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 第1章 《柳宿渐明》作者:我要成材【cp完结+番外】 满朝文武皆情敌 简介: 柳情(受)x?(攻) 柳大人祸水貌,寒门身。 世人讽他攀龙附凤,笑他媚骨承欢。 他是章台杨柳,任人攀折。 也是明月高悬,人人都想独占。 金陵城的浪荡子为他痴狂,朝堂之巅的宰辅对他情根深种,连最孤高的世家公子,也为他倾倒。 ———————— 攻1:陆酌之攻2:李嗣宁 攻3:林温珏攻4:林温珩 攻5:谢 立 tip: 1买股文正文结局1v1 2天龙人攻扎堆,部分接近非人 3内容恶俗狗血,逻辑离家出走 万人迷、买股、虐恋、狗血、美强惨、强取豪夺、主受 第1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上) 夜色浓重,盖过临水楼阁。 大理寺新来的主簿柳情,挟一摞青皮案卷,匆匆走过河边。 人人都说大理寺管着天下抓人砍头的事,威风得很。可轮到他这个没靠山的新人,便天天和老鼠啃虫子钻的旧档案打交道。 念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成了给人当牛做马的草料。 突然,一盏绣球灯笼悠悠升起,拦住他的去路。 提灯人的眼睛不大,被两颊肥肉挤成了细缝。那缝里透出黏腻眼风,在柳情身后的丰腴挺翘处,来回刮蹭。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史中丞家的侄子,梅德。 梅少爷仗着家里荫庇,和他同科出身,是个四书五经读进狗肚子里的下流胚子。 每回撞见他在衙门里大摇大摆,柳情总要暗啐一口:什么大理寺,里头就是个断袖相公们扎堆的盘丝洞! 骂归骂,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也不是什么清白人物,同样是爱那男风的。 此事说来,也是家学渊博。 他的养爹年轻时离经叛道,专好在断袖分桃里寻滋味。自打从路边捡回还在襁褓的柳情,眼巴巴盼到孩儿长到灶台那样高,便抚着他发顶,谆谆教导: “儿啊,爹不指望你考状元,只求你早日娶房媳妇,为我们柳家传续香火。爹便是闭了眼,也安心了。” 小柳情一听,雪团似的脸蛋一皱,哇地哭出声来,扭头扑向正在擦剑的小舅。 两行热泪,一把清涕,半点不曾糟蹋,全给了舅舅新上身的蓝绸衫子。 那夜,柳养爹抱着祖宗牌位,捶胸顿足嚎了半夜,等天一亮,也释然了:柳家的香火,断便断罢。 反正列祖列宗都在九泉之下,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管他们爷俩这点断袖之癖? 自此以后,柳情年纪渐长,于男风之事上也开了窍。学堂中有几个浮浪子弟,觑出他性好此道,常凑拢过来,说些风话浪语来调弄人。 更有歪心邪意的,借着讲书递纸的由头,只想挨身擦膀,讨些手头便宜。 彼时他年纪尚轻,面皮又薄,不晓如何推拒。一来二去,险些被同窗半哄半强,做下糊涂事来。 幸得他小舅察觉端倪,拎着戒尺赶来,将那些狂蜂浪蝶一顿好打,又揪着柳情耳朵教训了半日。 奈何这番严词训诫,好似春风过驴耳,柳情半句未曾听进心里去。像他这般明珠美玉的人物,打小在男子们奉承中长大,性子自是骄傲非凡。于自家容貌更是镜里观花,颇有志得意满之态。 眼界也一并高到了九霄云外。平生只爱玉树临风的俊俏人物。若是寻常姿色,纵有千般好处,万种深情,也难打动他的心肠。 而今对着眼前这团痴肥身躯,他只觉浊气扑面,闷噎咽喉,连昨夜的清粥小菜都要呕了出来。 梅德浑然不觉对方的嫌恶,用灯笼杆一挑,勾起他的下巴:“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吗?深更半夜,抱着书卷是要往哪个犄角旮旯钻啊?” 柳情拧身欲躲,梅德反贴身逼近,双臂将把他锁在墙角,浪声浪气地调笑起来:“上次让人带给你的《春宵秘戏图》,瞧明白了没有?光看图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俩真刀真枪地快活一番?” 那册子,早被柳情翻得卷边起毛。他倒不是稀罕梅德的玩意,只是大理寺的差事实在磨人,总得寻点东西解解闷。 “梅兄既有此意,小弟自当奉陪到底,就怕你没这个斤两。” 一把清泠泠的嗓音激得梅少爷肥躯乱颤,口里黏涎都淌到颈子上。他恨不能立时除去罗衫,把人按在就地,掏摸乱拱。 “我的镇国玉柱,柳主簿验验便知。” 下一瞬—— 柳情的膝盖顶上他要命的地方。 “嗷!”梅德虾米似的弓腰捂裆。 柳情掸掸袖子,凛然道:“连你叔父的戒尺都躲不利索,还敢来我这儿讨豆腐吃。” 不等对方反应,他又抄起案卷劈头砸去,随即猫着腰,缩了肩,窜出数丈远。 梅德的银词浪语在身后追来,黏在耳畔,阴魂不散。 “来人,给爷扒了他这身官袍。” “今儿一定要他这张傲气的嘴,含着爷的宝贝哭出声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已是水雾茫茫一片。几点渔火在河面上随波浮动,三两花船聚了又散,渐渐隐入苍茫夜色。 柳情停下脚步,鞋履半浸在湿冷的河滩上,不知该往哪里逃。 突然,渡头垂杨影里,驶来一只画船。翠幕朱栏,宛如水墨画中一抹秾丽的点缀。 他心中焦灼,不等船家发问,便纵身跃上,躲进满船的温香软雾去了。 那船门前挂着两只绛纱灯。灯下守着一对垂髫小童,左边圆脸翘鼻,右边细眉红唇,正举着袖子打瞌睡,全然不觉有人近前。 柳情不敢擅自进去,只呆呆立在门边。 就在这时,船帘一动,一只手探了过来,扶向他的胳膊。 大约是仓促间没抓准,那人的指头便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溜到了肘弯。 柳情站稳身子,偷眼一瞧,那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干净,掌心温暖干燥。 他暗想帘后的人肯定气度不俗,连忙作揖:“刚才走得急了,幸好有公子出手相助。” 轻佻的嗓音裹着笑意,从头顶落下。 “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第2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下) 柳情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画船的主人穿桃红锦袍,翠带束发,端的是位风流俊逸的青年郎。 锦袍公子也把他上下一扫,乐了:“爷点的弹曲美人没见着,倒撞上你个抱书的呆头鹅。” “在下大理寺主簿柳情。不小心闯到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哟,柳主簿?是来给我送公文啊,还是送你自己啊?” 满嘴荤话,还没完没了! 柳情心里直骂。金陵城里这些发、春的玩意儿,今晚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一个两个全往我这儿凑? 他顺手拣了个白瓷茶瓯要砸人,瞧见御赐标识,砸不得;转而抓起端砚要扔,又见名家题款,赔不起。最后摸到自己腰间的官牌,想想自己微薄俸禄,更是嫉富如仇,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锦袍公子只当他书生弱质,一双手又生得柔白无骨,想来搬不动御瓷、端不起砚台,还是留着给自己解腰带最实在。便微微笑道:“柳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公子说句玩笑话,就要挨你拳脚伺候?” 柳情扭开脸去,正要咬牙往船外跳,外头传来梅家仆人怯生生的问话声。 “林、林公子安好……我家少爷让小的问问,有没有一个不长眼的闲人,搅了您的雅兴?” 那姓林的锦袍公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柳情使了个眼色:“嘘——乖,别吭声,爷这就替你打发了外头的癞蛤蟆。” 柳情眼角微抽。 舫外的蛤蟆浪得没边,舫内的狐狸浑身发骚。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道要被这姓林的浪荡子占便宜,还不如爽快地让梅家草包摸两把。反正梅家祖传的短软货色,连衣裳都顶不穿,谅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念头怄得柳情胃里翻酸水,他拧着身子往里头缩。 林公子哪肯放过,一把扣住他手腕,朝外头懒洋洋道:“回去告诉你家梅主子,爷这儿逮着只小狐狸,牙尖嘴利的,挺有意思。等爷收拾服帖了,再教他怎么摘这带刺的花儿。” 外头仆人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去了。 柳情瞅见梅家狗腿子的怂样,笑出了声。刚才不是还横着走吗?怎么一见林公子就腿软了? 嘴角刚咧开,人就僵住了。 坏了!全金陵城姓林的公子哥里,除了宰相的亲弟弟林温珏,还有谁能这么没脸没皮? 坊间传得不堪,都说这位林二爷日御数男,身子骨早被掏空,离了虎狼药根本立不起威风。 这下可好,刚挣脱梅德臭烘烘的狼嘴,转头又把自个儿囫囵地送进虎口中。 第2章 呸,还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病虎。 对方显然看出他的窘态,歪着头笑道:“哟,小柳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本公子长得又不吓人。” “公子刚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既已解围,就不耽误公子花前月下的雅事了。” “嘿,没良心的小东西,爷的谢礼还没讨呢,你就想溜?” 柳情自认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但床笫之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天知道这位爷刚从哪个窑子爬出来,万一染上什么脏病烂疮,他这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得去太医院报到。 光是想想流脓淌水的下三路毛病,就让他小腹发热。 “调戏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柳情往后躲:“林公子就这么想进去吃牢饭?” 林温珏眼底兴味更浓,恬不知耻地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修长手指向前一探,作势要抚他肩膀:“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柳情屁股蛋子一凉,吓得心脏都蹦到嗓子眼,抬腿就是一脚! 林家二公子怀揣着他的惊弓之鸟,跌到地面。桃花眼里瞬间水雾氤氲,手指也揪着衣角发颤。 “好你个柳情,居然敢踹本公子。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去,说你欺负——” 狠话撂到一半,卡了壳。 原来这柳主簿本是清艳姿容,此刻又羞又怒,越发妩媚。饶是阅尽金陵春色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这世间再难寻得如此绝色。 再细看,他被官袍立领簇拥的颈子,如同新剥柳枝,覆着青白皮色,纤纤动人。薄韧秀气的线条里,却鼓着三指宽的喉结,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嵌了块墨玉料。 这突兀的阳刚之物非但不显粗粝,反而平添一脉风情。吞咽时,那块墨玉就沿着颈线上下溜过,教人神魂一颤。 林温珏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看这景,浑身怒意消个透彻,只余心头缱绻的怜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生子。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 第3章 青砚噎住哭腔:“咱们要咋办呀?” 柳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他抹眼泪:“傻小子,别嚎了。你家少爷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撩挑子,哪里还想得出法子来。” 哐当一声,一个食盒撂在他们跟前。张疤子翻着白眼,往墙上一靠:“喏,你们爱吃不吃,要是饿死了,正好省得老子天天跑腿送饭。” 柳情探头瞧去,食盒里码着几碟荤素小菜,也不是他爹平日吓唬他时说的什么馊粥冷饭,顿时怆然涕下:“这么丰盛,难道是断头饭?” “咱们牢狱里还没寒酸到连顿像样饭食都端不上。” “那敢情好!”他心头感动,“麻烦再来碗醴酒,再配碟鸡杂,我们渝州人就好这口。” 张疤子气得鼻孔冒烟:“醴酒没有,泔水倒还剩半桶,你当是醉仙楼点菜呢?搁老子这儿挑三拣四。” 青砚立时泪眼汪汪,扯住张疤子的袖子:“狱卒大哥,您瞧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活脱脱的一个大善人。” 张疤子黑着脸:“得得得,小兔崽子少拍马屁。待会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鬼地方半夜能冻死人。他爹的,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 * 一丸皎皎明月,高悬在空中。 柳情草草咽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又哄走自家哭哭啼啼的书童,这才得了清闲。 他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上下被月光照得透亮。今晚的月亮太冷了,冷得他格外想念小舅剑上那把褪色的穗子。 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纸哐哐的响。小舅一头撞进门来,肩膀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他张口就冲着屋里大人说,自己是柳情那早死了的亲娘,隔了好几个房的远方表亲家的小兄弟。 这名头长得能绕梁柱好几圈,为了称呼方便,以后就叫他“小舅”得了。 那通身的气度,既不似村里的粗莽汉子,又比城里娇滴滴的公子哥更显英挺。 养爹搂着小柳情,满脸疑云:“认亲?连个玉佩、汗巾子的信物都没有?” 怀里的小子却看直了眼,从养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脆生生囔道:“我认!小舅!” 打那以后,每年开春,房檐的冰溜子还没化完,小舅就挎着剑来教他功夫。 有媒婆相中了小舅,塞给柳情两包糖酥,让他帮忙说合。小柳情趴在小舅膝盖上,傻乎乎地问:“小舅,你咋还不讨个媳妇呀?” 小舅随手拿根草梗,三绕两绕编出只青蚂蚱,别在他衣襟上,又捏着他的脸蛋,笑骂道:“光守着你这小混蛋就够我忙的,哪有空讨什么媳妇!” 这么暖烘烘的日子,到底一眨眼散了。两年前,小舅不辞而别。打那以后,柳树绿了又黄,再没人把他扛在肩上摘柳条了。 如今蹲在这大牢里,他满心凄然,又痴痴盼着,盼着那人能像从前许多个夜晚,踩着月光走到他跟前。 正想着,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美人儿,好端端的怎就哭花了脸呢?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泪。” 第4章 公子多情探囹圄 朦胧月色中,那人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小舅,而是昨夜秦淮河畔邂逅的林二公子。 柳情擦去眼角湿意,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哭了?” 林温珏抓起他的手,要往自己脸上贴:“你摸摸!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本公子的心都要疼坏了。” 柳情一把甩开他,怒喝:“林二公子这是半夜睡不着,专程来大牢找乐子?” “自然是来瞧瞧我的小柳儿在牢中有没有受委屈。” “梅德之死与我无关,林二公子心知肚明。倒是您,命案当夜为何会在秦淮河畔逗留?” “小柳儿这话好生伤人。要是本公子做的,早该来灭口才是,又怎会巴巴地跑来瞧你。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求本公子帮你洗刷冤屈。” “怎么个求法?难道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 林温珏被这话拿住,心里痒酥酥的想占便宜,可瞧见他形容憔悴,又狠不下心肠,只挨着他肩膀坐下:“我的心肝,但凡你肯拿正眼瞧我一眼,便是要摘星星捞月亮,我也立时给你架梯子去。” 柳情仰着脸,软软递了个秋波:“既然如此,二公子带我去看看梅德的尸首。” 衙役提着灯笼,将二人引至近前。跃动的火光在梅德青白的脸上投下诡谲阴影。 林温珏登时缩颈咂舌。他素来最怕这些阴森玩意。梅德生前就倒尽胃口,死后的模样更是令人作呕。 他强撑着凑近柳情耳畔:“心肝儿,这秽物有什么看头?平白污了你眼睛。” “二公子这是怕了?” “胡扯!爷、爷是嫌他脏臭逼人。” 柳情懒怠与他说话,只顾翻弄尸身,如同摆弄一块泡发的冷猪肉。忽见他俯下身去,双臂一揽,把梅德那颗肥硕的头颅紧搂入怀。 “嗤!” 粗布囚衣骤然绷紧,更显两团丰腴紧实的雪腻。布料深陷丘沟,蜜瓞双悬,春色欲流。 林温珏呼吸猛地一室。 若就此长驱直入,必是严丝合缝,妙不可言。想那粗布糙砺,不知更添多少风流意趣。 只是……只是这小狐狸,怎敢在停尸之所,明目张胆地勾引自己。 “柳、主、簿。验个尸,需要把屁股撅这么高?需要把腰塌这么低?” “林二公子若嫌柳某碍眼,门就在后头。” 林温珏暗叹,门确实在后头。 可本公子要进的,是你后头那扇“门”。 柳情本欲收敛架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响动。指尖在尸首上顿住,他反而将腰沉得更低,更加招摇。如同雪白面团上裂了道缝,就等着人往里填蜜馅。 这能怪他? 天生风流骨肉,便是站姿端正,也藏不住这浑圆的挺翘。 若真要怪,不如怪林温珏自己心术不正,看什么都带狎昵意味。 林温珏没料到他竟敢把臀翘得更高,耳根先烧了起来。眼神刚飘到柳情深凹的腰窝上,又急急错开,咬牙切齿道:“谁、谁要走了!本公子就要在这儿盯着你验尸。”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馋的。 柳情似有所觉,细长眉毛拧成结:“劳驾林二公子把哈喇子收一收。滴到尸首上,还怎么验?” 说罢唤过几个作作,指着胀白尸身道:“梅德落水的时辰,正合我昨夜路过秦淮河的光景,确是淹死的不差。” 又拨开死者胸前乱发,露出咽喉处一道红痕:“但诸位细瞧,这剑痕走势阴狠,非是寻常力道。” 再擎了烛火,照出尸身额角一块乌青:“四肢不见挣扎痕迹,偏这处带了伤,应是先叫人拿剑逼住,敲晕了抛进河里。梅德少说三百斤重,便是我制得住他,又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庞然大物运到河边。” “心肝儿说得在理。本公子即刻禀明刑部,想来不出三日,就能让我的小柳儿风风光光地走出这牢狱大门。” “刑部拿人时雷霆万钧,放人时又如此儿戏。” “小柳儿此言差矣。刑部拿人是秉公执法,放人更是明察秋毫。倒是本公子为你跑前跑后,小柳儿不该好生酬谢?”不待他回答,林温珏悠然补了句:“五日后,陪本公子月下对酌,就算你还了人情。” 呵,月下对酌?怕不是拿他当佐酒小菜消遣!若真应了这邀约,茶楼说书人还不得眉飞色舞地编排出诸如“清冷小官夜宿权贵府,床板响到三后半夜”之类的香艳桥段。 柳情在市井里混大的,什么腌臜话没听过。当下退开半步。 “林公子今年贵庚?裤裆里的二两肉闲得发慌,整日里只知道琢磨这些下作勾当。是嫌祖宗脸上太干净,非要给族谱抹点黄?” 林温珏被骂得通体舒畅,笑道:“本公子年方十七,正是寻欢作乐的好年纪。” 十七岁? 柳情十七岁时,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准备会试。这二世祖倒好,不是宴饮作乐,就是遛鸟逗狗。老天爷当真不开眼,这孙子投个好胎就什么都有了。 他露出个甜笑:“林二公子可知,我蹲大狱时琢磨出了个道理。” “噢?说来听听。” “有些人呐,视王法如儿戏,结果年纪越轻,死得越快。您瞧这梅公子,前些日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转眼应了下半句‘一日看尽长安花’。只不过,瞧的是奈何桥畔的彼岸花。” 林温珏不避反迎:“小柳儿这是咒本公子早日归西?可惜啊,本公子偏生长命百岁的福相。” 祸害遗千年,这位才该是蹲大牢的主儿。 你最好是真有本事捞我出去,别只是个耍嘴皮子的草包…… 否则,等我做了鬼,也要夜夜蹲在你床头诵经,搅得你永无宁日。 柳情心里想得恶劣,嘴上也刻薄:“柳某只是担心林二公子,大半夜往大牢里钻,要是被当成劫狱的乱党一刀砍了。哎呀,到时候血呼啦了溅一地,阎王爷想不收你也难。” 第4章 “要是黑白无常来拿我,本公子就说——都怪柳大人这张脸太招人,把我魂儿都勾跑啦。小柳儿,还是先瞧瞧自个罢。你这玉琢的妙人,要是在吃人不见血的大牢里熬坏了身子,那才叫暴殄天物呢。” 第5章 虎口余生仗朱函 “小猢狲,还不滚起来!” 柳情正蜷在草堆里迷糊,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个公人一左一右把他从阴湿地面提溜起来。 领头的那个彪形汉子往手心啐了口浓痰,粗糙的手指探向他的亵裤:“这小白脸皮肉倒是滑溜。让老子验验货,别是个没带把的假爷们。” 柳情气得牙关紧咬,低头照他腕上狠命一啃,生生撕下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小贱皮子还敢咬人?”衙役痛得跳脚,眼珠子都瞪红了,抡起胳膊要往死里抽。 后头个麻子脸衙役赶紧抱住他腰:“大哥消消气!这贱种在大理寺就是出了名的兔儿爷。您这手可是要拿朝廷俸禄的,犯不着碰这腌脏玩意。” 几道目光顿时黏在他腰臀处逡巡。 “啧啧,看这腰细屁股翘的,肯定是给人舔 卵的。” “放屁!老子看他驴货不小,说不定是干 别人的。” 柳情与养爹因好男风,在乡里早是过街的老鼠。那些年,常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烂屁股”“死断袖”,他红着眼一个个地骂回去。如今被几个衙役这般折辱,像是又回到了当时被乡邻当街吐口水、扔烂菜叶的光景。 记忆里的唾骂声与眼前衙役的狞笑重叠在一起,柳情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冷笑道:“几位爷这么稀罕摸男人,莫不是因为自个活儿跟蚯蚓似的,连个响动都听不着,才钻到这牢里来打野食?” 领头的那个腕子上血还在滴答,被他一呛,立时面皮紫胀。 柳情又飞了个眼刀:“两位若实在饥荒得紧,彼此帮扶一把岂不便宜?我瞧着二位眉来眼去, 比跟我更似一对鸳鸯。” 正闹着,狱卒头子张疤子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瞧见这场面,扬眉喝道:“他爹的!大清早就在老子地盘上发什么骚。” 领头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头儿,这兔儿爷骂人可脏了。” 话刚说完,张疤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蛋!当老子这儿是你的窑子呢。” 骂罢,转头瞪着柳情,嘴里那根草杆一翘一翘:“你小子给我消停点,跟这群龟孙子较什么劲。说话比市井泼皮还难听,在牢里蹲了两天,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柳情嘴唇微动,声若蚊蝇:“多谢。” 张疤子朝刑房那头一努嘴,嗤道:“谢我?留着这声谢去求阎王爷罢!那群判官老爷手里的家伙什,可不会跟你讲情面。若熬不住就装个死,少受些罪是正经。 你小子啊,自求多福。” 张疤子是个知趣的,一路上多有看顾,教他少受了许多恶气。 一进了刑部大堂,又是另一番光景。张疤子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拥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一条长凳上。 凳子黑里透红,浸透了年深日久的血污,腻滑得抓不住手。 腕上铁镣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再抬眼,只见面前一溜乌沉刑具摆得齐整:水火棍磨得油光水滑,夹棍缝里凝着紫黑血痂,另有几块烙铁在炭盆里烧得正旺。 真是一桌伺候死囚的“满汉全席”。 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不紧不慢地挨个擦拭那些物件,掂量哪一件更能教人筋骨酥软,开口求饶。 他哪是什么玉琢的妙人,这帮人是要把他当饺子皮擀啊。 就像过年时捏的面团子,在案板上被揉圆搓扁,最后擀得透光水亮。 柳情仰首道:“这位差爷,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这样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吧?” 衙役阴恻恻的笑声传来:“规矩?梅大人尸骨未寒,您倒跟咱们讲起规矩来了。”说着抄起一根水火棍,在掌心掂了掂,“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地招供。” “你这孝子贤孙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啊。既然你对你们梅主子这么孝敬,怎么不下去继续伺候他啊?” 衙役怒目圆睁,高高抡起棍子要砸下,一声高喝骤然响起:“且慢!” 一名小吏手持书信匆匆而来,额上还挂着汗珠,显是一路疾奔而至。 主审官接过信笺,甫一展开,便见纸上朱印赫赫,面色腾地煞白,连声高喊:“松绑,快给柳大人松绑。” 柳情刚从鬼门关口走一遭,浑身早已软绵如絮,慢慢挪到主审官面前。 这信,定然是林二公子的手笔。今日受了他这天大的人情,来日不知要拿甚么连本带利地还他。可眼下命都悬在刀尖上,除了咬牙认下这恩情,还能怎的? 主审官脸色大变,亲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冠带,挤出两声干涩涩的假笑:“柳大人,受惊了。” 柳情冷眼瞧着,既觉可笑,又感悲凉。自己半句冤屈还未曾辩白,上头贵人的一纸书信,就将他从牢里提了出来。可世间许多蒙冤受屈之人,未必都有这般造化。 第6章 朱门兄弟生暗隙 柳情跨出大牢门槛,一桶柚子叶水兜头浇下。 “少爷,总算出来了,”青砚忙往他怀里塞艾草,又往他腰间挂香囊,“快去去晦气。” 柳情举着被艾叶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哭笑不得:“你这是要驱邪,还是打算把我裹成粽子下锅?” 青砚退后两步端详,瞪大了眼睛:“少爷在牢里怎么反倒养胖了?” 柳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胡说!这牢饭清汤寡水的。” 青砚一脸笃定,伸手比划:“真的,您看这脸都圆润了,腰身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柳情一记爆栗。 “少贫嘴,赶紧回家。这破牢房的臭味再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金陵城的房价,比大理寺的冤狱还深不见底。就柳情那点俸禄,连闹鬼的阴宅都买不起。 活人住的?梦里想想得了。 手头紧得能听见铜板叮当响,他只好和同年及第的郑书宴合租了个小院。 说是院子,实则三间厢房夹着个天井,转身都得互相让着。最绝的是那口井,小得连投井自尽,都要先量量腰围合不合适。腰稍粗一点的,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位郑兄高中进士,却因家底太薄又不懂打点,被分去了工部。如今的工部是个什么光景?整日里不是跟户部扯头花讨银子,就是和兵部打擂台争物料。 当然,他任职的大理寺也是个摆设。刑部夺权夺得如饿虎扑食,把大理寺挤兑到一旁吃灰。他活儿没少干,权是一个没有。更命苦的是,连俸禄都比刑部的人矮半截。 主仆二人步子疲乏,穿过七拐八绕的幽深巷弄,晃回他们藏在城西犄角旮旯的小院。 就这破地方,乞丐绕路行,盗贼不串门,野狗也不屑来撒尿标记地盘。 柳情自阴湿牢狱归来,已是魂消骨立。回了床榻,一头扎进软帐里,将绣枕夹在股间,绞紧了又松,松了又绞,似要将满腹郁结都泄在这无生命之物上。 腰肢款摆间,两条雪腻长腿袒露在外,汗湿津津。不消多时,精疲力尽,坠入黑甜梦中。 只是眼皮才合上,梦里又回到刑部的牢狱。高大狱卒举着红彤彤的烙铁,专挑他身上最细嫩的皮肉下狠手,烫得他摇腰摆臀。 正冷汗涔涔,“咚咚咚”的叩门声劈进梦中。柳情翻身惊醒,重新裹着被子,往墙角蛄蛹半圈。外头那位却似啄木鸟成了精,敲门的节奏越来越急。 青砚这小崽子又魇着了? 不对,若是那小哭包,早该扒着门缝嚎“少爷救命”了。 莫不是林温珏那缺德玩意儿又来讨嫌? 忖度间,敲门声忽地弱了下来,还伴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宿明兄,你还喘着气吗?” 宿明是他的表字,也是他养爹典当了祖传玉佩,请落第秀才取的。小柳情当时蜷在门槛上,气得直咬草杆子,呸地啐出一口:“有这闲钱买糖糕多好,非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后来,每听人唤他柳宿明,他嘴里发涩,仿佛亏了百八十笼桂花糖糕。 柳情辨出是郑书宴的声音,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绾发,支着困软腰肢,爬起身来开门。 这一动,方觉腿心如春潮带雨,湿黏难当。梦里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最要命去处,此刻突突跳痛。 他面上微热,转却又释然,趿拉着鞋履去应门。 一拨开门闩,月华倾泻而入,郑书宴呆若木鸡地杵在自家门前,周正面容显得愈发木讷。 见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柳情伸手晃了晃:“书宴兄?你这是梦游呢,还是中邪了?” “你、你果然醒着。”郑书宴用力搓把脸,硬邦邦补出句,“咳,那什么……我就是顺路。” 他心想,依柳情的倔性子,平白无故吃了牢饭,准一夜难眠,所以过来瞧瞧。 第5章 柳情当他夜半发了癔症,咬着牙根:“我、在、睡、觉。” “宿明兄,何必嘴硬。换谁蹲大牢都合不上眼。” 柳情气极,又没兴致陪他演这出怀民亦未寝的戏码,抬手要掩门。恰凉风拂过,吹得罗衫贴肉。他才想起臀腿间荒唐痕迹犹存。 郑书宴目光灼灼,早将春光尽收眼底。偏要作浑不在意状,说道:“梅中丞今日又在大理寺撒泼打滚了。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那个草包侄子的死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梅德暴毙,他们梅家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拉我陪葬,反正我是个没靠山的。” 郑书宴上前半步,将他笼在门框与自己的阴影之间:“话虽如此,只是我听说……” “听说什么?” “梅家在朝中树敌不少,近来又因举荐治水人选惹了众怒。梅德横死,十有八九是朝堂对家……” 柳情伸手掩住他的嘴:“打住!大半夜的聊这些,你也不嫌瘆得慌。” 这一捂,郑书宴顿觉胸膛里炭火灼烧,热浪轰然冲上颅顶,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唇上贴着的那只手又白又软,豆腐似的滑嫩。他恨不得立刻张嘴含住那几根细长手指,用舌头狠狠舔个遍,再顺着腕子一路啃咬,在雪白皮肉上留下自己的牙印。 若是这双手……若是柳情这双手能握住他…… 这嫩生生的掌心肯定会被他粗硬毛发磨得发红…… 他猛地抽气后退,暗骂自己真是畜生不如。 柳情看他衣衫单薄,气息也急促,还当是夜风侵体,心软道:“有话进屋说。” 为省灯油,开了半扇窗户,两人借着月光下起了棋。 郑书宴搓着棋子,接着道:“眼下朝堂上下,谁还顾得上理会梅家这档子事。孙中尉府上昨夜走水,烧得半边宅院都成了焦土。这孙中尉正是梅家极力保举去治理水灾的得力干将。” 柳情心里清楚,这种大案子是刑部那帮老爷们的肥差,只拣最要紧的事问:“火势如何?可否殃及百姓?” “只烧出一具焦尸,孙中尉本人的。” 梅德与孙中尉皆是豺狼披人皮、蛇蝎装君子的货色,不是挑着寒门学子折辱,就是向着弱质女流动粗,如今一个溺水,一个烤糊,阎王爷收人讲究成双成对啊。 柳情落下一子,长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二人继续在棋盘上厮杀。 柳情瞄见对方袖口磨损甚重,又掂量着自己三脚猫的棋艺,干脆装傻充愣往坑里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那方上好端砚、笔架连带一对镇纸,都输给了郑书宴,正好能让人拿去换几顿饱饭。 末了,柳情故作懊恼:“郑兄棋艺突飞猛进,倒叫小弟倾家荡产了。” * 林府正堂 当朝宰相林温珩端坐主位。时值春末,犹自严严裹着一领雪狐裘氅。膝头卧着只白瓷手炉。暖炉烘得十指泛红,肤色却是青白交加,烛影里瞧着,是个福薄寿短的面相。 人亦如一竿青竹,清癯挺拔。 略咳几声,林宰相开口道:“二弟,在孙府纵火的人可抓到了?” 林温珏往黄花梨圈椅闲闲一靠,裤管卷至膝头,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脚踏上。 秦淮河畔的这尾风流锦鲤,终日里在胭脂浪里摆尾嬉戏。今儿终是游倦了,生生搁浅在他那富贵林府。 “这贼人好大的狗胆,连孙中尉府的房梁都敢揭。小弟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带着那群酒囊饭袋,能囫囵个儿回来已是祖宗保佑了。” “既如此,那些随你建功立业的弟兄们,可都打点好了?莫要叫人寒了心才是。” 林温珏捻了块糯糕,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又拎起茶壶对嘴灌了两口,含糊道:“赏银早按旧例撒下去了。林大宰相日理万机,何苦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费神?” 林温珩语气更柔:“为兄并非不放心你。就是这几日总不见你人影,又上哪儿胡闹去了?” “不过是逮了只野狐狸取乐。小东西性子烈得很,见我就龇牙。” “为兄最近也得了一只,毛色倒是稀罕。” 林温珏截住话头,又挑了块玫瑰酥:“大哥的狐狸定然温顺。不像我那只,非得用金线捆着爪子,才肯乖乖趴在膝头。” 说这话时,自己先摇头失笑。什么金线捆爪,他那大理寺的小狐狸,就是越纵着越要挠人,才最有趣。 茶盘转眼间空了大半。 侍立一旁的丫鬟刚要上前添换,林温珩抬手止住:“且慢。”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二弟,“贪嘴伤身,这些甜腻之物浅尝辄止便好。待会儿记得去给爹娘问个安,莫要又让父亲差人来寻。” 林温珏漫笑出声,将咬剩的半块点心掷回盘中:“大哥每早三碗苦药吊着精气神的人,倒管起我多吃两块点心了。是怕我把府里的粮仓给吃空,还是怕我把您的俸禄都败光了?” 话音未落,霍然起身。 他大摇大摆地摔开墨漆竹帘,高声道:“赵郎中前儿孝敬我两支老山参,明儿就让厨房炖了给大哥补身子,省得您整日盯着我的点心盘子。” 候在廊下的小厮连忙提起宫灯,准备引路:“二公子可是要去给老爷请安?” 林温珏懒得抬眼:“怎么,我爹是今儿要咽气了,非得赶着去磕这个头?” 又拔高声调,冲着屋内喊道,“老头子缺的是我的晨昏定省吗?他缺的是个能续香火的胖孙子!这份光宗耀祖的重任啊,还是交给我的好兄长最合适。咱们林大宰相总不会连播种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吧?” 林府下人皆知二公子是位活祖宗,比不得大公子待下温言细语,不敢上前劝说。 一行人屏息垂首,远远跟在林温珏后头,眼瞧着那一袭桃红锦袍穿过花径,往临水小轩去了。 晃回自个屋里,林温珏眉宇间拧起一丝烦躁。 胸口翻腾的不是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林温珩与他同母,却是娘亲改嫁前带来的儿子,与林家并无血缘。 这样一个外人,处处压他这个正牌公子一头。朝堂上运筹帷幄,诗文中才情横溢。 而他?圣贤书翻不过几页就昏昏欲睡,策论写得夫子扶额叹息,骑射场上更是箭箭脱靶,偶尔中的,还是因靶子大得晃眼。 那又如何? 他偏就不爱刻板规矩与教条。 他爱的是画船笙歌、酒肆醉卧,是纵马长街时路人惊羡目光,是赌坊摇得震天响的骰盅。 既然做不得端方君子,便做这金陵城最恣意的纨绔。横竖林家有林温珩撑着门楣,他乐得逍遥。 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他也会盯着自己那双连弓弦都拉不稳的手,冷笑一声。 第7章 诡缘妙契遇天子 今日大理寺的碎嘴子又凑在一块嚼蛆,掰扯两档子破事。 头一桩,昨夜一把大火烧到天光彻亮,孙中尉蜷在瓦砾堆里,成了只烤糊的虾米。 大家都道是他想借梅家染指治涝的肥差,才遭来横祸。 第二桩,柳主簿前脚入狱,后脚脱身。 精瘦主薄呷一口酽茶,阴阴笑道:“列位都来猜猜,这柳宿明是如何从大牢里爬出来的?” 四下里立时丢了纸笔,十数双眼睛扎了过来。内中有个促狭的咂嘴道:“莫非是让人睡通了门路,才换的命?” 那主簿啐出半片茶沫子,拿袖子一抹嘴,嗤道:“哼!他倒有造化,攀了上林府二公子。那一位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衙门里上下使银子打点不说,还亲自去刑部大牢,把他当个心肝肉似的捧出来。昨日偏叫我撞见——” 说到此处,他故意一顿,拿眼扫过众人,见个个伸颈瞪目,方续道:“就在刑部偏厅的案桌上,林二爷把他录刂得白羊似的,两条白腿子吊在案边乱蹬,底下淋淋漓漓地淌着白浆。再瞅一眼那对皮鼓蛋儿,啧啧,扇上去的红指头印子还没消哩。” 一书办肥肠似的指头戳向空中,涎着脸帮腔:“这厮平日里就不检点。腰细得一把掐断,后头却鼓着两团发面馍,走路时一耸一颠,浪浪地撅给谁人看?我呸!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显然这帮人对裤裆里的勾当最是热络,纷纷细数柳情种种不堪行径,恨不得当场坐实他生性浪荡的罪名。 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案头堆积的文书,正是这位柳大人点灯熬油替他们誊清的。 角落里新来的小书办涨红了脸,嗫嚅道:“柳、柳主簿平日待咱们不薄。” 话未说完,就被个满脸褶子的老吏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咋的?你小子也想钻钻他那销魂窟窿眼的滋味?”说着还撅起嘴,做了个亲嘴的架势,惹得众人哄笑。 恰逢外出办公的寺丞大人回衙,照着老吏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他们才讪讪地住了嘴。 流言缠身的柳情无暇自辩。这边刚想张嘴解释,那边又冒出三五个新版本。 第6章 周寺卿早把话撂下:“你一个寒门子弟,能进大理寺已是祖上积德。若嫌委屈,自有大把举子等着顶你的缺。”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可是遍地爬。 现下,他抱着需交付刑部的案宗,僵在朱漆门前。 日头渐毒,鸟声聒噪,震得檐下瓦片打颤。半个时辰晃过,门房仍一口咬定刑部侍郎“午睡未醒,不见外客”。 周寺卿与刑部侍郎两人斗法,却要拿他一跑腿的作筏子。案宗送不进去是罪,送迟了也是罪,横竖都是他的错处。 两只老狐狸再撕咬能有什么用,刑部还是跟着都察院吃香喝辣,大理寺照旧缩在角落里啃窝头。 昏昏涨涨中,他总算交了差,晃悠着往下一处衙门赶。刚拐过街角,被算命老头一把拽住。 老头端着高深莫测的腔调:“官爷且慢。老夫观您印堂发黑……” “知道知道,不就是血光之灾么?城东王半仙说我三日内见血,城西张瞎子道我五日内破相。这话我都听八百遍了,要吓唬人能不能换个新词?” 算命老头犹不甘心,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非也非也。老朽是要说,您与这块开过光的昆仑玉……” “你要说我和你这石头有缘份,是不是?” “还真让官爷您猜中了。此玉原价十两,看在与您有缘的份上,我就只要您五两银子。” “五文钱,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二两,二两银子就成。还白送您一卦。” 柳情头也不回,摆摆手:“您老还是自己留着镇宅罢,我家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实在供不起您这开过光的圣物。” 算命老头追着喊:“官爷留步!要不、要不老朽给您算个桃花运?分文不取啊。” 桃花运是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勒住了柳情的脚脖子。待到“分文不取”四个字,更是把他脑袋拧了个转。 毕竟,这位穷酸貌美的柳主簿平生里最爱的,就两样东西:白占的便宜,和好看的爷们儿。 算命老头拈须叹道:“老朽方才掐指一算,官爷命中有五段姻缘啊。” 柳情心里咯噔一下。 五段?是我被五个男人始乱终弃?还是我始乱终弃了他们? 不不,这等缺德事,我柳宿明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应当……大概……也许做不出来吧。 除非……对方一个比一个俊俏。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五个?老神仙莫要说笑,在下这副身子骨,怕是连一个都招架不住。” 算命老头笑吟吟:“年轻人,莫急啊。可惜你是孤鸾命格,这五段姻缘,一段也成不了。” 说我克夫也就罢了,还一口气克五个。该不会连梅德那混账都算一段吧?晦气! 他咬牙道:“此话怎讲?” “首段姻缘线起如惊雷,却草草收场;次线细如游丝,终至断绝;第三线戛然中断;第四线缠绕交互,处处打结,”老算命的抬眼 ,“唯独这第五条线……” 柳情取一块碎银,压在桌上,追问道:“如何?” “初现便带孤绝之相。” 他变了脸色,指着老头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神棍!不就是嫌我给的银子少吗?要真这么灵验,您老怎么不算算自己啥时候能发横财?”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从两人中间窜过。 他只顾与老头争执,忽觉腰间一松,官袍滑至胯间,露出里头半旧亵裤。 再抬头,一只大黄狗正叼着他的官牌蹲在几丈开外,得意地摇晃尾巴。 柳情跳脚:“好个狗胆包天的畜生!看本官不把你给撸成秃毛狗。” 追着那抹黄影穿过两条青石巷,大黄狗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将官牌一放,乖顺地伏在一名俊美青年脚边,尾巴摇得愈发欢实。 “金元宝,你又闯祸了,”青年俯身呵斥,抬手在狗脑袋上敲了一记。 大黄狗耷拉下耳朵,湿漉眼睛委屈巴巴地往上瞟。 青年双手捧着腰牌递来:“大人,这是你的腰牌?家犬顽劣,实在对不住。若是摔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可好?” 日光灼热,柳情瞧不清他的的面容。 对方颈前的金璎珞项圈倒是显眼,晃得人眼窝发烫,满心羡慕。 他夺回沾满口水的腰牌:“赔?这是官家之物,要是丢了,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帝老头砍。” 青年微微一笑:“哦?是哪个皇帝老头这么爱砍人脑袋?” 柳情吃惊:“你这人的嘴比我还没把门。要让有心人听去,你就知道皇帝到底爱不爱砍人脑袋了。” “多谢兄台指教,是在下失言了。”青年旋即正色,从荷包中抓出把金叶子,“这些可够赔?不够的话,我让家仆再取。” 富贵子弟,出手就是阔绰。 柳情嫉妒得牙根发酸,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对着日光照了照,佯不在意:“成色一般,还是留着给您家狗打项圈吧。” 金元宝一听“项圈”二字,立即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要抢。 柳情一个侧身,将金叶子举得老高,板着脸训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家主子赔我的,不是给你的磨牙零嘴。” 青年见状,又飞出一把金叶子,抛向柳情,明晃晃地引着狗子栽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狗脑袋一个劲地往柳情官服里钻,暖烘烘地蹭在胸前。 青年忍笑道:“傻狗,这位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买账,你还能讨着便宜?” 柳情绷着嘴角,强撑官威:“本官还有要务在身,没空陪你们胡闹……” 话音未落,金元宝突然仰头舔了他下巴一记。 柳情绷着的脸垮了半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倒也不是……没有空。” 说着,顺手把怀里抱着的文书搁在地上,转头专心致志地逗弄起黄狗。 青年拾起散落的卷宗,手指在封皮上一掸,忽然咦了一声:“大人是赶着去送周寺卿的急件呀。” 柳情朝天翻了个白眼:“急件?能不急么!周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就跟后头有恶狗追似的……咳,本官是说送急件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再说了,要不是被你家这泼皮狗耽误功夫,本官这会儿早该在下个衙门喝上今年荆州进贡的龙井茶了。” 实则不然。 他方才追着狗崽子七拐八绕的,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个犄角旮旯,莫说衙门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至于喝茶?呵,衙门里那群老爷们连洗脚水都舍不得给他喝一口,更别说龙井了。 “难为你费心费力送这老顽固写的玩意。这人文章枯涩,不如撕了拿去糊风筝,还能上天飘一会儿,总好过祸害世人的眼睛。” 柳情心头大快,嘴角险些压不住。但迅速警觉,这要是传出去说他跟外人一起编排上官,自己这芝麻小官可就要被周寺卿碾成芝麻糊了。 “这位公子与周寺卿熟稔得很?连他老人家的文风都了如指掌。” “何止相熟,这老东西当年给我家老头子当学生时,连磨墨都磨不利索。” 柳情听罢,双膝陡然发软,险些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脸上堆起谄笑,就差生出根媚人的狗尾巴。 天降贵人,这种好事不赶紧抱大腿还等啥。 他拱手道:“敢问公子是——” “在下宁家公子,排行老四。” 金陵城的宁姓大户是先皇后的母族。这般算来,眼前这位富贵闲人,可不就是天家枝叶上斜逸出的一脉金枝,不偏不倚,正落在了他这株狗尾巴草身上嘛。 他这株狗尾巴草摇得比怀里的黄狗崽子还要欢快。 宁四公子腾出手去揉狗头:“说来有趣,家仆昨日还夸呢,说近来金陵城太平得很,大理寺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递上来。” 刑部截案子比狗抢屎还快,大理寺能报上像样的案子才叫见了鬼。 柳情想及这几日在街上遇到的灾民,恭穆道:“金陵城虽是安宁,但流民剧增,多是从豫州逃难来的。” “确是如此。这几日朝堂上为豫州水灾吵嚷不休,某位被烧成黑炭的大人还嚷着要筑坛祈福。真真是心系苍生的银子。恨不得借机掏空国库,好给自己修个金窝银窖罢。” “既然要建祈福台,这香火钱就该他们出。谁掏银子痛快,朝廷就赏谁‘忠义’美名。空口白牙求不来好名声,可不就得用真金白银来堆砌。” “你说得在理。可这赈灾银子啊,是块肥肉,州府先啃一口,县衙再刮层油,等进了灾民碗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宁四公子抬手比了个撕扯的动作,再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挑眉看向他。 柳情蹲下身,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柳某愚昧,唯有几条拙见。一是明箱验赈,即赈银装箱,户部封条严锁。沿途州县只能护运,不得开验。二是以工代赈,招募灾民兴修水利,按日计酬,既防冒滥,又能治灾。” 第7章 看对方滞住,他赶紧赔笑:“宁四公子,可是我说得不对?” 说话间,一缕鬓发从帽中滑落,正垂在薄瓷似的耳垂旁。 “不,你所言句句在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柳情整整衣袖,双手交叠深揖到底:“小弟姓柳,名情,字宿明。” 柳情?听着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 宁四公子笑答:“这表字可比人名端庄许多。” * 暮色四合,街市上人影疏落,柳情作揖告辞,不过眨眼功夫,踪影全无。 宁四公子只身闲行,锦袍玉带混在贩夫走卒之间,也不显突兀。见那卖秋梨的老汉担子沉,他就驻足问两句收成,又不买,只随手丢了枚金瓜子在人家箩筐里。 老汉正要跪谢,抬头却见这位贵人晃到糖糕摊前,照样问价,照样不买,照样撒金雨似的留了一地灿黄。 忽闻马蹄声急,满街摊贩箩筐翻倒,一队侍卫策马奔来。 为首的劲服侍卫滚鞍下马,跪地抱拳:“皇上!皇上——臣等来迟。” 宁四公子恍若未闻,俯身拾起个滚落的梨子,弹了弹灰,塞给身旁吓呆的小童。 而后抱起他那不安分的金元宝,钻进候在一旁的软轿,微笑道:“总算给我的元宝寻到个暖和地方睡觉了。” 金元宝还一个劲地扒拉他的袖笼,将宁四公子藏在里头的画轴抖落出来。 待轿辇起行,宁四公子才徐徐展开画卷。这是暗卫从林府偷摹来的画像,与今日所遇的大理寺小官模样分毫不差。 昨日,暗卫伏跪在他面前,悚然道:“回禀皇上,这画上据说是林宰相爱慕多年之人。宰相大人每夜必要对着这画像独坐,有时甚至……”话到唇边噤了声,只做了个抚画轻叹的手势,又立即伏低身子。 他揉着狗头的力道一重:“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学蚊子哼哼的?把话说个明白!” “宰相大人每至酒酣,便对画自解罗裳,直至东方既白。奴才不敢近观,只闻得偶有亲吻画卷的水声。” 当时他不过冷笑。画中虽美,真人未必如此。林温珩何等人物,也会失态至此? 而今亲眼得见…… 倒要赞一声好个风流灵巧的妙人儿。 他自诩圣明之君,断不肯学那曹某专夺人妻。 但两厢情愿的事,怎能算夺人所爱呢? 再者,柳宿明与林温珩,何曾有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名分? 更何况,柳宿明本就是礼部那帮老头子千挑万选,为他这九五之尊备下的臣子。 第8章 湖心漾船始动情 五日光景倏忽而过。 柳情自知躲不过这场鸿门宴,磨磨蹭蹭地挪到秦淮河边赴约。 来时尚早,他半跪在湿滑的青石岸边,拨弄着凉浸河水。几尾细小游鱼倏地窜开,在他掌心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远处画船渐次挑出灯笼,船头眼尖的姑娘半倚栏杆,挥着帕子唤道:“小郎君,上船吃盏热茶暖暖身可好?” 柳情耳根子烧起来,往黑影里退。不妨后背正抵上南风馆的桃木窗格。窗缝里漏出几声黏腻呻吟,间或夹杂少年的讨饶:“爷……饶了奴罢……”那声气绵软无力,似痛似欢,最后化作一声绵长呜咽。 柳情偏过脸去看水底晃碎灯影,齿尖陷进唇肉里,咬出一弯新月似的白印子。 突然,啪的一声,一枝翠绿的莲蓬斜斜砸在他肩头。 才春末,这莲蓬已长得饱满。滚落在地时,露出里头嫩生生的莲肉,留下个微湿印子。 他愕然抬头,只见雕栏画船拨开粼粼水光,悠悠驶近。 仰卧舷头的林二公子最爱颜色鲜艳,今日更是恨不得将满城春光都披在身上。身笼杏红缎子,内着翠色纱衫,腰间系着天蓝丝绦并一方柳绿汗巾。 头顶却盖着片新摘的荷叶,青碧叶缘滚着饱满的晨露。 荷叶忽而一颤,露出底下一对含笑的桃花眼,比满身的绫罗还要鲜丽水亮。 沾着水雾的语调,渡河穿江,湿漉漉地递到柳情的耳边。 “百年修得同船渡,小柳儿,何不上船来呢?” 柳情心道,孔雀开屏的打扮,招蜂引蝶的浪劲,岂是一个骚字了得? 他不情不愿抬起腿,林温珏直接伸手去勾,生生将人带上船。 “小柳儿,站那么远做甚,难道是怕本公子吃了你?” 富贵公子哥,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柳情回话:“林二公子说笑了。柳某只是担心画船会沉。区区蚱蜢舟,可载不动您的许多风流债。” “你放心,本公子特意选了这只会吱呀作响的画船,再怎么翻云覆雨,也塌不了,”林温珏拍拍身侧的空位,“这个位置,我一直为小柳儿空着呢,快过来,新启的荷花酿正等着你尝鲜。” 柳情往内里挪去。那支硕大的荷花横卧在膝头,沉甸甸压着衣袍。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确是上好的酒,与平日所饮的粗酿大不相同。先是清甜荷香漫上舌尖,继而泛起微涩,最后余下一丝缠绵滋味。 喝不惯这等精细滋味,他把还剩大半的酒盏搁回案上。 林温珏仰首一饮而尽。酒意洇红眼尾,他壮出无限胆子,张开双臂,就要揽身侧的纤细腰肢:“小柳儿,这酒合你心意么?” 柳情将右手虚按在莲蓬上。这莲蓬足有碗口大小,若抽在人的脸上怕是要肿起老高。又见林温珏藏不住事的蠢相,料想他一时半会犯不了浑,只不着痕迹地将身子侧开,没真对人动手。 “二公子这酒,闻着是陈年佳酿,尝了才知道岁数尚浅,故作老成罢了。” “岁数浅也有岁数浅的好处,劲儿大、火气旺,折腾起来不知疲倦。老树皮都涩苦。要嫩芽嘛,才解渴。” 柳情默道,嫩芽儿,抽两下,就蔫巴。 童子鸡都这样。个个嘴上吹得响,真脱了裤子比牙签还细。 这位林公子连毛都没长齐呢,就算长全了,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我大度,我大方,我不同他计较。 他站起身,拐向舱口:“林二公子的酒,柳某也尝过了。天色不早,就此告辞。” “喝酒不过是助兴,本公子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体己话要与你说。” 柳情勉为其难地顿住脚,侧首相视:“就给半柱香的时间,林二公子最好长话短说。” 林温珏凝目望去,那瓣唇咬得润泽水盈,心头遂动,说道:“本公子心悦你。” 柳情的目光倏地滞留,仿佛听到什么弥天笑话:“在下出身乡野,消受不起二公子这份情意。二公子还是留着这些话,去哄哄别家郎君罢。” “本公子字字发自肺腑。” “要是字字真心,岂能轻易地说出口?” 林温珏三指并拢指向河心圆月,字字笃定:“好啦,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最爱赌咒发誓那一套。今儿我就立一次毒誓,若我林温珏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永远只能做上面那个。” “这算哪门子毒誓?” “怎么不算数?本公子这杆七寸金枪,要是不能派上用场,可比天打雷劈要命得多。” 林温珏支起身子,葱绿绸裤裹得极紧,贴着腿根滑动,胯间沉甸甸地晃着,鼓鼓囊囊的一团。 柳情默默在内心将满天神佛求遍,这一遭听的污言秽语,够他折寿二十年了。 林温珏见他闷不吭声,似在失神,只当他为之倾倒,心下得意,问道:“小柳儿,现在还信不信我?” 柳情微微一笑:“信,柳某怎能不信。就像信秦淮河的脂粉水能百年结冰,信全天下的官老爷都能秉公执法。” “你!……哼,你们文人的一张嘴,最是巧了。黑的都能描成白了,一点便宜也不让我占。” “林二公子何必作态?横竖还有位顶好的首辅兄长庇护着你呢。” “好柳儿,你且细想,我有位疼人的兄长,你不也得了我这位知心的好夫君么?” 柳情既羞又恼。 他有断袖之癖,可也不是饥不择食的庸俗之辈。最为要紧的自是皮相,对方定要一等一的英俊爽朗,方配得上自己美貌。但性情也是马虎不得,要温言软语、柔润似水的才合他心意。 眼前这位爷托生了副好皮囊,脸皮却厚得能当城墙使,真真是刀砍不进,箭射不穿。要是被自己踹下榻时,估计还会腆着脸上前,边摸他大腿,边夸地板凉快。 想到此,他面上飞红,将林温珏发顶上的荷叶拽将下来,堪堪掩住那双桃花眼,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还自封起夫君来了。” 林温珏捉住他的手腕,借着碧荷掩映,将唇贴到其掌心,轻轻啄了一口。 “小柳儿既不肯认,我便日日说、时时念,总有一日,教你亲口唤出这声‘夫君’。”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如同火炭灼入骨髓,惊得人神魂俱颤。 指尖一松,荷叶自指缝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跌在船板上。 第8章 彼时,翠盖亭亭,水面浮光跃金,偶有蜻蜓点水,便教一池涟漪再难归平。 如同蜜浸蚁噬,柳情耳畔嗡嗡然,分不清是蛙鸣蝉躁还是血脉奔涌之声。 他心头方荡起一丝波澜,那情思尚未及在眉间舒展,便被隔壁花船陡然拔高的调笑截断。 先闻得一把浊哑嗓子:“小娘子休怕,就让爷亲个嘴。” 又听女子颤声推拒:“使不得!奴家只卖艺……” “爷们花了二十两银子点你的船,连口胭脂都不让尝?”另一个尖细嗓子插进来,“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既如此,便下去醒醒神罢。” “扑通”一声巨响,河面炸开惨白水花。 柳情浑身发震,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急急抽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头,一把扯开轻纱帘幔。林温珏紧随其后。 河面浊浪翻涌,一枚金簪在漩涡中载沉载浮,浪头打来,簪头那点金光便被浊流彻底吞噬。 对面几个锦衣纨绔犹自拍栏大笑,有人甚至抓起盘中蜜饯往河里掷去:“游啊!游不上来就等着喂鱼。” 柳情心急如焚,全然忘了自己根本不通水性,当即就要纵身跃出画船去救人。 林温珏将人搂了回来:“水寒刺骨,你——” 柳情喝道:“松手!” “不松!我就知道,小柳儿古道热肠,爱打抱不平,可惜只打抱不平,不打我,也不抱我。” 柳情见他生死关头还只顾调笑,扬手便朝他脸上掴去。 这一掌虽使了十成气力,然落在林温珏眼里,非但不痛,反成了春风拂面。 柳情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掌心,横眉怒目地剜向他。 林温珏不觉看痴了,眼里甜津津的蜜意几乎要淌出来,恨不能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头背脊再多捶几下才受用。 “打都打了,还不快抱抱我?” 柳情怒火更盛,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打得更狠,林温珏躲都未躲,硬生生受了下来。他终于卸了劲,松开环在对方腰间的双手。柳情心头一刺,但也顾不上,就要扶窗而出。 却见三五名林家暗卫浮出水面,团团护住落水的小娘子。这些暗卫水性极佳,灵巧轻便地托着人往舷边游去。 原来林温珏平日虽是荒唐,但懂得命暗卫沿岸巡护,若有人落水便出手相救。既全了善举,又不必亲自沾湿衣裳。 柳情身形顿住,眼瞧着那起人周全稳当地登了邻艘画船,几个林家管事又托着干爽衣裳同姜汤急急迎上,心下不由一松。 林温珏自是得意非常,抬袖拭去唇边血迹,低低一笑:“小柳儿,如今可还恼么?” 柳情心知理亏,不肯与他四目相对,却被人捧住双颊,转将回来。 “好柳儿,你道我同那些纨绔膏粱是一路货色不成?你既存了菩萨心肠,我又怎忍作见死不救的豺狼?” 世道向来如此,朱门贵胄仗着家世显赫,便如鹰隼戏雀般肆意践踏底层之人。柳情自恃并非天真烂漫之人,半分不信他的花言巧语。这位林二公子,不过是山珍海味尝腻了,拿他这碟清粥小菜换换口味罢了。 “二公子说得好听,方才强拽人上船时,怎么不见你礼数周全。” 林温珏听他声气软了几分,顺着话头往上爬:“好柳儿教训得是。不如这样,这次我吃些亏,换你来拉扯我,我不反抗就是了。” 说罢,扶他坐下,递过去胳膊。 手臂横在柳情眼前,犹自发颤,侧脸上巴掌印也未消退,红肿肿的,好不可怜。 柳情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真去拽他:“谁稀罕碰你。” 林温珏往他身边挨近些:“那……我碰碰你可好?” 柳情嗔他一眼,绷着的肩膀略略放松,冷声道:“你的脸疼得紧么?” 林温珏将头埋进他膝间,瓮声瓮气:“疼,疼煞人了。若得好柳儿呵口仙气,许能好些。” 说着,仰起脸来,将那片红肿凑到人唇边,雏鸟待哺般眼巴巴望着。 柳情见他面色苍白,又想起过去种种,心中既怜且愧,任他得寸进尺也无心计较。 自小厮手中接过药盒,他食指蘸了些许碧莹莹的香膏,点在林温珏绽裂的嘴角,收着力道地轻轻揉开。 这动作他做惯了的。小舅每回来瞧他,灰蓝长衫下总添着新伤,他便跪坐在地上,捧着药罐给小舅涂抹。 凉沁沁的药膏甫一触及皮肉,林温珏嗳哟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柳情的手指顿时僵住。 林温珏捏住他的手腕,把蘸着药膏的手指往伤处按:“你只管抹便是,这点子疼算甚么。” 柳情瞧着好笑,又觉着气恼。从前给小舅上药时,那人总是半垂着眼睑,连呼吸都未牵动分毫。哪像眼前这位,挨了巴掌,还直往他指头跟前凑。 等敷完药,他将药盒往案上一搁,起身要离去。 林温珏出声唤道:“柳大人留步。外头雨势汹汹,画船又泊在河心。就是想走,也难寻渡船。不如在此暂歇一宿?” 柳情皱眉望向窗口。 果然,不知何时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一江烟水迷蒙,教人辨不清岸在何方。 “下雨怎的,又非下刀子,”他挽起帘子,漫声笑道,“不过是些细雨微丝……” 话音方落,一道紫电劈破云帷。滚滚惊雷直贯云霄。龙女洒泪,将一江春水搅作混沌玄黄。 他的手刚扶定门框,顷刻间被瓢泼雨势困住,打湿全身。 本是鸦翎墨鬓,今却湿云腻雾,委顿在颈侧。更兼几缕青丝溜入檀口,似有还无地衔着,俨然是清艳绝尘的落拓风流。 眉眼最妙,应是半卷柳条破水勾出的清亮弧痕,欲坠未坠地噙着愠色。 林温珏不由醉倒,从袖中探出一方帕子递来。帕角绣着几枝嫩柳,疏叶纤纤,翠生生地浮在细绸上, “小柳儿,天意使然,看来今夜你合该要与我同舟共济了。” 柳情抓起帕子,往脸上揩抹。他越想越疑,颊生薄晕:“林温珏,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好今日会下雨了?” 这念头一起,就扬手把帕子掷了回去。 帕子软软罩上在林温珏的面门。他假作整理袖口,暗中把帕子凑到鼻端,深深一嗅,是细细幽香,又忙把帕子拢回袖中。 “这哪儿能啊,我要是能掐会算,方才的两耳光子,肯定远远躲了去。” 言毕,天际雷声轰鸣,紫电再裂层云。 “罢了,今夜是走不成了。我睡榻上,你打地铺。” 林温珏蹙眉:“哎哟,我伤口疼。船板寒气重,怕是受不住。” 柳情勉强退让:“既如此,再添一床被子来。” 林温珏面露为难:“可惜舱中仅余一床合欢被。看来今夜唯有……” “吱呀——” 舱门忽开,林家小厮抱着团芙蓉锦被探头:“二爷,西厢已收拾妥当。小的特熏了安神的沉水香,又备了驱蚊的艾草包,一应俱全。” 林温珏的笑意凝在唇边:“何时收拾的?” 小厮浑然不觉,嘻嘻道:“今儿一早啊,不是二爷亲口吩咐的么?说柳大人今夜必定留宿,叫小的们仔细打点。” 林温珏默然片刻,摆摆手:“下去领赏罢。” 小厮欢天喜地磕个头,退了出去。 柳情上前两步,葱白的指尖揪住他袖角一拧,恶声道:“林二公子当真是深谋远虑,连天公都要为你作美呢。” 第9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上) 雨声渐歇,柳情从酣梦中醒来。 他翻了个身,嗓音里带着绵软语调:“什么时辰了?” 听得小厮答道“卯时三刻”,他登时魂飞魄散,伸腿踹翻了脚踏。 他现在的官职本不用上朝,可新帝改了规矩,连他这样的小官每隔两月也得去金銮殿站一回。 “坏了,坏了。” 林温珏哪里懂得他的苦楚。他又不靠那几两俸禄养家,自然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赶着点卯。 右颊上的掌印尚是浮肿,他侧卧榻上,慢悠悠挥手道:“来人,给你们柳主薄牵匹快马。” 现在胯下是赤兔马,也不顶用了。 紧赶慢赶,怕是只赶得上散朝。 人家站着议事,自己倒好,要跪着领罚喽。 金銮殿上,群臣为赈灾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梅中丞前日还慷慨陈词,力荐孙中尉,今日缩在朝班末尾,装聋作哑。眼见这肥差就要落在林宰相的门生头上,殿门外闪进一道人影。 新帝李嗣宁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见状冷笑一声:“阶下何人?这个时辰才来,是来赶早朝呢,还是赴朕的晚膳?” 身侧的老太监立即尖声喝道:“圣上问话,还不速速回禀。” 柳情不敢抬头,还未开口,膝盖已不争气地磕在了地砖上。 “微臣大理寺主簿柳情,迟来误朝,罪该万死。” 第9章 李嗣宁闻言,眉梢微动,抬手示意他起身,好整以暇地瞧着满朝文武,琢磨今日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参他一本。 刑部侍郎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声若洪钟:“臣请陛下严惩柳主簿,以正朝纲。” 言毕稍顿,目光转向周寺卿,“只是柳主簿平日谨小慎微,今日却敢在御前失仪。这柳主簿的胆量,会不会是有人纵容出来的?” 周寺卿从容应答:“侍郎这话在理。像柳主簿这懒筋待晒的年轻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过,说到管教,我们大理寺官员向来勤勉。哪像前儿老夫路过刑部衙门,怎的申时二刻就人去楼空了?知道的说是去体察民情,不知道的,还当诸位大人是赶着去秦淮河点花牌呢。” 刑部侍郎回道:“周大人说笑了。我们刑部办案讲究个雷厉风行,这不前几日刚破获一起大理寺积压四年的盗粮案,弟兄们熬了几个通宵,这才特许早些歇息。” “侍郎此言差矣。我大理寺办案追求水到渠成,不像某些衙门,效率快是快了,案情却没摸个清楚。” 柳情伏在地上暗自苦笑:这哪是参我?分明是借我的由头,撕咬对方的错处。 李嗣宁终于扶额开口:“两位爱卿吵了许多年,还不消停吗?要不朕命人搭个戏台子,让你们吵个痛快?” 二人闻言一怔,难得异口同声:“臣等惶恐。” “方才指天画地时不见你们惶恐,这会儿却知道怕了。一个个的,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这么放肆,背地里岂不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柳情品着两位大人唱的大戏,冷不丁正撞上李嗣宁意味深长的目光,惊得腿弯发软,头顶的乌纱帽歪至耳侧。 前日还在街市逗弄金元宝的宁四公子,现在身披龙袍,端坐蟠龙金椅。 李嗣宁浑不理会他诧异的目光,兀自续道:“话说回来,想来是船娘的花酒比墨香醉人,让我们柳主簿难舍温柔乡,这才姗姗来迟?” 柳情心中喊屈:什么船娘、花酒……明明是林家的混帐东西把我诓上了画船。 老太监轻咳道:“柳大人,圣上问话呢。” 柳情心下一横,俯首正色:“臣知罪!可今早臣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写着'臣工宜迟'。臣想着,若是冒冒失失早来了,万一冲撞了皇上,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年轻皇帝最吃占卜这套,至今未纳嫔妃,还不是因为钦天监那帮神棍说什么“五年内不宜有子嗣”的鬼话。况且圣上既肯化身宁四公子与自己闲谈,显是存了亲近之意,也不至刻意刁难。 李嗣宁果然不怒,声音里带着新鲜的兴味:“噢?朕倒不知,钦天监卜卦的差事何时轮到柳爱卿来兼任了。” 林温珏借他的马不如他此时的嘴快。 他脱口道:“臣惶恐!臣是怕钦天监诸公观星有差,才斗胆妄揣天机。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话方出口,悔青了肠子,这不明摆着指摘钦天监失职么?顿觉生机渺茫,两腿止不住地打战。 “爱卿这张利嘴,比钦天监的浑天仪还会转。既是天意使然,你就去宫门外跪足两个时辰,让烈日晒晒你这身懒骨头,也让朕瞧瞧你这天意应得对不对。” 好在圣上龙颜和悦,未计较最要他命的俸禄,柳情诚惶诚恐:“今蒙圣训,臣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第10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下) 老太监引着他往宫径去,打趣道:“柳大人不愧是三甲进士,连卜卦都会,不如去钦天监当差,日日观星岂不快活?” 柳情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大理寺主簿可不好当,每天得变着法子给卷宗挑刺找茬。要是落错了笔,好一点的岭南啃荔枝,差一点的全家烧灵纸。 哪像钦天监的人算算黄历就能发大财。纵使天塌了也是皇帝失德,赖不着他们。 可惜这行是祖传的铁饭碗,代代相袭,他们柳家的祖宗实在是不够努力。 他悲从中来,扯出苦笑:“公公,这般记挂下官前程,倒叫下官受宠若惊。” 最后走至中央空地,两人都站定了脚。 膝盖跪宫门总好过脖子跪铡刀。 只是贻笑大方,又不是贻笑九泉。 因此他坦坦荡荡,跪伏屈膝,摆出一副邀功请赏的架势。 老太监斜眼瞅去,暗自咂嘴,心想:这小吏莫不是跪久了,连脑子都跪木了,这会儿还笑得出来。 日头毒辣,热浪灼得人发昏。未消多久,柳情强撑的体面支离破碎,再难维系。整个人枯柳地跪着。颈间沁出薄汗,耳垂那点嫩红涨得透亮,要沁出血珠来。 一双云纹皂靴路过他隔壁的方砖。 老太监拾笑对那人道:“禀宰相大人,万岁爷于御书房召见您,请往此处移步。” 苦跪的柳情腹诽:弟弟害我御前失仪,哥哥赶来宫门看笑话。好个兄友弟恭,祖传的缺德劲。 又想到同僚皆盛赞林宰相清修无欲、不近女色,他悄然嗤道:什么坐怀不乱,怕不是他胯*下*二两肉早就做了摆设,一身元*阳都借与他那浪荡弟弟风流快活罢了。 嘴角刚弯起嘲讽的弧度,不提防跌入一双墨池般的眸子。 倏然间,呼吸一滞。 老太监出声训诫:“咱家提醒柳主簿一句,罚跪者应垂首肃立,不得随意仰目视人。” 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他低下头去。 一把柔和嗓音插了进来:“王公公,新科主簿初入朝堂,难免生疏。这青石板砖,本相当年也跪过的。柳主簿现在知道规矩了,以后能更好为朝廷效力。” “谢诸位大人训示,下官此后必三省吾身,谨言慎行,不负教诲。” 柳情暗自叫愧:难怪人人都赞林宰相风度翩翩,原来是自己羊肠肚量,先入为主地把人看轻了。是林温珏这做弟弟的不成器,与林宰相何干。 日头渐渐西沉,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在心里从皇帝祖上十八代数落到林温珏的子孙十八代。 总管太监拖着长音来传旨:“皇上开恩——少跪一个半时辰——” 他这才勉强撑着朱红宫墙,一瘸一拐地挪出宫门。每走一步,膝盖便钻心地疼,在心里又骂上一轮:这算什么恩典?跪不跪不就是狗皇帝一句话的事?给个巴掌再塞颗枣,当爷是三岁小孩哄呢。 皇宫大得邪门,回廊套着回廊,殿宇连着殿宇,他摸不着方向,没头苍蝇地乱撞。 正自焦躁,一小太监碎步趋前,朝人躬身行礼。 他心头突突直跳。宫里规矩他还是懂的,这些个内侍最是刁钻,见着外官总要讨些好处。若无银钱打点,指不定要将他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摸遍全身,连袖袋暗兜也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个铜板的响都听不见。原来那荷包瘪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窘迫间,却听小太监开口:“热气蒸人,春燥伤身。宰相大人念及您跪得辛苦,又见您悔过诚恳,特赐冰镇梅浆一盏。” 乌木漆盘中卧着冰瓷细盏,琥珀色的梅浆酸香沁人,一并冲淡了燥热与委屈。 柳情怔怔接过,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水珠,比跪宫门时沁出的冷汗还要冰凉。他感念首辅大人恩情,朝宫阙方向深深作揖。 * 青砚四下打听,寻了家药馆,柳情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拖着伤腿去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手法极是老道。先以活血化瘀的药油推拿,又将热巾敷裹伤处。 柳情被揉得筋骨酥软,索性挥退众人:“都在外头候着。” 他独身蜷在里间软榻上,昏沉睡去。偏又睡相不佳,时而咂嘴,时而咕哝几句梦话。一条腿曲起搭在竹榻边沿,另一条腿直接垂落在地,裤管滑上去,整条大腿都曝在风里。 身侧床榻一沉,他眼睫轻颤着睁开,涣散的目光一聚拢,定在了林温珏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大惊,撑起身子要下榻。那人抢先按住他肩头。另只手绕过其后背,一把环住,难得认真地叫道:“慢着点,别磕着。” 柳情被这反常的严肃震住,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瞬,林温珏乜着他膝上淤痕,笑道:“是宫门前的青砖硬,还是柳主簿膝头软?平日里端得铁骨铮铮,如今不过跪了半个时辰,就酥成了春泥状。” 他心中啐道:林温珏这厮和他哥简直不像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宰相大人处事端方,而这位爷只惦记着往人裤腰带里钻。 偏生双腿痉挛,他没力气提膝去踹,便冷笑着:“在下为何落得如此惨状,您当真不知?” 林温珏正取出一白玉药盒,听他一说,药盒险些脱手而出。他单膝抵在榻边,低声道:“好啦,都是我的不对。我今儿不就赔罪来了。” 柳情仍蹙着眉。 林温珏知他嫌自己轻浮,背过身去:“你、你自己涂,我保证不偷看。” 第10章 说罢,真就死死闭了眼。 柳情接过药盒,盯着上面的漆印,眼皮狠狠地跳。这不正是方才药馆那老大夫极力向他兜售的药膏么? 老头把药效吹得天花乱坠不说,还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小小一盒药膏,就能抵得上他两个月俸禄。这要是抹上去,他以后走路都得飘着走,生怕蹭掉半两银子。 他神色稍霁,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膝头薄皮覆着嫣红,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又伸指蘸了些药膏,忽然想起柳老爹常年泡在验尸盐水里的手,关节处总是红肿皲裂,便将大半药膏刮回盒中,只给自己留了薄薄一层。 刚抹上膝头,灼热药性激得人倒抽冷气:“啊——” 青砚在外头听得他家公子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心头倏紧。 林家暗卫这个门神来不及拦住,他已撞门而入,急急呼道:“少爷、少爷。” 柳情抻着修长脖颈,薄被搭在腰间。林温珏坐在榻旁,背对着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砚见状,只道是林家公子要对自家少爷行苟且之事,怒从心起,抄起案头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瓶中清水浇了林温珏满身。他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这身脏了的蜀锦袍子,能抵你家主子一年的俸禄。” 柳情听了这话,恨不能立时闭眼昏死过去。 第11章 柳絮飘零陷溪心 柳情膝头肿得跟寿桃似的第二日,撞上大理寺按例办清明踏青。 “这劳什子衙门,办案时推三阻四,玩乐时比狗跑得还快。”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大理寺初代少卿骂到膳房掌勺老赵,连门口卖字画的老王也没落下。 行至郊野,远远就见刑部人马占了临湖宝地,侍郎大人摇着折扇迎上来:“哟,周寺卿也来踏青?巧了不是,我们刑部今儿也挑中这块地呢。” 周寺卿眼皮一掀:“这块地背阴积水,正适合养王八,给你们也无妨。” 柳情折了枝柳枝把玩,缩在队尾看戏,忽听得一声尖嗓子吊着调门:“柳主簿,上朝时不见你人影,踏青时勤快得很。” 原是刑部那老员外郎腆着肚子踱来,想是见他相貌柔和,又在御前失仪,就当是个好揉捏的软面团子。 柳情心道,您这把老骨头,要是在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儿我还能顺带给您坟头添把土呢。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惭愧得很呐。下官这就去前头给您探路。湖边湿滑,容易摔着老胳膊老腿的。” 员外郎涨红了脸,抖着手指向他:“柳宿明!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嘴上没毛?您老那撮山羊须生得旺盛,可惜人老珠黄,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入土了。 ” 柳情骂得狠,嘴唇跟着颤颤,声音却轻不可闻。 旁人都道他是吓破了胆,互相递着嘲弄眼色。只有一人开口道:“这踏青的好时令里,赏花赏柳都来不及,怎么有人就爱当煞风景的乌鸦嘴呢?” 柳情眼前骤然一亮:哟!美救英雄的戏码来了。 待看清来人,那点雀跃蔫在了眉梢。 说话的是大理寺寺丞陆酌之。太傅府嫡长子,金相玉质的仪容,寒潭映月的气派。 按常理,这等人物合该在翰林院吟风弄月,或是去六部领个清闲差事。可他剑走偏锋,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来大理寺当差,整日与命案死尸为伍。 众人原是争相巴结这块香饽饽。奈何陆寺丞生性倨傲,嘴比刀子利。久而久之,衙门里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但陆寺丞再难伺候,柳情也能赔着笑脸应付,成了块专门克人的棉花,任你多硬的拳头打上来,都软绵绵地给化没了去。 同僚们私下都笑他窝囊,殊不知他每回从陆寺丞那处吃了瘪,总要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解恨:“好个棺材脸!”“冻死人的冰坨子!” 有回骂得起劲,唾沫横飞间,一扭头见陆寺丞本人立在廊柱旁,那双凤眼冷冷扫过来,惊得他拔腿就溜。 第二日,他照旧颠颠儿地捧着文书凑上前:“陆大人早安。” 陆寺丞支着下巴,将这张过分谄媚的笑脸细细端详,末了从薄唇间,吐出几个冰碴子似的字眼:“柳大人这文书都写成了鬼画符,难道昨日踹树时把脑子也踹出去了?” 柳情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眼下,刑部的员外郎讪讪赔笑:“不过是同柳主簿说笑两句罢了。” 陆酌之摇头:“员外郎,您这玩笑开得,既不好笑,又让人笑不出来。柳主簿这腿,跪了半日还能来踏青,才是真真好笑。” 众人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陆酌之踱到柳情跟前,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柳主簿,你这般软弱可欺,叫本官看得心烦。纵是口拙舌笨,也该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 性子软?口舌笨?这……说的是我吗? 柳情肃然递去手中柳枝:“多谢酌之兄指点。” “有闲情雅致摆弄花草,怎么不知道用在公务上?记住,丢你自己的脸可以,但千万别连累整个大理寺。” 陆酌之抽走柳枝,甩袖转身,去同另几位少卿说话。 柳情心下了然,陆酌之哪会真心替他解围,不过是见不得刑部的人在大理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他懒怠多想,沿着溪畔行去。 转过处嶙峋山石,耳边飘来一声轻唤:“柳宿明。” 荒郊野外的,是谁在叫他名字? “柳、宿、明。”那声音又幽幽飘至,如丝如缕。 他猛然回头,溪畔空无一人,唯有几枝断柳逐水,轻薄无依。 莫不是…… 撞了鬼? 这念头刚起,他就瞧见了凉亭里那位—— 李嗣宁倚栏而坐,身边杵着几个带刀侍卫,人间的阎王带着索命无常来收人。 好嘛,比鬼还吓人。 柳情心里叫苦不迭,巴不得假装耳背溜之大吉。但怕少年天子再寻由头责罚,他一步三挪地蹭了过去。 李嗣宁挑眉:“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是林府缺德带冒烟的二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行礼:“见过皇上。” “今儿寻你,不过是闲话几句。豫州治灾迫在眉睫,你说该派谁去处置妥当?” “回陛下,臣以为此人需耐得住风餐露宿,镇得住流寇刁民,更需仰仗圣上天威庇佑。”话至一半,见李嗣宁眸色转沉,他改口道,“自然,最终还需陛下圣裁。” “呵。柳爱卿也学会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朕了。” 话说得极轻,好似一柄薄刃贴着柳情的脊梁滑下,惊得他伏地告罪:“臣不敢。” “行了。” 李嗣宁摆手打断。这睥睨的神态,明明是在等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柳情暗自苦笑。 说真话触怒龙颜,说假话又违本心,这官做得实在憋屈。 他突然很想学戏文里的清官,把这顶破乌纱往周寺卿的脑门上扣去,吼一嗓子“爷不伺候了”,然后回乡下置几亩薄田。春日插秧,秋来收稻,总好过现在憋着气对狗皇帝喊“吾皇圣明”。 嘴角扬起半分,笑意便僵在唇边。 县衙里那群扒皮师爷可比朝堂诸公狠多了。稻穗未熟,自己先被他们盘剥得颗粒不剩。 李嗣宁只道他在绞尽脑汁编造托词,倾身逼近,指尖抵住柳情下颌,迫其抬眼:“朕记得初见时,柳卿侃侃而谈治水之策。怎么,如今倒不敢自荐去豫州试试了?” 李嗣宁的指节抵得他生疼,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挣动,睫毛急颤两下便死死定住。 他实在委屈啊。 一个七品主簿自请治水,这跟御膳房烧火的太监,拍着胸脯说要帮皇上开枝散叶有什么区别? 似乎被细腻的触感惊醒,李嗣宁松开了钳制。 柳情跌坐至地,抻着脖子不肯完全低头,抬眼偷觑着天子神色。 玉白的下巴上只余两抹淡粉指痕,扎眼得很。 李嗣宁蹙眉,自己分明没使几分力,怎就留下了痕迹。 柳情仰首:“陛下明鉴。臣这些粗浅见解,不过是从古籍中拾人牙慧罢了。您瞧臣现在这腿脚,怕是还没到豫州就先交代在半路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不过,要是蒙陛下恩赐辆八宝香车,再赏个太医随行,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柳卿这是要掏空朕的私库?不巧前日内务府才来报丧,说什么库房都见了底。这些蛀蚀国库的贪虫,朕迟早一个个都要收拾干净,”李嗣宁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话说回来,孙中尉前些日子遭了毒手。你且随朕去他府上走一遭。听说他家里藏着不少好玩意,连夜明珠都当弹珠耍呢。咱们权当替他整理整理遗物。” 第11章 柳情无语凝噎。 前脚哭穷说私库亏空,后脚惦记上死人家的宝贝,狗皇帝八成是貔貅托生,光进不出,连死人兜里的铜板都要摸个干净。 第12章 凶宅验尸讨债君 孙府虽遭火灾,富贵气象不减。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峥嵘而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下悬灯,纵是青天白日也燃着。 哪像柳情合租的小破院,墙皮掉得比头发还快,雨天还得摆上七八个铜盆接漏水。 李嗣宁一脸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哦不,这可不就是皇上的家产么? 这些贴着朱红封条的珍玩古器,前脚才抄没入官,后脚可不就要改姓了李? 柳情偷眼打量满室的珠光宝气,暗自咋舌。 满朝文武都在祖坟前哭天抹泪表孝心,他柳情就得陪着圣上在阴森森的凶宅里翻箱倒柜找赃物。 早知今日,当初御前就不该抖那个机灵。这下可好,被顶头上司亲自抓去办公,连祖宗保佑的清明休沐都给泡了汤。 忽然,一株翡翠雕的白菜横到眼前。 李嗣宁将那物件高举着,冷白手指衬着碧玉,越发玲珑剔透。 “就这帮人,生前最爱跟朕哭穷,说什么俸禄不够养家,结果个个过得都比朕阔气。” 柳情默默哀嚎:陛下明鉴,他们或许是装的,但微臣是实打实的穷啊! 李嗣宁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翡翠白菜,说道:“怎么?柳卿也想要?” “微臣哪敢啊。” 李嗣宁颇为豪爽,掷去翡翠白菜:“得,赏你了。” 柳情左手一捞落空,右手赶紧去兜,结果手肘咚地撞上书架。吃痛间,那抹翠绿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 “啪嚓。” 翡翠白菜滑落在地,摔个粉碎。 李嗣宁慢悠悠踱过来,用靴尖拨开碎片:“前朝贡品,价值千金,从爱卿俸禄里慢慢扣罢。” 柳情震惊:“这、这要扣到臣的玄孙辈不成?!” 李嗣宁叹气:“是啊,就凭爱卿这点俸禄,给朕当牛做马三辈子也还不清啊。” 柳情仰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不怕还不清。能世世代代侍奉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福分啊。臣头一世定当鞠躬尽瘁做牛耕田,这第二世必是呕心沥血当马拉车,这第三世么,索性投胎作……作……御膳房的大白菜,等您来啃。甭管是清炒还是醋溜,菜帮子被啃秃了,也绝不吱一声疼。” 李嗣宁的嘴角不由上翘。他想伸手去拧柳情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指头都抬起来了,临时改了主意,转而拍在肩头:“这翡翠白菜不用你赔了,朕突然想到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听说令尊是名仵作?” “陛下怎知……” “这不重要。趁孙中尉还没入土,咱们验上一验。要是查出点什么,这翡翠白菜的事,朕就跟你一笔勾销。” “陛、陛下三思啊!微臣虽然从小跟着家父耳濡目染,但也就是会分个猪骨人骨的水平。” “无妨无妨,你负责验,朕负责给你壮胆。验出来,朕就赏你个翡翠冬瓜;验不出来嘛——”李嗣宁回头冲满地碎渣努嘴,“就去刑部刷恭桶,刷到碎玉自个儿长回去为止。” 柳情被皇上拖得趔趄,满脑子只剩那尊碎了的翡翠白菜。这清明时节的差事,原该是双倍俸禄的。如今倒好,都要倒贴三辈子俸禄了。 * 灵堂 两名家仆费力地推开棺盖。 柳情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这……这都烤得外焦里嫩…… 焦成这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还能验出个什么名堂啊。 李嗣宁微笑道:“刑部呈报说,是贼人入府劫财时不慎纵火,这才烧死了孙中尉。这贼人还挺挑三拣四的,库房里的金银器皿一件不少,就咱们孙大人被烧了个干净。” “……不是谋财,这是……。” “是啊,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朕的臣子?” 柳情默念,不是我,不是我,孙府着火的那会儿,我还在刑部蹲大牢。 他净了手,取过银镊,挑开焦皮下翻卷的皮肉。前胸创口边缘粗糙,显是厚背砍刀所伤。这般狠辣利落的手法,与梅德命案如出一辙。 他翻过尸身,忽触到截断骨,忙用镊子夹出半片染血的剑尖——果然!前胸刀伤仅入肉三四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后背。这柄细剑贯胸而出,连脊骨都刺穿了。 两道伤口方向相逆,深浅不一,手法迥异。柳情眉头紧锁:孙中尉乃当朝猛将,武艺超群,朝野中能一剑取他性命者,屈指可数。莫非行凶者有两人? 李嗣宁忽道:“柳卿可瞧出什么端倪?” 尸首都烧成焦炭了,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认凶手?况且,孙中尉这厮死有余辜。 他不知如何搪塞过去,索性指尖虚点太阳穴,身子软软向后栽去。 “啧,这般体弱?”李嗣宁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他的腰身。 柳情只管紧闭双眼,任由自己瘫在对方臂弯里,呼吸轻缓而绵长。 这装晕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为躲小舅的武艺考校,他没少装死耍赖。 虽说小舅火眼金睛,十回有八回能识破他的把戏,却也从不当面拆穿。只是曲起手指,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弹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有时实在绷不住了,睫毛一颤,被小舅逮个正着,又添个响亮的脑瓜崩。 第13章 御前惊梦擢司直 现在睁眼是欺君,继续装死是渎职…… 柳情脑中急转,盘算着如何脱罪。 啊——有了…… 半个时辰后,半醒半梦的他悠悠睁眼:“臣、臣不怕!只要能替陛下分忧。别说是验尸,就是再腌臜的差事,微臣也……” 话到一半,偏头干呕起来。 李嗣宁龙颜大悦:“爱卿这是有喜了?” 有喜?有喜个鬼啊! 他一个大老爷们,肚子里要是能揣崽,皇帝这龙椅是不是也该换人坐了。 柳情不敢显露半分,待恶心稍缓,立刻挤出个惨兮兮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微臣这是被尸气冲着了。托陛下龙威庇佑,臣已经好多了。 李嗣宁的龙爪往他肩头一搭:“够了,爱卿的忠心,朕都明白。你方才昏睡时,可是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柳情作势病弱的身子僵住,连装出来的虚喘都噎在了喉间。惶然四顾,龙涎香丝丝缕缕钻进鼻端。眼前一溜十二扇点翠屏风列着,这哪里是孙府,分明被狗皇帝拐到他的御书房来了。 可怜他睡得死沉,连什么时候被真龙天子挪了窝都浑然不觉。 再一想孙府那些个摆件,跟这一比简直成了小孩捏的泥巴玩意。 都奢靡至此,坐龙椅的这位还跟他哭穷。这不就跟揣着空金碗要饭一个德性? 柳情犹自眼热这满堂富贵,耳畔一声轻咳。 李嗣宁贴在身后,捏着他一绺头发,在指间捻来搓去:“柳爱卿在梦里骂得痛快啊——说朕抠门如铁公鸡,治国如过家家,还嚼舌根说朕至今不立后妃,是因为龙*根不济。柳宿明啊柳宿明,朕的清誉都让你在梦里糟践光了。” 柳情哀嚎:啊,臣……臣有这泼天的胆子? 完了完了,这下要带着全家老小去阎王殿报到了。早知道就该拿针线把嘴缝死再睡。 “微臣冤枉。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龙体有半分不敬。” 李嗣宁收回把弄他乌发的手,指尖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哦?那朕方才听到的话是狗叫?” “陛、陛下明鉴…….定是微臣梦中魇着了,被邪祟附体,才会胡言乱语……” “嗯?这邪祟还挺会挑时候,专拣你昏睡时上身。” “陛、陛下息怒!那邪祟定是自知敌不过真龙之气,才挑微臣这等凡夫俗子逞凶。陛下龙威浩荡,连魑魅魍魉都不敢正面冒犯啊。” 如同风中残柳,他委顿在地,宽大衣袖卷着他雪白的手腕,指尖悬在天子的袍角旁,不敢真碰上去,只怯怯地蜷着。 柳情是真的怕了。十九岁的年纪,功名未就,壮志未酬,若真折在这里,岂不冤枉? 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他哭得情真意切。 余光瞥见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墨迹犹带湿润。他霎时恍然,这位天子刚搁下奏折,就来戏弄他。 他心下一松,知道今日的脑袋算是保住了,悬在睫上的泪珠要落不落,一时哭不下去了。 李嗣宁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年轻臣子,眼底的戏谑化作无奈。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朝中老臣皆赞他少年老成。今日难得起了玩心,本想逗弄这只装腔作势的小狐狸,却不料竟真把人吓破了胆。 李嗣宁轻叹着,伸手去虚扶他一把:“起来吧,朕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第12章 见对方仍跪着不敢动,索性弯腰亲自将人搀起,顺手替他摆正歪斜的官帽:“爱卿这般胆小,日后朕都不敢与你玩笑了。” 柳情半仰着脸,白生生的齿痕陷在失了血色的唇瓣上。那处生得突兀的喉结上上下下地乱滚,如同熟透的杏子在枝头颤颤巍巍,眼瞧着就要坠下来。 李嗣宁凝视着他青红交错的脸色:“你梦中并无失言,只是攥着朕的袖子,声声唤着‘小舅’……倒叫朕好奇,你这小舅是何等人物,值得你这般惦记?是宋玉之姿,还是钟馗之貌?” 柳情立时愕然,喉头滑动了一瞬,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青烟,从这要命的御书房飘出去,最好飘到千里之外,飘回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舅身边。 他的小舅自然是生得极好。山根挺拔,鼻尖平和。最要命是那对酒窝,稍一勾唇便漾出两汪春水。 他每每犯懒耍滑不肯练功时,小舅便拎着他后领作势要打,可那拳头总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垂眼掩去波澜,恭谨作答:“微臣方才梦中失态,实在罪过。至于臣的母舅,不过是乡野粗人。若论风姿气度,天下何人能及陛下万一?” 林嗣清听罢他这谄媚之词,心想:好你个柳宿明,梦里喊舅舅喊得亲热,醒了对朕就只剩官腔。这马屁拍得比蜂蜜还黏糊,比蜜蜂还蜇人。 乡野粗人?是有多粗,能让你在梦里都惦记? “柳卿既然觉得朕风姿无双,那这些夸朕英明的折子,就由你来批最合适不过。七日后,朕要一字一句听你辩个明白。” 柳情暗自叫苦,却听李嗣宁话锋一转,“朕瞧着柳卿才干过人,明日便擢升为司直,替朕分忧。” 未等他谢恩,一卷奏折便迎面飞来,“现在,带着这些东西,给朕滚出去。” 柳情抱着满怀文书退出殿外。这位陛下的心思,百般难测。雷霆震怒时,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转眼却又施恩升迁,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 他摇摇头,脸上泪痕犹自交错。这哪是什么升官?明明是猫戏老鼠的新把戏。 * 案头一台明烛。两枝桃花左高右低,在逼仄的瓶口里交颈依偎。并拢根茎因同一汪清水的滋润而湿滑透亮。 各式物件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帮老狐狸,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抠得紧,今日却个个大方得很。柳情拨弄着礼单,依次清点,准备明日把这些贺礼原样送回各位大人府上。 “公子,陆寺丞差人送来的,说是贺您升迁之喜,”青砚捧着个铜锁漆盒,撇撇嘴,“可他这也忒寒酸些。别家大人都是送金玉古玩的。” 柳情挑开动漆盒铜扣:“礼物不在贵重,而在情意。酌之兄能有这份心意,我就喜不自胜了。” 漆盒里躺着两只挨得极近的桃儿,个头浑圆饱满。红艳艳的皮,泛着水灵灵的光。盒底压着张素笺,上书“恭贺高升”四个大字。 不愧是陆太傅的嫡子,这笔字矫若游龙,若是拿去当铺,都能换半个月的饭钱。 青砚瞪圆杏眼:“这,这也算贺礼?” 柳情掂着桃子,失笑道:“他这是拐着弯骂你家公子是断袖呢。” 青砚一听,急坏了眼,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角:“公子,您、您当真要学那些断袖之风?” 柳情伸手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扯:“傻小子,哪有什么学不学的道理。就像歪脖子柳树天生就长不直。我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是这样。这龙阳之好呢,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可、可是……” “可是什么?他骂他的,我们吃我们的,”柳情抄起案头裁纸的银刀,将桃子一分为二,“来,尝尝。陆寺丞精心送的贺礼到底甜不甜。” 青砚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含混不清地嘟囔:“要是传出去,您会被人笑话。” “传出又怎样?我喜欢男人,又没碍着他们的眼。” 柳情自是不怕别人笑话。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远在渝州老家的父亲不必再佝偻着腰背,在尸首堆里讨生活了,往后也能挺直腰杆接过邻里递来的茶瓯。能换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便是要他在御前做小伏低又如何。 * 郑书宴从工部散衙归来,揣着几个刚出炉的油酥饼,热腾腾的香气透过油纸往外渗。虽说赵郎中大人整日里对他鸡蛋里挑骨头,同僚们又总爱支使他跑腿打杂,可一想到能带着这热乎吃食去见柳情,郁火就烟消云散。 远远见那扇雕花窗格里透着光亮,他叹道:“宿明兄啊宿明兄,这个时辰还在忙?” 推开门,柳情正伏在堆着折子的桌案上,半张脸陷在臂弯里,嘴里叼着支狼毫。笔杆末端被啃出几道浅浅的牙印。 郑书宴解下外衫,将衣裳覆在那人肩头,又抽出他的笔,搁在一旁,轻声道:“又逞强。” 熟睡的柳情伸出手去抓笔,呢喃道:“林二,别烦我。” 郑书宴僵在案前,怀中烧饼的热度透过油纸传来,沉甸甸地灼着他的胸口。 白日里在衙门听到的闲言碎语,他原是不信的。 那个曾与他分食半块烧饼的少年,那个在漏雨的屋檐下仍能朗声大笑的同窗,怎会为了功名委身于人? 可这堆金灿灿的贺礼明晃晃摆在面前,礼单上狗官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一切事物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心中清朗如月的人物,终究是染了尘埃。 “啪——” 一滴烛泪坠在礼单上。 郑书宴猛然回神,替他掐灭了烛火。退出门时,泄愤地踢飞门槛下的碎石子,惊起一蓬尘烟。 在余灰中,他站稳身形,盯着掌心被烛泪烫出的红痕冷笑。 呵,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一群踩着寒门学子脊梁往上爬的衣冠禽兽。 他们凭什么用沾满浊臭的手,去碰他视若珍宝的柳大人? 第14章 雨巷酒阑遭劫难 户部发放俸银,柳情领了银钱,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众同僚团团围住。这个道“柳司直年少有为”,那个称“日后还望提携”,更有甚者往其袖中塞名帖。 他端着笑意,一面点头应付“改日一定”“改日再聚”,一面暗搓搓地摸着鼓囊囊的钱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躺在被窝里数银子的幸福光景。 好不容易脱身,刚转过廊柱,一株青松劈面压来。松针簌簌震落,雪粒溅在他的颈侧,凉意直渗进骨缝里。 待凝神细看,哪有什么青松。 玄衣玉带的陆酌之正立在几步开外。 眉如墨裁,浓而不浊,眼尾平直如量尺,瞳色却是极淡的茶褐,在阴影里似陈年琥珀,转到亮处却成了薄冰映日。 此刻正半垂着眼皮睨他,唇角要笑不笑地悬着,略一颔首:“柳司直。” 每个字眼都被他咬得极脆,好似松枝折断时迸出的冰碴子。 柳情含笑还礼:“陆寺丞。” “听闻柳司直近来颇得圣心,频频进宫面圣,可喜可贺。” 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也算得体。 他今日领了俸银,袖中沉甸甸的煞是称心,连带着看陆酌之那张冷脸都觉得眉目可亲起来。 “昨日承蒙陆寺丞厚赐,那桃子饱满多汁,咬一口甜到心里去。小弟想着要备些好酒,改日登门谢过陆兄呢。” “可惜本官向来滴酒不沾。” 陆酌之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转身,遥遥走在前头。 柳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官道上,既不算同行,但又是同路。 陆酌之偶尔侧首,漫不经心地抛来几句问话。待提及豫州治灾人选时,柳情只道不知,他也噤了声,转而专注地望着远处桥畔盘旋的新燕。 行至倚河楼阁的转角,陆酌之忽地驻足。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蹲在檐角,竖尾立耳,甚是惹怜。 柳情会心一笑,目光正欲收回,倏然滞住。 二楼朱漆栏杆处,一袭青衫的公子斜倚而坐,胸前覆着白绫折扇,扇尾单单坠着枚青玉。他微仰着脸,山水般缱绻的眉眼浸着澹然烟波。 这波碧水倾天淌下,淅淅沥沥地淋至柳情的心头。 陆酌之见他神色恍惚,便道:“柳司直,可是已见过林丞相了?” 柳情微微一怔,似从梦中惊醒,低声道:“今日,才看清了面容。” 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掩唇不语。 陆酌之微抬下颌,语气矜傲:“林丞相邀本官楼上小叙。柳司直,且容暂别。” 柳情暗想,自己不过一介小官,既无靠山,又无门路,林宰相怕是连他姓甚名谁都记不住。而陆兄才华横溢,家世显赫,正适合与林丞相把酒言欢。 但转念思忖,人家朱门绣户的,与自己何干?倒是怀里的俸银,得赶紧托驿使寄回渝州老家,好让爹在一众乡亲面前长长脸。 第13章 这般想着,脚步倒是轻快起来。 刚踏出檐,外头的细雨就飘然落下。他将钱袋子掩得严实,拢起五指遮在发顶,快步穿过巷子。 忽而,一伞遮顶,抬头迎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宿明兄?怎的这般不惜身?雨落不知,难道是要做落汤鸡?” 柳情看清来人,眸色稍亮:“这不是等着郑兄来给我送伞吗?” “柳司直,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往后怕是要踩着祥云上朝咯。将来就轮不到我这破伞为大人遮雨了。” 说着,郑书宴把油纸伞往身后藏了藏。 柳情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肩膀:“少在这儿给我酸溜溜的。走,小弟今儿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喝酒。” 两人换了寻常装束,相对而坐。半壶梨花白下肚,柳情不胜酒力,已是面若桃花。 他拍着郑书宴的肩膀,大着舌头道:“你们工部那个赵郎中,整日就知道克扣料钱。上月修藏书阁的红木,居然换成了……” 郑书宴凝望着他醉意氤氲的眉眼,忽生一念:这双正搭在自己肩头的柔荑,是否也曾酥软无力地攀附过诸权贵的颈项?林二公子,莫不是就借着这般醺然醉态,将人压在锦绣堆中恣意狎、玩? “宿明兄少饮些。为兄还有要事在身。”郑书宴别开眼,不动声色地躲掉他的手。 柳情浑然不觉,醉眼弯成月牙:“急什么!工部那些老匹夫……嗝……又差遣你去值夜?” 是了,凭什么他须冒雨勘验河堤账册,柳情却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喝酒快活?说到底,终是人家床笫间的功夫,比他这拨算盘珠子的本事值钱得多。罗带轻分,玉腿横陈,乌纱翅帽便戴得稳稳当当。 他压下心头燥热,拾出一排铜钱撂在桌上:“对不住了,他们都等着为兄查城北河堤的帐。” 身后传来含糊的应和:“小弟……一定……等郑兄回来继续喝。” 夹着雨水的凉风像把刀子刮在脸上,郑书宴咬紧牙关大步离去,心头翻滚出快意。至少此刻,旁人眼中恍若谪仙的柳大人,会像条野狗一样,眼巴巴地等着自己这个穷酸工部小官。 楼下,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龟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为首的黑脸汉子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许老头,我们家头牌公子是不是又上你这儿赌钱了?” 掌柜直拍大腿:“哎哟,张爷,你们的头牌公子今儿真不在我们这儿。” “放屁,”黑脸龟公一把推开他,指着楼上喝道:“方才明明有人看见个穿蓝白衫子的往二楼去了。”说罢领着四五个打手就往楼上冲。 “你们走错了,不是左边那间,是隔壁的那一间。”掌柜的急呼淹没在赌钱喝酒的声浪中。 -蒂蒂裘正利- 此时,柳情醉眼饧涩地支起身,手指有些不稳,还笑着去够酒壶。 黑脸龟公砰地踢开门,瞪着眼睛愣在当场。烛光下,这公子云鬓微乱,两颊酡红。一身灰蓝直裰,腰间斜勒细窄绦带,发间缠着雾蓝丝绳,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绮罗艳色,纵不饰金玉,也是一段朗朗风姿。 除了他们家的名倌公子,哪个儿还能这么貌美? “有贵客等着你招待,你倒在这儿偷懒。” 柳情被拽得一个趔趄,醉意醒了大半:“放肆!本官……”话未说完,一方熏香汗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嘴上念叨:“你要是官爷,哥们几个还是丞相尚书呢。” 第15章 醉春风乱迷心窍 金炉香暖,红烛影里,林温珏卧在软榻,腰腹间松松搭着一袭茜红薄纱,十指搭着手炉。 工部赵郎中赵廉堆着笑,朝席下一挥手:“听闻二公子雅好音律,下官特备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几名清倌儿鱼贯而入。或抱琴,或吹箫。 最大胆的那个,膝行到林温珏面前,素纱单衣裹着杨柳腰,香汤熏蒸过的肌肤泛着微粉,媚眼如丝地瞧着他。 他闲闲合上眼:“赵郎中这是把本公子当急色之徒了?” “不敢不敢,”赵郎中额角冒汗,“只是听闻公子素来怜香惜玉……” “本公子虽爱风流,却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咽得下的。” “是下官唐突了!公子要是不喜欢,我们换几个更标致的来?” 林温珏笑道:“赵大人这般殷勤,不如您亲自伺候?” “公、公子说笑了……下官四十有四了……儿子都有五个了……” ^ 林温珏冷了声:“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点滚。” 赵廉哪里舍得滚。这治灾的差事可是块肥肉,要是能捞到手,升任侍郎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早就听说林二公子好男色,特意把金陵城最有名的南风馆翻了个底朝天。长得俊的、身段好的清倌儿,全都送了个遍。结果这位爷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可把他急得直跳脚。 这回他想通了。这位爷压根不爱装清高的雏儿,就稀罕那些 骚 的、浪的、会来事儿的货色。 他早命人将南风馆的头牌公子弄来,此刻正在外头撅着屁股等吩咐呢。 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浪 货,床上 功夫了得,保管把林二公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他忙道:“二公子,下官其实还备了一份薄礼,求您赏个面子。” 两名壮汉立即扛着卷被进门,被中裹着的人形隐约挣动,透出几声闷哼。 林温珏更加不耐烦,抬脚就走,冷冷抛下一句:“庸脂俗粉。” 突然,从被缘滑出一只雪白臂膀,指尖擦过他的衣摆。传出一声压抑而熟悉的呻吟:“别走……” 短短两个字,火苗似的窜进林温珏的耳中。一个名字在心头呼之欲出,他折返两步,伸手挑开被角。 霎时间,凉滑的青丝泻满了他的掌心。 那人仰着脸,乌发半掩的耳垂泛粉生泽,平日里含讥带讽的薄唇微微张着,泄出一点水润嫣红的舌尖。 呵出的白雾缠绵地漫过下颌,顺着莹润颈子滑落,在烛光里氤氲湿滑。 林温珏的目光继续向下游走,先是掠过微微耸起的喉结,再滑过盛着浅浅阴影的颈窝,最终落在圆溜溜的肩头上。 他那双眼珠子不争气,黏在人家身上撕掳不下来。正看得嗓子眼冒烟,冷不丁瞥见赵郎中和那几个打手也抻着脖子往这边觑,心里立时不大自在,恨没带把伞来遮着,白白叫人看了小柳儿的便宜去。 “赵大人这份厚礼,”他打横抱起美人,转过头来,冲那赵郎中冷冷一笑,端的是个纨绔膏粱的轻狂样儿,“本公子记下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好好答谢你。” 林温珏脚下不停,一路将人抱进内室,放在床上,回手放下那纱帐子,密密地遮了。 柳情一挨着床,抱着被褥滚了两滚,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再也耐不住,径自探出去盘他的腰。 林温珏心下了然,他是被喂了烈性的春风度。这药向来是南风馆教导小倌的秘方。 哪怕是冰山似的人物,只要中了这春风度,都会一瞬间软化 ,然后水淹龙王庙。 “我给你沏壶茶醒醒脑子去。”他刚迈出半步,不妨袖摆一沉,被人拽得跌坐在榻边。 “茶……”柳情喘息着,唇间吁出阵阵灼人热气,“要凉的……”忽又摇头,“不……要热的……” 林温珏又怜又气,擒住他作乱的双手,高举过发顶,倾身逼近,一字一字道:“柳、宿、明。” 柳情茫然睁大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只一瞬,翻涌的热浪又吞没这缕神智。 “求求你……帮帮我……” 带着颤音的哀求混着泪,滴在对方的面颊上。 而后,他将唇压了下来。 那唇瓣比林温珏想象中更软,更轻,还带着梨花白的甜香。 林温珏想起去年的花苑,那丰腴的梨花花苞被春雨打湿时,也是这般娇怯怯坠在枝头。而这团花苞正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他想躲,却被扣住了后颈,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口勿。 太生涩了。他懊恼地想。 他连如何换气都不懂,舌头僵得跟块木头似的,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情显然也是生手,啃得又凶又急。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得双方直抽气。 林温珏心头一松,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原来他也是个生瓜蛋子。 这念头刚起,柳情生涩地咬住他下唇,在厮磨间溢出含糊的呜咽:“我、我想要……” “胡闹!” 林温珏偏头避开。 柳情急得眼眶通红,捉住他的手:“你、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明明也——” 林温珏挣开身子。 他太清楚此刻的柳情有多诱人,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柳情,只是药物作用下的一具躯壳。 这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潮红的面颊,连带着所有甜腻的喘息,全是一剂“醉春风”造就的贪欢幻想。 第14章 他的柳情,他的宿明,该是怒斥他时的骄傲气性,该是同他据理力争的冷面模样,而绝不是现在这般,如同失了神智,在他怀里扭动求欢的媚态。 他不能,也不该在这种时候…… 柳情却追上来,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来回蹭着,口里呜呜咽咽的,也不知念叨些甚么。那最后一点子尊严,早被药性烧成了灰。 林温珏闭了闭眼,狠心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颈侧。 “唔……”怀中人眼角还挂着泪,却已安静下来。 林温珏吁出口气,把柳情汗津津的额头枕在自己膝头,一手抚着那散落的青丝………… 半个时辰后,林温珏哑着声叫小厮端水进来,然后拧了块白绢帕子擦拭双手。 十指湿滑透亮,指节也颤巍巍地蜷缩着,竟是累得狠了。 他望着熟睡的柳情,苦笑道:“这可叫我怎么熬。” 第16章 帷帽难掩心事重 日光泄进帐里,柳情被宿醉的钝痛硌醒。 甫一睁眼,对上林温珏撑在他身侧的手臂。 这人衣衫大敞,露着锁骨上几道鲜红抓痕,正卷着他一缕散发把玩。见他醒来,低低笑道:“柳大人昨夜好生热情。” 柳情揉着快散架的腰,昨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自己中药后,扒着这王八羔子不肯撒手,又啃又咬。被按在榻上后,还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钻。 他羞愤交加,抓起枕头就砸:“林温珏你个牲口不如的东西!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林温珏轻松接住枕:“小柳儿,昨夜是谁死乞白赖地往我身上爬,哭着喊着求我要了他?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柳情气得浑身发抖,可一使劲就牵动腰肢,逼出一声闷哼。 那些画面越发清晰,自己是如何坐在林温珏月退上扭腰 迎合…… 他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张口就骂:“呸!你还有脸说?连门都摸不着,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折腾了一夜就知道蛮干,我半点爽头没捞着,光顾着疼了。” 林温珏听得一怔,眼前人明明生得清雅俊秀,此刻却噼里啪啦往外喷着荤话,活脱脱个市井泼皮。 旁人或许要嫌此等行径粗鄙不堪,偏他听着这脆生生的骂声,觉得比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鲜活百倍。从那人嘴里蹦出的每个字眼,都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作势要扯柳情腰带:“你好好瞅瞅自个儿的皮鼓蛋子,我要是真进去了,你能这么活蹦乱跳?我忍着不动你,你还嫌我活不行?” 柳情登时哑了火,仔细一感受,后头确实没异样,再仰起脸,望向对方腰部。 林温珏要拢紧衣袍遮掩,手指搭在衣带时,忽又顿住。他堂堂林二公子,生得器宇轩昂。这样傲人的分量,合该让人好生瞧个清楚。 他屈指弹了下柳情呆滞的鼻尖:“看够了没?要不是怕你明儿起来寻死觅活,这杆银枪早把你钉在榻上哭了一夜。本公子为了你硬生生熬到天亮,都快憋出血来了。”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啊,咱们林二公子离了虎狼药就不行。您那玩意进不进去,都一个样。” “都是外头那群下作坯子乱嚼舌根的,本公子明明还是……” 说着,他自个先委屈了起来。惯常噙笑的桃花眼,溺着层水雾。 “得了吧,谁管你是童子鸡还是老油条。你还哭?你哭个鬼!该掉眼泪的人是我。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药,醒来就躺在这张破床上,还被你这王八蛋占了便宜。” “是赵郎中那龟孙子想巴结本公子,弄了个小倌要送我床上。谁知道这龟孙的手下走错了房间,把柳大人当成头牌公子了。我掀开被子时也吓一跳。这哪是什么南风馆的倌人,分明是我朝思暮想的心头肉。看来月老早就把红线系紧了,你我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够了,赵郎中是吧?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温珏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样吧,你陪我演场戏,气气那个不长眼的赵郎中。” “哦,怎么个演法?” “来,先把衣服脱了。” “脱?!” “对,脱。” “……你认真的?” “废话,不脱怎么骗人?赶紧的,别磨叽。” “行,你转过去。” “凭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林温珏,你要点脸,好不好!” 柳情边宽衣解带,边在心里头问候林家祖宗十八代。问候到那位宰相兄长时,便只祝他仕途止步,再难升迁。谁让他教弟无方,纵得这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刚褪下外衫,林温珏凑过来,在他颈侧嘬了一口。 “你干什么!” “留个印子才像那么回事。赵郎中待会儿来赔罪,总得让他看点真东西。” 林温珏又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左瞧瞧,右看看,满意地拍拍床榻,“行了,乖乖躺好。记得摆出一副被糟蹋狠了的模样。” 柳情咬牙躺下,刚摆好 姿 势,就听林温珏压低声音道:“来了。” 门外传来赵郎中战战兢兢的声音:“林、林公子,下官来请罪……” 林温珏懒懒挥手:“进来吧。” 赵谦扑通跪下:“下官该死,是下官眼拙啊。” 柳情心里窝着火,往林温珏身上一靠,软着嗓子:“林郎,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这声甜丝丝的林郎刚喊出口,自己先被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温珏被他柔声唤着,温香软玉又撞了满怀,脑浆灌成了米浆,黏黏糊糊地搅成一团,晕得连自家府门朝哪开都记不清。 赵谦磕头如捣蒜:“下官该死!下官这就给柳、柳公子赔罪。” 柳情冷下脸,揪住他的衣领,扯到跟前:“赔罪?不必了。听闻赵大人家底丰厚,不如捐半数家财赈济水灾。若不然,我便请林二公子好生款待您。虽说赵大人年近不惑,但也算风韵犹存。” 赵谦面如土色,连声应答:“下官这就捐,这就捐。” 柳情挥手:“滚吧。” 赵郎中立刻踉跄外往逃。 林温珏瞠目结舌:“我何时答应要办他了?” 柳情讽道:“我原以为林公子荤素不忌。脏的臭的、老的蔫的,您都照单全收。看来是柳某误会了,您也是个挑嘴的。” 他捞过外衫披上,方要迈步,被林温珏攥住手腕。 “用完就扔?小柳儿,你过河拆桥!” 柳情拧身挣开桎梏,回首时眼刀剜过去。这一瞪不似怒视,像用目光在林温珏心尖上又挠了一爪子。 林二公子怔怔地跌坐在床沿。 他觉得荒唐,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被恩客疼爱了一夜的小倌。 就连柳情临走时弹在他腕上的一挠,都成了事后随手打赏的碎银子。叮的一声,连余韵都吝啬给予。 柳情越想越窝火,平白无故被人当成卖笑的,塞进林温珏那混账的被窝里。出了林府大门,脸上犹自烧得慌,就拣僻静巷子钻,生怕撞见熟人。 他心下恼恨,飞起一脚,将路边石子踢得老远。 石子滴溜溜滚将出去,正正撞在一双白靴前。 他顺着皂靴往上看—— 嚯!好个挺拔的人物。 这人身长玉立,身着紫银衫子,头顶帷帽,隐约能瞧见段线条分明的下颌。左手拎着几捆草药。油纸包得方正,渗出丝丝苦药香。 穿堂风过,掀起帷帽的一角。 “陆寺丞?”柳情脱口唤道。 帷帽下的眉头一皱:“柳司直若有这等闲工夫踢石子,不如多理几卷案宗,总好过在街巷闲荡。” 柳情气结,浑然忘却往日装出的乖顺脾性,反唇相讥:“陆大人不也在这巷子里晃荡?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话一出口,他便懊恼。陆寺丞手里提着药包,哪里算得闲逛?只是陆家何等门第,府上自有太医常驻,何至于让这位贵公子亲自来市井抓药。 柳情伸手去接药包,腆着脸道:“方才是小弟失言,还望酌之兄海涵。这药包就让小弟代拿……” 话未说完,陆酌之倏地侧身,将药包往后一掩,淡淡道:“不必。” 那帷帽轻纱飘动,透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柳情被这一瞧,顿觉面上火辣,讪讪地缩回手。 陆酌之略一沉吟,又道:“风大,柳司直还是早些回府罢。若是着了风寒,明日堂上又该推说头疼脑热,误了审案时辰。” 语气极重,字字如针。 柳情只觉这话里话外尽是讥诮,委屈如决堤之水,再难遏制。一时也顾不得官仪体统,扭身便走。才离去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似嘲似怜,更觉难堪,索性小跑起来。 帷帽下的目光追随着柳情仓皇逃开的身影,直至巷口。 陆酌之五指收紧,药包在掌中皱出几道深痕,终究未追上前去。 这药方上写着“缩阳散”三个字,教他如何开口。 第15章 他年少登科,探花及第,更兼丰神俊朗,向来目无下尘。然而他有一桩难以示人的隐疾。 原来他那处生得异于常人,长如青竹,粗似婴臂,较之寻常男子实在雄伟太过。 少时在书院更衣,不慎被几个同窗窥见。他们妒恨难平,在廊柱上刻画陆氏巨杵,更当面讥他为“陆长条”。 自此陆酌之便深以为耻。又闻世人皆爱那玲珑秀气,愈发恐这异状招人嫌恶。 因此,他特意命绣娘改制里裤,在裆处多衬数层软绸,行走时方不至显山露水。饶是如此,偶尔骑马久了,仍会显出些端倪,少不得又要寻个由头提前回府。 这些年来,他也试遍诸般法子约束,寒冬腊月用冰水泡,拿绸带死命地勒。 岂料此物非但不减,反而变本加厉地疯长,及至弱冠,竟较常人多出半掌有余。 连太医诊脉时,偶见此物,亦惊得打翻了脉枕,支吾道:“公子阳气过盛,此等尺寸实属罕见啊。”末了又添一句,“将来行周公之礼,恐怕新妇要多受些苦楚。” 唯一可慰藉的是,那物通体如羊脂玉雕就,极是漂亮。 可这又有何用?生得再精巧绝伦,也还是见不得人的腌臜物事。 陆酌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帷帽下的目光落在药包上,久久未动。 这“缩阳散”已是第七副方子。前六副汤药灌下去,俱如泥牛入海,未见分毫收敛。 想他这样的畸零之身,本就不该存什么婚嫁痴念。他暗自起誓,此番若再不奏效,便终生不娶,余生伴青灯古佛也罢。 第17章 两处沉吟各神伤 青砚蹲在歪脖子树底下,眼巴巴望着巷子口。从夜深梆子响等到日头晒屁股,愣是没见着自家主子的影儿。 少爷该不会是被哪家花楼的兔儿爷扣下了吧?还是说吃酒吃得忘形,冲撞了官爷,这会子正押在刑部吃板子? 思来想去,急得抓耳挠腮。就俺这荷包里几个铜板,连探监的门路都打点不起! 隔壁王家的小丫头看他可怜,悄悄塞来一包青团:“青砚哥,你先压压饥。” 青团翠莹莹的,还冒着香气,他咽下口唾沫,挠挠脖子:“不行不行!我得等我少爷回来一同享用 。” 说罢用手帕仔细包了,揣在怀里暖着。隔一会儿便要揭开帕角瞅一眼,生怕凉了半分。 郑书宴刚发完寻人的告示回来,柔声安抚:“小砚,你也别太着急。你家公子或许在某大人府上办正事。宿明兄这般品貌,自然是要格外受累的。” 青砚没听懂他话里意思,但懒得给他好脸色,红着眼圈恨恨道:“郑大人,都怪您弄丢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郑书宴伸手想摸他的头,被躲开后也不恼,只是叹气:“小砚,你就放心。我一定会把宿明兄找回来的。” “大中午的,一个个的嚎什么呢?” 柳情抬手扶定门框,面色有些发白,见着自家人的刹那,眼底亮起生气,连语调都轻快起来。 青砚飞似地冲过去,上下一通检查:“少爷,您胳膊腿儿都还在吧?五脏六腑没移位吧?脑子没被门夹吧?” 柳情嫌弃地拍开青砚乱摸的手,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西街何记的肉包子,再嚷嚷就喂狗。” 青砚含泪捧出青团子:“我也给少爷留了口吃的。” 后头的郑书宴一脸愧疚地迎上来:“宿明兄,都怪我……” “打住!”柳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压在青砚肩头:“昨日之事不堪回首,且让它随水流去。总之,我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们俩就不要再为我提心吊胆了。” 郑书宴微笑道:“宿明兄如此辛劳,我们都能明白的。” 打发走哭哭啼啼的一人一仆,柳情瘫在书案前继续批奏折。 他总不能因为中了药这种荒唐事,就堂而皇之地递折子告假:“启禀陛下,臣昨日不慎被人下了春风度,现下腰酸腿软,实在批不动奏折了。” 他提笔翻开,豫州哭穷的折子墨迹还没干透,隔壁州县喜气洋洋地报了个大丰收。 “怪事,”他低声自语,“两州不过一河之隔,气候能差到哪儿去?怎么一个穷得冒烟,一个肥得流油?” 便批下一行小楷:着令复查粮仓实况。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本奏折,赫然写着“请增死刑重案复审之制”“富户涉讼当严加勘验”之语。 不同于寻常泛泛空谈,此折其文理清晰,论断精严,所列条陈深谙时务、明晰可行。 “这倒是个明白人。”他颔首表示赞许,在看到末尾署名时猛地僵住。 清峻峭拔的落款“陆酌之”三个字,简直是把刀子直戳他的心窝。 上月堂审时,陆酌之当庭叱责“刁民滋事”,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只恼人的蚊蝇。像陆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衙前鸣冤鼓声都嫌聒噪,今朝居然会为升斗小民的生死疾苦上书陈情? 金玉其外,内里真心有几何?还是说,这洋洋洒洒的万言书,不过是他沾名钓誉的虚文伪饰? 搁下这份折子,下一本奏章又惹他眼角直跳。通篇骈四俪六,字字句句歌功颂德,什么德配天地,什么泽被苍生。浮夸辞藻铺天盖地卷来,是要把龙椅上的那位捧到九霄云外去。 瞅着这绫绢折子,他想起皇帝的问话,暗自将二人相较。 天子面容矜贵凌人;而小舅笑起来两颊陷出酒窝。一个教他膝盖发软,一个让他心头发软。 他自然忘不了十七岁的夏日。 蝉鸣声嘶力竭,他捧着新摘的莲蓬闯进偏院,蓦地屏住呼吸。 井台旁,小舅背对着他褪下汗湿的衣衫,高高举起水瓢。一团云似的乌发积在胸前,稠热的雾气黏附着两片肩胛骨,晶莹水流就着清瘦而紧实的脊背,一路蜿蜒,没入松垮的裤腰。 “啪嗒——”,莲蓬坠地,青莲子四散滚落。 小舅回过身,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小兔崽子,还敢偷看大人洗澡?” 柳情张了张嘴,舌尖仿佛尝到莲芯的苦涩。他想说自己早已不是孩子,想伸手抹去那颗将坠未坠的水珠,终是哑然。 “傻站着做什么?”浑然不觉的小舅带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近,生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头顶,胡乱揉了两下,语气温柔又无奈:“这么热的天,别到处乱跑。” 皂角的清香萦绕着他的鼻尖,不带半分旖旎。就像小舅看他的眼神,纯粹得让他心口发闷。 明明他早已懂得清仰慕与情爱的界限,明白孺慕与贪欢的区别,却只能怀揣着这个隐秘的渴望,在深夜里咬着被角蜷缩成一团。 情难自禁间,他终是对着小舅的衣衫宣泄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一缕青丝黏在潮、红的面颊边,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轻轻颤动。指尖每滑一下,眼前就浮现出小舅沾着水珠的喉结。 …… 门轴突然吱呀轻响,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切进地板。他慌乱拢好衣裳,抬头正对上小舅—— 刹那间,血液凝固在血管里。 他看见小舅的眼神了。那种失望,那种震惊,那种……厌恶。 就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 他也被看见了。被小舅亲眼看见了,他最不堪、最龌龊的模样。 叹息就像一片雪,落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里。 他的喉间也泛起了腥甜,却连吞咽都不敢,只怕一动,就会当场呕出血来。此刻的他宁愿被鞭笞、被责骂,甚至被一剑穿心,都好过这样沉默的对视。 偏偏那人选了最绝情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离开,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十年的一切。 他悔极了,悔那夜为何没能藏得更深些,为何要对着小舅的衣裳情*动难抑。 若再小心些,再克制些,或许那人就不会走,不会用沉默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或许至今还会柔声唤他“阿情”。 求他回来吧…… 他再不敢脏着心思想那人了…… 七百多个日夜啊,哪怕来封信骂他也好。 难道小舅当真厌恶他到这般地步?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他的笔杆悬在案上良久,墨汁在纸面聚成小小一洼。 一滴泪啪地掉落。 * 林府内室,纱帐低垂。 一白须老大夫正收拾药箱,忽听得身后小厮急道:“大夫,您给句准话,我家主子这症候……可还……可还……” 老大夫叹了口气,将银针包系好:“小哥且放宽心。林大人这病根原是胎里带来,最怕劳神伤思。老朽这就拟个方子,好生调养便是。只是千万仔细,莫教再染了风寒。” “大人呐!”小厮闻言,红着眼眶跺脚,“早说了雨天莫要出门。您偏要去那桥头阁楼上,就穿着件单薄的青衫子,连件斗篷都不披,可不是要着凉么?小的实在想不明白,破阁楼里能有谁?不过几个散值的芝麻小官打那儿路过罢了。” 第16章 一个丫鬟捧着铜盆退出,另个丫鬟掀起纱帐,露出里头人苍白的手腕。 林温珩倚在枕上,温声道:“屋里头闷得慌,我不过是出去散散罢了。吃两剂药,便无碍了,何须你们这样挂心。”说罢,轻轻摆了摆手。 待众人退尽,林温珩方坐起身,拾起案上密信。 却见里头赫然写着家弟与柳情彻夜厮混之事,喉间腥甜上涌,半口热血尽数呕在了纸上。 “好弟弟…….为兄等了这些年的人……你也要来横刀夺爱?” 他顾不得拭去唇边血迹,自暗格中摸出一卷画轴,珍重地贴上颊边,借此触碰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旧梦。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林宰相,只是连累娘亲的拖油瓶,更兼遗传了那早死生父的病弱根骨。 寒冬一场大雪过后,家中米缸也见了底,他饿得发昏,偷了柳家柴房半个冷硬的馒头,却撞见了正要进屋的小柳情。 他在墙角缩成了鹌鹑状,只等着拳头落下。谁知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只是愣了一下,转身端来热乎乎的肉饼。 蒸腾的香气熏得他无地自容。他不敢抬头,怕对方看清自己污糟结痂的脸。饼一口未动,他拖着流脓溃烂的腿,从墙头翻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成了柳家墙根下的一道影子。他偷偷瞧着院里那小公子临帖时冻得通红的手指,也悄悄看那位英挺小舅牵着小柳情的手,教他拉弓挽箭。 有一回,小舅捏着糖块逗弄柳情,作势要喂到他唇边,待他张口时却转手丢进自己嘴里。小柳情顿时恼了,捏着拳头往那人怀里扑打,脆生生地骂他坏,反被那人朗笑着搂得更紧。 他当时躲在墙后,瞅见这亲昵无间的一幕,嫉妒得抓烂了墙皮。 这点隐秘的窥探,还是被柳情的小舅察觉了。 那位英姿出众的青年并未厉声驱赶,只是温和地劝退他:“莫要再跟着我家阿情了。” 他霎时羞窘得无地自容,扭头逃得远远的。 可夜里蜷在破榻上,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小公子读书时微蹙的眉、玩闹时扬起的嘴角……想得心口发酸,几近成痴。 再后来,林老爷子对他娘一见钟情,一顶软轿将他母子接往金陵。满身绫罗裹住了溃烂的冻疮,人参汤吊着从娘胎里带的弱症。 富贵荣华加身,往事本该如云烟。可当年柴房前,那只递来肉饼的、温暖干净的手啊…… 他摸着画轴上小公子的眉眼,滚下两行泪。 第18章 君隐假山听臣私 这七日柳大人鸡鸣即起,夜半方歇,案头烛泪积得小山一般。 期限一到,他揣起了一摞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奏折。 青砚在一旁替他整理官服,两只手抖得厉害,连盘扣都对不准了:“大、大人……要不、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您染了风寒……” 柳情气得去刮他通红的鼻尖:“哭什么?你家公子这是去面圣,又不是上刑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罢了罢了,若我午时还未回来,记得扛床棉被去邢部捞我。那破牢房的地板没比断头台暖和多少,还坐得我屁股疼。” 郑书宴劝慰道:“宿明兄莫慌,陛下最是宽厚,你只需如实应答,必不会为难于你。” 柳情两指拈起璎珞,往上一抛,官帽轻轻巧巧地落在他如墨的发髻上。 “宽厚?皇上要是宽厚,今早陆酌之也不会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陆酌之前日拒了林宰相堂妹的婚事,皇帝明里暗里地折腾他给林家出气呢。 郑书宴正色道:“宿明兄慎言。陛下圣明如日,恩泽天下,自是赏罚分明。” “是啊,太阳挂得那么高,若是晒死几只蚂蚁,又哪里会在意呢?”柳情转身跨出门槛,身形没入门前树影里:“郑兄就把心放肚子里去,我自然是要全须全尾回来的。” 郑书宴心头一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赵郎中说得没错,柳情这哪是去面圣?分明是赶着往龙榻上爬。 只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可会像他那样懂得怜香惜玉? 他真想撕开那身锦绣官袍,瞧瞧里头腌臜成什么模样;更欲将人按在宫墙之上,逼问这玉臂究竟要枕过多少权贵,方肯罢休。 既然谁人都可狎玩,为何偏是为兄碰不得? 柳情随太监穿行,脚下路径偏离了日常议事的宫殿,直往御花园方向而去。他心头一凛,忍不住低声问:“这位公公,今日圣上不在殿中议事么?” 老太监脚步未停,只略侧首道:“圣谕着大人御花园候驾,大人安心候着就是。老奴再多嘴一句,这几日园中新移了边国贡来的芍药,大人可要留神脚下。” 柳情连连点头称是。 将他引至一处临湖的六角凉亭,老太监欠身:“大人稍候。”便悄然退下。 柳情负手立于亭中,借着余光打量着四周景致。 小径两侧花浓叶密。瘦绿萼,肥红苞,沾露引蝶,风送幽香,是不可多得的芍药品种。 不远处的牡丹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抹金黄色的身影跃出。项戴明珠,毛色油亮如缎,正是养尊处优的金元宝。 金元宝显然认出了他,尾巴一竖,亲热地扑了上来。 柳情怀里抱着折子,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那团金灿灿的毛球,无奈笑道:“我的小祖宗啊,可别撞倒了我的公文。” 他看着金元宝,再想起自己这七日来废寝忘食的狼狈相,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金元宝,不就是条黄毛土狗?皇上起名也忒讲究,赶明儿养只白猫,是不是要叫“玉如意”? 他蹲下身,笑得谄媚:“哎呀,这不是大黄吗?几日不见,越发圆润了。” 金元宝听到这个土里土气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即龇牙咧嘴地“汪”了一声。 柳情不以为然,俯身轻嘬几声。 金元宝耳朵一抖,叫声立刻软了下来,尾巴尖也跟着晃悠。它凑上前,滚进柳情掌心下,将脑袋往他手腕来回地蹭。 柳情拨弄着他的耳尖,酸溜溜道:“我要是像你这样在圣上面前没规矩,早被拖出去赏顿竹笋炒肉。” 假山后的李嗣宁从石凳上直起身来,脸色青白。 他何时说过要赏这人竹笋炒肉?虽说自己登基以来算不得什么仁德之君,但也不至于落个暴君的名声。 明明当初在街肆偶遇,自己扮作宁四公子时,这人还敢与他高谈论阔。怎么他一披上这身龙袍,这人倒成了畏首畏尾的鹌鹑?动不动就含泪求什么“陛下明鉴”,像是朕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凉亭那头又传来柳情懒洋洋的声气:“大黄啊,你说圣上能不能发配我去喂马?我瞧那些典牧蜀仪个个活儿清闲,过得滋润。” 金元宝被他揉、弄得舒服,忍不住翻出雪白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响,连带着后腿都欢快地蹬了几下。 “没出息的东西。”李嗣宁低声骂了句,也不知是在骂狗,还是在骂那个对着狗吐苦水的臣子。 柳情等了许久也不见圣驾,渐渐有些不耐烦。 殊不知被等的那位是这样想的:他编排得正起劲,自己要是突然现身,又要将人吓坏了。 忽地,金元宝撒欢向前窜去,柳情快步追上。 几位进宫议事的侯爷公爵,正站在御阶下谈笑风生,冷不防这黄毛的畜牲直冲他们奔来。 柳情慌忙伸手去抓金元宝,却只捞到一把飘散的绒毛。 随之,一声厉叱响起:“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开口的是位身着织金锦袍的老太爷。其言语刻薄,颇惹人嫌,生着双与林温珏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顾盼间神采奕奕。 老太爷不等柳情告罪,抬脚拨开金元宝,眯起双眼:“我当是谁这般放肆,原来是个小吏。连御犬都约束不住,读书人的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几位随从们哄笑出声。 柳情瞪着金元宝,心里直骂这坑惨自己的傻狗。遛狗不栓绳的是当朝天子,又不是他。 更何况,自己何时得罪过眼前的老太爷,这位贵人的火气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柳情哪里知道,这位林老太爷正是林温珏的生身父亲。 林家本是金陵望族,奈何几代子弟不肖,家道日渐中落。幸而林老太爷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挣下威名。更兼他名义上的长子林温珩位极人臣,官拜宰相,这才让日渐式微的林氏一族重振门楣。 林老太爷原相中了才貌双全的陆酌之做侄女婿,谁曾想这陆家小子竟寻到长子林温珩跟前直言拒婚。 老太爷气得连儿子们都不知会一声,直闯宫门要找圣上理论。碰巧在御花园撞见柳情遛着御犬闲逛,一腔怒火全冲着这倒霉的六品司直发泄了去。 几位侯爷公爵素知林老太爷的脾性,嘴上虽毒,但不会真将柳情如何,皆是袖手旁观。 唯有一声清朗的笑声破空传来:“林老太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第17章 但见一袭青白锦袍的白郡公施施然自游廊转出。 柳情曾听人说起,白郡公虽出身寒微,却凭军功封公,年少时更是姿容绝世,连金陵第一美人长宁公主都曾为他当街掷香囊。 而今瞧去,那人虽至中年,但眉梢一挑,依稀仍是当年折花戏美人的少年将军。只是垂落右侧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僵硬,似乎不能再提刀持剑。更教人唏嘘的是,任凭多少贵女倾心,白郡公始终孑然一身。 行至林老太爷跟前,白郡公笑道:“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后生,不如给本公个薄面,饶了他吧。” 林老太爷皮笑肉不笑:“郡公爷既然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又嘲弄地转向柳情,“还不快点谢谢郡公爷。” “下官谢过郡公恩典。”柳情恭恭敬敬向白郡公长揖到地,却被他一把扶住。 白郡公目光在他脸上巡梭,神态温柔怜爱,和声道:“不必多礼。本公瞧着你生得甚是面善,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柳情一一作答。 白郡公听罢,脸上笑意稍淡:“原来是柳司直。” 林老太爷却是神容轻蔑:“原来祖上是验尸的。晦气营生。” 柳情心道,再晦气,也比活人满嘴仁义道德强。 他不过在肚里暗骂几句,哪曾想金元宝这不知死活的畜生,猛地蹿出,直扑向老太爷胯下,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锦袍来。 林老太爷险些成了阉人,捂着裆部后退,一张老脸涨得紫红,连声怒喝:“孽畜!快把这畜生拉开。” 随从们乱糟糟围上去,有扯狗腿的,有拽链子的。白郡公拉着柳情避开,声音沉稳:“寒门出贵胄,愈当珍重清誉。柳大人宜自矜持,方不负平生所学。” 柳情只觉他掌心温热,言语间自带一段凛然气度,不由暗生感激,悄悄将郡公手腕又托稳几分。 混乱之际,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满园臣子齐刷刷伏地,李嗣宁闲庭信步地踱入花径:“今日的御花园倒是热闹。” 金元宝收了凶相,蹿到主人身后,悄悄朝老太爷龇牙。 林老太爷见状,捶胸顿足,絮絮叨叨翻起旧账:“臣当年为先皇挡箭时,那箭杆有碗口那么粗,流的血哗啦哗啦地淌。咳咳,老夫这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如今倒好,连条狗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嗣宁冷眼瞧着老臣做派,心里徒增怨气。这老东西跟陆太傅家结亲不成,专程跑到御前来唱苦情戏。他这龙椅坐得,自己媳妇都没着落,就要先给臣子做起媒来。 有这闲工夫来烦他,怎不去折腾自家那两个宝贝儿子? 他揉揉太阳穴,淡淡道:“天色已晚,林爱卿且回府歇着罢。朕既应了替温珩堂妹另择良配,自不会食言。” 林老太爷委屈巴巴地觑着眼睛:“老臣这条命早该随先帝去了,如今连讨个侄女婿都要遭人嫌晦气。” 李嗣宁一个眼刀飞过去,林老太爷的脖子嗖地缩进了朝服领口。 他又转向一旁,挨个慰问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诸位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啊。” 最后才转向跪得像块望夫石的柳情,语气轻描淡写:“柳爱卿的奏本,改日再递。” 说罢,转身与白郡公热络地商议起朝事,再未多看他一眼。 第19章 柳郎罹祸走水劫 蹲在宫门墙角的青砚扑过来:“少爷,您再不出来,守门的军爷都要把小的当贼拿了。” “嚎什么丧,”柳情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额头,“你家少爷我命硬,阎王殿前溜达一圈又回来了。走,咱们去醉仙楼,今日得吃顿好的压压惊。” 青砚小跑着追他影子,嘴里不停:“公子,东街刘婶家的芦花鸡下了八个蛋。” 柳情哼笑:“嚯,比你能下崽。” “蛋足有拳头大!黄澄澄像夜明珠哩。” “夜明珠?你小子梦里见的吧?” “还、还有城东走水了,烧红半片天!” 柳情幸灾乐祸:“啧啧,真倒霉,刚没一个孙家,又要倒一个高门大户。这火烧得好,最好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别院园林全烧个精光……等等,你是说城东……不就是咱们家的方向吗?” 他颅中轰隆作响,官帽歪斜着坠在耳际也浑然不觉,拔足狂奔至巷口。 浓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几根焦黑的房梁支棱在地面,像死人伸向空中的指骨。满地尘灰被风卷起,只留一摊黢黑的炭渣。 主仆二人的心,也随着那烟,一点点往下沉,直沉到肚脐眼底下,落不到实处。 青砚嗷地哭出声:“厨房新蒸的馒头还没吃呢。” 柳情腿一软,手撑在烧塌的半截砖墙上:“我的紫泥砚台,值二两银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里头钻:“租契!我的租契还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纸灰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日子真真真没法过了……” 青砚正抽抽搭搭,见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还凶,反愣住了。他挂着两行鼻涕,笨拙地拍着柳情的背:“少爷别、别哭了……您看大门不是还没……”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门扇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林温珏正挂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晃荡。 自打春风度那档子事后,柳情见了他就跟撞见瘟神似的,不是绕道就是装瞎。这回他特意逮了只红嘴翠羽的画眉鸟,心说小柳儿要是不赏脸笑一个,就把这鸟儿炖了补身子。 见宅门紧闭,他二话不说翻墙而入,落地时不慎带翻了书案上的油灯。起初不过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壶要浇灭,手一抖,半壶茶水全喂给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扑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还能怎么办?既是翻墙进来,就果断翻墙跑了。 “主子,”暗卫蹲在邻家槐树上,伸指头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这缩头鹌鹑的扮相,都摆了半个时辰啊。” 林温珏烦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闭嘴!” 树底下抱头痛哭的主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温珏见躲不过,翻身跃下树,笑得灿烂:“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啊不对,现在该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别来无恙啊?” 柳情攒眉欲泪:“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 冤枉!实在冤枉……不过是见这鸟儿生得灵巧,特送来与你解闷。谁承想……” 话犹未了,他袖中扑棱棱飞出一只画眉来,在二人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落在柳情肩上。那鸟儿毛羽鲜亮,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几欲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混账行子”“败家孽障”等话咽了下去。 就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自己吃饭都得数着米粒,哪还供得起这么个金贵的鸟大爷? 眼泪珠子立时扑簌簌地往下坠,如同细柳蘸晨露,就是没个声响,唯有两排湿睫低垂着。 林温珏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么?好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柳情将头一偏,冷冷道:“你欺负人,还不许人哭两声?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将我家宅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破宅子冬透风夏漏雨,早该换了。我昨儿刚新置了处三进宅院,引了温泉水脉,四时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两进也使得。” “谁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画作。” “我那诗词孤本——” “我给你找宫里缮写监重新誊抄。” 柳情噎住了,这厮真是富贵泼天。 林温珏瞧他这模样,将人往怀里一带,朗声大笑:“放心,我那里罗帷绣被管够,够你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 邻舍王家 青砚抱着双膝坐在廊下,拖长了声叹道:“小妹,你哪里知道。那火舌子蹿得比房檐还高,险些把我这两道眉毛都燎了去。这会子心窝里还扑腾扑腾地跳呢。” 王小妹将绣绷子往笸箩里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砚哥,你慢些说。可曾伤着哪里不曾?快让我瞧瞧。”说着便要撩他额前碎发细看,又觉不妥,忙缩回手去,只拿一双秋水眼儿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伤着了,早该躺在医馆里哼哼,哪还能搁这儿耍嘴皮子呢。 却听青砚拍着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砚哥壮得像头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当时我愣是拼着性命抢出几匣子书来。可惜啊,少爷的藏书还是被烧去大半。” 王小妹绞着手中帕子拭泪:“柳大哥该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个白眼。还舍命救书?你家少爷平日里宝贵得不行的藏书都被你拿去垫桌脚、糊窗户了。 耳朵听得左边囔道“险些葬身火海”,右边叹着“为救书稿九死一生”,青砚这小子惯会讨姑娘欢心,七分懒怠也能编作十分英勇。 第18章 柳情见他如此涎皮赖脸,实在看不过眼,便起身舒展筋骨。 那青砚仍舍不得挪窝,蹲在原处,嘴里叼着王小妹塞来的麦芽糖,喜滋滋道:“还是小妹疼我。” 柳情朝外走去,看见郑书宴蜷在王家阶下,如攥婚书一般,将半截焦黄的房契捏得更紧。 那纸缘虽已炭化卷曲,“郑柳合契”四字仍力透纸背。 柳情长叹一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烟尘,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我。” 柳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此事原是小弟之过。小弟定当设法周全。” “设法?哪种法子?难道要如条丧家犬去摇尾乞怜,求人收留?” “这宅子年头久了,迟早要翻新重建。东街张木匠与我是同乡,工钱能省几成。后院古井尚能汲水,又免了打井的银钱。” “你觉得我们还有余钱重建?” “小弟盘算过了,俸禄加上抄书的进项,再省着些用……” “哈!”郑书宴突然笑出声,“柳大人如今官居六品,自然瞧不上这些散碎银两。” 柳情被这话刺得一怔,仍好声气道:“书宴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此意。” 郑书宴疲惫地摆摆手:“你不是在显摆?也罢,为兄知道向来最是细心周到。就依你便是。” 柳情知他性子,也不计较他话里挟枪夹棒,笑着宽慰道:“书宴兄且放宽心。这会儿来了个不差钱的主儿,咱们这重建的银钱有着落了。” 郑书宴诧然抬头,远处尘烟滚滚。 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锦衣玉带,神采奕奕,不是林家二公子又是谁? “吁——” 林温珏勒住缰绳,在距离两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赶来的随从。 “小柳儿,我允诺你的五进宅院收拾出来了。你今日就能搬去入住。” “多谢林二公子美意,只是我们商议过了,打算在原址上重建宅院。若二公子方便,借些银钱周转便是极好的。” “我在城南和城北各备了一套宅子,样样都是现成的。重建劳心费力,你们何苦自找罪受。” 柳情与郑书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城南城北的分置,是要将他们生生拆散。郑书宴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往柳情身旁一侧。二人衣袖相叠,俨然一副同气连枝的模样。 林温珏不觉酸溜溜起来:“这位郑大人莫要推辞,城北那宅子虽不算顶好,却是清雅别致,离你衙门又近,比你现在住的狗窝……咳,比现在这地方强多了。难不成你忍心让咱们柳大人跟你继续挤破屋?” 郑书宴被人强塞了一嘴黄连,还得夸这药苦得地道,脸色简直难看到极点:“林二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这位体贴入微的林二公子转向了柳情,犹自温言款语:“至于柳司直住的那处,虽是偏些,但离我府上近得很,抬脚就到。若是柳司直不嫌弃,我府上客房随时恭候大驾。” 柳情当即呛了回去:“谁要睡你的客房!林二公子的床榻,今日刘大人滚过,明日王大人躺过,我可消受不起。” 话刚落地,郑书宴幽幽插话:“宿明兄何必推辞?林二公子的床榻再不济,也比咱们这破毯烂席舒坦百倍。” 柳情不可置信地抬头:“书宴兄,方才说什么?” 他尚未听清,那头的林温珏已竖起耳朵,扬着声调接话:“郑大人方才夸我府上的床榻软和,邀柳司直同去试试呢。” 柳情羞极生怒:“林二公子风流惯了,就当人人都跟你一个德性。你这张嘴,除了说些轻浮话,也就只会啃啃公子哥儿的嘴皮子。”这话明里骂林二,暗里是在替郑书宴遮掩。 林温珏更不是滋味,强撑着笑道:“小柳儿这么护着郑大人,可真让本公子眼热心馋啊。不过嘛——”,他突然翻身上马,十指挽住缰绳,“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咱们走着瞧。” 一夹马腹,远远地去了。 马蹄扬起的尘烟尚未散尽,柳情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郑书宴,语气有些微妙:“书宴兄可愿住到城北去?” “林二公子盛情,岂敢推辞?” 柳情默然良久,想起这人时而替自己说话,时而又话里带针地刺自己的光景,本有些恼意,但是自己连累对方,心头那点不快化作了愧疚。 “书宴兄,进屋用饭吧,我叫青砚炖了你爱吃的鲈鱼。” 郑书宴落后他两步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攀缘。柳情乌油油的头发,只用根水红绒绳绾着,垂在颈后。想来晨起时随手一挽,此刻已禁不住丰盈发量,红绳结处微微松散,漏出几缕发丝。 这般情状,叫人想将那青丝铺陈在绣枕上,费上整宿功夫,一根根细细篦过才好。 郑书宴心头滚着热油,暗忖:待我掌了权柄,还愁他不投怀送抱么? 到时候定要剥葱似的扒了他的衣衫,再用嘴堵住他哭啼啼的声气儿,更要叫那对白生生的腿子架在肩头乱颤。到那时节,他除了紧紧攀附我的臂膀,还能倚靠哪个? 至于林温珏…… 凭什么他生来便裹着云锦貂裘,不识人间饥寒?不过仗着父兄荫庇,就敢摆出施舍的嘴脸。 而自己熬尽十年寒窗,换得句穷酸;捧出赤诚肝胆,反被踩进泥里。在这浊世中折腰俯首,到头来连片遮头的瓦都要靠人恩赐。 世道既然如此不公,就休怪我无情。 “书宴兄——”前头传来柳情的呼唤,“再不来,这鲈鱼就要生出翅膀飞走了。” 郑书宴急掐灭这些念头,快走几步跟上,声音十分和煦:“来了来了。这鱼若真会飞,我就要捉来养在笼里,日日看着它扑腾才好。” 第20章 痴柳郎承冰梨香 李嗣宁斜倚在龙榻上,单手支额,长叹一声:“柳卿啊……” 柳情立刻躬身:“臣在。” “昨日,你在朕的园子里见到了,朝中不是傻鹌鹑,就是呆头鹅。要么倚老卖老,要么装聋作哑。” 柳情适时惊呼:“陛下圣明。” “刑部更甚,一群老古董,全是老古董。脸上的褶子比奏折上的字还密。怎么还不告老还乡!” 柳情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朕在宫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柳情眼眶微红:“陛下,臣愿做您的知心人。” “是了,朕思来想去,还是柳卿最得朕心。” 柳情受宠若惊:“陛下过誉。” “柳卿啊,你要是朕的驴就好了。” 柳情感激涕零:“臣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这边君臣正执手相看,两眼泪汪汪,那头殿外太监尖声道:“启禀陛下,宰相林大人殿外求见。” “宣。” 林丞相撩袍而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林温珩,参见陛下。” 柳情原在垂首侍立,猛见那人屈膝,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李嗣宁略抬眼皮:“朕竟不知,这养心殿的规矩何时改了?见着林卿也要行这般大礼?” “陛下明鉴,臣这是腿麻了。方才站得久了这腿脚不听使唤,倒叫林大人看了笑话。” “太医院新得了北海鹿鞭,专治肾虚气短。朕赏你两斤炖了,省得见着林卿就软了膝盖骨。” 林温珩面不改色,恍若未闻鹿鞭之讥,只高举手中奏本。 柳情随太监往偏殿领赏,金元宝摇着尾巴紧追不舍,叼住他腰间玉佩穗子来回甩动,琥珀似的狗眼里明晃晃写着“分我一根”的馋相。 “去去去!”柳情轻轻踹了下狗屁股,“你主子赏的可是鹿鞭,又不是肉骨头。你这小畜生吃了,怕是要抱着柱子磨蹭一宿。” 太监开了库房,从堆积如山的名贵补品中数了十来根鹿鞭,装入锦盒递给他。 “柳大人,您的补品,齐了。整整十二根,够使一阵子了这好东西嘛,贵在精而不在多,关键还得看使用的人。您回去慢慢享用,贪多可嚼不烂呀。” 柳情哼了一声:他柳宿明,正值英年,元气充盈,何须外物滋补?若非眼界高过金陵城墙,挑剔得紧,早就将那些个俊俏王孙、风流公子纳入芙蓉帐中。 心中又生一念道:若真个将这些宝贝炖了,送去陆酌之府上,不知那位冷面阎罗是会当场掀了汤蛊,还是别别扭扭地抿上一口? 光是想着那素日冷峻的面上现出窘态,便觉着有趣得紧。 柳情挟着锦盒往回走,林丞相向皇上奏罢政务,正撩袍欲登轿辇,见他迎面而来,抬眸一笑:“柳大人来得正巧,轿中尚有余位,可愿与本相同行一程?” 柳情听得呼唤,扭身站住,狠心婉拒:“大人垂爱,下官心领。然同乘一舆,于礼不合,下官不敢僭越。” 林温珩撩开轿帘,笑容依旧温和:“柳大人过谦了。本相观你眉宇自有疏朗之气,绝非拘泥俗礼之人。今日不妨洒脱些,上轿一叙,只当是友人同行,莫要将我看作端着官架子的俗吏才是。” 第19章 柳情被他指尖隔着衣袖一搭,半条臂膀都酥了,由着他搀上轿去,口中笑道:“下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二人方一落座,便有侍从奉上一只手炉。林温珩将手炉拢进掌心,他苍白修长的指节被暖流一熨,渐渐泛起一丝淡红。 炉内朱红炭火间埋着几块乳色香饼,正是西域贡品冰梨香。此物珍贵异常,有温经通络、养息安神之效。 然京中勋贵皆知,此香另有一重妙处,最擅牵动情肠,常作闺帷秘戏之用。若久闻此香而不识其性,便觉春潮漫堤,暗生交颈之思。 柳情不觉深吸一口,由衷赞道:“清而不薄,甜而不腻,好雅致的香气。” 林温珩神色微变,蹙眉道:“他们今日怎会燃此异香?我这就叫人撤下。” 柳情不明就里,抬手虚拦:“下官觉得此香甚好,既已燃着,何必糟蹋?” 林温珩步履滞住,回身深深看他,淡淡一笑:“好,依你。” 二人于轿中偶有交谈,柳情容色如常,然身子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原来林温珩向来体弱畏寒,轿中不仅设有熏笼暖炉,连轿帘都内衬着狐肷里子。 偏柳情生就一段风流骨,最是禁不得热。身陷这蒸云煮雾的轿厢,不消片刻,便觉襟怀濡湿,衣下双丸情态毕现,颤颤而立。 抬手正欲解开领口,忽见对座的林大人仍自裹着狐裘,只好赧然住手,转而悄悄将轿帘掀开一线,偷得片刻清凉。 林温珩温声询问:“可是轿中闷热?若觉难耐,宽些衣也无妨。” 言罢,递过一柄玉骨折扇,自己则偏头望向窗外。 柳情得此应允,眉间顿见舒展。官袍的领口微微散开,里头纱衫被汗浸得松脱,一痕雪脯宛然在目。 两粒粉珠更叫轿中热气蒸得熟透,红艳艳地翘着,又被一痕湖蓝丝带欲盖弥彰地束着,更显浑圆柔腻。 林温珩本是无心一瞥,然胸中如雷鸣鼓噪,再难平静。 柳情正自享受着清凉,闻声抬眼,便见林温珩的手倏然从腿间收回,转而揪住了膝头的袍袖。 他不由侧首,茫然问道:“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不待林温珩回应,轿外响起一道洪亮嗓音:“大哥的轿子怎么走得这样磨蹭?快让小弟瞧瞧,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第21章 泄私密宰相含酸 林温珩指尖一挑,悄然扣紧手炉盖笼。 林温珏向来鼻钝,并未察觉异样,只歪头将轿内打量了半晌,抚掌大笑:“咦?柳大人怎的在哥哥轿子里?哈哈,柳大人好眼光啊,知道找棵大树好乘凉。” 林宰相低声呵斥:“温珏,休要胡说。柳大人不过是与我同路,搭个便轿。咳咳……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劳他照看一二。” 林温珏哪里肯信,弯腰挤进轿中,硬是插坐在了二人中间。 柳情被他这蛮横的举动挤得一晃,凉凉嘲道:“原来宰相大人这久病不愈的症候,是让某些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给气出来的。” 林温珏听他句句不离维护兄长,气得七窍生烟。 被自己捉奸在床,这偷人的“媳妇儿”不仅毫无愧色,还眼巴巴地护着奸夫,对他这个正主横加指责。 更可气的是,红杏出墙,居然出到了他亲大哥的墙头。呵,这顶绿头巾,还是得自家人织的最严实。 醋意翻涌,他口不择言起来:“是!我是没心肝!你又怎知他内里,真就比我更会疼惜你?” 话刚落下,柳情一扇子敲在他手背。 林温珏“嘶”了一声,仍不死心,指尖流连地去系他散开的衣带。 柳情漠然拂开他的手,三两下自行将衣结利落系好:“不劳你费心。” 林温珏歹念复萌,探向他腰臀相接处,虚虚一揉:“柳大人,既坐了我们林家的轿,就安心待着。只是轿板坚硬,您右臀上那颗胭脂红痣,可别被磨破了。” 柳情万万不曾想到,这等私密之处,林温珏也知晓得清清楚楚。 眼睛又没生在后脑勺上,他自己是瞧不见的。还是幼时小舅替他擦洗时,掐着他白生生的屁股蛋子,打趣道:“小崽子这里生着颗红痣,怕不是观音座前偷跑下凡的童子,留了个记号,迟早要被收回去的。” 他这才知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一处印记。 一时之间,轿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他急向林温珩解释:“宰相大人,别听他浑说。二公子最爱开玩笑,那什么红痣纯属子虚乌有,下官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林丞相面上温柔的笑意一冷,威压道:“二弟,你今日话太多了。出去。父亲尚在府中等你,若让他知晓你今日又去赌牌……” “大哥,我……”林温珏心有不甘,张口欲言。 “出去!你应当不想领教家法。若有必要,我不介意代父亲行事。” 林温珏脸皮由红转青,顶着一头无形的绿云青雾,愤然拂袖而去。 厢内静了许久,林丞相方低低一叹,声气柔和下来:“舍弟向来口无遮拦,今日唐突柳大人了。” “下官无碍。” 林温珩的目光掠过他微敞的领口,那湖蓝丝带下的一抹痕迹依旧灼眼。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引人遐思之处,而是拾起跌落在地的玉骨折扇,递了回去。 “若还觉得热,便继续拿着罢。只是莫要贪凉,仔细回去头疼。” 柳情垂眼望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不正像这扇子么?通体清贵,内蕴风骨,稍稍一展,足以拂动他整个神魂。 “下官这点头疼的旧疾,大人是从何得知的?” 林温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一凝,反问道:“柳大人,不觉得本相眼熟么?” 柳情被那目光看得心下一动,浅笑道:“大人风姿,令人见之忘俗。下官若说眼熟,未免显得刻意攀附了。” “是么?可本相与柳大人初见时,便觉格外亲切,仿佛已相识许久了一般。” 柳情面颊一热,垂首避开了他的注视。 林温珩向前略倾了身,带着一丝纵容的叹息:“其实,你若是与温珏投缘,多些往来也无妨。他自幼活泼,心性烂漫,讨人喜欢亦是常理。” 柳情猛地抬头,又羞又恼:“我没有!” “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林温珩敛了神色,端正坐回原位。 柳情心下暗忖:宰相大人虽性子温恭,但我同他弟弟纠缠不清,定然惹他心中生厌。 思绪及此,他只觉无地自容,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那秾丽春色映入林温珩眼中,惹得他心神一荡,忙低了头,将青白指尖在袖中绞了又绞,不敢再抬首相看。 落在柳情眼里,这番情形却全然变了意味。宰相大人玉面微沉,薄唇紧抿,连目光都不愿与他相接。如此疏离姿态,定是嫌恶自己举止轻浮,碍于风度不便明言,只得这般冷淡以示划清界限。 他心中更添悔意,只恨自己厚颜承了共轿之邀,却言行孟浪,辜负了对方一番体面周到的照拂。 * 工部值房 赵郎中赵谦闷头灌了口茶,面色阴沉 。这半月在户部的差事处处碰钉子,今儿才知道是林家二公子在背后使绊子。 “晦气!”他喷出一蓬黄绿茶沫子,一旁的心腹立即捧出个痰盂接住,“前番送去的几个清俊小倌,林家老二连正眼都不瞧。如今为了个柳情跟老子过不去。” “就是,”心腹弓着腰,附和道,“那柳情有甚看头?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喉结大得能当核桃盘。也就屁股还算肥翘圆乎——可这年头谁缺两瓣腚啊。” 赵谦听得拍腿大笑,芝麻眼忽地一眯。既然林二好龙阳调调,爷倒要尝尝其中滋味。当即挥退左右,扯过心腹耳语:“去,把春风楼新来的雏儿带来,要腰细腿长的,还要……”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个名叫“玉欢”的小倌被悄悄引入值房。他年不过二八,模样细巧乖觉,跪在绒毯上,把自个衣裳从头扒到了脚脖子,露出个精光身子来。 赵谦欢喜非常,将人按在公文堆里,胡天胡地捣鼓一通。玉欢疼得抽气,他反嫌对方木头似的不懂伺候,抡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那白臀扇去。又是掐又是拧,折腾得大汗淋漓,最后不过草草了事。 雨收云散,他揉着腰直哼哼:“他爹的,这龙阳之癖有什么趣?累得爷腰都快断了。” 又伸出条湿漉漉的腿,朝瘫软如泥的小倌身上踹去:“小贱骨头,还不快去给你家爷打盆热水来。” 玉欢哪敢怠慢?爬起身来,含着两泡眼泪,一瘸一拐地端了铜盆回来。 刚出声唤了句老爷,就见着个浑身是血的书生呆立在堂中。 “哐当——” 铜盆砸地,热水泼了一地。 “救……救命啊!杀、杀人了!” 第22章 谋救友柳郎忍辱 第20章 柳情捏着房契满城转悠,原想把林温珏送的大宅子给卖了,换点真金白银揣兜里。谁知牙行一听是林家的产业,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这偌大宅院既不能嚼,也不能穿,难道让自己天天啃房梁充饥? 他斜坐在明窗亮槅旁发怔,信手拈了只青花粗碗,舀了把新谷,往画眉笼前一送。这扁毛畜生傲得很,偏过脑袋,理都不理。 “嗬!还挑拣?”柳情忍痛掰了半块油酥桃饼,碾碎了往笼里撒,“真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鸟,你这傻鸟连你林二公子的刁钻脾性都学了个十足十。” 其实他并不甚明白自己为何恼火林温珏,若说是因搭轿之事,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每骂上他几句,就从喉咙一路爽快到心窝里。 这时,青砚拖着两管鼻涕闯进来:“少爷!大事不好啦。” 柳情撂下碗,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慌什么?便真是天塌下来,也有林二的厚脸皮子顶着呢。准砸不着你个矮冬瓜。” 青砚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歪在绣墩上:“少爷还说我慌,您平日里与那郑书宴称兄道弟的,如今可好,这郑公子都杀人下狱了。 ” “他连只鸡崽子都不敢碰,如何敢杀人?” “我的爷!刑部衙门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说是杀了他的顶头上司赵郎中。” “赵郎中?”柳情略一思忖,想起那赵郎中先前巴结林二公子不成,自春风度一事后,便再没个声响。心下暗道不好,忙往刑部牢房赶去。 他原想去大牢里探个究竟,刑部那帮守门的爷们刚把银子揣进袖袋,脸色立时变了天,连推带搡地往外轰人:“这位大人,您请回吧。” “哎!要赶人也得把银子还我啊。” 守门的一脸浩然正气:“什么银子?大人莫不是热昏头记岔了?” 他悻悻折返,半道上听闻赵郎中是在自家值房里遇刺,当即调转方向往值房摸去。 远远便瞧见数名差役杵在大门口。比起大牢的高墙,这值房的院墙简直是小菜一碟。 乡下孩子哪个不是爬树翻墙的好手?柳情更是其中行家。有回他练功懒怠,小舅举着竹扫帚满村追打,晒谷场的草垛都叫他当梅花桩踩了个遍。 柳情蹑足潜踪进了屋内,四下打量。 值房中器物齐整,哪有一丝打斗痕迹。若说是郑书宴这个书生所为,如何轻易制服住赵郎中?要是外人行凶,许是从西窗翻入。此处背靠小巷,最是隐蔽。 果见西窗棂上沾着几枚泥脚印,纹路清晰。他忙俯身细察,却听得门外靴声囊囊,由远及近而来。 柳情急欲寻个隐蔽处藏身,梁上忽而一阵窣响,未及抬头,一道紫影直坠而下。他不等思索,赶忙展臂去接。 “砰!” 怀中陡然一沉,是个紫衣青年。这人甫一沾身,便揪住他的衣袖,往后猛拧。两人齐齐跌进红木立柜后头。柳情刚要出声呼痛,几个衙役推门而入。 一双乌色筒靴在柜门前站定:“怪哉,方才明明听见有响动。” 另个声音打着飘接话 :“死、死过人的地方,阴气重得很。八成是你耳背……” 那衙役偏不信邪,将柜门拉开半掌宽的缝。 柳情惊得往后一挣,身后那人吐息骤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迅速掩住他的嘴,另一条臂膀横勒在他胸前,臂骨正正咯着颗腴挺的樱珠。 柳情吃痛,拧身欲避,那人亦慌忙撤手。两相挣动间,反教樱珠深陷,没于一片薄红浅晕之中。 衙役的脚步声犹在近前逡巡,柳情只得咬唇忍下。那人也恐再行唐突,僵着身子不敢妄动。两具汗津津的躯壳紧黏着,如同被热蜡熔铸作一团,再难分离。 静了许久,有人不耐地出声:“你倒是快些查看,我可急着去吃酒呢。” “罢了罢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柳情那件薄蓝春衫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裹在尖翘处,随着喘息起伏不定。那只捂在他嘴上的大手倏地松开。 柳情脸上潮红稍褪,揉着后腰轻嘶一声,扭头借着窗缝渗进的微光一瞧,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陆寺丞?竟是你!” 目光往下一溜,唇角笑意更深:“您出门还带着匕首,硌得小弟好疼。” 陆酌之急急拢紧衣袍,将不容忽视的突兀处严严遮住,两颊泛起罕见的薄红:“你怎会在此处?” “小弟与陆兄心有灵犀。您为何在此,小弟便为何而来。只是不曾想,咱们陆寺丞竟会做起梁上君子的勾当。” “路过,好奇,便进来瞧瞧。” 柳老爹曾说过,凶徒作案后,多有重返故地之癖。柳情心头一紧,再瞧向陆酌之的眼神就带着狐疑神色。 陆酌之脸色微沉:“梅德、孙中尉、赵郎中数案并发,不容轻视。柳司直这般盯着本官,难道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小弟岂敢妄加揣测。以陆兄的身份,若要取人性命,何须亲自动手?怕是递个眼色,自有人前赴后继呢。” 见陆酌之不语,柳情又续道,“赵郎中在朝中不过是个庸碌之辈。若论政敌,左不过参他几本,骂他几句,断不至于取他性命。唯有受其欺压的平头百姓,才会恨不能生啖其肉。” 陆酌之终于撩起眼皮瞧他:“说这许多,你是要为郑书宴开脱?” “小弟与书宴兄相识于微时,深知他绝非行凶之人。” 陆酌之语气更冷:“私情莫要掺和公务。况且,赵郎中苛待下属是出了名的。我听闻郑书宴常被同僚欺凌,在他手下当差,积怨已久。” “是,陆兄教诲得是,只是不知此案还有其他线索?” “本官不知,亦不在乎。”言罢,陆酌之转身便走。 柳情急步上前:“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陆酌之脚步一顿,侧首半睨:“柳司直,今日擅闯之事,本官权当未见。我奉劝你一句,雏凤欲清于老凤,当先惜羽。” 柳情回到住处,暗自发愁,如今大理寺是指望不上了,单凭自己这微末官职,要追查真凶谈何容易。 除非……林二公子肯施以援手…… 思及此,柳情对镜自照,戚戚然长叹:“可怜本官这闭月羞花之貌,今日怕是要被某只色孔雀啄去几口了。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豫让漆身吞炭报主仇,今有柳某忍辱负重施美男计。好在这林二生得不算污人眼目,不至于太委屈本官。” 既打定主意,他从箱笼里翻出两条厚实袴裤,将自己裹个严实,“让林二摸个小手、掐把脸蛋,占些浮皮潦草的便宜也就罢了。若要动真格,本官这清白身子,可没那么慷慨。” 书宴之事有了转机,他心下畅快,连带着林温珏强塞来的画眉鸟也子凭父贵,非常伶俐可人。 临走前还破天荒地吩咐青砚,给这小祖宗添些精细粟米,再掺些薏仁。 青砚早嫌这画眉整日叽喳,暗地里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炖了它。当下从袖中摸出把明晃晃的菜刀,麻利应道:“好嘞,再撒上把枸杞红枣,这画眉鸟羹,小火慢炖最是滋补,保准鲜掉眉毛。” “糊涂东西,”柳情笑骂,“我看该补的是你那猪油蒙了心的蠢脑子。” 青砚跳开讨饶:“少爷息怒。我这就去给咱们鸟大爷磕头请罪,早晚三炷香供着,初一十五再添个果盘。” 柳情提着画眉笼子,只身往林府行去。 林府楼宇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一对青铜兽首门环。两溜青衣小厮在底下排开。 他方欲举步登阶,一个穿绸裹缎的门房横着膀子拦住。 门房见他神仙品貌,却是一身半旧蓝衫,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无,当即鼻孔朝天:“哪儿来的穷酸,也敢来踩我们林府的门槛?” 柳情见惯这场面,拱手报了官职姓名。 门房一听“柳”字,立时想起林太爷为着御花园之事,向来不待见这号人物,愈发拿腔作调:“原来是柳大人。不巧得很,我们林老太爷早有吩咐,见着你这等人物,一律当是叫花子打发。”说着伸手要夺他手中的鸟笼,“这画眉鸟倒是养得肥美,正好炖了给看门狗加个菜 。” 柳情忙将笼子护在怀中,堆笑道:“在下有要紧事求见二公子。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门房一摆手打断他:“行吧,行吧。你且等着。”转身入内,一拐弯蹲在墙根下,与几个小厮掷起骰子来。 日头西斜,柳情腿脚渐麻,画眉鸟大爷也歪着脑袋装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那厮才剔着牙晃将出来,扬着下巴:“我们二爷说了,今日没空见什么柳树杨树的,让你改日,啊不,还是等下辈子再来罢。” 柳情气得全身发抖,拎着鸟笼往回走。往日里他只要稍给个笑脸,林二就屁颠屁颠地凑上来,恨不得把心肝都剜出来捧给他瞧。如今被人兜头浇了桶泔水,连心窝子都凉透了。 第21章 早知如此,当初合该多搭几回林大公子的轿子,那轿厢暖香融骨,软垫子托着腰臀,最是舒坦不过。横竖气死那醋坛子才痛快! 哪像林二,整日就知道骑着匹西域疯马招摇过市,那畜生跑起来,能把人的肠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哪个祖坟冒青烟的遭瘟货,爱受这等活罪? 真当爷的屁股是铁打的磨盘。 行至一半,他蹲在路边水洼前,犹不死心地借着那汪浑水照了照。 眉是眉,眼是眼,脸还是那张俊俏脸蛋。就是再瞧上个十年八载,也该是百看不厌的。怎的就被林二看腻味了? 第23章 情探春风拯玉碎 郑书宴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那帮衙役的棍棒真狠,硬是逼着他画了押。 这世道,真是不公得很! 想那赵郎中三番五次刁难他改文书,昨夜揣着最终稿送去,推门却见人歪在榻上断了气。还有个小倌哆嗦着指认自己是凶手。 有个衙役一路嬉笑走来,扒住栅栏:“诶,郑大人这官儿还没当热乎呢,咋来咱们这破地方安家啦?” 另个满脸横肉的挨近身子,舔着厚唇:“前些日子关在这儿的柳大人才叫真绝色!那身段,那眉眼,简直是便宜咱们的眼珠子了。可惜了,还没等老子闻着点儿荤腥,就叫林家那位混世魔王给瞧上,弄出去金屋藏娇喽。” 那些个胥吏衙役,在现任老爷跟前,哪个不是装得跟孙子似的?低头哈腰,恨不得趴地上舔靴子。可等老爷一丢官印,他们立马翻脸不认人,摆出祖宗的架势来,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循环哩! 至于这位郑大人往日有没有得罪过他们,还重要么? 郑书宴猛地扑到栅栏,目眦欲裂,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闭上你的狗嘴。” 又一棍子抽中腿弯,郑书宴闷哼着倒地,听见头顶传来讥笑:“咋的?你也惦记柳大人?撒泡尿照照你这副丧家大的德行!癞蛤蟆还想啃天鹅肉?我呸!” 剧痛钻心,肚里的妒火更灼人。 柳情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这帮杂碎也配提…… 等他出去.……等出去定要把这勾人的祸害,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纵使要堕十八层地狱,他也得拖着柳情一起。 他蜷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抽动,眼前一阵黑过一阵,就要彻底陷进黑暗时,嘴唇猛地一凉。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咕咚咕咚灌进了几口清水。 那水,真像是干得裂开的地皮上,忽然落了一小片雪。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润气息,就从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缓缓漫开,淌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 郑书宴拼着力气,掀开眼皮。模糊的影子里,渐渐映出一张脸,是狱卒头子,张疤子。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血糊糊的笑:“白费力气,我没救了。” 张疤子盯着他的眼睛,断然道: “未必。” * 一茎青枝斜出灰墙,柳情斜身一挡,弯着眼笑问:“酌之兄,今儿王评事那两司复审流程的条陈,您怎的就批了驳文?” 陆酌之脚下生风,掠过他肩侧:“蠢货献策,理当如此。” 柳情急追上前:“我的那份呢?” “你俩半斤八两,蠢得能平分秋色。” 眼瞧陆阎罗又要抬脚走人,柳情泥鳅似的一滑身,硬是抢前半步,肩膀抵着门框挤进值房。陆酌之向来对他没个好脸色,可为了翻看郑书宴案的卷宗,他今日算是把脸皮子豁出去了。 凑到案前,又是替陆酌之归置文书,又是斟茶倒水,末了,从袖笼里摸出条青枝,斜斜插在白釉瓶里。殷勤得如同做了人家屋里头的娘子一般。 陆酌之也不言语,只用寒浸浸的余光斜睨着人,任由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值房里扑棱。 眼瞅着柳情转身要碰那摞粗苯杂物,他忽然开口:“都说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这些文书,劳你誊个副本。要原模原样。” 柳情大喜,拖过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提笔勾画。如他所料,那堆文书底下,压着郑书宴的亲笔供词。 他佯装蘸墨,眼皮微撩,已将关键几行“春风楼”、“值房行乐”等字眼囫囵吞入眼底,心头暗笑:陆阎王啊陆阎王,防我查郑案跟防贼似的,今日终究让我捡了个天大的漏子。 得意间,头顶一道阴影压下。 “柳司直笑得欢畅,莫不是瞧见自己上月的绩效考评了?倒数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后颈一凉,赶紧埋首誊录。 陆酌之那条臂膀横斜过来,越过他的后脊,五指按定宣纸:“誊仔细些,要是错上半笔一画,下月就去衙门口支摊子,同卖假字画的老王搭伙罢。” 柳情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啃出两排血窟窿,好发泄心头那股窝囊气。 到底没胆下嘴,喉头咕咚一咽,后脊梁冷汗涔涔。 陆酌之浑然未觉,缎袖卷至肘部,劲瘦线条自腕骨直贯肘弯。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隐隐搏动,牵起一段匀亭有致的肌理。 较之小舅久经锤炼的纤薄肌骨,固然稍逊力道,然置于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里,已是难得的挺拔劲秀。 柳情忽动一念,心道: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借着比试腕力的名头,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纵不能贴皮挨肉地恣意抚玩,便只近瞧着,也算不负造物所钟了。 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第22章 玉欢真信进骨子里。左等右盼不见柳情踪影,暗叫道:莫非嫌我价高身子脏,转头寻别的鲜嫩雏儿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着腿儿偷溜出房门,昏头涨脑地乱窜,不提防脚下一绊,跌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是后院新设的雅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边上水晶缸用冰块湃着各色时鲜果子,更有十来样佳酿,沿着粉壁一溜排开。 一碟酥酪樱桃正摆在案边,那樱桃浸在乳酪里,上头淋着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点胭脂,勾得玉欢肚里馋虫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污糟爪子便要去捞—— 一声暴喝当啷啷炸在耳边:“哪来的小野种!脏手也敢碰贵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个粗使仆人,挽着袖子,露出膀子,围拢住他。 这一吓,玉欢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烂命归西。 第24章 玉陷风波宰相解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挡在玉欢面前。 “贵人恕罪,原是家弟不知事,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柳情奔得急,此刻吭哧带喘,一把乌油头发散下几缕,湿津津地黏在粉腮畔。颈间那枚俏生生的喉结,也一喘一耸地上下滑动。 席间探来一只肥白手指,箍着翡翠扳指,要往他下巴撩:“啧啧,真真是块羊脂玉雕的肉。春风楼的老龟公好不懂事,这等好货色居然藏着掖着。” 柳情身子一偏:“贵人错爱了,在下并非风月场中人。” 那戴扳指的登时吊起眉毛,叫道:“你倒会装乔作致。既不是堂子里的哥儿,巴巴地往爷跟前凑什么趣儿?” 柳情不知他底细,信口胡诌道:“好友酌之说这儿的桃花酿是金陵一绝,特托小弟捎两坛回去。方才酒保指错了路,这才唐突了贵人。” “你是陆长条的相好?好个陆酌之!平日里见了我们几个同窗,就两眼翻白。没想到啊没想到,背地里是个爱钻后门、走旱道的。” 柳情原想抬出陆酌之的名头压人,没成想弄巧成拙,只好道:“酌之兄最是端方,岂是那等人物?大人既与他同窗,合该知晓他的秉性。” 谁知这戴扳指的正是当年因妒生恨,带头编排陆酌之是驴马转世的主儿。那人囔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这般人物玩相公,那叫风流雅事。穷酸汉子搞屁股,才是伤风败俗。” “贵人这般编排我与陆公子,原也不打紧。只是陆太傅向来看重名节清誉,岂容他人随意诋毁。纵是陆公子脸皮薄,不肯跟老爷子告状,可金陵城里,多的是人上赶着给太傅递话呢。” 那人却不上套:“好张利嘴!既如此,把你家陆相公亲自叫过来,我好生给你俩道歉。” 柳情语塞,他哪里支使得动那位陆大爷? 正窘迫间,屏风后叮的一声轻响,是柄折扇敲在了掌心。一把轻柔嗓子漫了出来:“不过是个走错门的,你何苦为难他们?” 不是陆酌之。 声音耳熟非常,柳情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戴扳指的先滚下锦墩,手脚皆软:“下官该死!不知宰相大人在此吃酒,坏了您的雅兴。” 一柄扇骨自屏风缝里探出,闲闲摆了摆,声气柔柔和和:“既知错了,便下去罢。莫要再学街坊野狗,闻着点腥臊就涎水横流,平白惹人笑话。” 那戴扳指的连声道句“下官受教”,两腿打着摆子,跌回原位。 柳情心头一喜,草草冲屏风那头作个揖,顺势将玉欢卷进怀里,半抱半拖地往外退去。 * 早年间在渝州,柳老爹白日里替官府验尸,夜里往乱葬岗跑,用油纸包了热馍馍,把没爹没娘的野崽子,一个个哄回家来。 那时节柳情才猫崽子大,成日撅着个腚蛋子,蹲在灶膛前忙活。左手捏着帕子给这个擤鼻涕,右手往那个嘴里喂米汤。 到现在啊,老的捡小的养,小的捡更小的疼。跟秋后收白菜似的,见着蔫巴巴的菜帮子,便往筐里搂,一茬接一茬,没个了时。 独独苦了青砚这小猢狲。 他鼓着腮帮子,偷偷朝浴桶里那新来的兔儿爷飞眼刀。 劈柴、烧水、熬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劳动他青砚大爷的金贵手? 这些药材汤水,还都是从少爷兜里掏的私房钱。花他家少爷的钱,那不就是在花他将来的媳妇本吗? 想到王小妹笑起来时,腮边两汪甜津津的酒窝,青砚鼻头一酸,眼眶子热辣辣的。再这么下去,攒钱娶王家小妹的日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突然,他的耳朵被柳情揪住,生生拧了半圈:“还不快添些热水来。愣着等雷劈呢?” “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 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 你……?!” 柳情刚吐出个字,后颈剧痛,两眼一黑,栽进了麻袋。 山间破庙,泥胎神像坍裂半颓。刀疤汉子跨坐神台上,扯过个破蒲团,垫在臀底。这位刑部狱卒头子显然怕人认出,黑面巾捂得严实,就露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外头。 忽然,他身侧那团灰扑扑的麻袋拱动起来。袋口麻绳一松,挣出一小段胳膊,又缩回黑影里。 张疤子拿靴尖踢麻袋:“柳、宿、明?” 麻袋里闷哼一声,柳情蜷着身子骂道:“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老鬼,搁我耳边号丧?” 那人粗声道:“老子不想为难你。你上蹿下跳这些时日,不就是为了捞你那姓郑的相好?” “哈!今日倒是奇了,见个人都要给我塞个相好。我原当你是采花贼,是绑匪,结果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是来给我保媒拉纤的。” “少他爹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不管你和那姓郑的是露水姻缘,还是生死鸳鸯。人我已经弄出来了,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 麻袋炸开,柳情顶着一脑袋草屑钻出来:“什么?你去劫了大牢?”见对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气得跳脚,“你个棒槌!这一劫非但坐实他的罪名,更要害他成了朝廷海捕的逃犯。” “呵!刑部铁了心要办成冤案,老子不劫狱,难道等着给他收尸?能捞他一条狗命,这厮就该给老子磕个响头,早晚三炷香供着。” “哎哟,可真是大恩大德啊。那他蹲大牢是拜谁所赐?杀人凶手还要苦主谢恩?” “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谁成想会牵连到他!” “道没见着,替天收人命倒是熟门熟路。梅御史的侄儿、孙中尉,也都是你顺带收的?哦——难怪当初梅家案发,我蹲大牢时,你上赶着送吃送喝,敢情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当替死鬼啊。” 第23章 那汉子捂着黑面巾,连连后退:“你你……已经认出我的声音了?” “本官眼明心亮,耳朵灵光,脑袋更没叫驴踢过,”柳情把脖子往前一伸,“怎么着?狱卒大人现下是要灭口,还是再把我塞回麻袋?” 张疤子气急去摸靴筒,正欲掏匕首吓唬人,却扑了个空。 冰凉的匕首先贴上了他自己的脖颈。柳情另一只手正握着刀柄,刃口朝内:“啧,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连吃饭的家伙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出来学人绑票?” 张疤子歪头龇牙,语气里带着古怪的赞赏:“果然外甥像舅,一般的滑不留手。” “此话从何而来?” “我答应过那人,要将这些事烂在肚肠里。” “可你的命悬在我的刀尖上。所有事情,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张疤子苦笑:“老子原本在城南武馆教拳脚,孙中尉那龟孙说赏识老子身手,要提拔我去刑部大牢当差。老子还当祖坟冒青烟,结果这畜生伙同梅德,趁我当值把我媳妇闺女…… “还有个小子在工部扛木头,姓赵的狗官贪了木料钱,木架子塌下来,我那孩儿被砸得只剩一滩血泥。 “衙门?状纸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他们官官相护,老子告状无门,索性自己抡刀。宰一个保本,剁两个赚一个。” 柳情将匕首收回鞘中,扶他坐定,沉声道:“官字两张口,上吃民脂,下饮冤血。你这番遭遇,报官确实难有公道。那些人,也死有余辜。换作是我,手段未必比你干净。然此事与我小舅有何干系?还请明言。” “自梅德死后,总有个俊朗后生暗中跟着老子。他原以为我杀梅德是要栽赃于你。后来老子将话与他说开,他帮我料理了孙中尉。老子问他图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若将来柳情遇难,你须拉他一把。” 柳情心头一热,两眼湿润。原来他竟是不恨自己,只是不肯相见罢了。 “他这些年可还安好?如今人在何处?” “自孙府那夜一别,再未得见。” 狱卒头子才将话说完,却见柳情已泪如雨下。他立时眉头一拧,厉声喝道:“嚎什么丧?老子家破人亡时,流的血都比你这一缸子眼泪多。” 柳情被他一吼,喉间哽咽更甚,强自压下泪意,哑声道:“不过想起些旧事,一时情难自禁。眼下且容我想想,该如何给书宴兄善后。” 张疤子脸色稍缓,数支冷箭挟着尖啸破空射来。 “当心!”柳情猛地将他往身侧一拽,两人滚向墙角。 “刑部的狗鼻子真灵,这么快就闻着味寻到这里了。” “可有后路?” “后路?这回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死也是死喽,”张疤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嘶— —” 柳情撕下衣摆正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搡开:“省省衣料吧。这血窟窿,堵不住了。” 眼看箭矢愈密,柳情捏紧腰牌,冲至门口,高举起令牌:“诸位且住!本官乃大理寺司直柳情。纵有滔天大事,也当先停了弓弩,依律问话。” 墙外传来冷硬回应:“侍郎有令:凡阻挠公务者,格杀勿论。” 又一声弓弦震响。柳情霍然扭头,正看见那支箭穿透张疤子胸脯,将人钉在墙上。他飞扑过去,把那具身躯捞在怀里,满手的血又烫又黏:“谁准你们动私刑?!便是死罪,也该明正典刑。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暗处传来一声嗤笑,为首的劲装男子自阴影中踱出,将手中弓箭丢给下属,冷冷开口:“这位大人如此袒护逆犯,莫非是同党?” 柳情齿关紧咬,怒视来人。想他随仵作老爹多年,什么开膛破肚的场面不曾见过?到底皆是冰冷僵尸。可今日眼睁睁瞧着个热乎生息的人,生生在跟前断了气。他一时肝肠滚热,呕出一股血污。 第26章 欲拒还迎拭面情 御花园凉亭里浓荫匝地,老树枝柯交叠,筛下满地的日影。 两侧打扇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送来习习凉风。 金元宝伏在案面,被李嗣宁捏着耳尖揉来搓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舒服得直蹬腿。 白郡公端坐对面石凳,眉目间凝着一派温煦之气。 陆酌之立在阶下,半身落在光里,半身隐在暗中。他率先开口:“臣连递数道折子求见,陛下为何避而不闻?” 李嗣宁拎着金元宝的后颈皮,往地上一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厌烦吵嚷。陆寺丞倒好,顶着风头来讨嫌。莫非是觉得,朕见了你摇尾谏言,就该赏根肉骨头叼着不成?” 白郡公正欲开口调和,陆酌之冷声打断:“臣今日斗胆叩问两事。其一,近来爵赏颠倒,无功之辈平步青云。如此混滥天恩,所为何故?” 白郡公听罢,暗忖道:圣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陆氏门生,亦未用林党羽翼,而是将他那个侄子白礼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陆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为此事而来。然他涵养功夫极好,纵是心中不豫,面上依旧春风和暖。 只听李嗣宁道:“陆卿何不爽利些?直说朕抬举了哪个腌臜货色,碍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见白郡公眉间川字顿舒,李嗣宁额上反拧出深痕:“朕觉得他伶俐可人,堪当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过数月,未立寸功,却从主簿骤迁司直。如此擢升,一则有违朝廷礼制,二则恐招同僚非议,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陆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朕既说他当得起,他便当得起。” 陆酌之知道火候已到,当即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断。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刑部现有一案,不如交由臣与柳宿明共审,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识人之明。” * 柳情自打亲眼见张疤子死在跟前,就恹恹地歪在榻上。更听闻郑书宴虽已寻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发配边关。 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势愈沉,整日昏昏沉沉地说胡话,时而喊“书宴兄”,时而又叫“别放箭”,把个青砚吓得只会哭。 这日玉欢刚掀了帘子要出去请大夫,迎面撞上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水绿衫子,大红绢花。 蹲在他后头的青砚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见来人是王家小妹,顿时噎住了。 王家丫头打听得林宰相明儿要在秦淮河上摆宴,特来递消息:“这可是个机会。若能混进去见到林大人,说不定还能为郑公子讨个公道。” 青砚只顾呆呆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鹅蛋脸,连郑公子的事都忘了着急,直到听见里屋“扑通”一声。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见柳情连人带被地从榻滚下,栽倒在脚踏上,精神抖擞地拍掌大笑:“呦呵!这病好得正是时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还躺得住。他奔向箱笼,一通翻拣,寻出身体面行头,又将几卷关乎人命的状纸贴身藏了严实。 一番折腾牵动病气,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连声闷咳个半天。 青砚心知劝不住,只好把满腹忧虑混着王家小妹送来的芙蓉糕,一并囫囵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黄昏,日傍柳梢,画船楼台都笼进一片青灰纱帐里。 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揽。寻常闲杂人等,哪个敢探头探脑? 阶下,柳情独对着一派衣香鬓影,满耳笙歌笑语,脚下如同坠着千斤石锁。想林宰相此时必在锦帷深处,受众人趋奉,自己若贸然闯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觉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马蹄声踏破暮色,嘚嘚响近。 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在他跟前勒住。马上那人紫衣冷肃,也不言语,马鞭往鞍桥上一挂,右掌劈开雾气,径直朝他伸来。 柳情抬眼,见是陆酌之,心头一跳,颤声道:“酌之兄这是……?” 陆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过他投向河面灯火,只吐出二字:“上马。” 柳情也不迟疑,递过手去,借力腾身,跨坐上了骏马。 长街空寂,四蹄腾云的乌骓马驮着二人急奔而过。 此马叫做墨风,是陆酌之千金难买的心头好。平日里吃的是精细草料,有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方两岁年纪,已是神骏非凡,去追迟缓的流放车驾,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柳情坐于鞍后,既不敢揽其腰身,又恐坠下鞍鞯,只得紧偎着前人,见其肩峰如峦,背脊若山,紧贴处渐有暖意透衣而来,将他胸膈间烘得阵阵发烫。 夜色也映得陆酌之的侧脸越发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赞此君真个英俊,可惜终日木着一张脸,好似冰雕的神像,没半点热气,怨不得人情场上不甚得意。 忽然,马头急转,将押解流犯的囚车横在路中央。柳情被这骤然之势猛然一带,身子歪斜过去,几欲滑落鞍桥。 第24章 陆酌之反手回探,扣住他腰间革带凌空一托,将他稳稳带落马背。 待柳情惊魂稍定,只觉腰间尚烙着那悍臂托举的刚劲力道,温热犹存,脚掌却已踏在坚实地面。 他这厢不知所措,陆酌之那边大步上前,将一面金漆令牌高举过额,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郑案着即移交大理寺重审。” 这一声好比石破天惊,众差役不敢怠慢,齐声应道:“得令!”当即动手拆卸起木栅来。 柳情闻声,心神剧震,急扑至囚车旁,奋力搀抱出浑身是伤的郑书宴。 郑书宴见是他,恍如隔世,喜极之下生出无穷气力,将人回拥入怀,仿佛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 陆酌之目光微侧,掠过这二人相拥之景,终是默然转头,只作不见。 柳情与陆酌之连日伏案,一一对勘洗冤的文书与玉欢的证词,更兼字字推敲,将郑书宴的罪名驳了个干净。 然郑书宴不比柳情皮实,甫一出狱就卧榻养伤,身边更无半个得力下人服侍。柳情才从衙门脱身,连官服都未及换,便又匆匆赶去瞧他。 一连数天,皆是如此。 这日,陆酌之替玉欢打听到他老家住处,又给了些盘缠,送他回去寻亲。诸事安排妥当,便打马回了柳府。 他靠在马槽旁,掌中托着一把乌沉沉的草料。墨风伸了长颈来嚼,然主人只顾偏头睨着廊下那抹身影,草料也歪到了一边。 乌骓马眼瞅着到嘴的吃食飞了,急得直尥蹶子,它这几日本就没好好进过料,再遇上这么个心不在焉的喂马祖宗,都要饿得啃槽帮子。 柳情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把水泼进院中花根底。那水想必是他刚才与郑书宴一同盥洗时用过的。 陆酌之心下有些不受用。这二人将要紧案卷撇在尘埃里,只管叙旧缠绵。如此儿女情长,岂不误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带傲色:“柳司直好生殷勤,伺候郑公子洗脸的活计,也肯亲力亲为。” 柳情也不着恼,只将那沾湿的葱白指尖往汗巾上一揩,菱唇抿出笑意。 “我瞧酌之兄这张脸乌眉灶眼的,不如也替你打盆水来,好生刮洗刮洗?” 陆酌之眼尾一挑,喉间滚出句低咒。乌骓马逮住空当,长舌一卷,把他掌中草料扫了个精光。 谁知柳情竟真个转身,又去厨下舀了盆清水来。 陆酌之吃了一惊,心想:他真要亲自给自己擦脸?这般亲近,成何体统?叫人瞧见了岂不徒惹闲话! 眼见柳情越走越近,盆中清水映着天光云影,一晃一晃的,泼进人心里去。 陆酌之生出个荒唐念头来:若他执意要碰,我便由他去。横竖这满脸尘灰,确实污糟得紧,能借他的手指拂去,便是片刻的触碰,似乎也不坏。 于是,他拧紧眉头,脚底在砂石上蹭出不耐烦的响动,作出极不情愿的模样,正待半推半就地侧过脸去。 却见柳情往石墩上一搁铜盆,挽起袖子,自己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又拧干帕子,三两下抹净脖颈,畅快地长吁一口气。而后头也不回,抬脚往院门走。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石墩上只余一道湿痕,被风一舔,慢吞吞地瘦了下去。 陆酌之盯着那一点迅速消失的水迹,心中躁郁,又狠狠心想:他不理我才好。两个男人之间,原本就不该如此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且说柳情离了院门,鼻尖追着香风,脚不沾地地飘到了巷口。 门口早密密匝匝围了数圈人,炸货店的掌柜正持两尺长的竹筷,从滚油里捞起个新炸的糖糕。那糕金黄酥脆,外皮层层起酥,油珠沿着糕身,正滴沥沥地往下滚。 “我来付!” “掌柜的收我的钱!” 人群里响起阵阵争抢声,十几只握着铜钱的手齐齐伸到案前。 柳情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要递,不妨悄然探入一人影。此人通身玄色,端然立在身前,将那油汪汪的糖糕挡了个严实。 他气得跳脚探头,眉梢一吊,嗔道:“这位爷,买吃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小心插队烂舌头,吃糖糕噎嗓子眼。” 那人不肯挪身,抱拳作礼:“公子息怒,我们主子请您一叙。” 柳情眼睁睁瞧着最后一块糖糕被人买走,痛心疾首:“你们主子是哪位贵人?总该先报个名号。” “主子吩咐,不得透露。” ^ 柳情袖着手,歪头打量他:“那你叫甚名谁?这个总说得吧?” 那人挺起胸膛:“暗、卫。” 柳情嘴角一抽:“……这位兄台,我问的是姓名。” 那人一脸正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卑职姓暗,名卫,登册录籍时就叫这个名。” 柳情喉间嗬嗬两声,扶着墙直抖肩,喘匀了气才道:“罢了罢了,不必说了。我晓得是哪个冤家派你这个呆瓜来的。带路便是。” 第27章 家书一封乱心曲 林府轩峻壮丽,黑衣暗卫引着柳情绕过巍峨假山,避开曲折游廊。这一路行来,穿花度柳,耳边水声潺潺,才近听荷小轩,就见林温珏早已候在临池的曲栏边。 他穿一身粉缎罗袍,叉着腿立在风口,任由袍摆叫风吹得鼓囊囊的,约显出一坨浑圆轮廓。 柳情哎呦一声,抬手遮住身旁暗卫的双眼,口中连道:“罪过罪过!小兄弟快别看了,仔细长针眼。” 自个儿却从指头缝里支棱起眼,将那膨胀的形影偷瞧了三两遍,暗嗤道:这厮最爱显摆,穿得如此金玉其外,也不怕风把他那绣花灯笼吹破了。 而这绣花灯笼正一摇一摆地朝他甩来。 柳情后退几步,林温珏就逼近几步,直至将人困在廊柱与自己怀抱之间,再无处可退。 柳情眉头才蹙起,就见这位林二公子蹲下身来,脑袋一歪,抵在他胸前,手指揪住他衣领,委委屈屈地晃动:“这些时日,你为何不来寻我?” “不是林二公子闭门谢客,说没空见我这株歪脖子柳树么?” “那日不过为着大哥的事同你拌了几句嘴,我哪里舍得真不见你?” 柳情恍然,原来上回登门,是被门房拦了消息,随口揶揄道:“怪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原是林二公子终于得空,竟肯赏脸见我了。” 林温珏急松了手,转身对仆从招呼。两个小厮吭哧吭哧抬来口漆箱,他亲手启了锁。 “我前儿我随管家去渝州,见着这些新鲜玩意就想着你。连我堂妹的珠钗都顾不上挑,就赶着给你送来了。” 柳情低头一看,箱里尽是些泥塑娃娃、竹编蚱蜢之类的小巧物件,不由失笑道:“林二公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林温珏将身子往后一仰,袖间抖出张信封,指尖夹着在柳情眼前一晃:“这些东西你不稀罕。那你老爹写的字儿,可要瞅瞅?” 柳情伸手欲夺:“你如何得来的?” 林二公子把信封一抬,高高举过头顶。 柳情反将手往袖中一揣:“呵,谁知是真是假?保不齐是张白纸,你拿来唬我玩的。” 林温珏被他一激,果然捏着信封往他领口里一塞:“怎会有假?我娘亲与令尊可是同乡,此番探亲特意登门拜访。令尊见我龙章凤姿,欢喜得很,拉着我吃了整宿的酒,临了修书一封,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予你这没良心的儿子。” “哦?我爹见着只花孔雀在院里开屏,都要撒把谷子。若是像你一样会喘气的金元宝满院蹦跶,他更是喜不自胜。”柳情嘴上讽着,手上不停,急急地拆了信。 林温珏眼珠子也黏在那信封上,斜飞着眼笑:“柳大人这般心急火燎的,难道令尊在信里写了,要给你说门亲事?” “林二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是惦记着花轿临门时,要自荐当个披红挂彩的轿夫?” “轿夫怕是轮不着我,不过暖床的差事,本公子倒可勉力一试。” 柳情气得去拧他胳膊,一个青衣小厮突然扑进院里,嚎道:“二公子!了不得!老爷往这儿来了。” 林温珏立时魂飞魄散。原来林老太爷见膝下两个儿子迟迟未娶,早已暗生疑心。但凡瞧见儿子与别的男子站得近些,就觉是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今日又是柳情这样俊俏人物立在跟前,莫说二人方才还拉拉扯扯,便是规规矩矩站着,落在老爷子眼里,也是对板上钉钉的野鸳鸯。 柳情虽也怵那暴脾气的林老太爷,但偏要作死,嘲弄道:“哟,林二公子方才不是上赶着要给我当暖床小厮吗?怎么,这会儿连自家老爷子都镇不住了?” “我这是怕老爷子气急了,把你也给打了。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我。” 柳情还欲再刺他两句,忽见重重花影外,林老太爷提着半人高的藤条,一脚跨进院门,那藤头往地上咚地一杵,口中囔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儿爷,敢勾引老夫的儿子?!” 第25章 柳情霎时白了脸,哪还顾得上斗嘴,扭头就跑。 林家暗卫护着他从小径溜出去,隔墙犹传来林二公子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柳情踮脚往墙头一趴,假惺惺叹道:“可怜见的,怕是要屁股开花,躺上半个月了。” 那暗卫偷觑着柳情上翘的唇角,心道:柳大人最是个能忍的,眼下为主子心疼到肝肠寸断,还要在咱跟前强装笑脸。 若教主子知晓能得美人如此心疼,便叫他现下折了腿爬着走,也要乐出声来。 柳情一出林府高墙,眼前天光豁亮。他顾不上返家,拣块路边石子坐下,捧出了家书。 信首劈头盖脸地砸来三个字:「不孝子!」 柳情把信纸捂在脸上,低低笑开,又继续往下瞅。 [儿子啊,可曾想你老爹? 青砚那小子可还顿顿吃肉?他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饿不得。 家中银钱盈柜,米缸陈粮都生了虫,你爹还没穷到要啃儿子俸禄的地步。上回你捎来的四十两,我原封不动存在钱庄,利钱都给你攒着。 前日考校那群讨债鬼的课业,都有几分长进。尤数四丫头最是伶俐,文章篇篇烂熟于心,比你当年那副榆木疙瘩的德行,强上百倍不止。] 翻到后面,还有几行。 「前儿你小舅捎信来,道是悄没声地结了亲。哼,连杯喜酒都舍不得请老子喝! 你可莫学他个白眼狼,若是在金陵瞧上哪个,不拘男女,只要眉眼齐整、身家清白,速速递个话来,老爹这就去替你掌掌眼。切记!休再拿甚么公务繁忙的话搪塞。] 柳情再看不下去,一颗心被浸在滚油里煎着,又疼又烫。 小舅……竟成了婚? 何时?何地?对方何人?是男是女?生得怎般模样?如何识得? 桩桩件件,他全然不知。 他喉头一哽,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还未坠到衣衫,有柄扇子轻轻按上他的面颊。 他以为是林温珏又来招惹,抬手作挥开状:“挨了家法还不安分?难道林老爷子的藤条没喂饱你?” “真是奇了,我怎不知家父要打我?” 一把柔和嗓音贴着耳根响起,柳情抬起泪眼,啊地一声叫出口:“林、林宰相。” 林温珩正立在日头底下,身后两个小厮撑着青布伞。那伞面素净,只疏疏几笔柳枝。 “柳司直,怎的掉眼泪?” “不过是沙子迷了眼,何曾掉泪?令弟方才被打得哭爹喊娘,宰相大人合该回去瞧瞧才是。” “家父正举着藤条教训二弟,若此刻回去,岂不连我一并打了?” 柳情惊觉方才失仪,退后半步长揖:“下官言语无状,还望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林温珩的折扇托住了手腕。 “既知错了,就罚你陪本官往醉仙楼吃盅酒。他家菜肴堪称一绝,去岁连圣上都赐过匾额。再耽搁,连晚膳的时辰都要误了。” 一桌的菜色,尽是渝州风味。雪白豆腐丁拌着辣椒酱,麻香扑鼻;鸡丝肉条裹着新焙花椒,鲜嫩爽滑;碧绿菜梗也用猪油煸得油亮,再撒了把干辣椒粒。 林宰相执筷点向那碟辣子鸡:“这厨子是从渝州寻来的,连花椒都是托人从老家捎来。柳司直尝尝,可还地道?” 柳情正自感动,林温珩已将一筷辣子鸡送入口中。侍立的小厮搓手低呼道:“大人,太医再三叮嘱过,您这脾胃受不得辛辣。” 林温珩摆手道无妨,下一瞬辣意直冲喉间,侧首呛咳起来。 柳情忙不迭捧了茶瓯递去,恰逢他抬手来接。两下里指尖一刮,薄胎瓷杯滑脱了手,半盏茶水泼在了林温珩那青白绸裆上。 水痕顺着衣褶往下爬,溜到一半赖着不动,聚成个高高的尖端。 柳情捏着小厮递来的方帕,追着湿迹一按。 “嗯?”他心头跳出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再定睛一看,是块青玉双鱼佩,方才慌乱间贴着热腾腾的身子厮磨,早焐得滚烫。若再细瞅,那玉佩贴肉处比旁的地方更显水亮莹润。 幸而只是块死物,总好过碰那活龙般的…… 柳情刚松口气,猛觉自己竟跪在对方大敞的双膝间,脸颊正对着湿淋淋的袍裆。 他耳根一热,才要起身,就被林温珩的折扇压住肩头。 恰此时,那玉佩滴下水来,白晃晃一道,正落在柳情鼻尖上。 林温珩浑似不觉两人腿缝交叠的情状,只当是两截木头桩子抵在一处。他抽过柳情手里帕子,往那脸上一揩:“柳司直这儿也沾脏了。” 帕角扫过唇缝,软绸底下指尖一蹭,不偏不倚正揉在柳情的唇珠上。虽只一霎便挪开,转而按在鼻尖。 柳情抬眼去瞧,却见林温珩眸色清正,似秋水深潭般不见半分狎昵。他一时怔住,只讷讷道:“林大人,下官能起身了么?” 林温珩亲手扶起他,转头吩咐小厮取件干净外袍来。 柳情后退一步,执礼告辞:“今日多谢大人赐宴,下官衙门中尚有庶务未结,恕不能久陪了。”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林温珩柔和而不失力道的声音: “柳司直。” 柳情站定身子,下巴轻轻一点。 林丞相安坐椅中,目光如柔韧的丝线,牢牢栓住他:“盛宴佳肴,玉液琼浆,到底未能换得柳司直一句真心话。你,还是不愿告诉我,方才为何落泪么?” 柳情被他这般眼神笼着,心下那点遮掩好似春雪见了日头,再存不住半分:“只是收到家书,得知……自幼照料下官的小舅悄然成婚。我连杯喜酒都未曾讨到,心下难免怅惘。这等微末私事,实在不值一提。” “柳司直是聪明人,怎也勘不破这层迷障?他往日待你亲厚,不过是长辈怜惜小辈的情分,恰似镜里观花,水中捞月,可以回味,却不可沉溺。如今他既已娶妻成家,你该当为他庆贺,这才是通透豁达的道理。” 柳情垂首捏着衣袖,心道:小舅待我,当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分么?那大人您此刻点拨于我,莫非也只是上司对下官的照拂? 第28章 真龙亦畏签语谶 金銮殿内,老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压下。 “李嗣宁,到朕跟前来。” 跪伏在地的太子不过十一二岁,双眼惊恐地睁大:“父皇,儿臣、儿臣不过去。儿臣就跪在这儿回话。” “好,好得很!朕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到底是嫡出血脉,总不至于太荒唐,谁知养出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父皇,你听儿臣说——” 老皇帝抓起一叠密信甩下:“你皇兄连你勾结边将的密函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即日起,废去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来:“父皇,您不能废黜儿臣,您答应过母后,儿臣是、是您唯一的太子。” “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她就是生你伤了根本,才去得那样早。” 那太子突然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脊背,唇角扯出个笑:“父皇,您废黜不了朕的。” “朕?你也配自称朕?” 老皇帝走下阶,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太子脸色迅速充血,老皇帝眉头虽蹙,但不肯松手,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拧断对方的喉管。 突然,太子从捏紧的袖筒抖出一柄匕首,刺进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他想再使劲,反叫匕首跌落在地。 老皇帝仍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太子稍稍犹豫,又扑过去抓起匕首,闭眼往那明黄龙袍捅了数下。直到那身子不再抽动,喉间的气音也断了,他才瘫坐在自己脚背上,染血的双手往废黜诏书摸去。 指尖猛地触到一双官靴。 仰起头往上看,白郡公正攥着那道圣旨,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 他抄起匕首,再度向前刺去,却只划破一帐冷风。 “啊——” 李嗣宁从榻上惊坐而起,右臂还高举在空中,捏着个空拳。 侍立在侧的太监本倚着熏笼打盹,被这动静惊得大汗淋漓,用袖子去揩自己煞白的脸:“陛、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这就传太医……” 李嗣宁抬手呵住:“不必。备轿,朕要出宫。” * 李嗣宁撩开柳宅的帘子时,连个应门小厮都没有。廊吓画眉鸟见着生人进来,不过扑棱两下翅膀,又低头去啄笼底零星的谷粒。 再往里踱几步,就瞧见柳情蜷在里间的竹榻,脸上倒盖着本诗集,睡得正酣。 他上身只勒了件灰蓝纱抱腹,颈后两根细带子早散了活扣,软塌塌地搭在那圆润肩头。 下边单穿着条麻布短裤,将两截白生生的腿子晾在日头里。 这身行头算不上富贵,全仗里头裹着段雪白皮肉,才不显寒酸。 ^ 李嗣宁拖过绣墩,挨着竹榻坐下,抓起脚边的蒲扇,学着幼时母后哄睡的架势,给柳情轻轻打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