬着唇,“是……是后面……”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因为是哥哥,因为哥哥的手…和我自己的不一样…哥哥的手……”她哭着说,“更会…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哥哥好像…好像天生就知道……” “所以,”他说,“我碰你,比你自己碰自己更舒服。” 棠韫和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对我的感觉,想清楚了吗?” 棠韫和想了想摇头。 “想不清楚?你刚才,在我说这是乱伦的时候,你的身体反应更强烈了。这说明什么?” 棠韫和不敢回答。 “说明你的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你还是想要。甚至可能,正因为不对,所以更刺激。”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不是你的错。欲望这种东西,是不受控制的。” “可是……” “可是你不知道这是欲望,还是爱?”棠绛宜的手指穿过她脑后的发丝,极有耐心地引导着她。 棠韫和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怎么分辨,”他说,“欲望是,你想要我碰你,想要我给你快感,想要我让你舒服。” “但爱是,”他停顿了一下,“你愿意为我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我们在一起,”他说,“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你妈妈不会接受,家里不会接受,社会不会接受。你的名声,你的未来,你的音乐梦想,可能都会被毁掉。而且,我们不能结婚,不能公开。这些后果,你愿意承担吗?” 棠韫和愣住了。 “想不清楚,对吗?”他说,“因为你现在只是想要我,但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承担这些。” “所以韫和,”他说,“好好想。想清楚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欲望,还是爱。” “想清楚了,”他把她抱起来,“再来找我。” 走出书房,一路来到她房间的浴室,棠绛宜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打开热水。 “自己能洗吗?” 棠韫和点点头。 “洗完早点睡,”棠绛宜转身要走。 “哥哥。如果……”她咬着唇,“如果我想清楚了,这真的是爱呢?” 棠绛宜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和刚才他做的那些事形成强烈对比。 “那我会给你答案。” “什么答案……” “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心音(一) 早上棠绛宜出门时,窗外开始下雨,棠韫和还躺在床上。 她关掉灯,黑暗里,雨声敲打着玻璃,她想起棠绛宜昨晚的话: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欲望,还是爱? 欲望是想要他碰她,想要他的手指,想要他给她快感。爱是愿意承担后果,失去名声,失去未来,失去所有人的认可。 雨越下越大。棠韫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等了十分钟,确定棠绛宜真的走了,棠韫和才起床。手指还隐隐作痛,但不影响她做别的事——比如去他书房。 书房门没锁。棠韫和推开门,深呼吸,空气里有一股很好闻的淡香,是晚香玉和鸢尾根混在一起的气息,棠绛宜的味道。书桌很整洁,电脑合着,文件归档整齐,连笔都摆成平行线。墙上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法律、金融、建筑、还有一整排法语书。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更了解他,这个温柔却掌控一切的人,这个让她分不清欲望和爱的人。 书桌抽屉,第一层是文具,第二层是合同和报表。第三层,最底下的抽屉拉开时有轻微的阻力。 里面是个黑色皮质盒子。 棠韫和打开盒子,看到一张照片。 抽屉最底层,一摞文件下面,藏着一个银质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八岁的棠韫和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旁边。十七岁的棠绛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背景是棠府老宅的音乐厅,那个夏天,棠绛宜要被送去多伦多的前一晚,夏日午后即将坠落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黑色三角钢琴上镀了一层金边。 棠韫和记得那个下午。棠绛宜教她弹《致爱丽丝》,手覆在她手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带着她按下琴键。 棠韫和站在钢琴旁边,手够不到踏板,棠绛宜抱着她坐在琴凳上。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怀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棠绛宜就不在了。 棠韫和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黑色钢笔,字迹工整: “Still my Lettie.” Still. 十七岁的他离开时写下这个词,像在对抗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棠韫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让背面的字朝上,放在书桌正中间。 她在书桌上找到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一句话,压在照片下面,只露出一角。 写完后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书房。 第二天中午,Roy’s Hall的后台走廊很安静。 棠韫和原本不该来,Henderson发邮件告诉她手好之前别碰琴,但距离初赛只剩不到两个周,她需要找找面对舞台的感觉,站在空荡荡的音乐厅里,想象两周后这里会坐满评委和观众的感觉。 A3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琴声,是李斯特的《钟》,所有人都用来炫技的那首。技术完美得可怕,每个音都准确,每个颤音都清晰,速度快到让人眩晕。但空洞得像机器在演奏。 棠韫和推开门。 黑色长发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白色针织衫,侧脸精致,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窗边沙发上,濑名暁听着那个女生演奏。 女生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 濑名暁开口,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语气不算温柔。女生没回应,手指又落在琴键上。这次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依然完美,依然空洞。 濑名暁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这次他说的更急,像在劝什么。 棠韫和听不懂日语,但能听出濑名暁的情绪,担心,无奈,还有点生气。 女生抬起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神里没有光。两人对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棠韫和。 “抱歉,”棠韫和用英语说,“我不是故意打扰。” 濑名暁回头:“你来干什么?” “来找感觉,”棠韫和走进来,“虽然我暂时不能弹。” 濑名暁扫了一眼她包扎的右手,“这个状态能找到什么感觉?” “总比在家里发呆强。” 女生看着他们,突然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神稍微亮了一点,也切成了英语:“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 女生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我是Shiori,川岛诗织。” 声音很轻,很温柔,但里面有种淡淡的疲惫感。 “你好,我是Violetta,棠韫和,” “我知道,”诗织说,“暁说你的技术很好。” “但没有灵魂。”棠韫和接话。 “灵魂这种东西,”诗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也许是overrated。” “什么意思?” “十四岁拿过肖邦国际青少年组金奖,”濑名暁靠在钢琴上,“十八岁准备退赛。” 棠韫和愣住:“为什么?” 诗织转过头,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盯着她:“为什么不能退?” “因为你……你那么厉害。” “厉害就要继续?”诗织歪了歪头,“Violetta,你知道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我每天练琴多少小时吗?” 棠韫和摇头。 “十二小时,”诗织说,“周末十四小时。没有朋友,没有约会,没有任何十几岁女孩该有的生活。所有人都期待我成为下一个Martha Argerich。” 雨敲打着窗玻璃。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诗织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钢琴。” 练琴室内的空气安静下来。 “所以你来参加比赛,”棠韫和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为了确认答案?” “对,”诗织笑了,“半决赛我会退赛。因为我已经确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没喜欢过。” 棠韫和突然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手指按下琴键,脑子里想的不是音乐,而是评委会不会满意,母亲会不会高兴,爷爷会不会认可。 “诗织。”濑名暁皱了皱眉。 “我只是想告诉她,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弹琴,最好现在就想清楚。因为像我一样,弹了十年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喜欢……”诗织停顿了一下,“那会很痛苦。” 诗织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暁,记得吃饭。” 门关上了。练习室里只剩下棠韫和和濑名暁。雨声变大了,窗外的多伦多市中心笼罩在灰色里。 “她burnout了,”濑名暁坐回沙发,“从十四岁拿奖之后就开始。所有人的期待,媒体的关注,父母的骄傲,这些东西会把人压垮。” 棠韫和问,“濑名,你为什么弹琴?” 濑名暁笑了:“因为我喜欢。” “就这么简单?” “我爸妈都是音乐家,从小听着各种音乐长大。十岁的时候我爸问我想不想学钢琴,我说想。他说那你要每天练两小时,我说行。然后就一直弹到现在。” “没有压力?” “有,”濑名暁说,“比赛压力,技术压力,所有人都有。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压力,因为我喜欢弹琴。” 濑名暁站起来,“你手好了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练。Henderson安排的,让我们互相学习。” “我为什么要跟你学?” “因为我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弹琴,”他走到门口,“你不知道。” 棠韫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走到钢琴前,左手按下一个琴键。中央C,纯净的音。 心音(二) 雨继续下,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了。 棠韫和把包放在玄关,楼上传来说话声。她上楼看到书房门开着,棠绛宜在视频通话。 “…oui, maman, je prends…”(是的,妈妈,我明白。) 法语,他的语速不快,语调温和。 屏幕上是一位美丽女士,金棕色长发,绿色眼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米色毛衣,背景是温馨的客厅,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画,那是Marguerite。 “Laurent, il y a quelqu’un?”Marguerite看到了门口的棠韫和,笑容更深了。(Laurent,那里有人吗?) 棠绛宜回头,切换成英语:“Maman, this is Lettie.”然后看向棠韫和说,“Lettie,过来。”(妈妈,是Lettie。) 棠韫和走进来,也用英语向Marguerite打招呼。 “天哪,你比Laurent描述的还漂亮,”Marguerite的英语带着轻微的法语口音,“来,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棠绛宜让出位置。棠韫和坐在摄像头前,近距离看着这个女人,棠绛宜的母亲。Marguerite的眼睛里有笑意和好奇,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人。 “Laurent说你在准备比赛?”Marguerite问,“进展怎么样?” 棠韫和看了棠绛宜一眼,他靠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咖啡,表情平静温和。 “我还在准备,”棠韫和说,“距离初赛还有不到两个周。” “只是在准备?”Marguerite挑眉,看向棠绛宜,“你不是说她很有天赋吗?” “她确实有天赋,”棠绛宜说,“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思考什么问题?” “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弹琴。” Marguerite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哦,存在主义危机。Laurent小时候也经历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东西,我还以为他在演戏。” 棠韫和转头看棠绛宜,他放下咖啡杯:“那是真的危机。” Marguerite转向棠韫和,“Lettie,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当Laurent和你同龄时,他认为他必须完美。完美的成绩,完美的一切。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去他的完美。” 棠韫和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温和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妈妈,”棠绛宜笑了,“注意用词。” “这是实话,”Marguerite说,“完美是无聊的、是为机器设计的,而人类本应是复杂、混乱但美好的。” 棠韫和看着屏幕上这个女人,想起母亲慕云,永远优雅,永远完美,永远在要求她更好、更强。每次棠韫和弹完一首曲子,母亲会指出技术错误,让她重复练习直到每个音都准确无误,然后说还可以更好。 “所以……”棠韫和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介意哥哥不完美?” “介意?”Marguerite笑了,“亲爱的,我为他的不完美感到骄傲,因为那才是人性,那才让他成为他自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但是……”棠韫和咬了咬唇,“如果他做了……不被接受的事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像在评估这个问题的重量。 Marguerite歪了歪头:“什么样的不被接受?” “我是说假如,”棠韫和说,“如果他做的选择,家里人都不接受,社会也不接受……您还会支持他吗?” “那我会问:谁来定义可接受性?”Marguerite说,“社会?家族?还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 “那这就是问题所在,”Marguerite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寻求谁的认可,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取悦谁,那就是在活别人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 棠韫和攥紧了衣角。 “Violetta,”Marguerite的声音温柔下来,“我不知道你在挣扎什么。Laurent做过很多我不认可的选择,但每一次,我都支持他。并不因为我同意所有的决定,而是因为那些是他的选择。” “即使……”棠韫和的声音很轻,“即使那些选择让他失去很多东西?” “即使那样,”Marguerite说,“即使那些选择会让他失去很多,保留一切却失去自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眼泪掉下来了,棠韫和试图擦掉,但越擦越多。 “哦,宝贝,”Marguerite声音很温暖,“过来,靠近一点。” 棠韫和乖乖凑近了屏幕。 “听我说,”Marguerite认真地看着她,“人生太短,不值得为了别人的认可而活。太短,短到没时间追求完美。太短,短到不能一直害怕。” “可是……” “没有可是,”Marguerite说,“你只有一次生命,Lettie。一次,确保它是你自己的。”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还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棠绛宜递过来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哥哥,你妈妈……很不一样。”棠韫和说。 “和谁不一样?” “和所有人。和我妈妈。”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棠韫和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弹钢琴了?”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停雨的天空:“因为我发现,我太会控制它了。” “什么意思?” “每个音符,每个节奏,每个渐强渐弱,”棠绛宜说,“我都能精确计算出效果。我知道在哪里加快能制造紧张感,在哪里放慢能煽动情绪,在哪里停顿会让听众屏住呼吸。” 棠韫和皱眉:“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棠绛宜转过头看她,“好到我在演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音乐,而是计算。计算每个技巧的成功率,计算别人的反应,计算这场演出能为我赢得什么。钢琴变成了一件工具,一件我用来建立防御机制的工具。” “防御什么?” “防御所有人对我的质疑,”他说,“所以我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机器,完美的、冷冰冰的机器。”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明白了Henderson说的你的琴声里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停了?” “对。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我会变成一个只会计算的空壳,”棠绛宜说,“我可以掌控每个音符,但我失去了音乐本身。所以我停下来了。” 棠韫和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包扎的绷带。 “Lettie,”棠绛宜走回来,“在想什么?手还疼?” “有一点。” 棠绛宜走过来,拿起她的右手检查绷带:“明天让Zoey带你去换药。” “我自己可以。” “你左手能换?” 棠韫和抬起头看他,站得很近,“如果我不去呢?” 棠绛宜挑眉:“你想试试?” “也许。” “那你会发现,”棠绛宜弯下腰,“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听话。” 棠韫和咽了咽口水,但她没有退缩。 “比如?”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棠绛宜的声音低下来,“让你一个星期见不到我。” 棠韫和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他问,“怕了?” “我才不怕,”棠韫和说,“反正你也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躲你,我在给你时间思考。” “还是你在给自己时间逃避?” 书房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变了,“韫和,”他直起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棠韫和说,“但你呢?你想过你对我的感觉吗?” “我想过。”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棠绛宜停顿片刻,“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该?”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棠绛宜看着她,“你就没有退路了。”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你还可以说那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好奇,只是年轻人的探索。”棠绛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答案,你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接受,要么拒绝。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含糊其辞,没有我再想想。” 棠韫和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想要他,这是肯定的。但这是爱吗?愿意为他承担后果吗?愿意失去母亲的认可,失去家族的接纳,失去所有人的尊重吗? Betty适时敲了敲门:“先生,晚餐准备好了。” “走吧,”棠绛宜的声音柔和下来,“先吃饭。” 棠韫和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不知道棠绛宜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和便签。她偷偷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表情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棠绛宜跟在她后面,走下几级台阶时突然叫住她,“Lettie。” “嗯?” 他在她身后停下,声音很淡,“Define what you want first, then ask me to define mine.”(先定义你的渴望,再问我的归属。) 棠韫和愣了一秒,脸刷地红了。棠绛宜看到了。 书房的落地窗透进雨后的光。那张便签纸还压在照片下面,露出一角,上面的字清晰可见:“Am I? Define ‘yours’.”(我吗?如何界定‘你的’。) 雨停了,天空泛出浅金色。 来自兄长的关怀(彩蛋) 下午,棠绛宜坐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昨晚他给Henderson发了信息,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简短的:“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想请您喝杯咖啡。” 发送之前,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这不像他。棠绛宜从来不会为一个决定犹豫这么久,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约这个见面,也知道这个动机不对。 “好久不见。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棠绛宜的语气温和有礼,“我想当面感谢您对Lettie的指导。” Henderson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客气。Violetta很有天赋,只是需要找到方向。” 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音乐教育的话题,棠绛宜全程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回应。 咖啡送上来,他端起杯子,搅拌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勺子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放下勺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液体,像在思考什么。 “我听说您安排她和另一位学生一起上课。”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闲聊,“Lettie提到过,是一个叫Akira的……同龄人。” “对,Akira,”Henderson说,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提到得意门生时的表情,“很好的孩子。他父亲隼人是我多年的老友,年轻时我们在维也纳认识的。Akira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但性格更自由一些。” “自由。”棠绛宜重复这个词,表情维持得很好,温和而得体。 “对,他不像经过传统音乐培养出来的孩子那么拘谨,”Henderson说:“有自己的想法,敢于突破。这正是Violetta需要学习的。” 棠绛宜端起咖啡杯,“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漫不经心,像兄长礼貌性地关心妹妹的社交圈。 “很好,”Henderson说,语气很肯定,“直率、真诚,对音乐很纯粹。我让他们一起上课,是因为他们能互相学习。Akira需要Violetta的精准,Violetta需要Akira的自由。” 他顿了顿,看着棠绛宜,“不用担心,Akira对Violetta是好的影响。” 棠绛宜笑了笑,“我相信您的判断。” 沦陷(一) 早晨的光透过餐厅落地窗洒进来,棠韫和坐在餐桌旁,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棠绛宜站在她面前,手指解开缠在她手腕上的纱布,动作很轻,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 纱布一圈一圈松开。最后一层脱落时,露出下面已经愈合的皮肤。伤口变成浅浅的粉色痕迹,手指能弯曲,但关节处还有些紧。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拇指按进手心深处的肌肉,缓慢地揉开僵硬的地方。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体温的压力一点点渗透进去。棠韫和看着棠绛宜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阴影,微微蹙起的眉,那是他专注时的特有表情。 “疼吗?” “不疼。” “Henderson发邮件了,”棠绛宜说,视线没有离开她的手,“安排你和濑名暁四手联弹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明天开始练。” “四手联弹?” “他说你们需要学会配合,”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指尖从棠韫和手心滑过,留下一道细微的痒,“试试能不能动。” 棠韫和握了握拳,手指还有点紧,但比之前好多了。她在空中弹了几个音阶的动作,指尖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可以弹了,但别练太久,”棠绛宜拿起桌上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每次半小时,休息十分钟。” “我知道。” “Lettie,”棠绛宜看着她,声音很淡,“我需要你知道,不是听到。” 棠韫和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温和掌控,“知道了。” 棠绛宜走向书房:“去练吧。” 琴房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棠韫和推开门,落地窗前的黑色琴身反射着光。她走过去,手指触碰琴盖,冰凉、光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打开琴盖坐下,深呼吸。距离初赛一周多一点了。Henderson发了训练曲目要求,她选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那段所有人都会弹的开场。 手指落在琴键上。中央C,纯净的音。然后是和弦,低沉的,海底翻涌的暗流。 一开始还是老样子,每个音都准确,每个节奏都精确,执行一套程序。但弹到第三遍时,手指突然慢了下来。带着松弛感,探索而非证明。 窗外渗进来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棠韫和不再试图隔绝这些,让它们流淌进音符之间的空隙。手指在琴键上滑动,不再那么用力,不再那么紧绷。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 第二天下午,A3练习室,濑名暁坐在钢琴前,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单手弹着《F小调幻想曲》的第一部分——右手声部,旋律线,弹得随性,哼歌一样的节奏。 “你来了。Henderson说我们要配合。” “嗯。” “你弹过四手联弹吗?” “没有。” “这首需要高度配合,一个人乱了,两个人都完蛋。” 棠韫和走到钢琴旁边,看着琴谱:“我不会乱。” “你太规矩了,规矩到害怕。四手联弹需要的不是规矩,是呼吸。你要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会加速,什么时候会慢下来。” “那你呢?你太自由了,自由到没有章法。” “对,所以Henderson让我们配合。你教我章法,我教你呼吸。”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琴凳,“我们试一遍。” 棠韫和坐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肩膀几乎碰在一起。琴凳不大,坐两个人有点挤,她能闻到濑名暁身上的味道,无花果叶的清香。 “你弹低音声部,我弹高音。记住,看着我的手,感觉我的节奏。” 他数了三拍,两人同时按下琴键。 第一遍,完全不同步。棠韫和的节奏太稳定,濑名暁的节奏太飘忽,两个声部撞在一起。 “停。你的节奏太紧了,放松。” “我没有。” “你有,肩膀都僵了。”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 “再来。” 第二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棠韫和在等他,但等和跟是两回事。 “别等我。跟着我。等是你在后面看着我,计算着我什么时候会到某个点,然后你提前准备。跟是你和我一起走,我快你快,我慢你慢,不用想,用身体感觉。” 第三遍,棠韫和试着不去想,只是看着濑名暁的手,感觉他的节奏。 濑名暁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很快、很灵活,讲一个故事的速度。棠韫和的手指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地,两个声部开始融合。不再是对撞,变成对话。她的低音沉稳,他的高音飘逸,两个声部交织在一起,两条河流汇聚的感觉。 弹到一半,濑名暁突然加快,棠韫和没有犹豫,跟着加快。他慢下来,她也慢下来。呼吸开始同步,肩膀开始放松,手指开始自然地回应彼此的动作。 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人同时停手。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行。至少没撞车。” “只是还行?” “对,只是还行。你还是太谨慎了。在怕什么?”濑名暁转头看她。 棠韫和想了想没有回答。 “怕犯错?怕不完美?还是怕失控?” “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再来一遍,这次别怕。” 第四遍,棠韫和试着不去控制,只是让手指跟着感觉走。琴声在练习室里回荡,这次不一样了,她开始敢于在某些地方加重,在某些地方放轻,不再是精确的复制,真正的演绎。 濑名暁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对,就是这样。” 沦陷(二) 傍晚回到家时,棠韫和的手指有点酸。 推开琴房的门,阳光已经变成暖橙色,她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想再弹一会儿。手指落在琴键上,这次弹的不是拉赫玛尼诺夫,是肖邦的夜曲,那首Henderson让她即兴演绎的。 琴声很轻,很慢,诉说什么的节奏。 棠韫和不知道棠绛宜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是弹到一半时,感觉到身后有人。 棠韫和继续弹,这次没有紧张,没有在意别人在不在听。只是在弹,为了那个旋律本身,为了胸腔里的共鸣,为了指尖传来的触感。 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身。棠绛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傍晚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为他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点。 “哥哥,你来了?坐那边沙发就好。” 棠绛宜在琴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倚靠姿态,能看到棠韫和的侧脸,能看到她的手在琴键上的动作,也能看到她的表情变化。 棠韫和坐在钢琴前,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裙,很简单的款式,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在琴凳上散开,像一只纯色的蝶。 “我要开始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是完整版,大概十五分钟,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可以随时打断我。” “不会打断,”棠绛宜说,“我想听完整的。” 一曲终了,棠韫和站起来,走向琴房的落地窗前。棠绛宜坐在单人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迭,姿态松弛随意,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晚春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鼓动,沙质的布料泛起轻盈的波纹,影影绰绰。傍晚的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哥哥,我累了。” “那就休息。” “可是……” 棠韫和往前走了半步,算好了距离,让脚踝突然一软,故意的,轻盈的,带着少女的小心思。身体往前倾,扑进棠绛宜怀里的瞬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淡香。心跳漏了一拍,因为棠绛宜的手扣住了她的腰。 “小心。” “脚崴了……”棠韫和趴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 “是吗?”棠绛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哪只脚?” “右脚。” “右脚?”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握住她的右脚踝,拇指按在脚踝骨上,“这里?” “嗯……” “疼吗?”棠绛宜说,拇指轻轻揉着她的脚踝,“没肿。” 棠韫和的脸红了。 “装无辜,”棠绛宜松开她的脚踝,手重新回到她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Lettie,下次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棠绛宜低下头,呼吸擦过她的脸颊,“那我说清楚一点,下次想让我抱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假装崴脚。” 被看穿了。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反驳,但棠绛宜说的都是真的,“我才没有……” “你有,而且你知道我看出来了。”棠绛宜扶起她的下巴,棠韫和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配合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琴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暧昧的气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但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棠绛宜看着棠韫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手掌覆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你弹得很好,Lettie。”他的声音很轻。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棠韫和能看清棠绛宜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深邃的桃花眼,琥珀色的瞳色,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得像雕刻出来的,鼻尖到唇之间的弧度让人想用指尖描摹。薄唇微抿着,唇形很好看,喉结随着呼吸轻微滚动。 棠绛宜的皮肤很好,近距离看也找不到瑕疵,冷白调的肌肤在暖色的光里显得更加通透。 精致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棠韫和盯着他的唇,等反应过来时,唇已经碰上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吻他,只是刚才看着他的时候,突然就控制不住被棠绛宜吸引着,被那张脸吸引着,被他身上的淡香吸引着,被棠绛宜的一切吸引着。 正要说什么,棠绛宜俯身回吻了她。 真正的、深入的、让人无法反抗的吻。 他们的,属于彼此的第一个吻。 棠绛宜覆上她的唇,很轻、很温柔,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得让人心颤,温热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肌肤传递过来,带着棠韫和从未体验过的酥麻。 棠韫和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地抓着棠绛宜的衬衫,能感觉到胸膛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棠绛宜的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 他温柔地、耐心地教棠韫和怎么跟着他的节奏,怎么感受他的温度和味道。属于棠绛宜的味道,让她沉醉、让她迷乱。 棠韫和试着回应他,笨拙地、生涩地模仿着棠绛宜的动作,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叹息,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近,让棠韫和贴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寸线条、每一分温度。 棠绛宜的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吻得很深,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脆弱的物质。他想吞下她,又怕会弄碎她。 琴房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窗外的光完全暗下来,只剩下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光。缱绻、温柔。他教她怎么回应,怎么呼吸,怎么沉浸在他给她的这个吻里。像要把她所有的气息都吸走,又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渴望都倾注进这一个吻里。 棠韫和只能任由他吻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身体软得像要融化,只能靠棠绛宜的手臂支撑着才不会倒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交融的温度,还有那种让人沉醉的、甜蜜的悸动。 良久,棠绛宜才松开她,但只是离开一点点距离,呼吸还交缠在一起。 棠韫和松开他,退后一点,脸烧得厉害:“你……你怎么回吻?”棠韫和咬着唇,“你不是说,要等我想清楚吗?” “对,我在等,”棠绛宜说,“但我没说等的时候不能吻你。” 棠绛宜俯身又吻了她,这次的吻更温柔,像在安慰,像在珍惜,吻到最后,他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哑。 “嗯?” “你想清楚了吗?” 棠韫和知道棠绛宜在问什么——爱,还是欲望。 “还没有。”她诚实地说。 “Define what you want first。”棠绛宜说,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爱需要你自己define。想清楚你要什么,想清楚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想清楚这是一时的冲动,还是你真的准备好了。”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她,拉开一点距离:“我不会在你还没想清楚的时候,给你退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你就会用我的答案来说服自己,”棠绛宜说,“你会告诉自己,既然他都这样了,那我也应该这样。但那不是你自己的选择,是我逼你做的选择。”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得对。 “在你想清楚之前……”棠绛宜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她还微微肿着的唇,“我会一直等你。”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棠韫和正在一点一点沦陷。 沦陷在哥哥温柔的、精心编织的、让她无法逃脱的陷阱里。 觉醒 初赛当天早上七点,棠韫和还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母亲慕云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她穿着丝绸睡衣,妆容精致,背景是棠家的卧室。 “韫和,今天初赛,准备得怎么样?” 棠韫和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准备好了。”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要注意速度控制,第二乐章情感不要太满,第三乐章技巧要干净。Henderson教授有没有特别叮嘱什么?”慕云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格外坚定。 “他说过了,我都记得。” “记住,不能有任何失误,初赛就要拿第一,给评委留下印象。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比所有人都优秀。” 棠韫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哥哥会去看吗?” “会去。” “那更要表现好,让他看看,你不比他差。”慕云的眼神很锐利,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多伦多的早晨。阳光很好,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辆稀少,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八点钟,Marguerite发来消息:“Good luck today, ma chérie! Just enjoy the music. Laurent says he’s very proud of you.”(亲爱的,祝你今天好运,享受音乐就好,Laurent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短短两句话,但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棠韫和突然觉得温暖了一点。 八点半,敲门声响起。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简单的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让更多阳光洒进来。 “吃点东西,别空腹上台。” “吃不下。”棠韫和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但你需要吃。”棠绛宜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空腹会影响体力,弹到后面容易失误。” 棠韫和转过头看他,阳光打在棠绛宜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更清晰:“如果我今天弹砸了呢?” “你不会。” “如果呢?“她追问,声音里有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棠绛宜转过头,和她对视:“那就下次再来。比赛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妈妈说我要拿第一。” “你妈妈说的不一定都对。”棠绛宜说完这句话,走到床边坐下,“过来,吃早餐。韫和,今天上台,别想着要证明什么,别想着要给谁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棠韫和走过去坐下,拿起咖啡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度:“什么?” “弹你自己想弹的琴。” Roy’s Hall的后台休息室里,化妆镜前的灯光很亮。棠韫和换上演出服,黑色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做了一个收腰的线条设计。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巴赫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已经练了无数遍,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每个技巧都打磨到接近完美。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耳钉摘掉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棠韫和有些不习惯他这种正式的样子。 “紧张吗?”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按琴键的动作加快了。 “撒谎。”濑名暁伸手按住她的手,“你的手在抖。” 棠韫和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记住我们练四手联弹的时候说的,不要想,用身体感觉。”濑名暁松开她的手,“你已经练够了,现在就是享受。” “可是这是独奏。” “独奏也一样,”他说,“音乐不在脑子里,在你的手指里,在你的呼吸里。” 诗织也在休息室,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动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棠韫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紧张吗?” 诗织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带着某种释然的味道:“不紧张。这是我最后一次比赛,我想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你真的决定退了?” “半决赛我会退。”诗织的手指停下来,放在膝盖上,“所以今天,我想弹得开心一点。不为比赛,不为评委,就为我自己。” 广播响起,通知选手准备入场。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步一步,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路过一扇门时,她透过门缝看到观众席,座无虚席,灯光打在舞台上,钢琴在那里等着她,黑色的琴身反射着光。 她看到了棠绛宜。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深色的西装,静静地看着舞台,等着她出现。 轮到棠韫和时,她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反光的眼镜片。她走到钢琴前,鞠躬,裙摆随着动作展开又落下。坐下时,琴凳发出轻微的声音,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光,等待着她的触碰。 她调整呼吸,手指放在琴键上。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巴赫《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 第一个音落下,清晰、准确、没有犹豫。 一开始很顺利。她的手指准确地按下每个音符,速度控制得很好,技巧干净利落,每个装饰音都清晰可辨。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这里要轻一点,那里要快一点,这个连奏要流畅,那个跳音要精确。每一个音符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像执行一套完美的程序。 但弹到第一乐章中段时,棠韫和的手指突然慢了。 没有失误,技术上也没有出问题,她的手指自己做了决定。脑子还在说按计划来,但手指已经背叛了那个计划。它们在某个和弦上多停留了半拍,让那个音符的余韵多散开了一点,在音乐厅里回荡。 棠韫和慌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但琴声出来时,她愣住了。对了,就应该是这样。 她的手指继续往前走,不再完全听从脑子的指挥,开始跟着某种更深层的感觉走。某些地方突然加重,某些地方突然放轻,某些地方的节奏突然变得自由,像在呼吸。 巴赫的音符在她手下变成了对话,在诉说她想说的话。 第二乐章,慢板。她没有克制情感,让手指自然地倾诉。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带着温度,带着她这些天的所有感受——困惑、挣扎、渴望。台下的观众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第三乐章,快板。技巧依然干净,但不再是冰冷的执行。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追逐着旋律本身的快乐,追逐着音乐最纯粹的东西——不为比赛,不为排名,只为这十五分钟里,她和巴赫的对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在空气里消散。 音乐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棠韫和站起来,鞠躬。灯光很刺眼,她看不清观众席,但她知道棠绛宜在那里。她也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她终于弹出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 下台后,棠韫和的手还在抖。像刚从水里浮上来大口呼吸。她走进休息室,Henderson已经在那里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 “坐。”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 棠韫和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等着他的评价。Henderson向来毒舌,她已经准备好被批评了。 “中段那个和弦,你多停留了半拍。”Henderson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记事本上的笔记。 “我知道,我……” “很好。”Henderson抬起头,打断她,“那是今天整场演奏里最好的地方。” 棠韫和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弹琴了。虽然还不够,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太小心,但至少,我听到你了。”Henderson合上记事本,站起来,“下一轮,继续。别退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今天第二乐章弹得不错,但感情还可以再满一点。你在怕什么?怕太满会失控?音乐就是要失控才好听。” 门关上了。棠韫和还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Henderson从来不说很好,他说过最好的评价就是还不错。今天这句很好,很有重量。 门又被推开,棠绛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恭喜。”他把水递给她。 棠韫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听出来了吗?中段那个和弦,我当时手指突然就……” “听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音乐不需要每个音符都提前计算好。有时候,你得相信你的手指,相信你的本能。” “可是妈妈说不能有任何失误,每个地方都要按计划来……” “你妈妈不在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很淡但很坚定,“她没有听到你刚才弹的。但我听到了,Henderson听到了,所有评委都听到了。” 棠韫和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你觉得我能晋级吗?” “会晋级,但不一定是第一。” 棠绛宜看着她,“前二十名都能晋级半决赛。重要的是,你今天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比任何排名都重要。”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棠韫和第四名晋级。第一名是濑名暁,第二名是一个来自德国的选手,第叁名是诗织。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棠韫和刚脱掉外套,手机就响了。慕云的视频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韫和,我看到成绩了。“慕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棠韫和很熟悉的失望,“第四名?” “妈妈,我晋级了。“棠韫和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晋级是应该的,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慕云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但为什么只是第四?你练了这么久,Henderson也一直在教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妈妈,我今天弹得……” “你弹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结果。第四名,意味着有叁个人比你强。”慕云打断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韫和,你要记住,你不能只追求晋级,你要赢。” “可是妈妈……” “没有可是。”慕云说,“半决赛之前,好好练。我要看到你进步,看到你拿第一。你哥哥去看了吗?” “去了。” “那他怎么说?” 棠韫和咬了咬唇,“他说我今天弹得很好。” “很好?很好为什么只是第四?”慕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韫和,别被他的话骗了。他当年也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私底下比谁都努力。你要赢他,就必须比他更努力,更完美。” “韫和,妈妈订好机票了,下周五下午到多伦多。两个周后就是半决赛,妈妈要亲眼看你比赛。半决赛之前,我要亲自看看你的训练状态,看看Henderson到底怎么教你的,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不用……” “韫和,妈妈没有在和你商量。”慕云打断她,“你是我女儿,我不能让你输。如果Henderson的方法有问题,我会找更好的老师。如果是你自己不够努力,那我会盯着你练。” 慕云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势,“韫和,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很残酷,第二名和第一名差得很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超过。” 棠韫和咬了咬唇,“好的,妈妈。” 慕云说,“对了,妈妈到了之后,你就搬到酒店和妈妈一起住。我订了Four Seasons的套房,环境很好,你可以专心准备决赛。” “可是……” “没有可是,韫和,”慕云的语气变得坚定,“你已经在Laurent那里住了快两个月了,也该回来和妈妈待几天了。”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妈妈想好好陪陪你,也想看看这段时间Laurent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窗外灯火通明,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楼梯传来脚步声,棠绛宜下楼,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轻轻碰撞杯壁。 “给你的,庆祝晋级。”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第四名有什么好庆祝的。”棠韫和接过杯子,但没有喝。 “为什么不能庆祝?”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你今天在台上,终于弹出了你自己想弹的东西。这比第一名重要一百倍。” 棠韫和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灼烧感:“可是妈妈觉得我应该拿第一。” “你妈妈没有在台下听。”棠绛宜说,声音很平静,“她不知道,你敢于让你的手指背叛你的固有思维,敢于放弃完美的计划而相信自己。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棠韫和看着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慢慢融化,液体的颜色变淡了一点。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哥哥,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觉得你做了你该做的。”棠绛宜说,“韫和,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对不对。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棠韫和想起台上那一刻,手指背叛脑子的那一刻,琴声出来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她的声音。 “妈妈说半决赛那天她会来多伦多,”棠韫和眉心微微蹙起,“要我和她住酒店,不要再住在你这里。” “你想怎么做?”棠绛宜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但如果不听妈妈的话,她会生气。” “Lettie,”棠绛宜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在那里轻轻摩挲,“我问你,你想怎么做?” 她咬咬唇,“我想……留在哥哥这里。”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跳得很快。 棠绛宜的手在她后颈停住了,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就留在这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带着让她浑身发麻的暗示:“你妈妈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她后颈轻轻收紧:“听我的。” 这两个字说得那么轻,但带着命令感,带着某种温柔的掌控。 棠绛宜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种柔软的、带着他独有气息的触感,让她轻颤。 然后他的唇移到她的鼻尖,又是一个轻柔的吻,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 最后停在她唇瓣上方,就那么停着,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酒液余香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情绪,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棠韫和的心跳如擂鼓,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以为他会吻下来。她甚至在期待他吻下来。 但棠绛宜只是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晚安,Lettie。” 暗流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时手机屏幕上躺着叁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慕云,凌晨两点发的:“韫和,妈妈订好了下周五下午叁点到多伦多的航班。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已经确认,你周五下午收拾好行李,妈妈到了直接去酒店。” 第二条,凌晨两点半:“妈妈给你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附件里有详细安排。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琴房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第叁条,凌晨叁点:“半决赛的曲目妈妈看了,肖邦叙事曲情感太浓烈,容易失控。你可以考虑换成莫扎特的奏鸣曲,更稳妥。” 棠韫和盯着屏幕,手指在训练计划的附件上停了几秒,没有点开。母亲一直是这样,先定好计划,再告诉她这是为她好。 棠韫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早晨阳光很好,鸟叫声从窗外传来,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闷。 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手里拿着咖啡,翻看着平板上的邮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打在他身上。 “早。”他抬起头,“过来吃早餐。” Betty已经准备好了,煎蛋、吐司、水果、还有新鲜的橙汁。棠韫和坐下,拿起叉子,但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棠绛宜放下平板,“没睡好?” “妈妈发消息了,”棠韫和说,“她订了下周五的机票,还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抄送给我了,”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要我监督你执行。” “六点起床,七点练琴,十点睡觉,”棠绛宜念着那些要求,语气很淡,“还有,换掉肖邦叙事曲,改成莫扎特。”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慕云发来的邮件,抄送人里有他的名字。 棠韫和看着那封邮件,突然觉得有点冷。母亲在上海,却能隔着太平洋给她排好每一天的时间表,甚至连她该弹什么曲目都要管。而棠绛宜收到了抄送,知道所有这些,却什么都没提前告诉她。 “你会照做吗?”棠韫和问。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Lettie,你想照做吗?” “如果你想,我会配合你妈妈,”他说,“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没有看到这封邮件。”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了。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她,温柔地问她你想怎么做,然后等她自己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尊重她的意愿,但每个字都在告诉她——选择权在你,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我不想换曲目,”棠韫和说,“肖邦叙事曲我已经练得很好了。” “那就不换。”棠绛宜说,“其他的呢?” “训练计划太紧了,Henderson说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好,那就按Henderson的安排。” 棠绛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Lettie,你要学会做自己的选择。你妈妈给你制定计划,不代表你必须执行。”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由的。但棠韫和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教她反抗,温柔地、一步一步地教她反抗母亲的控制。棠韫和突然想到她每次选择的结果,是不是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她放下叉子:“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对不对?” 棠绛宜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你想我怎么回答?” “算了。”棠韫和站起来,“我去练琴。” 上午,棠韫和正在琴房练习肖邦叙事曲第一号。 这首曲子很难,开场就是暴风雨般的和弦,然后转入抒情的旋律,情感起伏很大。 门铃响了,Betty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棠韫和透过琴房的玻璃门看到陈佳,那是棠绛宜的工作特助,穿着深色西装,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Laurent先生在书房,”Betty说,“你直接上去吧。” “谢谢。”陈佳快步上楼。 棠韫和继续弹琴,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想起早上他说的话,突然很想知道他工作时是什么样子。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给他送杯咖啡,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 棠绛宜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理由。” “可是Laurent,对方坚持要……” 棠绛宜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按原计划执行。” “但这样的话,董事会那边可能会有压力……” 棠绛宜打断他,“我需要你执行,不是质疑。董事会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敲定撤资方案,发给法务和财务,抄送我。” “明天早上?可是现在已经……” “有问题?” “……没有。” “很好。”棠绛宜说,“还有,下次带方案来之前,先想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听你解释为什么做不到。” “是,我明白了。”陈佳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 “现在你可以走了。” 脚步声下楼。棠韫和看到陈佳的表情,疲惫、紧张、还有一点如释重负。他看到她,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棠韫和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第一次看到别人眼中的棠绛宜,二十出头就开始接手管理家族在北美的全部业务的棠绛宜,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打断她的思绪,“站在门口多久了?” 棠韫和被吓了一跳,推开门走进去:“…我想给你送咖啡。” “咖啡在手上,”他看着她,“人在门口。”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棠绛宜没有和她过分计较这个问题,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谢谢。” 棠韫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棠绛宜,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刚才那个在视频会议上冷静下令撤资的人,和现在的人,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怎么了?”棠绛宜问。 “你工作的时候,”棠韫和说,“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想了想合适的词,“更冷硬。”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Lettie,你看到的那个我,是他们需要看到的。你看到的这个我,是我想给你的。”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明白了吗?” 棠韫和下意识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棠绛宜指尖微顿,只淡淡蹙了蹙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现实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给Sophia发消息:“Sophia姐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Sophia很快回复:“下午四点,Queen amp; Beaver.” Queen amp; Beaver是一家在King West的英式pub,下午时段人不多,很适合聊天。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双手握着杯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Sophia准时出现,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她坐下脱掉外套,直接开口:“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热气。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你找我,肯定不只是想喝下午茶。”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嗯。”Sophia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等她继续说。 “但我不知道……”棠韫和的手指握紧杯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分不清这是爱,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Sophia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吗?” “什么?” “确定你喜欢他。”Sophia语重心长地说:“Lettie,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喜欢一个人,其实只是喜欢他给我们的感觉。” 棠韫和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分清楚。” Sophia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窗外King West的街道,车流缓慢经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你和Laurent什么时候开始的?”Sophia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棠韫和的手抖了一下,热巧克力差点洒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 “Lettie,”Sophia看着她,眼神很直接,“我不瞎。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你们相处的距离,还有Laurent对你的态度,那不是普通哥哥看妹妹的样子。” 棠韫和试图辩驳:“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越界?”Sophia挑眉,“那为什么你现在紧张成这样?”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 “听着,”Sophia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韫和犹豫了一会,“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Sophia说,“第一,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说话。 “接吻了?” 棠韫和愣了愣,小幅度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有。” “但比接吻更进一步?” 棠韫和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Sophia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时,所有这些天的暧昧、试探、渴望、还有恐惧,全都一下子涌上来。 “Hey,”Sophia递过来纸巾,“别哭,我只是想帮你理清楚状况。” 棠韫和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Sophia说,“Lettie,我想问你,如果是爱,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什么后果?” “你17岁,他26岁。你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兄妹。”Sophia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如果被发现,你们的家会怎么处理?” 棠韫和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你的音乐梦想,你的未来,你的名声,这些你都愿意为他放弃吗?”Sophia问,“还有Laurent,他的事业,他的声誉,他在家族里的地位。这些他都愿意为你冒险吗?” “我……” “Lettie,我不是在吓你,”Sophia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爱情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你才17岁,你真的准备好为他赌上一切了吗?” 棠韫和看着桌上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那就好好想,”Sophia说,“在你想清楚之前,别做傻事。Lettie,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人生。你聪明,你很有天赋,你不应该把自己的未来赌在一段不被祝福的关系上。” Sophia沉默了几秒:“而且,Lettie,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知道吗?Laurent是个很复杂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永远比别人多想叁步。” 棠韫和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 Sophia说,“所以我要问你,你确定他对你的感情,不是掌控欲的延伸吗?” 棠韫和愣住了。 “我没有说他不爱你,”Sophia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爱和占有有时候很难分清楚。Lettie,你要保护好自己。” “Laurent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Sophia最后说,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提起,“如果他让你觉得你有选择,那选项一定早就被他筛过了。”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事,Lettie,”Sophia收回视线,看着她,“我帮不了你。你要自己想清楚,你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愿意放弃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账我付了。” 棠韫和坐在那里,看着Sophia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热巧克力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 离开pub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棠韫和走在King West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多伦多的春天总是这样,白天阳光很好,傍晚就会下雨。 棠韫和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叫车。 “如果他让你觉得有选择,那选项一定早就被他筛过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开始回忆这些天的细节。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但每一次,她选的都是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停下脚步,站在街角。霓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红的、蓝的、白的,不停变换。她突然想起书房那晚,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低声说的那些话,他的眼神那么专注,好像她是他唯一在意的事。 当时她觉得这是他在等她想清楚。但如果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呢?如果他只是在测试自己能把她驯养到什么程度呢?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只是在等她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等她说出来,然后给她。 这是尊重,还是更高明的控制? 棠韫和继续往前走。King West很热闹,餐厅酒吧里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如果她继续走下去,会发生什么? 慕云绝对不会接受。棠承渊再开明,也不可能接受这种关系。十七岁的妹妹和二十六岁的哥哥,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她甚至可能失去钢琴,如果丑闻爆出来,谁还会认真对待她的音乐? 她愿意为他赌上这些吗? 但更可怕的问题是,棠绛宜愿意为她赌上这些吗? 他的事业,他的声誉,他在家族里的地位,棠承渊对他的信任和器重。他会为她冒险吗? 还是他只是在玩一场有惊无险的游戏——反正她不会说出去,反正她会乖乖听话,反正最后她会是那个付出代价的人? 她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玻璃窗里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狼狈。 她想要他。但她也害怕。 害怕这只是棠绛宜的一盘棋。害怕他对她的温柔只是更精致的牢笼。害怕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在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走。 更害怕的是——即使这是真的,她也舍不得放手。 棠韫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要确认——这不只是棠绛宜的一场游戏。 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被发现了,棠绛宜会不会站在她这边。还是他会像对待那些失败的商业项目一样,冷静止损,然后优雅退出。 她睁开眼,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很久,久到脚有点疼,她才到家门口。 推开门时,客厅的灯是暗的,只有楼上书房透出光。 棠韫和上楼,路过书房门口时,棠绛宜叫住她:“Lettie,过来一下。” 她走进书房。棠绛宜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棠韫和走过去。棠绛宜伸手拉她坐在他腿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和Sophia聊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他抬手,指尖擦过她眼角,“那为什么哭了?” 棠韫和偏开头,躲开他的手:“我没哭。” 几秒沉默。 “我累了,”她说,“想回房间休息。” 她转身要走。棠绛宜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停下了。 “你在试探什么?”棠绛宜问,“想知道如果你退一步,我会不会追上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语气很平静,“还是想知道,我的答案?” 棠韫和抬起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你说呢?” “Lettie,”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你想听我的答案,还是想要时间?” 棠韫和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想要答案。她想知道棠绛宜是不是认真的,想知道他愿不愿意为她冒险。但她也害怕听到答案,害怕他说是,那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更害怕他说不是,那她连最后的幻想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棠绛宜的手松开,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就好好想,我等你。” 棠韫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她突然有点生气,棠绛宜又在这样,把选择权丢给她,然后优雅从容地等着。 他说我等你。但他等的是什么?等她想清楚?还是等她主动送上门? 她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改变(一) 周五下午叁点,皮尔逊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汹涌。 棠韫和站在接机口,手机显示航班已降落。棠绛宜站在她旁边,外套袖口的晚香玉气息若有似无。 “紧张?” 棠韫和摇摇头。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想留下,我就有办法。” 人群里出现慕云的身影。她穿着Loro Piana的外套,提着Hermès的Birkin,整个人散发着上流社会贵妇特有的优雅气质。看到他们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很快浮上来。 “韫和。”慕云抱了抱女儿,然后转向棠绛宜,“绛宜,怎么你亲自来了?工作这么忙。” “您是长辈,应该的。”棠绛宜接过行李箱,“车在外面。” 车上,慕云坐进副驾驶,棠韫和被挤到后座,看着母亲的后脑勺。 引擎发动,驶出停车场。慕云转头看向后座:“韫和,行李收拾好了吗?妈妈订了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今晚直接过去。”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背包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棠绛宜已经并入主路:“慕姨,Lettie住在我那边可能更方便。” 慕云的笑容淡了:“方便什么?她是女孩子,和你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我来了,当然要和我住。” 棠绛宜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慕云:“Henderson教授下周有两次上门课,专门为Lettie安排的,半个月前就预约好了。如果换地点,要重新协调档期。” 慕云沉默几秒:“那我找离音乐厅更近的酒店。” “Four Seasons在市中心,到音乐厅单程四十分钟。我那里离音乐厅只有10分钟,Lettie现在每天要练琴六到八小时。” 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比赛前突然换环境,会影响她的状态稳定性。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家里那台钢琴的触感和琴房的声学环境。慕姨,您比我更清楚,钢琴家对琴的熟悉度有多重要。” 绿灯亮起。 慕云没有立刻回应。棠韫和从后视镜里观察母亲的侧脸。 “如果您担心Lettie的作息和训练质量,”棠绛宜继续说,“可以每天过来监督。我平时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盯着她。有您在,我反而放心。” 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棠绛宜的侧脸。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体贴,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把控制权交给慕云,同时保留他需要的空间。 慕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好。但我有条件。” “您说。”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离开。这段时间我要全程监督韫和的训练,你不要干涉。” “当然。” “每天晚上十点,韫和要给我视频通话,让我确认她在自己房间。” “没问题。” 慕云看着棠绛宜:“还有,绛宜,你要和韫和保持适当距离。她还是孩子,你是成年人,要懂得避嫌。” 棠绛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嗯。我明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他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平静。 到家后,慕云坚持要先看看环境。 她检查了棠韫和的房间、书桌、衣柜,然后直奔琴房。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被翻开,慕云看到那些棠韫和用铅笔标注的rubato记号,眉头皱起。 “这里为什么要自由速度?谱子上没有标。” “Henderson说这里需要呼吸空间……” 慕云合上谱子:“比赛不是音乐会,韫和。评委看的是你的控制力,不是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她看着女儿:“从明天开始,妈妈每天过来陪你练琴。我们要重新过一遍这首曲子,把所有过度自由的地方收回来。” 棠韫和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棠绛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母女二人。 晚餐时,Betty准备了四人份。餐桌上,慕云开始规划女儿接下来的作息:“韫和,从明天开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九点半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棠韫和低头切着盘子里的叁文鱼,一言不发。 慕云转向棠绛宜:“绛宜,麻烦你监督一下。韫和有时候会偷懒,太放纵自己。” “慕姨,”棠绛宜放下刀叉,“Lettie在这里一直很自律。Henderson上周还特地发邮件说她进步很明显。” 慕云笑了:“Henderson是外人,当然会说好话。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棠绛宜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喝下那口酒之前,用杯沿轻轻碰了碰棠韫和面前的水杯,声音很轻。 慕云在说着训练计划的细节,Betty在厨房收拾碗碟。 桌子底下,他的鞋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棠韫和手一抖,叉子碰到盘子边缘。 “怎么了?”慕云抬头。 棠韫和顿了顿:“手滑了。” 棠绛宜递过餐巾纸,手指擦过她的。 慕云九点准时离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棠韫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把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还有余温的瓷面。 “还好吗?” 棠韫和没说话。 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她下意识躲开了。 他停顿一秒,收回手:“Lettie,接下来一周会很辛苦,”他说,“但你妈妈晚上九点会走,早上八点才来。” 她抬头看他,但她没有回应。 手机在包里震动,慕云发来的消息:“韫和,妈妈到酒店了。记得早点睡,明天开始是硬仗。”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棠绛宜站起来:“去休息吧。” 他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盯着茶杯。杯子里的水还有温度,是他刚才给她倒的。 她想起桌下棠绛宜的鞋尖碰她的那一刻,明明慕云就坐在对面,明明这么危险,但他还是做了。 棠韫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改变(二) 接下来的两天,慕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达,晚上九点离开。她带来节拍器、录音笔、甚至一个小型摄像机,走进琴房像走进自己的领地。 “开始吧。”她坐在琴凳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弹一遍,让妈妈听听你进步了多少。” 棠韫和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开场的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琴房里炸开。 她弹了不到两分钟,慕云说:“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里太重了,”慕云说,“你要控制力度。不要让情绪带着你走,你要带着情绪走。”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又是两分钟,慕云说:“这里太慢了。节奏要稳,不要随意rubato。”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 “Henderson说什么?”慕云的语气冷下来,“Henderson是好老师,但他不了解你。你的问题是太感性,这首曲子会让你失控。” 棠韫和咬着唇继续弹。 叁个小时过去了,慕云一次都没说好。 中午,棠韫和想休息,慕云看了看表:“才练了叁个小时,继续。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量。”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过度练习……” “Henderson是外人,”慕云再次打断她,“妈妈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现在还没到过度的程度。” 门口传来敲门声。 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Lettie,休息一下。” 慕云:“不用,她还没到休息时间。” 棠绛宜把水放在钢琴上:“慕姨,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慕云站起来:“我知道。但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两人对视几秒。 棠绛宜笑了,笑得很淡:“那我不打扰了。” 他走之前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慕云坐回椅子上:“继续。” 下午叁点,慕云从包里拿出节拍器,放在钢琴上。 “从今天开始,严格按拍子练。rubato是高级技巧,你还没到那个水平。” 咔嗒,咔嗒,咔嗒。节拍器的声音像刑具,每一下都在提醒棠韫和:你必须听话,你必须控制,你不能自由。 她弹着肖邦,但手指越来越僵硬。 Henderson对她说的做你自己被慕云的节拍器一点一点敲碎。 晚上九点,慕云离开。 “明天继续,”她在门口说,“韫和,你要记住,妈妈这么严格,都是为了你好。” 门关上。棠韫和坐在琴房里,盯着那个节拍器。 她想去敲书房的门,想问他为什么不帮她,想问他说我来处理是什么意思。 但她上楼时,书房里传来棠绛宜的电话会议声音,他用英文着讨论某个投资项目,声音冷静、专业,和平时温柔的语气完全不同。 棠韫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房。 棠绛宜几乎不再出现。 周六他说有视频会议,整个上午都在书房。中午他没回来。晚餐时他回来了,但只是礼貌地和慕云寒暄,和棠韫和几乎零交流。 周日更安静。他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棠韫和从琴房的窗户看到他的车离开,尾灯在晨光里很快消失。 直到周日下午,Henderson发来邮件:“Violetta,下周一的课我会特别留意你在压力下的状态调整。你哥哥昨天特地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妈对训练方法有不同看法。别担心,我会处理。” 棠韫和盯着你哥哥昨天特地打电话这几个字发呆。 周日晚上,慕云走后,她去敲书房的门。 “进来。”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一堆财务报表。抬头看到她时,放下笔:“怎么了?” “你这两天都不在。” “我在给你空间。” “我不需要空间,”她走进去,关上门,“我需要……” 她说不下去。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Lettie,你妈妈现在最需要的是控制。如果我当着她的面护着你,她会管得更严。” “那你就什么都不做?”话音落下她又想起Henderson的邮件。 “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需要正面对抗,什么时候需要侧面迂回。你妈妈要的控制,那就给她。但Henderson的支持、你每天晚上九点之后的自由时间,这些都是空间。” “可是……” “这是你的战争,Lettie,”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我能做的是教你作战,但不能替你上战场。” 棠韫和推开他的手:“所以你就看着她把我逼疯?” “我在看你怎么选择。” 她转身要走。 “Lettie,”棠绛宜叫住她,“你要学会自己争取你想要的。”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如果我争取不到呢?” “那就证明你还不够想要。” 棠韫和摔门离开,靠在自己的房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慕云的视频通话。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通:“妈妈。” “在房间吗?” 棠韫和表情麻木地把手机转一了圈。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琴。” “好的,妈妈,晚安。” 周一早上,Henderson的课。慕云坚持要陪她去,Henderson听她弹完叙事曲,沉默了很久。 “Violetta,你在退步。”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琴凳边缘。 “技术还在,但音乐变得机械了,你的声音不见了。” 慕云摇了摇头:“Henderson教授,我觉得她现在需要的恰恰是更多技术上的稳定性。比赛不是音乐会,评委看的是精准度和完成度。” Henderson看着慕云,琴房里的气氛冷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慕女士,恕我直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的女儿会在半决赛上崩盘。” 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慕云的脸色变了,但她保持着笑容:“Henderson教授,我只是想……” “我知道您想什么,”Henderson说,“但Violetta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控制,而是更少。她需要找回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变成一台完美的演奏机器。” 他转向棠韫和:“下节课开始,我们单独上。” 车上,慕云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突然转身,眼眶红了。 “韫和,你知不知道Henderson今天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是在否定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 棠韫和愣住。 “你是不是跟他抱怨过我?是不是说妈妈管得太严?” “我没有……” 慕云的声音有轻微的哽咽:“韫和,你要知道,我是你妈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永远是为你好的那个人。” 她擦掉眼泪:“算了,妈妈不怪你。是妈妈太紧张你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手指很凉:“韫和,你要理解妈妈。你是我唯一的骄傲。如果你连这个比赛都拿不到第一……” 慕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在家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棠韫和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突然理解了什么。母亲是在逼她,逼她证明女儿比私生子更有价值,证明棠韫和在棠家还有价值。 这个理解让她更窒息。因为她不只是为自己弹琴,还要为母亲的自尊心弹琴。 改变(终) 周二上午,琴房。棠韫和弹着肖邦叙事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慕云:“停,从头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但第二页又乱了。 慕云表情不耐:“Violetta,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 第叁次,还是乱。 慕云站起来:“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你状态太差,再练也是浪费时间。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看着女儿:“你去休息吧。妈妈今天不留下吃午饭了。” 她走了。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半小时后,门推开。 棠绛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然后静静陪着她。 琴房外传来鸟叫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很久之后,她开口:“我弹不下去了。” “那就不弹。” 她转头看他:“可是我妈妈……” “你妈妈要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她要的是看到你听话,对吗?” 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C大调,干净,单薄。“她要的不一定是你真的按她的方式弹琴,她要觉得你听她的。” 棠韫和盯着他的侧脸。 “Lettie,你只需要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她,声音很轻:“表面上给她她想要的顺从,暗地里保留你自己的空间。她在的时候你按她的要求练,她不在的时候你按你自己的方式练。” “这不是欺骗吗?” 他笑了:“这是生存。Lettie。”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像在排练一场戏。 “她说这里太快,你说什么?” 棠韫和愣了一下:“……好的妈妈,我改?” “语气太硬。让她觉得你在认真听。再来一遍。”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好一点。然后呢?你真的全改吗?” “不是……” “不是全改,是改一点,让她觉得你听话了,但不要改到失去你自己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她说不要rubato,你说什么?” “我理解了?” “嗯。但你不说你理解的是什么。然后在她听不到的地方,你继续练你的版本。” “可是……” “Lettie,”棠绛宜的手放在她肩上,“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她想听的话。这不是欺骗,这是保护自己。” 他们练了很久,直到棠韫和能自然地说出那些话,直到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顺从。 最后,棠绛宜看着她的眼睛:“Lettie,你会觉得这样很虚伪。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妈妈要的是她能看到的控制权,你给她就好。但你的内心,你的音乐,那是你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棠绛宜的方式。 他在商场上,在家族里,甚至对她,都是这样。 棠韫和盯着琴键,忽然问:“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棠绛宜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我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给我的……温柔,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你觉得我想听的?”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棠绛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她来的时候,试试看。” “试什么?” “试着说她想听的话,用她想看到的表情。你会发现,当你学会控制你展现给她的部分,你才能真正保护你想保留的部分。” 棠绛宜离开了。阳光慢慢移动,从琴键移到地板上。棠韫和想起这两天看到的他——和慕云说话时的礼貌疏离,和Henderson通电话时的真诚,在餐桌上用酒杯碰她水杯时的从容。 计算、预判、给对方想要的,保留自己的。温柔、优雅、危险、致命,就像他本人。 周叁早上,琴房。慕云准时到达:“开始吧。”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慕云:“这里太重。” 她停下,看着母亲,眼神认真,语气柔软:“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她重新弹那一段,调整了力度,没有完全按慕云说的改,但改得刚好让慕云觉得她听话了。 慕云:“节奏要稳。” “我会注意的。” 慕云:“rubato不要太随意。” “我明白了,妈妈。” 她继续弹,表情专注。 中午,慕云明显满意多了。 “这才对,”她甚至笑了,“韫和,你看,你按妈妈说的做,是不是进步了?” 棠韫和点头,笑得很乖:“嗯,谢谢妈妈。” 慕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知道你有天赋。但天赋要配合正确的方法才能发挥出来。继续保持。” “我会的。” 下午,慕云说要去见个朋友,六点回来。 “韫和,妈妈不在,你也要好好练琴,不许偷懒。” “好的,妈妈。” 慕云走了。 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马上开始弹。 刚才对母亲说的话在脑子里回放——“好的妈妈”“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那些话说得太自然了。她甚至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很顺从。 她学会了。她盯着钢琴上方墙上的镜子,看到镜子里那个刚才对母亲笑着说谢谢妈妈的女孩。 下午叁点,Henderson的课。慕云不在,只有棠韫和一个人。 Henderson:“Violetta,你今天的状态好多了。你妈妈呢?” “她有事。” “那就好。”Henderson说,“弹给我听听。” 她弹肖邦叙事曲,用她自己的方式,没有按慕云要求的方式。 Rubato、渐强、突然的停顿,所有慕云说不许的地方,她都做了。 Henderson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你。记住这个感觉,半决赛就这样弹。” “可是我妈妈……” Henderson打断她:“你妈妈不是评委。Violetta,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时候听别人的,什么时候听自己的。” 棠韫和盯着琴键。Henderson也在教她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用的是艺术的语言,棠绛宜用的是生存的道理。 但本质是一样的:给对方想要的,保留自己的。 晚上,慕云六点准时回家,检查她下午的练琴成果,满意地点头。 晚餐时,棠绛宜也在。他切着食物,慢条斯理。 慕云问:“绛宜,韫和最近表现怎么样?” “很好,她很自律。” 慕云:“那就好。半决赛还有四天,这几天最关键。” “嗯。” 桌下,他的鞋尖再次轻轻碰了碰棠韫和的脚踝。 棠韫和这次没有惊慌,只是看了他一眼。 九点,慕云离开。 棠韫和上楼,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抬头:“过来。” 她走过去,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今天做得很好。” 棠韫和没说话。 “Lettie,你学会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我学会了对我妈妈演戏。学会了说那些我不一定是真心的话。” 棠韫和停顿,看着他:“学会了你的方式。”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恨这样?” “我恨我做得太自然,”她说,眼眶有点红。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Lettie,你没有变成我。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还是学会了欺骗?” “如果诚实会让你受伤,那诚实就不是美德,”棠绛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想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你必须学会什么时候该真,什么时候该演。” 棠韫和推开他的手:“所以你对我也是这样吗?你给我的温柔,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你觉得我想听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深沉。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Lettie,你想听真话吗?” 她点头。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算过,”棠绛宜的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你会怎么反应,算过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算过怎么让你靠近我,同时不让你太害怕。” “但这不代表我不是真心的,”他继续说,“Lettie,我想要你,这是真的。我会保护你,这也是真的。至于我用什么方式……”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你在意吗?” 棠韫和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意识到——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不是棠绛宜有没有算计,而是他算计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得到她、保护她,她好像……不介意。但这个认知让她更害怕。 棠韫和站在那里,棠绛宜的手指还在她唇上。她知道如果不推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道,慕云明天还会来。 但棠韫和没有推开。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他。 棠绛宜回应了她的吻,手臂环住她,把她拉近。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但在某个瞬间,棠绛宜松开了她。 棠韫和睁开眼,喘着气看着他:“为什么……” “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吻我,是在逃避,”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唇,“你在用我逃避你妈妈、逃避Henderson、逃避你自己的困惑。” “那又怎样?” 棠绛宜笑了:“我想要你,但我不想做你的避难所。我要你清醒的时候选择我。”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去睡吧。明天还要继续。” 乌托邦(一) 周四下午,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棠韫和坐在琴凳上,盯着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一个音符都没弹。 慕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韫和,妈妈要打几个电话,你好好练琴。” “好的,妈妈。”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关上。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强势:“对,就按我说的办……不,这个方案不行……你再想想……”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她没有按下去。 慕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六天里,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琴房、餐厅、楼梯、每一个角落都有母亲的声音——“太重”“太轻”“不要自由速度”“听妈妈的”。 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表情,学会了面对她时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昨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调整眉眼的弧度,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女儿。 中午慕云满意地说韫和你这两天进步很大,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的指导,心里一片空白。 Henderson的课上,她弹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弹,那些被母亲禁止的自由速度和渐强全都回来了。Henderson说这才是你的声音。但一回到家,坐在这架施坦威前,母亲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声音淹没。 她看着琴键,想起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她对母亲说我会听话好好练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乖巧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演戏,演戏至少知道自己在假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是Henderson课上那个敢放开弹的她,还是母亲面前那个完美顺从的她。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应该开始练琴了。应该弹肖邦叙事曲,应该按照Henderson说的那样弹,然后等慕云下来检查时,再切换回母亲想听到的版本。切换。像开关一样。她已经很擅长了。 但她坐在那里,一个音符都不想碰。 这台琴、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占据。即使慕云在楼上,她的存在也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棠韫和的肩膀上、胸口上、手指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母亲面前表演顺从,说着那些她不确定是否真心的话。 半决赛还有叁天。叁天后她要站在舞台上,要在评委和观众面前,弹出她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都快忘了。 楼上的电话声继续,慕云的语气越来越强势。棠韫和低头看着琴键,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发生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快感很短暂,但在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假装,只需要感受。那是一种彻底的释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空气。 她需要那种感觉。现在就需要。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母亲的声音浸透。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规划好的秩序,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此刻一个念头忽然滋生: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做一件完全不被允许的事——这个空间是否就不再只属于慕云?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棠绛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 “练累了?” “还好。” 棠绛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玻璃杯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划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脑子里闪过的那种快感像棠韫和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能让她暂时忘记这四天的压抑,忘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忘记慕云就在楼上的事实。 不对。不是忘记,是挑战。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在这个每天被母亲监控的空间里做那件事——这个房间就不再只属于母亲了。她能夺回一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危险到随时可能被发现。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叛逆在一瞬间点燃。 棠韫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棠绛宜面前,踮起脚吻了上去。 他的唇瓣干燥,带着淡淡的香味。这个吻很短,只是嘴唇相触,但棠韫和感觉到棠绛宜整个人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 棠韫和退开半步。棠绛宜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什么,但太快了她看不清。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是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弧度。 “Lettie,”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妈在楼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棠绛宜看着棠韫和的眼睛,像在读一本摊开的书。几秒后,他走到门口,棠韫和以为他要关门,但他只是把门推到一个角度,虚掩着,从外面看不到琴房内部,但任何从楼梯下来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要你开着门,”棠绛宜走回来,“关了她会起疑。” 他站在棠韫和面前,低头看她。 楼上传来慕云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对,就是这个方案”。 “所以,”棠绛宜抬起棠韫和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力道很轻,“你要学会安静。能做到吗?” 他的手离开她的下巴,落在腰侧,把棠韫和往钢琴的方向带。后腰抵住琴身的瞬间,漆面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激得棠韫和微微一颤。 他吻她,这次不像之前那么温柔,而是带着压迫性。棠韫和的背抵着钢琴,琴身的边缘硌着她的腰,但她顾不上。棠绛宜的手探入她的上衣,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楼上的电话声还在继续,慕云的声音时近时远。每一个声响都在提醒棠韫和危险的存在,但那种危险反而让她更兴奋。 棠绛宜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Lettie,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棠韫和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在这里。” 她没说完整,但他明白了。 乌托邦(二) 棠绛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钢琴上。黑色的琴身在棠韫和身下,琴键就在旁边。 她的裙摆被推高,露出大腿,琴身的漆面冰凉,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激的凉意。这个高度让视线和棠绛宜平齐,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光影的变化。 棠绛宜伸手,打开了琴盖。 琴弦暴露出来,整齐排列,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试个东西。”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低音C。琴弦被击弦机敲击,发出震动,声音低沉浑厚,在琴房里回荡。 但让棠韫和屏住呼吸的是另一件事:震动通过琴身传导上来,传到她坐着的位置。传到那个位置。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睁大,下意识想夹紧腿,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合拢。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有感觉?” 棠韫和咬着唇不回答,脸已经开始烧了。 棠绛宜又按下一个音,F,比刚才更低。震动更深,频率更慢,像某种低频的脉冲从琴身传上来,一下,一下,撞在最敏感的部位。棠韫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琴面边缘。 断续的音符在琴房里响起——C、F、G、A,凌乱的和弦。棠绛宜开始试不同的音符,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棠韫和脸上,观察她对每一个音的反应,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每一个音符对应不同的频率,棠绛宜在观察她对哪个反应最强。他按某个琴键的时候,棠韫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记住了,又按了一次,停留得更久。 棠绛宜在用音乐的语言探索她的身体。 “这个?”他按下一个低音E。 这个音的震动刚好落在点上。棠韫和的大腿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棠绛宜注意到了:“记住了。”语气很淡,像是在标记乐谱上的重音符号。 Slow… slow… slow… pause… fast-fast… slow… 像是在弹乐曲,有adagio,有presto,有切分音。 棠韫和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动承受。 当她预期棠绛宜会继续的时候,他停下,让她悬在那里。当她稍微放松,以为他会维持这个节奏的时候,他突然加速。 棠韫和说不出话,她的手抓着棠绛宜的衬衫,布料在她手里被揉皱。 “Lettie,”他说,“告诉我,哪里最敏感。” 棠韫和摇头,太羞耻了。 “Show me,”他握住她的手,“带着我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脸烧得厉害,但最终还是试图引导他的手带到某个地方。 但棠绛宜故意不按她指的位置,而是在周围绕圈,就是不直接碰。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划过,每一下都擦过边缘,隔着薄薄的布料,但从不给她真正想要的。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嗯?”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要说清楚。” 棠绛宜终于碰到,但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又移开,回到周围绕圈。 棠韫和快要疯了,拉住他的手想让他继续,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到琴键上:“放在这里,别动。” 琴键冰凉,和她现在身体的温度形成巨大反差。 然后棠绛宜开始整合所有元素。一只手继续刚才的动作,但节奏很慢,慢到棠韫和想催促他快一点。他的唇在她的颈侧、耳朵,温热的呼吸扫过敏感的皮肤。 另一只手时不时按琴键,让震动配合他手指的节奏——当棠绛宜手指按压的时候,琴键也会发出低沉的震动,两种刺激迭加在一起。 棠韫和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个刺激让她失控。是棠绛宜的手指?是琴弦的震动?还是楼上随时可能下来的危险? 所有刺激迭加在一起,她的身体突然绷紧—— 她自己都震惊。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准备,身体就自己反应了。从棠绛宜开始到现在,可能只过了不到几分钟。 棠绛宜感受到了,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很淡的兴味,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观察她,像在记录数据。 棠韫和的脸烧起来,有点尴尬。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快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太敏感了。 棠绛宜扣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我喜欢你对我的反应。” 棠韫和以为结束了,开始想要整理衣服,但他的手没有停。 “等等……”她的声音很小,“我不行了……太敏感……” “可以的,”他说,“再来一次。” 他换了方式,这次更有针对性,专注在她刚才反应最强的那几个点。她现在太敏感,任何碰触都像是过度刺激,那种感觉介于快感和难以承受之间。她想推开他的手,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琴键上:“别动,保持这样。” 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好的,那就这样,我待会再打给你。” 电话快要结束了。 棠韫和整个人僵住,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了。慕云可能随时会下来。 “放轻松,”他说,声音很稳,“她还在楼上,没下来。” “可是……” “相信我。” 棠绛宜继续着,但棠韫和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楼上的动静吸引了。她能听到慕云放下手机的声音,能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棠韫和的身体紧绷,但棠绛宜的手没停,继续用那种慢到折磨人的节奏。 终于,他松开琴键,震动停止,手掌覆上棠韫和裸露的膝盖。掌心温热,和刚才琴键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慕云在书房里走动。几秒后,脚步声又远去,应该是走到书房另一边。 “把手放在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了。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一阵凉意窜上来。象牙白的表面光滑而坚硬,这是弹了十几年琴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这个温度就伴随着她每一天的练习,但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感受一下,”棠绛宜的声音带着诱惑,“记住这个温度。” 棠韫和的手放在琴键上。冰凉。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腕,把手拿起来,贴在他的颈侧。 温热。他的脉搏在掌心下跳动,稳定、从容,和棠韫和此刻狂乱的心跳完全不同。 “记住这个。” 棠绛宜松开手腕,但棠韫和的手没有离开他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那节奏太稳了,稳得让人嫉妒。 棠绛宜的手开始移动。 先是用手背——相对凉,在她手臂内侧划过,留下一道轻微的战栗。翻过来用手心——温热,停留在她的腰侧。他俯身,唇贴上她的锁骨——更热。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最热,带着湿润的温度。 棠韫和的身体对这种温度变化异常敏感,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棠绛宜注意到了,让她的手回到冰凉的琴键上,停留几秒,然后再拉回到他温热的皮肤上。 冰凉、温热、冰凉、温热,循环往复,温度的对比让棠韫和越来越敏感,每一次切换都像一个小小的刺激。 棠绛宜的语气里有一丝愉悦,“的确敏感。” 乌托邦(三) 棠绛宜的手探入她上衣下摆,隔着薄薄的布料棠韫和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棠绛宜解开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手探进去。 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施压,手停在那里,拇指画着圈,每一圈都让棠韫和的呼吸更乱一点。但他不继续向上,只是画圈,让她等待,让她期待,也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楼上慕云的电话还在继续,声音时近时远。棠韫和必须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声音,但琴身在她身下持续传来微弱的震动。每次棠绛宜按琴键,震动就会传导到她坐着的位置,那个物理性的提醒让她更加敏感。 “专心。” 棠绛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要继续吗?”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 棠韫和犹豫着点点头。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嘴唇贴上锁骨。 温热,湿润。比手掌更烫。他的嘴唇沿着锁骨移动,舌尖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呼吸喷洒在那道湿痕上,最热。 棠韫和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琴键,温热的手掌,灼热的嘴唇,更烫的呼吸。棠绛宜在她身上制造温度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推。 “手放回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冰凉和刚才他嘴唇留下的灼热形成剧烈对比,整个人打了个颤。 棠绛宜轻笑,气息喷在她颈侧:“就是这样。” 他的嘴唇移到耳垂,含住,轻轻拉扯。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 琴弦震动。震动从琴身传上来,撞在最敏感的位置。同时他含入耳廓,手在大腿内侧向上滑了一寸。 叁重刺激同时袭来。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在最后一刻咬住了下唇。 棠绛宜在她耳边轻笑:“要安静。” 这是提醒,也是挑衅。 他开始有节奏地刺激她。 慢。手指在大腿内侧缓缓移动,每一寸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慢。嘴唇沿着颈线向下,每一个吻落下的间隔都很长,让棠韫和有足够的时间期待下一个。慢。另一只手按下一个低音,震动从琴身传来,绵长,悠远。 然后——快。 手指忽然加速,从大腿内侧窜到更高的位置。同时咬住肩膀。琴键被快速按下又松开,震动变得密集而急促。 棠韫和没有防备,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呻吟差点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棠绛宜停下了。 所有刺激同时消失。手停在原地不动,嘴唇离开肩膀,琴键的震动也停止了。 棠韫和愣住。身体刚刚被推上去,现在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停了……”她的声音发紧。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五秒。十秒。棠绛宜就那么看着她,手放在她大腿上不动,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当棠韫和以为他不会继续的时候,他忽然——再次加快。 棠韫和差点尖叫出来,“你在玩我,”她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 “嗯,”他很坦诚,“你不喜欢?” 棠韫和说不出话。因为她喜欢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喜欢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但她不想这么被动。 棠韫和伸手扯住棠绛宜的领带,把他拉近,主动吻上去,舌尖撬开他的唇,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 棠绛宜任由她吻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侵入她的口腔,带着侵略性的、掠夺式的吻法。 棠韫和想跟上他的节奏,但他不给她机会,每次她以为抓住了节奏,他就立刻变换,让她永远慢他一步。 棠韫和咬了他一口。 棠绛宜停下,退开几厘米,舔了舔自己被咬出血丝的下唇。 “咬我?” “你活该。” 棠绛宜看着她,目光暗了暗,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好。” 他的手忽然探进裙子里,没有任何预警,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按上。 棠韫和的身体猛地绷紧。 “这里?”棠绛宜问,手指轻轻揉按,“还是……” 他的手指移开一点,按在另一个位置。 “这里?”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不告诉我?”他的手指在两个位置之间游移,每次都只是轻轻擦过,不给足够的刺激,“那我只能自己找了。” 棠绛宜开始试探,每一个位置都只停留几秒,观察她的反应。棠韫和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他看出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当手指碾过的时候,大腿不自觉地夹紧了。 “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像是找到了乐谱上的标记,“记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专注于那个点,但不直接给她想要的,在周围绕圈,在边缘擦过,就是不碰到正中心。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带着挫败。 “嗯?”棠绛宜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吸引人的魔力,“说出来,”他的手指又擦过,只是擦过,然后移开,“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不肯说。这太羞耻了。 棠绛宜叹了口气,像是在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手指终于按在她想要的位置上,但只一下,很轻,然后又移开。 棠韫和快疯了。她伸手想去抓他的手,想逼他继续,但棠绛宜轻而易举地躲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琴键上。冰凉的琴键贴着手背,他的手掌压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急什么,”棠绛宜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楼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书房里移动,慕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棠韫和的心跳得厉害——裙摆被撩起来,他的手还在她两腿之间,如果慕云现在下来—— “看着我。”棠绛宜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看向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的手没有抽出来,反而手指轻轻动了动,碾过敏感点。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 “嘘,”棠绛宜说,“要安静。” 脚步声远去了。慕云又开始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 “看,”棠绛宜说,“没事。” 他的手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试探。 手指专注于她指引过的地方,用稳定的节奏揉按,同时嘴唇贴上颈侧,舌尖描绘着她的脉搏,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琴键,让震动配合手指的节奏。 太多了。每一个刺激单独拿出来都能承受,但所有刺激同时涌来,棠韫和分不清是他的手让她失控,是嘴唇,是琴键的震动,还是耳边他低沉的呼吸。 身体开始绷紧,从脚趾开始,向上蔓延。太快了,棠韫和不想这么快,想慢下来,想拖延这个过程,但控制不住——棠绛宜的节奏忽然加快,手指的力度加重,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衬衫,指节发白—— 一瞬间,所有的弦同时绷断。 身体弓起来,然后瘫软。呼吸急促,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快感像潮水一样冲刷过身体,一波接一波,让意识几乎断片。 乌托邦(四)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发现棠绛宜正看着她。 脸烧得厉害。太快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太尴尬了,棠韫和以为结束了。 但棠绛宜的手没有抽出来。 手指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揉按,是更轻的抚触,沿着刚才高潮过的地方轻轻划过。 棠韫和浑身一颤。现在那里太敏感了,任何触碰都被放大十倍。 “等等……”她试图合拢双腿,“我不行了……” “可以的,”棠绛宜说。 “不,我真的——” 他的手指碾过。 棠韫和的话变成一声呻吟,被硬生生咽回去。 “嘘,”棠绛宜在她耳边说,“要安静,记得吗?” 他继续刺激她,用比刚才更轻的力度,更慢的节奏。棠韫和现在敏感到了极点,棠绛宜的每一个触碰都是折磨。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但使不上力气。 “你……”声音带着哭腔,“你放过我……” “不,”棠绛宜说,“我想看你再来一次。” 他的手指加快了节奏,凑近轻吻她的脸颊,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震动从琴身传上来,配合手指的节奏。 棠韫和撑不住了。 这次比前几次来得更猛烈,也更漫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腿夹紧了棠绛宜的手,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衬衫。张着嘴想叫出声,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喘息。 当这一波终于结束,棠韫和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棠绛宜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她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 然后棠绛宜退开一步。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暗,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她,自己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棠韫和愣住了。 棠绛宜半跪在钢琴前面,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棠韫和从未见过他这个姿态。 她的眼睛睁大,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也是在钢琴前,也是他跪在琴凳旁边。但那时她才七岁,练琴时姿势不对,手腕总是僵硬。棠绛宜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调整她的手型。 “手腕要放松,”他说,“手指要立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纠正每个手指的位置。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教导的,像在对待一个需要指引的孩子。 现在他还是跪在钢琴前,还是那么专注。 但眼神完全不同。 “把手放在琴键上。” 棠韫和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琴键冰凉,贴着她发烫的手心。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撩起她的裙摆。第一下接触,棠韫和差点尖叫出声,手指紧握琴键,用力过度,按下了一个音符——C。一个音符在琴房里回荡,突兀而孤独。 他没有停,动作很细致,很慢,像在品尝。 她再次失控地按下琴键——E、G,断续的和弦。 冰凉的琴键和他嘴唇的温热形成对比。唇瓣柔软湿润,包裹着她,热度几乎要把她烫穿。而她的手按在琴键上,那冰凉像是唯一的锚点,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 但那个锚点也在逐渐崩塌。 棠韫和努力想让手在琴键上保持静止,但每次他碰到某个特别敏感的点,她就会失控地按下。琴键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C、D、F、A,不成调的音符,和楼上可能随时下来的危险形成某种诡异的对比。 断续的和弦,凌乱的,没有任何旋律可言。 棠韫和努力让手留在琴键上,努力保持最后一点理智,但每次棠绛宜碾过那个点,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按下去。琴声断断续续,成了她失控的证据。 楼上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还是没有停。棠韫和的心跳几乎要停止。慕云的脚步声在书房里移动,然后停下,然后—— 脚步声再次远去了。 棠韫和松了一口气,但棠绛宜选在这个时候更深探入。 她差点叫出声来。 “你……”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你故意的……” 棠绛宜没有回答。他的嘴离开了一瞬,热气喷洒在她湿润的皮肤上,让她浑身一颤。 “手放好。” 棠韫和的手已经离开琴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棠绛宜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穿过她的指缝。她不想松手,她需要抓住什么,不然她会彻底崩溃。 “不松手也可以,”棠绛宜说,“但我喜欢听琴声。”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他喜欢听琴声——他只是喜欢听她失控的证据。 她试图把一只手放回琴键上,但棠绛宜选在这个时候吸吮了一下。她的手指重重按下去,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在琴房里炸开。 棠绛宜笑了,笑声闷在她的身体里,震动传到她的神经末梢。 “就是这样。” 他开始开始用稳定的节奏舔舐,同时探入指尖,配合唇舌的动作。棠韫和已经敏感到了极点,任何刺激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手从琴键移到棠绛宜的头发,又移回琴键,再移回去,控制不住自己。琴键发出凌乱的音符,像暴风雨中的碎片。 他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不像痛苦,更像某种满足。 他抬起头看她:“看着我。” 棠韫和低头——棠绛宜跪在那里,头埋在她腿间,但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那个角度,那个眼神。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他从下往上看她的角度,让他的睫毛显得更长,而他的唇瓣微微张开,湿润,红肿,更加漂亮,是她造成的。 棠韫和几乎当场失控。 “慢一点,”他放慢了节奏。 但棠韫和已经控制不住了。他重新开始,这次快感堆积得很慢,很有耐心。她的手从他的头发移到琴键,再移回来,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琴键发出凌乱的音符——C、D、F、A,不成调但充满张力。 棠绛宜的眼神和她对视着,嘴唇和舌头继续动作。他在看着她的同时做那些事,而她无处可逃,只能看着他看着她。 “Let go, Lettie. I got you.” 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震动传到她身体里。 棠韫和的身体绷到极限——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视线发白,意识彻底断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不知道琴键发出了什么声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快感,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她完全失去控制,只能任由那种感觉吞没她,像海啸一样把整个人淹没。 他承接了所有。 然后慢慢抬头,看着她。 乌托邦(终)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还抓着棠绛宜的头发,抓得很紧,可能弄疼他了。手指松开,棠绛宜直起身来。 琴房里只剩她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还在琴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棠绛宜的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湿润着,然后很慢地舔了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呈现出粉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深。 停顿一秒,他说:“味道不错。”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看到棠绛宜的下巴、唇角还有些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棠绛宜的衬衫被她扯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她抓乱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整个人都是一团混乱,衣服皱了,头发散了,双腿还在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帮她从钢琴上下来,动作迅速但仍旧从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稳,另一只手顺手把裙摆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整理她的头发,把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去琴凳,弹叙事曲。” 棠韫和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我……腿软……” “深呼吸,”棠绛宜扶着她走到琴凳前,帮她坐下,“你可以的。”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叙事曲,开场的和弦,弹过无数次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现在她的手还在发抖。 “韫和?”慕云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 “我在琴房,妈妈。”她的声音居然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棠绛宜站在钢琴旁边,从容地用手帕很自然地擦了擦唇角和下巴,理了理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准备出门开会。 慕云走进来。 女儿在弹琴,棠绛宜站在旁边。琴声流畅,是叙事曲的第二主题。 “绛宜也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某种她察觉不到的警惕。 “路过听到Lettie在练这一段,”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这段处理比昨天好,我就多听了一会儿。” 慕云走近,看着女儿。棠韫和的脸有点红,应该是练琴累的。 “练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慕云满意地点头:“那继续练吧,让妈妈听听。” 棠绛宜:“那我不打扰了。” 他离开琴房,脚步声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这首曲子母亲每天监督她练,每一个音符都被慕云的声音占据。但现在她弹着同样的曲子,脑子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堆迭着层层裙摆下哥哥的脸。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但她的心还在狂跳,腿还在轻微发抖,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刚才那一刻她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母亲会当场发现什么。 但棠绛宜叁言两语就化解了。 慕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她这四天每天都坐的椅子。 只有棠韫和知道,五分钟前,这架钢琴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的胜利。也是她的堕落。这个空间,不再只属于母亲。 晚上九点,慕云准时离开。 视频查房后,棠韫和去敲书房的门。 “进来。”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抬头看她,放下笔。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你早就算好她可能不会下来。” 棠绛宜没有否认,放下笔:“我算到了可能性。” “所以你故意。” “不是故意让她发现,是故意让她看到你在做你应该做的事。” “所以你故意选琴房。” “是。如果她下来,看到你在练琴,不会怀疑。” 棠韫和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好的是你的安全,Lettie。”棠绛宜往后靠进椅背,“你妈妈以后还会来很多次。今天她下来,看到你在练琴,一切正常。下次再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你已经知道怎么反应了。而且她会记得上次她不在,你不是也在好好练琴吗?” 她盯着他:“所以你在训练我。” “我在保护你,”他说,“用一次controlled risk,换长期的安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算错了呢?如果她更早下楼呢?” “那我们就有plan B。我会说我来检查琴房的空调,你在练琴。” “如果她不信呢?” “我有办法处理。” 棠韫和突然笑了,但笑容里有酸涩:“你永远都有plan B、plan C。你永远都在算。” 棠绛宜不置可否。 “而且,”他继续说,“如果真的被当场发现,我会说是我主动的。你还没有成年,我是成年人,责任在我。” 棠绛宜沉默几秒,像在斟酌用词:“Lettie,你想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吗?” 棠韫和点头。 “我可以说。但说了之后,你会怀疑我说的是真话,还是你想听的话。我不会为了证明我爱你,就让你陷入真正的危险。我的方式可能不够浪漫,但我保证你的安全。” 棠韫和愣住。 “所以我不会现在说,”棠绛宜继续,“我会等到真的发生那一天。那时候,你会看到我的选择,而不只是听到我的承诺。” 棠韫和看着他。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去休息吧,半决赛还有两天。” 棠韫和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棠韫和停下。 “你今天,”她没有回头,“是真的想要我,还是只是在配合我?”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棠绛宜的声音传来,很低:“Lettie,你觉得一个人跪下来做那些事的时候,有可能不想要吗?” 棠韫和没有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失重(一) 半决赛当天早上六点,棠韫和醒来时发现自己忘了拉窗帘,春天日出很早,阳光直直打在脸上。她翻身看手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慕云凌晨发的。 韫和,妈妈改了座位,今天坐第叁排中间,视野最好。 记得上台前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刘海也别起来,让评委看到你的脸。 妈妈给你订了花,比赛结束后会有人送到后台。 棠韫和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第叁排中间,能看到她的每一个表情。她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突然很想把刘海放下来。 七点,她下楼时Betty正在准备早餐,餐桌上有张便条:临时会议,比赛见。—Laur. 棠韫和拿起便条看了几秒,她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八点到Roy’s Hall时后台已经很热闹,选手、家长、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棠韫和今天穿了象牙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在脚踝处收拢成优雅的弧度,肩线流畅简洁,露出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是慕云亲自从香奈儿高定系列里挑选的款式。慕云总是在任何场合都为她选出最得体、最无懈可击的装扮,仿佛只要穿上这些衣服,她就能成为那个慕云期待中完美的女儿。 棠韫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被盘成低低的发髻,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优雅、端庄、无懈可击,却也冷静得近乎疏离。 初赛的时候她留了刘海,弹到第二乐章时有一绺头发掉下来她也没管。那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管它干什么,反正弹琴更重要。 但今天慕云说要把刘海全部别起来。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把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和慕云的话无关,她想看清楚——今天上台时,自己到底会不会看第叁排。 门被推开,慕云走进来。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米色套装,优雅得体,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社交场合的打扮。看到女儿时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盘得不错,但这里——”她伸手要调整棠韫和耳后的发卡。 棠韫和下意识躲开了。 慕云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僵:“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弄就好。” 慕云收回手,沉默了几秒:“韫和,妈妈知道你有压力,但今天你要调整好心态。记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有多余的发挥,按我们练的来。” “我知道了。” “还有,”慕云压低声音,“Henderson教授也在,妈妈刚才和他打了招呼。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但妈妈觉得他有些理念太激进了。韫和,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什么都听他的。” 棠韫和抬头看母亲:“妈妈,那我应该听谁的?” “当然是听妈妈的,”慕云说,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你妈妈,永远不会害你。” 她看了看时间:“妈妈要去前厅了,那边有几个评委要打招呼。你好好准备,妈妈在台下看着你。”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刘海全部别起来完全暴露的脸,第叁排中间那个位置,此刻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种监控摄像头。 门再次被推开,川岛诗织走了进来。 她穿着便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其他穿演出服的选手格格不入。看到棠韫和时,她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Violetta。” “诗织?” “我退了,刚跟主办方说过了,”诗织从包里拿出手机,“所以今天我是观众。第叁排最后一排,买了票的。” 棠韫和愣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我想看看,”诗织说,“从台下看和从台上看,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棠韫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把刘海别起来了。” “嗯。” “你初赛的时候刘海是放下来的,”诗织说,“我看过视频。你那时候弹到第二乐章,有一绺头发掉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但你没有管它,继续弹。” “那一瞬间你看起来很自由,”诗织说,“但今天你把头发全部别起来了。是怕它掉下来吗?”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聊了一会,诗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祝你好运。希望你今天弹的是你想弹的。” 广播响起,工作人员开始通知选手准备入场。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倒计时。 轮到她之前,她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观众席。第叁排中间,慕云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节目单,正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那个位置视野确实很好,从那里能看清舞台上的一切,手指的位置,表情的变化,甚至呼吸的节奏。 棠韫和往后扫了一眼,找到了棠绛宜。他坐在更后面的位置,那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清每一个音符。 她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但她知道慕云在哪里。棠韫和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琴凳发出轻微的声音,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光。 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g小调。 第一个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音乐厅里炸开。 前两分钟很顺利,技术干净,速度稳定,每个音符都在计划之内——这是慕云要的,节拍器下重复无数次的结果,稳定、可控、完美执行。。 但弹到第一主题结束,准备进入抒情段落时,棠韫和的余光不经意扫到第叁排。 慕云正看着她,目不转睛。在那个瞬间棠韫和看到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满意的信号,是继续这样,按计划来的确认。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零点几秒。 太短了,短到台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零点几秒里,棠韫和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按计划来。 抒情主题出来时,她用了更多的rubato,更自由的节奏。她没有按照慕云要的那种克制的、计算好的自由,而是真的自由——只跟着音乐本身走,不管第叁排的目光。 她感觉到慕云的视线变了。从满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紧张。但她没有再看第叁排,她看着琴键,看着自己的手指。 中段的技术性快速跑动,她弹得很快。没有刻意炫技,她选择了逃离——逃离第叁排的目光,逃离那种被监控的感觉。音符像疾风暴雨,像质问,像逃离,也像追逐。她在追逐什么?答案?还是更深的混乱? 音符像急促的呼吸,像终于可以不被监控的释放。 然后抒情主题再现。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Rubato、渐强、突然的停顿,所有母亲说不许的地方,她都做了。她甚至在某个地方多加了一个装饰音,肖邦的原谱里没有,但她觉得应该在那里。 所有这些撕扯、矛盾、混乱,在这一刻倾泻进音乐里。 旋律在她手下变得复杂。技术依然精准,但情感不再克制。暴风雨与宁静交替,挣扎与释然并存。 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不知道评委会怎么想,不知道慕云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这十五分钟,她没有看第叁排。 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在空气里消散。 两秒沉默,然后掌声响起。 棠韫和站起来鞠躬,这次她看向第叁排——慕云在鼓掌,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硬,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棠韫和移开视线,往后看。 棠绛宜还坐在那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那个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在笑。 失重(二) 下台后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棠韫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进来,还在说着话。棠韫和认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慕云。 “……真的吗?那太好了,”慕云的声音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热情,“韫和一直很努力,我们对她要求也很严格……”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某位评委或者业内人士:“慕女士教育得很好,看得出来基础非常扎实。” “哪里哪里,”慕云笑着说,“其实韫和有时候想法有点多,我一直在纠正她。像今天那个装饰音,我事先是不知道的,还好评委们宽容……” 棠韫和站在隔间里,整个人僵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那个声音说。 “话是这么说,但比赛还是要守规矩的,”慕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决赛不能再这样随意发挥了。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棠韫和站在那里,盯着隔间的门。“还好没出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母亲对她今天表现的评价。 她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全部别起来,脸完全暴露,像个听话的女儿。 她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轻微颤抖。 门被推开,Henderson走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么?” 她愣住:“什么意思?” “中段那个装饰音,肖邦原谱没有,”Henderson说,“你加的?” “我……是的。” “为什么?” “我觉得应该在那里。” Henderson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好。你终于开始相信你的判断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Violetta,”Henderson打断她,“音乐到了某个层次,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话要说的问题。今天你有话要说,而且你说了。这就够了。” “中段那几个rubato,教科书会说不对,但我听到你在说话,”Henderson说,“音乐不需要完美的答案,音乐需要真实的问题。这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来:“等结果吧。不管第几名,你今天做得很好。”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第一名:棠韫和。 第二名:濑名暁。 第叁名:那个来自德国的选手。 前厅瞬间沸腾。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泣。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感觉。 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 “韫和,第一名!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转头看母亲。慕云的脸上全是笑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看,”慕云说,“虽然有些地方你没按计划来,但结果还是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基础够扎实,哪怕临场发挥也能赢。” 她拿出手机:“我要给你爷爷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还有你爸爸,他一定很高兴。” 慕云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兴奋的背影。 棠韫和突然明白了。母亲不在乎她在音乐上的成长,也不在乎找到自己的声音。母亲要的是一个可以展示的成绩,一个可以向棠家寻求认可的东西。 第一名不属于她。第一名属于慕云。 “Violetta。恭喜。”濑名暁在离她不远处,他换下了演出服,耳钉戴回去了,头发有点乱。 他身边站着一对男女。濑名隼人,棠韫和认出来了,日本着名钢琴家,五十多岁。还有濑名暁的母亲陆青玉,华裔小提琴手,笑容很温暖。 “我爸妈想认识你。” “你好,”濑名隼人用日式英语说,“暁经常提到你。你今天弹得很好。” “谢谢。” “那个装饰音很有趣,”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被我老师骂了一顿。” 陆青玉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别吓到人家小姑娘。Violetta,我们晚上要去庆祝,你要一起来吗?” “我……我妈妈可能……” “没关系,和你妈妈一起,”陆青玉说,“暁说你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一起庆祝。” 濑名暁看着棠韫和,眼神里有某种理解:“不勉强,如果你有安排。” “谢谢,我可能……”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妈妈在前厅,你出来一下。 “我得去找我妈妈了,”棠韫和站起来,“谢谢你们的邀请。” 濑名暁理解地点点头,“决赛见。” 棠韫和看着他走向父母。濑名隼人搂着儿子的肩膀,陆青玉在笑,叁个人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往门口走。那画面很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韫和!” 慕云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爷爷很高兴,让你决赛继续加油。你爸爸也说了,等你回上海要好好庆祝。” 她拉着女儿的手:“来,跟妈妈去见几个评委。他们都想认识你。” “妈妈,我想——” “走吧,这种时候要多social,对你以后有好处。” 慕云拉着她往人群里走。接下来半小时,棠韫和被介绍给各种人——评委、音乐学院的教授、业内人士。慕云站在旁边,每次都会补充“从小就很努力”“她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们家教育很重视音乐”。 棠韫和站在那里,笑着点头,附和母亲。她的脸开始僵硬,嘴角的肌肉开始酸痛,但她保持着笑容。 这是她学会的另一种演技。 当一个中年教授握着她的手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钢琴家时,棠韫和突然很想逃离。和慕云简要说明身体不适后离开了前厅。 回到休息室不久,手机震动,慕云的视频电话进来。 “韫和,妈妈现在在和几个评委聊天,他们都说你弹得很好,”慕云说,“你先回去休息,妈妈晚点过来。哦对了,你哥哥也来了吧?让他送你回去,路上小心。记得,今天是你的荣耀,好好享受。” 通话结束。 棠韫和坐在那里,手机屏幕黑了。荣耀。但这个荣耀是谁的?是她的,还是慕云的?是音乐的,还是那些演技换来的? 她收拾东西从侧门离开,外面传来家长们的祝贺声和寒暄声。慕云的声音也在其中,语气里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优雅和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意:“是的,韫和一直很努力……家庭教育很重要……” 棠韫和突然不想见任何人,她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墙上贴着比赛的海报,灯光打在上面,选手们的照片在光影里显得不真实。 走廊尽头是通往停车场的侧门。她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深吸一口气。第一名她得了第一名,但这个第一名属于谁? 她想起台上那一刻,她决定不按计划来。想起中段她加的那个装饰音。想起她终于不再看第叁排。 那十五分钟,她是自由的。 那是她最诚实的时刻,她承认了混乱。但诚实换来了第一名,第一名让母亲满意,母亲满意了就会继续用她的方式塑造女儿。 这是个循环。她越诚实,就越被奖励;越被奖励,就越要继续假装。 现在站在这里,第一名的头衔像某种枷锁,比任何名次都重。 转过拐角,棠韫和睁开眼转身。 棠绛宜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清瘦修长的身影笼罩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只是在等一个约定好的人,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恭喜,冠军小姐。” 失重(三)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棠绛宜伸出手,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也像在等待。 “回家?”他的语气温和,“还是你要继续social?” 没有人看见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前厅的社交场合里。 走到停车场时,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棠韫和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抬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引擎发动,暗色幻影驶入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开口:“我在洗手间听到我妈妈说话。” 棠绛宜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她说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棠韫和说,“我加的那个装饰音,在她嘴里变成了意外。” 车在红灯前停下,棠绛宜转头看她:“Lettie,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装饰音应该在那里。” “那就够了。” 棠韫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第一名,所有人的肯定,所有人的掌声。所有这些在慕云那句还好没出大问题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到家时客厅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棠韫和脱掉外套把包放在沙发上,手机又震动了,是慕云的消息:韫和,明天早上八点妈妈过来,我们要重新规划,决赛曲目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棠韫和盯着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她加的装饰音、她的自由发挥在母亲眼里全都是意外。 “去休息吧。” 棠韫和没有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所有这些天的压力、演戏、分不清真假、还有今天慕云的那句话,全都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她时,他放下笔。 “怎么了?”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 “我想——”她停顿,不知道怎么说。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 “我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Lettie——” 棠韫和走到书桌前,绕过去站在棠绛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么试探,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唇瓣用力压着他的,像在索取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棠绛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吻。几秒后,他的手抚上她的腰,拇指隔着衣料摩挲。 棠韫和退开,喘着气看他。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低,“你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棠韫和咬了咬唇,“我是真实的。” 棠绛宜看着她,目光幽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腿上。 “今天压力很大?” “嗯。” “第一名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棠韫和说,“是觉得空。” 棠绛宜的指尖在她背上轻轻划着圈:“那你想要什么?” 棠韫和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棠绛宜回应了,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她的手开始不安分,从他的肩膀滑到胸口,隔着衬衫感受他的体温。然后往下,摸到皮带扣。 “我只想要现在,”棠韫和说,“我想要你。”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腕:“Lettie。” “我想——”她的脸烧起来,“我想碰你。” 棠绛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靠进椅背:“可以,但你要自己来。” 棠韫和从他腿上下来,犹豫了一秒然后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棠绛宜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她。那个视线让棠韫和浑身发紧但也有种奇怪的兴奋,她要让他失控,她要证明她也能影响他。 她的手探向他的皮带扣有点笨拙地解开,拉链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探进去,碰到他。 “Lettie,”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慢一点。”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暗。 “用手,”他说,“先熟悉一下。” 棠韫和照做,两只手很难握住。她感受着那种陌生的触感。他在她手里的变化让她心跳加速。 “收紧一点,”他说,“对,就这样。” 她开始动手。起初动作很笨拙,不知道节奏和力度。 “看着我,”棠绛宜说。 她抬头,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唇。 “张嘴。”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 他的拇指探进去,轻压她的舌头,“记住这个感觉。” 然后他抽出拇指,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握住。 棠韫和低下头。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她差点退开,但他的手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逃。 “放轻松,”他的声音很低,“慢慢来。” 她试探着含住,艰难地含入一小部分。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紧绷着。 “呼吸。”他提醒她。 棠韫和照做,慢慢适应。 她开始笨拙地舔舐。听到棠绛宜呼吸变重了一点,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她在影响他。 “很好,乖女孩,”他的声音有点哑。 棠韫和的手按在他的大腿上,加快了节奏,想看到棠绛宜更多的反应。但棠绛宜突然握住她的头发让她停下。 “好了。Lettie,上来。” 棠韫和慢慢站了起来,腿有点软。跨坐到棠绛宜腿上,裙子被推高。 “我想要你。”她说。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棠韫和的脸烧起来,“…骑你。” 棠绛宜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危险:“好,那就试试看。” 没有进入,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棠韫和想要沉下去,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哥哥——” “你说你想在上面,”他说,“那就自己动。” 棠韫和慢慢开始动,她以为自己在掌控节奏,但很快发现棠绛宜的手一直扣在她腰上,每次她想快,他的手就收紧力道让她慢下来;每次她想要更多,他就把她往上提一点,不给她想要的深度。 “你——”她喘着气,“你说让我自己来——” “我是说让你动,”棠绛宜说,“但节奏我来定。” 他就这么控制着她的腰,让她用他想要的速度动,每一下都碾过最敏感的地方,但从不真正进入。棠韫和快疯了,她想要更多,想要他真的进来,但他就是不给。 “求我。”棠绛宜的语气平静。 “我不要。” “那就继续这样,”他的语气很淡,像谈天气,“慢慢来,直到你肯求我。”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她想反抗,想证明她也能掌控,但每次棠绛宜碾过敏感点她都会发抖,每次他故意浅了一点她都想哭。 “Lettie,还要嘴硬吗?” “我——” “说求我,”他说,“说求我快一点,这不是什么难事。”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红,羞耻和欲望混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 棠绛宜突然停下所有动作:“不说就不动。” “你……”棠韫和崩溃了,“求你,求你让我……” 话没说完,棠绛宜翻转了她。 失重(终) 一瞬间棠韫和从跨坐变成被压在书桌上,背贴着桌面,棠绛宜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个视角的转换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腿分开架在自己腰侧。 “看,”他的语气很温柔,但仍旧不容置疑,“你还是要听我的。” 他这次没有再折磨她,但依然没有真正进入,就那么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摩擦、碾压,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哥哥……”棠韫和的手抓着桌沿,“我……我想要……” “想要什么?说清楚。” “我想要你…”棠韫和终于说出口,脸烧得厉害。 棠绛宜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Lettie,你还没准备好。” 他继续那种折磨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直到棠韫和整个人在他怀里颤抖着失控。 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瘫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棠绛宜抱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 “我准备好了的……” “不,你以为你准备好了,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书桌边缘让她坐着,裙子完全推到腰间。然后他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那个画面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她记得上一次他跪在钢琴前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躺在桌上双腿被他按着分开,然后他低下头。 第一次触碰的时候棠韫和差点叫出声,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木头的边缘硌进掌心。他灵活准确地找到每一个敏感点,棠绛宜的动作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她想合拢腿,但他的手按住她,让她保持那个姿势,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我。”他说。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发抖,“太……” 当快感堆积到顶点时,她整个人弓起来在他嘴里失控,他承接了所有没有躲开,快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让她意识几乎断片。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瘫在桌上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棠绛宜直起身擦了擦唇角,然后俯身把她从桌上抱起来。 “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是真实的,”他说,“Lettie,不管你在台上弹什么,不管你拿第几名,不管你是在演戏还是真心。此刻你在我面前这是真实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欲望,不知道棠绛宜是真心还是在玩游戏,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不想再问了。 她累了。 累得不想分辨真假,不想试探他的心意,不想为未来焦虑。 她只想要此刻,他的温度,他的怀抱,这种确定的真实。 “哥哥,”她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一直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想知道未来会怎样,”她说,“但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就算有答案,又怎样?改变不了什么。我不需要答案。”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我知道这不健康,我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一切,我知道你可能在算计,”她继续说,“但我选择它,我不想再管了。” “Lettie——” “我妈妈说我太随意了,说我的装饰音是意外,”她继续说,“但那十五分钟,我加那个装饰音的时候,我是真实的。就像现在,我在你怀里,这也是真实的。其他的是爱是欲,是真心是算计,是会被祝福还是会被毁灭。我都不想管了。” “我不要答案了。我接受不知道,我接受混乱,我接受这可能是错的。我只要此刻你的温度,我的感受,这种确切的真实。” 棠绛宜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选择是,”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继续。不管这是什么,不管会怎样,我选择继续。”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再问我想清楚了吗。我永远想不清楚。” 这不是顿悟,也不是成长,可以算是彻底的妥协和堕落。棠韫和放弃了寻找答案,放弃了分辨真假,选择了沉溺在这种确定的不确定里。 但此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棠韫和突然觉得轻松了。 不用再问,不用再想,也不用再为未来焦虑。只要此刻,只要这个人,只要这种真实。 棠绛宜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吻了她。很轻,落在额头,鼻尖,最后是唇。 “好,”他说,“那就不想。” 棠韫和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棠绛宜抱着她的时候她显得很小很小,轻松被完全包裹住。 他抱着她往外走,棠韫和以为要回房间,但棠绛宜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的浴室很大,淋浴间是透明玻璃的,浴缸在窗边。棠绛宜走进去,打开淋浴的热水,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回荡。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往下滑到腰,停在那里。 “Lettie,”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你知道我的手,能完全握住你的腰吗?” 她低头看,棠绛宜的手掌很大,修长的手指几乎能在她腰间相触。那种被完全掌握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紧。 他的手探进她的头发,长发散开,被水打湿贴在背上。他的手指穿过湿发,慢慢揉着头皮,动作很轻。 “舒服吗?” “嗯。” 洗发水在她头发里揉出泡沫。水和泡沫顺着她的背往下流,他的手指很有耐心地清洗每一缕头发。 冲掉泡沫后,他的手涂着沐浴液从她肩膀开始往下,棠韫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轻松,”他说,“只是洗干净。” 但他的手指确实只是在清洗,动作很专注很仔细。那种认真的态度反而让她更紧张,他在清理他刚才留下的痕迹。 “转过来。” 棠韫和转身面对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棠绛宜的身体。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勾勒出每一寸精瘦的轮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 然后脸烧得更厉害,赶紧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棠绛宜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没什么。” “撒谎,”他抬起她的下巴,“在看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不说话。 “Lettie,”棠绛宜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是在好奇,刚才为什么不进去吗?” 她的脸烧得要滴血。 “因为你太小了,”他的声音很低,“会弄坏你。” 这句话太直白了,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 棠绛宜笑了,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别想太多,等你准备好,会进得去的。” 他继续帮她清洗,动作依然很认真。洗完后他关掉水,拿过浴巾裹住她,然后抱起来。 棠韫和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我自己可以——” “但我想抱你。” 窗外夜色深沉,棠韫和靠在棠绛宜怀里,听着他此刻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所有种种都在渐渐远去。此刻,她只感觉到棠绛宜的温度,还有被完全包裹的安全感。 “Lettie,”他说,“你今天做了两件真实的事。” “什么?” “你加了那个装饰音,“他说,“还有,你说出了我不要答案。” 棠韫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终于开始为自己做选择了。” 棠韫和抬头看他:“可是我选择的是不选择。我选择不要答案。” “那也是一种选择,”棠绛宜说,“而且是最诚实的选择。”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划着圈:“睡吧。” “我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一睡着,今天就结束了,”她说,“明天又要继续演戏。”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抱得更紧:“那就别睡,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棠韫和想了想:“哥哥,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样,”她说,“和我。” “不会。” “如果有一天被发现了呢?” “Lettie,”棠绛宜说,“我之前说过,我不会现在给你承诺。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会看到我的选择。” “所以你还是不告诉我你的答案。” “嗯,”他说,“因为说出来的承诺太轻了。只有真正面对那一刻时做出的选择,才有重量。” 棠韫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哥哥,我好像越来越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是在坠落,还是在飞。” 棠绛宜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飞翔和坠落,”他说,“都是失重的感觉。区别只在于,你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棠韫和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那我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好像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坠落了,”她说,“因为你会接住我。” 棠绛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棠韫和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也许不知道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也许接受混乱,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也许沉溺其中,本身就是她的自由 教学(一) 隔天下午,棠绛宜找了个由头带她去了击剑俱乐部,位于市中心King Street上的一栋改建的loft建筑。十七岁的棠绛宜第一次接触击剑的地方。 外表看起来低调,推开厚重的铁门后却别有洞天,高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工业风的金属吊灯,墙上挂满了奖杯、奖牌和黑白照片,那些照片记录着这家俱乐部的历史,从1952年建立至今,培养出过叁位奥运击剑手,无数地区级和国家级的冠军。 “击剑馆?”棠韫和有点意外。 “嗯,这里是我十七岁第一次接触击剑的地方,”棠绛宜说,“也想教你。” “可是我不会。”棠韫和看着那些专业的装备——护面、护胸、手套、还有那些闪着冷光的剑。 “所以才要教,”棠绛宜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而且,你需要学一些防身的技能。” “防身?”她挑眉,“哥哥是怕有人欺负我,还是觉得我以后用得上?”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收紧:“都有。” 教练Marcus看到棠绛宜,立刻走过来拥抱。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材依然挺拔,动作敏捷。 “Laurent!最近都没来,我还以为你把击剑给忘了。” “工作太忙。”棠绛宜微微笑着,然后转向她,“这是我的妹妹,Violetta。” “你好,小姑娘,”Marcus友好地伸出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岁月的痕迹,“Laurent说要教你击剑?” “是的。” “那今天就先熟悉基础动作吧,”Marcus说,“Laurent,你来教她,我去处理点事。对了,你的装备还在老地方。” 等Marcus离开,棠绛宜带她去更衣室。 “先换衣服。”他递给她一套击剑服,一套全新的装备,显然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雪白的击剑服、护胸、护面、手套,一应俱全。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接过击剑服,摸了摸材质。 “提前几天。”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要带我来?” “嗯。”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哥哥做事总是这样,提前算好每一步。” “有问题?” “没有,”她踮起脚,凑近他,“我就是在想,哥哥,你还提前算好了什么。” 棠绛宜看着她,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神暗了一下:“去换衣服,别试探。” “我没有试探,”棠韫和笑着转身往女更衣室走,“我只是好奇。” 换上击剑服的时候,她发现尺码完全合身。击剑服的质地很好,贴身但不紧,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棠绛宜已经换好了,白色击剑服的拉链从下腹一直拉到锁骨,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身材,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矜贵优雅。 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更久的时间。 “好看吗?”棠韫和主动问,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嗯。” “只是嗯?” “很好看,”他走过来,“过来,我帮你穿护胸。” 棠绛宜的动作很专业,但在给她绑护胸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她。棠韫和感受到那些触碰,脸有点热,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会僵硬。 “哥哥,”她看着他专注调整带子的侧脸,“你以前是不是也帮别人穿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我自己穿过很多次,”他抬眼看她,“Lettie,你在吃醋?” “没有,”她说,“我只是好奇你手怎么这么巧。” “手巧是好事,”棠绛宜继续调整带子,手指在她侧腰轻轻掠过,“很多时候都用得上。”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让棠韫和的脸更红了。 护胸绑好后,他帮她戴上手套、护面,然后递给她一把佩剑。 “握剑的姿势很重要,”棠绛宜站在她身后,手覆在她握剑的手上,“让剑成为你手臂的延伸,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那种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击剑服传递过来,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温热的、平稳的、带着某种让她头皮发麻的质感。 “然后是站姿,”他的手从她手上移到腰侧,“脚要这样站——” 他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示意她调整位置:“前脚指向对手,后脚垂直,重心在前脚,后脚支撑。”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轻轻调整她的姿势,那个触碰温柔但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腰要直。”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压,“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感受重心的转移。感受到了吗?” 棠韫和突然往后靠了靠,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哥哥,”她偏头看他,“你这样教我,我怎么专心学?” 棠绛宜的手在她腰上收紧:“那你想怎么学?”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一直贴着我,我脑子里什么都学不进去。” “是吗?”他的声音更低了,“那我松开?” “也不用,”她说得很快,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烧起来。 棠绛宜笑了,那种低沉的、宠溺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Lettie,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她咬了咬唇,“我想学击剑。” “好,那就好好学,”他的手还停在她腰上,“现在,试着刺出去,lunge。” 她试着做出刺击的动作,但因为太紧张,动作很僵硬。 “不对。”他从背后搂住她,手覆在她持剑的手上,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放松,跟着我的节奏。” 然后他引导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做出lunge的动作——前腿弯曲,后腿蹬直,剑尖刺出,整个动作流畅、有力,但她完全没心思学这些技巧。 因为棠绛宜贴着她,胸膛贴着她后背,手臂环着她,呼吸就在她耳后,那种全方位的包围感、那种被他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感受到了吗?”棠绛宜在她耳边低声问。 “嗯…” “再来一次。”棠绛宜松开手,退后一步。 棠韫和试着自己做,但动作做得乱七八糟。 棠绛宜看着她笨拙的样子,走过来,这次没有从背后抱她,而是站在她侧面,手放在她腰上:“重心要在这里,身体要这样前倾——” 他的手从腰滑到臀部,轻轻推了一下,调整她的姿势。 棠韫和僵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哥哥,你是在教击剑,还是在占便宜?” “在教击剑,”他的手还停在那里,“不过如果你觉得我在占便宜——” “那你就是在占便宜,”她打断他。 “要我停下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可没说要停。” 棠绛宜的眼神暗了下来,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Lettie,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说,然后故意补充,“反正哥哥也不会真的停。” “你很了解我。” “当然。”棠韫和得意地歪歪脑袋,像只娇俏的小猫。 教学(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棠绛宜一直在教她基础动作——lunge、recover、advance、retreat、riposte。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他的指导,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触碰,调整她的手腕、扶着她的腰、纠正她的站姿、引导她的移动。 但这次棠韫和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当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时,她会故意往他的方向靠一点;当他从背后抱着她示范时,她会偏头看他;当他调整她的姿势时,她会问这样对吗然后故意做错。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她这样做,棠绛宜的呼吸都会变得更重一点,手上的力道会收紧一点。 “好了,休息一下。” 棠韫和摘下护面,跟着他走到长凳边。棠绛宜在长凳坐下,拿起水瓶,仰头喝水。 熟悉的场景再次重现。她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移不开眼。 棠绛宜放下水瓶,转头看她,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够了吗?” 棠韫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还想再看会儿。” 棠绛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Lettie,”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你今天一直在做什么吗?” “学击剑?” “不,”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有吗?”她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有,”他说,“而且很成功。” “那哥哥的底线是什么?” “你想知道?” “想。” 他凑近她,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再试探下去,你就知道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是真的紧张了。 但她还是故意说:“那我继续试探?” 棠绛宜笑了,松开她站起来:“去换衣服,该回家了。” “哥哥你怎么这样?”她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他转身看她,“你想怎样?”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 “今天我们在外面。”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让她整个人都烫起来。 “去换衣服,”他松开手,“快点,不然我改主意了。” 棠韫和快步走向更衣室,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得懂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棠绛宜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他伸手,手指勾起她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她一直戴着的一条细细的白黄金链子,坠着一颗孔克珠,是慕云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这条项链很适合你。”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珍珠,然后视线上移,落在她的锁骨上,“但我觉得,你更适合戴别的。” “什么?”棠韫和有些困惑。 棠绛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松开了手。 “今天累吗?”他忽然问。 “还好。” “哥哥,”她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这是你十七岁学击剑的地方。” “嗯。” “那时候你为什么开始学击剑?” “因为需要一个出口,”他说,“被送来多伦多的那段时间,很多情绪没地方发泄。击剑可以让我专注,让我忘记其他事。” “什么事?” “想家,想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想很多。” 她的心软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还需要击剑来发泄吗?” “不需要了,”他说,“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今天带我来,是要把这个地方也给我看?” “嗯,”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这九年经历了什么,去过哪些地方,做过什么事。我想让你了解我。” “为什么?” “因为,”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我想让你知道,你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哥哥,”她说,“你知道吗,今天你一直说在教我击剑,但我觉得你在教我别的。” “什么?” “在教我怎么靠近你,”她说,“怎么试探你,怎么…” 棠绛宜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又温柔:“Lettie,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击剑吗?” 棠韫和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答案,“为什么?” 棠韫和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路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她手心画圈:“这样我就有理由触碰你。” 她想过是别的、各种各样的原因,唯独没想过这个。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 棠绛宜笑了,笑声低沉:“不喜欢这个原因?”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贴着你,抱着你,引导你的手,调整你的身体。所有这些,都可以用教学来解释。”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可是你刚才说是为了让我学防身…” “那也是原因之一,”他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触碰你。每天看着你,想靠近你,想触碰你,但又不能太明显。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 “哥哥…” “但今天,”他继续,“你好像也找到理由了。” “什么理由?” “试探我,”他笑了,“Lettie,你今天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你知道吗?” 她的脸烧起来:“我没有…” “有,”他说,“故意往我怀里靠,问我是不是在占便宜,说我也不会真的停,还说想继续试探。这些都是。” “那…那你为什么不…”她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怎样?”他凑近她,“为什么不吻你?为什么不把你抱起来?为什么不在那里就…” 他停顿,没有说完。 “Lettie。”棠绛宜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画着更小的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棠韫和知道。她知道她想要哥哥。想要他触碰她,想要他吻她,想要他…… 但她脸皮薄得说不出口。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更暗了,拇指还在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试探和占有的意味:“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然后他收回手。 棠韫和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那种渴望更多触碰、渴望更多亲密的本能反应,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知道这不对。但她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脸红,更控制不了那种想要更多的、贪婪的渴望。 Rubato(一) 半决赛后第叁天,棠韫和在Roy’s Hall的练习室待了一整个上午。 琴凳的高度需要调整,她试了叁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这架Steinway D比家里那台琴键稍重一些,第一个和弦落下时她手腕的角度没对上,声音闷了。她停下来,甩了甩手,重新来。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c小调。明天下午要和交响乐团第一次合练,今天她想先熟悉这个空间里钢琴的脾气。 引子部分的八个和弦,她弹得很慢。以前练这段时,她会用节拍器卡住速度,每个音符的时值精确到不能再精确。但今天她关掉了节拍器,只是听。听每个和弦在空旷练习室里的延展,听泛音如何在墙壁间反弹,听余韵什么时候消散。 第叁个和弦落下时,她停住了—— 不对。 她重新弹这个和弦,这次稍微加重了低音。声音变了,整个和弦的色彩都不一样。她又试了一遍,这次减轻低音,声音又变了。 棠韫和坐在那里,盯着琴键。同样的音符,同样的指法,但不同的力度分配会让和弦说出完全不同的话。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她想让这个和弦说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以前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以前她只想着正确的弹法是什么。老师怎么教的,录音里大师怎么弹的,乐谱上标记着什么力度记号。她执行,她复制,她追求那个所谓正确的版本。 但此刻,她第一次想:我想让它说什么?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十二点半妈妈在Four Seasons大堂等你,订了Scaramouche的位子。 棠韫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收起手机,继续练。 第一乐章钢琴独奏进入的那个瞬间,右手旋律要从弦乐的海洋里浮现出来。她弹了叁遍,每次都觉得不对。第一遍太强劲,像在抢;第二遍太怯,像在躲;第叁遍——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不是想象音乐,是想象画面:一个人站在海边,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她不对抗也不逃避,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浪花拍打脚踝。 睁开眼,再弹。 这次对了。 十二点二十五分她到Four Seasons,慕云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米色风衣,旁边放着Hermès的包,正在看手机。看到女儿时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普通的上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酒店大堂里那些穿着得体的客人格格不入。 “我在练琴。” “练琴也要注意形象,”慕云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递给她,“至少要涂口红。” 棠韫和接过口红,没涂,放进口袋里:“我们走吧,妈妈。” Scaramouche在约克维尔,法餐,环境优雅,正午时分坐满了衣着讲究的食客。侍者领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啊慕云点了菜单上的seasonal tasting menu,棠韫和说随便。 “韫和,决赛是后天,”慕云等侍者离开后开口,“妈妈想和你谈谈。” “嗯。” “半决赛你得了第一名,妈妈很高兴,”慕云的语气温和,“但妈妈也注意到你在台上有些……发挥。那个装饰音,还有几个rubato,都不在我们练习的计划里。” 棠韫和垂眸切着面前的面包,没接话。 “妈妈不是说不好,”慕云继续,“结果证明评委接受了。但决赛不一样,决赛是和乐团合作,变数更多。你要更加小心,不能再有这种临场的发挥。” “为什么?” 慕云愣了一下:“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临场发挥?”棠韫和抬头看母亲,“如果那个moment我觉得应该那样弹,为什么不能?” “因为比赛有规则,”慕云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因为你要赢。韫和,你要明白,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这个家。你爷爷在关注这个比赛,你爸爸也在关注。你得第一,他们才会看到你的价值。” 价值。 这个词让棠韫和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所以我的价值,是用名次来衡量的?” “别这么说,”慕云皱眉,“妈妈是为你好。你知道棠家的情况,你知道竞争有多激烈。你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在那个家族里有话语权。” 前菜上来,法式洋葱汤,热气腾腾。棠韫和低头喝了一口,烫到舌尖。 “妈妈给你请了最好的老师,安排了最好的资源,”慕云说,“你不能让妈妈失望。” “那如果我得第二、第叁,甚至第四呢?” 慕云的勺子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决赛得不了第一名,”棠韫和看着母亲,“妈妈,你会怎么样?” “你不会的,”慕云放下勺子,语气变得严肃,“韫和,你在想什么?你半决赛第一,决赛只要稳定发挥就能夺冠。” 棠韫和抿了抿唇,“我只是问,如果。” 慕云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眼神变得复杂:“韫和,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妈妈给你找个心理医生聊聊?” “妈妈,我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慕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前叁名都很好,但你明明有能力得第一,为什么要给自己设限?” 话在棠韫和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口。她只是低头继续喝汤,一口一口,机械地重复。 午餐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慕云送她回棠绛宜家时,在车里又重复了一遍:“韫和,决赛不要想太多,按我们的计划来就好。妈妈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相信我会听话? 棠韫和下车时,看到棠绛宜的车停在车道上。他回来了。 进门时客厅很安静,棠绛宜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开门声抬头:“回来了?” “嗯。” 简单打过招呼,棠韫和上楼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Rubato(二) 傍晚五点,Henderson的课。 棠韫和到教授办公室时,他正在泡茶,看到她时示意她坐:“明天和乐团合练,紧张吗?” “还好。” “撒谎,”Henderson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的手指在发抖。”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和交响乐团合作,紧张是正常的,”Henderson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今天不是要教你技术。技术你已经够了。我想和你聊聊别的。” “什么?” “你为什么选拉二?” 棠韫和愣住:“因为……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定的曲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选,不是你妈妈为什么选。”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Henderson喝了口茶:“Violetta,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是他走出绝望写的第一部作品。他之前经历了第一交响曲的惨败,叁年无法创作,整个人废掉了。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催眠治疗师,慢慢恢复,写出了拉二。”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音符,那八个和弦,是什么?是绝望。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还是要走下去。然后第一乐章主题进来,那是什么?是希望。微弱的,不懈的,但真实的希望。”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我是说,这部作品不是炫技的工具和比赛的筹码,”Henderson说,“那是一个人的自我救赎。如果你只是把它当成要完成的任务,你永远弹不出它的灵魂。” “那我应该怎么弹?” “你应该问自己:你经历过绝望吗?你知道在黑暗里摸索是什么感觉吗?你找到过希望吗?” Henderson看着她,“如果你经历过,那就把那个经历放进音乐里。如果你没经历过,那就去想象——想象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是怎么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棠韫和坐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九年前哥哥被送走那天,她在窗边看着车离开;无数个深夜在琴房练到手指发麻;Henderson第一次课后她在公园坐到天黑;半决赛前在琴房,母亲在楼上,她和棠绛宜…… “去感受它,Violetta,”Henderson说,“不要想你要得第几名,不要想评委会怎么评价,不要想任何人的期待。就去感受这个音乐本身——它在说什么,你想对它说什么。” “如果我感受到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那更好,”Henderson笑了,“音乐如果只有一种正确答案,那它早就死了。” 晚上八点,棠韫和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棠绛宜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威士忌。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还没睡?” “刚上完Henderson的课。” “说了什么?” 棠韫和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问我为什么选拉二。” 棠绛宜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她:“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出来,”她看着茶几上的威士忌,“他说如果我只是把它当任务,永远弹不出灵魂。” 棠绛宜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里面的液体。安静持续了几秒,他的手伸过来,指尖勾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按了按。 “心跳很快。” “嗯,”棠韫和没有躲开,“明天要和乐团合练,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手指顺势滑到她手背上,“和交响乐团合作,任何人都会紧张。” “哥,你以前和乐团合作过吗?” “很久以前,”棠绛宜说,“十六岁的时候,在上海。” “什么感觉?” 他笑得很淡,“那种被几十个人的声音包围的感觉,很特别。” 棠韫和看着他,想象十六岁的棠绛宜坐在钢琴前,和乐团一起演奏。那时候他还没被送走,还在弹琴,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样子。 “你会来看吗?明天的合练。” “你想我去?” “嗯。” “那我会去,”他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移开,“Lettie,明天合练之后,如果你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可以去我办公室。那里有休息室,很安静,没人会打扰你。” “谢谢。” “不客气,”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早点休息,明天是重要的一天。” 棠韫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棠绛宜还坐在那里处理工作,光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隽分明,鼻梁高挺,整张脸被切割成明暗面,好看得极具攻击性,城府藏得莫测难辨。 “哥哥。” “嗯?”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晚安。”她最后说。 “晚安,Lettie。” 她上楼,走到房门口时听到楼下传来他合上电脑的声音。 回到房间,棠韫和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夜景在窗外延展铺陈,灯火通明,远处车流不息。她想起九年前哥哥离开那天,她也是站在窗边看他的车远去,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分开。 但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每天能看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想起半决赛之后,他们没有再提过那晚的事,但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不再试探,不再追问,不再焦虑地想要定义这是什么。 他记得,他也接受了这种说不清的状态。 这很奇怪,也很安心。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早点睡,明天合练妈妈会去旁听。养足精神,决赛要全力以赴。 棠韫和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妈妈,如果我决赛没得第一,你还会爱我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全部删掉,回复:好的妈妈,晚安。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Henderson说,去感受音乐本身。 但她不知道怎么去感受。她被太多东西包裹着——母亲的期待,家族的压力,和棠绛宜之间说不清的关系,还有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拉二的第一个和弦。 沉重,绝望,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烁。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也许,明天她会知道。 Cadenza(一) 决赛前一天下午叁点,棠韫和第一次和Toronto Symphony Orchestra合练。 Roy’s Hall的决赛舞台很大,从钢琴的位置往外看,观众席是巨大的黑暗,吞没一切。乐团成员陆续就位,低音提琴手在调音,长笛手在吹音阶,小提琴声部传来零星的片段旋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有种奇怪的生命力。 指挥Maestro Kowalski走上台,五十多岁的波兰人,在欧洲乐团工作多年。他朝棠韫和点头致意,然后转向乐团:“Ladies and gentlemen,我们今天要合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2,钢琴是Violetta Tang。这位年轻的钢琴家技术很好,但这是她第一次和我们的交响乐团合作,所以我们要给她空间,也要帮助她找到和我们的连接。” 他转向棠韫和:“Violetta,不要紧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show,是我们一起make music。你听我们,我们听你,就这么简单。” 棠韫和点头,手心在冒汗。 “从头开始。”Kowalski举起指挥棒。 钢琴引子,八个和弦。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和弦落下。 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炸开,比她在练习室听到的更宏大,余音在墙壁间反弹,久久不散。第二个,第叁个,每个和弦都像在敲门,在问问题,在等待回应。 第八个和弦落下,她的手停在琴键上,等待。 然后弦乐进来了。 那一瞬间,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几十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同时奏出那个绵延的旋律,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包围她,淹没她,托起她。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是录音里扁平的音响,而是活的,有温度的,three-dimensional的存在。 她错过了进入的cue。 Kowalski停下来,转向她:“Violetta,没关系,再来。记住,你要听弦乐的呼吸。当他们的phrase要结束时,你就准备进来。不要数拍子,感受他们什么时候在等你。” 再来一遍。 这次她听到了。弦乐的旋律在第十六小节开始减弱,声音往下沉,像在问问题。那就是她的cue——她要回答。 右手旋律浮现出来,从弦乐的海洋里升起。没有激进地抢,没有怯怯地躲,她自然地接过话头,继续这段对话。 “Good,”Kowalski说,“就是这样。继续。” 第一乐章进行到展开部时,棠韫和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她在和六十几个人一起演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部,自己的旋律,自己的节奏,但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体。 她不再是solo,不再是一个人对抗舞台和观众。她是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她的钢琴是其中一个声音,和长笛对话,和大提琴呼应,被小提琴包围,被低音提琴支撑。 中段技巧性段落她弹得很快,手指在琴键上飞,但她第一次注意到:在她弹琴的时候,木管组在铺底色,弦乐在画线条,定音鼓在标记节奏。她不是一个人在炫技,她是在和他们一起创造这个瞬间。 第一乐章结束,Kowalski放下指挥棒:“很好。Violetta,你的技术没问题,但我需要你更放松一点。你太紧了,我能看到你的肩膀在紧绷。记住,concerto的意思是一起,不是对抗。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会承接你。” 他看了看表:“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第二、第叁乐章。” 棠韫和走下台,在侧台找了个角落坐下。手还在发抖,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慕云从观众席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韫和,弹得很好。但妈妈注意到你在展开部那里有个地方慢了一点,要注意tempo。” “那是跟着指挥的。” “我知道,但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断,”慕云说,“决赛的时候,不要完全跟着乐团走,要有自己的存在感。” 棠韫和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有第叁乐章的cadenza,妈妈和你说过的,不要太自由,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慕云继续,“你半决赛那些发挥,决赛不能再有了。和乐团合作,变数太多,你要更加小心。” “妈妈,我想自己静一静。” 慕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那妈妈先回去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就是决赛了。” 她走后,棠韫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的音乐——不是她自己的钢琴,而是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的那个瞬间。那种集体性的美,那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起创造的感觉。 她突然明白Henderson说的话了。 音乐不是solo,是对话。 是你说一句,我接一句,然后我们一起说出第叁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第二、第叁乐章的合练很顺利。Kowalski在某些地方会停下来调整平衡,让木管声部再轻一点,让钢琴再突出一点,但整体他很满意。 第叁乐章的cadenza,棠韫和按照乐谱弹了一遍。技术干净,速度稳定,完全没问题。 但Kowalski停下来了。 “Violetta,technically perfect,”他说,“但你知道cadenza是什么吗?” “是…solo段落?” “是的,但不只是solo,”Kowalski走到钢琴旁边,“cadenza是你的时刻。在这个段落里,乐团停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你想怎么弹都可以。这是你的自由。” 他看着她:“你刚才弹得太安全了。我听到了完美的技术,但我没听到你。明天决赛的时候,试着放手一点,让我听到你想说什么。” 合练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棠韫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首席小提琴手走过来,一个叁十多岁的亚裔女性。 “Hi Violetta,我是Michelle,”她伸出手,“你今天弹得很好。” “谢谢。” “和乐团合作总是极具压迫感,”Michelle说,“但你做得很好。明天记住,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你的朋友。你弹快了我们会跟上,你弹慢了我们会等你。trust us。” “我会的。” “还有,”Michelle笑了,“enjoy it。这是你的时刻,不要太紧张,去享受和我们一起make music的感觉。” Cadenza(二) 走出音乐厅时夜色已深,春天的风带着湖水的凉意。棠韫和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灯火。 手机震动,棠绛宜的消息:合练怎么样? 她打字:很好。第一次和乐团一起弹琴,感觉很特别。 几秒后他回复:想吃什么?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想走走。 确定?现在快七点了。 确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注意安全。 棠韫和收起手机,沿着King Street往东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下班的人匆匆经过。她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的音乐。 那些声音——小提琴的、大提琴的、长笛的、钢琴的——交织在一起时,创造出了大于总和的东西。那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做到的,只有所有人一起,才能创造那个瞬间。 她想起这些年来无数个独自在琴房练琴的夜晚。一个人,一架琴,重复重复再重复。她以为那就是音乐——孤独的,个人的,要靠自己的完美来成就的东西。 但今天她第一次明白,音乐可以是别的样子。 可以是集体性的,可以是对话,可以是一群人一起呼吸、一起创造的瞬间。 而她想要的,是这个。 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不是得第一名给母亲看,不是在家族里争取话语权。 是这个瞬间本身——和六十几个陌生人一起,创造出美的瞬间。 她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 慕云的消息:韫和,今天合练妈妈看了,整体很好,但有些地方要注意。妈妈给你列了几个点,你看看。 下面是长长的一段:tempo要稳定、cadenza不要太自由、第二乐章进入要更果断、要有自己的气场,不要被乐团带走… 棠韫和看着这些文字,突然觉得很累。 母亲永远在告诉她要怎么做,要注意什么,要避免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感觉怎么样?你享受吗?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打字:妈妈,我今天很开心。 发送。 慕云的回复很快:开心就好,但不能放松,明天才是关键。早点睡,养足精神。 棠韫和盯着屏幕,想打:妈妈,如果我明天没得第一,你还会为我开心吗? 但她没有打。 因为她知道答案。 Cadenza(三) 决赛当天,多伦多下雨了。 棠韫和醒来时听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连绵不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平稳,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今天就是决赛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雨天有种安静的美,所有声音都被雨水过滤,变得柔和。 手机上慕云的消息已经有五条: 早上好韫和,今天就是决赛了,加油。 记得吃早餐,但不要吃太多,会影响状态。 妈妈十点过来帮你准备,你先洗漱。 记住妈妈说的那几个点,稳定最重要。 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棠韫和没有回复,直接去浴室洗漱。 九点,她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看到她时他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早。睡得好吗?” “还行,”她在他对面坐下,“你呢?” “还好。” Betty端上早餐,法式吐司配新鲜莓果。棠韫和坐下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枫糖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味觉有点迟钝,吃不出太多味道。 棠绛宜看着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紧张?” “有一点。” “这很正常,”他说,“Lettie,看着我。” 她抬头,棠绛宜的目光很温和,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技术上没问题,音乐上你也找到了你想表达的。剩下的,就是去享受。” “如果我弹砸了呢?” “不会,”他的语气很肯定,“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也只是一场比赛。不是世界末日。” “你妈妈的期待,和你要做的事,是两回事,”棠绛宜看着她,“今天上台之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享受创造音乐这个过程本身。” 棠韫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沉稳坚定的东西,像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会找到答案。 “Lettie,”他继续,“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台下。如果你需要什么,看向我就好。” 她的喉咙有点紧:“谢谢。” “不用谢,”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吃完早餐去准备吧。你妈妈快到了。” 他的手停留了两秒,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然后移开。 十点,慕云准时到了。她带来了两个化妆师,还有首饰、鞋子、甚至有备用的丝袜。 “来,韫和,我们上楼准备,”慕云说,“妈妈要给你化妆。” 棠韫和跟着母亲上楼,在主卧里,化妆师打开化妆箱,里面是各种化妆品,整齐排列。 “今天的妆要精致但不夸张,”慕云说着,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底妆,“要让评委看到你的脸,但不能太夸张。” 刷子在脸上扫过,凉凉的触感。棠韫和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皮肤完美无瑕,眼睛被放大,唇色被加深,连发丝都被一根一根理顺。 “记住妈妈昨天说的那几个点,”慕云看着她一边化妆一边说,“tempo要稳,cadenza不要太自由,第二乐章进入要果断。还有,上台之后先深呼吸,调整好心态再开始。” “嗯。” “你今天只要正常发挥,第一名一定是你的,”慕云说,“妈妈相信你。” 化妆结束,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精致,美丽,优雅,完美,无懈可击。 和她完全不像。 十一点半,她们到Roy’s Hall。后台已经很热闹,选手们在准备,家长们在叮嘱,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棠韫和换上演出服,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棠绛宜上周特意带她去选的,他说这个颜色配她的肤色很好,会让她在舞台上更耀眼。 她想起那天下午,他们在Holt Renfrew的试衣间外——她试了好几条裙子出来给他看,他坐在沙发上,一条条地看,最后选定这条酒红色的长裙。 慕云帮她调整裙摆,检查每一个细节。 “完美,”慕云说,“我的女儿最美。”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妈妈要发给你爷爷,让他看看你今天多棒。” 广播响起,通知选手准备入场。决赛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棠韫和抽到第五个,濑名暁第叁个。 她在休息室等待时,听到外面传来的掌声。第一个选手上台了。 慕云坐在旁边,不停地重复:“记住,稳定最重要。不要有多余的发挥,按我们练的来…” 棠韫和听着,点头,但脑海里想的是别的——昨天合练时,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的瞬间。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已经换好演出服,一套剪裁别致的黑色西装,耳钉还戴着,头发也没有完全梳齐。 “Yo,”他朝棠韫和挥手,“紧张吗?” “还好。你呢?” “Scared shitless,”他用他的日式英文说,然后笑了,“开玩笑的。就是另一场演出而已。” 慕云看着濑名暁,表情有点不悦——这个穿着正式但气质痞气的男孩,和她心目中优秀选手的形象不太符合。 “妈妈,这是濑名暁,”棠韫和介绍,“我们一起上过Henderson教授的课。” “你好,”慕云客气地点头,然后转向女儿,“韫和,我们再检查一遍裙子。” 濑名暁耸耸肩,朝棠韫和做了个祝你好运的手势,然后离开。 广播通知第叁位选手准备上台。濑名暁。 棠韫和想去侧台看他弹,但慕云拦住她:“别去,专心准备自己的。” 她只能坐在休息室里,听外面传来的音乐声。濑名暁弹的是李斯特第一钢琴协奏曲,技巧华丽,速度飞快。即使隔着墙壁,她也能听出那种自由和热情。 掌声响起,很热烈。 第四位选手上台。 广播通知棠韫和准备。 慕云站起来,整理女儿的裙子,检查头发,调整首饰:“记住,稳定最重要。妈妈在台下看着你,加油。” 棠韫和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到侧台时,工作人员让她等待。透过幕布的缝隙,她看到观众席坐满了人。第叁排某个位置,一定是慕云。 更后面某处,应该是棠绛宜。他还是坐在和之前一样的位置,穿着深色的叁件套西装,今天的领带是深酒红色,和她的裙子是同色系。棠韫和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刻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她不想为了第叁排弹琴。 也不是为了更后面的那个位置。 她是为了昨天那个瞬间——创造美的瞬间。 前一位选手结束,掌声响起。 工作人员示意她可以上台了。 棠韫和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她走到钢琴旁边,向观众鞠躬,然后在琴凳上坐下。 调整琴凳高度,试了一个音,钢琴的音色很好。 Maestro Kowalski走上指挥台,转向她点头微笑。她回以微笑。 他举起指挥棒。 深呼吸。 手指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和弦落下。 Cadenza(四) 八个和弦,一个接一个,在安静的音乐厅里回响。 棠韫和弹得很慢,每个和弦都给足了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说完它想说的话。不是机械地执行,而是在问问题——给谁?给这个空间,给台下的人,给即将进来的乐团,给她自己。 第八个和弦落下,余音在空气里震荡。 然后弦乐进来了。 那一瞬间,和昨天合练时一样,棠韫和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温暖的、包围她的声音浪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台下坐满了人,这些音乐不只是她和乐团的对话,而是在这个空间里所有人共同经历的瞬间。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等待,听着弦乐的phrase慢慢展开,感受他们的呼吸。 然后她进来了。 右手旋律从弦乐的海洋里浮现,轻柔但清晰,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八个和弦提出的问题。她没有抢、没有躲,自然地接过话头,继续这段对话。 第一乐章进行得很顺利。技术段落她弹得干净利落,抒情段落她给了足够的歌唱性。和乐团的配合也很好,Kowalski的指挥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她快一点他们跟上,她慢一点他们等她。 但她没有忘记慕云的叮嘱——稳定,不要有多余的发挥。 中段展开部的技巧性段落,她按照计划弹,速度稳定,力度精确。所有音符都在应该在的地方,没有意外,没有冒险。 第一乐章结束,短暂的停顿,然后进入第二乐章。 缓慢的,抒情的,像夜曲一样的乐章。 钢琴和长笛的对话,然后是和弦乐的对话。棠韫和弹得很投入,她感受到了音乐的美——那种温柔的,忧伤的,但也充满希望的美。 但还是按计划来的。稳定,可控,完美执行。 第二乐章结束,进入第叁乐章。 快速的,热情的,大获全胜的终章。 乐团奏出那个充满能量的主题,钢琴回应,然后所有人一起往前冲。音乐像急流,像奔马,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起爆发。 然后到了cadenza部分。 乐团停下来,所有人在等她。 这是她的时刻,她的solo,她的自由。 棠韫和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弹。 前半段她按照乐谱来,技术干净,速度稳定。但弹到中段时,有个地方——一个快速的琶音上行,原本应该是稳定的速度——她突然慢下来了。 她想让这个琶音说更多的话,想让每个音符都被听到,而不是只是一串快速的音符。所以她放慢了,给每个音更多的空间,让它们唱出来。 然后在最高音的地方,她停顿了零点几秒。 这个停顿不在乐谱上,不在计划里,完全是她此刻的感受——她想在这里呼吸,想让这个时刻延长一点,然后再继续。 继续的时候,她用了更多的rubato,更自由的节奏,她感受到音乐在要求这样。它想要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呼吸,更多的空间。 技术上有了瑕疵——某个叁连音不够均匀,某个八度跨度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棠韫和没有停下来纠正。她继续往前,跟着感觉走。 Cadenza结束,乐团重新进来。 最后的coda,所有人一起,音乐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推向高潮。钢琴、弦乐、木管、铜管、定音鼓,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创造出巨大的、压倒性的、美到几乎让人疼痛的瞬间。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fff,全乐团,钢琴的最低音和最高音同时,所有能量在这一刻爆发—— 寂静。 两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棠韫和睁开眼睛,她的手还在琴键上,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音乐里。她站起来,向观众鞠躬,向指挥鞠躬,向乐团鞠躬。 乐团成员在鼓掌,Kowalski在笑,首席小提琴Michelle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走下舞台时,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的音乐——不仅仅有她的钢琴,还有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弹琴,是为了这个。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为了得第一名,不是为了满足母亲,不是为了在家族里争取话语权。 她想要那个和一群人一起,创造出美的瞬间。 就那么简单,但也那么复杂。 回到休息室时,慕云已经在那里等她。 “韫和,你——”慕云的表情很复杂,“你刚才在cadenza那里,是不是慢了?” “我想让那个地方说更多的话。” “但妈妈和你说过,不要太自由,”慕云皱眉,“还有那个停顿,你为什么要停?” “因为我想在那里呼吸。” 慕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有某种棠韫和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算了,已经弹完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们等结果吧。” 棠韫和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轻微颤抖,那是彻底释放后的余韵。 门被敲响,Henderson走进来。 “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么?” 棠韫和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 “你在cadenza那里,”Henderson说,“你放手了。” “是的。” “很好,”他笑了,“那才是音乐该有的样子。技术上有些地方相较于之前不够完美,但你说话了,你有东西要表达,而且你表达出来了,表达的很好。” 慕云在旁边开口:“Henderson教授,但这是比赛,技术不完美会影响分数。” “会的,”Henderson转向她,“但音乐不只是技术。如果只看技术,我们不需要人来弹琴,让电脑弹就好了。” 他转回棠韫和:“不管结果怎样,你今天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别让任何人告诉你那不重要。” 他离开后,休息室里只剩母女两人。 慕云坐在旁边,手机不停震动——应该是亲戚朋友在问结果。她没有看,只是盯着女儿。 “韫和,今天在台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感受音乐。” “只是感受音乐?”慕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没有想妈妈说的那些?” 棠韫和转头看母亲:“妈妈,我在台上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和六十几个人一起创造一个瞬间。那个瞬间很美,美到我不想去想任何别的事。我不想想tempo对不对,不想想技术完不完美,也不想想评委会怎么评价。我只想和他们一起,把那个瞬间创造出来。” 慕云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你没有按照我们练习的来。” “大部分是按照的,只有cadenza那里,我选择了跟着感觉走。” “跟着感觉,”慕云重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棠韫和听不懂的情绪,“韫和,你知道这是决赛吗?你知道这个结果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慕云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努力控制情绪,“算了,我们等结果出来再说。” Cadenza(五) 傍晚六点,所有选手演奏结束,评委开始商议。 选手和家长们被安排在前厅等待,有人提供茶点,但没人有心情吃。大家都在等待,气氛紧张。 棠韫和站在角落,看着窗外的夜景。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深蓝色,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濑名暁走过来,手里拿着杯可乐:“Hey,弹得不错。” “你也是。” “我在台上失误了,第叁乐章有个地方手滑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whatever,就是个比赛而已。” 棠韫和看着他,这个总是无所谓的男孩。 “你其实在乎的,对吧?” “在乎什么?” “结果。” 濑名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谁不在乎?我们练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时间,当然在乎结果。” “但你刚才说whatever。” 他喝了口可乐,转头看她,不答反问:“你呢?紧张吗?” “不紧张,”棠韫和说,“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了。” “什么?” “我在台上的时候,找到了我为什么想要弹琴。” 濑名暁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吗?” 棠韫和笑了。 七点,评审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被召集到前厅,主办方的负责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信封。 “Ladies and gentlemen,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今晚的决赛非常精彩,所有选手都展现了极高的水准。评委们商议了很久,最终的结果是…” 他打开信封。 “第叁名:Violetta Tang。” 掌声响起。 棠韫和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 释然。 第叁名。 她得了第叁名。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和证书,向大家鞠躬。掌声继续,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慕云坐在前排,脸上挂着笑容,在鼓掌,但那笑容很僵硬,眼神里有棠韫和熟悉的东西——失望,愤怒,还有更深的、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棠绛宜坐在后面,他也在鼓掌,表情平静,但当他们目光对上时,他朝她点了点头。 “第二名:Johann Müller。” 德国选手走上台,高大的男孩,脸上满是笑容。 “第一名:濑名暁。” 掌声更热烈了。濑名暁自然地走上台,脸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没有变化,坦然接过奖杯。 站在台上,听着掌声,棠韫和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清晰。 她不难过。 只得了第叁名,但她不难过。 因为她在台上找到了答案——她弹琴,是为了那个创造美的瞬间。 就是为了那个瞬间本身。 那个瞬间,值得一切。 颁奖结束后是reception,选手们和家长、评委、主办方的人social。棠韫和被很多人祝贺,她礼貌地回应,微笑着说谢谢。 慕云站在不远处,和几个人说话,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 一个评委走过来,中年女性,之前棠韫和见过:“Violetta,你今天弹得很好。Cadenza那里非常有个人特色,很勇敢的选择。” “谢谢。” “虽然技术上有些小瑕疵,但你的音乐性很强,很有潜力。继续保持自己的声音,不要被别人的期待束缚。” 评委离开后,棠韫和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个社交场合里的人们。 濑名暁被一群人包围,他的父母站在旁边,脸上满是骄傲。那个画面很温暖,是一个家庭在庆祝儿子的成功。 Johann和他的老师在交谈,神情严肃,应该在讨论今天的表现。 她的母亲在和一个教授说话,姿态优雅,笑容得体,但棠韫和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棠绛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恭喜。” “谢谢。” “感觉怎么样?” “很好,”棠韫和说,“我找到了我想要的。” 棠绛宜看着她,目光深邃:“所以第叁名,你不难过?” “不难过,”她说,“因为我在台上的时候,我确认了我为什么弹琴。那个答案,比任何名次都重要。”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很好。” Reception持续到九点,棠韫和终于找到机会离开人群。她走到外面的露台,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慕云走出来。 “韫和。” 棠韫和转身,看着母亲。 慕云的脸上不再有笑容,所有社交场合的伪装都卸下了,只剩下赤裸的失望和愤怒。 “第叁名,”慕云说,“你得了第叁名。” “嗯,妈妈。我知道。” “你知道?”慕云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你爷爷会怎么想吗?你知道——” “妈妈,”棠韫和打断她,“我在台上找到了我为什么弹琴。” “我不想听这个,”慕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按计划来?为什么要在cadenza那里乱来?如果你稳定发挥,第一名一定是你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棠韫和说,“妈妈,但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慕云的声音有点发抖,“韫和,你不明白,在棠家,成绩就是一切。你得第一,你爷爷才会看到你的价值,才会给我们这一脉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第叁名,和第一名,差别太大了。” 棠韫和看着母亲,突然明白了一切。 母亲从来不是为了她的音乐成长,也不是为了她的幸福。 母亲要的,是一个可以在家族里展示的成绩,一个可以用来争取资源和话语权的筹码。 “妈妈,”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您用来争取话语权的工具。” 慕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工具,”棠韫和一字一句,“我是我自己。我弹琴,是因为我热爱音乐,不是为了在家族里争取什么。” “你——”慕云的脸色变了,“韫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你付出了多少吗?我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安排最好的资源,就是为了让你能在棠家有地位,能有话语权,能不被人欺负。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在乎?” “我在乎,妈妈。”棠韫和说,“但不是这样的在乎。妈妈,我感激您的付出,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但我不能为了您的期待,放弃我自己的感受。” “你的感受?”慕云冷笑,“你的感受能换来什么?在棠家,只有成绩才有用。你觉得你爷爷会因为你有感受就重视你吗?你觉得那些叔伯姑姑会因为你热爱音乐就尊重你吗?” “可能不会,”棠韫和说,“但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不能为了他们的看法,放弃我自己。” 慕云盯着女儿,眼神里有某种棠韫和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你变了,”慕云说,“韫和,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很努力,什么都听妈妈的。但现在——” “妈妈,现在我找到了我自己。”棠韫和说。 慕云看着她:“你找到了你自己,然后呢?你要放弃妈妈吗?你要放弃这个家吗?” “妈妈,我没有要放弃任何人,”棠韫和说,“但我也不能放弃我自己。妈妈,如果您爱我,应该为我今天找到了答案而高兴,而不是为了第叁名而失望。” “我是为你好,”慕云的转过脸,“韫和,你还小,你不懂社会的残酷,不懂家族的竞争。妈妈是过来人,只有足够优秀,才能保护自己。” “我会保护我自己,”棠韫和说,“但不是用这种失去自己声音的方式。” 母女俩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慕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韫和,我们先各自冷静,过几天再谈。” 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今晚不要回你哥哥家了,跟妈妈回酒店。我们明天就回上海。你择校的事,茱莉亚的申请已经递交了,应该问题不大。” “妈妈——” “我现在不想说话,”慕云打断她,“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走回接待会,留下棠韫和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Cadenza(终) 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棠韫和靠在栏杆上,看着多伦多的夜景。 她刚才对母亲说的那些话,是她第一次真正设立边界。 她没有选择反抗和决裂,她只是想清晰地告诉母亲:我爱你,我感激你,但我也要做我自己。 但这很痛苦。 她看到了母亲眼中的失望,恐惧,甚至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今天不说出来,她会永远活在母亲的期待里,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棠绛宜走出来。 “她走了。” “我知道。” “吵架了?” “算是吧,”棠韫和说,“我第一次告诉她,我不是她的工具。” 棠绛宜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夜景:“感觉怎么样?” “很害怕,”棠韫和说,“但也很释怀。” “那很好。” 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雨后泥土的气息。 “哥哥,”棠韫和开口,“我今天在台上,找到了我为什么弹琴。” 她转头看他,“我以前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我要弹琴?是为了妈妈?为了证明我自己?为了超越你?但今天在台上,我突然明白了,我弹琴,就是为了那个瞬间——创造美的瞬间。就这么简单。” 棠绛宜看着她,月光下的目光深邃:“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弹琴,你是为了音乐本身。” “对,”棠韫和说,“就是这样。” “你的音乐成长,和你妈妈的期待,产生了分歧。” “是,”棠韫和说,“我选择了音乐。”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很害怕,哥哥,”棠韫和承认,“我怕妈妈会不爱我了,怕她会失望,怕我伤害了她。但我更怕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会永远活在她的期待里,永远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然后淡然开口:“Lettie,你今天做的事,比得第一名重要多了。” “什么意思?” “你为自己做了选择,”他说,“这是你的成长。” 棠韫和靠在栏杆上,突然觉得很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决赛,得第叁,和母亲对峙,第一次真正设立边界。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有点虚脱。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擦过她脸颊。 “你今天在台上的样子,”他说,“很特别。” “嗯?” “你在弹cadenza那段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她脸侧,“你的表情,你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发光。” “那一刻,你是完全自由的,”他继续,“没有在演戏,没有在迎合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划过,然后放下手:“走吧,该回去了。” 车子驶向Yorkville,驶向那个他们的家。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棠韫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哥哥,”她突然开口,“我做对了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很释放。但我也看到妈妈的眼神,她很失望,很受伤。我不想伤害她。” “Lettie,设立边界,总是会让对方不适,”棠绛宜说,“但这不代表你错了。你不能为了不让别人难过,就放弃你自己的需求。” “可是她是我妈妈。” “但你也是你自己。” 到家时已经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房子里很安静。 棠韫和站在玄关,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今天太多事了,她的脑子很混乱,身体很疲惫,但又不想睡。 “去洗个澡,”棠绛宜说,“如果还是睡不着,来找我。” “你会在哪里?” “书房,”他说,“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门不会锁,你可以随时进来。” 棠韫和点点头,上楼回房间。 站在浴室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卸掉妆,洗掉所有的伪装,露出最初始的脸。 眼睛有点红,但很清澈。 她今天哭了吗?好像没有。 她只是终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洗完澡,她换上睡衣。 手机震动,Henderson的消息:Violetta,恭喜你今天找到了你的声音。第叁名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了你为什么弹琴。这比任何奖杯都重要。Keep that,and never let anyone take it away from you. 棠韫和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她打字回复:谢谢您,教授。今天您说的话,我会记住。 还有一条消息,是濑名暁:Yo champion!我爸妈请我吃大餐庆祝,要来吗? 她笑了:恭喜你!但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濑名暁:OK。BTW,你今天cadenza那里弹得很酷,很有你自己的东西。 谢谢。你也是,你的李斯特超帅。 濑名暁:哈哈哈我知道。Good night,Miss Violetta。 Good night,Akira。 放下手机,棠韫和继续看着窗外。 多伦多的夜很安静,街灯一盏一盏,像在守护这个城市的梦。 她确实睡不着,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家人和其他朋友们的消息,回复了几句,然后走出房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听到声音时抬头。 “还是睡不着?” “嗯。” 他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过来。” 棠韫和走过去,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腿上,手臂环住她的腰。 “今天很累吧。” “累,”她靠在他肩膀上,“但也很释放。” “和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他说,“你后悔吗?” “不后悔,”棠韫和说,“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一步步来,”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Lettie,你今天做了很勇敢的事。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 她闭上眼睛,感受棠绛宜的温度,他的心跳,还有那只手在她背上规律的拍打。这个动作很简单,却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哥哥,”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他说。 她在他怀里待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哥哥,我想要你。今天,我真的想要你。” 同一屋檐(一) 棠绛宜要回上海的消息,棠韫和是从慕云那里听到的。 但慕云从来不直接告知任何事情——她让信息自己抵达。 那天下午棠韫和练完琴从琴房出来,经过慕云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慕云打电话的声音。语速不快,用的是那种和棠翰之说话时特有的平稳音调——不像是妻子对丈夫的语气,更像是合伙人对合伙人的。 “……他什么时候到?周叁还是周四?” 片刻停顿。 “老爷子那边是他自己要回来,还是你叫回来的?” 又一段停顿,比刚才长。 “行。那家里要不要准备一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棠韫和已经走过了书房门口,脚步没有停顿。但她听到了关键词:他。老爷子。回来。 晚饭时她没问。慕云也没提。直到第二天早上,慕云在餐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对她说:“你哥哥周四到上海,在家里住几天。” 她给棠绛宜发消息:“哥哥,你要回来?” 他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比平时慢—— “嗯。周四下午的航班。” “为什么突然回来?” “爷爷有些事要商量。” “什么事?” “到了再说。” 叁道门。叁把锁。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给信息的方式——每次只给一层,让她知道事情正在发生,但不让她看到全貌。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以为那是性格,回到上海之后她渐渐意识到,这是手段。 周四。 棠韫和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回松江的家,但棠绛宜的车从浦东机场出来之后先去了棠园。 棠园在徐汇,一栋1930年代的洋楼,后来翻修过,外面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和铁艺阳台,内部是棠承渊按自己的趣味重新布置的。 老爷子住在二楼,身边长年有一个中医养护团队、一个生活管家和一个不知道算秘书还是算保镖的中年男人。 棠韫和是傍晚才知道他先去了老宅的——慕云叮嘱晚饭菜单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哥哥去看你爷爷了,晚上回来吃饭”。语气淡然,但棠韫和注意到她多加了一道棠绛宜小时候常吃的菜。 这个细节让棠韫和不舒服。慕云对棠绛宜的态度永远是这种精确到令人发冷的矛盾体:嘴上不亲,手上周到。需要他的时候把他当嫡子供着,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把私生子的标签贴回去。 晚上七点,棠绛宜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棠韫和站在客厅楼梯拐角的位置,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声音,脚步就钉在了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叁件套西装,领带和袖口都一丝不苟。他先看到慕云从书房迎出来,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慕云的肩膀,落在楼梯拐角。 棠韫和手里还攥着一个空杯子。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不长,但足够她在那两秒里把哥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瘦了,五官和下颌线更加锋利,头发比多伦多时长了一些,平添几分斯文忧郁的美感。 “Lettie。” 他叫她的方式和电话里不一样。电话里的Lettie是一个音节,干净利落,不带温度。当面的Lettie多了一层东西——声带在看见一个人之后不受控制的柔软。极微小的差别,但她听出来了。 “哥哥。” 两个字。客厅里还有慕云和阿姨在场,她把所有黏腻的、想扑过去的、堵在喉咙里一整天的情绪,压成了两个平整的音节。 棠韫和想走过去。想跑过去。想像在登机口那样踮脚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闻他身上那股淡晚香玉的气息。 但慕云站在他们中间。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中间。 她只好压抑着情绪走过去,脚步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棠绛宜伸出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了。 动作极其自然,像帮一个小孩接住快要掉的东西。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节,接触面积不超过一厘米,持续时间不超过半秒。 他把杯子放在玄关的边柜上,转身对慕云说:“路上有点堵,让您久等了。” 但那半秒的触碰还留在棠韫和的指节上。他的指尖是凉的——车上的冷气,或者是在车里敲了太久的电脑。她下意识攥了一下手,把那一点凉意握在掌心里。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慕云安排的座位。她一整顿饭都在用余光观察他拿筷子的手,他端杯子喝水的动作,他咀嚼时下颌微微收紧又松开的节奏。这些都是她在多伦多看过无数次的画面,但隔了两周再看,每一帧都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怅然。 她夹菜的时候筷子滑了一下,食物差点掉在桌上。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嘴角动都没动。但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被慕云的存在压到几乎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看出她紧张了。 棠韫和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耳朵尖发烫。 晚饭只有他们叁个人,棠翰之还在北京。 棠韫和听他们聊棠绛宜在多伦多的业务近况。慕云问得很有章法——先问大面上的营收和团队扩张,再问具体项目的进度,最后不经意地落到“老爷子今天跟你聊了什么”。 棠绛宜夹起一块鱼肉,动作不疾不徐:“爷爷最近精神不错,气色比上次视频通话好。聊了聊北美那边几个项目的收尾节点,没什么大事。”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 慕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她搅碗里的汤匙慢了,棠韫和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在慕云的字典里,“没什么大事”从棠绛宜嘴里说出来,恰恰意味着有大事。 同一屋檐(二) 晚饭结束后,慕云上楼去打电话——棠翰之从北京来的,每晚十点准时一通,内容棠韫和从来不知道,但通话时间固定在二十分钟左右。 这是她和棠绛宜在这栋房子里唯一可以预判的空窗期。 客厅里阿姨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细碎的,有节奏的。棠绛宜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棠韫和坐在他旁边,距离隔了一个靠枕。 她没有说话。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自然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或者手臂上,像一只确认了领地的猫。但这里是松江,是棠翰之和慕云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无处不在的管控气息——干净的、有秩序的、每一件物品都被精确安放的气息。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从手机上抬头:“嗯。” “你瘦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忙了一阵。” “有多忙?忙到连吃饭都忘了那种?” “没那么夸张。” 棠韫和哼了一声,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两周没见面,她有太多话想说——录音的事、名片的事、每天数他消息时间的事、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被这间客厅的灯光和楼上隐约传来的慕云说话声压得死死的。 她只能选择性说些安全的话。 “爷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身体,看了看最近的体检报告。” “就这些?” 棠绛宜锁了手机屏幕,转过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阴影很深。 “就这些。” 第二道门。她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哥哥,你在这里住几天?” “还没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 “周六有个家庭聚餐,之后再看。” 她又想问——看什么,谁决定,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楼上传来一声门响,慕云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 棠绛宜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手机上,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慕云下楼,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们一眼。棠韫和抱着靠枕的姿势没有变,表情是那种刚好合格的放松——一个妹妹坐在哥哥旁边看他玩手机,日常得不能再日常。 凌晨一点。 棠韫和躺在床上翻了第六次身。 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又拉回来,又蹬下去。枕头翻了凉面躺下去,五分钟之后凉面也变成了热面。空调开着,温度调到二十叁度,不冷不热,但她就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她和他的对话框停在九点半——慕云上楼之后她发了一条“哥哥晚安”,他回了一个“晚安”。然后就没有了。 他就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叁扇门。大概十五步的距离。 棠韫和盯着天花板。慕云的卧室在二楼东侧,离她的房间隔了一整条走廊加一个转角。棠绛宜住的客房在西侧,靠近楼梯口。她的房间在中间偏西——也就是说,去棠绛宜那里不需要经过慕云的门。 她又翻了一次身。 在多伦多的最后几天,她已经习惯了一种入睡方式——不一定在他旁边,但至少知道他在隔壁,知道她走出去几步就能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那道光是一种锚,让她踏实。 这栋房子里没有那道光。走廊的夜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才会亮,绛红色,照在木地板上像稀释过的血液。 一点二十叁分。 棠韫和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 她赤着脚下了床。睡裙是棉质的,到膝盖上面一点,乳白色,领口有点松。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足弓蔓延上来。 推门的时候她把动作放到最轻。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她侧身挤了出去,回手带上门,没让锁舌弹回去。 走廊很暗。感应灯在她脚步经过的时候亮了一盏,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地面上一小块区域。她抱着枕头,光脚走过去,像小时候偷偷下楼拿冰淇淋的步法——踩地板的边缘,避开中间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到了客房门口。 她犹豫了大概叁秒钟。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枕头被她抱得太紧,棉芯都凹进去了。 然后她敲了一下门。一下。指关节碰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稍微重了一点。 门从里面打开了。 棠绛宜站在门口。他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拉严,院子里枫树上装的景观灯透进来一片淡金色的光。他看起来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头发丝毫没乱,眼神清醒。 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移,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枕头上。 停了一秒。 “睡不着,妹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走廊另一头的某个人。 棠韫和没说话。她就站在那里,抱着枕头,光着脚,睡裙的领口因为抱枕头的姿势歪到了一侧,露出左边的锁骨和一小段肩线。 她不是小孩了。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孩了。凌晨一点抱着枕头去找哥哥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应该做的事情——或者说,恰恰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做的事情,但不是以她和他之间现在这种关系应该做的事情。 但她就是来了。 棠绛宜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了一点。 她走进去。 客房比她的房间小,陈设简单。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但被子下面的床单几乎是平的,没有睡过的痕迹。椅子上搁着他的手机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屏幕还亮着。 他也没有睡。 棠韫和把枕头扔到床的一侧,然后整个人爬上去,缩在靠墙的那半边,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你要是不让我我就赖在这里”的蛮横,但蛮横底下裹着的东西他们都心知肚明。 棠绛宜没有上床。他关上门,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锁了屏,把文件合上。然后他坐在那里,手肘搁在扶手上,看着她。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很远处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上来吗?” “不。”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这里是慕云的房子,走廊另一头是慕云的卧室。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听他怎么拒绝。他拒绝的方式比答应更让她上瘾——每一次拒绝都有一条精确的边界,而那条边界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坦白。“不”的意思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那你就坐在那里?” “嗯。” “一直坐着?” “直到你睡着。” 棠韫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透过被子的边缘看他——他坐在椅子上,窗外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很清晰。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多伦多的书房。他坐在扶手椅里看文件,她缩在沙发上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偷看他。 现在他们在上海的一间客房里。一切都不一样,但这个结构是一样的——他在那里,她在这里,中间隔着一段他划定的距离。 “哥哥。” “嗯。” “我真的很想你。”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没有撒娇和试探。不带感叹号和问号,只是一句不修饰的、没有任何策略的心音。 棠绛宜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钟,她听到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 他没有上床。他走到床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后脑勺几乎和她的枕头平齐。 她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后颈的线条,闻到他身上洗过澡之后残留的淡香——这间客房用的沐浴液和她的不一样,是一种更淡的、接近无味的类型,但他的体温让那股味道有了轮廓。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手指拨开他后颈上的碎发,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皮肤。他没有动。 她的手指顺着他后颈的线条往下滑了一寸,碰到领口。然后她停了。 “哥哥,你的头发长了。” “没时间剪。” “回来之前也没剪?” “忘了。” “你不会忘这种事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的指尖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睡觉。”他说。 棠韫和没有把手收回去。她的手指留在他的后颈上方,不碰皮肤了,只是搁在他散落的碎发上面,像是一种最低限度的联结——不越界,但也不撤退。 他靠在她的床沿,她缩在他身后的被子里。十五步的走廊在门外,慕云在走廊的另一端。院子里的景观灯一直亮着,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微弱的、被枫叶切碎的光。 棠韫和的手指慢慢停止了动作。呼吸变长,变浅,变匀。 她是被棠绛宜后颈传来的温度哄睡的。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算不上肢体接触,只隔着几缕碎发的、若有似无的、她知道他在那里的踏实。 棠绛宜一直坐在地板上,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 她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滑落,垂在枕头边缘。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睡着之后妹妹的眉头终于松开,嘴唇微微张着,左手蜷在枕头旁边,手腕上那块Reverso的表盘在暗光里反射出一点冷蓝色的微光。 他把她滑落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两点零四分。 他打开一份文件,继续看他的报告。 同一屋檐(三) 棠韫和八点坐到琴房里,翻开谱架上的肖邦前奏曲,左手落下去,降A。 弹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 一条来自棠绛宜的日历共享邀请——“上午十点,徐家汇”。没有备注,没有地点名称,只有一个时间和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条邀请看了五秒钟,接受了。 九点半她换好衣服下楼。慕云在书房处理棠翰之发来的文件,头都没有抬:“韫和,去哪?” “哥哥说带我去买点东西,茱莉亚报到用的。” 这个借口不是她临时编的。昨晚睡觉之前她对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应该怎么说——不能太模糊,慕云会追问;不能太具体,具体意味着可以查证。“茱莉亚报到用的东西”是一个完美的框架:足够正当,足够宽泛,而且隐含着这是正事的暗示。 慕云果不其然答应了。 棠韫和走出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她知道慕云不追问不代表不在意,只是代表她会用别的方式获取信息。 棠绛宜的车停在院子门口。他没乘昨天到家时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换了一辆深灰色的车,低调但线条利落。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穿正装。 棠韫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面。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她在多伦多的车上闻过。 “哥哥,我们去哪?” “先吃早饭。”他发动车子。 “我吃过了。” “你咬了两口温泉蛋。” 棠韫和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棠绛宜没回答,车子驶出了院门。 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早午餐店。门口只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和一个很小的铜牌号码。推门进去,服务员直接把他们领到二楼靠窗的位子,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递菜单。 “哥哥,你来过这里?”棠韫和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很久以前。” “多久?” “在去多伦多之前。” 在多伦多之前,他还住在上海的时候,被送走之前的那段时间。 棠韫和抬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法租界街景,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地转,窗外梧桐的枝叶筛下碎光。这个空间有一种旧日的气息,像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让时间定格在某个不用赶路的下午。 服务员端来两份早午餐,摆盘简洁但用心。一份烟熏叁文鱼配水波蛋,一份吐司配当季水果。棠绛宜把吐司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面对两份不同的东西都会先看甜的那份。” 棠韫和愣了一下,低头切吐司。糖浆从切面流出来,淌在盘子边缘。她吃了一口,确实好吃。 “哥哥。” “嗯。” “你那天的录音。为什么不回我。” 他正在切叁文鱼,刀锋擦过瓷盘,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作没有停。 “我回了。” “你让我等了二十二个小时。” “二十二个小时零八分钟。”他纠正她,抬起头,目光平静。“你数过。” 棠韫和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是的,她数过。但她没有想过他也知道她在数。 “你也数过?”她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棠绛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一下手指,动作从容。 “Lettie,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听了七遍?还是想听我说第一遍听完就想打电话给你?”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打?” “因为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然后收回来,重新对准她的眼睛,“你发那段录音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棠韫和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刮了一下。 “我不会在你预设的时间、你预设的场景里失控,”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不公平。对你不公平。” “对我不公平?” “你以为你想要的是我失控,”他说,“但如果我真的在凌晨接到那段录音之后立刻打给你——你觉得那通电话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随风摆动,光斑从他的衬衫领口爬到下颌。 棠韫和不说话了。她低头吃东西。吐司的甜腻忽然在口腔里变得复杂起来。 棠绛宜说的是对的——如果那个凌晨他立刻回了电话,声音不稳,气息紊乱,说出一些超过边界的话——她当时会怎样?兴奋?得意?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电话两头隔着太平洋做一些只能靠声音和想象维持的事情,第二天醒来,她还是在屋檐下,他还是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底线又被往前推了一步。 这个认知比他回复的内容本身更让她喉咙发紧。 “哥哥,”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总是比我多想叁步。” “因为总要有一个人想。” 同一屋檐(终) 吃完早午餐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梧桐树和低矮的围墙,走到尽头,一条弄堂深处,门面只有一扇木门宽,招牌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头梯子靠在角落,空气里全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另一整面墙全是黑胶唱片,按年代和厂牌分类,从地面码到齐肩高,最上面一排是店主的私人收藏,贴了非卖品的标签。 店里只有一个人——店主,六十岁上下,胡子花白,戴着一副很旧的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焊接一台老式唱机的电路板。看到棠绛宜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赵叔。”棠绛宜叫了一声。 “嚯。稀客。”赵叔头都没抬,手里的烙铁在线路上精确地点了一下。“几年了?” “九年。” 赵叔往焊点上吹了口气,搁下烙铁,抬起眼皮看他。然后目光移到棠韫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秒。 “这谁?” “我妹妹。她弹钢琴。” 赵叔“哦”了一声,转向棠韫和,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弹钢琴的。那你听不听黑胶?” “听过几次。”棠韫和说的是实话——慕云在家里放过几张古典黑胶,但那更像是装饰性的仪式,和真正的听是两回事。 赵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一排标着PIANO的唱片架前,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又塞回去。又抽出一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回去。第叁张,他抽出来没有犹豫,直接放在唱机上。 唱针落下,噪声先到——那种温暖的、沙沙的底噪,像老房子里下雨天漏进来的风。然后钢琴声起来了。 不比录音棚里那种纤毫毕现的清晰,带着空间感的、有呼吸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裹着一层空气,边缘柔软,内核扎实。 “这是谁弹的?”棠韫和问。 赵叔没回答她,看了棠绛宜一眼。 棠绛宜也站在唱片架旁边,侧头听了几秒。“科尔托。1933年的录音。肖邦叙事曲,第一首。” 肖邦第一叙事曲。 和她深夜在琴房里弹的那首、发给他的那段录音,是同一首曲子。 她转头看棠绛宜。棠绛宜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唱机旋转的唱片上,神情淡漠,像是这个巧合和他无关。 但他带她来了这里。在上海所有他十七岁之前去过的地方里,他选了一家唱片店。而这家唱片店的店主,在她面前放了一张1933年的肖邦叙事曲第一号。 巧合这种东西在棠绛宜身上从来不成立。 科尔托的演奏和她弹的完全不同。技术上有明显的瑕疵——错音、模糊的经过句、不够干净的踏板——放在今天的任何一场比赛里都拿不到奖。但那些瑕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瑕疵之间流淌的东西,一种不可复制的、属于那个时代的、把整个人摊开在琴键上的真诚。 Henderson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你弹得完美,但你不在里面。” 科尔托不完美。但他在里面。每一个音符里都是他。 唱片放完了一面。赵叔没有翻面,把唱针抬起来,噪声消失,店里恢复了弄堂午后的安静。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铛响。 “喜欢吗?”赵叔问她,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礼貌的直接。 “嗯,喜欢。”棠韫和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他弹错了好多地方,但是他不在乎。” 赵叔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棠绛宜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像是对她的认可。 他从非卖品的架子上拿下一张唱片,装进纸袋,推到棠韫和面前。 “拿走吧。” “这不是非卖品吗?” “是非卖品。没说不能送。”赵叔又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烙铁继续焊他的唱机。“你哥以前常来听这张。坐一下午,就听这一张。你拿走,省得他又跑来烦我。” 棠韫和捧着那个纸袋,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侧头看棠绛宜——他靠在唱片架边上,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十六岁的棠绛宜在这家店里坐一个下午,反复听1933年的肖邦叙事曲。一个私生子,一个在棠家永远是客人的少年,坐在弄堂深处一间堆满黑胶的小店里,听一个弹错了很多地方但把整个灵魂都摊在琴键上的法国人弹肖邦。 然后他十七岁被送走了,再也没来过。 直到今天。带着她。 棠韫和第一次意识到,他在上海也是有过生活的。十七岁之前的那些年,他也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里走过,在某个角落里读过一个下午的书,在某家早午餐店吃过吐司。 然后那些全部被切断了,被一张机票。 她跟着他在书架之间穿行。他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放回去,没有什么目的性。棠韫和也随手拿了一本,是一册法语诗集,翻开来看不懂,但纸张的手感很好,厚实粗糙,按上去有纹路。 “哥哥,你教我读一句法语。”她把诗集递过去。 棠绛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两秒。 然后他念了一句。法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英文完全是两种质地——讲英文的棠绛宜冷静优雅,讲法语的棠绛宜多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喉音和鼻音之间有一种散漫的亲密感,像羽毛擦过皮肤。 “哥哥,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把诗集合上,放回书架,“你想知道?” “不然问来做什么。” “Là, tout n’est qu’ordre et beauté…”他声音很轻,尾音落在她耳侧,“在那里,一切都是秩序与美。” “然后呢?” “Luxe, calme et volupté.”他顿了顿,“奢华、宁静、欢愉。” 棠韫和屏住呼吸。他说最后那个词的时候,气息扫过她颈侧。 “听起来像陷阱。”她抬手,指尖勾住他衬衫前襟。轻轻一拉。 “可我想进去看看。” 她踮脚,吻上他的唇瓣。 棠绛宜任她吻着,转身用怀抱遮挡住妹妹,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不给她退路,也不给自己。吻落下来的时候并不温柔。 棠韫和被迫仰起头承接,手指攥紧哥哥的衣服,感受到心跳的失序。 他吻得很深,像要把她拆解重组。 她的腰撞到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拇指擦过她唇角,“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只需要走进来。这就是答案。” 棠韫和想说什么,但这时候棠绛宜的手机震了。他的拇指温柔又留恋地蹭过她脸颊,松开了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我要接个电话。你在这边看书,我去外面。” 棠绛宜走到店外接电话,背对着她。棠韫和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站在梧桐树下。他没有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句,声音很低,她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他的体态——从进门时的松弛,一点一点收紧,回到那种她昨晚在餐桌上见过的、严密的、不透风的样子。 电话打了五分钟左右。棠绛宜收了手机走回来,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棠韫和把那张唱片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纸袋的边缘来回摩挲。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仪表盘和她的手背都镀了一层橘色。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前方是一排梧桐树,树冠交迭在一起,阳光从叶缝里碎成一地光斑。 她伸出手,把手指搭在哥哥放在挡把上的手背上。就那么轻轻地搭着,没有握,没有扣,只是皮肤贴着皮肤。 棠绛宜没有抽开。 车子驶过最后一排梧桐树,驶上高架,驶向松江。棠韫和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整整七分钟——她数过,因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Reverso。 进别墅区之前叁百米,他轻轻把手抽出来,放回方向盘上。 她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唱片纸袋上。 车子停进院门。棠绛宜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挡风玻璃上映着暮色和院子里那棵枫树的影子。 客厅的灯亮着。慕云的剪影映在二楼书房的窗帘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门,脚步间隔刚好——不太近,不太远,是一对兄妹之间恰当的距离。 “回来了?”慕云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嗯,”棠绛宜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语气平淡,“逛了逛,给Lettie买了一些东西。” “买了什么?” “几本书,一张唱片。” 几秒停顿。 “晚饭好了,洗手下来吃吧。” 棠韫和上楼换衣服。经过棠绛宜临时住的客房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她看到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行李箱靠在墙角,打开了但没有完全拆——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客人。 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关上门之后,她把唱片放在书桌上,用手指描了描纸袋上赵叔用圆珠笔写的字——“Cortot/Chopin Ballade No.1/1933”。 然后她翻转手腕,看了一眼多伦多的时间。 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即使他此刻就在走廊另一端,她还是要确认那个平行世界还在运转。 表盘上两个时区的指针同步移动,滴答声细微到必须贴在耳边才能听见。 棋局(一) 周六。棠家家宴。 名义上是老爷子想趁着天气好,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吃顿饭。实际上在棠家,“吃顿饭”叁个字从来都不只是吃饭。 地点在老宅。棠韫和跟着慕云和棠绛宜一起到的时候,一楼的大客厅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房一家先到的。 大伯母林婉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喝茶,穿着一件藕色的真丝上衣,翡翠耳坠成色极好,在日光里莹莹地透着水头。她看到慕云进来,第一个站起身,笑容恰到好处地铺开:“小云来了,这身旗袍真好看,在哪儿定做的?” 两个女人在旗袍的面料和裁缝上聊了叁十秒,声音轻柔和煦,像两把裹了丝绒的刀互相比试重量。 林婉秋的大儿子棠锦煜没来——据说在叁亚还是什么地方度假。次子棠锦珩到了,坐在角落里翻手机,一身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像一面静水:什么都倒映,什么都不搅动。 他看到棠绛宜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棠绛宜回了一个同样简洁的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棠韫和观察到这个交接——极短,极轻,两个人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识别的信号。 二房一家随后到。 二伯母孙琳走路带风,高跟鞋叩在老宅的石材地面上,节奏明快。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卡地亚的胸针,翡翠在领口上方闪着冷光。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人头,目光在棠绛宜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对慕云说:“翰之还在北京?忙人。” 棠翰之不在场,叁房就少了一个有分量的成年人坐镇。 慕云接得稳当:“他明天回来。今天先让孩子们陪爸爸。” 孙琳笑了,转身坐下。她的儿子棠锦昭站在她身后。在哥伦比亚的几年深造没有让他学会隐藏自己——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隐藏。叁十一岁,身材管理得很好,穿着考究。但不像棠绛宜那种不露痕迹的考究,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好。 他和棠绛宜打招呼的时候叫了一声“绛宜”,既不叫哥也不叫弟,直呼其名,把辈分和嫡庶的暧昧地带一笔抹掉。 棠绛宜回了一声“锦昭”。同样的策略,同样的距离。但棠锦昭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无意识的攻击姿态;棠绛宜始终没有动,甚至连重心都没有偏移过,像一棵不觉得风值得回应的树。 姑姑棠翰华来得最晚。 她从外面的院子里进来。五十四岁,保养极好,但不同于慕云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棠翰华的好看里有一种松弛感,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女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她进了客厅,先走向棠韫和。 “韫和长高了,”姑姑握了一下她的手,力度温和,掌心干燥温暖,“多伦多的比赛我看了视频,弹得好。” “谢谢姑姑。” 关照完一圈小辈,棠翰华转身上楼去看老爷子。没有人觉得这个顺序有什么问题——棠翰华先和小辈说话,再去见父亲,这是她在这个家庭里特有的特权:她不需要按规矩来,因为她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管家过来说老爷子下来了。 老爷子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棠承渊八十叁岁,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但步伐出奇的稳。他穿着家常,没有戴任何饰物,和客厅里满身行头的儿女和孙辈形成一种碾压式的反差。 管家搀着他的手臂,但看得出来那只是礼节——老爷子不需要被搀。 他在主位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一圈。 “都来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闲谈全部停了。 “锦煜呢?” 林婉秋欠身:“爸爸,锦煜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让我代他问您好。” 老爷子“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评价。 饭桌上的位次是管家安排的,但所有人都清楚那背后是老爷子的意思。 棠承渊坐主位,左手边是棠翰华,右手边空着——棠翰之的位子。往下依次是二房和大房。慕云坐在棠翰之空位的旁边,棠绛宜在慕云下首,棠韫和紧挨着棠绛宜。 这个排位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棠翰之不在,但他的位子留着,他的妻和子坐在他的延长线上——叁房的存在感被牢牢地钉在了老爷子的右手边。二房对面。 林婉秋在饭桌上展现了一个特长——制造轻松。她聊老宅花园里新种的月季、孙女幼儿园的趣事、最近去苏州看了一个昆曲展,把餐桌气氛维持在一种舒适的温度里。 但她的目光从未停止移动——每当有人说话,林婉秋的眼睛会先落在说话者身上,然后极快地扫过在场其他人的反应。就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在平静的海面下扫描暗礁。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爷子放下筷子。 这个动作让餐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慢了一拍。 “最近北美那边的业务,”老爷子端起茶杯,语速很慢,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随口提的,“绛宜,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爷爷。去年整体营收涨了二十叁个点,今年第一季度在预期内。”棠绛宜的语气平实,汇报一个已经确认过的数字,不带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展开细讲的打算。 “嗯,不错,”老爷子喝了口茶,“北美那块一直是独立运营的,和集团其他板块的协同少了一些。我最近在想,是不是该做一个整合方案出来看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棠韫和不懂供应链整合的具体含义,但她懂这个房间里的人。 孙琳端茶杯的手指收紧。林婉秋低下头用茶盖拨茶叶,表情像在欣赏茶汤的颜色。 “北美和亚太整合”——即便棠韫和对商业一窍不通,她也读得出这句话的意思:棠绛宜的手要从外围伸进集团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明的暗的、直接的迂回的——都汇聚到了棠绛宜身上。 二伯棠翰义第一个开口:“爸,整合的事确实可以考虑。不过这个牵扯面不小,供应链、结算、人员调配,是不是先在董事会上系统地讨论一下?” 棠韫和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棠绛宜一眼。 他在吃鱼。 筷子夹着一块清蒸鲈鱼,挑刺的动作不疾不徐,像这张桌子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和他没什么关系。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应棠翰义,而是看向棠绛宜:“绛宜,你怎么看?” 棠绛宜把鱼刺搁在碟子边缘,放下筷子。 “二伯说得在理,这件事情确实复杂,”他的语气和缓,甚至带着一丝谦逊,“北美那边的模式跟亚太差异很大,贸然整合反而可能出问题。我的想法是先做一个小范围的试点,从一两条供应链开始,跑通了再推广。” 他的表情同样滴水不漏:“具体方案我可以出一份报告,最终的决策还是听您的安排。” 棠韫和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 她盯着他的侧脸。一秒钟之前,她以为他会接招——以她在过去几个月里观察到的棠绛宜,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在这张桌子上不动声色地把棠翰义的质疑化解掉。 但他没有。他退了。退得干净利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前走。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退让,但每一步退让都是在往前走。 “我出报告”意味着方案的起草权在他手里——谁拿笔,谁定调。“听老爷子安排”意味着他把决策权交了出去。但一份由他操刀的报告摆在老爷子面前,不过是走个过场。 最重要的是这句话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纯粹被动的位置上。 棠韫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这个人在家族里的面孔——和对她温柔的那个哥哥判若两人。 作为哥哥的棠绛宜带着只对她展露的温柔底色;棠园里的棠绛宜是另一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视线的落点都是经过计算的。 但最让她不安的是——棠绛宜在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毫无痕迹。 棠翰义准备好的攻势扑了个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对手可以打了——你不能攻击一个正在往后退的人,那会显得你是在欺负人。 棠绛宜在饭桌上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慕姨,您尝尝这个,清蒸的,做得不错。” 慕云看了一眼碗里的鱼,淡淡说了句“谢谢”。 面上毫无破绽。但棠韫和坐得近,她看到慕云握筷子的那只手在接过鱼的瞬间,指节白了一瞬。 极快,极轻,像片叶子在水面翻了个身,马上又沉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张桌子上,棠绛宜给慕云夹菜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步棋。 它昭告了在座的所有人:叁房内部是和睦的,继子对继母的态度是恭敬的,棠翰之不在的时候,这个私生子有资格代替父亲坐在这个位子上,甚至代替父亲给继母夹菜。 而慕云必须接住。她不能不接——拒绝意味着叁房内部有裂痕,在二房面前暴露弱点。 她也不能太热情地接——那会让棠绛宜在家族里的地位进一步被坐实。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谢谢”。 而她这整场晚宴里唯一一次失态,只有棠韫和看到了。 孙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察觉到了棠绛宜的用意。棠韫和看到她转头看了棠锦昭一眼,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一下头——不是现在。 老爷子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他点了点头,语速依然很慢:“不急。先吃饭,这些事以后慢慢聊。”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林婉秋无缝衔接地聊起了花园里新来的那只猫,气氛重新变得松弛。 但棠韫和注意到一个细节——老爷子把话题关闭之后,他的目光在棠绛宜身上多停了两秒。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明显的情绪。 满意?认可?还是在确认默契? 她不确定。 然后老爷子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一碟子蟹粉豆腐上。“这道菜做得不错,谁做的?” 管家回答是新来的厨师。老爷子点评了两句火候。一切恢复正常。 但棠韫和知道那两秒真的存在过。 棋局(二) 饭后的闲坐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即兴演出。 客厅里分出了几个自然的组团。老爷子和棠翰华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话,管家送上了老爷子的药——叁粒,两白一红,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盛着。 棠翰华接过水杯,亲自递给父亲,老爷子接水的时候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个动作很日常,但在一个几乎从不在人前展露私情的老人身上,等同于一份公开的加冕。 棠翰义和孙琳坐在另一组沙发上。孙琳主动走到慕云身边,压低声音说话。棠韫和坐在不远处假装看手机,竖着耳朵。 “……绛宜这次回来挺低调的。”孙琳的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他一向这样,不爱张扬。”慕云接得不冷不热。 “刚才爸提那个整合的事,绛宜的态度倒是让我意外。”孙琳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会主动请缨呢。” “他还年轻嘛,稳妥一点是对的。” “也是。年轻人不着急,路长着呢,”孙琳拍了拍慕云的手背,那个动作和老爷子拍棠翰华的如出一辙,但意味完全不同,“小云,我们妯娌之间有什么事要多通通气。一家人嘛。” 慕云笑着应承,笑容和林婉秋一样完美,眼睛和林婉秋一样冷。 棠韫和低头翻手机的手指划过一条新闻标题,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解码孙琳刚才那段话。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级别的交手——没有一句话是废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拍手背的力度都是武器。 她下意识抬头找棠绛宜。 他站在客厅靠门的位置,穿着那件水色衬衫,颀长的身姿在人群间显得格外从容瞩目。落地窗的光从侧面倾泻,照在他身上,他显得格格不入—— 那张脸太不像这个家族的人,法国血统留下的冷白肤色和过分美丽精致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从低饱和色系电影里走出来的贵族,而不是棠家的继承人候选。 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漂亮,他微侧着身听棠锦昭说什么,眼睛半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侧脸轮廓里藏着疏离的冷感,偶尔点头。 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令人意外——整场饭局棠锦昭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现在居然主动过去搭话了。 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说了不到两分钟。棠绛宜目送棠锦昭走远,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杯茶他一口都没喝过,棠韫和注意到了——从端起来到现在,水位没有降低。他嘴唇碰到了杯沿,但那是一个正在喝茶的姿态,不是真的在喝。 他端着那杯茶站在门边,像在大厅里观看所有人——身在其中,又不在其中。 家宴散场在下午四点左右。 回松江的车上,她和慕云一辆车,棠绛宜在另一辆车。车内的空调嗡嗡地吹,挡风玻璃外面是五月底灰蒙蒙的天空。 慕云打了一个电话,对象是棠翰之。声音压得很低,棠韫和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还好”“没什么大事”“翰义提了一句,你爸岔开了”。 到家之后慕云上楼休息。 棠韫和在走廊里拦住了棠绛宜。 “哥哥。”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这是他在棠园待了四个多小时之后唯一一处松动的痕迹。 “你今天为什么不接招?” 他看了她一会。 “什么?” “爷爷说整合方案的时候。二伯明明在针对你,你直接退了。” “因为没什么好接的。” “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他的语气不算太重,但接下来的问题把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在饭桌上和二伯争一个还没有落地的议题?” 棠韫和张了张嘴。 “Lettie,你今天在那张桌子上看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看到了很多。” “说一个。” “二伯母和妈妈在试探对方。棠锦昭在忍。大伯母在看所有人。” “还有呢?” 她犹豫了一下。“爷爷看了你。在你说听他安排之后。” 棠绛宜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他们太久没移动,暗了下去,只剩窗外的天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 “你看到二伯今天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在爷爷面前把整合的事拦下来。他需要一个对手——一个站出来争的人。我站出来,他的攻势就有了靶子。” “但你不争,不等于这件事就不推进了吧?” “当然会推进。但推进的方式不是我在饭桌上和二伯争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慕云卧室的方向。 “是爷爷决定的。爷爷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信号。至于具体怎么做、谁来做、什么时候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不需要我在饭桌上替他说话。” 棠韫和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下意识地转着腕上的表扣。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做了。” “做了什么?” “到场。” 这个回答让棠韫和安静了几秒钟。 到场。 他飞了十四个小时回到上海,在棠家老宅的饭桌上坐了四个小时,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没有争任何东西,没有表达任何立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步棋——老爷子亲自叫回来的人,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的位子上,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一种我不需要争的从容。 这比争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哥哥,”她仰头看他,走廊里的光线把她纤长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从来不先出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她的额头。力度很轻,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寻常动作,带着宠溺,指尖在她的额头上多停留了一会。 “先出手的人会暴露意图。” “那你的意图是什么?” 他的手收回去,指尖最后碰了一下她额头的碎发。 “以后你会知道的。” 又是一扇关上的门。但这次棠韫和没有感到挫败——她隐约意识到,他在棠家的语境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全部意图。包括她。 他在保护她。如果她知道得太多,她在慕云面前就多一层需要隐藏的东西,多一层可能暴露的缝隙。 他让她只看到棋盘的一角,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恰恰相反——因为她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能让她成为这盘棋的弱点。 棠韫和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棠韫和撞见了一件事。 下午她从琴房出来,穿过连廊往主楼走,经过花园拐角的时候听到棠绛宜的声音。她下意识停了脚步,退到竹篱后面。 棠绛宜站在花园的石桌旁边,对面坐着大房的表哥棠锦珩。两个人之间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子里的水没怎么动过——显然不是为了喝茶才坐在这里的。 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棠绛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捕捉到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不需要站队,只需要不反对。” 棠锦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无框眼镜,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棠绛宜更轻,棠韫和只听到了后半截:“……目前的局面,没有人真正满意。” 棠绛宜抿了口茶,点了下头。 然后棠锦珩站起来,整了一下衣服,沿着花园另一侧的小路走了。他经过拐角的时候没有看到棠韫和——或者他看到了,但选择了没看到。 棠绛宜在石桌旁站了一会儿。他背对着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线平直,背脊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 棠韫和退了两步,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主楼。 她上楼之后坐在窗台上,膝盖抱在胸前。窗外能看到花园的一角,石桌旁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壶凉透的茶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她想起晚宴上棠绛宜的笑容——棠锦昭提到东南亚项目进展顺利的时候,老爷子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而棠绛宜也跟着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个非常浅的弧度,说了一句“会关注的”。 当时棠韫和不理解那个微笑的意思。 现在她隐约明白了——但只是隐约。棠绛宜让她看到的永远只是棋盘的一角,足够她知道游戏在进行,但不足以让她算出下一步。 他在保护她不被卷进来,还是在确保她无法干扰他的布局? 或者这两件事在他的逻辑里根本就是一回事。 窗外能看到花园的一角,石桌旁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壶凉透的茶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大房不需要站队,大房只需要不反对。”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昨天他在饭桌上什么都没做。今天他在花园里和大房的人喝了一壶谁都没碰过的茶。 他说的是“先出手的人先暴露意图”。 可他明明在出手。只是他出手的方式不是攻击和争夺,是—— 安静的、不留痕迹的、甚至不需要任何承诺的拉拢。“大房不需要站队”——这句话本身就是最高级的拉拢方式。 不要求你支持我,只要求你不妨碍我。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用做。 棠韫和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佣人在楼下叫她吃晚饭。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翻转手腕,看了一眼多伦多的时间。 然后意识到一件荒谬的事——哥哥就在楼下。 此刻他们在同一个时区,在同一栋房子里。但多伦多那个时间依然亮在她手腕上,像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的平行世界。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盘,下楼了。 端倪(一) 家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棠绛宜约见了一个人。 棠韫和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他早上九点出门,穿了一身深色叁件套西装,和周五带她逛旧书店时的他判若两人。 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棠韫和端着牛奶杯站在楼梯拐角看他——这个位置正在变成她在这栋房子里的固定观测点。 “哥哥,你去哪里?” “见个人。下午回来。” “什么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在她手里的牛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练琴吗?” 话题被调了包。她太熟悉这种手法了——让问题自己消失在一个新的方向里。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追问,但现在,她开始学会一件事:有些门推不开的时候,先记住门的位置。 “练。Henderson教授寄了新的曲谱。” “嗯。下午回来听你弹。” 他走了。车子驶出院门的声音渐渐远去,棠韫和站在原地喝完了牛奶。 上午慕云在家。 这本身就不寻常。周日上午慕云通常会出去——普拉提、茶叙、或者和圈子里的太太们约在某个私人会所做护理。 棠韫和已经习惯了周日上午独占琴房的安静,但今天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拿水的时候,看到慕云坐在一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建盏,正在慢慢泡茶。 茶室在走廊尽头,正对着花园。门敞着,初夏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慕云穿着家居服,领口和袖口都是暗纹提花,在家也维持着一种不松懈的体面。 “韫和,过来坐。” 语气温和,但棠韫和听出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 她走进去,在慕云对面坐下来。建盏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岩茶,带着焙火后特有的焦糖气味。慕云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喝点茶,刚泡的。” 棠韫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轻微地灼了一下。 慕云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沿着建盏的杯沿缓缓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度量什么东西的边界。 “昨天的饭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二伯和你爷爷说的那些,听懂了吗?” 棠韫和摇头。她确实不懂供应链整合和管理架构的具体含义。但她懂那些话底下的暗流,懂每个人端着杯子微笑时牙齿后面咬着什么。 慕云点了点头。她又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你哥哥这次回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角度让棠韫和不自觉捏紧了杯壁。 “哥哥挺好的。比在多伦多的时候忙。”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你们那天出去逛了一天。” “嗯,哥哥带我去了一家书店,还有一家唱片店。” “唱片店?”慕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恰到好处的那种好奇,对女儿的日常活动表示一个母亲应有的兴趣。 “买了什么?” “一张黑胶。科尔托弹的肖邦。” “科尔托,”慕云点了一下头,“技巧不太干净,但有味道。你们Henderson教授应该不太推荐他。” 棠韫和看了慕云一眼。她母亲对古典音乐的了解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 慕云年轻时也学过钢琴,水准不算出众,但足够让她在任何音乐话题上不露怯。这种刚好够用的知识储备是慕云身上最让棠韫和警惕的特质之一:她永远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但绝不比她需要的多。 “是店主送的,”棠韫和说,“他认识哥哥,说哥哥以前常去听这张。” “以前。”慕云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很轻。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弯了。 “韫和,你和你哥最近怎么样?” 表面上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一个母亲问女儿和异母哥哥的关系,关心的是家庭和睦、兄妹融洽,是棠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外展示时需要维护的门面。 但慕云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来,稳稳地落在棠韫和脸上。这种目光的停留让棠韫和想起Henderson教授审视她弹琴时的眼神:不是在听你弹了什么,是在听你没弹出来的部分。 “挺好的呀,”棠韫和把杯子放下来,露出一个恰当的微笑,“在多伦多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回来之后也是。” “他对你一直很上心。”慕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也在笑,弧度和棠韫和的几乎一致。母女两个坐在对面,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 “嗯。毕竟是哥哥。” “你现在跟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 “小时候哥哥就被送走了,也没什么机会亲,”棠韫和的语气里加了一点无所谓的松弛,“这次在多伦多待了那么久,才算真正认识他。” 慕云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低头注视着杯中的茶汤。建盏的釉面把茶汤的颜色映得更深了,几乎接近黑色。 “韫和。” “嗯?” “你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不会一直盯着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慕云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发亮的程度。 “你是棠家的嫡女。不管做什么,先想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有太多种解读方式。可以是对她即将去茱莉亚独立生活的叮嘱,可以是对她社交圈选择的提醒,也可以是—— 棠韫和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缝。 “我知道的,妈妈。” 慕云笑了笑,让佣人把茶具收了。棠韫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慕云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晚上你爸爸回来。” “好。” 棠韫和沿着走廊往琴房走。脚步稳,呼吸匀,手指没有发抖。她走完了整条走廊,推开琴房的门,关上,然后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十秒钟。 慕云知道了什么?还是慕云只是在试探她知道什么? “你是棠家的嫡女”——这句话的重点落在嫡字上面。嫡是相对于庶而言的。慕云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棠绛宜的身份?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慕云的雷达已经开了。至于雷达上显示的是一个模糊的光点还是一个清晰的轮廓——这决定了一切。 端倪(二) 棠翰之当天下午从北京回来了。 晚饭时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这在松江的宅子里并不常见。棠翰之坐在主位,慕云在他右手边,棠绛宜和棠韫和分坐两侧。 棠翰之四十九岁,保养得当,面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精明共同打磨过的圆润,棱角被有意识地收起来之后的圆润。他说话声音平稳,语速偏慢,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爸爸对棠绛宜的态度和棠韫和预想的不同。 她以为会是上次那样的客气,那种父子之间已经凝固成化石的寒暄。但今天棠翰之明显比平时热络。他主动问了北美业务的细节,不是老爷子在家宴上那种大面上的提问,是具体到某个客户、某个合同条款的追问。 “Quebec那边Bombardier的供应商名单重新筛了没有?” “筛了。第二轮入围的还剩四家,有一家资质存疑,我让法务重新做了背景调查。” “背调结果呢?” “大概率没问题,但他们和一个工会的关系比较复杂。我打算亲自飞一趟Quebec再定。” 棠翰之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笋。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筷子的节奏没有乱。 “你爷爷昨天和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棠绛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我下午已经开始做方案的框架了。试点范围、时间线、人员配置,大概两周内出初稿。” “方案好了先给我过目。”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先给我过目”意味着棠翰之要在方案到达老爷子手里之前先把关——既是父亲在帮儿子,也是叁房的掌权者在确保棋子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棠绛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 “方案出来之后我会直接给爷爷。董事会的流程走正式通道,您这边我会同步一份。” 筷子在餐桌上顿了一下。 不是棠翰之的筷子——是慕云的。她手中的筷子在碗沿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棠翰之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夹菜的动作延迟了一拍。“直接给你爷爷?” “爷爷让我出的方案,”棠绛宜说,“交给他过目是应当的。您那边我同步一份,也是让叁房提前有数。这样董事会上不会有意外。” 每一句话都礼貌,每一句话都妥帖,每一句话都在把棠翰之从审批者的位置上轻轻推到知情者的位置上。 棠翰之看了儿子叁秒钟。 棠韫和第一次在父子之间看到这种对视——不同于父对子的权威确认,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势力丈量。棠翰之的目光里有一种被触碰了边界的微愠,但那微愠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更接近一种重新评估后的警觉。 然后棠翰之笑了。 “行,你自己拿主意。”他说,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翻过刚才那一页。 慕云接过鱼,说了句“谢谢”。和前天在家宴上接棠绛宜夹的鱼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这次她没有失态。 因为这次是她丈夫在自己家里的餐桌上给自己夹的鱼。这是安全的,是可以消化的,是秩序之内的。 棠韫和用余光看了一眼棠绛宜。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头吃饭,表情毫无波澜。 饭后棠翰之和棠绛宜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棠韫和上楼换了衣服,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竹叶的沙沙声在院子里低低回荡。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沉晏的对话。沉晏约她下周去淮海路逛街,发了一连串衣服的图片,附带大量感叹号和emoji。棠韫和回了几个字,手指却一直在分心。 她在等棠绛宜从书房出来。 九点。九点半。 楼下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十点出头,她听到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两双,一双沉稳,是棠翰之;一双略轻,是棠绛宜。脚步在走廊里分开了,一双往主卧方向去了,一双上了楼。 棠韫和从床上坐起来。 过了一分钟,手机亮了。棠绛宜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 “下来,来琴房。” 她下楼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安静下来了。主卧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像在身后关闭一扇又一扇门。 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谱架上的小灯亮着一盏,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刚好覆盖住琴键和一个人坐着的范围。 棠绛宜坐在琴凳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单独坐在钢琴前面。在多伦多的时候琴房是尘封的,她从没见他碰过那架施坦威。但此刻他坐在她的琴凳上——不是演奏者的坐姿,身体没有对准键盘中央,而是偏向一侧,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踏板旁边,像只是借了这个位置坐一坐。 但他的手搁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悬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的弧度说明他的肌肉记忆还在。 “哥哥。” 他收回手。 棠韫和走过去,从他背后抱上他的脖颈,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谱架上的灯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阴影和平时是反过来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条锐利的边界。 “你在弹吗?”她问。 “没有。在想事情。”他覆上她环在颈周的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身,让出琴凳的一半位置。 “坐。” 棠韫和在他旁边坐下来。琴凳不宽,两个人紧挨着,她的大腿外侧贴着他的。隔着两层布料的温度,不烫不凉,两个活着的人挨在一起时最基本的热量交换。 “弹首曲子。”他说。 “弹什么?”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棠韫和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琴键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黑键的阴影落在白键上。她想了一下,落指。 她弹了那首临别前为Henderson所弹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学的曲子,技术上不难,旋律简单到近乎天真。但在这间黑暗的琴房里、在凌晨将近十一点、在她坐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时,那些简单的音符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 她弹得很轻,手指几乎是用最小的力度在触键。声音散在琴房的声场里,被隔音墙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空间中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弹到中段的时候,她感觉到棠绛宜的肩膀松了一度。 只有挨着他坐才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低了半个音。 她把最后一个和弦的延音踏板踩得很长,让声音在黑暗中浮了七八秒才彻底沉寂。 “哥哥,你今天和爸爸在书房聊了什么?”她问。踏板还没松开,残余的泛音在低处嗡嗡地震。 棠绛宜靠在琴盖的边缘,头微微偏向她。“他想让我的方案先过他的手。” “你没答应。” “你听到了?” “在饭桌上听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Lettie,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族的事情上问她的意见。但他在饭桌上已经做了决定,书房里大概率也没有改变立场。他问她,更像是在测试她看到了什么。 “你不需要我觉得,”棠韫和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走了一组琶音,“你走进那个书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灯光把他虹膜外缘的那圈琥珀色照得很清楚——多伦多的时候她从没注意过他的虹膜有这种颜色,大概是因为那里的灯光太均匀了,把什么都照得一样。 “Lettie,你越来越不好骗了。” “我从来都不好骗。”她赌气般轻哼一声。 他低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犹豫了一瞬——像是想多停留一下,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爸爸想利用你,”棠韫和盯着面前的键盘,声音很轻,“对不对?” 棠绛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回膝盖上。 “每个人都想利用别人,”他说,“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以及你愿不愿意被利用。” “那你呢?哥哥,你知道。你愿意吗?” “不愿意。所以方案直接给爷爷。” 棠韫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面。“直接给爷爷”不只是绕过棠翰之的审批——它同时也是一次表态:叁房的儿子不是叁房的棋子,他是老爷子的棋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自己的棋子,只不过此刻他的方向恰好和老爷子一致。 她忽然明白了周五他在书店门口接电话时产生细微变化的原因。那通来自棠翰之的电话大概就是在试探这个——你的方案先给谁?站在谁的队列里?你是叁房的人,还是你自己的人? “哥哥,”她转过身看他,在谱架灯那一小圈光的边缘,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你会赢吗?” “赢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种在黑暗中才会浮现的、剥去了所有社交功能的表情——接近于某种确认。 “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我不是在担心,”棠韫和把双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我是在问。”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竹林外面一阵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会。” 干净利落,没有解释,没有附加条件。在黑暗的琴房里,在只有谱架灯一小圈光的照明下,他说出这个字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棠韫和的后背靠上了琴盖边缘。冰凉。钢琴漆面的凉意透过睡裙的薄棉布渗进来。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棠绛宜和她的哥哥是两个人。 她的哥哥替她拆纱布、在书房里用吻回应她的冒犯。眼前的人坐在钢琴旁边,用一个字承诺他会赢下一场她还看不清全貌的战争。 是同一个人吗? 端倪(终) 周一下午。 棠韫和按照棠绛宜事先教她的方式,在晚饭时对慕云提了日本的事。 “妈妈,六月中旬我想去日本玩几天。” 慕云正在用银匙搅碗里的燕窝。“和谁?” “比赛认识的朋友。濑名暁——他爸爸是濑名隼人,和Henderson教授是旧交。还有川岛诗织,十四岁拿过肖邦金奖。去长野,大概一周。” 慕云的银匙在碗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圈。“一个人去?” “哥哥说他陪我。正好他六月要去东京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 最后一句是她临时加的——棠绛宜没有教她说这句。但她在提出的瞬间做了一个判断:慕云需要一个棠绛宜陪同的合理理由,“顺路”比“特意”安全。 慕云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不是昨天茶室里那种停留式的审视,更像是在扫描一份文件的格式是否符合规范。 然后她浅浅笑了。 “好啊,你们去吧。” 笑容的弧度、语气的温度、回答的速度——全部精确到微妙的程度。 棠韫和低头继续吃饭,心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妈妈答应得太快了。 慕云如果真的不在意,会追问行程细节——住哪里、几号出发、几号回来。慕云如果真的反对,会找理由推迟——茱莉亚的文书还没处理完、练琴的课时不能断、夏天太热不适合旅行。 但她都没有做。 晚上回到房间,棠韫和给棠绛宜发了消息。 “妈妈答应了。” 他的回复隔了几分钟。“她怎么说的?”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尽可能复原了整个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像在向一个不在场的指挥官递交一份战地报告。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叁分钟。五分钟。 手机亮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棠韫和看着那个好字。他读完了她关于慕云反应的全部描述,用一个字关闭了这个话题——他从那些细节里已经读出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剩下的判断和布局不需要她参与。 他已经知道慕云会答应。他甚至可能知道慕云为什么答应。他现在从她这里知道了慕云答应的方式。 叁个层次的信息,像叁张透明的胶片迭在一起,拼出一幅她看不见的全图。 棠韫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转手腕,表盘的微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冷蓝色的弧。多伦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棠绛宜不在多伦多,他在走廊另一头的客房里,大概也没有睡,大概也在黑暗中对着什么发光的屏幕,读什么她读不懂的文件,做什么她算不到的计划。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一阵风过去了,又一阵风来。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叩击。 降A。降A。降A。 等待的节奏。 出发(一) 松江的六月湿热得像蒸笼,梧桐树叶密得遮住了窗外的天光。 棠韫和趴在床上刷手机,空调开到二十二度,冷气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穿着薄薄的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几缕贴在脖颈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沉晏的对话框。 “去日本玩?你哥也去?” “嗯,还有我在多伦多认识的朋友。” “啧,那你还回来吗?” 她没回这条,只是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房门在身后开了,她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慕云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每一步都很稳,间隔均匀。 “在看什么?”慕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妈妈。在和沉晏聊天。”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手机扣在床上。 慕云站在床边,手里握着白瓷茶杯,印着细细的青花纹路。今天她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配烟灰色长裤,搭配爱马仕腰带,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年纪。 “收拾好了?”慕云问,目光扫过房间。 床上摊着几件衣服,行李箱敞开着但还是空的。棠韫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王姨在帮我收拾,马上就好。” “嗯。”慕云在床沿坐下,放下茶杯,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到了那边,拍几张照片给我,让我看看长野是什么样子。你去的地方我都没去过。” 棠韫和抬眼看她。慕云的表情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很锐利。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好。”她说。 慕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玩几天?五天够吗?还是想多待几天?” “五天就够了。” “嗯。”慕云转过身,看她,“注意安全,日本那边交通靠左,过马路小心点。你哥会照顾你,但你自己也要上点心。” 然后她端着那杯茶走了,门轻轻关上,茶水一滴没洒。 棠韫和盯着门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棠绛宜发了消息过来:半小时后出发,我在楼下。 她打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我还没收拾完。” 他回得很快:“那就四十分钟。” 她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喊:“王姨——” 出发(二) 棠韫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扎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扎成高马尾的时候露出细白的脖颈和漂亮的肩线。她换了件杏粉色短裙,简单又不失设计感。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杏眼水润,睫毛纤长,鼻梁高挺秀气,唇色淡粉。不施粉黛,但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美丽人偶。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还在多伦多的那些早晨,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被子被掖好,床头放了一杯水。坐起来的时候衣服领口松开,露出肩膀和锁骨,还有更下面一点的、被他留下的痕迹。 她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小姐?”王姨叫她。 她回过神:“嗯?” “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棠韫和走过去看了一眼行李箱,点头:“够了,谢谢王姨。”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黑色的奔驰S级,后备箱打开,王姨帮忙把行李放进去。 棠翰之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他看起来刚开完电话会议。 “要走了?”他问。 “嗯。”棠韫和点头。 棠翰之走过来,看了眼她的装扮,然后说:“护照带了吗?” “带了。” “钱够吗?” 她笑了:“够,爸爸,您给我的卡里还有很多。” 棠翰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玩,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这是父亲该有的关心,但很浅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我知道。爸爸。”她说。 棠翰之收回手,看向门外:“绛宜还没到?”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另一辆车驶进门口。那辆路虎,停在奔驰旁边。车门打开,棠绛宜下来。 他穿着休闲衬衫配西裤,衬衫是那种很薄的亚麻质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修长的线条。头发比前几天稍短一点,混血的优势在他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既有东方人的含蓄,又有西方人的立体,矜贵清隽。 他看到棠韫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棠翰之:“爸。” “嗯,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棠翰之侧头看棠绛宜。 “按计划进行,”棠绛宜的声音平稳,“东南亚那边有点变数,但不影响大局。” “什么变数?”棠翰之的语气里产生了一丝警觉。 “合作方的背景调查出了点问题,我在看备选方案。”棠绛宜说得很轻描淡写。 棠翰之没再问,他大概不知道儿子说的备选方案早就准备好了,甚至比原方案更完善。 “嗯。” 棠翰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好。” 司机把棠绛宜的行李也放进后备箱。棠韫和注意到他只带了一个小号的登机箱,比她的行李少得多。 “哥哥,你就带这么点?”她问。 他看她一眼:“五天而已。”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上车吧。”他拉开后座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棠韫和钻进车里,他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棠翰之站在门口,看着车缓缓驶出院子,直到车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车里开着空调,很安静。司机是老张,在棠家干了二十多年,不爱说话,开车很稳。 棠韫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棠绛宜在她旁边。她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沉晏又发来消息:“回来记得给我带手信。” 她正要回,手机突然被拿走了。 她转头,看到棠绛宜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看屏幕。 “哥哥?干嘛?”她伸手去拿,他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 “在跟谁聊天?”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眼神里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 审视,带着占有欲的审视。 “沉晏,”她说,“还给我。” 他没有立刻还,而是点开对话框,往上翻了几条,然后把手机还给她:“下次跟她说,不要这么晚发消息。” 棠韫和接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哪里晚了?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看窗外了,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你吃醋了?”她故意小声问,想看他反应。 他转过头看她,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腹擦过她的嘴角。 “这里。”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早餐的果酱,”他说,“还没擦干净。” 棠韫和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确实有一点粘粘的甜味。她有点不好意思,抽出纸巾擦了擦:“哥哥,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他收回手,继续看窗外。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靠着。 “困了?”他问。 “嗯。”她闭上眼,其实不困,只是想靠着他。 靠着他很舒服,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身体的线条。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香味——晚香玉的白花调,混着一点鸢尾根的气息,很清淡,很好闻,带着点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楼群和高架桥,上海的天空灰白,云层很厚。 “哥哥,到了机场叫我。”她说。 “嗯。” 棠韫和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享受这种难得的、可以光明正大靠着他的时刻。在上海,在家里,她不能这样。哪怕是在车里,老张在前面,她也要小心翼翼。 但现在可以。 棠绛宜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她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是困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嗯。”她没睁眼。 “那还不睡?” “哥哥,你很烦。”她小声嘟囔。 他轻轻笑了,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到浦东机场的时候下午两点半。 老张把车停在出发层门口,下车帮他们拿行李。棠韫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棠绛宜站在她旁边,说:“真困了?” “有一点。”她揉揉眼睛。 他伸手,指腹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上飞机再睡。” 老张把行李搬下来,对他们说:“两位慢走,一路平安。” 棠绛宜点点头,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拉着行李箱往check-in的方向走。棠韫和跟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像只雀跃的小麻雀。 “哥哥,你有带零食吗?”她问。 “没有。” “那怎么办,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忍着。”他的语气平静,像在故意逗弄。 棠韫和瞪他一眼,然后看到旁边有个便利店,拉着他的手臂:“去那里买点。”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check-in很快的。” 棠绛宜拗不过妹妹,跟着她进便利店。 棠韫和很快拿了一篮子零食——薯片、巧克力、果汁、欧包,还有两瓶水。 棠绛宜站在旁边看着她:“这么多?” “要飞好几个小时呢。”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笑着摇头,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去收银台付账。她跟在他后面,看到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正用她熟悉的花痴眼神看着棠绛宜。 棠韫和突然有点不爽。 付完账,棠绛宜提着袋子,她伸手去抢:“我自己拿。” “不重。”他说。 “那是我买的。” 他看她几秒,把袋子递给她。 棠韫和得意地接过袋子,打开翻了翻,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给我一颗。”他说。 “你不是不吃零食?” “谁说的。” 她又剥了一颗,但没有递给他,而是踮起脚,把巧克力送到他唇边:“哥哥,张嘴。” 他看她一眼,张嘴含住巧克力,顺便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缩回手,脸有点红:“你干嘛。” “不小心。”他说,但他明明是故意的。 出发(终) 从上海到东京,再转机到长野,飞了五个多小时。 登机前,棠韫和去星巴克买了杯冰美式。排队的时候她看到棠绛宜在候机区的长椅上坐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她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哥哥,你在看什么?” “邮件。”他没抬头。 她凑过去看屏幕。密密麻麻的英文,主题栏写着“Re:Southeast Asia Partnership Review”。她认识几个关键词:litigation, pliance issue, alternative partners。 “东南亚那个项目?”她问。 “嗯。”他终于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听到了。”她吸了口咖啡,“合作方出问题了?” “背景调查发现他们实控人卷入了一起海外诉讼,”他很淡定,“如果判决下来对我们不利,整个项目都要停。” “那怎么办?” “换人。”他说得像换双鞋一样轻松,“我已经有备选方案了。” 她看着他。 棠绛宜的表情很平静,像这种事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她想起多伦多那次撞见他开会的样子——声音冷硬。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备选方案?”她问。 他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觉得呢?” “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她很确定。 广播正好响起,两种语言交替播报登机信息。 “很聪明。”他合上电脑,“走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棠韫和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高楼变成火柴盒,黄浦江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云层在下面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棉花海。 “好漂亮。”她说。 棠绛宜笑了笑,没再说话。 棠韫和刷着手机,看到社媒上有人发日本旅游的照片,转发给棠绛宜:“哥哥,富士山好漂亮。你去过吗?” 他看了一眼:“去过。”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和朋友。” 她眨眨眼:“什么朋友?” “同学。”他回答得简短,明显不想多聊。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刨根问底:“男生还是女生?” “有男有女。” “女生多吗?”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她抿着嘴笑:“没有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深意。 “怎么不说话?”她问。 “因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说。 她确实知道。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意——外表、谈吐、气质,每一样都是加分项。 “那你喜欢过谁吗?”她又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和之前一样的答案:“你。” “只有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她低下头不敢他,只是小声说:“骗人。” “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棠韫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但睡不着。 睁开眼的时候,棠绛宜又在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她看不太懂,还是只能认出几个词:Southeast Asia, Q3, revenue projection。 她侧过身,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飞机进入平流层,开始平稳飞行。空姐推着车过来,问他们要不要饮料。 “两杯橙汁,谢谢。”棠绛宜说。 空姐倒了两杯橙汁递给他们。棠韫和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看到棠绛宜继续工作,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哥哥,给我讲讲这些数字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想学?”他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切换着不同的sheet。 她眨眨眼,“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笑容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点。 他把屏幕转向她一点,手指点在某个表格上:“这是第叁季度的收入预测,这一列是北美,这一列是东南亚。” “东南亚的数字比北美低很多。”她说。 “因为基数不一样,”他解释,“北美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年,东南亚才刚开始布局。但你看这个增长率——”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列,“东南亚的增长率是北美的叁倍。” “所以东南亚很重要?” “嗯,”他说,“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叁年内可以把集团在亚太的份额提升15%。”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转头看她,两人的脸很近,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细微的金色斑点,“我做的事,一般不会失败。” 这话听起来很狂妄,但从棠绛宜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棠韫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欠揍吗?” “这是事实。”他也笑了。 她继续看,虽然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些数字背后的重量。 “哥哥,你一直都这么忙吗?”她问。 “还好。” “那什么叫忙?” 他抬头看她:“你想听实话?” “嗯。” “实话就是,如果不是你在,我现在应该在开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是不是耽误你赚钱了?” “嗯。”他点头,表情很认真,“所以你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他看她几秒,没说话,只有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然后落在她的唇瓣上。 “你想得美。” 他笑了,继续看电脑。 她靠回他肩上,看着那些数字发呆。过了一会,又闭上眼。听着棠绛宜敲键盘的声音,很轻,有规律的节奏。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带着安抚意味,像在哄小孩睡觉。 她其实没睡着,只是享受这样靠着他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地梳理着。 她真的有点困了。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洒在地面上的碎钻。 “哥哥,我们到了吗?”她揉揉眼睛。 “快了。”棠绛宜说,“羽田机场。” 她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棠绛宜递给她一面小镜子,她接过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睡痕,头发有凌乱。 “哥哥,你怎么随身带镜子?” “你睡着的时候我跟空姐要的。” 她的心软了一下,继续照着镜子整理头发。 东京羽田机场转机的时候,棠韫和去便利店买抹茶冰淇淋。 排队付账的时候她看到隔壁货架上也有,灵机一动,拿了两个。付完账她拆开一个,咬了一口——很浓的抹茶味,微微的苦,带着点奶油的甜。 她端着两个冰淇淋走回候机区。棠绛宜还在看邮件,坐姿笔直,专注得像整个机场都与他无关。 她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棠绛宜抬起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冰淇淋,然后接过,看了看包装:“抹茶的?” “对啊,很好吃。”她在他旁边坐下,舔了一口自己的,“哥哥,你在多伦多从来不吃这些,我都没见你吃过冰淇淋。” 他撕开包装纸,“因为多伦多没有这么好吃的。” 他咬了一小口,动作很慢,像在品鉴什么珍贵的东西,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根小木棒。 棠韫和看着他吃冰淇淋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他那么认真的表情,配上手里那根小小的抹茶冰淇淋,有种莫名的反差萌。 “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视线。 “看你呀。”她说得很坦荡。 “好看吗?” “嗯。”她点头,“特别好看。” “好吃吗?”她又问。 “还不错。”他又咬了一小口。 “就还不错?”她不太满意这个评价,“哥哥,这可是我特地给你买的。” 棠绛宜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说很好吃吧,”她说,“或者谢谢你,Lettie,你真贴心之类的。” 他笑出声,气息很轻的笑:“好,那我重新说——很好吃,谢谢你,Lettie,你真贴心。” “这还差不多。”她这才满意,继续舔着自己的冰淇淋。 他们并排坐着,候机区人来人往,广播里用日语和英语播报着各种信息。她看到对面有个小女孩也在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她妈妈在旁边笑着给她擦。 “哥哥,你看。”她用冰淇淋棒戳了戳棠绛宜的手臂,指给他看。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说:“所以呢?” “所以你也帮我擦一下。”她凑过去,把脸送到他面前,“我嘴边有没有?”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嘴角,然后说:“没有,你吃得很干净。” “哦。”她有点失望,缩回去,“那算了。”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她下意识舔了舔嘴角,舔到他的指腹。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然后故意又舔了一下。 抵达 从东京到长野的飞机很小,只有几十个座位。 棠韫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棠绛宜在她旁边。这次飞行时间很短。她没有再睡,只是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面是山,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星星。 长野机场很小,比羽田小得多,只有几个登机口。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完全黑了。棠韫和推着行李车,看到濑名暁和诗织站在栏杆外。 濑名暁头发比多伦多时稍长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耳朵上戴着叁个耳钉,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他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们就抬了抬下巴。 诗织站在他旁边,长发披散着,很安静。看到棠韫和,她微笑,走过来。 “来了?”濑名暁说,口音里带着一点慵懒,“飞机晚点了吗?” “没有,”棠韫和推着行李车走过去,“很准时。你们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也刚到。”诗织的声音很轻,“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棠韫和看着濑名暁,“你怎么穿成这样来接机?我还以为你会穿得正式一点。” “为什么要正式?”濑名暁挑眉,“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再说我平时就这样。” “也是。”她笑了。 濑名暁走过去,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箱:“我车停外面,走吧。” 机场外的空气和上海的湿热完全不一样——干燥、清爽,带着一点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天很黑,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哇——”棠韫和仰头看天,“好多星星。” 诗织也抬头看,濑名暁在前面走:“等明天带你们去山里,那里的星空更漂亮,能看到银河。” “真的?”棠韫和眼睛亮了。 “骗你干嘛。”濑名暁耸耸肩,“小时候我和诗织经常去那里看星星,还许愿来着。” “许了什么愿?” 濑名暁笑而不语,诗织在旁边小声说:“他许愿能不用练琴。” “诶,诗织,你出卖我。”濑名暁假装生气。 “因为你的愿望从来没实现过。”诗织笑着说。 年轻人之间的氛围很轻松。棠韫和走在诗织旁边,不时回头看走在后面的棠绛宜。他比濑名暁高不少,两个人并排走,气场完全不同。濑名暁张扬,棠绛宜内敛。 濑名暁开了辆SUV。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都上来吧,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和棠绛宜坐后座。车发动,驶出停车场,上了山路。 窗外是连绵的山,深深浅浅的绿色层迭着。远处是山,层层迭迭的,最远的山顶还有积雪,白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梦幻。 “这里好漂亮。”棠韫和趴在车窗上看。 “是吧,”濑名暁也跟着看了一眼,“我小时候觉得这里无聊得要死,现在出去久了反而觉得这里最舒服。” “你现在还住这里吗?”棠绛宜问。 “不,我在东京住,”濑名暁说,“但每个月都会回来几次,我妈说如果我两个月不回来,她就去东京抓我。” 诗织在旁边笑:“青玉阿姨确实会这么做。” 车里放着音乐,低声的indie folk,Alt-J的Breezeblocks,吉他和人声交织,有种慵懒的质感。 “我家在山脚下,”濑名暁说,“很安静,晚上能听到各种虫叫。你们如果不习惯可以关窗。” “我喜欢虫叫。”棠韫和说。 “那就好。”濑名暁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对了,过两天有夏日祭典,你们来得正好,可以一起去。” “夏日祭典是什么?” “就是传统的日本夏天庆典,”诗织解释,“会有很多小摊位,卖吃的、玩的,晚上还有烟火。大家都会穿浴衣去。” “听起来很好玩。”棠韫和眼睛亮了,“我没有浴衣怎么办?” “没关系,我妈肯定会带你去买的,”濑名暁说,“她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两个女孩开心地聊起夏日祭典、浴衣之类的话题。濑名暁在前面开车,偶尔插一两句话。棠绛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聊。 车上了山路。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车灯照在路面上,能看到柏油路的裂纹和路边的野草。山路蜿蜒向上,拐弯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散落的珍珠。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问:“长野是不是很冷?” “现在不冷,”濑名暁摇头,“六月正好,白天有点晒,晚上凉快。” “那冬天呢?” “冬天会下很多雪,”诗织说,“整个山都是白的,很漂亮。” “我好想看。”棠韫和说。 “那冬天再来。”濑名暁说得随意,像在说明天见一样简单。 棠韫和笑了,没接话。她知道冬天她不会来——冬天她在茱莉亚,在纽约,在另一个半球。 棠绛宜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快到了,”濑名暁说,“看,那里就是我家。” 他指着前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有一栋房子,灯光温暖,能看到庭院的轮廓。 车停在门口,庭院的灯亮着。 这是一栋传统日式住宅,木质结构,深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前有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开得很盛,淡蓝色、粉色、淡紫色的花球簇拥在绿叶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鲤鱼池在庭院一侧,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有红白相间的,有纯白的,有金黄色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好漂亮。”棠韫和下车,站在庭院门口,看着那些花。 “你喜欢紫阳花?”诗织问她。 “嗯,颜色很梦幻。” “青玉阿姨种的,”诗织和她一起看,“她每年都会修剪,说这样花才开得好。” 正说着,屋里的灯亮了,门拉开,濑名隼人和陆青玉走出来。 濑名隼人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但那种纹路不显老,反而让他看起来很温和。 陆青玉四十多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米色的棉麻连衣裙,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韫和,”陆青玉用中文,声音温柔,“比赛时见过你一次,当时人太多没好好说话,这次终于能聊聊了。一路上累了吧?” 棠韫和也笑:“青玉阿姨好,不累,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陆青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是不是在多伦多太辛苦了?练琴练得太狠?” 棠韫和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那段时间比赛压力大,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陆青玉拍拍她的手,“这几天好好玩,就当度假。” 濑名隼人走到棠绛宜面前,打量了他几秒,他的目光很专注。棠绛宜站姿优雅,神态从容。 “暁说你是韫和的哥哥?”濑名隼人问。 棠绛宜用日语打招呼,发音很标准:“是的。初次见面,濑名先生,陆女士,打扰了。这几天要麻烦你们照顾。” 濑名隼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日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跟一位日本朋友学过一段时间,”棠绛宜说,“不过很久没说了,可能有些生疏。” “一点都不生疏。”濑名隼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请进,别站在外面了。” 进门要脱鞋。玄关很宽敞,一侧摆着鞋柜,上面放着几双拖鞋,都是新的,应该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另一侧是通往内室的走廊,木地板很干净,打着蜡,反射着柔和的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老房子特有的声音。 棠韫和脱了鞋,换上拖鞋。拖鞋是棉质的,很软,踩上去很舒服。她注意到棠绛宜也在换鞋,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种日式礼仪。 楼下传来钢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练习某个片段,反复弹那几个小节。 “暁爸爸的学生在上课,”陆青玉解释,“大概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你们先上楼放东西,一会儿下来喝茶。” 她领着他们上楼。楼梯很窄,扶手是深色的木头,摸上去光滑温润,能感觉到岁月打磨的痕迹。 “韫和还有诗织住这间,”陆青玉推开一扇纸门,“绛宜住隔壁。” 房间是榻榻米,靠窗摆着矮桌,墙上挂着一幅字——草书,笔触洒脱,棠韫和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两套被褥迭好放在角落,深蓝色的布面,上面压着薰衣草香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棠绛宜的房间在隔壁,稍小一点,但也是榻榻米,有单独的窗,能看到庭院的一角——紫阳花在夜风里摇晃,石灯笼的光打在花瓣上,像梦境一样。 “你们先休息一下,”陆青玉说,“渴了饿了就下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等陆青玉下楼,诗织帮棠韫和把行李箱放到角落:“感觉还好吗?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棠韫和看着房间,“我很喜欢这里,比酒店舒服多了。” “那就好。“诗织笑了,“我去洗个脸,你要不要也洗洗?飞机上坐太久了。” “好。”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小但很干净,白色的瓷砖,木质的洗手台。 “暁爸妈人很好吧?”诗织说。 “嗯,很温暖。”棠韫和点头,“家里的氛围我很喜欢。” 诗织笑了:“那就好。暁说你要去茱莉亚了,以后就要住美国了吧?” “应该是。” “会想家吗?” 棠韫和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会吧。” 她捧了把冷水洗脸,水很凉,让她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镜子,脸上还有些倦意,但眼睛亮亮的。 她不确定自己想的家是哪里——松江那栋房子?多伦多那个公寓?还是有棠绛宜在的地方? 浴衣 过了不久,陆青玉敲门:“韫和,诗织,我们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 棠韫和换了简单的衣服下楼。陆青玉已经在门口等,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她露出微笑:“暁在陪绛宜聊天,我们叁个去就好。” 陆青玉开车,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坐后座。车开出庭院,上了通往镇上的小路。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后天有夏日祭典,”陆青玉说,“韫和你有浴衣吗?” “没有,我从来没穿过。”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买,诗织的还在,但可能小了,也一起看看。”陆青玉从后视镜看她,“祭典很热闹,穿浴衣去才有气氛。你会喜欢的。” “那要怎么选?”棠韫和有点紧张,“我完全不懂。” “没关系,有我在,”陆青玉笑得很温柔,“你只要试,我和诗织帮你看。” “青玉阿姨,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陆青玉从后视镜看她,“难得暁带朋友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棠韫和看着窗外,“长野真的很美。” “你喜欢就好,”陆青玉说,“这里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但很安静,适合生活。” “青玉阿姨,你是从哪里搬来的?” “我?”陆青玉笑了,“我嫁给暁爸爸之后才来的日本。” “那你会想家吗?” “偶尔会,”陆青玉说,“但这里也很好。人啊,最重要的是找到让自己舒服的地方,不一定是故乡。” 这句话让棠韫和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觉得松江那栋房子是家——那只是一个她住的地方,一个她必须表现得够好的地方。 “韫和,”陆青玉突然说,“你要去茱莉亚了吧?” “嗯。” 陆青玉很肯定,“暁说你决赛弹得很好,Henderson教授也很认可你。” 棠韫和笑了笑,没说话。 “去了纽约,”陆青玉继续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暁说,他的朋友多,能帮上忙。” “好,谢谢青玉阿姨。” 镇上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陆青玉把车停在一家和服店门口。店很小,门口挂着暖帘,上面印着染物屋叁个字。 推开门,里面是满满的和服和浴衣,挂在架子上,各种颜色和花纹——深蓝的、淡粉的、鹅黄的、青绿的,有的印着樱花,有的是几何纹样,有的是传统的麻叶纹。 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陆青玉就笑着走过来,用日语说了一大串话。诗织在旁边小声帮她翻译:“她说好久不见,青玉桑还是这么漂亮。” 陆青玉用日语回了几句,然后指着棠韫和说了什么。老太太看向她,眼睛一亮,又是一串日语。 诗织翻译:“她说你皮肤很白,适合淡色的浴衣。” 老太太走到货架前,开始挑浴衣。她动作很熟练,拿出一件又一件,在棠韫和身上比划。 “这个怎么样?”老太太拿出一件淡粉色的,上面印着樱花图案。 棠韫和看了看,摇头:“太粉了。” “那这个?”淡蓝色,印着金鱼。 “有点幼稚。” 老太太笑了,又拿出一件。这次是淡紫色,底色很浅,像薰衣草的颜色,上面印着细细的藤蔓纹路,藤蔓是银灰色的,很素雅。腰带是白色的,上面有银色的细线,不张扬,但很精致。 “试试这个。”陆青玉说。 老太太带她去更衣室。更衣室很小,只有一面镜子和一个挂衣钩。棠韫和开始穿浴衣,但发现比想象中复杂——要一层一层裹,左襟压右襟,腰带要绕好几圈,还要打结。 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推开门:“那个…我不会穿。” 老太太笑着走进来,帮她整理。她的手很熟练,拉平褶皱,系紧腰带,调整领口的深浅。最后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说了一句日语。 诗织帮她翻译:“她说很适合你。” 棠韫和走出更衣室,陆青玉和诗织都看着她。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淡紫色的浴衣裹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曲线。领口开得不深不浅,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皮肤在浅紫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像月光下的盈盈暖玉。 腰带收得很紧,把腰勒出纤细的弧度,也把身材曲线显现出来——她的胸围不大,但胸型很漂亮,浴衣的布料贴在身上,能看出那种少女特有的灵动娇俏。 头发还是散着的,栗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和浅紫色的浴衣形成对比。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柔婉,素颜就漂亮得足够夺目。 “Lettie,你很漂亮。”诗织笑着看她。 陆青玉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颜色适合你,显得你更成熟一点,也很有气质。” “会不会太素了?”棠韫和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选花纹多一点的?” “不会,”陆青玉说,“你这个年纪,穿太花的反而俗气。这种简单的最好,干净、优雅,又不失少女感。” 老太太也在旁边点头,说了一句日语。 诗织又贴心地给她翻译:“她说你穿浴衣的样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转了个圈,看背面——腰带的结在后面,老太太打得很漂亮,像一朵花。 “喜欢吗?”陆青玉问。 “喜欢,青玉阿姨。”棠韫和点头,“我很喜欢。” “那就这件吧,”陆青玉说,“配一双木屐,祭典那天我帮你盘头发,再配个发簪,一定很漂亮。” 老太太又开始忙活,拿出一双白色的木屐,上面绑着淡紫色的布条。还有一支簪子,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顶端是一朵小小的紫藤花。 棠韫和穿上木屐试了试,有点高,走起来不太稳,咔哒咔哒的声音。 “穿木屐要练,”诗织说,“刚开始会磨脚,但习惯了就好。” “那我现在就穿着练习?” “不用,”陆青玉笑了,“回去再练,现在换回来吧,别磨伤了。” 老太太帮她脱下浴衣,仔细迭好,用包装纸包起来。陆青玉付了钱,叁个人走出店铺。 “累不累?”陆青玉问,“要不要去喝杯茶?” “还不累。”棠韫和说。 “那我们再逛逛,镇上有家很好的和果子店,买点回去当茶点。” 她们沿着主街走,经过几家小店——卖陶器的、卖腌菜的、卖手工艺品的。陆青玉带她们走进一家和果子店,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日式点心——羊羹、大福、铜锣烧、团子,颜色都很素雅,粉的、绿的、白的。 “这个好吃。”诗织指着一盒樱花羊羹,“我每次回来都会买。” 陆青玉买了几盒,又买了些团子。结账的时候,店主送了一小包试吃装的抹茶大福。 长野(一) 回到家的时候,楼下琴房传来钢琴声。 不再是学生的练习曲,濑名隼人在弹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op.32 no.12,g小调,深沉、忧郁,辽阔悲伤。左手的和弦很厚重,像大地的呼吸,右手的旋律在上面盘旋,像灵魂在游荡。 棠韫和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琴声在房子里回荡,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 “暁爸爸每天这个时候会弹一会儿,”陆青玉说,“他说这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可以不用教学生,不用想那些技术问题,就是单纯地弹琴。” 琴声在房子里回荡,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也更加悲伤。棠韫和闭上眼,让音乐流过耳朵,流进心里。 琴声慢慢停了,过了一会儿,濑名隼人从琴房出来,看到她们,笑着开口:“回来了?买到合适的浴衣了吗?” “买到了,”陆青玉说,“韫和穿浴衣很美。” “那很好,”濑名隼人看向棠韫和,“后天祭典你们一起去,很热闹的。” 晚餐在榻榻米房间。 矮桌,六个人围坐。濑名夫妇准备了日式家常菜:味增汤、烤鱼、炖菜、米饭、腌菜,还有刚才买回来的团子当饭后甜点。每一样都摆盘得很用心,小小的碟子,精致的筷架,连酱油碟都是手工陶器。色彩搭配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濑名暁给每个人倒了麦茶,他坐在诗织旁边,棠韫和坐在陆青玉旁边,棠绛宜在她对面。 “尝尝这个,”陆青玉给棠韫和夹了一块烤鱼,“这是本地的溪鱼,很新鲜。” 棠韫和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带着一点焦香,完全没有腥味:“谢谢阿姨,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陆青玉又给她夹了一块。 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清酒:“尝尝,这是本地酿的,很多外地人不知道。” 棠绛宜道完谢接过,抿了一口,然后点头:“很好喝,入口很顺,回甘有米的香味。” “你懂清酒?”濑名隼人有点意外。 “懂一点,有个日本朋友,偶尔会一起喝。”棠绛宜回答得很自然。 濑名隼人赞许般点点头,“这个酒用的是山里的泉水,酿酒的师傅说好水才能酿好酒。” “您平时也酿酒?” “不酿,但喜欢喝,”濑名隼人笑了,“暁妈妈总说我喝太多。” “哪有,”陆青玉说,“你明明很克制。”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容里有多年夫妻才有的默契和温情。 棠韫和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一点羡慕。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然后问:“你在多伦多做什么工作?” “家族企业,负责北美那边的业务。” “棠家?” “是。” 濑名隼人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棠家是谁,知道但不多问,这是一种分寸感。 “你还弹琴吗?”濑名隼人又问,语气随意,像在闲聊,“Henderson是我老朋友,以前他提过你,说你很有天分。”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说得很淡,没有接话的意思:“很久不弹了。”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然后说:“可惜。” 他没有多说。但能感觉到这句可惜的分量——一个音乐家的惋惜。 气氛有点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陆青玉打破沉默:“暁说你们在比赛之前就认识了?” “对,”棠韫和说,“濑名帮了我很多,还有诗织。” “哪有帮什么,”濑名暁喝了口麦茶,“就是一起练琴而已。” “一起练琴也是帮啊,”棠韫和说,“我那时候特别紧张,是你们让我放松下来的。” 诗织闻言轻笑:“你现在还紧张吗?” “不会了。” “那就好。” 晚餐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濑名暁开始讲小时候的事,讲他和诗织怎么在山里玩,怎么被父母抓回来练琴,怎么偷偷跑出去看星星。诗织在旁边补充,说濑名暁其实很听话,只是偶尔会叛逆一下。 陆青玉和濑名隼人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棠韫和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很羡慕,像是一种淡淡的向往。她想,如果她的家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可能。 她偷偷看向对面的棠绛宜。他也在看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温柔。 哥哥在这个陌生环境里的状态,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这个环境太温暖了,让他看起来也柔和了一点。 晚餐后,濑名隼人和陆青玉先去休息了。 “你们年轻人玩,别拘束,”濑名隼人说,“别太晚,明天带你们去山里,要早起。” “知道了。”濑名暁应着。 四个人去了庭院。 夜色降临,庭院里亮起几盏石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在紫阳花的叶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蚊香在角落燃着,细细的烟升起来,带着特有的草本味道。鲤鱼池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溅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 濑名暁拿出手机,连了蓝牙音箱播放音乐。 The National的Bloodbuzz Ohio,低沉的男声,吉他和鼓点,节奏缓慢但有力量。 “你就不能放点轻松的?”诗织看着他。 “这个就很轻松啊。”濑名暁靠在廊柱上。 “你的轻松和别人的轻松不一样。” 濑名暁笑了笑没反驳。 棠韫和坐在廊檐上,腿悬着,脚尖轻轻晃。木地板在身下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紫阳花的香味。 “你平时听什么音乐?”濑名暁问棠绛宜。 “古典比较多。”棠绛宜说。 “也是,你以前也弹琴,”濑名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穹顶上,“不过古典听多了不累吗?我有时候听巴赫听到想砸琴。” “那是因为你弹得不好。”诗织在旁边笑。 “诶,诗织,你又出卖我。” 棠绛宜笑了:“古典确实会累,但习惯了就还好。” “那你现在还听吗?” “听,但也会听一些别的。” “比如?” “比如这个。”棠绛宜的目光落在音箱。 濑名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没想到啊,还以为你只听那些古板的东西。” “谁说古典古板了。”棠韫和替她哥哥反驳。 “我没说古典古板,我说的是只听古典的人古板。”濑名暁耸耸肩。 棠韫和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只好瞪他一眼。 诗织在木地板上躺下,仰头看天:“这里能看到很多星星,东京完全看不到。” 棠韫和也抬头。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明天带你们去山里,”濑名暁说,“有个瀑布,夏天去最舒服。而且那里的星空更漂亮,能看到流星。” “真的?” “真的,我和诗织小时候看到过很多次。” “那我也想看。” “那就明天去。”濑名暁说得很随意。 “好啊。”棠韫和说,“听起来很好玩。” 诗织转头看她:“那个地方我们小时候经常去,水很清,可以看到底下的石头。暁小时候在那摔过很多次,每次都哭。” “我哪有哭。”濑名暁不服气。 “有,你忘了?有一次摔得膝盖都破了,哭着回家,青玉阿姨还骂你不小心。” “那是因为疼,才不是因为怕。”濑名暁辩解。 棠韫和笑了。她喜欢这种氛围——朋友之间的打趣,很轻松,没有任何压力。 音乐换了一首,Bon Iver的Holocene,空灵的人声和吉他,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棠韫和偷偷看棠绛宜。他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们聊着,话题从音乐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食物。濑名说他最喜欢的城市是柏林,诗织说她想去冰岛看极光,棠韫和说她想去维也纳,因为那里是音乐之都。 夜深了。四个人起身。 棠韫和和棠绛宜并排往楼梯走,谁都没说话,只是走着。 到楼梯口,诗织和濑名暁先上去了。 经过棠绛宜房间的时候,她停下,回头看他。 他也停下,看她。 光线很暗,棠韫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轮廓。 “哥哥,晚安。”她小声说。 他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深:“晚安。”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棠绛宜还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推开纸门,走进房间。 长野(二) 回到房间,诗织已经在铺被褥了。 “累吗?”她问棠韫和。 “还好,就是有点时差。” “那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诗织先去洗澡。棠韫和拿出手机,看到慕云的消息。 “到了?” 她立刻回复:“到了。” 过了几秒,慕云又发:“住得还习惯吗?日本的房子和国内不太一样。” 她回:“挺好的,很安静。” 慕云:“照片。” 棠韫和走到窗边,拉开纸门。庭院在夜色里很安静,石灯笼还亮着,鲤鱼池反射着微弱的光,紫阳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她拍了一张,发给慕云。 慕云回得很快:“玩得开心。” 她关掉对话框,没再回复。 诗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有些湿,穿着简单的睡衣。她铺开被褥躺下,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 棠韫和也去洗澡。浴室很小,传统的日式浴缸,她泡在热水里,让温度慢慢渗进皮肤。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自然的节奏。 洗完澡,她回房间,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 被褥很软,薰衣草的香味在鼻尖萦绕。她盯着天花板,数着梁木的纹路。 睡不着。 蝉鸣很响,透过纸门传进来,混着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夏夜的交响曲。 然后她听到走廊有脚步声。 很轻,木地板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 经过她房门,停了几秒。 她屏住呼吸。 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清瘦的人形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影子动了,脚步声渐远,传来下楼梯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到。 她继续躺着,盯着纸门。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诗织睡得很熟,翻了个身,但她没醒。 棠韫和轻轻拉开纸门,探头看走廊。空的。但楼下有光,很微弱,像是石灯笼的光。 她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沿着走廊往楼梯走。楼梯口很暗,她扶着扶手下楼,每一步都很轻,木头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推开通往庭院的纸门,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紫阳花的甜香。 棠绛宜站在鲤鱼池边。 背对着她,石灯笼的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宽肩窄腰,脊背笔直。 她走过去,踩在石板路上,石头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有点温热。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 看到她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早就知道她会下来一样。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静默的夜。 棠韫和点点头,走到哥哥旁边,也看着鲤鱼池。水面很平静,倒映着星空和石灯笼的光,倒映着他们两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有鱼游过,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呢?”她问。 “时差。”他说。 她知道他在撒谎。从上海到日本只有一个小时时差,根本不会睡不着。但她默契地没戳破,只是站在他旁边,听着虫鸣,看着水面。 一条橙色锦鲤游过来,在水里缓慢地摆尾,激起细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打破倒影,又慢慢平复。 他们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夜很安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山是黑色的剪影,银河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横跨天空。 她突然想起多伦多那些夜晚,女王公园,长椅,他问她想要什么。想起他说等她的答案。想起他在机场送她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脸颊,那种熟稔的温柔。 “在想什么?”棠绛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转头看他。石灯笼的光很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隐约的美丽轮廓。 “在想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妹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眼神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然后他伸手,手指勾住妹妹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 棠韫和顺着他的力道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哥哥比她高太多,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棠绛宜低下头,额头与妹妹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里不安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暗哑。 “我知道。” 但棠韫和还是踮起脚,吻了他。 很轻,也很明快。嘴唇碰到嘴唇,柔软的触感,温度传递过来,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也带着他身上的淡香。停留一秒,然后退开。 她想退开,但棠绛宜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回来。 纤细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这次是他在吻她。舌尖抵开她的唇,探入描摹她的齿列和上颚,他吻得很慢,很细致,缠绕、吮吸。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指尖感觉到布料下他的温度和起伏的呼吸。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棠绛宜的手臂环过妹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棠韫和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他的另一只手还扶着她的后颈,控制着这个吻的深度和节奏。 鲤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打破了这个过于安静的夜。 良久,他们分开。 棠韫和的呼吸有点乱,脸也跟着发烫。哥哥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摩挲她的腰线,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不可言说的暧昧。 “回去睡吧。”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但她没动,只是继续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映在棠绛宜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漂亮的唇瓣因为刚才的吻泛着水光。 “再看我就不放你走了。” 棠韫和笑着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 棠绛宜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 哥哥还站在鲤鱼池边,背着光看她。 她小声说:“晚安。” “晚安,Lettie。” 上楼轻轻推开房间的纸门,棠韫和躺回被褥里。诗织还在睡吧呼吸均匀,完全没察觉。 她闭上眼,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腰上还有他手指摩挲过的余温。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是星空,是鲤鱼池,是哥哥在暗光里的美丽轮廓。 长野(三) 早餐在昨天的榻榻米房间。 矮桌上摆满了食物:味增汤、烤鱼、煎蛋卷、米饭、几小碟腌菜、豆腐、海苔。陆青玉还做了煎饺,皮薄馅大,摆在青花瓷盘子里,冒着热气。 六个人围坐。濑名隼人坐主位,陆青玉在他旁边,濑名和诗织对面,棠韫和和棠绛宜在另一侧。 “睡得好吗?”陆青玉给棠韫和盛味增汤,笑着问。 “谢谢青玉阿姨,我睡得很好。”她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带你们去山里,”濑名夹了个煎饺咬了一口,“那个瀑布,我和诗织经常去。水很凉,夏天最舒服。” 诗织点头:“对,而且那边没什么人,很安静。” 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茶:“棠先生在多伦多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棠绛宜接过茶杯:“主要是一些投资项目。” “听起来压力很大。”濑名隼人的语气是试探性的。 “还好。”棠绛宜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大部分时间在建立关系网,真正做决策的时候反而简单。”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点了点头:“北美这几年亚洲企业进驻得很快。” “嗯,”棠绛宜的语气平淡,“金融和科技类的企业出海,北美是绕不开的市场。” “你接触过这些企业?” “有一些合作。” 但棠韫和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在上海听棠翰之提过,棠家在北美有布局,但具体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现在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有一些合作,她突然意识到哥哥在多伦多的这九年,更像是在建立一个独立于棠家之外的体系。 陆青玉把煎饺盘子推到她面前:“韫和多吃点,今天要爬山,消耗体力。” “谢谢青玉阿姨。”她夹了一个,咬开,里面是韭菜猪肉馅,汁水很多。 濑名暁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说:“Lettie,你要酱油吗?” 她抬头:“要。” 濑名暁把酱油碟推过来。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碟子边缘的时候,棠绛宜也伸手拿另一个碟子,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擦过。 棠韫和接过酱油碟,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还在和濑名隼人说话,表情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残留的温度。 吃完早饭,四个人准备出发。 棠韫和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件玫瑰色背心和牛仔短裤。 背心的吊带很细,吊带是细细的,交叉在后背,露出完整的蝴蝶骨,腰线收得很明显。牛仔短裤是vintage款,长度刚好到大腿根下面,显得腿笔直修长。 下楼的时候,诗织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件oversized薄荷绿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清爽的运动风替代了平时的神女感。 “哇,Lettie,”诗织看到她,眼睛一亮,“你这件好性感。” 棠韫和脸有点红:“会不会太…” “不会,”诗织走过来,拉了拉她的吊带,“刚刚好。而且你腿这么长,不穿短裤很浪费。” 濑名暁从楼上下来,背着一个Arc’teryx的黑色背包。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说:“走了。” 棠绛宜最后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扫过她的肩膀,停在她的腿上,最后又落回她脸上。他没有掩饰,就这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 她脸有点红,故意转了个圈:“哥,好看吗?”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拨了拨她的头发,把一缕垂在额前的发丝别向耳后:“嗯。但今天可能会晒。” “就一个字?”她不满足,仰头看他。 “好看。”他的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头发,帮她整理着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要不要换件?”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笑意。 “不换。”她说。 他看她几秒,然后点头:“也好。” 车开出庭院,上了山路。 濑名暁开车,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和棠绛宜坐在后座。车窗开着,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山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车开得不快,偶尔颠簸一下,她的身体就往旁边晃。 第一次晃的时候,她“不小心”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躲。 第二次晃的时候,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轻轻握住。 她侧头看他。他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她光裸的膝盖上轻轻画圈,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小声说:“他们会看到。” 他也小声回她:“他们在开车。” 她忍不住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有种能把她整个人包住的安全感。 车又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倒。他的手臂环过来,扶住她的腰,再也没有松开。 “到了。”濑名暁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 棠绛宜松开手,推开车门下车。她坐在原位,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跟着下车。 瀑布在山林深处。 从停车的地方要走一段山路,不算陡,但路窄,两边是齐腰高的蕨类植物,踩在泥土路上能闻到潮湿的土腥味。濑名暁走最前面,诗织跟在后面,棠韫和和棠绛宜在最后。 “小心石头。”濑名暁回头提醒。 路上确实有很多碎石,还有树根从泥土里钻出来。棠韫和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棠绛宜的手立刻扶住她的腰。 他没松手,就这么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手掌的温度透过背心的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腰发麻。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传来水声。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不大,水从叁四米高的岩石上落下来,砸进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潭不深,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水清得发绿,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鸣。 “怎么样?”濑名回头看他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没骗你们吧?” “确实很美。”棠韫和说。 诗织已经脱了鞋下水。她踩在鹅卵石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水面高度到她小腿肚,行走的时候会溅起小水花。 “Lettie,下来吗?”诗织回头看她。 棠韫和站在岸边,看着那池水一时有些犹豫。阳光照在水面上很好看,但她想起刚才在车上濑名说的水很凉。 “怕凉?”棠绛宜在她旁边问。 “有点。”她诚实地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脱鞋,挽起裤腿下水。 水确实很凉,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水里站定,回头看她。 “确实凉。”他说。 她更不想下去了:“那我就在岸边看你们玩。” 棠绛宜没回答,只是涉水走回来。水花溅在他小腿上,湿了裤腿。走到岸边,他在她面前蹲下,背对着她:“上来。” 棠韫和愣了一下:“什么?” “背你下去。”他回头看她,“不然你就只能在岸边晒太阳。”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在他背上。 他的手臂从后面勾住她的膝弯,托住,然后站起来。动作很稳。她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 棠绛宜背着她往水里走。 棠韫和的脚悬在空中,看着水面越来越近,紧张地搂紧他的脖子:“哥哥,你慢点…” “怕什么?”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怕掉下去?” “不是,就是…” 他停下,站在水里,水到他膝盖的位置。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托着她的腿往下放,让她的脚尖先碰到水面。 水很凉,她脚趾一碰到就缩回来。 “冷。”她小声说。 “慢慢来。”他说,继续往下放,这次让她的脚掌完全踩进水里。 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他背上缩。 他稳稳托住她,没有松手,就这么让她的脚泡在水里适应温度。过了十几秒,他问:“还冷吗?” “现在还好了。”她说。 他这才松开手,扶着她站稳。 她踩在鹅卵石上,水到小腿肚,确实很凉,但适应了就还好。她往前走了几步,水花溅在腿上,冰冰凉凉的,但阳光晒在肩膀上很温暖,两种温度交织,很舒服。 她回头看他。 棠绛宜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晨光打在他身上,T恤被水汽打湿了一点,贴在胸口,勾勒出精瘦的胸肌线条。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个需要照看的小孩。 她突然想捉弄他。 她弯腰,手掌在水面上一拍,泼了一捧水过去。 水花溅在他的T恤上,他低头看了眼湿掉的衣服,然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笑意。 “玩够了?”他问。 “没有。”她又泼了一下。 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水花溅在身上。身上的T恤越来越湿,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腹肌的线条。 她泼了第叁下,第四下,笑得停不下来。 棠绛宜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宠溺越来越明显。 “Lettie,你这样欺负你哥哥?”濑名暁在旁边笑着说。 她这才停下,有点不好意思。 棠绛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玩够了?”他又问了一遍。 她点头,乖乖地说:“嗯。” 他伸手,拇指在她脸颊上擦过,把溅上去的水珠抹掉。 “下次想玩,”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提前跟我说。我会配合。” 他松开手,转身往岸边走,留她一个人站在水里发呆。 诗织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臂:“Lettie,你还好吗?” “啊?”她回过神,“还好。” 诗织看了眼棠绛宜的背影,又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在瀑布玩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浑身湿透。 濑名暁拿出背包里的毛巾,每人发了一条。棠韫和擦头发的时候,棠绛宜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给我吧。” 他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轻柔。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透过毛巾按压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诗织看到这一幕,和濑名暁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回程的车上,棠韫和有些累了。 坐在后座,头靠在窗上,闭着眼。车开得很稳,但山路还是有起伏,她的头随着车的晃动轻轻碰着玻璃。 棠绛宜的手伸过来,掌心垫在她头和窗户之间。 “靠这边。”他说。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的肩膀,就顺势靠了过去。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梦里她在弹琴,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曲子。琴键在她手下发出声音,但她听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很好听,像水流过石头。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靠在棠绛宜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缓慢,一下、一下。 濑名暁已经下车了,诗织也不在。车里只剩他们两个。 “哥,我睡了多久?”她的脸颊睡得有些泛红。 “二十分钟。”他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很可爱,舍不得。” 试探 回到濑名家时,濑名夫妇在厨房准备晚饭,看到他们回来就说:“晚上有烧烤,暁爸爸的朋友要来。” “几个人?”濑名暁问。 “五六个吧,都是些老朋友。”陆青玉说。 棠韫和和诗织去帮忙串肉。陆青玉已经准备好了食材——牛肉、猪肉、鸡肉、蔬菜,都切好了,放在盘子里。 “你们帮忙串一下,”陆青玉递过来竹签,“串得好看点,等会儿烤起来也好看。” 棠韫和接过竹签,开始串肉。她手法很生疏,串得歪歪扭扭的。 诗织在旁边笑:“你这个要散架了。” 陆青玉走过来,手把手教她:“肉要串紧一点,中间留一点空隙,这样烤的时候受热均匀。” 她照着做,串了几根,慢慢找到感觉。 窗外传来说话声。她往外看,棠绛宜和濑名暁在庭院里架烧烤架。 她盯着他看,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 “韫和?”陆青玉叫她。 她回过神:“啊?” “你这串好了,下一串。” “哦,好。”她低头继续串,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 棠绛宜蹲在烤架前,调试高度。 这个画面有着明显的错位感。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违和,但表情同样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计算什么。 他本该属于另一种场合。站在最瞩目的地方,衣料挺括,袖扣精致,整个人被距离感包裹,让人不自觉放轻声音。气质冷到连优雅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边界,不轻易沾染任何杂乱。 可现在,他蹲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染机油的黑,却反衬得那双手更加白皙精致。握着扳手的姿势却稳得过分,连带着烧烤架在他手里都像一件昂贵而精密的仪器。 本该站在光下、被人仰视的矜贵优雅并没有因为场合和衣着的改变而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的方式显现出来。 濑名暁说了句什么,他浅浅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气质开始变得柔和。此刻棠韫和才真正对她哥的年龄有了实感。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窗边看。 两人视线对上。他看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濑名暁调试烤架。 但她看到他嘴角还带着笑意。 濑名隼人的朋友们七点左右陆续到了。 五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穿着随意,拎着清酒。 “隼人!”一个中年男人拍濑名隼人的肩膀,日语说得很快,棠韫和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很熟。 “山本桑,你又胖了。”濑名隼人笑着调侃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挥家。 还有叁个人,都是音乐圈的——有在大学教书的,有经营livehouse的,有做音乐出版的。 陆青玉招呼他们坐下,拿出啤酒和清酒。 濑名隼人介绍他们:“这位是田中先生,钢琴家,在东京音乐大学教书。这位是山本先生,指挥。这位是…” 濑名隼人又向他们介绍棠韫和和棠绛宜,“这两位是暁的朋友,棠先生和棠小姐,来玩几天。” 几个大叔都笑着点头打招呼。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一圈介绍下来,棠韫和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只记住他们都是音乐圈的。 烧烤架已经生好了火,炭烧得通红。濑名隼人和他的朋友们坐在庭院的矮凳上,开始烤肉、喝酒、聊天。 气氛很好,笑声不断。 “棠先生,”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山本先生,“听说你在多伦多?” 棠绛宜点头:“是的。” “现在亚洲音乐家越来越多了,”山本先生说,“我去年去过一次多伦多,在Roy’s Hall听了一场音乐会,演奏的是个华裔钢琴家,弹得非常好。” “Jun Lin?”棠绛宜随口提起。 山本先生愣了一下:“对,就是他!棠先生认识?” “见过几次,”棠绛宜语气平淡,“他偶尔会办一些小型沙龙,我去过几次。” “Jun Li的沙龙可不是随便能去的,”田中先生立马附和,“我听说要熟人介绍才能进。” 棠绛宜笑得淡漠,看不出情绪起伏。 “棠先生以前也弹琴,”濑名隼人说,“Henderson教过他。” “Henderson?”田中先生眼睛一亮,“那个毒舌老头?他现在还在多伦多?” 饭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众人又聊到最近的音乐节。 “今年夏天温哥华有个不错的爵士音乐节,”山本先生说,“我本来想去,但时间对不上。” “温哥华的jazz festival一直不错,”田中先生说,“我有几个朋友在那边。” 濑名暁突然说:“Laurent,你在温哥华有认识的人吗?我今年秋天要去那边开个小演出,还不太熟悉那边的情况。” 棠绛宜喝了口清酒:“什么时候?” “十月中旬,朋友组织的小型音乐会,就几百人的场子。” 棠绛宜想了想:“那个时间我应该也在。”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我给你几个联系方式,你到了可以找他们。” 他翻了翻通讯录,选了叁个名字,隔空投送给濑名暁。 濑名暁看着手机屏幕,挑了挑眉:“Lucian Sloan, Kali Mitchell, James Park…”他抬头看棠绛宜,“这些人我好像听说过。Lucian我知道,在音乐圈很有影响力。” 山本先生也跟着搭腔:“棠先生认识他?他经营的音乐管理公司规模很大,代理了不少着名音乐家。” “嗯,”棠绛宜说,“他公司办过几次showcase,我帮忙介绍过一些商业赞助。” “哦?”山本先生来了兴趣,“棠先生还做音乐相关的商业?” 棠绛宜礼节性勾起唇角:“只是偶尔帮帮忙,朋友之间互相引荐资源。” 山本先生和田中先生对视一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几个人都是圈内人,听得出话里的分量。 “Lucian Sloan可不是去几次就认识的人,”濑名暁放下手机,“他在温哥华的地位…我爸去年想联系他,托了好几个人才约到一次见面。” 棠绛宜没有接话,转而问濑名暁:“你那场演出是独奏还是有合作?” 话题就这么转开了。 濑名隼人看着棠绛宜,眼神里有考量,但更多的是欣赏。 濑名暁又看了眼手机上的名单,然后笑了:“Lettie,你哥在加拿大认识的人比我爸在东京认识的还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棠韫和,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棠韫和也笑了笑,但心里发沉。 哥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经过筛选。她想起家宴上,老爷子提业务整合,想起棠绛宜的对策,也想起他和棠锦珩在走廊里的那句话。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他的一步棋,但现在她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些棋子背后的底牌,可能就是这些——这些她完全不知道的、他在北美九年建立起来的、只认他不认棠家的关系网。 烧烤持续到十点多。 濑名隼人的朋友们陆续告辞,留下满庭院的烟火气和笑声的余韵。 蝉鸣很响,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味道和庭院里紫阳花的香气。 “我去透透气。”棠韫和站起来,往庭院深处走。 鲤鱼池在庭院最里面,月光照在水面上,鱼在水下游,影子晃动。 她蹲下,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模糊的,像被水波打碎。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回头,知道是他。 棠绛宜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看着鲤鱼池。 棠韫和仰头看他。月光很亮,能看清他的五官——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 “哥哥,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她问,“哪个你是真的?工作场合,还是现在这个?还是刚才和那些大叔聊天的那个?” 他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说不出话。 “都是,”他说,“我在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样子。但在你面前的时候,是最接近真实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他说,“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隐藏什么,也不需要计算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整个手掌包住。 回到庭院,濑名和诗织已经各自回房间了。 推开门进去,诗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被褥前,躺下,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 慕云发消息:“祭典是明天?” 她愣了一下,妈妈怎么知道祭典的事?她明明没提过具体日期。 她回:“嗯。” 慕云:“拍几张照片。” 她:“好。”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很久都没有新消息发过来。她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手心开始出汗,心脏跳得很快,像在等待判决。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提示还在那里,但消息始终没有出现。 然后手机又亮了。 慕云:“早点睡。” 神社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诗织已经起了,坐在窗边梳头发。窗外能听到濑名隼人在楼下说话的声音,还有陆青玉回应的笑声。 她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九点。没有新消息。 “早啊,”诗织转头,“今天是祭典,青玉阿姨说下午帮我们准备浴衣。” “好呀。” 棠韫和下床,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更盛了,蓝色和粉色的花球在晨光里像要滴出水来。 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濑名隼人从厨房端味增汤出来。 “韫和,快来吃,”陆青玉招呼她,“今天要去神社,吃饱点。” 濑名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头发还湿着,见她下来打了声招呼。 棠绛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半杯黑咖啡。 她坐在棠绛宜对面坐下。 味噌汤、烤的的的鯖鱼、腌渍物、白饭,濑名隼人还煎了一碟玉子烧,边缘微焦,蛋卷中间流着半凝固的芯。 陆青玉同样在厨房与餐桌间穿行,给每个人的杯里添麦茶时顺手摸一把濑名暁的后脑勺,被他侧头躲开了。 陆青玉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坐下来:“今晚镇上有夏日祭典,你们知道吧?下午早点回来,我帮你们准备浴衣。” “那上午去神社怎么样?”濑名夹了块煎蛋,看着大家,“那边很安静,离这里开车十五分钟,可以走走。” “好啊。”诗织第一个应答。 濑名隼人放下筷子:“神社现在应该在准备今晚的祭典,会比平时热闹一点。你们去的话注意安全,人多。” “知道了,我们会的。”濑名无所谓地歪了下脑袋。 陆青玉给棠韫和盛汤:“晚上祭典人更多,你们要一起走,别走散了。” 十点四人上车出发。 车驶出庭院,上了山路。今天的天空蓝得很透彻,云很少,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路边的树叶晒得发亮。 “这个神社有几百年历史了,”濑名暁边开车边介绍,“我小时候每年祭典都会去,许愿、抽签、买御守。后来长大了就不太去了,但今年既然你们来了,就一起去看看。” 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鸟居。 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山道入口,很高大,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像要燃烧起来。鸟居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林木深处。 濑名暁把车停在鸟居旁边的停车场。四人下车,开始往上走。 穿过鸟居,参道两旁立着石灯笼,灯笼的火袋里积了雨水,有几只小虫在水面上划圈。 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山腰方向走,石阶两侧是密匝匝的杉树林,树干笔直,树皮上长满了苔藓——深绿色的、浅绿色的、甚至有些泛着褐色,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石阶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树叶的摆动而晃动,像水波。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前不久刚下过一阵雨,石头上还留着深色的水渍。 爬到一半,棠韫和停下扶着旁边的石栏杆喘息。 “累了?”棠绛宜在她旁边问。 “有一点。”她微微喘着气。 “慢慢来,不急。”他站在一旁等着她平复。 濑名暁和诗织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棠韫和深呼吸几次,继续往上走。棠绛宜走在她旁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这次步调放得更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终于来到了顶端。 “到了。”濑名暁把手插进裤兜,用下巴朝前面扬了一下。 眼前豁然开朗。 神社的本殿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木质结构,深棕色的梁柱,屋顶是传统的入母屋造,铺着青灰色的瓦片。朱红色的漆面被风雨剥蚀了一部分,底座的石头上爬满了地衣。 正殿的飞檐翘得很高,檐角挂了一只铜铃,风吹过来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屋檐下挂着很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摆动。本殿前是一个很大的广场,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手水舍在广场右侧,一个木质的亭子,里面是石砌的水槽,竹制的柄杓搁在水槽边。一方石槽上搭着竹制的流水管,水声细细的,从竹管末端滴落石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先净手。”濑名暁走到手水舍前。 诗织很熟练地拿起柄杓,舀了一瓢水,倒在右手上,换手,再倒在左手上,然后把水倒进左手掌心,低头漱口,吐到一边的石槽里。最后把柄杓立起来,让剩下的水顺着杓柄流下去,冲洗杓柄,再放回原位。 整套动作流畅优美。 棠韫和拿起柄杓,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棠绛宜:“哥哥,我不会。” 棠绛宜靠在手水舍的木柱上,看着她:“是不会,还是不想会?” “是不会。”她眨眨眼,“你教教我?” 棠绛宜走到她身旁,拿起一个柄杓,舀了一瓢水。 俯身手把手教她——先把水倒在她右手上,她接着,凉凉的水从手背流到指尖;换手,再倒在左手上;然后他让她把手合成杯状,把水倒进去,她低头含了一点水,漱口,吐掉;最后他握着她拿柄杓的手,把柄杓立起来,让水冲洗杓柄。 整个过程他一直覆着她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好了。”他松开手。 棠韫和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水珠还挂在指尖上。 他侧头看她:“学会了?” “并没有,”她撅撅嘴,“哥哥,我笨笨的。” 他把柄杓递给她,眼底有一点笑意:“那就笨笨地学一次。” 她接过,照着他的样子做,但故意在漱口的时候含了太多水,差点喷出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角:“慢一点。” 她听话地吐掉水,但视线黏在他脸上。 “哥哥,”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比你年长。”他松开手。 “那等我二十岁,你就二十九了,”她说,“听起来好老。” 他看着她,眼神暗了一瞬:“嗯,老了。” “老了就该让着妹妹。” “我一直在让。”他转身往拜殿走。 她追上去跟在他背后,嘴里小声嘟囔:“那床上也让让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看你表现。” 拜殿旁边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往后面的摄社和绘马架。濑名暁已经走过去了,手里拿着一块绘马翻来翻去地看,诗织蹲在旁边逗一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花猫。 广场另一侧有卖御守和绘马的地方。 一个小小的木亭子,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御守——红色的、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每一个上面都绣着不同的图案和文字。旁边挂着绘马,木质的小牌子,上面画着神社的图案,很多人写了愿望挂在那里。 棠韫和的目光扫过各种颜色的御守——学业、健康、交通安全、縁结び。 她的目光停在一枚淡粉色的御守上。 縁结び。 系着细细的金线穗子。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要买御守吗?”诗织问她。 她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签筒上。 “我想抽个签。” 她走过去,拿起签筒,双手握住,闭上眼,摇了摇。签筒里的竹签哗啦哗啦响,像下雨。她继续摇,摇了大概十几下,一根竹签从签筒口掉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上面写着:七番。 把竹签拿给旁边的巫女,巫女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狩衣和红色的绯袴,头发梳成传统的发髻。她接过竹签,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签,递给她。 棠韫和打开纸签。 签上写着很多条目。她的日文不算好,大部分汉字能认,平假名需要连猜带蒙。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在“恋爱”那一行停住。 待人。逢春可期。 等待那个人。逢到春天便可期待。 可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巫女见她盯着签纸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用带着乡音的日文缓缓说了一句。 棠韫和听不太懂。 诗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那只花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跑掉了。她扫了一眼签纸,替巫女翻译:“她说——你的春天不一定是季节。有时候,春天是一个人走向你。”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蝉鸣、风声、远处参拜者的脚步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音。 棠韫和把签纸折起来。 拜殿前有一个很大的赛钱箱,木质的,上面的硬币堆得满满的。旁边挂着粗粗的绳子,连接着殿内的铃铛。 参拜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当地老人。 濑名走到赛钱箱前,从口袋里掏出五円硬币,扔进去,然后拉动绳子,铃铛在殿内响起,清脆悠长。他合掌,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鞠躬一次,然后睁开眼。 诗织也照做。 轮到棠韫和。她学着他们的样子,扔硬币、摇铃、鞠躬、拍手。合掌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该许什么愿? 让她知道什么是真的? 让她弹琴弹得更好? 让她和棠绛宜…… 她不敢想下去。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棠绛宜。 他还闭着眼。手指并拢,指尖对齐,微低着头。表情安静,像在真正在想什么。日光从拜殿屋檐的缝隙间落下来,纤长的睫毛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他看,想知道他在许什么愿。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偷看会不灵。”他说。 “那你许了什么?” “秘密。” “一点提示都不给?”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然后说:“逢春可期。” 她一愣——那是她签上的话。 “你偷看我的签了?” “你忘在赛钱箱旁边,”他说,“我帮你收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签纸,递给她。 她接过,手指擦过他掌心。 “所以你的愿望,”她看着他,“和我有关?” 前奏 签架在神社后方的一棵老枫树旁,木架上已经绑满了白色的签纸,风一吹,像一树不安分的蝴蝶。 棠韫和把签纸递给棠绛宜,“哥哥,帮我绑上去吧。” 在神社,坏的签要绑在树上让神带走,好的签可以带回家。但她不想带回家。 他接过,没有立刻绑上去,而是展开签纸,又看了一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打在签纸上,那些字在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背那些字。 然后他抬起手,把签纸绕在一根树枝上,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打完结之后,他的手在签纸上停留了一秒,像在确认结够不够紧。 “好了。”他转过身看她。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濑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举着手机,“这棵树很有特色,绑签的树,做纪念。” 棠韫和还没反应过来,濑名已经举起手机对准他们。 咔嚓一声。 “拍好了,”濑名放下手机,滑动屏幕看照片,“嗯…很好看,回头发给你们。” 他走开了。 她和棠绛宜还站在树下。 “哥哥,你刚才那个笑,”她笑得开心,“好假。” “是吗?”他看着她,“那我现在笑一个真的给你看?” “好啊。”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但嘴角没动。 “这也算?”她问。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点。日光穿过头顶的枫树叶,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明暗。 棠韫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张签在风里摆动。她的那张在最高处,白色的纸在风里翻了一个面。 午饭回到濑名家。吃饭的时候濑名隼人说下午要去镇上琴房练一会儿,问濑名暁要不要同去。 “不去。”濑名暁咬着筷子,“你自己去。” 隼人笑了笑,没有勉强,收拾好琴谱出了门。 棠韫和吃完面,放下筷子。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沉晏发来的消息。 沉晏:在干嘛? 沉晏:想你了。 沉晏:[图片:一只小猫] 沉晏:像不像你 棠韫和笑起来,把她给她买的伴手礼拍照发送,简单回复过后,又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抬头时,棠绛宜在看她。 “谁?” “沉晏。” “嗯。”他这才收回视线。 四个年轻人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日语,笑声很夸张。诗织躺在榻榻米上翻手机,濑名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棠韫和和棠绛宜各占沙发一角。 蝉声从窗外涌进来,整个房子都懒洋洋的。 电视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女艺人对着男嘉宾喊:“XXお兄ちゃん!” 诗织笑出声:“又来了。” “什么?”棠韫和好奇地问。 诗织说,“同一个人,用不同的后缀叫,感觉完全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 濑名暁扔了一瓣橘子到嘴里:“超不一样。比如叫我Akira-san和Akira-kun,一个见外一个亲近。” 棠韫和想了想:“那chan呢?” “那个更亲密,”诗织说,“一般只有很熟的人或者小孩才用。比如情侣之间,女生会叫男生XX-kun或者直接叫名字,男生叫女生XX-chan。” 棠韫和若有所思地看向棠绛宜:“哥哥,你懂这些吗?” “懂一点。”他放下手机,“想学?” “想。”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说:“过来。” 她挪到他旁边。 “日语的称呼后缀很讲究,”他说,“同一个名字,加不同的后缀,关系就不一样。” “比如?” “比如你,”他说,“日本人会叫你Violetta-san,正式有礼貌。” “那Violetta-chan呢?” “那是很亲密的人才能叫的,”他说,“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听起来会很可爱。” 她眼睛亮了:“哥哥,那你叫我试试?” 濑名暁在旁边嚼橘子,眼神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一副看戏的表情。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叫了一声:“Lettie-chan。” 尾音带着法语和日语的混合腔调,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棠韫和的脸一下子红了。 诗织在旁边笑:“哇,Laurent你日语真的很标准,这个chan的发音很好听。” “那男生呢?”棠韫和又问,“我要怎么叫哥哥?” “一般是加san或者kun,”棠绛宜答她,“不过——” “不过什么?” “兄妹之间,日本人会叫お兄ちゃん,”他说,“onii-chan,哥哥的意思。” “那我叫你Laurent-niichan?” 濑名暁差点被嘴里的橘子呛到:“不是这么用的,にいちゃん是单独用的,不加名字。而且——”他憋着笑,“这个叫法…挺那个的。” “挺什么?”棠韫和不解。 “挺萌的,”诗织替他回答,“有点撒娇的感觉。日本很多那种…嗯,你懂的内容,女主角都会这么叫。” 棠韫和明白过来,脸瞬间红透。 “那我不叫这个了。” “为什么不叫?”棠绛宜突然说,眼神里有笑意,“我觉得挺好听。” 她瞪他一眼。 “还有别的吗?”她转移话题。 “有,”他说,“比如先辈,senpai,前辈的意思。年长的人,或者在某个领域更资深的人。” “那我应该叫你senpai?” “可以,”他说,“不过——”他凑近她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能听到,“我更喜欢你叫我にいちゃん。” 电视还在放综艺,但声音变成了背景音。 “还想学吗?”他问。 “想,”她说,“哥哥教我。” “那你要认真学。” “我会认真的。” “好,”他说,“那我教你几个…实用的。” “什么实用的?”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比如好き,suki,喜欢的意思。” 还没等她脸上的热度消退,他又再次开口。 “还有那爱してる,aishiteru,我爱你。” “这…这个太——” “太什么?”他问,“你不想学?” “想学,”她说,“但是…这个好像不该在客厅学。” 他笑了:“那应该在哪里学?” “在…在没人的地方。” “比如?” “比如…晚上。”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很深:“好,那晚上教你。”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 “不过现在,”他说,“你先叫我一次。” “叫什么?” “にいちゃん。” 她脸红了:“不要。” “Lettie,”他的声音带着诱哄意味。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很小声地叫了一声:”…にいちゃん。” 发音不标准,带着中文的腔调,但那个尾音的颤抖很明显。 他看着她,“再叫一次。” “你说就一次——” “我改主意了,”他说,“再叫一次。” “不要。” “那我教你别的,”他凑近她耳畔,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もっと…ちょうだい。” “什么意思?” 他呼吸的热度喷洒在她耳缘,“这句话,你会用到。” 她忽然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脸蓦然烧得厉害:“你…你在教我什么啊?” “实用日语。”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一本正经。 两点多的时候,棠绛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我接个电话。” 棠韫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的背影,站在鲤鱼池边,手机贴在耳边。站得近了,才听到他说的是英文,声音不大,但隐约可以听到几个词。 棠韫和回到客厅,坐在窗边的坐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濑名家书架上拿的日文杂志,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电话讲了很久。至少二十分钟。客厅里只有蝉声和濑名暁翻手机屏幕的声音。诗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侧躺在榻榻米上,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棠韫和站起来,穿过走廊,拉开后院的门。 棠绛宜已经挂了电话。背对着她站在鲤鱼池边。池子里的锦鲤贴着水面游动,尾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怎么了?” 他转过身。表情很平静,和走出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工作上的事。锦昭负责的东南亚项目出了点问题。” 然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和她一起回到客厅。 “严重吗?” “已经处理了。”他说得很淡,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个台?” 就这样。 像那通二十分钟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但棠韫和知道不是小事。棠锦昭负责的项目上报到他这里,意味着项目肯定出了大问题。 她看着他。 棠绛宜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正在看电视。那张脸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漠、放松、没有任何紧张的痕迹。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叁点,棠绛宜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眼屏幕,对他们说:“我需要开个会,可能要一个小时,你们先玩。” 他上楼去了。 棠韫和、濑名暁、诗织继续看电视。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电视上,而是在楼上。 几分钟后,棠韫和忍不住蹑手蹑脚上楼,静静站在楼梯口,和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他的声音,不大。 这次是中文。 夏日祭典(一) 五点整,陆青玉准时来敲门。 “韫和,诗织,来,我帮你们换浴衣。” 两个女孩跟着陆青玉上楼。 房间里,诗织穿浴衣的动作很熟练,陆青玉只需要负责棠韫和。 她把袋子打开,拿出那件淡紫色的浴衣,还有白色的腰带、白色的足袋、木屐。 “来,先穿足袋。” 棠韫和坐在榻榻米上,陆青玉教她穿上足袋——白色的分趾袜,棉质的,很软。然后是长襦袢,白色的打底,穿在里面。 “站起来。” 她站起来,陆青玉拿起浴衣,帮她披上。 浴衣的布料内里棉质,质地细腻,淡紫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花纹,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布料上。陆青玉帮她把浴衣裹好,左襟压右襟,拉平褶皱,然后开始系腰带。 “左襟压右襟,记住了,”陆青玉一边说一边做,“右襟在里面,左襟在外面。如果穿反了,那是给死人穿的。” 棠韫和愣了一下。 陆青玉笑:“别怕,我只是告诉你,免得以后自己穿的时候穿错了。” 白色的腰带很长,要在腰上缠好几圈。陆青玉的手法很熟练,绕过前面、后面、再前面,最后在背后打了个花结,蓬松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嗯,好看。”陆青玉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腰带的位置,“你骨架小,系高一点比例好。” 最后是头发,陆青玉的手很巧,把她的头发梳起来,盘成一个简单但精致的发髻,用发簪固定。发簪是银色的,简约的设计,没有繁复的装饰,簪头是一枚小小的铃兰花。 “可以了,去照镜子吧。” “谢谢青玉阿姨。” 和室角落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旧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 棠韫和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 淡紫色的浴衣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盘起来的头发又露出后颈,带着一种少女的脆弱感。白色的腰带在腰间勒出曲线,背后的花结像要飞起来。足袋和木屐让她的脚踝看起来很细。 “很漂亮,你哥哥看到一定会开心。”陆青玉笑容温和,丝毫没察觉到棠韫和的脸色,“哥哥看到妹妹漂亮,一定会很开心。” 诗织也换好了,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浴衣,腰带鹅黄,系在胸部下方,腰线收得很窄,身体的轮廓被浴衣的直线条裁成漂亮的形状。 “诗织也很漂亮。”陆青玉看着她们两个,笑得很满意,“走吧,也快到时间了。” 她和诗织下楼的时候,濑名暁和棠绛宜已经在玄关等了。 濑名暁穿了件黑色浴衣,布料上织着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光打上去的时候,那些暗纹会隐隐浮现。腰带深灰,他系得很随意。耳钉换成了银色的十字架,唇钉还在,和黑色的浴衣很搭。 他靠在门框上,单手举着手机自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垂在额前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用了十五分钟才弄出的没有打理的效果。但视觉效果不错,看起来的确很随性。 棠绛宜坐在单人沙发上办公。 他穿了件月白色浴衣,极淡蓝调的白,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颜色。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布料是上等的绵绸,表面有盈盈的光泽,随着身体的动作流动。 领口端正,露出到皮肤在月白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白。腰带是同色系的灰白,打了一个标准的角带结,一丝不苟。 他很适合浴衣,勾勒出修长清瘦的身段,矜贵疏离里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惑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棠韫和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和他的视线平齐了一瞬。 他看到她下来,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电脑。 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此刻更像是本能驱使的反应。 目光从她的脸开始,很慢地往下——发髻、银色的簪子、浴衣的领口、白色的腰带、背后的花结、露出的脚踝、木屐。 停留了很久。 然后移回她脸上。 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里有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意味。 她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心跳得很快。 “哥哥。” “嗯,很漂亮,簪子有点歪了。”他伸手碰到她的发髻,把那支银簪往右边挪了一点点。 动作很自然,就像哥哥在帮妹妹整理仪容。 夜幕刚刚降临。 天空还是深深的蓝紫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冒出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棠韫和穿木屐走碎石路,步子被迫放得很小,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趾确认地面是平的。浴衣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走快了会缠住小腿。她迈不开步子,只能小步小步地走,像在学走路的小孩。 棠绛宜走在她旁边,步调放得很慢,配合着她。每次她脚下不稳,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他的手就会出现在她腰侧,轻轻扶一下,然后松开。 动作很自然,像哥哥在照顾妹妹。 但她怀疑这个距离是他计算过的。 濑名夫妇走在前面,濑名和诗织跟着,她和棠绛宜在最后。 “疼吗?”他突然问。 “什么?” “木屐磨脚。” “还好,有一点点。”她诚实地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步调放得更慢了。 走了十分钟,前面开始热闹起来。 远远就能听到音乐声、人声、还有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欢快的曲子。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章鱼烧、炒面、烤玉米,甜的、咸的、辣的,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 镇上的主街被封了,变成步行街。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圆形的纸灯笼,里面点着蜡烛,在夜色里摇曳。 灯笼下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摊:章鱼烧、炒面、棉花糖、苹果糖、金鱼捞、套圈、射击、面具摊。 街上挤满了人,大部分都穿着浴衣。女孩子们的浴衣颜色鲜艳——粉色、黄色、绿色、蓝色,像一片移动的花海。小孩子拿着荧光棒在人群里跑,笑声吵闹,被大人拉住,又挣脱继续跑。 音乐从各个摊位的音箱里飘出来,混在一起,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是一种热闹的、属于祭典的声音。 棠韫和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热闹了,太鲜艳了,和平时安静的小镇完全不同,像突然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走吧。”棠绛宜说。 “我们分开逛吧,”濑名隼人提议,“八点在神社门口集合,一起看烟火。” “好。”濑名暁点点头。 濑名夫妇往一个方向去了,四个年轻人往另一个方向。 人很多,棠绛宜走得更慢了,怕被挤到。棠绛宜一直在她旁边,保持着随时可以护住她的距离。 她和棠绛宜站在人流中间。 “想玩什么?“他问。 她看着周围的摊位,目光落在一个射击摊上。摊位后面挂着各种奖品:玩偶、面具、小饰品。她看到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很小巧,眼睛是红色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种狡黠的感觉。 她指着最上面的白熊玩偶:“我要那个。” 棠绛宜接过气枪,但视线停在旁边那个小狐狸面具上。 “确定?” “嗯,熊很可爱。” 他举起枪,五枪打了四枪中。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鼓掌:“厉害!就差一枪了,五枪全中可以随便挑最大的奖品。” 周围围观的人也开始鼓掌,还有人起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棠绛宜放下枪,指着那个狐狸面具:“那个。” 摊主笑着取下来,递给他:“这个是小的,你可以拿大的。” “这个就好。”他说。 棠韫和不满:“我想要熊。” “这个更适合你。”他接过面具,在手里翻了一下,白色的狐狸,红色的眼睛,嘴角上翘。 “哪里适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白色的狐狸,眼睛弯弯的,嘴角上翘。 “狐狸,”她说完突然抬头看他,“哥哥,这个更像你吧?” 棠绛宜挑挑眉:“我?” “对啊,”她笑得很甜,“把我骗到多伦多,又骗到长野,现在又骗我穿浴衣看烟火……你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是吗?”他看着她,嘴角有了笑意,“那你是被狐狸精骗了?” “有其哥必有其妹,我是小狐狸,”她用手指转着面具玩,歪头看他,“狐狸家族的。” “嗯,”他承认得很快,“那正好一对。” 棠绛宜站在她面前,接过面具,仔细看了看,然后说:“低头。” “嗯?” “我给你戴上。” 棠韫和乖乖低头。 他把面具斜斜地戴到妹妹头侧,系好带子的时候手指从她耳后的头发间穿过去,擦过她的耳廓。 系好后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用拇指在她后颈上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他很熟悉,知道她敏感。 “哥哥——”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她,“嗯,很合适。” 她抬头瞪他,脸烫得厉害。 “你就是故意的。” “嗯,”他坦然承认,“故意的。” 她伸手摸了摸面具的边缘。狐狸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 月白色浴衣的他,和戴着狐狸面具、穿淡紫色浴衣的她,站在灯笼的光。他的冷与她的柔在边界处自然衔接,两种美被同一重光校准对齐,两段原本分散的结构在此刻精准嵌合,连间隙都找不到,连偏差都不允许。 濑名暁和诗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再拍张照?”濑名暁举起手机,“第一次参加夏日祭典,得留作做纪念。” 她还没反应过来,濑名暁又举起手机对准他们。 咔嚓一声。 “拍好了,很好看,回头发你。”濑名暁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濑名暁去买章鱼烧,诗织去捞金鱼,她和棠绛宜两个人在人群里慢慢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她被人流推着往前,木屐踩在地上不太稳。他走得更靠近她了一点,像一道屏障,把身后拥挤的人流挡开。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灯笼。 红色的灯笼挂得很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也跟着晃动,把红色的纸照得透亮,像一个个发光的小太阳。有些灯笼上写着字,毛笔字,黑色的墨迹在红纸上很清晰——“祈愿”“平安”“商売繁盛”。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夏日祭典(二) 七点五十,他们往河边走。 广播里响起通知,烟火八点开始。街上的人流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移动,都是去河边看烟火的。 河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密密麻麻的,都穿着浴衣,在夜色里像一片彩色的花海。 濑名隼人和陆青玉在前面,濑名暁和诗织也往前挤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她和棠绛宜留在后面,站在河岸边的一棵柳树下。周围都是人,但这个位置稍微偏了一点,柳条垂下来在两个人和人群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人很多,她几乎被挤到他身上。他的手掌没有合拢,左手扣在她左侧腰带的边缘,右手覆在她右侧手肘外侧。整个姿势像在保护她不被人群挤到,但力道不是。 “哥哥,几点开始?”她问。 他看了眼腕表:“还有五分钟。” 她点头,抬头看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深蓝色变成了墨黑色,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发着淡淡的光。 河水反射着天上的星光和岸边的灯笼,波光粼粼的,很美。 “以前看过烟火吗?”他突然问。 她想了想:“小时候看过,但不记得了。哥哥你呢?” “看过几次,”他说,“在魁北克,夏天的时候会有烟火节。” “好看吗?” “还行,”他说,“但人太多,太吵。” 她笑了笑:“那今天人也很多,也很吵。” “嗯,”他说,“但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八点整。 广播响起,日语,她听不懂,但应该是在倒计时。 人群开始一起喊: “五、四、叁、二、一——” 砰—— 第一发烟火升空。 一声闷响,震得胸腔都在共振。 夜空亮了。 金色的光从一个点炸开,瞬间铺满整片天空。一个巨大的圆,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每一个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流星,从中心往四周散开,越散越大,最后在天空的边缘慢慢熄灭。 光很亮,把整片天空、整条河、所有人的脸都染成金色。 棠韫和看着那些光,一时忘了呼吸。 光点还没完全消失,第二发就升空了。 这次是红色。 比金色更浓烈,炸开的时候像一团火,光芒更亮,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红色。人群发出惊呼声,此起彼伏。 棠韫和眯起眼睛,觉得刺眼,但还是仰着头看。烟火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会儿金色,一会儿红色,一会儿蓝色,像一面小小的走马灯。脖子仰得有点酸,但舍不得低下来。 每一发烟火的寿命都很短——从升空到炸开,再到光点熄灭,不过十几秒。但那十几秒里,它们是天空的主角,把所有的光都给了这一刻。 棠绛宜也在看烟火,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妹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不需要转头,不需要碰到,只要他站在那个距离内,她的整个右侧身体就会知道。体温、气息、浴衣被风吹动的声音,全部混在烟火的硫磺味和河水的腥气里,变成一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信号。 人群越来越挤。 棠韫和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蹭到他胸口。 下一发烟火炸开,人流又涌动,她又被推回去。 “人太多了,”她回头看他,“哥哥,我站不稳。”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暗了一瞬:“是吗?” “嗯。” 又一波人流,她又往后靠——这次是故意的。 他的手虚护在她腰侧,但没有真的碰上来:“站稳。” “我尽量,”她嘴上答应,然后又往后靠了一点。 “Lettie。”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仰头看烟火,后脑勺蹭到他下巴,“人太多了,我控制不住。” 棠绛宜的手臂从妹妹身体两侧环过来,左手扣在她腰侧,右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慢慢插进她指缝里。 他从后面将她拥入怀里。 “现在控制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里带着浅淡笑意,“还会被挤到吗?” “不、不会了。” 又一发烟火炸开,蓝色的光铺满天空。 她感觉到棠绛宜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头顶。 第叁发,第四发,第五发,一发接一发,没有停顿。 金色、红色、蓝色、绿色、银色,还有混合的颜色——金色和红色交织、蓝色和银色迭加。 有的烟火是圆形的,炸开后像一朵巨大的火花;有的是心形的,两个半圆在空中合并;有的是柳树形的,光点从中心垂落,像瀑布落下;还有的会在炸开后再炸一次,内核金色,边缘红色,层层迭迭。 第五发烟火炸开的时候,她踮起脚尖,假装想看得更清楚,身体的重心完全靠到他身上。 “哥哥,我看不清。”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又一发烟火炸开,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河滩透亮。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拇指在她腰侧画着极慢的圈——动作很轻,但那个位置很敏感。隔着浴衣的布料,但那个温度和力道清晰地传过来。 “还要往后靠吗?”他的声音异常温柔。 她没说话,脸烧得发烫。 “不敢了?”他笑了一声,“刚才不是很会闹?” “我没有闹——” “是吗?”他的手臂松了一点,“那我松开?” 她立刻抓住他的手:“不要。”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又收紧回去。 白色的烟火炸开,照得整个河滩透亮。她在那一秒里看到他们的影子——两个人的轮廓完全重迭在一起。 “乖一点,”他温热的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看烟火。” 不知第几发烟火炸开的时候,她把重心完全靠到他身上,她感觉到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从肩胛骨到腰际的一整条接触面,隔着两层浴衣的棉布,隔着夏夜的热度,隔着一整条河滩上几百个人的目光——但那些目光全部朝着天空。没有人看他们。 又一发蓝色的烟火在头顶炸开,光点像雨一样向下坠落,落到一半就灭了,只剩下烟雾在夜空里慢慢扩散。蓝色的光映在河面上,波纹把光揉碎了,又重新拼回去。 天上的光一发比一发亮,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大。 但棠韫和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能感觉到哥哥的温度,还有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烟火的声音会不会盖不住。 又一发烟火。这次是白色的,炸开的瞬间把整条河照得透亮,所有人的脸都被白光打得没有阴影。她在那一秒里低头看了一眼——棠绛宜的左手扣在她腰侧,指节分明,月白色的袖口盖住了半截手背。 白光消失。夜色重新合拢。 “好看吗?”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沉温柔。低到几乎被下一发烟火的爆响盖住了。 她又把重心微微向后靠了一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最后一发烟火升空。 是最大的一发,升得很高,炸开后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从最高点炸开之后,光点顺着弧线向下坠落,一条一条的,金色的、银色的、橘色的,像无数条流星同时划过天空,坠落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有人在空中按了减速键。 整片天空都是彩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雨。光点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很长,慢慢飘落,有的飘到一半又炸了一次,变成更小的光点,继续下坠。 消失的时候,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中心洒落,像流星雨,一颗一颗坠入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熄灭。 人群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棠韫和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消失,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一切都不真实。 她穿着浴衣,站在日本的一个小镇,看着烟火。 棠绛宜背后抱着她,耳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们是兄妹,但又不是。 她仰着头看那些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河面上方的时候,整个夜空变成了最纯粹的黑。 她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突然觉得很难过。 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 烟火消失,光消失,这一刻也会消失。 人群里开始鼓掌。 她没有转身,只是低着头。木屐踩在河滩的石头上,心跳慢了几拍才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哥哥,我想拍张照片。”棠韫和的声音有一点哑。 从腰带的间隙里掏出手机——之前陆青玉帮她找了一个刚好能塞进腰带的位置。打开相机,翻转成前置,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脸。淡紫色浴衣的领口,狐狸面具斜斜地挂在头侧,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背景是漆黑的夜空和河面上最后一点烟火的残烟。 棠绛宜低下头,凑进镜头的范围里。 屏幕里出现了两张美丽的脸。 她穿淡紫色,他穿月白色。她抬着手机,他微微侧过身子靠向她这一边。没有刻意的表情,没有摆拍的姿势——他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甚至不算笑,但比平时放松。她在按下快门的最后一秒发现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屏幕上的棠绛宜,目光落点不在镜头中央,而是偏了两厘米——刚好是棠韫和在画面中的位置。 快门声响了。 她低头看照片。 烟火的残烟在背景里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光晕,河面反射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月白色浴衣的肩膀上。他看着她的那个角度被定格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他看。 回去的路上,街面还是热闹的,但祭典的高潮已经过了,人群开始稀疏。空气里残留着烟火的硫磺味和食物的油烟,路边的灯笼还亮着,但有几盏已经被风吹歪了,纸面上印着墨色的字,在光里一明一灭。 棠韫和的脚磨破了。 木屐的布带子卡在脚趾之间的缝隙里,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那块皮肤已经红肿了,每走一步都是钝痛。她没有说,但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在拖着脚走。 棠绛宜在她身边停下。 他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她看着他的后背。月白色的浴衣在腰带下面微微隆起一块褶皱。 她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右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腰背处肌肉收紧又松开的过程——他的力气远比看起来的大。她被稳稳地托在背上,他的双手扣在她膝弯处,隔着浴衣的布料。 他背着她走。 前面的濑名暁和诗织走在十步开外,没有回头。不知道是真的没注意,还是刻意不回头。 夜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稻穗和泥土的气味,还有祭典最后一点散场的烟火气。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棉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透过去的温度很恒定,像一件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毛巾。 她闭上眼睛。 耳朵贴着他的背,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她预想的慢。平稳的、有节奏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心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哥哥。” 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 “嗯。” 她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不再说话了。 夏日祭典(终) 濑名夫妇已经睡了。四人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喝陆青玉提前晾好的麦茶。茶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濑名暁把浴衣的领口拉得更开,往后一靠,望着天:“烟火年年都一样,但每年看还是觉得不错。” 诗织说:“因为你记性差了。”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记忆力大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棠韫和坐在旁边听着,嘴角有一点笑意,但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棠绛宜坐在她对面。月白色的浴衣在暗处变成了一种接近灰色的白,庭院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屋檐下廊灯漏出来的一点光,刚好照到他一半的脸。 他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睛里,让他的虹膜看起来比平时浅——那种介于蜂蜜和琥珀之间的颜色,在蓝光的作用下变成了某种不真实的透明。 她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把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 两个人隔着茶杯和夜色对视了一瞬。 “该睡了。”十一点过了,濑名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濑名暁和诗织先进了屋。棠韫和在玄关脱木屐的时候看了一眼脚——脚趾旁边的皮肤果然磨破了,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伤口不深,但碰到空气会刺痛。 走廊很暗。木地板在脚下微微发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棠绛宜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纸门透出光。 棠韫和走过去。赤脚踩在木头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细微的纹路。十步。八步。五步。 站在门口。 纸门上映着灯光,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坐着的。 纸门拉开的声音很轻——她已经学会了用两只手同时推,把摩擦的噪音降到最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很暗,榻榻米上摊着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棠绛宜坐在那里看手机。月白色的浴衣还没换下,但腰带松了,领口敞开了一截。 两个人对视。 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不到她的脸。但他的脸被屋里的灯照着——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直在等这扇门被推开。 门又关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来找我?”他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点点头。 “为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想你了。” 他看着她,“从河边回来到现在,才一个小时。” “可是我想你了,哥哥。你不是也还没有睡…” “我在等你。”他说得很直白。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来?” “嗯,”他放下手机,“你忍不了多久。” 她脸一红:“我是来要药的,脚磨破了——” “我知道,”他打断她,“鲤鱼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自己来找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你能撑多久。” 她咬了咬唇走进来,在榻榻米边缘坐下。 棠绛宜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蹲在她面前,抬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碘伏棉签擦过破皮的地方,棠韫和抽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她看着哥哥低头处理伤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和胸口的线条。 棠韫和看着他,起了坏心思,脚尖轻轻踩在他心口上。 “你确定?”棠绛宜愣了下,握住她的脚踝,“诗织就在隔壁。” “确定,”她说,然后凑近他,声音很轻,“哥哥,你不想吗?” 后面的话被吻堵住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吻得很深,舌尖撬开她的牙齿,卷住她的舌,不给她任何退缩的空间。 他吻她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下午的事。 “にいちゃん,”她在他唇上低语,发音还是不标准,但那个软软的尾音让他动作停了一瞬。 “你下午不是说想听吗?” “嗯,”他承认,“确实想听。再叫一次。” “不要——” “Lettie,”他的声音温柔但不容反抗,“乖一点。” 她抿了抿唇,然后很轻地叫了一声:“…にいちゃん。” 静默片刻,他吻得更深。 后来,她记起他下午教的另一句。 “もっと…ちょうだい,”她断断续续地说,发音乱七八糟,但他听懂了。 棠绛宜停下动作,静静看着妹妹,眼神里有被取悦的笑意。 “你记得?” “嗯,”她喘着气,“你说…我会用到。” 他低低地笑了:“很乖。” 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用日语说了一句很长的话,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他附在她耳畔暧昧地低语。 他再次吻了下来,她被吻得往后倒,后背抵上榻榻米,他覆下来,一只手撑在她头侧,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他在她唇上摩挲,声音很哑,“这里隔音不好,你能忍住不出声?” 她的脸烧得厉害:“我…我会小声。” “会吗?”他低头一路吻上她脆弱的脖颈,在锁骨上咬了一下,“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唔…哥哥——” “嘘,”他用拇指按住她的唇,“小声点,Lettie。接下来你要很乖,知道吗?” 棠韫和眼里含着水汽,懵懵懂懂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也有温柔:“那我们开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凌乱的榻榻米上。 浴衣散落在地板上——她的淡紫色,他的月白色,腰带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被褥乱成一团,薄被滑到一边,枕头掉在地上。他们带来的衣物垫在身下,尽数湿透,榻榻米因此幸免于难。 棠韫和躺在哥哥怀里,头发散开,发髻早就散了,银色的发簪不知道掉去哪里。身上一排排红痕。 她翻身趴在棠绛宜胸口,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 身上到处都是痕迹——脖子、锁骨、腰侧、大腿内侧,甚至很多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画着慢慢的圈,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累了?”他的声音里透着餍足的慵懒。 “嗯。”棠韫和闷闷地应了一声,用仅剩的力气咬了一下他胸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就是...”她脸红了,不知道怎么说,“太...” 他笑了一声,“说清楚。” 她不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棠绛宜也不逼她,只是手指顺着她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停在腰窝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她抖了一下。 “还这么敏感?”他问。 “别碰了,哥哥…”她拍开他的手,“我快散架了。” “我已经很温柔了。” “温柔?”她抬起眼皮瞪他。 他的拇指摩挲她脸颊:“不然你想要什么?” 她脸更红了,别开头:“你...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变得很...” “嗯?” “很会…”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比较传统一点。” 他笑出声:“传统是什么样的?” “哥哥!”棠韫和几乎恼羞成怒,“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手肘撑在她头两侧,“说清楚,或者…复习一下我新教你的那几句日语?” 她想起刚刚他又教她的那些荤话,被他看得脸烫,咬着唇不说话。 “不说?”他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那我再示范一次?” 她推他但没推动,“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嗯,说。”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 他低笑着把她抱紧:“我的Lettie还小。” “我才不小,”她反驳,“我马上就成年了。” “那也还小。”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你今年二十六,等我二十,你就二十九了,听起来好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老的。” “对啊,”她说,“老男人还装嫩当我哥哥。”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对不起,Lettie。我确实不该装嫩当你哥。” “那你...”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很深。 “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他说,“一次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是什么哥哥会说的话吗?”她歪歪头看他。 “所以说,”他鼻尖蹭着她的,“我应该早点换个身份,”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比如...”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比如什么?”她明知故问。 “那等你20岁的时候,”他说,“我告诉你。” 她看着他,想了想突然笑了:“你20的时候我才11岁,你11岁的时候我才2岁,你2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所以?” “所以…”她眨了眨眼,又重复一遍,“老男人。” “嗯,老男人,”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声音含糊,“但你好像还挺喜欢的。” 她想反驳,但被吻得说不出话。 良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拇指擦过她嘴角:“十月,对吗?” “嗯。” “还有不到四个月。”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发。 她窝在他怀里,突然想起什么:“哥哥,你下午说的那句很长的日语,到底什么意思?” “你猜。” “我猜不到。” “那我教你,”他说,“君のこと、ずっと待ってた。我一直在等你。” 他温柔吻过她眼角,“还有一句要教你。” “什么?” “君は俺のもの,”他说,“你是我的。” “这…这也太…” “嗯,”他承认,“但是真的。你是我的,Lettie。只能是我的。”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也是我的。” “当然,”他说,“我也是你的,只是你的。我们是彼此的。”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小声说:“にいちゃん。” “嗯?” “你教我的那些…那些实用日语,”她说,“还有别的吗?” 他笑了:“有,很多。” “那你…都教我?” “会的,”他说,“慢慢教。我们有的是时间。” 棠韫和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哥哥,几点了?” 棠绛宜看了眼腕表:“叁点半。” “我该回去了,”她说,“诗织五点多就会醒。” “再待一会儿。” “不行,万一——” “就十分钟,”他把她抱得更紧,“让哥哥再抱一会儿。” 棠韫和没有再推拒,只是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一点一点爬进房间。 十分钟后,棠绛宜帮她穿好衣服,用手指梳理她凌乱的头发。 “簪子呢?”她问。 他从榻榻米边缘捡起来,重新给她别上,手法生疏但动作很细致。 “好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她:“疼?”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抱歉,”但他的脸上毫无歉意,“刚才太用力了,体谅一下哥哥?” 她的脸又红了:“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先…” “先什么?”他笑着问。 “先…先招惹你的。” “嗯,”他承认,“确实是你先招惹我的。所以——”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以后还要继续招惹吗?” 她瞪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棠绛宜拉开门,看了看走廊——空的。 “快去吧。”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房间。 纸门轻轻拉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棠绛宜还站在门口,月白色的浴衣在暗处变成一种发光的白,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瞬,然后她关上门。 诗织呼吸均匀。 棠韫和轻手轻脚躺回被褥里,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Laurent: 睡吧。 Laurent: 晚安,我的Lettie-chan。 照片(一) 长野站台上,濑名暁和诗织送他们到检票口。棠韫和抱了诗织,一行人告别过后,她被棠绛宜牵着手进站。 新干线上人不多。她坐在窗边,棠绛宜在旁边处理邮件。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掠过,她盯着那些景色发呆,脑子里还在回味昨晚的事。 “にいちゃん。”她突然小声叫他。 棠绛宜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侧头看她。 “嗯?”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就是想叫叫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再叫一次。” “不要。”她躲开他的手,脸有点红,“你先叫我Lettie-chan。” “Lettie-chan。”他很配合,声音低柔动听。 棠韫和的耳朵瞬间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专心看风景。他没再说话,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很暖。 她靠着他,闻到他衬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淡淡的白花调,还有一点点她昨晚留下的痕迹。想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 “困吗?”他问。 “有一点。”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昨晚睡太晚了。” “怪谁?” 她踢了他一脚,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撒娇。 过了一会,她又用手指戳他手臂,“谁让你一直……”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笑意。她立刻闭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睡吧,到东京再叫你。”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她听着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细微声响,渐渐困了,睡着了。 飞机落地浦东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飞机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脖子有点酸。棠绛宜在她旁边看文件,察觉到她醒了,伸手帮她揉了揉后颈。 “到了。”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力道刚好。 “哥哥,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八点。”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沉晏的消息,还有一条妈妈发的。 她随手划掉通知,把手机塞回包里。 取行李时她还有点迷糊,靠在转盘旁边打哈欠。棠绛宜拿下她的箱子,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发尾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睡觉压的。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她揉着眼睛,抬头看他,“你决定就好。我现在只想睡觉。” “回家就能睡了。”他伸手牵她。 她被他拉着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有点气喘,但心情很好。 停车场里,Zoey已经在等了。她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棠韫和钻进后座,棠绛宜上车前接了个电话。 她透过车窗看他——他背对着车,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大概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来。Zoey递交给他一个文件袋。 “系好安全带。”他接过后侧头看她。 她照做,然后很自然地靠到他肩膀上。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架。窗外是上海夜晚的灯光,一排排掠过,她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又困了。 “困了就睡吧。”他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嗯。”她闭上眼。 他的手很暖,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在车里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车子转弯、减速、停下,然后是他的声音:“Lettie,到家了。” 棠韫和睁开眼,看到车窗外是松江家的院子。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哥哥,几点了?” “八点半。” 她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棠绛宜下车,绕到她这边开门,伸手扶她下车。 “还困吗?” “有一点。”她揉着眼睛,“但应该能撑到洗完澡。洗完澡我就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慕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的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慕云看向门口。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到棠绛宜身上。 “棠绛宜,去书房。” 语气平静,但棠韫和听出了不对劲。 她下意识看向哥哥。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在玄关,抬起头,和慕云对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她,声音很轻:“先上楼。” 棠韫和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想问什么,但棠绛宜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慕云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书房的门关上了。 棠韫和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她应该上楼的,他让她上楼。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她的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拉杆没收起来。她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几秒,慢慢脱了鞋,光着脚往楼梯口走。 从楼梯口能看到书房的门。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她在楼梯上坐下,抱着膝盖,手心全是汗。 照片(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棠韫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想象里面的画面——慕云坐下,棠绛宜站着或坐着,两个人对峙。 然后,慕云的声音响起。 很轻,但能听出强压着的情绪: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猜到了。” “猜到了?”慕云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她没说完,停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过了几秒,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突然传来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声音很重,像是一迭纸被狠狠甩在实木桌面上。 接着是慕云的声音,低沉,强压着即将爆发的东西。 “这是什么?” “慕姨——”棠绛宜的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一个调。 “别叫我。”慕云打断他,声音开始抖,“你先回答我,这些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和韫和?” “是。” “神社参拜那张,你在做什么?” “教她漱口。” “需要扶着她的下巴教?”慕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需要那么近?” 棠绛宜没有回答。 “祭典那张——”慕云的呼吸开始变重,“你从背后抱着她,手放在她腰上,这也是哥哥应该做的事?” 还是沉默。 “回答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 慕云的声音带着冲破理智的愤怒。 楼梯上的棠韫和听到后瞬间僵住了。 “回答我!”慕云的声音在抖,“这些照片——你们在日本——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啪——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爱韫和。” “爱她?!”慕云的声音几乎破音,“她是你妹妹!亲妹妹!你们这是——这是乱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棠韫和隔着门缝听到慕云的呼吸声,很重,她在颤抖。 “我知道。”他应得云淡风轻。 “你知道你还——”慕云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她才十七岁!十七岁!” “马上十八了。” “十八又怎么样?!”慕云的声音陡然升高,“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 声音卡住了,像被堵住了喉咙。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沉,也更可怕: “你碰她了?” 书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碰她了。”这次不再是疑问句。 慕云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她在颤抖。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可置信: “她还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在抖,“她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她做那种事……” 她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 “慕姨,冷静。” “我怎么冷静?!”慕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崩溃前的愤怒,“你——你是成年人,你是她哥哥——她信任你、依赖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你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对她做这种事?!” “我没有利用她。” “你还说你没有?!” 书房内传来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桌上的声音。 慕云的声音完全变了,语气里不再只有愤怒,还有另一种东西——鄙视。 “你一个私生子——” 这叁个字她咬得重极了。 “我们家收留你,培养你,让你接手业务——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棠韫和听到这里,手指死死抓紧了楼梯上的扶手。 “棠绛宜,你配碰她吗?!” 慕云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慕姨,我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棠绛宜的声音波澜不惊,但隐约带上了冷意,“但我对韫和的感情,和我的出身没有关系。” “没关系?”慕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老爷子现在身体不好,家族继承的事马上要定了。你需要叁房支持你,需要我们站在你这边——所以你就对韫和下手?” “慕姨,您觉得我需要叁房?” 慕云一愣。 “父亲这些年给过我什么?”棠绛宜的声音很轻,“一个私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呢?”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多伦多的九年,您觉得我靠的是叁房,还是我自己?” 慕云的脸色变了。 “至于爷爷——”他的语气平淡,“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谁站在谁背后,是谁能独立做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慕云强撑着,“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需要利用谁来站稳脚跟,那个人更不可能是韫和。”他看着慕云,“她对我的意义,从来不在叁房的立场上。”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但慕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突然意识到——她刚才所有的指控,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棠绛宜需要叁房。 但如果他不需要呢? 慕云的愤怒被理智压了下来,但也只是片刻:“那她怎么办?一个名声毁了的、跟哥哥有过那种关系的女孩——她以后怎么做人?!” 他不疾不徐,语气格外镇静,“不会有人知道。” “你还挺有把握。”过了几秒,慕云冷笑:“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您不会说出去。”棠绛宜很笃定,“如果您说出去,毁掉的不只是我,还有叁房。” 慕云沉默了。 棠韫和听到这里开始冒出冷汗。 “所以呢?”慕云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愤怒,“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觉得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子?告诉你爸?” “慕姨。”棠绛宜极度平静,“在您做决定之前,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书房内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这是什么?” 慕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棠绛宜依然从容沉静:“这么多年来,您以叁房名义推动的每一个商业决策。” “供应商选择、项目合作、战略布局——” “表面上是为棠家,实际上慕氏从中获利的详细分析,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合同——都在这里。” “你——” “这些资料,我本来没打算用。”棠绛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以防万一。” “每一笔单独看都合规,但串起来看——”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如果爷爷知道了,您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你——” “慕姨,我尊重您是长辈。”棠绛宜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温和有礼,那么淡漠,“但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棠韫和听到这里,手心的汗更多了。她想回房间,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你在威胁我?”慕云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保护我们所有人。”他说,“慕姨,这件事闹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慕云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 “两年前。” “两年前……”慕云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绝望。 “你早就准备好了。”慕云的声音在抖,带着绝望,“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棠绛宜没有否认。 “我低估你了。” 她的声音在抖:“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聪明……” 她没说完。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棠韫和听到慕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乱,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您慢慢想。”他说,“我不急。” 慕云还是没有说话。 她刚才还在愤怒—— 愤怒于女儿被碰、愤怒于乱伦、愤怒于私生子的僭越。她决定了要去告发,要去找棠承渊,要毁掉棠绛宜,哪怕叁房受损,哪怕女儿名声尽毁,她也要阻止这件事。 但现在—— 她意识到了。 她被困住了。 棠绛宜早就准备好了反制手段。早在两年前。 他一直在等。等她发现,等她崩溃,等她威胁要揭发——然后拿出这个,让她闭嘴。 她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她揭发,到时候受损的不只是叁房,还有她自己。她会身败名裂。她在这个家族里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如果她不揭发,就等于默认了这件事,等于眼睁睁看着女儿陷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 两层情绪在同一瞬间砸下来。 刚才的愤怒还没消退,新的绝望已经直直砸了下来。 一个重击接着另一个重击。 书房内沉默了很久。 慕云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她刚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突然都失去了着力点。 她以为他在利用女儿稳住叁房。但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叁房——那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错了。 棠韫和抱着膝坐在楼梯上止不住颤抖,她听到书房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像是肉体碰撞在桌沿上的细微声响。 “你赢了。”慕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想赢。”棠绛宜淡漠回答,“我只是想保护她。” “保护她?”慕云突然笑了,带着彻底的绝望和讽刺,“你这叫保护她?” “是。”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分钟,但感觉像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 慕云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扶着门框走了几步,脚步很稳,但能看出她在用力控制。 她抬头,看到楼梯上的女儿。 两个人对视。 慕云的眼神很复杂——愤怒、失望、悲哀,还有棠韫和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绝望。 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跟我上来。” 棠韫和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看了一眼书房——门还开着,棠绛宜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 照片(三) 慕云的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的一盏灯。光线很暗。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上。 “你自己看。” 慕云声音很轻。 棠韫和走过去,打开纸袋。 是一迭照片。 第一张:神社参拜。手水舍旁边,他扶着她的下巴教她漱口,她微微踮脚,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拍摄角度很远,但能看清两个人的动作,超越了兄妹之间的亲昵。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二张:神社石阶。她走不动了,他牵着她的手放慢脚步。不只是简单的搀扶,他们十指紧扣,姿势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每翻一张,她的手指越颤抖一分。 第叁张:祭典夜晚。河畔人群里,他从背后环抱着她,左手扣在她腰侧,右手覆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她仰着头看烟火,他低头看她,眼神里的爱意和占有清清楚楚。 她的脸彻底白了。 后面还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厚厚一迭。 每一张都是公开场合拍的,每一张都很清楚。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不只是单纯的兄妹。 她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颤抖着把照片放回纸袋里,纸袋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慕云坐在床边,看着她发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慕云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你哥?” 她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女儿亲口承认的事。 棠韫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床上那个纸袋。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头抬起来。” 棠韫和抬起头。母亲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积着泪,但她在忍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颤。 “他是你哥哥。亲哥哥。你们——”她哽住了,停了几秒才继续,“你们这是乱伦。你知道吗?” 棠韫和张嘴想说什么,但死活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怎么样吗?”慕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还在控制,“你这辈子就完了。棠家的脸、你自己的前途、你的名声——全都没了。你以后怎么做人?怎么面对别人?” 她的手蓦然死死抓住女儿的肩膀,力气大得棠韫和吃痛。 “我这么多年,让你练琴、陪你比赛、培养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就是为了看你毁掉自己?” 棠韫和的眼泪涌上来了。她拼命忍着,但没有用。 “你才十七岁。”慕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悲愤欲绝,“你才十七岁。你还是个孩子。他是成年人,他是你哥哥——他怎么能对你做这种事?” 这句话里带着几乎要将棠韫和淹没的愤怒和心疼,刺得她心口生疼。她在此刻还想为他辩白,想说不是哥哥的错,但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你以为他爱你?”慕云的声音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他会给你什么?棠家的太太?” 棠韫和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妈妈,”棠韫和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您别说了…求求您…” “我为什么不说?”慕云的声音突然拔高,她松开棠韫和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 棠韫和愣住了。 “他威胁我。” 慕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拿着我的把柄,威胁我。让我闭嘴,让我配合他。” 棠韫和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把柄?”她的喉咙发紧,“妈妈,您在说什么?” “他早就准备好了。”慕云的笑容变得扭曲,“他什么都算好了。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找他,然后拿出证据让我闭嘴。” 棠韫和的脸色瞬间白了。 “哥哥——哥哥拿什么威胁您?” “这重要吗?”慕云看着她,眼泪还在流,“重要的是他早就准备好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爱情?你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爱你?韫和,你醒醒!” “不是的——”棠韫和的眼泪不断砸在地板上,“妈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慕云走近她,再次攥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带着残忍的清醒,“韫和,你想想,他需要什么?他需要稳住叁房,需要你爷爷的认可,需要在家族里站稳脚跟。而你——” 她停了一下:“你是我和你爸唯一的女儿。你站在他这边,就等于叁房站在他这边。”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慕云继续不依不饶,声音近乎绝望,“他只是利用你。利用你帮他稳住局面,利用你——” “妈妈!” 棠韫和的声音不大,但慕云停住了。 棠韫和抬起头,眼泪决堤,但眼神分外清明。 “您说他利用我。”她的声音在抖,“那您呢?” 慕云愣住。 “您让我练琴,是因为你爱音乐,还是因为您需要一个能给棠家争面子的女儿?” 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但声音越来越稳。 “您让我去各种国际比赛,是为我好,还是为了让爷爷注意到叁房?您让我拿第一名,是为了我的前途,还是为了让爷爷看到叁房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孩子?” 慕云的脸色倏然变了。 “您做的每一件事——”棠韫和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没有停,“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爷爷看到叁房。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练琴,想不想比赛,想不想成为你需要的那个女儿。” 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您说他利用我。但您从来没觉得自己也在做一样的事。” 慕云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被打了一巴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慕云突然笑了——那种自嘲的、绝望的笑。 “你觉得我跟他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你觉得我让你练琴、让你比赛,和他现在对你做的事——是一样的?”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韫和,我是你妈妈。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能有更好的未来,能在这个家族里站得住脚。我想的是你。” 她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他呢?他比我高明百倍。我是你妈妈。我做的那些事,出发点里至少还有你。他的出发点里只有他自己!” 棠韫和哭得不能自已:“可是您和他有什么区别?你们都在利用我,只是您用的是母爱的名义。” “我是你妈妈!”慕云突然吼出来,眼泪崩溃决堤,“我是你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棠韫和也哭得更加大声,“还是为了叁房好?为了您自己好?” “你——”慕云抬起手要打她,但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下来。 她看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说得对。我也在利用你。我跟他一样。” 说完这句话,慕云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坐回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起来。哭声压抑着,但能听出来那种彻底的崩溃——逾越了愤怒,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女儿、失去所有控制。 她哭得很压抑,每一声都像在撕裂自己。 棠韫和看着妈妈哭——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妈妈这样哭过。慕云永远是优雅的、克制的、强势的,永远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但现在她在哭,哭得那么无助。 棠韫和也蹲下来,抱着膝盖,终于爆发出憋了很久、彻底崩溃的大哭。肩膀抖得比慕云还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妈妈被威胁?哭自己被哥哥算计?哭妈妈这么多年对她的控制?哭自己爱上了一个会威胁自己母亲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痛苦,痛苦得想把自己撕裂成两半。 一半心疼妈妈,一半恨妈妈。 一半爱他,一半恨他。 她的两个至亲,一个在威胁另一个,而原因是她。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妈妈被威胁,哥哥威胁妈妈,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做了那些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谁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两个人的哭声。 一个是母亲失去女儿的绝望,一个是女儿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母亲的悔恨和痛苦。 窗帘遮住了外面的灯光,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在两个人身上打出模糊的影子。 最后是慕云先停了下来。 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女儿,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愤怒、失望、心疼、绝望,全都混在一起。 “你以后不要后悔。” 声音很轻,心灰意冷。 “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慕云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把手。 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女儿,声音很轻:“韫和,你……”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照片(终) 书房里,棠绛宜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但他没在看。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项目的进度报告——新合作方那边一切顺利,比预期提前了两周。 他只是坐着,盯着桌面上那迭他刚才拿出来的证据。 Zoey敲门进来收拾茶具时,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很平静。 “先生?”Zoey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棠绛宜回过神,抬头:“嗯?” “您……要上去看看吗?”Zoey很少这样多嘴,但楼上传来的哭声她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不用。” 他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妹妹在哭,知道慕云在崩溃。但他不能上楼——上楼只会让矛盾更尖锐。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楼上模糊的声音,等待。 等她们的对峙结束,等慕云走出那个房间,等妹妹下楼来找他。 Zoey点点头,正要退出去,棠绛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棠园。 棠绛宜接起来:“爷爷。” “雅加达物流中心,新方那边确定了?”棠承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确定了。明天下午叁点新加坡签约,48小时窗口。” “对方指名要你?”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锦昭那边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棠绛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新合作方进场很顺利,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声短促,但意味深长。 “去新加坡。”棠承渊的声音响起,不动声色,但不难听出满意:“后续框架直接抄送给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还有——”棠承渊短暂停顿,“周四董事会,你在场。” “好。”他应得很简短。 棠锦昭那边出事的项目,他在日本时接电话处理的,用备用方案救回来的。现在新合作方要签正式合同,指名要他。 这通电话,表面是让他去签约,实际是在传递另一个信息—— 让他在关键时刻展现不可替代性。 棠绛宜明白,这才是棠承渊的真正用意。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楼上又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闭了闭眼。 最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客厅的灯关着,楼梯在阴影里。他看不到慕云的房间,但他知道妹妹在那里,正在经历他一手造成的崩溃。 他想上楼,想推开那扇门,想把妹妹从继母的质问里拉出来。 但他不能。 Zoey从厨房出来:“先生?” “帮我订最早一班去新加坡的航班。”他的声音恢复了毫无波澜的状态,“联系陈佳,让他把雅加达项目的完整资料抄送我邮箱。包括原合作方的尽调报告和新方案的对比分析。” “现在就走?”Zoey愣了一下。 “嗯。” “可是Lettie小姐——” “告诉她,我最迟明晚回来。”他打断了Zoey的话,声音很轻但不容质疑,“让她好好休息。” Zoey看着他,欲言又止。 棠绛宜已经走向玄关。 路过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夜风很凉,带着湿热的潮气。 他坐进车里,Zoey站在车窗边汇报:“先生,航班订好了,凌晨十二点五十分起飞。” “嗯。” 车子驶出院子,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书房的对峙——慕云的崩溃,楼梯上偷听的妹妹,以及他拿出那迭证据时自己的冷漠。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用慕云的把柄困住她,让她无法揭发。这是唯一能保护妹妹的方式。 但正确不代表不残忍。 手机屏幕亮了——Zoey发来消息:“Lettie小姐还在楼上,没下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凌晨,他发出第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不会回。她现在应该在慕云房间,或者刚从慕云房间出来,眼睛哭肿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分钟后,他发了第二条:“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还是没有回复。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 五分钟后,第叁条消息: “等我回来。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打出第四条: “Lettie,相信我。” 发送成功。 屏幕显示已读。 他闭上眼。 车子驶向机场,窗外的灯光一排排掠过,像时间一样,不可逆转。 棠韫和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无声的抽泣。眼泪掉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眼睛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照片露出一角——是那张他背着她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她想去找他。 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想见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威胁妈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想问他—— 棠韫和走下楼,书房的门还开着。 她走到门口。 书房里没人。 桌上还摊着文件,电脑屏幕是黑的。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空椅子。 “Lettie小姐。” Zoey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身,看到Zoey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哥哥人呢?”她的声音很哑。 Zoey看了她一眼,大概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但什么都没说。 “棠老先生紧急召回,有项目需要先生立刻处理。”Zoey说,“他半小时前走的,让您早点休息。” 棠韫和愣住了。 他走了。 刚才妈妈在楼上崩溃的时候,他在楼下处理工作。现在妈妈哭完了,她也哭完了,他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很小。 “应该明天。”Zoey停了一下,“先生走得很急,连行李都没收拾。他让我转告您,他最迟明晚就回来。” 棠韫和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Zoey看她脸色不太好:“Lettie,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飘乎。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的行李箱被Zoey拿上来了,立在房间角落。 她走到行李箱前打开。 浴衣、簪子、狐狸面具——都还在。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慢,迭好,放进衣柜。 翻到最后,她看到那件月白色浴衣。 他落在她行李箱里了。 她拿起来,布料上还有他的味道。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浴衣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时间显示已经凌晨。 是棠绛宜发来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一条都没有回复。 坐在床边,脑子里开始自动串联起这几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妈妈当初同意她去日本的时候,答应得太快了。 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有哥哥陪同,妈妈才放心。 现在想想—— 妈妈根本没有放心,她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妈妈早就怀疑,那哥哥呢? 妈妈派人跟踪她——这件事哥哥知道吗? 她想起日本那几天,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神社那天,他帮她绑签时那么郑重。 她想起祭典那天,他在河畔从背后抱她,十指相扣——在那么多人面前,毫不避讳。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在日本,远离上海,可以放松。 但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踪呢?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 如果他知道—— 那他在日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的。 他知道有人在拍照。 他知道这些照片会被送到妈妈手里。 故意让妈妈看到。 故意让妈妈确认。 他知道妈妈会崩溃、会拿照片质问。 他甚至算好了妈妈质问之后的每一步——妈妈会威胁要把事情说出去,然后他拿出证据让她闭嘴。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 包括她。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妈妈会派人跟踪的? 是在日本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是更早? 炎热的夏天,棠韫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神社的签——逢春可期——他说那个愿望和她有关。是真的吗? 祭典河畔,烟火升起的时候,他从背后抱她——那么舍不得放开。是真的吗? 深夜他在和室等她——那些温柔的糖衣背后,他在想什么? 棠韫和分不清了。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棠绛宜算计过的。 甚至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区别——他可以一边真的爱她,一边算计这一切。也许这两件事在棠绛宜的逻辑里根本不矛盾。 但在她这里—— 如果他的爱里可以容纳算计,那这还算爱吗? 如果他可以一边吻她、一边利用她来困住慕云,那他到底爱的是她,还是爱这盘棋里她的位置? 她想不出答案。 她想要的是纯粹的爱,不是包裹在算计里的爱。 她的至亲挚爱。 一个派人跟踪她、用她的前途威胁她。 一个算计一切、用她作为介质利用她。 她被夹在中间,被硬生生撕裂。 眼睛干涩得疼,肿得睁不开,但还是睁着。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棠韫和一夜未眠。 驯养(一)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又慢慢泛白。棠韫和把浴衣抱在怀里,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同一件事。 早上八点,房门被轻轻敲响。 棠韫和抬起头,看到慕云推门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她没让佣人送,她亲自端了上来。 慕云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 慕云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棠韫和看着母亲疲惫的脸。昨晚那场崩溃在慕云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微的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崩溃后的平静。 “吃点东西。”慕云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没有动。 慕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女儿,“你自己要想清楚。” 门关上了。 棠韫和看着那碗粥,冒着热气,但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 十点多,她下楼了。 琴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她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想起还在多伦多的时候,她在Henderson教授面前崩溃,然后他来接她。车里他说,“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的真心话。 现在想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别的?想着怎么让她依赖他,怎么让她离不开他? 她的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 降A。 等待的音。 窗外的阳光移到墙角,然后慢慢爬上钢琴,洒在琴键上。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 傍晚,院子里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僵在琴键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被灼烧。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你知道妈妈会派人跟踪我,对吗?”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听不出情绪波动。 棠绛宜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手还放在琴键上。 “嗯。” 琴房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日本那几天,”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做的每件事,都知道有人在拍照?” “嗯。”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音调很轻,像在试探。 “神社帮我绑签,祭典抱我,背我回家——”她停了一下,“都是故意做给妈妈看的?” “与其让她一直怀疑,”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很轻,“不如让她确认。我能控制后果。” ——我能控制后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他真的把一切都算好了。每一步,每个后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 她表面上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 “她发现之后你拿把柄让她闭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她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眶已经通红,“从妈妈答应让我去日本的那天?还是更早?” 棠绛宜看着她,疲惫藏在眼底,看起来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但那张脸依旧淡漠、漂亮,气质依旧疏离、冷淡。 而他正用这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淡然开口问她:“你生气吗?” 棠韫和盯着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她突然意识到,棠绛宜可以用这张脸对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可以温柔,可以残忍,可以算计一切,然后用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轻飘飘问她一句“你生气吗”。 “你对我妈妈做了什么?” “让她明白,威胁我们是没用的。” “她是我妈妈!” 棠韫和几乎是喊出来的。平静的表象彻底崩塌,声音在琴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棠绛宜走进琴房。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棠韫和往后退了一步。 她需要距离,需要空间,需要不被他靠近的时候才能想清楚。但他还在朝着她逼近。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轻,“让她揭发我们?让她毁掉我们?”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Lettie,我爱你。”棠绛宜继续向前走,“但我也要确保没有人能威胁我们,包括你妈妈。” 棠韫和又退了一步。 她的背终于撞到墙。 冰凉的墙面贴着她的后背,她无路可退。不只是物理上,还有心理上。 她被逼到了角落,前面是他,后面是墙,左右都是窗户和钢琴,犹如被困住的小兽,没有出口。 “你现在满意了?”棠韫和的声音在抖,眼泪终于涌上来,“我妈妈崩溃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多痛苦?” 棠绛宜停在她面前,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你想让她一直试探?一直威胁?” “还是让她确认,然后我处理?” 他没有触碰她,但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的淡香。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 “你根本不在乎对吧?”她的声音在抖,“你只在乎你的计划!” “我在乎。”棠绛宜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指尖从她皮肤上滑过。 “但我更在乎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棠韫和不禁冷笑,眼泪掉下来,“还是你的继承人位置?” 棠绛宜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但落在她皮肤上时,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重,让她刚好可以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的皮肤温热。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剧烈跳动的地方。 “放开我!” 棠韫和挣扎着想抽回手。但棠绛宜收紧了一分力度,不松不紧,偏偏不放开她。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摩擦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拇指下她脉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Lettie,你要明白。没有爸妈、兄弟姐妹。”他的声音那么低沉温柔,那么危险可怕。 “只有会威胁我们的人,和不会威胁我们的人。”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 棠绛宜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撑在妹妹身侧的墙上。手臂从她耳边穿过,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打在她额头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 “她要威胁我们,我就让她不能威胁。”棠绛宜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更显得更加冷淡,“我没有毁掉她,只是让她闭嘴。这是最温柔的处理方式。” “温柔?”棠韫和的眼泪流得更快,“她是我妈妈。” “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我本可以毁掉她,但我没有。因为她是你妈妈。” 棠韫和盯着他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波澜不惊。她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愧疚,一丝犹豫,什么都没有。 那双深邃如深渊般的眼睛,在看着她。 驯养(二) 棠绛宜退开了,给她空间。 棠韫和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应该冷静下来,应该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我现在让你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回去跟你妈妈道歉,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你会吗?” 棠韫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想说“会”,想说她会选妈妈,想说她要结束这一切。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棠绛宜看着她的表情,慢慢笑了。 笑容很淡,只有唇角微微上扬。但在那张绝色又漠然的面庞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刺目。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你看,你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因为你不想说谎,因为你说不出违心的话。” 停顿片刻。 “你不会选她。你已经选了我。” “Lettie,”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旧温和,“你选谁?” 棠韫和靠着墙,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她想说话,想回答他,但张开嘴眼泪先掉下来。理智告诉她应该选妈妈,应该结束这一切,但她的嘴巴不听,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你不说,我就当你还没选。”他转身,往门口走,“那我现在就去跟你妈妈说,我们结束了。” “我会离开这里,回多伦多。” “你继续练琴,去纽约读书,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妹妹,这是你想要的吗?”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是,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说“不,我不想”。 棠绛宜回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走回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给她时间反悔。但她没有,她只是靠着墙,看着他走近。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抬起来。 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她的头被迫抬起来,没办法逃开他的目光。棠绛宜的手指很凉,和她哭到发烫的脸形成对比。拇指按在她下巴的弧度上,食指勾在她下颌下方。 “说出来,Lettie。”他的声音很轻,“告诉我,你选哥哥。”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掌捧着她的脸。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包裹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动作轻柔,像在安抚。 “昨晚她拿出照片,你可以哭着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棠绛宜的声音很轻,异常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可以装受害者。” “但你没有。” 他的拇指从她眼睫移到她的唇,慢慢擦过。力道很轻,但她感觉到指腹粗糙的纹路摩擦着她柔软的唇瓣。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因为你知道,那些时刻——”他停了一下,拇指还停在她唇上,“不只是我在引诱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快,打在他手背上。 “别说了……” “多伦多,你主动吻我。”棠绛宜没有停,拇指从她唇上缓慢移开,“日本,你半夜去我房间。” “上海,你在我面前弹琴。”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棠韫和抬手捂住耳朵:“别说了……求你……” 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扣住她的手腕,从她耳边拉开。动作很轻柔,但不容反抗。他把她的手拉到身侧,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按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以为你是被我引诱的。”他凑近她,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但其实,你早就做出选择了。” “在多伦多,你第一次吻我,就做出了选择。” 棠绛宜松开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锁被解开。 门打开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棠绛宜半倚着门框,看着她。 “回你房间,明天跟你妈妈道歉。”他说得淡然,“说我强迫你,说你是受害者。她会相信的。” 再次停顿,他看着妹妹。 “然后我回多伦多。你去纽约,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你妈妈会很高兴。” 棠韫和靠着墙,盯着那扇开着的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她可以走出去,回房间,明天跟妈妈道歉。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的手撑着墙,想站起来。 膝盖软得厉害。每次撑起来一半,又滑下去,最终坐回地上。 她恨自己。 恨自己站不起来,恨自己这么懦弱,恨自己明明知道应该走出那扇门,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手撑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羞耻。 她连离开他的勇气都没有。 棠绛宜看着妹妹挣扎,表情没有变化。 他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和她平视。 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然后他的脸和她的平齐,那张没有温度的脸近在咫尺。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站起来,走出这个门,一切就结束了。” 棠韫和的手撑着地板。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像被堵住了一样。她想站起来,真的很想,但她做不到。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但情感在驱使她留下。 “站不起来吗?”他看着她,似笑非笑,“还是……不想站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崩溃大哭,声音破碎。 棠绛宜的手抬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这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他的语气仍旧温柔,但神情疏淡,眼神也深得彻底,“不是我逼迫你,不是你妈妈逼迫你。你自己选。”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门还开着。棠韫和可以走,随时可以,只要她站起来。 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哑了,带着绝望,“你成功了?” “我妈妈崩溃了,你会拿到继承权,还承认我选了你。” “你什么都得到了!” 驯养(终) 棠绛宜站了起来,走回门边。 门关上了。 锁扣回去的声音在琴房里格外清晰。 他又走回来蹲下,手臂穿过妹妹肩膀下方和膝盖下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棠韫和的重量落在他怀里很轻,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在他怀里剧烈挣扎。 手推着他,想要下去,但他抱得很紧。她推了几下,没有用,她的力气和他完全不对等。 “放开我……”她的声音哑了,“放开……” 棠绛宜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 棠韫和终于放弃了,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是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她恨他,恨他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恨他让她在妈妈和他之间选,恨他算计这一切。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站不起来,恨自己走不出那扇门,恨自己明明恨他却离不开他。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哭得断断续续,“你为什么要我在你和妈妈之间选……” “因为你迟早要选。”他把她抱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语气同样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个选择迟早会来。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她捶打他,没什么力气,更像是在发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 “我恨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下巴抵在她额头,亲吻她的发顶,“但你也爱我。” “我应该离开你……” 他把她放在琴凳上,蹲在她面前。 两个人平视。 琴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只有窗外最后一点暮色透进来,他的五官在暮色里更显得立体精致,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琥珀色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漂亮。 “你有没有哪件事,”她看着他,“是纯粹因为爱我才做的?没有任何附带的好处?”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几秒。 “你真的需要答案吗?”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巴掌落下的瞬间,棠韫和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打他,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在抖。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清绝寡情的脸被她打偏了,侧脸上迅速泛起红痕。 五个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在那张白皙的、美丽得过分的脸上。 她突然有种近乎报复的快感——她终于做了什么能伤害到他的事,终于在这个完美的人身上留下了属于她的、不完美的痕迹。 但这个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她就害怕了。 他的脸慢慢转回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侧脸的红痕在暮色里格外明显,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 他笑了。 唇角扬起,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眼底凝着凉薄的笑意。 在那张被打红了一侧脸颊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幅被撕裂的画像,一边完美,一边被破坏,但画中人依旧在笑。 她看到他眼底的东西——她所见过的、带着占有欲的温柔。 他伸手,拉起她刚打他的那只手。 动作轻柔,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慢慢拉到他面前。然后他低下头,带着淡香的唇落在她手背上。 吻得很轻,像云絮拂过。 然后慢慢移动,从她的手背滑到手腕。在手腕内侧停下,那里的皮肤很薄,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唇瓣贴在那里,温度从他唇上传过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疼吗?”他的语气轻柔,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妹妹。” 棠绛宜抬起头,看着她。侧脸上的红痕还在,眼睛依旧毫无波澜,带着浅淡的笑意。 她崩溃了。手在抖,想抽回来,但他不放。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按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有多快,能感觉到她有多慌乱。 然后棠韫和也笑了起来——绝望的、自嘲的。 “哥哥,你真的很厉害。”她一边笑一边流泪,“我妈妈花了十七年控制我,你花了几个月就比她做得更好。” 棠绛宜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棠韫和看到了。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寡淡稀薄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被刺到了。 她把他和慕云并列,这是她知道的、唯一能真正伤到他的方式。 棠绛宜松开她的手。 手指从她皮肤上滑开,她感觉到一阵凉意。 “区别是什么呢?”棠韫和继续说着,眼泪还在流。 她知道这句话会伤到哥哥,她几乎说不下去,但她不想停,“她用成绩单和练琴时间控制我,你用温柔和爱控制我。结果一样——我还是在别人的棋盘上。”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不再犹豫,步伐决绝。 她要离开,要走出这个琴房,走出这个家,离开他。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她想要试试。 “你可以试试。” 棠绛宜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低沉、温柔,不容反抗。 棠韫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果然被锁着。 她的手停在那里。刚才棠绛宜关门的时候锁上了。她攥紧门把手,用力转着,但转不动。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很轻。 棠绛宜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后,但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 “Lettie,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低:“从你八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他微微停顿,看着她。 “你会是我的。” 再次停顿,他看着她的眼睛。 “和你是我妹妹无关。” 棠韫和的手攥紧了门把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的手覆上来,扣住她的手。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和她十指相扣,然后把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慢慢拉开。 力道很轻,不容反抗。 然后他的手扣住她的肩膀,慢慢用力,把她转过来。 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块随时会在掌心融化的脆弱物质。 她泪流满面,但没有推开他。她没有力气了,所有的反抗都在刚才那一巴掌里用完了。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棠家之间选,”她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选什么?” 棠绛宜沉默了。 他没有在想答案,他在决定要不要给她真话。 “不会有那一天。” “这不是回答。” “这是唯一的回答。”他看着她,“因为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他低下头,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然后他的唇落在她眼睛上。 吻得很轻,吻走她的眼泪。从左眼到右眼,睫毛扫过他的唇,湿漉漉的。 “我会确保,我能同时拥有你和一切。” “这就是我和你妈妈的区别。” 他的唇从她眼睛移到她脸颊,吻走那里的泪痕。 “她要你二选一,我要全部。” 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他的唇移到她额头,在那里停留。 “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可怕了。” 然后移到她另一只眼睛上,吻走新涌出的眼泪。 “但你还是离不开我。” 最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吻得很轻,只是贴着,没有深入。但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棠韫和在他的吻里哭泣,手抓着他的衬衫,指尖攥紧了布料。 她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拉近,手指在用力,但方向分不清。 她恨他,但她在回应他的吻。她想离开他,但她的手在拉着他的衣服往自己身边拉。 棠绛宜抱起她。 一只手臂穿过她肩膀下方,另一只手托着她膝盖下方,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向琴房外走去。 她缩在他怀里,还在哭,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她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身体的起伏,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稳稳地托着她。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你也爱我。这就够了。” 经过楼梯,走廊,来到他的房间。 他把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床垫陷下去,床单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淡淡的白花调。 棠韫和躺在那里,眼睛红肿,看着他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手指从她额头滑到脸颊,然后是眼睛。拇指轻轻擦过她肿胀的眼皮,擦掉那里的泪痕。 “睡吧。” 她的声音很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他看着她,手指还在她脸上,从眼睛滑到鼻尖,然后是唇,“是确保。” “确保?” “确保你属于我。” 棠韫和转过身背对他。 “我真的很恨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她知道自己输了。 她没有输给棠绛宜,她输给了自己。 床垫陷下去,棠绛宜在她身后躺下。 手臂从她肩膀下方穿过,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和她的乱糟糟形成对比。 “恨我吧,也爱我。” 他低头,唇落在她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很薄,很敏感。他的唇贴在那里,温度从他唇上传过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 然后他轻轻吻了一下。 唇离开,又落下。一下又一下,从后颈到肩膀,每一个吻都很轻,像在标记。 “恨和爱都离不开我。” 她在他怀里哭,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推开他。 他抱得更紧,手掌从她肋骨下方滑上来,按在她心口的位置。手掌覆着她的心脏,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 很快,很乱。 他的声音很轻,唇还贴在她后颈上,每个字都打在她皮肤上,“韫和,你不会再有第二次选择了。” 缠绕(一)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很亮了。 客房的窗帘并不注重遮光效果,阳光透过来在床上铺了一层一片浅金色。棠韫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的画面——棠绛宜从背后抱着她,喃喃低语。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他似乎起来很久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 “Lettie?”是Zoey的声音。 棠韫和撑着床垫坐起来:“进来吧。” Zoey推门进来,手里推着空行李箱:“先生让我帮您收拾东西。” 棠韫和闻言愣住:“收拾什么?” “搬去Laurent先生在静安寺那边的公寓。”Zoey走进衣帽间,开始收衣服,“先生说那边方便您练琴。” 棠韫和的手攥紧了被子:“我爸妈知道吗?” Zoey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迭衣服:“太太和棠先生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Zoey整理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 棠韫和坐在床上,看着Zoey把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里。 爸妈都知道了。 知道她昨晚睡在棠绛宜房间,知道她要搬去和他住,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这是……默许了? 棠韫和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院子里很安静,棠翰之的车依然不在。慕云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Lettie,还有什么要带的吗?”Zoey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棠韫和摇了摇头。 Zoey拎起行李箱:“那我先把东西搬下去。” 门关上后,棠韫和还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起来,是棠翰之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爸爸。” “韫和,有空吗?爸爸想和你聊聊。” 棠韫和莫名有些紧张,轻轻嗯了一声。 “你哥哥最近压力很大。”棠翰之微微停顿:“你搬过去,也好陪陪他。” “毕竟你们从小感情就好。” “爸爸,您……知道吗?” 棠翰之沉默几秒:“知道什么?” 棠韫和说不出话。 棠翰之轻轻笑了:“我知道你哥哥很照顾你。去吧,好好练琴。” 挂了电话,棠韫和的手心微微发汗。 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棠绛宜把所有人都困住了。 静安寺的公寓在叁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极简风格的玄关,黑白灰的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Zoey推着行李箱进去,棠韫和跟在后面。 客厅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能看到整个上海——东方明珠、黄浦江、密密麻麻的高楼。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棠韫和抬手挡了一下。 “你的东西我已经按先生的吩咐放好了。”Zoey说,“冰箱里有食材,如果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棠韫和麻木地点头。 Zoey离开后,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和多伦多的独栋house一样,这里也是棠绛宜的空间。 毫无装饰,毫无温度。 棠韫和走向主卧。 推开门,床很大,深灰色床品,没有褶皱。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她的衣服挂在里面。 和哥哥的衣服并排。 连衣裙挂在他的衬衫旁边,大衣挂在他的西装外套旁边。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棠韫和的呼吸有些乱了。 她的护肤品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按照使用顺序排列。书桌的抽屉拉开,她的书在里面,还有那副Henderson送她的节拍器。 她的生活被搬进来了。 被放进棠绛宜的空间里。 和他的东西缠在一起。 “不喜欢?” 棠韫和被吓了一跳,猛然转身—— 棠绛宜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没问过我!”棠韫和的声音抖了一下,“这些东西是我的,你凭什么擅自——” “你昨天不是已经选了吗?” 棠韫和被硬生生噎住了。 是,她昨天变相做出了选择。但她没想到“选了”意味着—— 她的衣服和他的挂在一起,她的书和他的放在一起,她的生活空间被他侵占。 棠绛宜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棠韫和下意识往后退,背撞到了衣柜。他走到她面前,手撑在她身侧的柜门上,把她圈在怀里。 “Lettie,你选了我,就意味着你的生活会和我的缠在一起。” 棠绛宜的手抚上妹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他,“你现在后悔吗?” 棠韫和推他的胸口:“放开我!” 棠绛宜的手指扣在她下巴上,拇指摩挲她的唇角。 “我同意搬过来,但不代表——”她说不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昨天已经选了,她没有立场说“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棠绛宜凑近她,近到棠韫和能看清他眼底的东西,“把你的东西和我的放在一起?”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代表让你睡在我的床上?” 棠绛宜停顿片刻,眼神暗下来。 “还是不代表让你属于我?” 棠韫和的眼泪涌上来。盯着哥哥,想骂他疯了,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从昨天就告诉你了。”棠绛宜低头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但你还是选了我。” 他松开她,转身走出卧室。 棠韫和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盯着那些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的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生活真的和他缠在一起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 棠韫和在卧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到另一个角度。 客厅传来钢琴声。 很简单的音阶,一个音、一个音,像在试音。 棠韫和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中央放着一架黑色叁角钢琴。琴盖掀开,阳光打在琴键上。棠绛宜坐在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 看到她出来,他停下动作。 “过来。” 棠韫和站在原地没动。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牵起她手到钢琴旁。棠韫和想挣脱,但哥哥的手扣得很紧。 棠绛宜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手覆在琴键上。 “这架琴,是我找了叁个月才找到的。” 棠韫和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黑白琴键上,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在她身上的感觉,记得这双手扣在她后颈的力道。 “音色、手感、历史,都符合你的习惯。” 棠绛宜转头看她:“你不喜欢吗?” 棠韫和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个音。 C大调,中央C。音色完美,饱满、圆润、干净。 她闭上眼,又按了几个音——D、E、F、G。每一个音都像在对的位置上,像专门为她调过的。 她恨他。 但她也喜欢这架琴。 棠绛宜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放在妹妹肩上,看着她弹。 棠韫和没有回头,继续弹琴。肖邦的夜曲,Op.9 No.2,弹过无数次的曲子。 但在这架琴上,音色不一样了。更有层次,更细腻,每一个踏板的呼吸都被放大。 她的眼泪掉在琴键上,毫无征兆。 棠绛宜也没有擦去她的眼泪,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沉默本身就意味着占有。 缠绕(二) 晚餐有阿姨来做。棠韫和在琴房练了一下午,棠绛宜在沙发上处理邮件。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分外安静。 吃完晚饭,棠韫和继续练琴。她在弹巴赫的平均律,指法复杂,需要专注,但她弹得心不在焉,一直出错。 棠韫和停下来,转头看棠绛宜。 “你一直看着我。” 棠绛宜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棠绛宜站起来,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示意一旁的位置。 棠韫和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哥哥,一动不动。 棠绛宜也不催,只是靠在沙发上看她,慢条斯理等着她。 棠韫和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说服自己——只是坐一下,只是陪他一会儿。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棠绛宜伸手轻轻一拉。 棠韫和被拉到他腿上,手撑在他肩膀上,想保持距离。但他的手已经扣在她腰上了,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 她的表情麻木:“放开我。” 他带着游刃有余的淡笑看她:“不想。” 棠绛宜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她腰侧的皮肤。棠韫和的呼吸乱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明天我要去多伦多。” 又安静了很久。 “多久?” “叁天。”棠绛宜的手指继续摩挲她的腰,力道很轻,带着需要暧昧的意味,“你会想我吗?” 棠韫和别开脸:“你还没走。” 棠绛宜轻轻笑了。手指勾起妹妹的下巴,迫使她看他。 “那等我走了呢?” 棠韫和盯着他,迟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摩挲她的下巴线,从下颌慢慢移动到到耳后,带着温度。 “回答我,Lettie。”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很小:“会。” “说清楚。” 棠韫和闭了闭眼:“我会想你。” 棠绛宜低头吻她,很轻的吻,落在额头、鼻尖、最终落在唇瓣上。吻得很深,像要把她吞下。 棠韫和的手原本还在抗拒,撑在他肩膀上想推开他,但慢慢地,攥紧了哥哥的衣服。 棠绛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扣在她后颈的位置,那个他很喜欢碰的地方。力道不重,但带着占有的意味。棠韫和在他怀里软下来,呼吸很乱。 棠绛宜停下,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抱起她,往卧室走。棠韫和趴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听你说。” 卧室的门关上。窗外的夜景很美,黄浦江上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 棠绛宜把她放在床上。他肩上的手松开了,滑落到床单上。他低头看着妹妹,手指穿过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棠韫和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但他不让她逃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 他的声音低柔,不可抗拒:“看着我。” 棠韫和不情不愿抬眼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些她熟悉的东西——占有、笃定、还有温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棠绛宜脸上打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然后他吻她。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棠韫和躺在哥哥怀里,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夜景还亮着,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应该已经很晚了。 头靠在他胸口,能听到棠绛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她的平缓得多。 棠绛宜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物质。 “Lettie。”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倦我?” 棠韫和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这个问题太奇怪,奇怪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应该是她问他的。她才是那个不安全的,需要确认的人。棠绛宜从来不需要确认什么——他永远笃定,永远从容。 但他刚才问了。 棠韫和撑起身体,跪坐在床上,才能看清棠绛宜的脸。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漂亮的光影。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棠绛宜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过她的唇:“因为你现在恨我,也离不开我。” 他停顿片刻,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但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这种恨。到那时候,恨会变淡,爱也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厌倦。” 棠韫和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棠绛宜平时的样子——处理工作时的专注,面对任何人的绝对从容,昨晚把她逼到墙边时的游刃有余。他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永远掌控着局面,永远不会露出破绽。 但现在他在问她这样的问题。 像一个会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棠韫和第一次看到哥哥这样。 第一次发现,他也会不安。 棠韫和的心乱了。她盯着哥哥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他是真的在问,还是在试探她?他真的害怕她会厌倦,还是这只是另一种让她交出承诺的方式? 但棠绛宜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平时那种笃定,没有那种“我已经知道你会怎么回答”的从容。 他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棠韫和的喉咙发紧。她想起昨晚棠绛宜说的话,当时她以为他不在乎她恨他。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在乎。 他害怕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恨,习惯到连爱都消失了,习惯到可以真的离开他。 棠韫和的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没有平时那么平稳。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在怕什么?”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继续擦过她的唇。 “回答我,Lettie。”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出了类似于恳求的意味。 棠韫和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哥哥在向她讨要一个承诺。 在用这种近乎脆弱的方式,让她说出“我不会厌倦你”。一旦她说了,这就是承诺。 而她知道,她会说的—— 因为看到棠绛宜这样,她说不出拒绝。 棠韫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没见过他会害怕,会不安,会用这种方式要一个答案。她以为他永远不需要确认什么,以为他对她的掌控足够让他笃定她永远不会离开。 但棠绛宜还是问了。 在所有防线都卸下的时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卧室里,他问她会不会厌倦。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发热,她讨厌自己的心软。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棠绛宜的又一次算计,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展露出这种脆弱来让她心软。 但她看到他眼底那些东西——不安、还有一点点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她没办法说“不知道”,没办法说“也许会”。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我不会厌倦你。”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但她感觉到他嘴角的笑,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就好。” 棠绛宜把她抱得很紧,从背后完全圈住她。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穿过她肩膀下方,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锁在怀里。力道比平时大,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不会离开他。 棠韫和闭上眼睛,意识到她刚才又给了哥哥一个承诺。 她不知道棠绛宜刚才那些脆弱是真的,还是算计。 但她知道,不管是真是假,她都给了。 因为看到他那样,她没办法拒绝。 而这些承诺,一个接一个,都是他引导出来的。 缠绕(终)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棠绛宜不在。 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早晨雾蒙蒙的,黄浦江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里,看不太清。 “醒了?” 棠韫和转身。棠绛宜从书房出来,穿着居家的衣服,手里拿着咖啡。他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对棠绛宜来说很不舒服。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睡得好吗?” 棠韫和点头。 棠绛宜的手臂收紧,把妹妹圈在怀里。他的体温很高,棠韫和静静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妹妹的发顶:“等会陪我处理工作。” 书房不大,窗外能看到静安寺。棠绛宜坐在椅子上看文件,棠韫和站在书架前看书。和多伦多那边区别不大,都是英文原版,商业、经济、历史,还有几本关于钢琴的。 棠绛宜看到她进来,抬起头:“过来。” “我自己可以站着。” “但我喜欢你坐这里。” 棠韫和走过去,被他拉到腿上坐下。手臂搂过来,扣在腰侧,力道不重但很稳。这个姿势她已经习惯了——从多伦多开始,每次棠绛宜处理工作,都会让她坐在腿上陪着。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想找个更舒服的角度,腰往后靠了靠。 然后感觉到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棠绛宜身体的反应清晰地传递过来,那个存在感过于明显。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坐他腿上,他都会按着她的腰让她往前坐一点、坐在他大腿中部的位置,离那里远一点。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僵在那里不敢动。脸开始发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 她每次坐在他腿上时都感觉到过。她每次都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上次在客厅沙发上,她被他拉到腿上看书。还是一样的反应,还是一样的僵硬。她当时站起来说要去喝水,逃开了。 但现在逃不掉。 棠绛宜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拇指隔着T恤摩挲她腰侧的皮肤。动作很轻,像无意识的,但棠韫和能感觉到那个动作的频率——规律,缓慢。 “看不懂?”棠绛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平静。 棠韫和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哑。 棠绛宜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轻轻拍了拍,“靠着就好。” 棠韫和不敢靠。她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手放在腿上攥紧了裙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棠绛宜的手还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慢慢往上移,停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放松。”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但做不到。她太清楚地感觉到身下的变化,太清楚地知道棠绛宜现在是什么状态。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笑意,“你在紧张什么?在怕我?” 她的脸更烫了。 棠绛宜的手从她肩膀滑到颈后,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扣在后颈的位置。那是他很喜欢碰的地方——敏感,脆弱,一碰就会让她浑身发软。 “我……”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摩挲她后颈的皮肤,动作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一股电流从那里窜下来,直直冲到腰腹。 “还是说……”棠绛宜凑近她,贴着她耳朵低声耳语,像在说悄悄话,“你感觉到了?”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 “每次你坐在我腿上,我都会这样。”棠绛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察觉到了?” 她没想到棠绛宜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棠绛宜的手指继续摩挲她的后颈,“上次,你找借口去喝水。” “现在呢?”棠绛宜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还要逃吗?” 棠韫和羞赧到不发一语,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棠绛宜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来,扣在她大腿上,从裙摆下钻入,她能感觉到哥哥掌心的温度。 “回答我,Lettie。” 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摇摇头。 “说出来。” “不逃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微颤。 棠绛宜的手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姿势变得更贴合,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反应。 “乖女孩。”棠绛宜低头吻她的颈侧,很轻的吻,像蜻蜓点水。 棠韫和的手从裙摆上松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棠绛宜搭在她腿上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电话突然响起。 棠韫和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前一缩。棠绛宜的手臂收紧,把她牢牢圈住。 “别动。”棠绛宜的声音微哑,“接个电话。” 他打开了免提。 “Laurent先生。”是陈佳的声音。 棠韫和坐在他腿上,僵着不敢动。棠绛宜搂着她的腰,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拇指隔着衣服慢慢摩挲。 陈佳在汇报工作进度,说的都是商业术语,棠韫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棠绛宜按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温度很高,力道不重,但那个摩挲的动作太暧昧了,像在安抚,又像在暗示什么。 电话到了尾声,“多伦多那边的月度报告我已经整理好了,您落地后查收。” “嗯。” “另外,上海这边的月度也同步给您。” 棠绛宜扣在棠韫和腰上的手指微微停顿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棠韫和注意到哥哥刚才的反应——那个停顿很细微,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哥哥,什么月度?” 棠绛宜看她一眼,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看他。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颜色——带着琥珀色的光泽,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工作报告。” “什么工作?” 棠绛宜低头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停在唇瓣上方,没有落下去。 “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手穿过她耳后的发丝,指尖摩挲她耳后的皮肤。 “等会该准备去机场了。” 但他没有松开她。 棠韫和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低,“我叁天后才回来。” 棠韫和点点头。 “叁天。”棠绛宜重复了一遍,手指扣在她后颈,拇指擦过她的脸颊,“Lettie会想哥哥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暧昧。 棠韫和痒得眯了眯眼,脸烫得厉害,但她知道棠绛宜在问什么。 “我……” “嗯?” “不知道。” 棠绛宜笑了,笑容很淡,“那让你记住哥哥好不好?” 他吻下来。 不像之前那些轻柔的吻,这次很深,带着急切。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不让她轻易躲开。 棠韫和在他怀里软下来,手抓着他的衬衫,想推开又舍不得。 棠绛宜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扣在她腰上,拇指隔着T恤摩挲她腰侧的皮肤。那个动作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那里蔓延开,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想找个能呼吸的角度。 棠绛宜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棠韫和的手还抓着他的衬衫,指尖攥紧了布料。她想说什么,但棠绛宜已经抱起她,往卧室走。 窥见(一) 棠韫和送完棠绛宜,回到静安寺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她抬头看叁十二楼。整栋楼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对面东方明珠的灯光。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她静静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书房的那一幕——陈佳的电话,棠绛宜扣在她腰上的手指突然停顿,然后立刻挂断。 “上海这边的月度也同步给您。” 什么月度?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有她弹完琴随手扔的乐谱,茶几上是两个空咖啡杯。 她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夜景在脚下铺陈。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一排排划过江面,高楼的霓虹灯闪烁着,但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是那本哥哥在看的书,书签夹在中间。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本书,想起早上他让她坐在他腿上,手臂圈着她处理邮件的样子。 然后陈佳打来电话。 然后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空想。 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晏晏。 “喂?” “Lettie!”沉晏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出来玩吧,你哥不在,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干嘛?” 棠韫和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夜景:“我不太想出去。” “不要嘛。”沉晏说,“我约了塔罗,明天下午陪我去好不好嘛?上次那个老师超准的,给我算到了我爸要给我换车。” 沉晏的语气软了下来:“而且好久没见你了,从多伦多回来都不找我,真可恶,我都想你了。” 棠韫和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需要出去,需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棠绛宜痕迹的公寓,需要见一个和这些事情完全无关的人。 “好吧。几点见?” “叁点,安福路那家。我发你定位。”沉晏笑了笑,“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到安福路的时候接近下午叁点。 这条街她很熟悉。咖啡馆和买手店一家挨着一家。她走过一家黑胶唱片店,想起上次棠绛宜带她来过这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唱片店在巨鹿路,店主送了她那张科尔托的黑胶。 她加快脚步。 塔罗店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口挂着手绘的招牌。沉晏已经在了。 她靠在门口的墙上玩手机,一头及肩短发染成亚麻色,发尾微卷。戴着冷帽,背着巴黎世家的包,穿着宽松的vintage无袖背心,下摆快盖到大腿根部,配着作旧拖地长裤。 耳朵上戴着叁四个银色的耳钉,手腕上迭了好几条细细的手链,其中一条是棠韫和十岁生日送她的——上面刻着她们俩名字的首字母。 沉晏抬头,看到她,笑着挥手:“Lettie,这边!” 棠韫和走过去。沉晏收起手机,上下打量她,皱起眉:“你瘦了。” “没有。” “有。”沉晏伸手捏她的脸,“脸更尖了。在多伦多没好好吃饭?” 棠韫和有些无奈:“吃了。” 沉晏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沉晏的父亲在金融圈做投资,母亲是艺术收藏家,经常办展览和拍卖会。 两家关系很要好,逢年过节经常一起吃饭。小时候棠韫和练琴,沉晏就在琴房外面的沙发上等她,一等就是两叁个小时,从来不喊无聊,自己带着iPad玩游戏或者看漫画。 高中时经常有很多男生老缠着棠韫和,写情书塞在她课桌里,放学跟着她。沉晏知道后直接找到那些男生,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些唬人的话,但那些男生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走吧,老师在等了。”沉晏拉着她上楼。 塔罗店不大,装修很文艺。墙上挂着各种神秘学的画,书架上摆着水晶球和塔罗牌。塔罗师是个叁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气质很好。 沉晏先算,棠韫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她,看着塔罗师给沉晏翻牌,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沉晏听得格外认真,还拿手机录音。 二十分钟后,沉晏算完。 “你不算吗?”沉晏看着她。 棠韫和摇了摇头,她现在脑子很乱:“不用了。” 两人下楼去了隔壁的咖啡馆。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沉晏点了杯冰美式,棠韫和点了抹茶拿铁。 咖啡端上来,沉晏抿了一小口,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棠韫和搅拌着咖啡,杯子里的奶泡慢慢散开,她不想让沉晏担心:“没什么。” “真的?”沉晏撑着下巴,“感觉你心事重重的。从刚才见面就感觉出来了。” 棠韫和没回答,继续搅拌咖啡。 沉晏也没追问。她了解棠韫和,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用。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你还记得谢景嘉吗?” 棠韫和的手停了一下:“谁啊?” “就是老缠着你那个。”沉晏撇了撇嘴,“我前几天碰到他了,在北京。” 棠韫和抬头看她:“他转学了?” “对啊,高二就转走了。”沉晏放下手机,“现在在那边。我是在叁里屯碰到的。” 沉晏喝了口咖啡:“不过他转学前好像突然就不缠你了,你还记得吗?” 棠韫和想了想:“好像是……” “我当时还奇怪呢。我就是嘴上吓唬吓唬他,又没真的做什么。但他后来真的不敢接近你了,像被吓坏了一样。” 棠韫和也莫名觉得疑惑。 沉晏笑了笑:“可能是他自己良心发现了吧。后来听说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北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沉晏想了想:“高二刚开学他还在缠你,开学不久就突然消停了。转学应该是……十月?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沉晏笑了:“你说巧不巧,他刚好转走了,你耳根清净了。我当时还想,可能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帮你。” 棠韫和盯着咖啡杯。杯子里的拿铁已经不烫了,奶泡散开,露出下面的咖啡。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那个男生在她的一众追求者里很疯狂,所以印象深了点。 她记得他最开始缠她是八月底,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经常放学跟着她,甚至有一次在琴房门口堵她,被沉晏撞见了才走。 十月他就转学了。 棠韫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点发苦发涩。 “晏晏,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她放下杯子,“得先走了。” 沉晏愣了一下:“这么急?我还想跟你逛街呢。” “改天。”棠韫和站起来,拿起包,“改天再约好吗?” 沉晏看着她:“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棠韫和强撑着笑了一下。 棠韫和找借口离开咖啡馆,站在街上打车。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有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度。 等车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沉晏刚才说的话。 时间点对得太准了。 车很快来了,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驶入延安高架,窗外的高楼一栋栋掠过,天空是灰蒙蒙的。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上海月度的含义,不过还不确定。 如果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上海的情况,那她高二的时候呢?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在汇报,那他知道那个男生骚扰她。然后那个男生举家搬去了北京。 她想打电话给陈佳直接问他,但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很久没有落下。 陈佳是棠绛宜的工作特助,但她记得很清楚——在棠园,爷爷单独见棠绛宜的时候,她在花园里碰到陈佳。陈佳很客气地跟她打招呼,说来送文件。但棠绛宜在书房,陈佳却在花园等。 那时候她就隐约觉得,陈佳不只是工作特助那么简单。棠承渊在棠绛宜身边安插的人,嘴会很严。问了大概也不会有结果。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她付钱下车。电梯上行的时候,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需要找到证据,需要弄清楚上海的月度到底是什么。 窥见(二) 公寓里很安静。 棠韫和径直走向书房。书桌上的电脑已经关机了,旁边的文件架里整齐地放着合同,都是全英的。抽屉锁着,她没办法打开。转身看向书架,只有按照颜色排列的书。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一些杂物——便签纸、几支笔。 没有别的。 卧室里不出意外也没什么线索。 储藏室靠墙放着几个纸箱。第一个箱子里是工作文件,项目报告、财务报表、会议记录,全是英文的。 第二个箱子也是工作文件。第叁个箱子里有一些书,还有几个相框,其中一个是哥哥和Marguerite阿姨的合照。 她把书和相框拿出来的时候,手碰到了箱子底部的一个硬物。 黑色的moleskin笔记本,压在箱子最底下。 翻开后都是项目名称、日期、会议记录,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快速翻页,前面都是工作相关的,到了最后几页,笔迹变了,不再是会议记录,有一页记了几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了名字和备注。 她看到一行: 名字后面的备注是张秘书。 上海的区号。 棠韫和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起来——如果有上海的月度报告,那就有负责人,上海的区号会不会就是“上海月度”的负责人?而陈佳是爷爷安插的人,嘴严不会说。但这个张秘书呢?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拨出去。 响了叁声,对方接起来。 “Hello?”中年女性的声音,很标准的美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你好,请问是张秘书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是的,您是?”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我是……棠韫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方的声音变得恭敬:“棠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听起来对方似乎认识她,这让棠韫和更确信她打对了这通电话。 她稳住声音,试探着开口:“我想确认一下……六月的报告?” “已经按时发给Laurent先生了,这个月的也在准备中。” “……报告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疑惑:“棠小姐,您是……”张秘书的语气变得谨慎,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棠韫和大胆赌了一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具体内容。”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思考,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客气:“和之前一样,您的学习情况、比赛准备、身体状况这些,要求很详细。Laurent先生一直很关心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棠韫和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有些抖。 “我是这两年才接手的,之前是Melissa在负责,Laurent先生的上一个executive assistant。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太清楚,但Malissa和我交接的时候提过,这个项目一直在进行,应该从您……八九岁左右就开始了吧。” “……每个月?” “是的,每月一份。Laurent先生要求很详细,包括您的日常作息、练琴时间、参加的活动、社交情况这些。他很重视这个。” 棠韫和感觉胸口一阵发闷,握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发抖。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棠小姐,这不是您授权的吗?” “什么授权?” 电话那头也愣住了。长时间的沉默后,张秘书的声音变了,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小心:“您……您不知道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张秘书的声音变得更小心翼翼:“棠小姐,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一直以为,这是经过您同意的……” “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对方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声音变得有些慌乱:“是…有人定期向我汇报的。我负责整理成月度报告发给Laurent先生。” “谁在汇报?” “这个…我真的不能说,涉及到隐私…您可以问Laurent先生……” 棠韫和挂了电话。 手机还握在手里,储藏室的灯很亮,照在散落的书和相框上。这么多年,从她九岁开始,每个月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她的情况——身体、作息、学习、比赛、练琴时间、社交情况。 整理成报告发给哥哥。 而她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开始回放。八月底那个男生骚扰她。如果那时候有人在汇报她的情况,那他知道。十月那个男生的父亲工作变动。 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走出储藏室。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黄浦江上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走到客厅,看着那架钢琴,想起他说找了叁个月才找到。 走到卧室,看着衣柜里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想起他说自己的生活会和他的缠在一起。 但现在她意识到,此言非虚—— 她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和他缠在一起了。 从她九岁开始,他就在看着她。 她还需要确认更多。如果他真的一直在影响她的生活,那还有哪些事是他做的?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给妈妈。 响了很久,慕云才接起来:“喂?”她的声音很冷淡。 “妈妈,我能回家一趟吗?有些事想问您。” 慕云沉默了一会:“有事?” “嗯。” 又是很长的沉默,然后慕云说:“过来吧。” 她到松江的家时晚上七点多。 院子里很安静,棠翰之仍旧不在。张姨开门,看到棠韫和时愣了一下:“韫和小姐?” “张姨,我妈妈在家吗?” “夫人在楼上。” 她走上楼,走到慕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慕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穿着居家长裙,手里拿着本书。看到棠韫和进来,她把书放下。 母女俩已经有几天没见面了。现在慕云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隐隐约约的疏离。 “坐吧。” 棠韫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什么事?” “妈妈,我十岁那年,您是不是考虑过让我学小提琴?” 慕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 慕云点头:“当时在考虑。你的钢琴老师说你手型更适合钢琴,但另一个老师建议可以试试小提琴,说你的乐感很好。” 慕云停下来看着女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后来为什么选了钢琴?” 慕云沉默了几秒,回忆着:“有人给我写了封信,建议你更适合钢琴。” “什么信?” “很长的一封信,分析了你的手型、气质、性格,还有钢琴和小提琴对未来发展的影响。”慕云回想,“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音乐教育的研究。我当时以为是哪个音乐学院教授看过你演奏后的善意建议。” “谁写的?” “匿名的。”慕云说,“但邮戳是魁北克。” 魁北克——Marguerite在魁北克。 棠绛宜那时候在多伦多上大学,离魁北克很近。 “后来我才想明白,”慕云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冷笑,看着她,“应该是棠绛宜。” 过了很久,棠韫和站起来:“妈妈,我先走了。” “韫和。”慕云叫住她。 她转过身,慕云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对你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深。从一开始就是。” 窥见(终) 走出慕云的房间,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棠韫和看到家里一角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以为选择钢琴是妈妈的决定,以为是她自己喜欢钢琴。 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呢? 如果她学了小提琴呢? 她会是另一个人吗? 走出院子,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度。拿起手机,脑子里开始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张秘书说:九年来,每个月,有人汇报她的情况给他。 高二那个男生骚扰她,然后男生举家搬走。 她十岁,他在多伦多给慕云写信,建议她学钢琴。 她开始回想更多。十四岁那年她参加青年钢琴家比赛,本来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她补上了。当时以为是运气好。 十六岁练琴时手指磨破发炎,慕云带她去看了一个国外的医生,那个医生很难预约,治疗方案很好,她很快就好了。但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慕云会知道那个医生。 年初收到多伦多比赛的邀请函,以为是因为之前比赛的成绩。 Henderson教授。 那架找了叁个月的钢琴。 哪些是巧合?哪些是他安排的? 桩桩件件——她不知道有多少出自棠绛宜的手笔。 她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几年钢琴,拿过很多奖。 这双手,这些成就,这条路,有多少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有多少是棠绛宜铺好的? 她甚至分不清,她选择钢琴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选择。 十岁那年,他在多伦多给慕云写信。她不知道有那封信,以为是妈妈的决定,以为是她自己喜欢钢琴。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她会学小提琴吗?她会是另一个人吗? 她现在又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棠绛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又一条消息:“Lettie?” 她关掉手机屏幕。 棠韫和打车去了沉晏家。她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松江到市区,高架上车流很密集,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闪过。 她需要空间,需要离开所有和他有关的地方,需要想清楚——她到底还是不是她自己。 出租车停在沉晏家楼下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棠韫和站在楼下,抬头看沉晏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沉晏应该还没睡。她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沉晏的声音:“谁啊?” “晏晏,是我。” 沉晏愣了一下,然后说:“上来吧。” 电梯上行,棠韫和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头发也有点乱。抬手理了理头发,但没什么用。 电梯门打开,沉晏已经站在门口了。看到她,沉晏愣住:“Lettie?你怎么——”看到她手里的包,看到她的表情,沉晏没再多问:“进来吧。” 这里只有沉晏独居,装修简约。沉晏拉着她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 “要喝水吗?” 棠韫和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沉晏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棠韫和盯着虚空,沉默了很久。 “晏晏,我能在你这里住几天吗?” 沉晏立刻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她担忧地握住好友的手:“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我很担心。” 棠韫和抬头看她。沉晏的眼睛里全是关切,没有别的。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全盘托出:“我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哥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我。” 沉晏愣了一下:“关注?什么意思?” “有人定期向他汇报我的情况。身体、生活、学习、比赛。每个月一次。” 沉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什么?!” “大概有八九年。从我九岁开始。” 沉晏震惊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今天才知道。”棠韫和继续说,“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沉晏沉默了几秒,有些难以置信,然后问她:“你确定吗?” “确定。我打电话确认过了。” 沉晏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你现在……” “我需要想想。” 沉晏握紧她的手:“那你就住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 当晚,棠韫和睡在沉晏家的客房。 她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亮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九年,每个月,有人在看着她,记录她的一切,汇报给棠绛宜。 她以为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以为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但这九年,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有哥哥的影子。 她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些是她的选择,哪些是他的安排,分不清她是谁。 棠绛宜刚开完视频会议,关掉电脑,拿起手机。 屏幕上,妹妹的定位消失了。 他下楼走到厨房吧台,慢条斯理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加了两块冰。然后走到落地窗前,坐在沙发上。 夜晚很安静。花园里的灯亮着,照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枫树,远处的树林一片黑暗。 他喝了口酒,冰块碰撞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消失的定位点。 盯着屏幕,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拨出去一个电话。 响了一两声,对方接起来:“Laurent先生。”是Zoey的声音。 “Lettie在哪?” “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喝了口酒,靠在沙发上。 妹妹的选择很有限。沉晏家,或者回慕云那里。考虑到她和慕云现在的关系,只有沉晏家。 他放下酒杯,看了眼时间。 妹妹需要适当的空间,他会给她。 他站起来回到书房,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还有工作要处理。 窗外的夜色很深,树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Rondo(一) 第二天棠韫和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睁开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沉晏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早餐在厨房,我中午回来。”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徐汇区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 棠韫和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摆着牛奶、水果、叁明治。沉晏准备得很周到,但食物的气味让她本能地觉得恶心。 倒了杯水,走回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棠绛宜从昨晚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往常她只要几个小时不回他消息,他会打电话过来,语气很轻,问她在做什么。但现在她关了定位,在沉晏家待了一整天,他什么都没说。 安静得像知道她需要空间。 这种安静比追问更让人不安。 棠韫和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纸笔。需要把脑子里的碎片整理出来,需要看清楚这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上开始出现时间线: 十岁:钢琴、小提琴的选择。有人从魁北克寄了封信,建议她学钢琴。那时候棠绛宜在多伦多上大学。 十四岁:青年钢琴家比赛。本来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她补上了。当时以为是运气好。 十五岁:高二上谢景嘉开始缠她。沉晏只是嘴上吓唬,但男生下学期突然消停了,像被吓坏了。叁月全家搬去北京。 十六岁:练琴时手指发炎,慕云找到一个极难预约的国外医生。治疗方案很有效,她很快就好了。 十七岁:多伦多比赛邀请函。Henderson教授。 她盯着那张纸,试图分辨哪些是巧合,哪些是棠绛宜的安排。但越看越混乱——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巧合,但放在一起,时间点对得太准。 十四岁那次比赛。当时她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主办方通知她补上。她记得慕云接到电话时很高兴,说韫和运气好。 真的是运气吗? 棠韫和拿起手机,翻出那次比赛的主办方邮箱,发了封邮件过去:“您好,我是当年参赛的棠韫和。想请问一下,当年退赛的选手是谁?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退赛的原因吗?” 发完邮件,她放下手机,继续盯着那张纸。 十六岁那次手伤。她记得很清楚,练琴练得太狠,手指磨破了发炎。慕云当时很紧张,带她去看了个医生,说是从国外回来的,专门治疗顶尖的音乐家。那个医生很难约,但慕云不知道怎么约到了。治疗方案很有效,她很快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她的情况——身体状况、练琴时间、比赛准备——那他知道她手指发炎。然后慕云突然找到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专门治疗音乐家手伤的医生。 时间点对得上。 但她没有证据。 手机震动了一下。主办方回复了邮件:“棠小姐您好,退赛选手的是李欣然,当年她因为家里有急事临时退赛。具体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她父母来电说家里出了状况,需要她立刻回去。” 家里有急事。 和高二那个男生一样的理由。 棠韫和盯着邮件,喉咙发紧。她想继续追问是什么急事,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打出那行字。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就算有答案,也只会是“不太清楚”“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这种模糊的说法。 她永远不会知道棠绛宜到底做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巧合。 也许他做了很多,但她永远找不到证据。 这才是最恐怖的——她的人生里有多少是他的影子,她永远不会知道。 棠韫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晃动,阳光很刺眼。 过了很久,她又从垃圾桶里捡回那团纸球,展开铺平,继续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时间线像一条绳子,把她和棠绛宜绑在一起。 下午叁点多,沉晏回来了。 手里提着咖啡和甜品盒子,推开门看到棠韫和坐在客厅:“买了你爱吃的提拉米苏。” 棠韫和抬头看她:“谢谢。” 沉晏走过来,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看到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整理一些东西。”棠韫和把纸收起来。 沉晏也没多问。拆开甜品盒,叉了一块提拉米苏递给她:“吃点吧,看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棠韫和接过来,叉子戳进松软的蛋糕里,可可粉的香气飘上来。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晏晏,你下午见谁了?” “塔罗那个老师,她说让我过去拿上次算的详细版。”沉晏吃了口提拉米苏,“对了,她看到你的照片,问你怎么不算。我说你最近不太想算。” 停顿了一下,沉晏转头看她:“Lettie,你真的没事吗?从昨天到现在你状态一直不太对。” 棠韫和放下叉子:“我没事。” “真的?”沉晏撑着下巴,“感觉你心事很重。” 棠韫和没回答。 这时沉晏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愣住:“你哥。” 呼吸停了一下。 沉晏看着她,不确定地开口问:“我接吗?” 棠韫和也愣住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沉晏走到阳台,关上门接起电话。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沉晏的背影,但听不清说什么。 几分钟后,沉晏挂了电话走回来,坐在对面看着她。 棠韫和不自觉攥紧了手。 “你哥问你在不在我这里。”沉晏停顿一下,看向好友的眼神有些复杂,“他还说谢谢我陪着你,说你最近压力很大,让我好好陪陪你,如果需要什么随时跟他说。” 沉晏看着棠韫和的表情,声音变低:“还有……他说今晚到上海,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请我吃饭,感谢我照顾你。” 棠韫和手心开始冒汗。按照计划,棠绛宜应该明天才回来,他现在临时改了航班,今晚就到。 棠韫和的脸色更加苍白。 沉晏犹豫了一下:“Lettie……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 棠韫和盯着桌面。她关了定位,没告诉任何人,但哥哥知道。不仅知道,他还给沉晏打电话,像她只是出来散心,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去哪里,像他根本不需要追。 “Lettie?”沉晏担忧地看着她。 棠韫和的声音很轻:“他一直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沉晏看着棠韫和的表情:“Lettie,你和你哥……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棠韫和盯着茶几上那盒提拉米苏。 “你可以告诉我的。”沉晏握住她的手,“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帮你拒绝。” “不用。”棠韫和的声音很轻,“去吧。” “真的?” 棠韫和点头。 因为她知道,就算拒绝了也没有用。哥哥提前回来了,而且知道她在沉晏这里。他不需要追,因为他一直知道她在哪。 Rondo(二) 晚上七点,餐厅。 棠绛宜选了一家粤菜馆,装修很雅致,木质屏风把卡座隔开,灯光昏黄。 棠韫和跟着沉晏走进去,服务员带她们到靠窗的位置。 棠绛宜已经在了。 坐在卡座里,藏青色衬衫,领带夹和袖扣都很考究,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光。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还在飞机上。 “晏晏,好久不见。” 沉晏上次见棠绛宜应该是快十年前了,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棠韫和有个很高、很好看的哥哥。现在再见,这个人变得更加成熟帅气,那种温和有礼的气质依旧在。 “绛宜哥。”沉晏有点紧张。 棠绛宜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她身边的棠韫和,“Lettie。” 哥哥只是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和叫沉晏的时候一样,但棠韫和听出了区别——那个音节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尾音压得更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棠韫和移开视线,在沉晏旁边坐下。棠绛宜在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有的是时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棠绛宜接过来,点了几道菜,都很清淡。 “Lettie不太能吃辣,”棠绛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向沉晏,“晏晏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沉晏摇头。 棠韫和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她能感觉到棠绛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不敢抬头看他。 “这几天还好吗?”棠绛宜的声音传过来,很稀松平常,看起来完全是普通的兄长关心。 棠韫和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沉晏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还好,我们今天下午还去逛街了。” “嗯。”棠绛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Lettie也说过这边的咖啡馆和买手店都还不错。” 沉晏下意识看向棠韫和,棠韫和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确实跟棠绛宜说过,随口提了一句。她以为他只是听听,没想到他记住了。 菜很快上来。棠绛宜没有再主动说话,只是偶尔和沉晏聊几句。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长辈对晚辈的寒暄。 沉晏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正常聊天。 棠韫和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哥哥和沉晏聊天,聊得很自然。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杯子空了,哥哥会倒水。她筷子停在半空,哥哥会把酱碟推过来。 这些动作都很自然,但沉晏越看越觉得这对兄妹之间的磁场不对劲。 甜点上来的时候,棠绛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 沉晏好奇地问:“绛宜哥,你不用接吗?” “不急。”棠绛宜笑了笑,“陪你们吃饭比较重要。” 这句话说得自然,但沉晏听出了别的意味——“陪你们”还是“陪她”? 饭局结束,棠绛宜去买单。沉晏拉着棠韫和的手,压低声音:“Lettie,你哥……” “怎么了?” “没什么。”沉晏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说出口。 棠绛宜回来,看着棠韫和:“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沉晏立刻接话,“我们自己打车就行。” 棠绛宜看着棠韫和:“Lettie,你想回哪里?” 这个问题没什么问题,但沉晏听出了别的意味。 棠韫和站在那里不说话。 沉晏拉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棠绛宜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 目光如水,棠韫和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他在等她的答案。 他在问:你想回沉晏家,还是跟我回公寓? 棠韫和站在那里,始终不发一语。 “Lettie。” 她终于抬头看他。 “明天有时间吗?”棠绛宜的语气平静温和,“哥哥想和你聊聊。” 棠韫和盯着哥哥,沉默了很久。 沉晏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 “不想也没关系。”他继续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过了很久,棠韫和开口:“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棠韫和点头。 车子在回沉晏家的路上,沉晏也跟着沉默。过了很久,她转头看棠韫和:“Lettie,你和你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棠韫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闪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改天再跟你说好吗?我现在有点累。” 沉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但如果你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棠韫和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上高架,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度。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棠绛宜刚才的样子——优雅、从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就连她在沉晏家躲了两天,他也不急。 因为他知道她会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棠韫和醒来。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醒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回复:“醒了。” 几秒后,新消息进来:“九点五十到楼下。”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沉晏还在睡,她没有打扰,留了张便签在桌上。 九点五十,她下楼。 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黑色的SUV,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 她走过去,后座的门打开。棠绛宜坐在里面。 “上车。” 棠韫和坐进去,关上门。车子驶出沉晏家所在的小区,上了延安高架。 “去哪里?” “公寓。”棠绛宜看着前方,“那里安静,适合聊天。”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棠韫和坐在靠窗的位置,和棠绛宜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Rondo(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静安寺公寓楼下。 两个人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棠韫和盯着电梯镜子里的漂亮女孩,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睛仍旧有点发红。 回到公寓,茶几上摆着咖啡和巧克力可颂,还冒着热气。 棠绛宜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姿优雅,从容不迫。 “吃早餐了吗?” 棠韫和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坐。” 棠绛宜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等待。 棠韫和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和棠绛宜隔着茶几。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刚好。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扣在杯沿上。 “我想知道,这九年,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知道哪些?” “全部。”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棠韫和攥紧了杯子:“我想知道。”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放下咖啡杯。 “你想问什么?” “高二那个骚扰我的男生。”她直视着他,“是你吗?” 棠绛宜不置可否。 “你做了什么?” “让人去找他谈了谈。” “谈什么?” 棠绛宜看着她,弯起唇角,痕迹很淡。 “没什么,但那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被吓到。”他的语气平静。 “后来他家搬去北京,沉晏说是他爸爸工作调动。你确定只是巧合?”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回答。 “十岁那封信。”棠韫和换了个问题,“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更适合钢琴。”棠绛宜的声音很轻,“小提琴需要很长时间的童子功,你那时候已经十岁了,起步晚。” “所以你给我妈妈写了封信。” “嗯。” “你怎么知道她会听?” “我不确定。”棠绛宜看着她,“但我知道,你妈妈很理性,她会权衡。” 棠韫和盯着他,“十四岁那次比赛。”她的声音开始抖,“退赛的那个人,是你让她退的吗?” 棠绛宜沉默。 “你不回答,是默认了?” 他抬起头看她:“比赛对那孩子来说只是众多选择之一。但对你不一样,那次比赛对你来说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 “所以你让她退赛?” “我只是创造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棠绛宜浅笑着看她,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父亲那段时间在谈一个项目,有点麻烦,我帮了个小忙。作为回报,他们家同意让那孩子把名额让给你。” 棠韫和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你觉得这很正常?” 棠绛宜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才华是真的,你的努力也是真的。”他的语气很轻,“我只是让本该发生的事,提前发生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你。” “最好的我?”棠韫和冷笑,“还是你想要的样子?” “也许两者是一样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棠韫和盯着他,眼泪涌上来。 “那我呢?”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的选择呢?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的努力,还是因为你在背后清除障碍?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棠绛宜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棠绛宜看着她,过了很久,微微俯身: “我没有安排你爱上钢琴。”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擦过妹妹的脸颊,动作轻柔。 “我也没有安排你在舞台上的每一个音符,没有安排你练琴时的每一次思考。” “我只是确保,”他的声音温柔轻盈,“当你想弹琴的时候,琴在那里。” “当你想上台的时候,舞台在那里。” 他微微停顿。 “当你想飞的时候,天空是开阔的。” 棠韫和盯着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话太有说服力了。说服力强到她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哥哥说的是对的?也许她真的是靠自己?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同时响起:如果路是他铺好的,那走在路上的人还算自由吗?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会走另一条路,也许我会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我吗?” 棠绛宜看着妹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个男生可能会继续骚扰你。那个名额可能会被别人拿走。你可能会去学小提琴而不是钢琴。” 棠绛宜看着妹妹的眼睛。 “到那时候,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 棠韫和盯着哥哥,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因为棠绛宜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那个男生确实影响了她。她记得那段时间练琴总是走神,担心放学后会不会又被堵在琴房门口。 那个比赛确实是个机会。她拿了第二名,之后收到很多有名音乐学院的邀请。 但—— “可是那些应该是我自己克服的。”她的声音在抖,“我应该自己争取机会,自己面对困难。” “为什么?”棠绛宜的语气异常温柔,“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面对?” “因为那是我的人生!” 棠绛宜帮妹妹拭去眼泪,一举一动极尽温柔。 “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我缠在一起了。” 棠韫和被硬生生噎住。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待在这里。”她擦掉眼泪,转身要走,“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棠绛宜没有阻拦。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一切的。”棠绛宜的声音放得很轻,“最开始只是想确保你安全,确保你走对的路。” “但后来……”棠绛宜停下来,像在追忆,“我也分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越界的。” “也许是你十岁我给你妈妈写信的时候,也许是你十四岁参加比赛的时候。” “也许更早。” 棠韫和盯着哥哥,第一次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履行作为兄长的职责。”棠绛宜继续说,“但在多伦多见到你的那天,我知道了。” “我对你的感情,早就不正常了。” 棠韫和的声音很哑:“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监控我的?” “不是监控。” “那是什么?” “关注。”棠绛宜看着她,“还有确保你的安全。” “这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没有。”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最开始只是偶尔问问你的情况。后来逐渐变成定期了解。系统化的月度报告,是你十四五岁之后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开始长大了。”棠绛宜的声音很轻,“会有人注意到你,会有人接近你,会有危险。” “所以你就让人每个月汇报我的情况?” “我需要确保你安全。” “还是你需要掌控我?” 棠绛宜没有否认。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放在门把上。 “你去哪里?” “沉晏家。” “需要我送你吗?” 棠韫和转身看着哥哥。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后是落地窗,背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就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会回来的。” 太笃定了。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因为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你的琴在这里。” 他微微停顿。 “我在这里。”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 “去吧。”棠绛宜的手抬起来,手指穿过妹妹耳后的发丝,动作很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但Lettie,你知道的——” 他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柔悦耳。 “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 本能(一) 棠韫和还是走了。 “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 她恨这句话。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回到沉晏家的第一晚,她躺在床上到凌晨叁点才睡着。 第二天,沉晏约她去吃brunch。棠韫和换了件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遮住眼底的青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正常,像个十七岁的女孩。 吃完饭她们去逛街,沉晏拉着她进了好几家店,试了很多衣服。棠韫和配合地换来换去,但站在镜子前时,脑子里想的是别的——公寓的衣帽间里,他们的衣服混在一起。 “这件很适合你。”沉晏举着一件米色吊带裙,“试试?” 棠韫和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换好出来,沉晏拍手叫好。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裙子确实好看,但她想起公寓衣柜里有件类似的,是棠绛宜上次陪她去买的。 那天他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她换好出来转了一圈,他看了很久,然后买下那件。 “Lettie?”沉晏在叫她,“要不要买?” “买吧。”棠韫和说。 回到沉晏家已经是下午四点。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棠绛宜发了条消息。 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叁天早上,醒来时手指有些发僵。 棠韫和盯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右手无名指有个老茧,那是长期弹琴磨出来的。 现在这只手在空气里按了叁天琴键,肌肉记忆开始抗议,想要真实的触感,想要琴键的重量,想要按下去的那种反馈。 她起床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有种没有弹琴的不适感——缺了点什么。 洗漱完在手机上搜了附近的琴行。最近的一家在距离这里两公里的地方,乐府琴行,有施坦威和雅马哈。 “晏晏,”棠韫和走出房间,沉晏正在客厅看综艺,“我想去练琴。” “诶?”沉晏抬头,“现在?” “嗯,手有点痒。”棠韫和说得很自然,“找了家琴行,过去看看。”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琴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走上楼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 前台带她参观,叁个琴房分别放着施坦威、雅马哈和一架国产琴。棠韫和选了施坦威那间,前台刷卡登记,给她递了钥匙。 琴房很小,只放得下一架琴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隔音棉。棠韫和坐下,打开琴盖,看着那排黑白琴键。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 触感不对。 琴键太轻,按下去没有足够的阻力,手指习惯的那种重量感完全不在。棠韫和皱眉,试着弹了个音阶,do, re, mi, fa, sol, la, ti, do—— 音色也不对。 这架琴的音色偏亮,高音区有点尖,中音区缺乏共鸣。 棠韫和习惯的是更温暖、更圆润的音色,那种按下去就能感觉到琴弦震动的饱满感。 她换了首曲子,右手旋律,左手伴奏。弹到第叁小节就停了——踏板的响应慢半拍,延音不够绵长,整个音乐的呼吸都被打乱了。 棠韫和抬手,盯着琴键。 施坦威的琴哪有不好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另一架琴,习惯了那个手感,那个音色,那个踏板的响应速度。 她想起公寓琴房里那架为她定制的琴。棠绛宜说他找了叁个月,最后选了那架——琴键的重量、音色的温度、踏板的灵敏度,全都调到最适合她的状态。 她已经习惯了那架琴。 或者说,她已经被那架琴塑造了。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继续弹。她告诉自己,只是需要适应,多练一会儿就好了。但手指越弹越僵硬,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跟琴键较劲,找不到合适的力度,找不到想要的音色。 她换了雅马哈,音色更亮,触感更脆。 她换了国产琴,音色发闷,共鸣不足。 一小时后,棠韫和从琴行出来,手指发疼——硬撑着弹不对的琴憋出来的疼。 第二天她又去了另一家琴行。 还是那种不对的感觉。她强迫自己弹了两小时,手指都磨红了,但还是静不下心。 她已经习惯了公寓里的那架琴,习惯了那个琴房,习惯了弹琴时棠绛宜坐在旁边听的感觉。 其他琴她都弹不下去了,身体在排斥,手指在抗议,耳朵在拒绝。 回来路上,她路过一家咖啡馆,看到有人在工作。突然回想起在书房里,她的iPad和棠绛宜的电脑放在同一张桌上,她玩游戏时他在旁边处理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但那种陪伴的感觉很安心。 棠韫和买了杯美式,坐在窗边。咖啡很苦,她微微皱眉,想起公寓里煮的咖啡,棠绛宜会帮她加牛奶和糖,调到刚好的甜度。 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地方,习惯了那些细节,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感觉。离开叁天,她睡不好、吃不好、连琴都弹不好。 她回不去了,回不去没有棠绛宜的生活。 这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棠韫和还是打车回了沉晏家,一路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告诉自己,只是琴的问题,不关棠绛宜的事。但她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那架琴是他找的,琴房是他布置的,就连她弹琴的习惯都是在他的注视下养成的。 他亲手塑造了她,连灵魂都按他的意愿成型。 就像那架琴,就像公寓里的一切,就像她现在穿不惯别的床、睡不惯别的枕头、甚至连琴都弹不了别的。 她想那个琴房。 想那架琴。 想那个人。 沉晏家的客厅永远维持在23度,但棠韫和从下午开始就觉得冷。 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棠绛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叁天前。 棠韫和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剩下五个字:“我想练琴了。” 发送。 她蜷在沙发角落,裹着毯子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柠檬水。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针扎,一下一下,规律而尖锐。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应该是棠绛宜的消息。 “Lettie,你脸好红。”沉晏从厨房出来,端着刚煮好的银耳汤,“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棠韫和接过碗,汤匙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细微的响声,“就是没睡好。” 沉晏伸手要摸她额头,被棠韫和偏头避开。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叁天前她也是这样躲开棠绛宜伸过来的手,躲开那些温柔而精准的触碰,躲开所有会让她想起公寓的细节。 但躲不开的是蕴藏心底的思念。银耳汤喝到一半,棠韫和就放弃了,甜腻的味道让她反胃。 她靠回沙发,闭上眼睛,耳边是沉晏在打电话订外卖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等她再睁眼,窗外已经暗了。 “Lettie!”沉晏的声音带着惊慌,“你烧到39度3了!” 体温计从唇边拿开,棠韫和看到那个数字,大脑却转不动。房间在晃,沉晏的脸也在晃,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冒出来。 “哥哥…”她听到自己在呢喃,声音沙哑。 “Lettie——”沉晏慌乱地要抱她。 棠韫和缩在女孩子温软的怀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晏晏…我想我哥哥…晏晏…” 沉晏愣住,然后松开她手忙脚乱地翻她包找手机。棠韫和蜷在沙发上,毯子滑到地上她也不管,只是一直在哭,一直在重复着无厘头的思念。 她听到沉晏在打电话:“…她烧到39度多,一直喊你,一直哭…”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棠韫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流眼泪,头痛欲裂,身体一会冷一会烫,整个人难受得只想钻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本能(二) 棠绛宜接到电话时,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PPT正翻到Q3市场的增长曲线。 “她烧到39度,一直喊你,一直哭。”沉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棠韫和不爱哭,妹妹很倔,宁可咬着牙也不掉眼泪。印象里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还是在九年前,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他的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棠绛宜在视频会议,但余光一直盯着导航上跳动的到达时间。 大脑在自动计算:沉晏家的常备药是什么,最近的国际医疗中心,挂急诊还是直接走VIP通道,回公寓还是—— 不,没有还是。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沉晏家楼下。棠绛宜上楼,门开着,沉晏站在玄关,脸上全是慌乱。 “她…”沉晏还想说什么,棠绛宜已经越过她走进客厅。 棠韫和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脸烧得通红,眼泪挂在脸上,呼吸又轻又急。平时的那股倔劲儿全没了,烧得迷糊,眉心皱着,缩成小小一团,他的妹妹此刻看起来可怜极了。 “Lettie。”棠绛宜走过去,立刻蹲下身,手覆上妹妹的额头——烫得吓人。 棠韫和听到熟悉的清冽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几秒。 看清是棠绛宜的瞬间,她眼泪就不由自主掉下来了,支着身子伸手够他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哥哥…哥哥…我难受…” 棠绛宜顺势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妹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头顶只到他下巴。 他一只手托着妹妹,一只手抚她后背:“嗯,我来了,不怕。”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哄小孩,“现在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头疼…”棠韫和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难受极了才会有的哭腔,“哥哥,我头痛…头好痛…” “我知道,马上就不痛了。”棠绛宜收紧手臂,低头在她额角落下断断续续的轻吻,“乖,哥哥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棠韫和抓紧他衣袖,“…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妹妹烧糊涂了,所有倔强都被烧得干净,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和撒娇。这样的棠韫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她生病,也是这样抱着他,哼唧着说“哥哥抱着就不疼了”。 “好,哥哥抱着。”棠绛宜声音很轻,耐心哄她,“但要去医院,不然会一直疼。” 棠韫和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幼猫找着舒服的姿势,最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整只缩在棠绛宜怀里,手臂勾着他脖子,脸颊深埋在他颈侧。 棠绛宜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毯子滑落一半,沉晏手忙脚乱地想重新盖上,棠绛宜摇头,“不用,车里有空调。” 下楼时棠绛宜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颠簸。他能感觉到妹妹湿润的睫毛扫过他皮肤,还有她烧得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喉结。 车里开了暖气,棠绛宜把她抱在怀里。 车开得很稳,司机刻意避开了所有颠簸路段。 妹妹靠在他肩上,手还抓着他衬衫袖口。棠绛宜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双唇红得有些发干,脸烧得透着不正常的红。 棠绛宜伸手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滚烫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棠韫和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呢喃。 “Lettie,”棠绛宜低声叫她,既心疼又怜惜,“难受吗?” “嗯…”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发软发哑,“难受…” 棠绛宜微微俯身,在妹妹额头落下连绵不断的吻,唇瓣贴着她滚烫的皮肤,静静停留着。 “睡一会儿,”他声音低而温柔,“到了叫你。” 棠韫和点点头,依恋地勾住他小指,满心尽是孺慕之情,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医院的VIP通道没有普通急诊的嘈杂和消毒水味,走廊铺着米色地毯。走廊安静,只有他们。医生简单检查后说要验血挂水。 抽血时,护士让棠韫和伸手,她迷迷糊糊地有些怕疼,哆嗦着把手缩回去,小小的一颗脑袋直往棠绛宜怀里钻。 “Lettie,”棠绛宜温柔地握住她另一只手,十指交握,“看着我。” 棠韫和极难地抬眼,眼睛还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就扎一下,”棠绛宜拇指摁在她掌心,“看着哥哥,不疼。” 她有些怕,但还是选择相信哥哥乖乖听话,脸颊埋在棠绛宜怀里躲着不去看。 针扎进去的瞬间,女孩立马皱眉,眼泪又有冒出来的趋势,手指也跟着收紧。 棠绛宜几乎要弯下整个上半身才能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哄:“乖,马上好了,看着我。” 棠韫和被哄着盯着他,眼泪又掉下来。疼却不占主因,更多的是委屈。 “哥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在。” 针拔出来,棠韫和试探着瞄了眼手背上的针眼,眼泪掉得更凶。 棠绛宜见状只能把她的手拿过来,低头轻轻吹了吹那个针眼,极尽爱怜地在她手背轻柔落下一个吻。 “不疼了。”他声音很轻。 棠韫和看着哥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点了点头。 输液室是独立的套间,只有一张躺椅。 护士挂好吊瓶,交代了注意事项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棠绛宜把躺椅调到半躺角度,棠韫和靠在上面。 妹妹那张平时总是漂亮娇俏的小脸在此刻烧得通红,手腕却苍白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脆弱得让人想藏起来保护。 “哥哥。”棠韫和叫他,声音哑得厉害。 棠绛宜在躺椅边坐下,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嗯?” “渴…” 他倒了温水,试过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水润湿嘴唇,棠韫和舔了舔,又把脸转向哥哥,整个人往他那边靠。 棠绛宜伸手,让她靠得舒服些,棠韫和就把脸贴在他手臂上,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扫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还难受吗?”棠绛宜的声音很轻。 “嗯…”她应得含糊。 “哥哥,”棠韫和看着他,意识模糊,却还忍不住反复向他确认,“你会一直在吗?” “会。”棠绛宜握紧她的手,“哥哥一直都在。” “那…那你坐这里。”棠韫和一点一点往里挪了挪。 棠绛宜轻轻笑了,坐到躺椅边缘,女孩立刻靠了过来,把脸颊软绵绵地贴在他腿上。 “这样舒服吗?”棠绛宜问。 他伸手轻轻抚着妹妹的头发,一下一下。棠韫和发出满足的叹息,像只被顺毛的猫。 “嗯。”她闭上眼睛,迷糊哼唧。 “哥哥,”她又叫他。 “嗯?” “你会不会怪我…”她的意识还是很模糊,忍着头痛去问,声音很小,“我明明说要离开你,但我一难受就…就会想你…” 棠绛宜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轻柔地抚她头发:“不会。你想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棠韫和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心头又涌起酸涩:“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棠绛宜俯身,在她额角又落下一个吻,“你只是需要我。” “乖,别想了。”棠绛宜的手覆在她额头上,“睡一会儿,烧退了就不难受了。” 棠韫和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抓着棠绛宜的。过了一会儿,她又睁眼:“哥哥,你唱歌给我听。” “唱什么?” “小时候那首。” 棠绛宜愣了愣,然后低声哼起来。是法语的摇篮曲,Marguerite以前哄他睡觉时唱的。后来棠韫和小时候缠着他,他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这样哄过妹妹。 低沉柔和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棠韫和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了?”棠绛宜停下。 “没有…”她声音哽咽,“就是…好久没听到了…我以为你忘了…” 棠绛宜喉咙也有些微微发紧,他俯身吻去她脸上的泪:“怎么会忘。” “那你为什么…”棠韫和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因为…”棠绛宜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Lettie。” 棠韫和在他怀里小声抽泣,肩膀一抽一抽。棠绛宜抱着她,一只手拍她后背,一只手抚她头发,声音低沉温柔:“不哭了,乖,不哭了…” “哥哥…”她哭着叫他。 “嗯,我在。” “我好想你…这九年我好想你…” 棠绛宜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低声在她耳畔喃喃:“我也想你,Lettie,我也想你。” 她终于渐渐不哭了,只是小声抽泣。棠绛宜继续柔声哄她,轻轻拍她,直到她呼吸平稳下来。 他低头,在妹妹额头、鼻尖、脸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每一个都很轻,像怕弄疼她。 “睡吧,”他声音很轻,“我一直在这里。” 棠韫和闭上眼睛,手还抓着他衣服。 棠绛宜的拇指摩挲着妹妹的手背,一下一下,规律而温柔。棠韫和睡不安稳,偶尔皱眉,偶尔说句梦话。 护士进来换药瓶,她还在迷糊中抵抗,推开护士的手,棠绛宜按住她肩膀,俯身凑近她耳边:“Lettie,乖,换药,很快。” 她立刻安静了,手指却勾住棠绛宜袖口不放,像小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 护士走后,棠绛宜盯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她信任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小时候的棠韫和第一次去他房间,怯怯地站在门口,小手抓着门框,问”哥哥,我可以进来吗”。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全然信任。 后来他被送走,她给他写信,信里说过很多次“哥哥,我好想你”。他把那些信都留着,每一封都被悉心珍藏。 再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防备,学会了倔强。但现在最脆弱的时候,所有防备都没了,又变回那个会说“哥哥别走”的小孩。 棠绛宜俯身,在妹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一个半小时后,吊瓶见底,护士拔针,棠韫和体温降到38度2。医生复查后确认没问题,开了叁天的药,叮嘱回家多喝水。 棠绛宜把妹妹抱起来,她已经睡沉了,脸还有些红,但呼吸平稳了很多。还是迷迷糊糊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 走廊里灯光柔和,妹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发丝蹭到他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汗水的咸。 电梯下行时,他低头看她。她少了清醒时的倔强和防备,眉心舒展,整个人脆弱得不像她,像只病恹恹的小猫,需要人抱着哄着。 棠绛宜想,妹妹本该一直这样依赖自己。 “哥哥,”棠韫和声音软软的,“我们去哪儿?” “回家。” 棠绛宜伸手,理她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划过她额角,动作很轻,“想琴了?” 棠韫和咬住唇,点了点头。 “嗯,琴也想你。”棠绛宜收回手,“回家吧。” 棠韫和没有反对,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 本能(终) 回到公寓,阿姨已经把主卧收拾好了。棠绛宜把妹妹抱进去,她在他怀里醒了一次,迷糊地问到了吗,他说到了,她就又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现在她躺在床上,棠绛宜要给她换衣服。 “Lettie,”他叫她,“要换睡衣。”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但不动。 棠绛宜笑了,坐在床边,解开她开衫扣子。开衫滑落,露出里面白色吊带,她皮肤很白,锁骨细而直,肩头有那颗他熟悉的浅褐色小痣。 棠绛宜走进衣帽间,看到了妹妹最常穿的那件睡裙。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了件自己的黑色T恤。 “抬手。” 棠韫和完全没醒,迷糊中抬手,任由棠绛宜帮她脱掉吊带,套上T恤。 衣服很大,罩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滑到一侧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棠绛宜看了会儿那截颈侧,最终还是伸手,替她把领口整理好,然后掖好被角。 指尖划过她脸侧时,棠韫和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棠绛宜的手停住,拇指轻轻摩挲她脸颊,皮肤还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棠绛宜看了妹妹一会儿——她穿他衣服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像只需要被照顾的小猫。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物理降温要持续到体温彻底退下来。棠绛宜用温毛巾擦她额头、手心、手腕,动作缓慢轻柔。擦到颈侧时,棠韫和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给他让出空间,睫毛微颤,嘴唇轻启。 棠绛宜的呼吸顿了顿,毛巾停在她颈窝,他盯着她睡颜,喉结滚动。然后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唇瓣碰到滚烫的皮肤,停留了叁秒才离开。 “哥哥…”她迷糊中叫他。 “嗯?” “你要走吗…” “不走,我在这里。” “那…那你抱着我睡…” 棠绛宜愣了愣,然后躺进被窝,把妹妹揽进怀里。她立刻就钻进来,整个人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衣服。 “这样可以吗?”他问。 “嗯…”她声音软得不像话,“这样就不怕了…” “怕什么?” “怕…”她迷迷糊糊应他,“怕你又走…怕醒来你不在…” 棠绛宜心里既柔软又酸涩,收紧手臂,在妹妹额头落下一个吻:“不会走,一直在这里。” 棠韫和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半夜她又烧起来,迷糊中一直在找他。棠绛宜给她物理降温,用温毛巾擦她额头、脖子、手心。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手。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安静下来,手却不肯松开他的。 凌晨叁点,棠韫和的体温降下来,睡得安稳。棠绛宜靠在床头,看着妹妹的睡颜——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湿湿的,嘴唇微张,呼吸平稳。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她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的Lettie,”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终于回来了。” 棠绛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还握着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手背——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他知道妹妹醒来会羞耻,会想逃,会继续说服自己“只是发烧,只是本能”。 但没关系,他已经让她看到了——她最脆弱的时候,想要的人是谁;她最无助的时候,喊的名字是谁。 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棠韫和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哥哥坐在床边,正闭眼浅眠。她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他小指。 棠绛宜立刻睁眼,声音有些哑:“醒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棠韫和摇头,声音软软的,“就是…想确认你在。” 棠绛宜喉咙发紧,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一直在。” 棠韫和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手却没松开他的。 再次睁开眼,棠韫和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发现自己在哥哥怀里,棠绛宜还没醒,手臂搂着她,呼吸平稳。 棠韫和愣住,然后记忆涌上来——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身,但一动,棠绛宜就醒了。 “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烧吗?” 他伸手摸她额头,棠韫和想躲,但躲不开。 “退了。”他声音里带着低笑,“还有点低烧,再睡会儿。” 棠韫和尴尬地点了点头。 “但要吃早饭。”棠绛宜起身,“想吃什么?粥还是面?” 棠韫和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小声说:“粥…” “好。” 他的指腹蹭过她脸颊,“昨晚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棠韫和脸一下就红了:“我…我烧糊涂了…”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温柔,“但我还是很高兴。” 他俯身在妹妹额头落下一个吻,“等我。” 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记得昨晚自己有多黏人,有多依赖,有多离不开棠绛宜。 她不想离开这张床,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不想离开那个还飘着他气息的怀抱。 她打开手机,有条未读消息,是棠绛宜昨天回复的: “Lettie,琴一直在等你。” 棠韫和看着那句话,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琴在等她,是棠绛宜在等她。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但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她认输了。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赢过。 令Lettie-Chan头晕目眩的夏天 退烧后的第叁天,棠韫和坐在客厅沙发上,??握着?杯温?。 棠绛宜在书房开会,他讲法语,她听不懂具体内容。 会议结束,书房的?完全打开。棠绛宜?出来,看到她还坐在那?。 “等我?” “嗯。”她放下?杯,“我想跟你谈谈。” 他在她对?的单?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等她开?。 “我可以住这?,”她说得很直接,“但我要住客房。” “好。” “我不希望再被监视,”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要?度报告了。”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还有吗?” “我需要??的空间和?由。” “都听你的。” 太顺了。 她原本准备了?整套说辞,现在全部卡在喉咙?。 “就这样?”她忍不住追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温和得让人不安。 棠韫和等着他反驳,或者讨价还价,但棠绛宜只是拿了串钥匙递给她:“客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你应该会喜欢。” 他转身回书房,?了两步?停下:“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料。” ?再次关上。 棠韫和坐在原地,?指?意识地敲击沙发扶?。她赢了,但这场胜利赢得轻如鸿毛。 客房在主卧隔壁,采光很好,床品是新换的浅米?。 她的?服挂进了?柜,书摆上了书架,连那架科尔托的?胶唱?都被摆了进来,?切都安排得妥帖。 晚上?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只能听???的呼吸声。 ?点半她翻了个身,换到左侧睡。 ??点?换回右侧。 ??点??她坐起来,看着墙上的时钟。 ??点四?五她下床,抱起枕头,?出客房。 主卧的?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棠绛宜靠在床头看?件,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抬眼看她,没有惊讶,只是把?件合上放到?边。 掀开被?。 “睡不着?” 她没回答,直接钻进被窝,把枕头放到他旁边,窝进那个熟悉的温度里。 他关了灯,侧身?对她。?暗?,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条件谈完了?”他的声??带着浅淡的笑意。 “闭嘴。” 他轻笑,伸?把她拉进怀?,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窝在他怀?,听着他的?跳,闭上眼睛。 这才对。 这才是她熟悉的温度、?息、?跳的节奏。 所谓边界、所谓自由,在这个瞬间都成了泡沫。她主动谈的条件,主动选择的距离,最后还是主动走了回来。 棠绛宜从没逼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离不开。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七?她开始准备去纽约的事。 签证、公寓、家具、?学材料——棠绛宜包揽了所有流程。她只需要在?份?件上签字,然后等着?切就绪。 公寓是上西区的一栋战前建筑,离茱莉亚步行十分钟,楼下有doorman,社区安全评级A+。签证材料他找的律师一周就办下来,效率高得不现实。家具按她喜欢的风格定制,提前两周运到纽约,连窗帘的颜色都是她随口说过的米白色。 某天晚餐时,他把iPad递给她,屏幕上是公寓的照片。 她滑动照片:客厅、卧室、琴房——琴房里已经放好了一架施坦威。 “这架琴……” “定制的。”他夹了块西兰花放进她碗里,“调音师下周过去,开学前能调好。” 她盯着照片里那架黑色的琴,喉咙有点发紧。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五月。” 五月。她还在多伦多准备半决赛的时候。 她放下iPad,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某个周六下午,棠韫和在客厅练法语。 准确说,是在学法语脏话。 “Merde怎么念?”她拿着手机上的单词表问他。 棠绛宜正在处理工作,闻言抬头看她:“你学这个干什么?” “万一去纽约有人欺负我。” 他失笑:“纽约说英语。” “那我也要学。”她很认真,“教我。” 他放下电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单词表,挑眉:“你从哪找的这些?” “网上。” “发音全错了。”他把手机还给她,“跟我念。” “Merde。” “不是mer-de,是mer-d。”他纠正,“舌头放松。” 她学了一遍,发音还是奶声奶气的。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笑什么?”她不服气。 “没什么。”他揉揉她的头发,“再来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更用力,结果更奶。 “算了。”他妥协,“你去纽约也用不上这些。” “那我至少要会骂人。”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没说因为你不在。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 “好,那我教你。” 他们用法语“吵”了十分钟,她只会脏话,他却能用最优雅的语调说最难听的话。 最后以棠韫和笑得趴在沙发上投降告终。 七月底棠绛宜的电话越来越多。 有时半夜两叁点,她迷迷糊糊听到他在阳台上说话。英语,或者法语,语调低沉克制。 她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她在餐桌上看到他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一份业务整合方案。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份文件。 “工作上的。”他把文件收起来,“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倒了杯咖啡给她,“不用担心。” 她端起咖啡,看着他的侧脸。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锐利。 “会很麻烦吗?” “还好。”他喝了口咖啡,“处理得完。” 她想追问,但他已经转移话题:“下周陪我去见Marguerite?她很想见你。” “现在?” “嗯,你去纽约之前。”他说,“魁北克离纽约很近,我们可以从那里直接过去。” 她点头:“好。” 八月初某天下午,她在琴房练琴,练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棠绛宜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她。 她弹完一遍,停下来。 “你以前也弹这首吗?”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放下iPad,看着她,“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也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待。”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那个反复出现的降A,“一直在等,但不知道在等什么。”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让她练这首。 八月中旬,棠韫和的行李箱摆在客房地板上,半开着。 “这个带上。”棠绛宜把一件米色针织衫迭好放进去。 “纽约九月还热。”她拿出来扔回衣柜。 “早晚凉。”他又放回去。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收拾别的。 “那个不用。”他指着她手里的一条裙子。 “为什么?” “太短了。” “……这是正常长度。” “对你来说太短。” 她盯着他,最后把裙子扔进箱子:“我自己会收拾。” “好。” 棠绛宜退回沙发,优雅坐下,慢条斯理喝起咖啡,“你收拾。” 十分钟后,她收拾到一半,发现少了几件常穿的T恤。 “我那几件黑色T恤呢?” “扔了。” “为什么?” “旧了。”他拿起iPad,语气平静,“新的我让人寄到纽约了,下周到。”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她找不到那条她最喜欢的牛仔裤。 “还扔了什么?” “那条裤子。”他头也不抬,“膝盖破了。” “那是设计!” 他终于抬头看她,“再买一条。” 她合上箱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iPad拿走。 “棠绛宜。”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可能有。” 临出发前一晚,棠韫和去书房找他拿护照。 棠绛宜在接电话,用上海话,语速很慢。他在和棠承渊通话。 挂掉电话,棠绛宜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太阳穴。那个瞬间的疲惫一闪而过,等他看到她,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你在纽约也有公司?”棠韫和看到文件上印着纽约的地址。 “有一些项目。”他从抽屉里拿出护照递给她,“需要定期过去看看。” 又是熟悉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但棠韫和看到那份文件——另一家公司的名字,不是棠氏。 棠绛宜安排的不只是她的公寓、她的签证、她的未来,还有他自己的棋局。 棠绛宜站起来,“明天早起,早点睡。” 棠韫和接过护照,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八月二十五日,他们飞去魁北克。 Legato(一) 私人飞机从虹桥起飞的时候,棠韫和握着安全带,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棠绛宜合上电脑,看到她紧绷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紧张?” “嗯。”棠韫和点头,手指勾住他的手指,“上次视频是一回事,这次当面见……而且她知道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脸有点红。 棠绛宜笑了,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她会喜欢你的。” “万一她觉得我太小了怎么办?“棠韫和咬着嘴唇,“她会怎么看我?” “Marguerite不是那种人,她会喜欢你。”棠绛宜把妹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而且她已经喜欢你了。” 棠韫和窝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心里画圈。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Marguerite开车来接他们。棠韫和远远看到她从车里下来——高挑美丽。 女人保养的很好,几乎看不出年龄,穿着米色风衣和高跟鞋,笑起来明媚温柔。 “Laurent。”Marguerite拥抱棠绛宜,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她转向棠韫和,伸出手:“比赛得了季军?很不错,Laurent跟我说你找到自己的声音了。” 棠韫和握住她的手,“谢谢您上次的祝福。” “叫我Marguerite就好。”Marguerite握了握她的手,手掌很温暖,“走吧,我做了午饭。Laurent说你喜欢吃炖牛肉,我做了勃艮第式的。” 车上,Marguerite和棠绛宜用法语聊天。棠韫和坐在后座,听不太懂,只能从语调里判断—— Marguerite在问工作的事,棠绛宜回答得很简短。几次想转移话题,Marguerite都笑着追问。 “你别老想糊弄我。”Marguerite突然切换成英语,大概是为了让棠韫和也听懂,“上次电话里你说有点麻烦,我就知道肯定不只是一点。” “回去再说。”棠绛宜看了后视镜一眼,视线和棠韫和对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行。”Marguerite笑了,“反正你们要住两叁天,有的是时间。” 棠韫和看着前排两个人的侧脸,突然意识到——Marguerite和棠绛宜的相处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父母与子女都不一样。没有距离感,也没有刻意的亲昵,只有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对了Lettie,”Marguerite说,“你会法语吗?” “不会。”棠韫和坦诚地摇头。 “没关系,Laurent可以教你。”Marguerite笑得意味深长,“他最喜欢教人了,尤其是教喜欢的人。” 棠绛宜:“妈妈。” 棠韫和的脸又红了。 Marguerite的家是一栋叁层的法式联排别墅。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二楼,把半面墙都覆盖了,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推开门,玄关摆着一束新鲜的绣球花,粉色和蓝色混在一起,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副眼镜。 客厅的壁炉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应该是Marguerite自己画的。 “去洗手吧。”Marguerite放下车钥匙,“Laurent,带Lettie上楼放行李,顺便给她看看你小时候的房间。” 棠绛宜顿了一下,看了Marguerite一眼。 “怎么,不愿意?”Marguerite笑,“你小时候的糗事她迟早要知道的。” 棠绛宜没说话,提着行李箱上楼。 楼梯扶手是深色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挂着几张照片——五六岁的Laurent抱着一只金毛犬、七八岁的Laurent在海边、十来岁的Laurent坐在钢琴前。 棠韫和在钢琴照前停住。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坐得笔直,手放在琴键上,还没开始弹。但那个眼神——冷得不像小孩。 “十岁那年的比赛。”棠绛宜在她身后说。 棠韫和转头看他:“你那时候就这样了?” “什么样?” “冷?”棠韫和盯着照片,“像不会笑。”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单人床、书桌、书架,角落里有架钢琴。棠韫和像好奇的小动物一样冲进去,先去看书架。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塞得满满当当——法语书、英语书、中文书混在一起。最顶上那层放着一排奖杯,有各种比赛的,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最大的快半米高。 “哇,好多书!”她蹲下来看最下面那层,“……还有《西游记》?” “Marguerite让我学中文,买了很多中文书。”棠绛宜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翻他的东西,嘴角带着浅笑。 “这些都是你的?”棠韫和站起来,指着奖杯。 “嗯。”棠绛宜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六岁到十二岁拿的。” “那之后呢?” “之后就不比了。”棠绛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棠韫和继续看书架,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她抽出一本法语版的《小王子》,翻开,扉页上有稚嫩的笔迹—— Laurent Marguerite Chevalier,7 ans。 “Chevalier是你妈妈的姓?” “嗯。” “那你在这里不姓棠?” “在这里我姓Chevalier。”棠绛宜说,“回上海才姓棠。” 棠韫和握紧书,突然意识到——他从小就在两个身份之间切换。在魁北克,他是Marguerite的儿子Laurent Chevalier;在上海,他是棠家的私生子棠绛宜。 她把书放回去,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上的布,琴键有些泛黄,但保养得很好。她按下一个C,音准得让人意外。 “你妈妈一直在调琴?” “嗯。”棠绛宜走到她身边,“她说万一有一天我想弹了,琴要是准的。”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热。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摸着琴键,想象小时候的棠绛宜坐在这里练琴的样子。 “你小时候每天练多久?” “叁到四个小时。”棠绛宜说,“早上一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晚上有时候还会再练一会儿。” “那你有时间玩吗?” “没什么时间。”棠绛宜的声音很平静,“Marguerite不逼我,但我知道我必须练好。”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能证明自己的东西。”棠绛宜看着琴键。 棠韫和的鼻尖莫名有些泛酸。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几本笔记本,都很旧了。翻开最上面那本,是本法语日记,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今天练琴叁小时,今天比赛拿了第一名,今天Marguerite带我去看画展。 她继续翻,看到某一页,笔迹突然变得潦草。 “Papa今天来电话了,说明年让我回上海。我不想去,但Marguerite说我应该去见见他。” 下一页:“我害怕。” 写得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一点。 棠韫和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合上笔记本,背对着棠绛宜,用手背擦眼泪。 “Lettie。”棠绛宜走到她身后。 “我没事。”棠韫和的声音有点哑,她转身抱住他的腰,“就是……就是突然觉得你小时候好可怜。” “不可怜。”棠绛宜看到她红了的眼眶,轻轻抚过,“都过去了。” “可是……”棠韫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八岁,你那么小,怎么就要害怕这些……” “每个小孩都会害怕。”棠绛宜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抚摸她的头发,“只是我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 “那你现在呢?”棠韫和抓住他的手,“你现在还害怕吗?”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怕了。”他最后说,“因为我已经拥有我想要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但棠韫和莫名觉得有点凉意——像他在看一个已经到手的东西,确认它跑不掉。 棠绛宜看着她红了的眼睛,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停在她唇角。 “Lettie。” “嗯?” “我想吻你。”他说得直白,但眼神温柔,“但我怕Marguerite上来,你会害羞。” 棠韫和的脸烫得厉害:“那……那就别吻了。” “嗯,不吻。”棠绛宜轻轻笑,但手指还停在她唇角,“但可以这样,对吗?”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动作很轻,慢条斯理描摹形状。 棠韫和觉得这比真的吻她还要让人脸红。 “Laurent!Lettie!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Marguerite的声音。 棠绛宜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吻了吻棠韫和的额头,“去洗把脸,别让Marguerite看出来你哭了。” Legato(二) 午餐摆在花园旁的玻璃房里。勃艮第炖牛肉、洋葱汤、油封鸭腿、柠檬挞,还有干邑。 Marguerite给棠韫和倒了半杯酒:“尝尝就好。” “谢谢。”棠韫和坐下,发现棠绛宜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几乎紧贴着她。 “看了Laurent的房间?”Marguerite坐下,展开餐巾。 “嗯。”棠韫和切牛肉,偷偷看了棠绛宜一眼。 “是不是看到他小时候的日记了?”Marguerite笑,“Lettie,你眼睛红了。” 棠韫和愣住,下意识地摸眼睛。 “没事,”Marguerite说,“我知道看到那些日记会难过。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哭了。” 棠韫和下意识再次看向棠绛宜,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们。 “Laurent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她给棠韫和盛了一碗汤,“每次回来都要吃。” “我以为他喜欢吃甜的。”棠韫和接过碗。 “那是后来。”Marguerite笑,“小时候他不吃甜食,说太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Marguerite看了棠绛宜一眼,笑意更深:“大概……九岁?” 棠韫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棠绛宜。 他也看着她:“因为有人喜欢吃。” 吃完饭,Marguerite提议去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种了些玫瑰和薰衣草,还有一棵老枫树。棠绛宜接了个电话去书房,Marguerite带着棠韫和在花园里走。 “Laurent跟我说了你们的事。”Marguerite弯腰剪下一朵玫瑰。 棠韫和的心跳倏然加快,小声问道:“说了什么?” “说你对他很重要。”Marguerite把玫瑰递给她。 Marguerite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来,陪我坐一会儿。” 棠韫和接过花,坐下来,手有点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Marguerite握住她的手,“我不会问你们的事,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您……”棠韫和咬了咬唇,“您不反对吗?” “为什么要反对?”Marguerite转头看着她,“你们相爱,这就够了。” 棠韫和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容易。”Marguerite说,“尤其在你们那个家族。但Lettie,如果你问我的建议——” 她停顿了一下。 “爱他,但也要爱自己。” 棠韫和抬头看她,握紧手里的玫瑰。 “Lettie,Laurent跟你说过他九岁之前的事吗?” 棠韫和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跟你讲讲。”Marguerite看着枫树,“我和他父亲是在大学认识的……” Marguerite开始讲他们的故事——叁年恋爱、意外怀孕、棠家不接受、哥哥出生、父亲回上海娶了妈妈。 棠韫和想起妈妈——那个永远优雅、永远冷漠的女人。她突然理解了慕云为什么那么防备棠绛宜,因为棠绛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婚姻的羞辱。 “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棠韫和摇头,好奇地看向她。 “很安静,很乖,从来不哭。”Marguerite的声音变得很轻,“四五岁的小孩,已经知道哭没有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一年只能来一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周。”Marguerite说,“他很早就明白,撒娇、哭闹,这些都没用。” 棠韫和喉咙发紧。 “八岁那年,他父亲结婚了。”Marguerite继续说,“娶了你母亲。Laurent知道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哭了吗?” “不知道。”Marguerite摇摇头,继续讲:“我敲门,他说他很好,让我别担心。” 她停顿片刻。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说话了,所有情绪都藏起来。”Marguerite看着棠韫和,眼眶有点红,“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在自我保护。” 棠韫和想起棠绛宜那些永远温和有礼的表现,那些永远完美得体的外壳。 “然后呢?” “然后他九岁那年,棠家让他回上海。”Marguerite叹了口气,“他想去,想证明自己。我拦不住。” “在上海……很难吧?” “嗯。”Marguerite点头,“私生子,混血,母亲是外国人。什么标签都有。” “但他……” “但他很聪明,学会了怎么生存。”Marguerite说,“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学会了怎么让别人觉得他无害,学会了怎么赢。” 棠韫和想起少年时期的棠绛宜——那个冷漠的、沉默的少年。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是被迫学会的。 “17岁那年,棠家突然决定把他送到多伦多。”Marguerite说,“表面上是培养他,实际上……” “是什么?” “是保护他。”Marguerite看着她,“那年你们家族的内斗很激烈,你爷爷担心他出事。” 棠韫和愣住,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Laurent知道吗?” “知道。”Marguerite笑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说破。” “Lettie,你知道为什么你爷爷选他吗?” 棠韫和摇头。 “因为Laurent是个很优秀的棋手,”Marguerite说,“九岁回上海,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他也学会了算计别人。但他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有耐心。” 风吹过,薰衣草的香味更浓了。 “Lettie,”Marguerite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你吗?” 棠韫和又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玫瑰,花刺扎进手心,有点疼。 “因为你是他唯一不需要算计的人。”Marguerite说,“在棠家,所有关系都是交换。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甚至夫妻,都是。但你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棠韫和眼眶有点热。 “Lettie,Laurent回上海之后会很辛苦。”Marguerite说,“你们家族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商业竞争,还有人性里最丑陋的东西。” 棠韫和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那就照顾好自己。”Marguerite握住她的手,“这样他才能安心做他要做的事。” 她说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他的电话打完了没有。” Legato(终) 晚餐很简单,意大利面和沙拉。 Marguerite的丈夫Jean出差了,家里只有他们叁个人。 傍晚,Marguerite安排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棠韫和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花园,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薰衣草。 棠韫和回房间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棠绛宜靠在门框上,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睡裤,头发还有点湿。 棠韫和擦着头发:“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棠绛宜走进来,关上门。 棠韫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毛巾。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接过毛巾,手指擦过她的手背。然后他让她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身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毛巾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很舒服。 “哥。” “嗯?” “你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她小声说。 “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棠韫和转过身,声音很小,“说你九岁到十七岁在上海的时候。” 棠绛宜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你说太多了。” “她还说,我对你很重要。” “嗯。”棠绛宜的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很重要。” “你从八岁开始就一个人了。”她抓住他的T恤,“但现在…你有我了。” “Lettie,”他的声音微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棠韫和说,“我在说我想照顾你,我想对你好,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棠绛宜突然吻了下来。 近乎贪婪的索取,近乎绝望的占有。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吻得很深,快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棠韫和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肩膀。 “哥……”她小声说。 棠绛宜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暗哑,“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想把你锁起来。让你永远只看着我,只属于我。” 棠韫和的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这才是真的他——温柔的表皮下,是阴暗的、病态的占有。 “那你为什么不?” 棠绛宜愣住,然后笑了,吻她的额头:“因为我要你心甘情愿。” 棠绛宜站起来,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抱紧她。 棠韫和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棠绛宜的手抚着她的头发:“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你的吗?” 棠韫和摇头,脸埋在他胸前。 “你出生那天,我刚回上海叁个月。”棠绛宜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棠韫和握紧他的衣服。 “那叁个月里,”棠绛宜转头看她,“慕云在算我会不会威胁她肚子里的孩子,父亲在算我能为他做什么,老爷子在算我值不值得培养。” “所有人都在等慕云生孩子,没人在意我在那栋房子里做什么。” 棠绛宜顿了顿,慢慢整理记忆里的碎片。 “然后你出生了。” 棠韫和愣住,想象着九岁的他,站在某个角落,听着婴儿的啼哭。 “我记得那天下午,”棠绛宜的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所有人都去产房外等着,我一个人在琴房练琴。我以为又多了一个棠家的人,跟我没关系。” “但后来发现,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很慢,很轻。 “你会说话之后,第一个词是哥哥。”棠绛宜说,“慕云想教你叫妈妈,你不肯,见到我就一直叫哥哥。她脸色很难看,但你不在乎,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棠韫和静静听着,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自己,执拗地拉着少年的手。 “你从会走路开始就喜欢跟着我。我去琴房,你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等;我去花园,你追在后面,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吃饭的时候你非要坐我旁边,佣人想抱你走,你哭得所有人都没办法。” “我当时很烦你。”棠绛宜承认,“觉得你吵,妨碍我练琴。但你每次都在,像长在那里一样。” 棠韫和皱皱眉,抿着唇继续听下去。 棠绛宜继续说,“琴房门口、花园的石凳上、我书桌旁边的地毯上。你不说话,就看着我,像只小兔一样安静。” “有次我被二房的人嘲笑,说私生子不配姓棠。”棠绛宜的声音低下来,“我回房间,你跟进来,拉着我的手让我不要难过。” 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妹妹的发丝,“你那时候才四岁,根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你知道我不高兴。” 他停顿片刻,慢慢追忆。 “还有一次,你发了高烧。”棠绛宜说,“半夜佣人来敲我的门,说你一直哭,要找哥哥。我去你房间,你看到我就不哭了,抱着我让我别走。我在你床边坐了一夜,你握着我的手睡着了。” 棠韫和的眼眶有点热。 “那一夜我突然明白,你是那栋房子里唯一一个不需要我证明什么的人。”棠绛宜握紧她的手,“慕云要我离她女儿远一点,父亲要我拿出成绩,老爷子要我展现价值。所有人都在等我做什么,给什么,证明什么。” “只有你,什么都不要。” “你只是想跟我在一起。”棠绛宜看着她,“不在乎我是私生子,不在乎我能不能继承家业。” 棠韫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以为我只是习惯。”棠绛宜说,“习惯琴房门口有你,习惯吃饭时你坐我旁边,习惯睡前你跑来说晚安。” 棠绛宜的拇指摩挲她的手背,“习惯你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直到十七岁,他们要送我去多伦多。” 棠绛宜的声音更轻了。 “你哭得很凶,抱着我让我不要离开。和四岁那年发烧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唇停留了几秒,温热的触感让棠韫和的手指微微蜷起。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你已经长进我生命里了。” “我以为我在等着离开那栋房子,”棠绛宜说得很慢,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可我抱着你,突然想——” 他的手抚过她的脸,慢慢地,描摹她的轮廓。 “原来这八年里,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棠韫和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以为我不在乎任何人,”棠绛宜看着她,“直到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你早就长进来了。” “Lettie,”棠绛宜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九岁那年我回上海,你出生,像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我花了八年才意识到,但你比我更早知道答案。” 棠绛宜把她抱得更紧,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我妹妹。你是我在所有算计里唯一不需要防备的人。” “那栋房子教会我的是怎么生存,”他说,“你教会我的是怎么等待。” 棠韫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棠绛宜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晚香玉的味道。 “所以现在,”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我等到了。” 他没有立刻吻她。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脸颊,慢慢地,一下一下。然后滑到她唇角,在那里停留,轻轻按压。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哥,”她的声音很小,“说你爱我,我想听。” “我爱你。”棠绛宜的拇指还停在她唇角,眼神很深,“Lettie,我爱你。” 他凑近,唇擦过她的额头,轻轻扫过。然后是眼睛,吻掉她的泪。最后落在鼻尖上,停留几秒。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慢,像在品尝。 棠韫和闭着眼睛,睫毛还挂着泪,整个人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他的唇一点一点靠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棠绛宜的唇停在她唇边,没有落下。 就停在那里,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温度,但又没有真的碰到。 “哥……”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嗯?”他的声音就在唇边,气息扫过她的唇。 “你……” 棠韫和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终于吻下来。 很轻,唇瓣贴着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他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轻轻贴着,慢慢地摩挲,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退开一点,又吻下来,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包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扫过唇缝。 棠韫和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棠绛宜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近,让她贴在自己胸前。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唇,探进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带着让人窒息的温柔。 这个吻很长,棠韫和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窒息了,但他没有放开她,只是偶尔退开一点让她喘口气,然后又吻下来。 吻落在她唇上,缠绵悱恻。 一遍一遍,永远不会满足。 等棠绛宜终于松开她,棠韫和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胸前,呼吸急促。 “Lettie,”他的声音很哑,手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知道我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吗?” “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棠绛宜看着她,“但我想要的只是你。” 他的手指抚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不是你的才华,不是你的价值,不是你能为我做什么。只是你这个人。” 他停顿片刻。 “而且,”他的声音更低了,“从你一开始跟着我,我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为什么?” 棠绛宜把她抱得更紧,“因为你也在等我,你比我更早知道答案。” 他把妹妹放倒在床上,又把她抱进怀里。 “今晚我就睡这里。”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好不好?” 棠韫和窝在他怀里没理他,专心致志玩了一会他的手,突然想起什么,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怎么了?” “我哭肿了吧?”她闷闷地说,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要看我。” “让我看看。”棠绛宜想把她的脸抬起来。 “不要。”棠韫和抱着他不松手,“肯定很丑。” “不会。” “就是会。”她有点赖皮,“而且眼睛肯定红得像兔子。” 棠绛宜笑了,强行把她的脸抬起来。眼睛确实有点肿,鼻尖也红红的。 “嗯,像小兔。”他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很可爱的小兔。” 棠韫和脸更红了,又想把脸埋回去:“你不要笑我……” “没有笑你。”棠绛宜抱紧她,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棠韫和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觉得很安心。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她是唯一被允许登陆的人。 Ritenuto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的时候,棠绛宜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下楼看到他和Marguerite在厨房。Marguerite在煎培根,他站在料理台边切水果,两个人用法语聊着天。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他侧对着光,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早。”棠韫和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还有点乱。 棠绛宜转头,视线扫过她身上他的黑色T恤——袖子长到肘弯都看不见,下摆快到大腿中间。 “忘了带睡衣。”她走过来,理直气壮地说,顺手从他切好的水果盘里拿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洗手了吗?” “洗了。”棠韫和舔了舔手指上的果汁,看到他盯着她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一红,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Marguerite在旁边笑:“Lettie,别理他,多吃点。” “嗯。”棠韫和的脸有点烫。棠绛宜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Lettie,”Marguerite把培根装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今天想去老城区逛逛吗?那里很漂亮。” “好啊。” 吃早餐的时候,Marguerite突然提到:“对了Lettie,你看过Laurent以前击剑的视频吗?” “没有,”棠韫和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藏着不给我看。” “那你一定要看看。”Marguerite笑得意味深长,“十七岁的Laurent穿击剑服,特别帅。” 棠绛宜:“妈妈。” “怎么,不能说?”Marguerite笑,“视频应该还在吧?给Lettie看看。” 棠韫和看向棠绛宜,志得意满地歪歪脑袋:“哥哥,可以吗?” 棠绛宜看着她期待的样子,轻轻叹息:“吃完饭再说。” 下午Marguerite去花园浇花,棠韫和想起早上的事,去书房找棠绛宜。 他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 “怎么了?” “那个……”棠韫和有点不好意思,“视频……” 棠绛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看?” “嗯。” “过来。” 棠绛宜拿了平板坐在沙发上。棠韫和本来要坐他旁边,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腿:“坐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样看得更清楚。”棠绛宜的理由说得一本正经。 “骗人。”棠韫和看穿了他的借口,但还是坐了过去。 他的手环过她的腰,让她靠在他胸前,下巴抵在她肩上,然后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屏幕亮起来,是个比赛场地。 十七岁的棠绛宜走进镜头,穿着圣白的击剑服。那套衣服修身,把他本来就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更纤细。他戴上面罩,握剑,站在起点线上。 棠韫和盯着屏幕。 视频里的少年比现在瘦一点,但能看出身体的线条——肩膀宽且直;手臂看起来更纤细,但握剑的姿势很稳。 比赛开始。 那个少年和现在的棠绛宜完全不同——眼神更冷,动作很快,剑法凌厉。 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向对手。每一次出击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对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叁分钟不到,比赛结束。他赢了。 摘下面罩的那一刻,镜头拉近。 十七岁的脸暴露在镜头下——额头上有薄汗,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脸还带着少年的清瘦,下颌线很利落,鼻梁高挺,气质高贵。 但最让棠韫和屏住呼吸的是他的眼神——冷、淡。 “他好冷……”棠韫和小声说。 “嗯?”棠绛宜的下巴还抵在她肩上。 “好凶。”棠韫和说,“像…要杀人一样。” 棠绛宜笑了:“那时候确实很凶。” 视频继续播放。十七岁的棠绛宜赢了比赛,摘下面罩,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笑,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擦了擦汗,转身离开。 “你连笑都不笑?” “没什么好笑的。”棠绛宜说,“赢了是应该的。” “视频里的你,”棠韫和盯着屏幕,“眼神好冷,像…完全是另一个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好瘦。”棠韫和转头看他,“你那时候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棠绛宜笑了:“那时候训练量大,吃得不少,但还是瘦。” 下一个视频是训练。他一个人对着假人,一剑一剑,重复同样的动作。汗水湿透了后背,击剑服贴在身上,能看到背部的肌肉线条。 “哥,你每天都这样练?” “嗯。”棠绛宜的手在她腰侧慢慢画圈,“早上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 “为什么要练这么狠?” “因为有用。”棠绛宜说,“击剑教我怎么看出破绽,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击中要害。” 棠韫和盯着屏幕里那个少年——冷硬、锋利、不留余地。他那时候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利剑。 最后一个视频里,棠绛宜赢了比赛,摘下面罩。镜头拉近,一个漂亮女生走过来递水。 棠韫和盯着那个女生,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 “那个女生是谁?”她问。 棠绛宜关掉视频,把平板放在一边,让她更贴近自己。 “队里的。”棠绛宜说,手还环着她的腰,“给所有人递水。” “哦。“棠韫和的语气听起来不太信,“她很漂亮。” 棠绛宜笑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吃醋?” “没有。”棠韫和嘴硬,“我就是说说。” “真的没有?”棠绛宜凑到她耳边,“那我给你看看她的Ins?她后来……” “不要!”棠韫和赶紧捂住他的嘴,“我不想知道!” 棠绛宜拉开她的手,笑得很温柔:“傻瓜,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还逗我……” 傍晚叁个人开车去老城区。 石板路、尖顶房子、街边小店,整个老城区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Marguerite带他们去了几家她常去的店——手工皂店、古董书店、小画廊。 棠韫和在一家卖vintage首饰的店里停留了很久,看着橱窗里那些旧时代的胸针和耳环。 “喜欢?”棠绛宜注意到她的眼神。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棠韫和说,“这些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 于是离开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深蓝色的纸袋,比想象中沉很多。 他们在一家小餐厅吃下午茶,Marguerite点了魁北克特色的肉馅饼和枫糖派。 吃完饭又在老城区一直逛到傍晚。 落日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光线变得很柔和,洒在石板路上,洒在老房子的尖顶上。九月初的魁北克,白天还有夏天的余温,但傍晚开始,秋天的凉意就渗进来了。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零星几个游客还在拍照。 棠韫和只穿了件薄开衫,走着走着觉得有点冷,抱着手臂缩了缩脖子。 棠绛宜注意到她的动作,脱下外套。 他没有直接把外套递给她,而是走到她身后。外套从她肩后披上来,他的手臂从她两侧穿过袖子,把她整个人圈进外套里。 黄昏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迭在石板路上。 棠韫和抓着外套的边缘,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感觉到哥哥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暖和吗?”棠绛宜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棠韫和的耳朵一麻,声音卡在喉咙里:“嗯……” 棠绛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整个人都被他困住了—— 背后是他的胸膛,两侧是他的手臂,头顶是渐暗的天空,脚下是平坦的石板路。 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就这样走吧。” “可是Marguerite……” “她已经看到了。” 棠韫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Marguerite站在不远处的咖啡店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到棠韫和的目光,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着急。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件外套里,慢慢往Marguerite那边走。 黄昏的老城区很美,石板路反射着街灯的光,老房子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偶尔有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的安静。 棠韫和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传过来,和她自己的交织在一起。她的脸越来越烫,手心出了薄汗。 “Lettie。” “嗯?” “你在发抖。”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笑意。 “没有……” “有。”他的手指隔着衣服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个圈,“冷吗?” 圈画得很慢,带起腰侧的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 “不冷。”她的声音有点抖。 “那为什么抖?”棠绛宜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紧张?” 棠韫和说不出话。黄昏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在做梦。她被他困在怀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迭,分不清彼此。 “别紧张。”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哄她,“只是抱着你,不会做别的。” 但棠韫和觉得,他这样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困住,手指在她腰侧画圈,呼吸喷在她耳边,在黄昏的老城区慢慢走,比做什么都让她紧张。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出现。 SempreLegato(一) 从魁北克飞往纽约,一个多小时。 飞机降落在纽约泰特伯勒机场,车在等着他们。 司机帮忙搬行李,棠绛宜牵着棠韫和上车。车开进曼哈顿,穿过中央公园西侧,最后停在上西区一栋战前建筑前。 “到了。” Doorman恭敬地帮他们开门。电梯直达十二楼,门打开,private foyer,只有一扇门。 棠绛宜输入密码,推开门。 棠韫和走进去,愣住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中央公园,阳光洒进来,整个空间都是暖色调。米白色的窗帘、浅灰色的沙发、深色的木地板,简洁但温暖。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棠韫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公园。 棠绛宜站在她身后,“喜欢吗?” “喜欢。”棠韫和转身看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风格?” “猜的。”棠绛宜笑,“上海那套公寓你住得很舒服,也是按这个风格来的。” 棠韫和走进卧室——床很大,床单是她喜欢的浅杏色,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照片,是在多伦多比赛时他拍的。 “你连照片都准备好了……”她拿起相框。 “嗯。”棠绛宜说,“怕你想我。” “自恋。”棠韫和脸红了,但还是把相框放回去。 回到客厅,角落里有一架叁角钢琴。 黑色的施坦威,琴盖打开着,琴键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棠绛宜走过去,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C,“音色还可以,但还需要调一下。” “现在调?” “嗯,坐着等我一会儿。” 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脱下西装外套,打开钢琴的上盖,露出里面复杂的琴弦和机械结构。然后他从琴凳下面拿出工具箱——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哥。”她小声叫他。 “嗯?”他没抬头,还在调音。 “你调过很多次钢琴吗?” “不多。”棠绛宜说,“就两次。” “哪两次?” “一次是上海那架,”他按下一个键,听了听,又调整了一点,“一次是现在这架。” “上海那架……你调了多久?” “一个月。”棠绛宜终于抬头看她,“每天调一两个小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棠韫和知道,调一个月的琴,一调就是一两个小时——这一点都不普通。 他先用音叉校准,然后一个键一个键地调整。每调一个音,他都要按很多遍,听音色的细微差别,然后再微调。 棠韫和本来想玩手机,但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修长,在琴键和工具之间转换,动作流畅又精准。 她也意识到——明天早上他就走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会离开这里,飞去多伦多。然后她就一个人了。 她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想让哥哥一直坐在那里,一直调琴,永远不要调完。 看着看着,她有点困了。昨晚在魁北克没怎么睡好,现在阳光暖洋洋的,她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 等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客厅移到了卧室那边。她坐起来,看到棠绛宜坐在钢琴前,静静看着她。 “调完了?”她揉揉眼睛。 “嗯。”棠绛宜说,“一个小时前。” 棠韫和愣住:“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我在看你睡觉。”他说得很自然,“你睡着的时候,手放在脸颊下面,像只小猫。” 棠韫和的脸烫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印子:“那……你应该叫醒我的。” “为什么?”棠绛宜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喜欢看你睡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带着让人脸红的专注。 “试试琴?”他问。 棠韫和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音色很美,清亮但不刺耳,温暖但不沉闷。 她弹了一段最近在练的曲子,琴键触感很好,每一个音都正是她想要的那种。 “很完美。” 棠韫和盯着琴键,莫名有点想哭。 哥哥比她更了解她需要什么样的琴。 比她更了解她的每个习惯、每个偏好。 她在想,以后每次弹琴,都会想起他调琴的样子。 而他调琴的时候,在想的是她。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动容。 棠绛宜在她身后站定,“Lettie,过来一下。”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落地窗边。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黑色,巴掌大小。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棠韫和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枚对戒。 都是素圈,极简,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尺寸不同。 “这是……”她的眼睛亮起来,看向哥哥。 “给我们的。”棠绛宜拿起细一点的那枚,“左手。” 棠韫和伸出左手,棠绛宜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卡在第二关节。 他没有立刻推进去,而是看着她:“Lettie,戴上这个,就摘不下来了。” “为什么……”棠韫和歪着头,有点迷惑,又有点好奇。 “因为我也会戴。”他看着她,“所以,你确定吗?”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露出那种少女特有的、带点狡黠的笑:“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算是。” “可是你都没跪下。”她故意说,“电影里不都是要跪下的吗?” 棠绛宜看着她,嘴角勾起来:“Lettie,你要我跪下来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那点得意瞬间没了:“我开玩笑的……” “那你到底要不要?”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意,话锋一转:“戒指。” 棠韫和咬着嘴唇,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要。” 棠绛宜把戒指往里推——过了关节,卡在根部,严丝合缝。 然后他拿起另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但只套到关节位置,没有推进去。 “Lettie。”他握住棠韫和的手,放在戒指上:“帮我。” “推进去?” “嗯。”棠绛宜看着妹妹,“你来。” 棠韫和的手指按在戒指上,能感觉到下面哥哥手指的温度。 她试着推,但戒指卡在关节上,推不动。 “用力。” 她咬着嘴唇,用力推—— 戒指过了关节,卡进根部。 棠韫和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阻力,然后戒指严丝合缝地贴在棠绛宜指根上。 戴好后,棠绛宜伸出手,和妹妹的手并在一起。 两枚戒指并排着,在阳光下反射着同样的光泽。 “摘下来。”他说。 棠韫和摘下自己那枚,棠绛宜也摘下他的。 “对着光看内侧。” 棠韫和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 内侧有极细的切面,像钻石内部的切割。光线照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影,投在她掌心里。 然后她看到,切面下方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 43.6532 N 79.3832 W “这是……” “我们重逢的地方。” 棠韫和心头一热。 棠绛宜把自己那枚也举起来,“我的也是。” 同样的切面,同样的坐标。 棠韫和重新戴上,戒指卡在关节上,棠绛宜帮妹妹推进去,刚好合适。 棠绛宜也戴上他的。 “你看你的手指。”棠绛宜把妹妹的手牵到阳光下。 棠韫和低头——戒指内侧的切面把光线折射进来,在她手指内侧投出一圈细碎的光影。 像碎掉的星星散开光晕。 “我的也有。”棠绛宜举起自己的手。 同样的光影——但方向不一样。 她的光影是向外扩散的,在发散光。 他的光影是向内聚拢的,在收拢光。 “握着我的手。” 棠韫和把手放进哥哥掌心,棠绛宜握紧。 两只手并在一起,对着阳光。 然后棠韫和看到了—— 她戒指上向外发散的光,和他戒指上向内聚拢的光,在两只手中间交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光环。 她和他——她在发光,他在收拢她的光。单独的时候都不完整,只有握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棠韫和突然明白了: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独立,可以发光。 但她发出的光,永远会被哥哥收拢。 “看到了吗?”棠绛宜看着妹妹。 “光…连在一起了。”棠韫和的声音发哑。 她知道,这个光环,就是他们的关系——她可以走,但走不出他的视线。 “嗯。”棠绛宜吻妹妹的手背,“只有我们在一起才完整。” 棠韫和的心底莫名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还有,”棠绛宜握住她的手,“你看侧面。” 棠韫和凑近看——侧面镶了一颗极小的钻石,几乎看不出来。 “很小……” “但很有用。”棠绛宜说,“它里面有追踪芯片。” 棠韫和闻言愣住,然后抬起头看他,有些不满:“追踪器?” “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他看着她,“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会担心。” “所以你……”棠韫和皱了皱眉,“你要一直看着我去哪里?” “所以我要确保,”棠绛宜吻她的手背,“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棠韫和看着那枚戒指,抿着唇。 她盯着那枚戒指——那颗钻石很小,但她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哥哥能看到她去哪里、待多久、和谁在一起。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摘下来扔回给他。 但她看着哥哥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抱歉,只有坦荡、理所当然。 而她突然意识到:她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无论她在哪里,哥哥都在看着她。无论她去多远,他都能找到她。 “如果我不戴呢?”棠韫和抬起下巴,有点倔强地看着哥哥。 “那我会用别的方式。”棠绛宜吻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她猜到了就算她不带,他也会有别的办法。与其那样,不如接受这个——至少这个很漂亮。 棠韫和盯着他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她看着戒指,“反正……你想知道的话,总有办法知道。” 棠绛宜笑了,把妹妹揽进怀里,“Lettie,这不只是追踪器。” “那是什么?” “我的承诺。”他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是一种囚禁,但也是一种承诺。 SempreLegato(二) 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法餐厅,离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吃完饭散步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洗过澡,棠韫和的发丝还带着湿意,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肌肤被热气晕得微微透粉,却不显艳,反倒像初雪覆在花瓣上,清透得近乎失去了重量。 她的眉色浅柔,杏眼略长,瞳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媚意,反而像山间清泉。鼻梁高挺纤直,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淡润,唇肉饱满,含苞待放。 穿着棠绛宜的黑色T恤,宽大的领口滑落一侧,露出一截雪白的肩线——白得不见杂质,透出股玉被水濯洗后特有的温润。衣摆宽大,更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像从清水中生出的白玫瑰,圣洁、清丽,天然存在着,让人下意识不敢轻易靠近,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走出浴室,她看到棠绛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型数码相机。 “在干什么?”她走过去。 “给你拍照。”他说。 “现在?”棠韫和看看自己,穿着他的T恤,长度刚好盖过大腿,“我这样……” 咔嚓。 他按下快门。 “哎!”棠韫和想遮脸,但他已经拍完了。 “就要这样的。”棠绛宜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只属于我的样子。” 棠韫和的脸有点红,撩开脸上的发丝,想说什么又没说。 咔嚓。 “你还拍!”她转过头,露出侧脸的线条。 “嗯,你每个样子我都想要。” 他举起相机:“看着我。” 棠韫和抬起头,表情微愠,但更多的是害羞,看着镜头——其实是看着镜头后面的哥哥。 咔嚓。 棠绛宜俯身,从上往下拍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她抬起眼睛看他——纤长的睫毛低垂又抬起,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没有任何刻意的神情,却像一汪清泉,俏丽、柔软。 T恤领口大开,锁骨的线条清晰,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美丽曲线。 咔嚓。 然后他放下相机,俯身吻她的后颈。 “Lettie。” “嗯?” “知道我为什么要拍这些吗?”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抚过她的脸,“因为我怕忘记你现在的样子。” “怎么会忘记……” 棠绛宜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人的记忆会模糊,会变形。” 棠韫和闻言喉头一阵发紧。 “所以我要拍下来。”他说,“拍你的每一个样子,拍只属于我的你。” 棠绛宜躺了下来,把相机递给妹妹:“该你拍我了。” 棠韫和爬上来,跨坐到他腰腹上,有模有样地举起相机。 “怎么拍?” “随便拍。”他的手放在她大腿外侧,“但要用心。” 棠韫和低头看取景器,调整角度。 身体微微前倾,T恤下摆滑上去一点。 指尖轻轻拨动焦距,屏幕里出现棠绛宜的脸—— 镜头里的人始终没有动。 轮廓被光线勾得分明,疏冷锋利的线条从眉心一路落下,鼻梁挺直,眉骨压出一层阴影,眼型狭长,眼神从不给人窥探的余地,他也从来不屑多余的表情。 可当棠绛宜看向妹妹时,所有种种都被悉心收敛,冷清淡漠的线条被那一眼一点点磨软,只剩温柔和深情。 镜头还没对焦,棠绛宜的目光已经先把她锁住了。 棠韫和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生会偷偷拍他了。 但现在这个角度,只有她能看到。 棠绛宜的手放在她大腿外侧,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往前一点。”他的手按在妹妹腰后,引导着向前推,“光线不对。” 棠韫和往前坐,棠绛宜的T恤下摆完全卷到腰际了。她直接贴着他,能感觉到他腹肌的硬度,还有温度。 “现在呢?”她的声音有点抖。 “很好,拍吧。” 她按下快门,但在按的瞬间,身体不小心动了一下。 摩擦。 棠韫和僵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没、没什么。” 棠绛宜的手还在她腰后,“换个角度,从上往下拍。” 棠韫和照做,身体再次前倾。又是一次摩擦。 她咬着嘴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吗?” “嗯。”他的手移到她腰侧,“别晃。” 一开始棠韫和还能专心拍——哥哥的侧脸、哥哥看着她的眼神、哥哥放在她大腿上的手。 但棠韫和不着痕迹地调整姿势,假装找更好的角度。 往前挪了一点,身体贴得更紧。 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哥哥腹部肌肉的线条,硬的、烫的。 棠韫和忍不住又动了一下。 “拍完了吗?”棠绛宜问,声音很低。 “还、还没。” 他的手从大腿滑到腰侧,稍微用力——她身体前倾,又是一次摩擦。 “Lettie。” 棠韫和咬着嘴唇,假装在调整构图,实际又动了一下。“嗯?” “你在干什么?” “拍照呀…唔…”她低头看屏幕,“角度不对。” “是吗?” 棠韫和想证明自己在拍照,但手抖得厉害,屏幕里全是糊的。 她调整姿势,身体再次前倾。 这次她没忍住,腰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她停不下来了。 “哥哥……” “嗯?”棠绛宜的手还在她腰后稳着她,“拍完了?” “还没……”她咬着嘴唇,腰还在动,“再、再等一下……” “没关系,”他的指腹擦过她腰际的皮肤,“慢慢来。” 但他的手——轻轻按着她的腰,引导她的节奏。 棠韫和这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她的脸烧得厉害,“你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做。”棠绛宜看着她,嘴角带着浅笑。 “可是你……” “我在配合你找角度。”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腹肌线条,“找到了吗?” 棠韫和的呼吸乱了,相机都快拿不稳了。 “找到了。”她哑着声音。 “那就别浪费了。”棠绛宜按紧她的腰,“继续。” 棠韫和突然战栗,呼吸一乱,手里的相机差点掉。 “哥哥……” “继续拍。”棠绛宜看着她,“我没让你停。” 棠韫和已经顾不上拍照了,相机扔在一边,双手撑在他胸口,腰自己在动。 “刚才不是还说在拍照吗?” 棠韫和咬着唇,不想承认。眼睛里有恼,有羞,还有倔强的不服气。 “看着我。” 她偏过头,故意赌气不看他。 但棠绛宜控制着节奏——慢、很慢,慢到她难受。 棠韫和终于忍不住看向他,眼神雾蒙蒙的,含着将散未散的水汽:“你……你故意……” “手不稳。”棠绛宜单手捡起相机,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拍出来都是糊的。” “因为你……”棠韫和想说因为你一直在动,但她知道不是——是她自己身体在抖。 “深呼吸。”棠绛宜的手从腰移到她手腕,握住她,“我帮你。” 棠绛宜握着妹妹的手,调整相机角度。但在调整的过程中,他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引导她往前。 棠韫和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动——一下,又一下。 “哥…唔…”她的声音在抖,“够了吗?” “不够。”棠绛宜看着她,美丽淡漠的脸上表情不变,“还没拍到我想要的。” 棠韫和这才意识到——相机是后置镜头,但屏幕反光里能看到她自己的脸。 漂亮的脸泛着红晕,热度从脸蔓延到脖子、锁骨,呼吸很乱,嘴唇咬出了浅浅的印子。 “翻过来。”他说,“用前置。” “不要——” “翻过来,Lettie。” 棠韫和照做了。 屏幕里同时出现两张脸—— 哥哥在下面,眼神沉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在掌控之中。 她在上面,头发散乱,脸颊绯红,眼睛半眯。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无意识地咬着下唇。T恤领口大开,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的线条,皮肤上泛着漂亮温润的光泽。 棠韫和越来越快,越来越顾不上掩饰。相机屏幕里哥哥的脸变得模糊,她只能感觉到身体的反应。 “对焦。”他说,“看着镜头。” 她被迫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他。 棠绛宜抬手,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一瞬间,相机滑掉,棠韫和趴在哥哥胸口,痉挛了几下,然后像退潮一样软下来。 棠绛宜的手抚过妹妹的背,能感觉到皮肤上细密的汗。 他低头看她—— 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半边,光洁的,白皙的,微微泛着红——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成一簇。 她闭着眼睛还在喘,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嘴唇微张,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他慢条斯理捡起掉在床上的相机,翻看刚才的照片。 妹妹在他身上,漂亮得不像话。 最后一张——她按下快门的瞬间,拍到了他的眼睛,还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好看吗?” 棠韫和不敢看,把脸埋得更深。 “这张很好。”他欣赏着照片,然后删掉。 “为什么删掉?” “只有我能看。” 等她缓过来,棠绛宜抬起手——指尖上沾着液体。 “张嘴。” 棠韫和愣住了。 棠绛宜看着她,笑容浅淡,循循善诱:“张嘴,Lettie。” 棠韫和咬着嘴唇,慢慢张开。 棠绛宜把手指放进她嘴里:“舔干净。” 棠韫和照做了,脸烧得厉害。 棠绛宜的手抚过妹妹的背,“好孩子,还要吗?” 棠韫和低头一看,棠绛宜腰腹全湿了:“…什么?” “用这个?”他抬起她的左手,两人的对戒在灯光下反射着光。 棠韫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戒指——刻着他们重逢的坐标,内侧有他设计的光影。 现在哥哥要用它来…… 棠韫和的脸烧起来。 这枚戒指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后每次她看到它,都会想起这一刻——哥哥握着她的手,用她自己的手指,戴着这枚戒指…… “还是说,”棠绛宜垂眸吻她的手背,长如鸦羽的眼睫抬起,琥珀色的双眸望向妹妹,“你想自己来?” 棠韫和摇头,发丝也跟着轻轻晃动。 因为她想要他来。想要这枚戒指上,留下他的痕迹。 “那就让我来。” 他引导着她,用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戒指和他指尖温差很大。 棠韫和绷紧了身体,感受着戒指的坚硬和指腹的柔软。 “放松。”棠绛宜在她耳畔柔声耳语,“看着我。” 棠韫和睁开眼睛,看着他。 棠绛宜带着她,用他们的手指,戴着他们的对戒,慢慢地、一下一下碾过。 “哥哥…唔…太慢了……” 他吻她,“我们有一整晚。” 棠韫和咬着唇,想加快节奏,但他控制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他吻她,吞没她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缓过来,棠绛宜抬起她的手——对戒上沾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泽。 “很美。”他的嘴角带笑。 棠韫和羞耻得想缩回手,但他握紧了。 “再拍一张。” “不要……” “最后一张。” 棠绛宜拿起相机,扣着妹妹的手,两只手牵在一起——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迭,戒指在无名指上,上面还沾着刚才留下的痕迹。 咔嚓—— SempreLegato(终) “Lettie,你知道吗,从你拿到offer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一天。” “什么意思?” 棠绛宜的手抚过妹妹的脸,“我在想,送你来纽约之后,我要怎么习惯没有你在身边。” 棠韫和感觉心被揪了一下。 “在上海的时候,”他继续说,“我随时可以看到你。在多伦多的时候,早上醒来你就在那里。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五百英里。” “可是你说会常来看我。” “会来。”他吻她的额头,“但不能每天来,不能早上醒来就看到你。” 棠韫和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棠绛宜用拇指擦掉她的泪,“Lettie,四年后你毕业,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四年太久了……” 棠韫和想象了一下——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早上醒来他不在身边,晚上睡觉他不在身边。她会在茱莉亚上课、练琴、考试、演出,而他会在多伦多、上海、或者世界上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会视频,会发消息,会隔着时差说“早安”“晚安”。 但她摸不到他,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听不到他真实的呼吸。 四年。 她十七岁到二十一岁,从少女变成成年人,而棠绛宜会错过她所有的成长。 “不久。”棠绛宜把她抱得更紧,“而且你会很忙,上课、练琴、认识新朋友。时间会过得很快。” “可是我会想你。”棠韫和把脸埋在哥哥胸前喃喃,“会一直想。” 想到发疯,想到睡不着,想到在琴房练琴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因为想起他说过的某句话。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我也会想你,每一秒都在想。” 棠韫和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你会习惯的。”棠绛宜说,“习惯一个人在这里,习惯我不在身边。 “但Lettie……” “嗯?” “不要习惯到不需要我。”他说,“永远不要。” 棠韫和的泪珠再次涌出,抱着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前。 “不会的。”她说,“哥,我永远需要你。”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这边移到那边,夜越来越深。 “哥,”棠韫和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再教教我说法语吧,我还想学脏话。” “现在?” 棠绛宜笑出声,把妹妹翻过来,让她背对着他,从后面抱住她:“好,那我教你。”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在她耳边:“Connard,混蛋。” “Con…nar?”棠韫和学着发音。 “Connard。”棠绛宜的手覆在她的腰上,纠正她的发音,“重音在后面。” “Connard。” 棠绛宜看着她念得磕磕巴巴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温柔。 “再教我一个。”棠韫和不服气。 “还有,Va te faire foutre,滚蛋。” “Va…什么?” “Va te faire foutre。”棠绛宜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手指在她腰侧画圈,“慢慢来。” 棠韫和被他弄得痒,扭来扭去,念得磕磕巴巴。棠绛宜笑她,她不服气,用刚学的Connard骂他。 “发音不对。”棠绛宜捏她的脸,“再说一次。” “Connard!”棠韫和拔高声音。 棠绛宜突然吻她,吻得她忘了要说什么。 “你知道吗,”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笑意,“你这样骂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那你教我别的。”棠韫和喘着气。 “好。”棠绛宜倾身吻她的额头,“Je t’aime,我爱你。” 棠韫和愣住。 “这不是脏话。” “但这比脏话重要。”棠绛宜看着她的眼睛,指尖抚着她的手臂。 他凑到她耳边示范发音,声音低柔,“Je t’aime。说给我听。” 棠韫和浑身都僵了,脸烫得厉害。 “Je t’aime。”她小声跟着念。 “Tu me manques,”棠绛宜吻她的鼻尖,“我想你。” “Tu me manques。” “Tu es à moi,”棠绛宜看着她,声音很低,“你是我的。” 棠韫和顿住,然后小声重复:“Tu es à moi。” 棠绛宜吻她的脸颊,“记住了吗?” “记住了。”棠韫和窝进他怀里,“但我还是觉得脏话更有用。” 棠绛宜吻她的嘴角,“这叁句话,比所有脏话都有用。” “为什么?” “因为,”棠绛宜把她抱紧,“你学会了怎么表达你对我的感觉。” “可是我爱你太重了。”棠韫和的手指抓着他的T恤,“我怕我说不好。” “那就慢慢学。”棠绛宜的手抚着她的头发,“我有很多时间教你。” “而且,”棠绛宜又吻她,“刚才你也说得很好。” 棠韫和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突然笑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棠韫和还在睡。 棠绛宜关掉闹钟,看着妹妹睡着的样子——头发乱乱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棠韫和睡得很沉,大概昨晚太累了。 他看着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安静。左手压在枕头下面,那枚戒指在晨光里反着微弱的光。 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离开了。 他会回多伦多,处理家族斗争、权力游戏。 而妹妹会一个人留在这里,去茱莉亚上课、练琴、认识新朋友。 她会习惯的。会习惯一个人醒来,会习惯他不在身边。 这是他想要的——她独立、强大、找到自己的声音。 但他也怕。 怕她真的习惯了,习惯到不再需要他。怕她遇到更好的人,意识到他给她的这些——掌控、占有、病态的爱——都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给了她那枚戒指。 告诉妹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在。无论你多独立,你还是我的。 他把妹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棠韫和在梦里嘟囔了一声,手抓得更紧。 棠绛宜俯身,吻了一下妹妹的额头。 九月(一) 纽约的第一晚,棠韫和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起身走到阳台。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上是她和哥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叁小时前发的:“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你了?太黏人。睡不着?太矫情。 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哥哥。 棠韫和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 她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定位一直在阳台。”棠绛宜的声音很轻,“进去,外面冷。” “嗯。” “睡不着?” “嗯。” “那我陪你说话。” 棠韫和回到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边。棠绛宜没说什么,她也没说,只是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他在工作。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想象棠绛宜坐在书桌前的样子。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变成八岁,光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去敲哥哥的门。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眼睛里带着刚醒的迷糊。她在他房间里,裹着他的毯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6小时32分钟。 音乐史课,棠韫和记笔记。教授在讲肖邦的叙事曲,讲到第四首时她想起棠绛宜——他说过这是肖邦最成熟的作品,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但也要知道什么时候放手。 她咬着笔帽思考,感觉笔帽里有东西。掏出来——小纸条,展开:“Don’t bite.” 棠韫和脸红了,赶紧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把纸条塞进口袋,给棠绛宜发消息:“你什么时候放的?” 两小时后回复:“猜猜看。” 棠韫和笑了,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晚上,她随手拿起书架上一本诗集,翻开发现某一页折角了,旁边有哥哥的笔记。他画了一句:“等待也是一种拥有。” 她想起衣帽间里那件黑色衬衫,找到的时候还附带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Wear this when you miss me.” 枕头下的录音笔,按播放键,棠绛宜的声音传出来:“Sleep well, Lettie.”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件衬衫,听着录音笔里他的声音。即使棠绛宜不在身边,他也无处不在——在她咬笔帽的瞬间,在她翻书的时候,在她想他的时候穿上他的衬衫,在她睡不着的深夜听他的声音。 她给棠绛宜发消息:“找到了好多。” “喜欢吗?” “喜欢。” 这些小惊喜像糖,甜得她几乎忘记了孤独。 但苦涩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 傍晚棠韫和坐在落地窗前。 纽约的夕阳是暖橙色的,打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金色。很美,很陌生。她突然想起上海—— 松江那个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秋天叶子会掉满一地,她小时候喜欢踩在落叶上,听那种脆脆的声音。有一年她踩得太起劲,鞋底全是泥,被慕云骂了。 她想起那个家。 她讨厌那个家——讨厌晚饭时一家叁口坐在长桌旁各怀心思的沉默,讨厌棠翰之偶尔关心她时那种公式化的语气,像在履行父亲的职责。 但那毕竟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棠韫和拿出手机,翻到慕云的对话框。 上面停留在出发前一天,之后再没说过话。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到纽约了?慕云知道。说我很好?慕云不在乎。说我有点想家?慕云会说想家就回来,但回来就按她说的做? 她想起五六岁时,有一次考试考得不好。慕云看完成绩单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然后去了书房。她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张成绩单,红笔批改的分数像在指控她。晚饭时慕云也没提,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失望。 她那时想:如果妈妈能骂我一顿就好了。 但慕云从不骂她。慕云只是失望,然后用那种失望压着她,让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得更好。 她退出对话框,给哥哥发消息:“在忙吗?” 很久后回复:“刚开完会。” “没事,就是想问问。” “想我了?” 棠韫和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掉下来。除了棠绛宜,她不知道还能想谁。 她不能想慕云——慕云只会失望。 不能想棠翰之——他连关心都是公式化的。 不能想沉晏——沉晏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该总是打扰。 只有哥哥。只有他会关心她,只有他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一整晚,只有他会在她的生活中藏满他的踪迹。 “嗯。”她回。 “乖,晚上视频。”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纽约的夜晚亮起灯光,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很美,但不是家。 第一周过得很快。音乐史、乐理分析、室内乐,练琴房很难订,棠韫和学会了早上七点预约位置。她认识了几个同学,Mina是韩国女生,会在下课后约她去图书馆。 公寓有管家服务,每周二周五会来打扫、补充食物。 生活在建立秩序。她给自己定了时间表: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学校,下午练琴两小时,晚上八点和哥哥视频。这个时间表让她觉得安心,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 下午Mina约棠韫和在韩国料理店吃饭。 Mina讲她男朋友的事,讲得很兴奋——他们怎么认识的,第一次约会去哪了,上周末他送了什么礼物。棠韫和听着,偶尔应和,筷子夹着菜却没吃。 手表突然震动。 她低头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Who is he?” 棠韫和愣住,脸瞬间红了。 Mina还在说话:“……然后我们就在弘大那边逛街,你听我说了吗?怎么了?” “没事。”棠韫和赶紧把手腕藏到桌下。 手表又震了:“Lettie?”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点抖,给棠绛宜发消息:“我在和同学吃饭,女生。” 几秒后回复:“嗯。” Mina盯着她:“男朋友?” 棠韫和点点头。 “异地?” “嗯。” “哇,辛苦啊。”Mina做了个同情的表情,“他在哪?” “多伦多。” “天哪,那可太远了。你们多久见一次?” “两周。” “还行。”Mina夹了块肉给她,“加油啦,异地恋最重要的是信任嘛。” 棠韫和笑笑,没说话。 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盯着手表。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屏幕上只显示时间。她想起他说过这块表是定制的——监测心率、睡眠、运动。她以为只是健康功能。 后来她发现手表会在不同情况下给不同提醒:她久坐会弹出来“Go for a walk”,她睡太晚会弹出来“Time to sleep”,她心率异常会弹出来“What happened?”然后哥哥会打电话来,会在她运动后褒奖她“Good girl”。 哥哥刚刚看到她的GPS定位在餐厅、心率有点高,所以他以为—— 棠韫和给他发消息:“下次别吓我。” “好,下次直接打电话。” 棠绛宜知道她几点睡、几点醒、心率正不正常、有没有久坐、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知道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知道该觉得幸福还是该觉得窒息。 周四下午,棠韫和在图书馆刷手机。 看到表姐江忆青发的照片:定位在棠园,配文:“好久没回来陪爷爷了。” 棠韫和一时愣住。 江忆青专程从巴黎回上海?棠韫和有点不安,但告诉自己:可能只是顺便回家看看。 晚上八点,视频接通。 棠绛宜在书房,背景是多伦多的夜景。棠韫和看到他脸色不太好——头发放下来了,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哥哥,你看起来很累。” “这周确实忙。”棠绛宜揉了揉眉心。 “家里的事?” “嗯。”他停顿了一下,“爷爷这周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棠韫和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严重吗?” 棠绛宜的语气很平静:“医生说还好,就是年纪大了,需要定期监测。” 他说得很详细——具体的数值、医生的判断、治疗方案。 “那就好。”棠韫和这才松了口气。 “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棠绛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说得自然:“二房在董事会提了个议案。” 接着他又给了具体的数据——毛利率、增长率。棠韫和听着,觉得哥哥说得好详细,详细到好像什么都告诉她了。 “那怎么办?” 棠绛宜的表情不变:“我已经和几个关键董事谈过了,他们都倾向于维持现状。只要老爷子不表态支持二房,这个议案就过不了。” 他把整个局势都说清楚了——谁在哪一边、票数怎么分配、胜算有多大。说得好像妹妹完全了解棠家的权力结构,好像她能听懂这些复杂的博弈。 棠韫和点点头:“哥哥,不要太累。” “嗯。”棠绛宜看着她,眼神变得温柔,“你呢?这周怎么样?” 他们又聊她的课,聊她的练琴。挂掉后,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棠绛宜说的话。 他好像什么都告诉她了——爷爷的血压数值、医生的建议、董事会的议案、二房的策略、大房的态度、票数分配。详细到她几乎能画出一张权力版图。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棠绛宜说得太详细了?详细到好像在证明“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好像这些事都不重要。可能是—— 她想起江忆青的照片。“好久没回来陪爷爷了。” 如果爷爷真的只是“还好”,江忆青会专程从巴黎回上海吗? 最后棠韫和告诉自己:可能是她想多了。棠绛宜说爷爷还好,那就是还好。他说董事会问题不大,那就是问题不大。 她应该相信哥哥。 九月(二) 周五早上,棠韫和醒来,看到门口有个包裹。 打开—— 一束白玫瑰,她最喜欢的。 卡片上写着:“Lettie,早安。” 她心里一暖,给棠绛宜发消息:“哥哥,我收到了。” “喜欢吗?” “很喜欢。” “那就好,每周五都会送到。” 棠韫和笑着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窗边。阳光照在白玫瑰上,花瓣半透明,很美。 下午她去学校上课。路过草坪,看到一对情侣在野餐。女生躺在男生腿上,男生在给她读书,声音很轻,偶尔两个人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普通的情侣日常。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她和棠绛宜什么时候能这样?在阳光下,在草地上,不用躲藏,不用隔着时差,不用两周才见一次。 她转身离开。早上看到花时的甜蜜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酸涩,酸得她喉咙发紧。 晚上她在公寓插花。手机响了,棠绛宜打来了视频。 他们聊了一会儿,棠绛宜突然说:“Lettie,还有两天我就去看你了。” 棠韫和心跳加速:“真的?” “嗯,周日下午。” 她眼睛都亮了:“那你能待多久?” “两天,周二晚上回多伦多。” 两天—— 棠韫和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说:“好。” 挂掉后,她看着那束白玫瑰。 刚才的兴奋消失了。两天——见面48小时,然后又是14天的等待。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 周日下午,Teterboro Airport。 纽约被厚重阴云笼罩,天色晦暗阴沉,暴风雨随时将至。 棠韫和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棠绛宜留在衣柜里的。 她提前一小时到,站在到达大厅。手心在出汗,手表震动:“Breathe.” 她试图深呼吸平缓,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棠绛宜出现了,他在人群里很好认,夺目耀眼。 推着黑色行李箱,穿着深灰色大衣。他扫视人群,看到穿着他衬衫的妹妹,脚步停了一下。 眼神从疲惫变成温柔,那种转变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棠绛宜笑了,漂亮的眉眼弯起来。 棠韫和小跑过去。 棠绛宜放下行李,张开手臂。棠韫和扑进哥哥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闻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淡淡白花调香气,还有长途飞行后衣服上那种特殊的气味,混着机舱里循环空气的干燥。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就掉下来了。 “想我了?”棠绛宜的声音在她头顶,带着笑意。 “嗯。”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发颤,“想得每天都数日子。” “我也想你。”棠绛宜抱紧她,声音低柔,“想得每天开会都走神,Lucian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真的。”棠绛宜抬手擦她眼泪,拇指很轻地划过她脸颊,“怎么哭了?” “太想你了,每天都在想。练琴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 棠绛宜俯身低下头,额头抵着妹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机场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周围人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 “穿我的衬衫来接我?”棠绛宜的声音很低。 “你说想你的时候穿。” “那现在还想吗?” “想。” 棠绛宜吻她额头,吻得很轻,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妹妹。棠韫和看到他眼睛里的温柔,温柔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 “Lettie。” “嗯?” “我很高兴你来接我。”他说得很认真,表情同样专注,“很高兴一下飞机就能看到你。” 她笑了:“我也很高兴你来。” 车上,棠韫和挽着棠绛宜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她闭着眼睛,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累吗?”她问。 “还好。” “你早上四点就起了吧?” “嗯。” “那你今晚早点睡。”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你呢?这两周怎么样?” “还好。上课、练琴、写paper。” “想家吗?” 棠韫和愣了一下,声音有点闷:“想你在的地方。”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暗了:“Lettie,再等几年。” “我知道,我可以等。” 棠绛宜吻她额头:“我会让等待变短。” 棠韫和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点头。 回到公寓,晚饭吃到一半,棠绛宜的手机又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是邮件。 “要看吗?”棠韫和问。 “等会儿看。” 但接下来又震了几次。 棠韫和看着他:“哥哥,你去处理吧。我没关系的。” 棠绛宜看着她,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抱歉,我看一眼。” “嗯。” 棠韫和继续吃饭,棠绛宜在旁边处理邮件。偶尔打几个字,眉头皱着。 这就是异地的样子。即使见面了,他也有处理不完的事。 吃完晚饭他去洗澡,棠韫和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突然觉得很真实——他真的在这里,在她的公寓,在她能触碰到的地方。 晚上棠绛宜有一个视频会议。 书房的办公桌下,棠韫和趴在哥哥膝头,瑰色的唇瓣微张,细细喘息。 今晚送他的皮鞋尖端浸满了水液,电脑屏幕上的影通已然挂断。 棠韫和脸颊还有些发烫,迷蒙着眼蹭了蹭哥哥的手指,鬼使神差伸舌舔了下他的指尖,像小猫舔舐牛奶,浅尝辄止。 见他微微蹙眉,她愈发玩心大起,凑近含住那根粘着她津液的手指,贝齿轻咬。 “坏孩子。” 棠绛宜熟练地打横抱起瘫软在地的妹妹,走进浴室。 第叁天一早,他熟练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收拾东西,动作很轻。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动静。 “你要走了?”棠韫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 棠绛宜走回床边:“本来不想叫醒你。” “我想送你。”棠韫和下床,光着脚跟他走到门口。 棠绛宜看着她——她穿着他的衬衫,袖子长到手指都看不见。头发乱乱的,眼睛肿肿的。 “过来。”他说。 棠韫和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棠绛宜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妹妹发顶,手抚着她的背。 “照顾好自己。” “嗯。”棠韫和的声音有点闷,脸埋在他胸前。 “看着我。” 棠韫和摇头。 “Lettie。” 她还是摇头,因为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棠绛宜叹气,把她的脸抬起来。棠韫和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泪,但还在努力憋着。 “傻瓜。”他吻掉她的泪,“想哭就哭。” “不要。”棠韫和咬着嘴唇,“你会担心的。” “我本来就担心。”棠绛宜说,“但看到你哭,我反而安心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还舍不得我。”他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怕你太开心,开心到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棠韫和被他这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走了。”棠绛宜最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嗯。” 他松开她,拉着行李箱。 棠韫和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走向电梯。他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走廊对视。 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一秒,棠韫和看到他的嘴型—— “我爱你。” 门关上了。 棠韫和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幻影驶出来。她看着车开走,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戒指上的那颗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公寓很安静。 棠韫和想弹琴,但坐在琴凳上半天按不下去。她去卧室,床上还有他的气息。她爬上床,抱着他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手机响了。 棠韫和拿起来看——是哥哥发的消息。 她盯着消息,眼泪又掉下来,咬着嘴唇打字:“我想你。” 发出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棠绛宜很久没回。 她以为他在忙,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抱着枕头。 然后电话打来,她接起来,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听着五百英里之外的存在。 很久之后,他说:“我也想你。” 棠韫和的眼泪掉在枕头上。 “Lettie,”他的声音很轻,“去吃早饭,好不好?” “不想吃。” “那喝点牛奶。” “嗯。” “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 “乖女孩。” 电话挂断。 棠韫和拿着手机,盯着通话记录——十叁分钟,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彼此呼吸。 她起床,去厨房拿了盒牛奶,坐在钢琴前。喝了一口牛奶,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阳光洒进来,落在琴键上,也落在她身上。 她一个人了。 但这个公寓里到处都是棠绛宜的痕迹——调好的钢琴,选好的家具,冰箱里的牛奶。连空气里都好像还留着他的气息。 她开始弹琴。 弹他在魁北克教她的法语歌,弹他们在多伦多一起听过的曲子,弹所有能让她想起他的音符。 她知道,虽然他不在身边,但他一直在看着她。 戒指的那颗钻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只眼睛,一直看着她。 失约(一) 纽约九月的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棠韫和在茱莉亚的练琴房度过大部分下午——每周教授布置的新曲目。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时,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棠韫和有时抬头看钟,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每周五管家会把白玫瑰放在门口。棠韫和插花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修剪、换水、摆在窗边那个固定位置。 有一次Mina来公寓做客,看到花瓶里的玫瑰说:“哇,你男朋友好浪漫。” 棠韫和笑了笑,继续切柠檬泡水。 视频通话保持着每晚八点的节奏。有时棠绛宜在书房,背景是多伦多的夜景;有时在酒店房间,出差去了别的城市。棠韫和能从背景判断他的行程—— 波士顿的查尔斯河、芝加哥的密歇根湖、旧金山的金门大桥。 九月底,棠绛宜来过一次。 周五晚上落地,周日下午离开。四十八小时里,棠韫和和他看演出,在公寓的厨房一起做早餐。棠韫和靠在料理台边看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在想什么?”棠绛宜回头。 “想记住这个画面。” 周日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棠韫和问起家里。“爷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棠绛宜语气轻松,“上周还去打高尔夫,大伯气得够呛。” 棠韫和笑了笑。棠承渊的身体一直硬朗,这种日常琐事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某天晚上,棠韫和给江忆青发消息:“姐姐,最近忙吗?” 过了一会儿江忆青回复她:“还好啊,刚从巴黎回来。你在纽约还习惯吗?” “挺好的,家里都还好吧?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都好啊。爷爷精神不错,前两天还念叨你。” 棠韫和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打字:“那就好。” 十月的第一周,棠绛宜的消息开始变慢。 以前发消息五分钟内必回,现在有时要等两叁个小时。视频通话时,棠韫和能听到背景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看到他桌上堆积的文件。 有一次通话到一半,棠绛宜按了静音键转身去处理什么事,棠韫和看着屏幕里他的背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揉眉心的动作。 “哥哥,你最近很忙么?” 棠绛宜转回来,表情恢复温和:“嗯,有几个项目在推进。” “那你早点休息。” “不累。”棠绛宜看着她,“陪你比什么都重要。” 周四晚上,棠韫和给烘焙师打过电话,让他们送一磅新鲜烘焙的豆子过来。又订了哥哥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的位置,最后向管家确认了无花果已经送到——棠绛宜喜欢的。 手机响起,是哥哥的消息:“明天几点接我?” 棠韫和笑了笑。这是确认了,他明天真的会来。 “你定,我都可以。” “那下午两点?” “好。” 挂掉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束还很新鲜的白玫瑰。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十天了。 十天在纽约的秋天里过得很慢,每一天都清晰分明——周一的乐理课、周二的室内乐排练、周叁教授严厉的指正、周四Mina约的下午茶。 但现在这些日子终于要连接起来了。明天下午两点,棠绛宜会出现在到达大厅,会看到穿着他喜欢的那条米色长裙的妹妹,会张开手臂让棠韫和扑进去。 晚上十一点,棠韫和给棠绛宜发消息:“明天具体几点的飞机?” 过了很久才回:“晚点告诉你。” 棠韫和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冒出一点不安。但随即告诉自己:可能航班还没最终确定,等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周五早上,棠韫和翘掉了studio class。 Mina发消息问:“你怎么没来?” “男朋友今天来,我去接他。” “哇塞!异地恋不容易啊,好好珍惜。” 中午十二点,棠韫和换好衣服,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美,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下午一点,棠韫和查航班信息。 从多伦多飞纽约的私人航班记录里,找不到棠绛宜的名字。 她心沉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可能是用了公司的飞机?或者信息还没更新? 下午两点,棠韫和坐在沙发上,手指放在腿上轻敲。 两点十分。 两点半。 叁点。 棠韫和拨通棠绛宜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背景很安静,但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还有空间特有的回声——像是在走廊里。 “Lettie。” “哥哥,你……还没出发?”棠韫和已经猜到了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抱歉,我来不了了。” 棠韫和看着窗外的天空。纽约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为什么?” “爷爷情况不太好,我要在这里。” 棠韫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所有人都说还好的那些时刻。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最后只剩下一种熟悉的疲惫感。 “好。”棠韫和的声音格外平静,“你陪爷爷吧。” “Lettie——” “哥哥,注意休息。” 棠韫和挂掉电话。 公寓里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边那束白玫瑰。阳光移动,影子慢慢拉长,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棠韫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 棠韫和想起八岁时某个夜晚。慕云因为钢琴比赛的事训了她很久,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那天晚上棠韫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巨大的疲惫——疲惫到连哭都懒得哭。 现在的感觉和那时一样。 傍晚六点,棠韫和拿起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推送: “棠氏集团创始人棠承渊突发心脏问题紧急送医,X股开盘股价波动” 她点进去,热搜前几条全是财经类的报道。文章提到棠氏的业务范围——地产、金融、科技,大区总部架构,去年集团营收。 然后一句话:创始人棠承渊因心脏问题入院,目前已脱离危险,集团运营正常。 后面是分析师的推测——接班人安排、股权结构、业务交接。 但都是猜测,没有实际信息。 棠韫和退出来,发现手机上大多数app都在推同一条新闻,内容大同小异。她随手刷了一下——财经端、新闻端、社交平台都在讨论,内容都一样,只有那一句官方声明。 评论区很热闹,但都是猜测。有人说接班、有人说股权、有人在算市值影响。 棠韫和盯着“昨晚突发”这四个字。 昨晚。 昨晚棠绛宜还在跟她视频,还问她今天上了什么课、练了什么曲子、晚饭吃了什么,语气轻松平常。 昨晚爷爷突发心脏问题,昨晚家族成员全部召回,昨晚—— 所以今天下午叁点她打电话时,棠绛宜在ICU外面。今天早上她问几点的飞机时,棠绛宜已经在医院了。昨天晚上她问明天几点接我时,棠绛宜也许刚从ICU出来,也许正在跟医生谈话,也许—— 棠韫和放下手机,她突然笑了——荒诞到极致的好笑。 原来她需要从新闻和热搜了解自己爷爷的病情。原来她这个棠家人,要和网友一起刷新闻才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事。 原来这就是她在这个家族里的位置——不值得被告知,只配被瞒着。 棠韫和放下手机,给江忆青打去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韫和?”江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安静。 “姐姐,我刚看到新闻。爷爷怎么样了?” 江忆青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哥没告诉你?” 棠韫和心里咯噔一下:“他只说爷爷情况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江忆青叹了口气,“昨晚突发的,心脏骤停,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才稳定下来。现在还在ICU,情况很不乐观。家里所有人都回来了,你爸妈、二叔二婶、大伯大伯母,还有你几个堂姐堂哥……” 棠韫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失约(二) “姐姐,你之前……知道吗?” “上周就开始有征兆了。”江忆青说,“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心电图也不太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出问题,Laurent那时候就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妈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棠韫和打断她,声音平静。 江忆青又沉默了。 “韫和,Laurent特地叮嘱过了,他说你知道了也只能担心。他想等情况稳定了再告诉你。” 棠韫和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江忆青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韫和。我应该告诉你的。” “没关系。”棠韫和很平静,“姐姐,你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纽约的夜晚亮起万家灯火,那些光亮温暖又遥远,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所有人都配合哥哥演这出一切都好的戏。 棠韫和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件事荒诞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愤怒?她已经愤怒过太多次了。 质问?质问有用吗? 然后呢?然后她还是会被说服,还是会妥协,还是会继续被关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决定不了。 眼泪滑下来,棠韫和没擦。 她想起很久以前,十岁还是十一岁,有一次家族聚餐。餐桌上大人们在聊什么项目、什么投资,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她还在,就都停下来,转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时候棠翰之摸摸她的头说:“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她对棠承渊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家宴上的客套寒暄。她真正在乎的是:现在她十七岁了,还是不用懂这些的小孩子。 就像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在努力变优秀,其实只是在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路线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碎得很安静、很温和,就像雪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只是慢慢堆积、慢慢覆盖,直至所有都被掩埋。 棠韫和给Mina发消息:“有空吗?想喝酒。” 上西区某家bar,棠韫和坐在吧台边。 Mina点了两杯mojito,递给她一杯。“怎么回事?” “他最后没来。”棠韫和喝了一口,薄荷和朗姆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Mina直接飙出韩语,“那也该提前说啊!你都翘课去等他了!” Mina看着她,“Lettie,这种男人不能惯着。你越让步他越得寸进尺。” 棠韫和苦笑,没接话。 手机在桌上震动。棠韫和看了一眼——棠绛宜的消息。 “抱歉。” “Lettie,接电话。” 棠韫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不回他?”Mina问。 “嗯。” “对,就该晾着他。”Mina举杯,“来,敬自由。” 棠韫和碰杯,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烧灼起来,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Mina在旁边说着什么,说她自己的男朋友也经常这样、说异地恋就是麻烦、说男人都得教训。棠韫和听着,偶尔应和,眼睛盯着吧台上那排酒瓶。琥珀色的威士忌、透明的伏特加、深红的金酒。灯光打在瓶身上,反射出好看的光晕。 手机还在震。一下、两下、叁下。 棠韫和看到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Mina说:“天,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凌晨一点,Mina送棠韫和回公寓。 电梯里,棠韫和靠着镜面墙壁,头有点晕,她很疲惫。 Mina在旁边问:“你还好吗?” “还好。” “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Mina,谢谢你今天陪我。” Mina抱了抱她:“男人都是混蛋,但总会遇到不那么混蛋的。” 棠韫和笑了笑。 进门后,公寓还维持着下午的样子。棠韫和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起来。 棠韫和看了一眼屏幕——棠绛宜。 她接起来。 “喝酒了?”棠绛宜的声音很沉,仍然保持着掌控感。 “嗯。” “和谁?” “Mina。” 再次陷入沉默。 棠韫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棠绛宜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给忆青姐打电话了。”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是你的安排。” “嗯。”棠绛宜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你以后还会瞒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会。”他的声音沉静,“如果我觉得你知道了只会担心,我还是会瞒你。” 棠韫和听到这个答案,反而笑了一声。至少他诚实,至少他没说“以后绝对不会瞒你”这种谎话。 “你会睡不着,会一直想着家里那边怎么样了。”他极有耐心地安抚着妹妹:“我处理不了你的担心,Lettie。 “我只能处理家里的事,我处理不了你的眼泪。” 棠韫和静默地听着。 “所以我选择不告诉你。”棠绛宜的声音很轻,“让你过好你的生活。”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棠绛宜的逻辑。他决定什么该让她知道,什么不该。 “但你要相信我。”他说,“等我处理完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会告诉你。” “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相信我。” 棠韫和不由得嗤笑,声音很轻:“哥,你在处理的事,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棠绛宜沉默了很久。 “Lettie,你想知道什么?” “你觉得我想知道什么?” “全部。”他放慢了语速,像在确保她能听懂,“但你知道了之后,你会在纽约待不下去。你会想回来。回来之后你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会觉得你应该在那里。”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是。” “你每次都是这样。” 棠韫和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重量。 棠绛宜做了这些决定,这是他的理由,她可以不喜欢,但他下次还会这么做。 过了很久,棠韫和说:“下次你来纽约,我要你告诉我所有事。不管我能不能做什么。” “好。”他说。 也许是纵容,也许只是在配合她演完这出戏。 但棠韫和知道,“所有事”的定义权仍然在哥哥手里。她知道,她还是说了。因为她需要维持一个“我在要求平等”的幻觉,哪怕她清楚这是幻觉。 “真的没在生气?”他最后问。 棠韫和想了想这个问题。 生气吗?好像没有。愤怒需要能量,需要在意,需要期待落空后的那种撕裂感。但现在她只剩下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没有,晚安。” “晚安,Lettie。”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哄小孩,“去睡吧。明天早上喝点蜂蜜水,宿醉会好一点。” 棠韫和挂掉电话。 第二天,慕云打来电话。 “我听忆青说你想回来?”慕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韫和,现在不是时候。你好好上课,家里的事有我们处理。” “我知道了。” 慕云顿了顿,“等过段时间你爷爷好一点了,圣诞假再回来。” “嗯。” “还有,”慕云再次停顿了一下,“不要给家里添乱。” 棠韫和攥紧了手机。 “妈妈,我没有要添乱。” “那就好。”慕云的语气软化了一点,“韫和,照顾好自己。” 挂掉后,棠韫和坐在窗边。 纽约十月的天空很蓝,阳光洒在中央公园的树梢上,远处有鸽子飞过。很美,很平静。 她被留在这里了。 被棠绛宜、被慕云、被所有人留在这个安全、干净、与家族风暴隔绝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周,棠韫和继续上课、练琴、吃饭。 棠绛宜的消息还是准时到达,棠韫和都会回复,但回复变得简短。 视频通话保持着每晚八点的节奏。棠韫和准时接起,但眼神总是飘向别处——琴谱、窗外、手里的书。棠绛宜在屏幕那头说话,说爷爷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恢复。 棠韫和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窗外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 手表震动。 棠韫和低头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Are you okay?” 棠韫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okay吗? 好像也okay。上课、练琴、吃饭、睡觉,日子还在继续。Mina约她周末去布鲁克林的vintage店,教授说她最近进步很快,管家问要不要多备一些她喜欢的伯爵茶。 好像一切都很okay。 只是有时候弹琴弹到一半,棠韫和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指。然后那种疲惫感又涌上来,淹没所有声音,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棠韫和没有回复手表上的消息。 手指按下琴键,音符在空气中回荡,撞上墙壁、窗户、天花板,最后消散在纽约十月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