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本书作者:野阿陀 本书简介: 虞满自幼便与邻里家儿郎定亲,两人兴趣相投,你来我往,还算融洽。直至她无意间磕到了头,才想起来自己是胎穿进一本男频后宫文中,还是被休弃、沦为笑柄的下堂妻。 醒来后她扶着受伤的头,瞧着给她煎药送水的未婚夫裴籍,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他有后宫文男主的潜质。 意外中途绑定的系统:肯定是他的伪装! 虞满照常过着日子,只是越发挑剔了些,这一回要争东市新出的首饰,下一回要西市的新衣,裴籍不语,只是一一照做。 系统看得心惊:你悠着点,他可能会一时哄你,但终究会左拥右抱的! 虞满认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轻轻眨了眨眼,对着未婚夫毫不客气道:“我不愿你从军,我想做宰相夫人。” 系统:祖宗,你别作了,男主可是要成为名将开后宫的! 她说完,裴籍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温声应好,接着顿了顿,问道:“这几日可是旁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胆的系统瑟瑟发抖。 虞满面不改色:“你变了,从前不会多问。” 被倒打一耙的未婚夫无奈笑道:“都听你的。” 系统:不是,你就等着瞧吧,男主会变心的。 * 直至虞满搬进了宰相府,脾气依旧不改,将裴籍使唤得上上下下,男主还甘之如饴。 系统都有些认命了,忽然听闻裴籍巡视江南时带回了一位红颜。 它重新振奋,疯狂使眼色说道:你看吧。 虞满支着下巴,看着街巷迎宰相回京的盛景,心中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跑路。 脚一下地,裴籍从外边进来半跪下,小心替她穿好鞋袜,她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说道:“裴籍,我们和离吧。” 裴籍手一滞,抬眸看她,因着连日赶路眼中有着血色,手揉着小腿而上,缓缓说道:“是吗” 事毕,虞满摊成一坨咸鱼,忍不住吐槽:“我感觉你说的不对。” 刚才因为限制场面宕机的系统:……不造啊,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行,你们锁死吧。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甜文穿书 主角视角虞满裴籍 一句话简介:我是下堂妻? 立意:请相信身边爱你之人 第1章 芒种 第1章 芒种 芒种一到,天就像吐着火星子,灼得村口的黄狗赤剌剌吐着舌头。 日头悬在头顶,把整个黄土坡都晒得冒烟,空气中弥漫着麦秆被晒焦的干香和泥土被炙烤的土腥气,混着农人们淋漓的汗味,热烘烘地压在人身上。 兴成村里,成片的农田望过去,麦浪滚滚,众人互相催促着抢收。四下里,尽是“嚓嚓嚓”的割麦声,男人们赤着黝黑的脊梁,弓着腰,手里的镰刀不敢停,麦子哗啦啦地倒下。妇人们跟在后头,捆扎、搬运,汗珠子顺着腮帮子滚落,空不出手来抹。 就在这时,田埂间跑过一道小小的身影,是村里赵瘸子家里的闺女小春,她穿着洗的发白的衣裳,只管埋头往前跑。 瞅见她的何婶忙唤了声:“小春慢点!” 小春边脆生生回:“知道了!”脚上动作不停。 听见自家闺女名的赵大娘抬起头,吼道:“别等我来抓你,日头下去前着家。” 这回小春甚至连话都没说,还趁乱掐了把脚边的狗尾巴草。 “哎哟,瞧这丫头。”旁边地里,正在磨镰刀的李三叔停下动作,用汗巾胡乱擦着脖子上的汗,打趣道:“又是去寻虞家那闺女?” 赵大娘无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着,问道:“虞家没来人?” 隔着不远的福海媳妇朝最右边的田里努努嘴:“哪里还用来人,田里都拾掇完了。”语气难免有些酸酸的。 要她说,虞家上辈子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祖坟冒青烟,虞家老爷子眼睛毒,当初裴家逃难来村里时搭了一把手,又忍痛给裴家分了些地造屋,临死前都还叮嘱都是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得互相照拂。 这不,一下子照拂出了个读书人。 想到这里,福海媳妇更是活像灌了一碗醋——酸的不行。 裴家怎么就出了个读书人啊,早早入了书院,又参加了什么试,村长说了,他们见着裴籍都要尊称一声秀才老爷。 赵大娘见着福海媳妇的脸色,就知道她老毛病犯了,虽说不是什么尖酸性子,但总归是眼红了些。 这年头,村里有个读书人已经是顶破了天的大事,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哪里还听过什么秀才啊。 而且这裴家儿郎生得也是跟个神仙人一样,她家那口子老说,这人没准是文曲星投胎呢。 只可惜,这‘文曲星’早早便同虞家的女儿结了亲,消息传开,村里不少适龄的闺女都闷着头往外嫁。 一旁的福海媳妇弯下腰又割了一茬,继续道:“我觉着,虞家这地估摸是旁人理的,我听丰婶说,她今早瞧见不少眼生的汉子进村,直直朝着虞家的地去,该不会又是瞧上虞满……” 赵大婶因着自家闺女的缘故,同虞家也走得近,因而直接打断:“嘴上说话也费力,还是抓紧些吧。” 她知道福海媳妇没什么坏心,但总归是姑娘家名声,也不能乱说话坏她名声。 福海媳妇年纪轻,面子薄,一下被打断,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嘟囔道:“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虞满这名声都差到隔壁村了,哪里怕人说。” 村里闺女不少,偏偏就是这好吃懒做的虞满成了‘文曲星’的结亲之人。 生得好又如何?瞧瞧,下地看不着她人,平日也见不到她做活计,简直是地主闺女的派头。 谁能服气,自家小姑子年华正好,又手脚麻利,哪里做不得秀才娘子,说不准还能带着他们家过上好日子。 而且两人定亲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裴家有下聘的苗头。 见福海媳妇钻牛角尖,赵大婶也懒得再劝,一把抱起捆好的麦就朝着推车去。 * 小春腿捯饬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村尾一个围着竹篱笆的小院。 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投下稀稀拉拉的阴凉。树底下摆着张歪脖子的竹躺椅,上头瘫着个人,脸上盖着片巨大的芭蕉叶,一身衣裳半旧不新。 小春喘着气跑到躺椅边,伸出小脏手,本是想轻轻推这人的胳膊,又想到什么,把手背在后边,声音还带着急惶:“阿满姐,阿满姐!不好了!绣绣姐跟村头赵三叔家的小胖子打起来了!” 躺椅上的人纹丝不动,连芭蕉叶都没晃一下。只有底下飘出来含糊不清的女声:“……嗯?” 小春更急了,跺着脚:“不是呀满姐!打得好凶!绣绣姐……被赵小胖用石头子砸了头,都……都流血了!流了好多红呼呼的血!” 这话像是投在湖面的石子,躺椅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慢腾腾地抬起手,慢腾腾地将盖在脸上的芭蕉叶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眼尾懒懒地耷拉着,斜睨着焦急万分的小春。 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安静了两秒,就在小春急得要去推她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着急: “哦……”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绣绣打赢没?” 小春被问得一愣,小嘴微张,显然没料到会先问这个。她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声音没了刚才报信时的理直气壮,带上了点心虚:“当、当然没有啊……小胖子那么壮,绣绣姐哪打得过……所以我才赶紧跑回来叫小满姐你去……” 躺椅上的少女终于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随手将那片芭蕉叶丢到一旁,露出整张脸。眉眼疏淡,容色殊胜,仿佛天大的事也惊不起她眼底半点波澜。 小春又看恍了片刻,见她起身,小胸脯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谁知,少女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点,然后目光落在小春脸上。 “小春啊,”她声音依旧慢吞吞的,像午后被晒得温吞的河水,“看见我没急着跳起来抄家伙,是不是挺失望的?” “啊?”小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受了惊的小鹿,随即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乱转,小手摆得飞快,“没、没有啊!阿满姐你说什么呢,我……我就是着急……” 少女也不催她,只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小春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土,浑然不知自己被看透了。 安静了几息,少女才又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随意:“嘴角糖渣子怎么没吃干净?” “呀!”小春惊叫一声,慌忙抬起袖子就去擦嘴角。她使劲蹭了好几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周,发现什么也没有,嘴里还疑惑地嘀咕,“没有啊……” 等她忙活完,一抬眼,正正对上少女那双了然的目光。 那目光满是洞悉,嘴角还笑着。 小春举着袖子的手僵在半空,小脸一点点涨红,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小算计,早就被看得透透的。 她瞬间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她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懊恼和坦白从宽的委屈: “好啦好啦……我说实话嘛……”她撅起嘴,“是二乔、松子他们!他们非说阿满姐你是村里最难请动的人,比村里那盘老石磨还难推!我们打赌,看今天谁能把你骗出这个院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了觑少女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壮着胆子继续道:“就、就赌一小块麦芽糖!我……我觉得我肯定行!所以……所以我就先……先把他那份糖给抢……不是,先拿过来了!”她下意识摸了摸鼓囊囊的小口袋,脸上露出一丝“糖反正在我这儿”的小得意,但很快又垮下去,“可谁知道还是没骗过小满姐你……” 小春急忙又抬头,像是要证明自己也不全是撒谎,急切地补充:“但是!但是绣绣姐真的跟小胖子打架了!就在村口树底下!虽然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他们真的互相推搡了几下,沾了点泥……” 她正比划着,却见一直懒洋洋瘫坐着的虞满忽然微微抬了下头,目光不是看向她,而是越过她,投向了院子那圈低矮的竹篱笆外。 小春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 只见篱笆缝隙里,不知何时探出了好几个小脑袋,挤挤挨挨,像一排刚冒出土的胖蘑菇。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好奇和憋不住的笑意,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正是二乔、松子那几个和她打赌的小伙伴。 显然,他们是跟过来看热闹,等着验收“赌约成果”的。 此刻,猝不及防对上了院里两人望出来的目光,那群小脑袋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惊慌失措,一个个缩头就想跑。 小春张大了嘴巴,彻底傻眼了。 虞满扫了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家伙,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淡淡的:“都进来。” 篱笆外瞬间安静了。 几个小萝卜头面面相觑,你推我搡,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接一个,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在虞满面前站成一排,个个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虞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她年纪十六,少女的轮廓清晰。 二乔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瞄一下,正好对上虞满的视线,吓得他立刻又死死盯住自己的破草鞋尖,他敢说,这村里就没人不服小满姐。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叫。 就在几个孩子心里七上八下,都快憋出汗的时候,虞满终于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喜怒:“赌输赢不可以,骗人不好。” 几个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麦芽糖……”虞满顿了顿。 孩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小春,小手死死捂着口袋。 “……自己分清楚。”虞满说完,从旁边的小木桌抓了些饴糖分给他们,随即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帮家里干点活。明早天亮,都到我这儿来集合。” 几个小娃如蒙大赦,愣了一下之后,立刻轰然应了声“哎!”,也顾不上分糖了,抓起转身就跟嗖嗖地窜出了小院,眨眼就跑没影了。 院子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虞满重新靠回躺椅,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走的小身影上。 那是个比小春稍矮一点的小女孩,皮肤白皙,扎好的辫子乱了些。她穿着短褂裤子,胳膊腿上还沾着泥道子,一侧脸颊有点红,像是被什么蹭的。此刻,她低着眼,抿着嘴,半点不想吭声的模样,看起来就倔。 这就是虞绣绣,虞满同父异母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磕到 第2章 磕到 去县里搬了一天货的虞承福一着家就瞅见自家两个闺女大眼瞪小眼,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没人理。 作为爹的威严丝毫立不起来,他识趣地进屋,放下手里的绳兜子,钻进灶房生火,眼神偷摸飘向院内看热闹。 最先坚持不住的是虞绣绣,她掐紧衣角,闷声闷气地说:“我没错。都是赵安文胡说,我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赵安文就是那个小胖子。 虞满就着这句问:“他说了什么?” 虞绣绣不吭声了。 从她的表情,虞满也大约能猜出来,无非便是她的一些风言风语,这村里最多话的便是赵家两口子,估计是说话不背着孩子,被赵安文学了去,又说到虞绣绣面前。 她站起身,高出约莫半个身量,垂眼看着虞绣绣:“可知道错了?” 声音不算高,但院门没关,外头的人都听得清楚。 和邓三娘结伴回村的几位婶子瞬间停住脚步,也不敢再说笑,第一反应不是伸头去看院内的情状,而是看邓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她原先脸上的笑意荡然不存,取而代之的是颇为难言的神情,众人暗地里互相递眼色。 都是当娘的,谁能忍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崽被前头留下来的种指着鼻子骂。 更何况,邓三娘本不是泥人脾气,不然也不能刚生产完就冲去县里的绣房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正想着,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利落说道:“我到了,婶子们慢走。” 她挎着胳膊里的竹篮进了院,转过身又笑了笑,“嘭”地一声关上了木门。 还想看热闹的人悻悻说:“走走走,回去弄饭。” “要我说,今日估摸又要闹一场。” “小声些,说不准等会儿她也掏把砍柴刀来寻你。” 外边窃窃私语,邓三娘也能猜到,她转过身,看了眼院里的一大一小。 纵然瞅见亲娘进来,虞绣绣也没有软下态度,背反而更直了:“我没错!” 这憨憨发言听得邓三娘都想捂脸,她赶紧收回视线,钻到灶房里,将竹篮不轻不重地搁在灶上,便扯了把虞承福问道:“多久了?” 虞承福烧柴火手沾了些灰,闻言探出头地又看了眼那边,“才开始呢。” 邓三娘没应声,麻利地揭开锅,见里头搁着的粟粥和酱萝卜条少了些,还算满意地点头:“这回还成。” 这几日日头大,虞满苦夏,用的饭也少了些。 她将这两样收拾到一旁,便按照惯常的时辰弄饭,虞承福烧着火,听到外头隐隐约约的笑声,猜到又是那群婶子说小话,憨厚的脸上笑了笑,打趣问道:“不心疼啊?” 邓三娘明白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都不乐意搭理他,低头看了眼火,催促道:“火大点。” 说罢,转身去了木柜最上边那格取了个粗陶罐,揭开木盖,油脂的香味霎时间溢满灶房,虞承福忍不住吞咽了一回,这下是真好奇了:“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啊,怎么搞这么多油水?” 邓三娘又揭开竹篮上的荷叶,里面赫然放着一条鱼——约莫两斤有余。 既然准备动油水,她再也没有平日里的肉疼,直接挖了一大块猪膏丢到锅里,在火的烘烤下,从白皙的块状逐渐消融为清透的油。 直接将处理好的鱼整条放进去,随着油脂冒泡,鱼身逐渐变得金黄。火候合适,邓三娘又往锅里放了些水,将盖合上,熬着鱼汤。 她看了眼院内的景象,说道:“她想了法子,才能让我们不用大日头去田地收麦。今日去绣坊,我将前几日绣的喜帕给厨娘,她便舍了条鱼给我。” 厨娘家娶媳妇,特地拜托邓三娘绣一条喜帕,好在赶上时日了。 虞承海知晓她嘴硬心软,也不戳穿她,“坐着歇会儿吧。” 邓三娘坐下,忽然又想到什么:“你改日去县里买些东西,去裴家转一圈。” 村里如今风言风语多,不就是见不得他们家同裴家是亲家吗?他们就偏偏去转一圈,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酸话。 虞承海显然也有心思:“想来裴家小子也该从书院回来了。” 院子里。 看着虞绣绣眼圈红了,却硬是不认错,虞满心想不愧是一家人,都倔,也最听不得人说自家人不好。 “所以你就上去跟他拼命了?”虞满问。 “他骂阿姐,我就该揍他!” 虞满替她摘下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杂草,解释道:“你错在,只有你一个人上去打。”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引导意味,“他比你壮,你一个人上去,是不是吃亏了?额头还疼不疼?” 绣绣下意识摸了摸还有点发红的脸颊,呆呆地看着自家阿姐。 虞满继续给她分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着,要么不动,要动,就得叫上小春、二乔他们一起。人多,才不吃亏,明白吗?” 绣绣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里面的委屈和倔强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亮光取代。阿姐不怪她?还在教她怎么打……才能赢? 一股混合着惊讶、释然和雀跃的情绪涌上心头,虞绣绣重重地点头,声音都响亮了不少:“明白了!” “去洗干净,脏得像只小花猫。”虞满挥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看着虞绣绣瞬间活泼起来的背影,她摇了摇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的原则向来灵活,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尤其不能看着自家孩子被欺负了还讲什么迂腐道理。 虞满撑着竹椅扶手,准备起身去灶房提醒虞承福和香姨开饭了,还有木柜里留着半两切好的牛肉,刚站起身,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猝不及防地一滑。 她瞬间重心顿失,“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她试图调整方向,但根本来不及,额角狠狠撞在躺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剧痛传来的瞬间,她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嘈杂的声音碎片般涌入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撞硬生生撬开了缝隙。她甚至没来得及哼第二声,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刚跑到水缸边的虞绣绣听到声响回头,只见阿姐软软地倒在地上,额角一片鲜红,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阿姐——!”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颤抖的手碰了碰虞满的脸,冰凉。她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进屋里,带着哭腔的呼喊撕裂了小院: “阿爹!娘!快来啊!阿姐摔倒了!阿姐倒了——!” 屋里烧火的虞承福还在盘算买些什么东西合适,邓三娘正准备揭锅,两人骤然听到虞绣绣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里俱是咯噔一下。虞承福撂下正在捆扎的柴火,邓三娘手里的锅铲“咣当”掉进锅里,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冲了出来。 “咋了?绣绣,你姐怎么了!”虞承福一眼就看到倒在躺椅的大闺女,脸色煞白,额角淌下的血痕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心头一紧,三魂去了两魂,几个大步跨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阿满!阿满!”邓三娘也紧随其后,扑到虞满跟前,看着她昏迷不醒的样子,脸上是真切切的慌急,她定下心神,赶紧冲虞承福道:““先别问那么多!快把阿满扶进去!” 虞承福连忙应声,手臂穿过虞满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快步往屋里走,“三娘,你快去打盆干净水,拿块软布来,先给她擦擦血,绣绣别愣着,去把你姐床铺收拾一下。” 绣绣吓得小脸惨白,眼泪汪汪,听到阿爹吩咐,连忙跑进屋里,手脚麻利却又带着颤抖地把姐姐床上有些凌乱的薄被铺平整。 虞承福将虞满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她额角那片乌青和凝固的血迹,脸色着急得不行。邓三娘端了水进来,拧了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嘴里心疼念叨:“这可真是……女孩子家破了相可咋办……” 虞承福沉默地看了片刻,果断拿了主意:“你看好阿满,我这就去请王老先生!”王老先生是县里的老郎中,医术在十里八乡还算有名。 邓三娘忙应道,随即提醒道:“别光走,我听刘家那口子说,他们家的驴车今天没用上,你赶紧去借,路上当心!” “好。”虞承福出了门,朝着刘家去。 邓三娘忙应道,看着虞承福匆匆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床上人事不省的虞满,继续用湿布轻轻蘸着她的额头,又吩咐虞绣绣:“去把罐子里的饴糖拿出来,把瓦罐加上,再加点盐,熬碗水拿过来。” 听到娘的吩咐,虞绣绣不敢耽搁,“我这就去!” 她赶紧小跑到灶房,按照邓三娘的话烧着水,看着饴糖化干净,赶紧加了一小撮盐,倒在碗里,又去拿了蒲扇,不停地扇着,等到水温下来了些,她才端起来送到床沿边。 邓三娘摸了下碗沿,便一勺一勺喂到虞满的嘴边。 好在,人虽然晕过去了,但还能进些糖盐水。 她稍微松了些气,等水喂完后,她才问:“刚才是咋回事?” 虞绣绣小手掐紧虞满的衣角,边说了刚才的事,不停抽泣。 “阿姐她没事吧?” 这事邓三娘也不好说,只能伸手摸了摸虞绣绣的发顶,“等你爹把大夫请回来就没事了,我们先好好守着你阿姐。” 第3章 剧情 第3章 剧情 下坠感包裹着虞满的意识,同时也似乎打开了她的记忆,她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在现代她也叫虞满,前面二十多年卷生卷死,拍完大学毕业照,告别室友,她把沉重的行李箱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了声:“师傅,去南站。”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她低头准备给家里发个消息,就听见一声巨响,霎时间天旋地转,世界如同被压扁的纸张,画面扭曲,剧痛吞噬了一切意识。 光影再次变幻,场景如同画布向前拉动,她变成了一个懵懂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听着带着怜爱和疲惫的交谈,他们也给她取名“虞满”,然后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在这个贫瘠的黄土村落里慢慢长大,直至亲娘病故,过了几年,亲爹再娶。 这不是她熟知的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服饰、语言、村落格局,都透着一种模糊的陌生感。她原本以为,这只是随机的一次胎穿,投生到了一个普通的古代农家。 直到此刻,一些零碎的、却带着明确剧情意味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混乱的脑海: 【大周朝……太祖以武立国……】 【寒门子弟裴籍投身军伍,屡立奇功……】 【……阵前救下女扮男装的忠烈之后,那位“小将军”卸甲后竟是红妆,自此倾心……】 【……权倾朝野的宰相赏识其才,欲招为婿,嫡女对他一见钟情……】 【……江湖医女、异族公主……】 【……裴籍最终权倾天下,位同摄政,坐拥红颜知己无数……】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总结成事实——她不仅穿越了,还是胎穿进了一本她大学时在宿舍里,因为被室友强烈安利有一搭没一搭看过的男频后宫爽文里。 那本书的主角,就是那个从底层小兵一路逆袭,最终成为摄政王,并且桃花运旺到离谱的裴籍。 而里面配角也叫虞满,家徒四壁的农家女,在原著里还有点戏份——裴籍的原配。 也正是有她存在,才造成男主同红颜知己的矛盾,成为促进剧情发展的推手,人人都想嫁给裴籍做正妻,偏偏占着这个位置的是乡野村妇,还不是出于情深,只因为家中承恩,不得不报。 而这位原配也因妒忌各种作死,让男主忍痛休了她,彻底沦为京城笑柄、又遭了匪徒,曝尸荒野。 显而易见,这位凄惨的下堂妻就是如今的虞满本人。 * 山青书院里,裴籍背着半旧的书箱,一身青衫更显人如玉,他步履沉稳地踏出书院高高的门槛。日头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便看见了立在石阶下的山长。 陈山长负手而立,身形清瘦,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面上,此刻却罩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郁色。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 “观祯,”山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当真考虑好了?” 裴籍,字观祯,按照旧俗来说,男子该到二十岁才由师长取字,然而裴籍天纵之资,早早入了学堂,又到书院,每每榜首,在外行走有字总归要方便些,陈夫子便同他父亲商议,在他十八岁时给他取了字——观祯。 裴籍在山长面前三步处站定,躬身,深深一揖,动作恭敬一如往常。抬起头,目光依旧,应道:“是,学生已考虑清楚。” 一个“是”字,斩钉截铁。 山长胸中一股郁气陡然升起,他向前迈了半步,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与痛惜:“糊涂!你年方十八,便已中了秀才,文章诗词俱是上佳,尤其是策论,切中时弊!依老夫所见,你只需再潜心沉学数年,乡试、会试乃至殿试,皆非难事!老夫连荐书都已备好,只待田假结束,便推荐你去州学,那里名师云集,藏书浩瀚,于你大有裨益!你为何……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弃笔从戎,去行那搏命之事?” 老先生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寒窗十载,满腹经纶,难道就要如此轻易抛却?这非是壮志,这是……虚掷你之才啊!” 一阵风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洁白的花瓣悠悠飘落,拂过裴籍的肩头,又悄然坠地。他沉默着,听着山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目光却越过山长瘦削的肩头,投向远处。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山长,眼神里没有少年人常有的冲动,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决绝。 “山长教诲,学生铭记于心。”裴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此地,格外分明,“山长赏识之恩,书院栽培之情,观祯没齿难忘。只是……人各有志,学生心意已决,望山长成全。” “人各有志……好一个人各有志!”山长喃喃重复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更有深切的惋惜。他看着裴籍,这个学生的心性,他是知道的,一旦认定,九牛难拉。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瞬间抽走了他不少精神,背脊似乎也更弯了些。 “罢了,罢了……”山长挥了挥手,神情疲惫,“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坦途还是荆棘,日后……你自己担着吧。” 裴籍闻言,后退一步,对着这位悉心教导他多年的师长,毕恭毕敬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学生拜别山长。山长……保重。” 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长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直到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融进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道:“都听见了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山长回头,若说方才面对裴籍是痛心,那对着眼前这人便是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满心都是儿女情长,哪儿有我陈家风骨!你当初跪了三天三夜,我才勉强应你以男儿身入书院,到了如今,你却浑然忘却了以往之志,观祯志在边关,同你更是殊途,若无意外,今后你们二人不会再见,自然也断无可能,你可明白为父所言?” 那人被斥得面露愧色,许久才道:“女儿明白,明日便启程去州学拜见符大儒。” * 一路下行,直至远远地能望见兴成村的轮廓,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裴籍脚步匆匆,朝着村东边。就在这时,一个黝黑的汉子扛着锄头,满头大汗地从田埂上跑来,见到裴籍,远远便喊道:“裴家小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去看看!虞家那丫头出事了!” 裴籍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顿住,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文光叔,慢慢说,小满怎么了?” 刘文光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唉!说是在院里磕到了头!流了好多血,叫不应声!虞家爹娘都快急疯了,借了我家驴车,刚请了大夫进去瞧,还不知道咋样呢!” 裴籍眼中生了些沉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电转。那大夫医术寻常,处理这等头破血流的重伤,恐怕力有未逮。他立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略显陈旧的素笺,飞快地塞到刘文光手里,语速急而不乱: “文光叔,劳你立刻跑一趟!骑驴车去县城,西街的‘万民医馆’,别找坐堂的郎中,直接去后院,找一个穿灰衣、头发花白、正在磨药的老者,把这信笺给他看,就说裴籍恳请老先生救命,速来!” 他眼神中的焦灼与恳切不容置疑,刘文光虽不明白为何要特意找一个磨药的老人,但见裴籍如此郑重,也知道事关重大,接过信笺,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就朝自家狂奔去牵驴。 裴籍再不停留,他冲进熟悉的篱笆小院,院子里静得可怕。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屋内,土炕上,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静静躺着,额头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邓三娘坐在炕沿,捏着虞满的手,眼圈发红,虞承福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背影写满了无助与焦灼。邻村王大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正在收拾药箱,见到裴籍进来,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虞叔,小满……” 虞承福似乎才反应过来裴籍来了,应了声,指了指不省人事的虞满:“是二郎啊,王大夫说,磕得太重,淤血堵了窍,他……他也没法子,让……让准备后事……”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准备后事?裴籍眼神沉下去,捏紧掌心,他俯下身,仔细查看虞满的伤势,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尚存一线生机。 “王大夫,多谢您。”裴籍转向郎中,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节,但眼神锐利,“请问,除了淤血,可还有别的伤处?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大夫叹了口气:“头上是最重的,身上还有些擦伤倒无大碍。最要紧的,自然是化瘀开窍,可这颅内之事,凶险万分,一个不好……老夫实在不敢妄用虎狼之药啊。” 裴籍明白了,他不再多问,只是对虞承福和邓三娘沉声道:“虞叔,邓婶别急,我已让文光叔去县城请更高明的郎中了。” 他的话像是一剂良药,让虞承福和邓三娘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后者让开位置,让裴籍离虞满更近些,隔着一步之远,裴籍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虞父准备再出去看看时,院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驴蹄声和刘文光的高喊:“来了!来了!老先生请来了!” 裴籍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快步迎出门去,只见刘文光引着一位身着灰色旧袍、须发皆白却步履稳健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手中提着褐色的药囊,正是万民医馆后院那位磨药的老人。 老者目光扫过迎上来的裴籍,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问道:“伤者在何处?” “在屋里。”裴籍侧身引路。 老人径直走入屋内,来到炕边,只看了虞满一眼,便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他又轻轻翻开虞满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蹙。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老者身上。裴籍的手心,不知不觉已攥满了冷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相见 第4章 相见 虞满额角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恶心欲呕。同时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接触不良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刺入她的脑海: 【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系统连接……不稳定…】 【女配拯救系统……绑……定……问题……】 这声音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的电流杂音,还没等虞满反应过来,这电子音便彻底消失了,与此同时,耳边是更为清晰的嘈杂。 绣绣压抑的抽泣,虞承福不住地念叨:“……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醒啊……要不然再去请一下老先生……” 还有一道清润的男声,却刻意压低了,像是在安抚:“虞叔别急,我再去请一趟。” 这声音…… 虞满艰难地睁眼,最终撬开了一条缝隙。模糊的光线涌入,视线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炕沿边的一道挺拔身影。 这人还是惯爱青色,又生得一幅好样貌,清风远韵,因着在书院就学,沾了些文人气质,如同碧梧翠竹,此时唇线抿得有些紧,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忧。他正微微倾身,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浓黑苦涩的药汁,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勺,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唇边。 是裴籍。 是她自幼订下的未婚夫,也是这个后宫文世界的男主。 虞满心情颇为复杂,本来也不想喝药,便想避开那递到唇边的药勺,动作细微,却牵动了额角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细微的动静落在裴籍眼里,他将药碗搁在一旁,“小满。”低唤一声,随后便起身朝外边。 “阿姐!你醒了!”虞绣绣昨夜被邓三娘打发去另外一屋休息,今早一醒便过来继续守着虞满,这回一下子扑到炕边,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是欢喜的。 邓三娘也凑了过来,饶是不信佛的她也忍不住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总算醒了!” 虞父也颇为激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她晕过去之后的事尽数说出,话中不免感激:“多亏那位老先生及时下针,不然……” 邓三娘打了虞父一下,人都醒了,少说些不吉利的话,虞父识相住嘴。 虞满也没想到这回磕到头如此凶险,而且院内都是清理过的,怎会突然有了一块石头,还有那莫名出现的电子音,她有了些猜测,最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这时,裴籍也引着人进来,老者搭上虞满的手腕切脉,片刻从旁边的药箱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了几笔,“这两味药材只有县里有,你随我回医馆取药,按着药方吃七日,应当就无大碍了。” “好。”裴籍接过纸张,朝着迟钝的虞满递了安抚的眼神。 两人又出了屋子,邓三娘反应过来,去灶房端了碗鱼汤,又将虞满半扶起来,“这汤正巧合适,给你养养身子,快喝些。” 虞满实在无力,便就着邓三娘的手一口一口喝着。 用碗一整碗鱼汤,终于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劲了,见两大一小脸上都难掩疲倦,心知他们为自己折腾了一夜,虞满便催着他们去寐会儿,起初三人不应,还是她好说歹说他们才勉强答应半个时辰再来守着。 等到屋子彻底安静下来,虞满便彻底放空自己,思绪乱飞。 胎穿这件事,她接受得很快,多亏浸淫小说界多年的室友,而且虽然是不知名的封建朝代,但是家里人活的明白,不是什么给作妖亲戚吸血的老实包子,自己也过得很舒服。 至于裴籍,虞满就更难言了,毕竟他也是能让自己人在古代,依旧过得舒服的推手之一,实实在在,做不得假,而且凭心而说,对她最为纵容的也莫过于他了。 然而剧情表明,她如果跟裴籍纠缠下去,便是凄惨下场,他的未来,是尸山血海的军功,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环肥燕瘦的红颜知己。而她充其量不过是功成名就前的路人甲,而且人心难测,到了高位,原配便成了难以抹去的污点,剧情中自己的死,说不准也有一些人手笔,更坏的虞满也不敢细想。 而她对人和事都看得开,若是越过她估量之下能够接受的程度,那便果断弃了,生而不易,没有任何事情能高于自身。 在这个时候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也算是好事,裴籍的龙傲天事业还没起步,自己仍有的选,还有两人婚约一事,前些日子虞父也提过一嘴,等到虞满及笄,便风光嫁过去,两家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闺女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当时虞满也没出声,算作默认。 但如今看来,这婚约怕是要慎之又慎。 还有那个女配拯救系统,自己穿书说不准也有它的推动,而且一开始没绑上,这下隔了这么多年才突然出现,十有八九也是草台班子,虞满也不觉得,靠区区一个电子系统,就能改变命运,要是她没记错,室友给她推荐的许多穿书文,系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女主拯救美强惨男主,没人问女主愿意吗?简直是变相绑架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灶房的火光在纸窗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忙碌的身影隐约可见。药味的苦涩还萦绕在舌尖,额角的疼痛连带着精神的疲惫。 她也没再纠结,事已至此先睡吧,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变得绵长,沉入睡梦前停留在莫名其妙的念头之上——半月不见,这人怎么又生得好看了些。 虞满再次醒来时,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裴籍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得长长的。其他人都不在,他独自坐在炕沿边,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见她睁眼:“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他端过炕头温着的药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舀起一勺,递到虞满唇边。知晓她怕苦,这回他另一只手及时地将一颗小小的、金黄的蜜饯送到了她嘴边。 “含着,去去苦味。”他的动作也轻,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见略生了些血色才笑了笑。 虞满慢慢喝下药,含住那颗蜜饯,甜味在口腔之中化开,驱散了一些苦涩,而且也不腻,她一下便吃出是山青书院那位食堂师傅的手艺。 想她第一回吃时简直惊为天人,裴籍便每回归家时给她带上一盒。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位师傅是从州上面归乡的,据说以前是哪个高官府邸里头的掌勺,和山长有故交,才勉强接了山青书院的活计,自然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零碎活。 这蜜饯是裴籍替他寻膳书并抄录所换来的报酬,学业不易,因着每每评测,他皆是榜首,山长便也请了他兼任夫子一职,这样一来更为繁琐,她猜这抄书约莫是挤出来的空当。 但这些事在自己面前,他从未提过。 虞满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颇为感慨,两人相识多年,她肯定裴籍对她是真心,至少在此刻。 正想着,脑海中陡然冒出电子音,吓得虞满忍不住咳嗽起来,面前被自己念叨的人伸出手给她拍背,她摆手示意没事,接过水假装一点一点啜着,听着系统的声音。 【女配拯救系统绑定成功,本系统需要提醒宿主,沉溺于虚假的温情是愚蠢的。】 【裴籍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揣测。】 【检索到相关剧情片段——景化七年,朝中御史大夫张谏,曾于微时与裴籍引为知己,裴籍亦对其推心置腹,朝堂相争,多有退让。众人皆以为他们乃莫逆之交。】 【然而,裴籍早就对张谏怀有杀心,在暗中搜罗张家卖官鬻爵的罪证,隐忍不发,假意结交,麻痹对方多年。直至张家放下戒心,裴籍才骤然发难,亲自带兵查抄张府,罗列罪状十八条,最终张家满门抄斩,连三岁稚子都未放过,手段狠辣,震惊朝野。】 【如今他对你的这点虚情,甚至比不上他对张谏,不过都是利用二字。若非你与他因着父辈恩情,尚有婚约,且对他的名声略有裨益,你以为他如何会忍耐至今?】 【至于那些红颜知己,若非他默许甚至纵容,怎会一个个被他带回身边?甚至害得你尸骨无存。】 如果系统能够人型化,虞满甚至怀疑它要揪着自己的耳朵,怒吼你不要恋爱脑了,他都是装的! 想死你就试试,试试就逝世。 她抬头看去,这位后宫文男主正低头收拾药碗,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平静,又转头去看陶锅里的鱼汤。 如今能饱腹便是再好不过,也不管吃得精不精细,鱼汤里多多少少有些残渣,但虞满以前被鱼刺卡过,因而每回她喝鱼汤,裴籍都处理过,从未说过她娇气。 裴籍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神,他微微一怔:“怎么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端着鱼汤过来,又伸手来探她的额间。 虞满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主动地迎上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还挺舒服,大热天的,春姨还严严实实给她盖了一床被子,她都怀疑自己要被捂中暑了。 正准备尖锐暴鸣的系统:【……本系统刚刚说的话,宿主听到了吗?】 难道还没绑定成功?应该是吧,它嘴巴都说干了,不然宿主这时候应该是躲着男主啊。 虞满:……不好意思,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认错 第5章 认错 一声极低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裴籍没收回手,又离得近了些,他的瞳色偏淡,看上去仿佛拒人千里之外,不过脸上总是噙着笑意,说话也温和,略微化解了几分疏离。 虞满被这声笑激得清明了一瞬,方才软下来的心又硬起来,扒拉下他的手,又瞪了他一眼。 别以为她忘了,半月前,两人还吵过一架。 虽然只是些小事,但她还是生了闷气,这人就静静看着她,不反驳,当然,也不搭腔,只等她说完,又递上一杯茶水给她润嗓。 在他去书院那日,虞满干脆连面都没露,主要也是太早了,她根本起不来,这半月,她乐得清静,几乎要将这人抛诸脑后了。 温热落空,裴籍习以为常地收回手,转而端起了鱼汤,浓白的汤散发着香味,他用白瓷勺子轻轻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先喝汤。”他语气平静,舀起一勺,仔细吹温了。 虞满想说自己来,但这人完全薅不动,径直将勺递到她唇边。 她放弃了,老实被伺候。 鱼汤见底,他将碗放好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可消气了?”显然他也记着半月前的事。 虞满:“你知道错了?” 裴籍:“……嗯。”熟知虞满脾性的他,敏锐地选择了最稳当的答案。 他继续补充道:“下回不拦你了,只是欲不可纵,节之为上。” 虞满刚舒一口气,闻言险些呛到,饶是如她,脸也窜得通红。 不对,什么危险发言,不就亲了一下吗? 她索性闭上眼睛装死,嘴上反驳道:“古人亦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回没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构成一种令人心安又心乱的气息。 接着阴影缓缓倾身而下,温热的呼吸拂过虞满的额发。 他吻了下来。 本来只是唇角的浅尝辄止,带着试探性的、安抚般的温存。他的唇一向微凉,与她不同,尤其是日头热,她总喜欢挨他近一些,汲取些凉意,她无数次感叹这人跟竹子精变得一样。 然而这份凉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转为灼热,虞满非常不满地侧过脸想躲开。 裴籍似乎猜透她的小心思,一手扶着她的后颈,同时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唇上,先是缓慢,带了厮磨的意味,指尖又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脸,牵连出丝丝痒意。 虞满觉得,如果裴籍不去科举,做个木匠也行,毕竟没谁比他的耐心更足。 几息之后,她微微张开了口,试图汲取一点氧气,却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巧妙地撬开了她的齿关,暧昧交融的气息伴随着他耐心地探索,同时又缠人地勾着她的舌尖。 虞满干脆睁开了眼睛,撞进那双眸子里,依旧是难以忽视的温吞克制和玉人一般的容色,她主动伸手攀附上他的胸膛,心想,真不怪自己,实乃是这人秀色可餐啊。 裴籍缓缓退开些,就见面前的少女笑得傻气,他先是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才勉强拢了拢自己被人扯开的衣襟。 “还要睡吗?”他温润的声音带了些沙哑。 虞满心安理得把他当成靠枕,任由他玩着自己的指骨,摇摇头:“不困了。” 瞧见屋里木桌上放的颇为眼熟的竹篮,篮子编得细密结实,样式朴实,正是村里惯用的那种。篮子里似乎装着些东西,上面盖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 她心头微微一动,问道:“是柳姨来过了?”她口中的柳姨,自然是指裴籍的娘亲。自定下娃娃亲起,那位慈和的妇人待她便如亲生女儿一般,甚至比对待裴籍这个亲儿子还要多几分细致体贴。 裴籍:“嗯。午后来了一趟。”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覆在她的额上。舒适的凉意袭来,虞满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听说你病了,便收拾了些自家的鸡蛋,还有后山新挖的嫩笋,说是给你补身子。”裴籍的声音平稳温和,说起这些家常事也耐心,“来时见你正睡得沉,在榻边守了你一会儿,替你擦了擦汗,见我煎药回来,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回去了,说是怕吵着你休息。” 虞满听着,嘴角越发上扬:“劳烦柳姨跑一趟了,等好些了我去看她。” 原先两家本是邻里,隔着一墙之隔,但自从裴籍成了秀才,县里便做主给裴家划了一块地,说是秀才之双亲怎可居于陋室。 在陋室住了十多年的虞满:……你说话难听了哈。 裴父裴母不想搬,但那地方虞满去瞧过,算得上是冬暖夏凉,因着从前辗转的缘故,裴父裴母身体算不得好,最后虞满拍板,让裴籍带着两位长辈搬过去,自然而然,也离得远了些。 虞满又问道:“我爹他们呢?” “虞叔和邓婶不放心,但晒麦也等不得,我便让他们先去忙地里的活计了,眼下这时节,耽搁不得。”他接着道:“有我守着,他们也放心。” 虞父和邓三娘都是勤恳本分的庄户人,见自家闺女缓过来便又忧心农事,有裴籍这个自小看着长大、又已是秀才功名的未来女婿守着,确是比他们干着急强。 虞满点了点头,刚想再问绣绣去哪儿了,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进来。 她梳好的双丫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最扎眼的是她那身半新的花布衫子,前襟和袖口沾了不少灰土,膝盖处甚至磨破了一个小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土堆里滚过,或是跟谁打了一架。不过,除了狼狈些,倒不见有明显的伤痕,眼睛也亮亮的。 绣绣第一眼就瞧见了精神尚可的虞满,张嘴就想喊。可下一秒,她的视线就撞上了坐在榻边的裴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小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一向觉得这个总是带着笑的裴家哥哥,是来跟她抢阿姐的。阿姐没定亲前,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可自打定了亲,阿姐眼里好像就多了这个人,连同她说话的时间都少了,自家爹娘也不站她这边,虞绣绣心里更是憋着股气,平日里见了裴籍,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梗着脖子不吭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这回她知道算是裴籍救了阿姐,因此还是硬着头皮喊一句:“裴家哥哥。”随后又到了榻边,凑到虞满枕边地问: “阿姐……你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 她一边问,一双大眼睛紧张地上下打量着虞满,伸出沾着灰的小手,想去摸阿姐的额头,又怕自己手脏,犹豫着缩了回来,只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虞满见她这副模样,便直接问道:“这回赢了?” 虞绣绣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解气的兴奋:“赢了!我和小春、松子他们一起上的!赵小胖子那张臭嘴,又在那儿胡咧咧,说阿姐你……说你这次摔得不省人事,是……是妖孽变的,活该老天爷要收你!我们气不过,就把他堵在河沟边,狠狠揍了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小姑娘说得义愤填膺,挥舞着小拳头,脸上满是骄傲。 裴籍在一旁看着,并未多言,只是等绣绣出去后,他也拿了药包出去,掩上门扉后,才对虞绣绣招了招手:“过来。” 绣绣有点怵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裴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镇上才有的芝麻糖。他拿了一块递给绣绣,语气寻常:“有人欺负你阿姐吗?” 绣绣接过糖,舔了舔嘴唇,在这位未来姐夫平静的目光下,小声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还补充了先前的事。 裴籍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直到虞绣绣说完,他才淡淡问:“以前也是这般吗?” 虞绣绣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控诉的对象:“可不是嘛!还有他娘,还有村里那几个长舌头的婶子,都偷偷说!说阿姐命硬克亲,说……说阿姐配不上你,迟早要被……被……”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了,偷偷瞄了裴籍一眼。 裴籍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又拿出一块芝麻糖递给虞绣绣:“知道了,去玩吧。以后打架挑没人的地方,别让自己吃亏。” 虞绣绣如蒙大赦,攥着两块糖,飞快地跑了。 裴籍站在原地片刻,才转去熬药,又去做好饭。 虞满挨着试过裴籍带回来的漂亮首饰,便见他端着饭菜过来,她起身坐到桌边。 全是她爱吃的菜,还有柳姨带来的鸡也被做成了炒鸡。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裴籍好像没这种忌讳,两人相识多年,都是他下厨,而且做的菜肴越来越符合自己口味,主要是用料足。 虞满甚至怀疑他把书院给他的工钱,一半给了家中,另一半便花在了自己身上。 绣绣还在外边洗手,她瞧了眼裴籍的脸色,看起来平淡无波的,但她看得出来,此时他情绪算不得好。 “绣绣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吃亏的性子,犯到我面前,我也是颇有手段的,如今也只是两三句闲话。”说着,她把手攥成拳,放在裴籍的掌心里,展示自己沙包大的拳头。 裴籍垂眸看着她的手,不算用劲地将其分开,接着交叉起来,十指相扣。 “我说过,你只管安心躺着。” 虞满抽不出来,便让他牵着,笑起来:“你别太爱。”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来人 第6章 来人 日头彻底沉下了西山头,院子里暑气稍些退减,好在夏日不用点油灯,虞绣绣将手搓干净,便进了屋,一屁股坐在虞满的左边,两大一小就围坐在炕桌上。 最中间那盆炒鸡,应该是柳姨才逮着的公鸡。鸡肉斩成适口的块儿,用柴火灶猛火爆炒,鸡皮蜷缩成诱人的金黄,紧实的肉块吸饱了酱汁,油亮亮地泛着光,还加了虞满爱吃的野山菇,吸尽了鸡油的荤鲜,变得软滑非常,沉在褐色的汤汁里。 旁边是一盘油渣焖蕨菜,油香味浸润着每一根脆爽的蕨菜尖,脆爽不腻。 加上邓姨搁在竹编小筐里的野菜馍馍,混合了少许白面,掺了焯过水、切得细碎的荠菜和马齿苋,团成拳头大小,吃起来不糙口,反而透着野菜的清香。 虞绣绣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还时不时瞄向那碟腊肉。虞满喝着专门给她热的鱼汤,一筷又一筷夹着。 裴籍用饭很安静,举止间带着斯文。他偶尔会搭几句话,多是虞绣绣叽叽喳喳问起书院里的事。经过方才,她这下也放开了胆子。 “书院里的夫子凶不凶?会打手心吗?” “尚可,学问严苛些,也好上进些。” “那……书院里是不是有很多话本子里的公子?他们穿绸缎吗?” “嗯,是有。不过读书之人,不讲华裳,只看行止。” 他的回答简短却还算耐心,目光始终落在喝汤的虞满身上。 饭菜几乎被一扫而空,饭后还是说着闲话,虞绣绣似乎对书院很是好奇,一个是十万个为什么,一个是人机,虞满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看着,时不时打趣两句。 直至天黑透了,几近戌时,院门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农具磕碰的响动。是虞承福和邓三娘从地里回来了。 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邓三娘捶着后腰,虞承福则把锄头靠在墙根,走进屋看到裴籍还在,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二郎还在啊?” 裴籍是家中独子,但按照裴父说,他们都是按照族里序齿,裴籍应当行二,因而乡里都唤他二郎。 “叔,婶。”裴籍站起身,礼貌地回应,“小满好多了,刚喝了药。” 邓三娘走到躺椅边细细看了看虞满的脸色,松了口气:“真是麻烦你了,守了一日。” “应该的。”裴籍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夜色,顺势告辞,“天色不早,叔婶也累了一天,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小满。” 虞家夫妇客气地将他送到院门口,邓三娘又想到什么似的,连让裴籍等等,转头去灶房木柜里去了一小包物什递给裴籍,解释道:“这是我托我娘家那边找的土方子,说是对腿疾有用,给你娘试试,若是不中用,扔了便是。” 裴籍双手接过,笑道:“多谢婶子。”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邓三娘立刻转身回到屋里,眼睛忍不住一亮,桌上是虞绣绣从灶房里端来的特意留出来的菜。 虞承福也是看得惊奇,催促道:“快,快坐下吃饭!忙活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夹起一筷子油亮的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咂咂嘴道:“这裴家小子,倒是真有心。这油腥,咱家怕是只有年关那会儿才见得着。” 虞绣绣拼命点头,说:“好吃!裴家哥哥做的都好吃!” 邓三娘先是因着自家这口子没出息的话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他们家平日吃的不行一样,她扒了几口饭,顿了顿,接着就着菜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味道确实不差,真是裴家小子做的?” 这回她问的是虞满。 虞满点头,又指了指放在木桌上的粗陶罐里,里头是深褐色的香菇粒浸润在晶亮的酱油中,夹杂着点点焦黄的姜末和艳红的辣椒,虞承福和邓三娘最爱就着这酱吃馍。 “这也是他做的。” 邓三娘忍不住感叹:“真是……” 虞承福笑呵呵接话:“裴家这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在书院里被先生看重,做事也稳妥周到,别的不说,嫁过去吃不了苦。”他看了一眼懒散挑嘴的大闺女,点了油灯,昏黄光晕下模样是好的,下意识直了直背,他虞老大的闺女也不差啊。 终于能插上话的系统:【……还是看人太浅了!嫁过去宿主就完蛋了。】 虞满没理它,而是看向虞承福和邓三娘脸上难掩的疲惫,问道:“今儿个怎么忙到这么晚?咱家那十亩麦子,我前几日不是已经托人割了吗?按理说,今儿个应该主要是摊晒和准备脱粒了才是。” 提到这个,虞承福脸上疲惫之余,也带上了几分轻松和笑意:“是啊,多亏了你找的人,麦子割得利索,省了大力气。今儿个就是翻晒、归拢,活儿不重,就是耗时辰。” 他顿了顿,用疑惑的眼神看自家闺女,“阿满,你前几日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托了哪路神仙?咱家这情况,请人可不容易,你哪来的门路?” 邓三娘心里也琢磨这事,半天没想通也不好问,这下虞承福问出声,她也竖起了耳朵。 躺椅晃悠悠的,虞满的声音也显得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个天气不错:“不是托的什么神仙,就是河滩那西边住着的朱老五他们几个。” 兴成村还算是周边村落中人口多的,只因自上而下有条河流横穿而过,靠着它,遇上天旱的年头还能活下去,不至于流徙。 “朱老五?”虞承福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就是那几个……游手好闲的闲汉?”村里人对朱老五那几个光棍汉评价不高,觉得他们不务正业,是村里的累赘,白白费了粮食。 “嗯。”虞满点点头,“前些日子去后山捡柴火,碰见朱老五捂着肚子在路边疼得打滚,像是绞肠痧犯了。我瞅着附近有几种草药,就顺手给他揉了一把,让他嚼了咽下去。没过多久,他缓过劲来了。” 多亏虞满先前闲得无聊,看裴籍拿着医书去山上认草药,自己也被带着认了几种,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邓三娘却听得眼皮直跳:“你这胆子,那朱老五是个什么人,你也往前凑?万一他赖上你咋整?” 虞满笑了笑:“当时就他一个人,疼得都快不行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就是几把野草,不值钱。” 虞承福更是欲言又止,哪里是野草值不值钱的事,如若是用错药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怕是要闹到村长那里。 他提着心,大闺女还继续道:“他后边好了,特意来家门口道谢,还提了一小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鱼。我说不用,他就问咱家有没有什么活儿他能帮上忙。我正好想着麦收的事儿,虽说十亩地不是忙不过来,但我瞧着爹搬货的活计还没完,邓姨也连着熬了几夜绣帕子,若是能帮上忙,你们也轻松些,就跟他提了一嘴,说要是他们几个有空,能帮着把地的麦子收了,工钱咱照市价给。” “他们肯干?”虞承福听得一愣一愣,还是有些不信,那几个闲汉是出了名的懒。 “肯啊。”虞满道,“朱老五说,他们几个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挣几个铜板买点粮食吃,总比饿着强。我就跟他们说定了,趁天气好,赶紧割了。他们手脚还挺麻利,两天就割完了,麦捆都扎得好好的。” 虞承福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唉,也是难为他们了。平时看着不着调,真给个机会,倒也肯下力气。”他心里明白,女儿这是歪打正着,既帮了人,又解决了自家的大难题。不然就凭他们县里和田里这两份活计,这十亩麦子还真要抓瞎。 邓三娘也附和道:“这么一说,倒也是桩好事。就是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打交道,名声不好听。” 虽然虞满的名声已经不太好,但也不能更差了啊,如果裴家那边听到些闲言碎语,心里不舒服,那吃亏的还是虞满。 虞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帮朱老五,起初确实只是一点不忍心,后来顺势请他们干活,也是各取所需。至于名声什么的,她向来不太在意这些虚的,能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才是最实在的。 见吃的差不离了,她站起身,想去收拾碗筷,邓三娘就眼疾手快按住了她:“你才好些,快歇着!脑袋上那么大个口子,刚喝了药,逞什么能!”说着,扭头朝灶房方向喊:“绣!别磨蹭了,快来把碗刷了!” 虞绣绣脆生生应了一声,“噔噔噔”跑进来,利索地开始收拾碗碟,小脸上没什么不情愿,反而因为今晚吃了好吃的,干劲十足。 虞满见状,也就由着妹妹去了,重新坐回炕沿。虞承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又拿过一旁的锄头,上头的木柄都裂出几道缝,等到脱完谷子,又要开始锄地养地,还得提前把这些家伙什修好,准备起身去选块木头,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喊: “承福哥?承福哥在家不?” 第7章 上山 第7章 上山 声音听着像是住在村东头的虞老七,论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族亲,但两家平日来往不算多,就年关串个门。 虞承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头的物什,应了声:“在呢!”便趿拉着鞋走了出去。 取下门栓,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虞老七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他搓着手有些局促。 “承福哥,嫂子,”虞老七先打了个招呼,看到炕上的虞满,也点了点头,关心问道:“满丫头好些了吗?” “请大夫来看过了,好多了。”虞承福招呼他坐下,倒了碗水,“这么晚过来,有啥事?” 虞老七赶忙接过,道声谢,听到虞承福询问,他才叹了口气,脸上沟壑似乎更深了一些:“唉,还是为了地里那点事儿。今儿个真是多亏了承福哥和嫂子,忙完自家活计,还惦记着我家,帮我们收到这么晚……不然就靠我一个老骨头,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那几亩麦子非得烂在地里不可。” 他儿子前些日子跟着人上山打猎,不小心摔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家里老妻又去得早,只有他一人干活。 两人同族,地离得也不远,虞承福收拾自家地时,就见虞老七一个半老的汉子割麦,看着怪让人不是滋味,于是就和邓三娘去帮了一把手。 听到虞老七话里的丧气,虞承福接口安慰道:“乡里乡亲的,说这个干啥。当年我爹过身,忙前忙后的,你也没少出力搭把手,我们都记着呢。” 虞满祖父去世时,虞老七确实来帮过忙,按照兴成村的习俗,家中子孙捧灵位,族亲抬棺,虞承福当时挨着去请族里的人,其中便有虞老七,他也是爽快地应下了。 提到这事,虞老七连忙摆手,“都是族里亲戚,哪回不是一家有事,其余家来帮忙。”他脸上露出些感激,把手里的小布袋往前推了推:“这是家里剩下的一点小米,还有几个才摸出来的蛋,还热乎着,给满丫头补补身子。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七了。” 虞承福连忙推拒:“这可使不得!照你说的,帮点忙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东西!” 两人一来一往推让了半天,虞老七执意要留,虞承福见推不过,只好让邓三娘收下。 见东西算是送出来了,话也就顺着能出口,虞老七吞吞吐吐地说:“承福哥,嫂子,不瞒你们说,我……我还有件事,想再张回嘴。” “我家那麦子,今儿是割完了,可……可还没捆扎,更别说拉回场院脱粒了。就我和我那病儿子,实在……实在弄不过来。我想着,你们家的麦子不是都收整得差不多了吗?能不能……明天再帮我们一天,把人帮到底?工钱我虽然现在紧巴,但一定想办法……” 他说着,脸上满是窘迫和恳求。女儿外嫁了,指望不上,儿子又病着,这麦收的紧要关头,实在是抓了瞎。 虞承福看了眼邓三娘和虞满,有些犹豫。自家麦子是差不多了,但后续的晾晒、脱粒也是一大摊子事,而且忙了这么多天,人也确实累得够呛。 邓三娘先前没吭声,那小布袋也没动,她给虞老七又添了些水,才开口道:“是这样的,我们家里还忙着烧秆翻土,而且阿满这还伤着,家里还有个小的,这……”多的话也是没有再说了,而是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 “嫂子的难处我也知道,可我也是没有法子,本来想去请邻里,可眼下大家都在忙着地,我只好忝着脸来拜托哥和嫂子了。” 虞承福沉吟了一下,看着虞老七那几乎要作揖的恳切模样,又想起当年的情分,最终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道:“行了,老七,别说了。明天一早,我和绣绣她娘再过去帮你,毕竟就这么几天,要抓紧,不然等雨打下来,这一年就是白忙活了。工钱不工钱的,别提了,先把粮食收回家最要紧。” 听到虞承福这个一家之主应承下此事,虞老七算是松了口气,顿时千恩万谢,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才撑着身子走了。 等到门闩落下,邓三娘才好没气瞪了一眼一家之主:“就你做好人?累的腿都直不起来,还去帮别人家。” 刚刚她可是听出来了,先是说自家难处,又提及当年帮过忙的情分,把人架得下不来地。 虞承福也怕邓三娘的嘴,老老实实挨骂,最后才道:“这村里,人情最难还,搭了这把手,以后什么事也沾不上我们。”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感喟。 见自家这口子一幅鳖抓的模样,邓三娘忽然想起来,当初说亲时媒婆在刨根问底之下终于给她透了句老实话。 自从虞家祖父过身后,家里也闹得慌,自己那位婆母也是难伺候的,说得她心中惴惴不安,谁曾想,自己嫁过来前一日,媒婆又专门跑了一趟,说虞家料理盘顺清楚了,让自己把心揣到肚子里。 倒也没说错,到了这家,她倒是一身功夫无用武之地,丈夫老实听话、继女聪慧不膈应,比在娘家的日子好多了,就只有年关走亲戚时废些力。 她也问过虞承福家里事怎么搞的,他只是含糊其辞,随后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见状邓三娘也懒得再去追问,反正这个家好好的,要是有人不长眼敢撞上来,她捏的杀猪刀也不是耍假把式的玩意儿。 这样想着,她也没心思再计较,收拾着小布袋,瞅了一眼,是半袋黄澄澄的小米,颗粒饱满,给阿满熬个粥还成。 而虞满则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猜到自家爹心软,十有八九会应下。 虞承福看着闺女沉静的脸色,以为她是累了,便不想再让她操心这些琐事,摆摆手道:“行了,你只管把身子养好。等你利索了,爹得空带你去裴家走一趟,一来谢谢他这几日的照应,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们俩的婚事,也该正经过过明路,好好说道说道了。” 虞满听到“婚事”二字,瞬间升起警惕,她抬起眼假笑,语气温和地开口:“爹,您的心意我晓得。裴籍他这几日确实费心了,是该去谢谢他爹娘。” 她随后才道:“只是……我这才刚摔着,脸色也不好,急匆匆上门,倒显得咱家没礼数。再说,眼看着没几日就是祖父的忌辰了,这是咱家的大事,得静心准备着。不如……等过了祖父的忌辰,家里这些都安顿妥当了,再说旁的事?”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考虑了礼数,又抬出了孝道。虞承福又一贯听闺女话,闻言果然点了点头,脸上的急切褪去了些,转为对虞满的夸赞:“也是,你祖父忌辰是大事,到时候忙完了再上门提,也不冲喜事,还是你想得清楚。” 果然他不再提立刻去裴家的事,转而和邓三娘商量起忌辰需要准备哪些祭品、要请哪些亲族。虞满暗暗松了口气,见状赶紧开溜,十六的年纪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这下就要正儿八经嫁人了,她一时也接受不了,还有那剧情也得再观望一二。 休养了几日,额角的青紫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小块浅褐色的痂,虞满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爹娘一早就去了虞老七家帮忙,绣绣闲不住,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小春和几个小伙伴听说虞满好些了,也按照当时的约定来集合,几个人探头探脑的。 日头升起来,热是热,但山林里总比山下通风些。虞满看着几个眼巴巴的小萝卜头,心里一动。芒种过后,又是几场夜雨下来,山上的野菌、野菜正是鲜嫩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碰上些别的野味。 “想不想上山?”她问。 “想!”这几个异口同声,眼睛亮得吓人。 反倒是一向活泼过头的小春不动,一双圆眼睛就看着虞满头上的疤,小心问道:“小满姐你的伤……” 虞满笑笑:“小事,已经没问题了。”她说的是实话,不知道是那老先生下药灵,还是系统的原因,这伤口已经不痛了,就看着吓人。 得了她的回答,小春才松了口气,连忙挤开松子,霸占虞满左边的位置,同虞绣绣当一左一右护法。 虞满回屋找了个旧背篓,又揣上个小巧锋利的柴刀,嘱咐虞绣绣:“看着点路,别乱跑。”便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出了院门,朝着村后那座郁郁葱葱的土山走去,平日村里人都进这山里摸点野味。 山里要凉快一些,嫩绿的苔藓紧贴在大磐石之上,有独属于泥土的味道,二乔他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却又不敢离虞满太远。她走在前面,目光在草丛、石缝和树干间细细搜寻。 “小满姐!你看这个!”小春眼尖,指着一片潮湿的腐木底下。几朵灰褐色、伞盖肥厚的蘑菇簇生在一起。 “是草菇,能吃的。”虞满蹲下身,拍了拍菌盖,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菌杆的底部,轻轻一掐,“啵”的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她拂去表面的浮土和松针,接着放入背篓。 没走多远,松子又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片嫩绿的野葱,香气扑鼻,虞满毫不犹豫号召停下来采葱。 她自己也没闲着。她认得几种常见的野菜,马齿苋叶片肥厚,虽然已过了最鲜嫩的时节,但掐点嫩尖儿焯水凉拌,依然爽口;荠菜已经开了小小的白花,老了,但根系还带着独特的香气。 她还在一处岩石背后、靠近山溪的潮湿地上,发现了一片黑乎乎、软趴趴贴着地皮的地耳,像一朵朵迷你版的木耳。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营养价值高,味道也鲜,捡回去洗干净,无论是清炒还是做汤,都能让简单的饭菜增色不少。 众人一路采采停停,背篓里装了半满,还有他们腰间的小篮子:嫩绿的马齿苋、肥厚的平菇、还找到了一把清香的山茴香。 “阿姐,快看!桑树!”虞绣绣眼尖,发现了一棵野桑树,树上挂满了紫黑色的桑葚。 虞满看了眼确认可食,就让他们去:“摘些解解馋,但别吃太多,不然牙酸午饭都吃不下。” 几个娃欢呼着跑过去,踮着脚摘最底下的桑葚吃,不一会儿嘴唇都染成了紫色,咧嘴一笑也是紫色,虞满扯了叶子打底,将一些熟透了的桑葚铺在上面,他们运气也好,走了不久又瞧见了野山莓,加起来的量应当做一罐果酱,想到那酸甜的滋味,虞满加快了动作。 日头渐高,林间热气开始升腾。她找了处树荫,拿出准备好的装水竹筒分给几个小娃。 “小满姐,咱们掏鸟蛋去吧?”二乔喝完水,又惦记起鸟蛋来,他好久没上过山了,但还惦记着从前烧鸟蛋的滋味。 虞满看了看周围,根据脑海中的记忆:“再往前走一段,我记得前面有片竹林,那里的斑鸠常做窝。” 闻言,二乔更是兴奋,果然,在竹林深处,几只斑鸠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飞。虞满让小娃在原地等候,自己轻手轻脚地靠近,果然在一根粗壮的竹枝分叉处发现了一个搭起来的鸟窝。 她费了点劲攀上去,探头一看,窝里静静地躺着四枚小小的鸟蛋,淡褐色的壳上有着细细的斑点。 “二乔,接好了。”她轻轻取出两枚,留下两枚,用早准备好的软草将蛋仔细包裹,小心递下去。 “为什么不全拿走呀?”小春不解地问。 虞绣绣抢先回答,从前她也问过阿姐这个问题,这回总算是能当个小夫子了,“全拿走了,斑鸠还会再生吗?咱们取一半,它还会继续孵,过些日子还能再来取。”她解释道,“阿姐说了,不能竭泽而渔。” 小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碰了碰还温热的鸟蛋。 背篓装的差不多了,虞满看日头快到头顶,便选了块有树荫的空地。 “就在这儿歇歇脚,弄点吃的。”她说道。 早些时候就听绣绣说,小满姐做饭堪比宫里的厨子,虽然不知道宫里的厨子的饭好不好吃,但这回总算是可以吃上小满姐的饭。 小春他们立刻欢呼着行动起来。不用虞满多说,二乔和松子这两个稍大的孩子就麻利地搬来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膛。小春去捡干柴,另外几个小的则负责用大片叶去山泉小溪舀水。 虞满接着从背篓里拿出那个她之前备下的小陶罐,用溪水反复冲洗干净。然后开始处理食材:肥厚的草菇被她仔细撕成均匀的小条,野葱被扯成细碎的末,鸟蛋磕在一片洗净的、凹下去的厚实树叶里,用细树枝搅散备用。地耳和马齿苋嫩尖也在溪流里漂洗得干干净净。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干燥的枯枝噼啪作响,虞满将陶罐稳稳地架在石灶上,倒入竹筒里的水,先把需要久煮才能释放鲜味的地耳和草菇条放进去。等了会儿,罐子里就发出了令人愉悦的“咕嘟咕嘟”声,水汽蒸腾,菌类特有的浓郁鲜香随着山风飘散开来,勾得众人围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吞咽口水,肚子也配合地咕咕叫起来。 等罐子里的汤色渐渐煮成诱人的奶白色,翻滚的泡泡带着油脂的光泽,她才把野葱碎撒进去,瞬间,葱香混合着菌香,味道层次更加丰富。接着,她将金黄色的蛋液沿着罐边缓缓转着圈倒入,蛋花遇热迅速凝结成一片片嫩滑的金色云朵,在乳白色的汤液中浮沉。最后,放入翠绿的马齿苋嫩尖,只是烫了一下,便保留了那份爽脆的口感和微微的酸味,正好中和了汤的醇厚。见差不多了,虞满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的粗盐,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均匀地撒入汤中。 “好了,可以吃了。”虞满用树枝做的长筷子搅了搅汤,在几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注视之下道。 她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上小半碗热气腾腾的野菌蛋花汤。小春他们就着自家带来的、有些干硬的杂粮饼子,吃得唏哩呼噜,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红彤彤的。 “阿姐,真好吃!太鲜了!比过年时娘煮的肉汤还好喝!”绣绣一边烫得直吹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嘴角还沾着一片蛋花。 而一旁的松子用手肘碰了碰绣绣,见她看过去,他才假咳了一下,说道:“是我错了,你说的没错!” 绣绣先是不懂,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着蛋花汤,她才恍然大悟。 肯定啊,她阿姐做的饭就是最好吃的! “嗯!小满姐好厉害!以后我们天天跟你上山吧!”其他孩童也纷纷附和,尽是满足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虞满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用树叶碗盛了些,慢慢吹着气喝了一口。山泉的清甜、野菌的丰腴、蛋花的嫩滑、野菜的清新,还有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味,所有天然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简单,却有着任何精致烹调都比不上的质朴与鲜美,要是再多加调料,反而失去了这份本味。 一番吃饱喝足后,几个娃娃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在虞满的指挥下,大家一齐动手,挖了旁边松散的泥土彻底熄灭了灶膛里的余烬,仔细掩埋好所有痕迹,确保不会引发山火。然后,虞满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带着这支吃饱喝足、队伍整齐的小队伍,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回到村里已近傍晚,小春他们恋恋不舍地准备回家,还扯着虞满的衣角道:“小满姐,我们过几日再来找你玩。” 至于为什么不是明日——小春他们明日就要去村学了,要是再玩,遭殃的就是自己的宝贝屁股墩儿。 第8章 赶集 第8章 赶集 虞满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带着虞绣绣踏进家门时,听见动静的邓三娘赶紧出来。 “爹呢?”绣绣伸着头看了半天,都没瞅见虞父。 邓三娘从虞满背后接过背篓,边回道:“还在你叔伯家干活,我想着先回来弄饭。”她看到背篓里满当当的收获,尤其是那肥嫩的草菇和罕见的鸟蛋,眼睛顿时亮了,“今个儿去山上弄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草菇看着就鲜灵!” 虞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笑道:“绣绣他们眼睛尖,帮了大忙。”她没急着休息,而是立刻开始分拣食材。 今晚的饭菜虞满也打算掌勺,与山上那只靠盐调味的野菌汤不同,她先取出一部分品相最好的草菇和地耳,剩下的仔细摊开在阴凉处晾着。然后,她从屋梁上挂着的篮子里取下一小条风干的腊肉,虽然瘦削,但颜色暗红,透着咸香。又舀了小半碗金黄色的豆酱,这是邓三娘自己晒的,味道醇厚。 邓三娘在旁边打着下手,也看着虞满弄饭,她没有直接做汤,而是先处理腊肉。她将腊肉切成薄薄的片,肥瘦相间,在烧热的铁锅里慢慢煸炒。很快,透明的肥肉部分变得焦黄卷曲,沁出诱人的油脂,浓郁的腊香味瞬间霸占了整个灶房,比山上的菌香更添了几分扎实的荤腥气。 “滋啦——”一声,切好的草菇条被倒入锅中,与腊肉一同翻炒。蘑菇迅速吸收着腊肉的油脂和咸香,自身的水分被逼出,又与锅气融合,发出更加欢快的响声。待草菇变得软滑油亮,虞满才倒入井水,盖上锅盖焖煮。 这一回,汤底因了腊肉的加入,不再是山泉的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接近浅褐的色泽,味道也层次倍增,既有菌类的鲜,又有腊肉的醇,豆酱的加入更添了一抹酱香的回味。最后放入地耳和马齿苋,稍煮片刻即可。这锅“腊肉野菌烩菜”,汤浓味厚,是十足的下饭菜。 她取了还剩的鸟蛋,也没有简单做成蛋饼。她将鸟蛋磕入碗中,加入切碎的野葱末和一点点细盐搅匀。然后,她将家里仅剩的一小把晒干的野蕨菜泡软切碎,和鸟蛋液混合在一起。锅里放少许刚才煸出的腊肉油,将混合蛋液倒入,煎成一张厚实、内容丰富的蕨菜野葱蛋饼。蛋饼金黄蓬松,其间点缀着翠绿的野葱和深褐的蕨菜碎,口感比山上的纯蛋饼更加丰富有嚼劲。 除了这些“硬菜”,虞满还用剩下的野葱,切得细细的,撒在已经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粟米饭上,米香混合着葱香,简单却诱人。她还凉拌了一小盘洗净的马齿苋嫩尖,只用了点盐和醋,清爽解腻。 当所有的饭菜端上桌时,小小的炕桌几乎被摆满了。那盆腊肉野菌烩菜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浓香,金黄的蕨菜蛋饼厚实诱人,点缀着野葱的粟米饭冒着热气,再加上一碟清爽的凉拌马齿苋,这顿饭堪称丰盛。 虞承福扛着锄头一进屋就闻见久违的香气,打趣道:“也是老天下红雨,阿满又进灶房了。” 正在擦头上热汗的虞满:……也没有吧。 邓三娘拿着筷子,都有些不知道先夹哪一样好了。她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草菇,放入口中,夸道:“这蘑菇,又鲜又香,还有腊肉味儿!比肉还好吃!” 虞绣绣早就等不及了,扒了一大口带着野葱香的米饭,又去夹蛋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蛋饼也好吃!有蕨菜,脆脆的!” 虞父没说话,先是舀了一勺烩菜汤泡在饭里,埋头吃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沟壑都仿佛舒展了些许,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时。 一家人闲话,说虞老七的地弄得差多了,今个还去他家转了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先前只晓得他儿子摔断了腿,还以为养养就成,没想到这隔了这么久都还下不了炕,虞老七还向他们打听给虞满看病的大夫。 这回虞承福多了心眼,只说是县里头请的,不想扯出裴籍,毕竟阿满还没嫁过去,老是劳烦也不好。 邓三娘也赶紧帮腔,说了几个自己知晓的大夫,总算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说完家外的事,她又瞅了眼灶房,继续道:“明个儿时候,我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补身子的。” 听到要赶集,虞绣绣眼睛都亮了,饭也顾不上扒,嘴上含糊道:“我要去!” 这回还采了不少药材,虞满也打算送到医馆卖了,于是便开口:“邓姨你也累了,明儿我带绣绣去。” “也成!”邓三娘想了想,这村里闲话多,让阿满去县里赶集也算是散散心。 用完饭,虞父便去洗碗,邓三娘去灶房烧些水洗漱,虞满还是照旧给虞绣绣讲了西游记的一部分算作睡前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虞满就带着妹妹出了门。背篓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昨日采摘的品相还算不错的药材,如止血消肿的白芨、清热利尿的车前草,还有几株难得的半夏,这些她都打算卖了,像金银花这种常见的就留在家里泡水喝了。 虞满有车绝不走路,本来打算去文光叔家借驴车,正巧撞见村里一叔伯驾着骡子车准备去县城做工,她们搭了趟顺风车,一晃一晃,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虞满没在集市多停留,带着绣绣径直朝着万民医馆走去。 她心里还有个念头,裴籍上次请来给她看伤的老者,据说就是这万民医馆磨药的,那日她也问了裴籍,他只说是曾经帮过老者一回,也算结下交情。 虞满看得出来,裴籍没骗她。 找了些人问路,终于在县西边瞅见这算得上逼仄的医馆,来来往往的人少,自然患者也少,一进馆里,就嗅到浓重的药味,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脸削瘦的中年人,正扒拉着算盘,见虞满姊妹二人进来,衣着朴素,背着背篓,便知是来卖山货的,态度不冷不淡:“丫头,卖什么药材啊?” 虞满也不怯场,将背篓放下,把用湿布包裹的药材一一取出,摆放整齐,挨着指了一遍:“掌柜的请看,这是新采的白芨,个头饱满;车前草全株完整,正是药效好的时候;这几株半夏,挖得小心,根须都没断。” 掌柜的起初没太在意,随意瞥了几眼,但看着看着,眼神就认真起来。这丫头拿来的药材,处理得倒是干净利落,品相确实比一般乡民胡乱挖来的要好上不少。他伸手拈起一块白芨,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 “……东西还行。”掌柜的放下药材,开始压价,“不过这白芨,市面上也多,给你这个数吧。”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虞满时而跟着邓三娘赶集,消息也灵通,这价格正常,但是对于那些品相不算好的药材,知道这掌柜的在试探,她面色平静,摇了摇头:“掌柜的,您是行家,这白芨的成色您看得见。这个价,我不如拿回去自己留着用了。还有这半夏,炮制好了,可是止呕良药。” 她语气不卑不亢,点明了药材的价值,脸上更没有急切脱手药材的着急。 掌柜的有些意外,又打量了虞满几眼。这乡下丫头,倒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他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株难得的半夏,终于松了口:“罢了,看你这丫头也不容易。这样,白芨按这个价,车前草这个数,半夏……再给你加一点。总共这些,你看如何?”他报出了一个公允不少的价格。 虞满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已经到了自己的心理价位,便点了点头:“成,就依掌柜的。” 银货两讫,她将铜钱放在绣绣紧捏着的小布袋,随即问道:“掌柜的,陈老在吗?” 掌柜的正在清点药材,头也没抬:“他前几日还出诊去了你们村呢,不过眼下他不在医馆,回州上探亲了,怎么,找他看诊?” “不是,就是随口问问,多谢老先生那日辛苦。”虞满心里有了数,不再多问,带着绣绣便离开了医馆。 走在喧闹的街道上,这位陈老回州上探亲,说明他是州上的人?医术高明,却在这县里做着磨药的活计,‘扫地僧’既视感啊。 虞满一边想着,边从万民医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集市特有的混杂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面香、熟肉摊子的卤味、青菜的土腥气,还有牲口市那边传来的淡淡臊味,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这县城比镇子稍微大一些,青砖绿瓦,比村里归整干净得多。 “阿姐,我们现在去买什么?”绣绣攥着姐姐的衣角,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卖泥人的、吹糖人的摊子,充满了好奇,但懂事地没有开口要。 虞满环顾了一圈,有了盘算,她先拉着绣绣来到了肉摊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壮实汉子,正挥舞着砍刀剁着骨头,那刀明晃晃的,碎末带着血溅开,案板上摆放着不同部位的猪肉,肥瘦各异。虞满仔细看了看,最终指着一条带着厚厚肥膘的五花肉:“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四十文一斤。” 饶是虞满也咂舌,要知道虞父在县城搬一日货物才一百文左右。 经过一番简短的讨价还价,她割了一斤半肉,肥多瘦少。肥肉可以熬油,油渣炒菜也香,瘦肉则能给饭菜添些荤腥。摊主用干荷叶把肉包好,用草绳系上,虞满接过放进背篓里。 接着,她来到对面左边的布摊,各色粗布、细棉布陈列着,还有少量颜色鲜艳但价格昂贵的绸缎边角料。虞绣绣看到一匹印着细碎蓝花的棉布,眼睛一下子挪不开了,但没有自顾自伸手去摸。 邓三娘偶尔送绣品来县城的绣庄,却从来不敢扯布,只因太贵了。 虞满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问了下价格:“这布扯一尺多少文?” 圆脸盘的卖布婶子满脸是笑:“这是新到的松江细棉,一尺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虞满手指轻轻摩挲布面,“这织得虽密实,手感却不及上回在李家布庄的柔软。三十文如何?” “哎哟,这可要亏本了。”这婶子连连摆手,“你摸摸这质地,染得又匀,三十五文已是实惠价。” 虞满作势要走:“那我去别家看看。” 她拉着虞绣绣转头,嘴上默数三声。 果不其然,“诶,”婶子忙唤住她,“三十三文,最低了。” 虞满站定,回头温声道:“三十二文吧。我扯六尺,正好给您开个张。若是穿得好,回头还要带着邻里些来。” 婶子装作为难,手上已拿起了量尺:“罢了罢了,也难得遇上你个好模样的丫头,六尺一百九十二文,那两文零头给你抹了。” 虞满这才露出浅笑,看着老板娘利落地量布、裁剪,转而看向那些颜色素净但厚实耐磨的青色和褐色粗布,这种布更适合日常劳作穿,她仔细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又聊了价,最终扯了足够给绣绣做一件新褂子、再给虞父邓姨各补一条裤子的蓝灰色粗布,又额外买了一小块便宜的白色细棉布,打算做点里衣或者手巾,虞绣绣开心得咧嘴笑了。 赶集多是周边村落的人带着自家土产或是菜来卖,落脚便扯来摆着,只要不碍着店铺,也无人赶,虞满看到有卖鲜嫩的小青菜的,索性也买了些;还有妇人拿着编好的草鞋询问能否换点针线;更有甚者在集市角落的空地上,摆开自家打的简陋农具,总之是花样百出。虞满逛了半天,终于看见自己想找到的东西——在一个老妇的摊子上,用两个铜钱换了一小包自家种的、晒得干透的葵花籽,准备拿回家当零嘴。 她还特意去杂货摊看了看,补充了家里快见底的粗盐,又买了一小包便宜的土糖块。看到有卖种子的,她驻足看了看,问了下菜籽的价钱,心里记下,盘算着等闲时在屋后开一小片菜地。 集市越发拥挤喧闹,虞满又带着虞绣绣去看了耍猴的,猴儿机灵地做着动作,引得阵阵哄笑;也有说书人坐在茶摊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吸引了不少闲汉老人。 估摸着时辰不早,虞满不再多留。她带着绣绣,背着沉了许多的背篓——里面装着肉、盐、糖,绣绣也乖乖地拿着一个小篮子,里面就放的布。 回去的运气没有那么好,没碰上回兴成村的驴车,姐妹两人只好走回去,好在先前两人都馋,买了两个大肉包,这时一口咬着,一边说着话,倒也不算难熬。 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进村,瞅见自家那熟悉的篱笆小院,炊烟已经袅袅升起,想必是虞父和邓三娘已经回来在做饭了。 邓三娘刚收拾完灶台,一抬眼看见姐妹俩,尤其是虞满背上那个明显沉甸甸的背篓,吓了一跳。 “哎哟,你们这是把集市搬回来了?”她连忙上前帮着卸下背篓,入手一沉,更是惊讶。等从里面一一取出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叠得整齐的蓝灰色粗布,还有瓦罐、盐包、糖块,甚至连葵花籽都有,邓三娘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阿满你……花得真好,都是我想买的,”她本来想问虞满是不是被坑了,但话没出口又吞回来,毕竟孩子大了,还是要面。 虞满知道邓姨的心思,便让绣绣拿出钱袋,将里面得铜钱尽数倒在炕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今早出门前邓三娘塞的一百文。 “买这些东西,没动用家里的钱。”虞满解释道:“我平日攒下的一点,加上今天去万民医馆卖药材得的。那掌柜的说我采的药材品相好,给了个不错的价钱。”她又指了指那块蓝灰色粗布,“这布厚实,给您和爹各做条裤子耐磨,另外一块软和的料子给绣绣裁件新褂子。” 邓三娘听着闺女条理清晰的话,看着炕桌上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她虽然是后来的,但打从心底把阿满当成自己闺女,尤其还有那件事,她更是知道这丫头面软心更软,总是忍不住多疼她一点。而对她的好,阿满这丫头都记在心里。 一时竟然有些难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拍了拍虞满的手背:“……我……我这就去把肉腌上,省得坏了。”说着,拿起那包肉,转身就去忙活了,背影有些匆忙。 挥着勺的虞承福见自家这口子匆匆出去,又提着篮子匆匆进来,还抹着眼睛,他低了低头,凑过去从下往上看:“真哭啦?!” 一句询问,换来结实的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上门 第9章 上门 虞老七家那几亩焦心的麦子总算颗粒归仓,虞承福和邓三娘也得以喘口气。歇了一日后,虞承福便琢磨着该去裴家一趟了,上回阿满的话有道理,但这回多亏二郎,裴家又送来那么多土产,再怎么说,总该上门道声谢。 前一日一家人商定后,翌日一早,虞承福换上了半新不旧、浆洗得最干净的一件褂子,邓三娘也仔细梳了头,还给绣绣擦了把脸,换上给她做的新衣裳,虞满照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衣裙,无多的点饰,却整洁清爽。一家四口,提着邓三娘特意攒下的一篮子鸡蛋和去年腌好的一大条肉,又包上了两块自己舍不得用的、颜色鲜亮些的细棉布,打算送给裴母,收拾完毕,一家四口朝着村东头的裴家走去,沿路上不免遇上村里人,邓三娘笑得眉梢都吊起来,逢人便说是去裴家。 走了会儿,便瞧见裴家的院子,不愧是村长专门安排人砌的,明显比虞家宽敞齐整许多。三间青砖瓦房虽不华丽,却结实干净,院墙垒得整齐,院角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最显眼的是靠东墙根那一溜菜畦,各种时令蔬菜长得水灵灵、绿油油的,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着的。裴母正在菜地里弯腰忙碌着,见他们来了,连忙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迎了出来。她是个利落能干的妇人,一张杏仁脸,眉眼写着和善,只是走路时右腿似乎还有些微不自然。 “哎呀,你们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裴母嗔怪着,脸上却满是笑意。 邓三娘关切地问道:“嫂子,你这腿脚,前几日我让二郎给你的那副草药贴了可好些了?那方子还是我娘家那边传下来的,对陈年的寒腿症最是有效。” 裴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拉着邓三娘的手连连道:“好用着呢,贴了三四回,这膝盖里头那股钻凉的酸劲儿轻多了!三娘,真是多亏了你惦记着!” “有效就好,回头我回娘家再给你带些来。”邓三娘见自己的心意对方领情,心里也高兴。 “快屋里坐!阿满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裴母看向虞满,见到她明显消瘦了些,心疼问道。 “好了好了,劳嫂子惦记。”邓三娘笑着应和,把篮子递过去,“自家鸡下的蛋,给二郎补补身子。” “哎哟,你们太客气了!快进来,他爹在屋里呢。”裴母接过篮子,引着他们往正屋走。 裴家的堂屋也比虞家亮堂不少,桌椅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裴籍的父亲裴明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见客人进来,便放下书卷,站起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和些许疏离感。 “承福兄来了,快请坐。”裴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他与虞承福寒暄了几句收成和家常,态度客气,并无一般读书人瞧不起农户的倨傲。 虞承福表达此次上门就是为了感谢前些日子裴籍的照顾。 裴父捻着胡须,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承福兄客气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当的。只是不巧,观祯今日一早就被村长请去村学了。原来的夫子家中有事,告假几日,村长想着观祯还算学问扎实,便临时请他去带着村里的孩童们读几天书,免得荒废了学业。”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无形中透露出裴籍在村里的地位和认可度。一个能代替夫子教导村童的年轻秀才,前途自是被人看好的。 虞承福听着这话,自然也是顺势夸道。 两人聊着天,话题从村学孩童的顽皮,慢慢转到了今年的收成和赋税上。裴父的目光也偶尔会落在虞满身上,见她始终安静,便开口道:“满丫头,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带着村里的孩童上山,寻了些山野之物,还整治得颇为妥帖?” 虞满心知今日逃不过,只好抬起头,迎上裴父的目光,回答道:“是,裴叔。只是碰巧认得几样能入口的东西,胡乱弄了填肚子而已。” 裴父微微颔首,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嗯,懂得利用山泽之利,是好事,农家女儿,能持家便是贤惠。只是……”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沉缓了些,“我亦听观祯提起,你似乎识得些草药,还能与医馆掌柜议价,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这份聪慧心思,若是男儿身,或可寄望于诗书,求个前程。即便是女子,若能将这份心性多用些在女红、或是持家理财的正经处,将来于己于家,都更有裨益。山野之趣,偶一为之尚可,终究非女子立身之‘正业’。”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并未指责虞满行为不端或名声有瑕,而是以一种长辈审视晚辈前程的口吻,点出他认为的“不足”——有才,却未用在“正处”。 在他这个传统的读书人看来,女子的才慧,应该体现在相夫教子、勤俭持家上,而不是这些看似“奇巧”的山野之事和市井议价上。他觉得虞满有些“小聪明”,却缺乏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和“本分”。 说实话虞父这带着规训意味的话,在虞满心头没留下多少痕迹。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古代人。于她而言,能辨识山货填饱肚子,能用药材换钱贴补家用,让家人过得舒坦些,这才是顶顶实在的“正处”。至于女子该当如何的条条框框,她听听便罢,并未往心里去。 倒是裴母,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她先是嗔怪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哎呀,你这个人,跟孩子们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阿满聪明灵巧,懂得多那是好事!”接着便亲热地拉过邓三娘的手,又对虞满露出慈爱的笑容,“承福兄弟,你跟我家这书呆子聊你们的学问去。三娘,阿满,绣绣,走,咱们娘儿几个到里屋说说话去,我正好得了些新鲜花样,给你们瞧瞧。” 她半推半拉着,将还有些局促的邓三娘和绣绣带进了旁边的厢房。 一进里屋,虞满便熟门熟路地挪到堂屋靠窗的一张铺着旧竹席的矮榻边。这榻平日是裴籍午后小憩或看书所用。窗外是老槐树浓密的绿荫,挡住了午后的燥热,投下清凉的影子。她轻轻吁了口气,正准备倚着窗框,假寐片刻。 没成想真睡过去了,裴母见便示意邓三娘莫要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拉着她和绣绣,说是去后院看看新结的瓜果。裴父也与虞承福去了书房鉴赏一方旧砚。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虞满这一觉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轻柔的风拂过面颊,驱散了黏腻。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片被染成赤色的天空,日头即将湮灭在山峦之后。 视线微转,她猛地一怔。 守在矮榻边的,不是预想中的邓姨她们,而是不知何时归来的裴籍。他侧身坐在榻边的凳子上,身形挺拔,依旧穿着那身青衫,只是解去了外袍,更显清俊。他手中执着一柄大大的蒲扇,正不疾不徐地、一下一下地对着她摇着,带来阵阵清凉的微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见她醒来,手中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 虞满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没有,自己醒的。” 裴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复又看向她,才开口道:“我爹的话……我回来时听娘说了几分。他一向古板,言语若有不妥之处,你莫要放在心上。” 虞满转回头,要知道古代是不可评尊长,这人学着礼法,说着悖逆之语,她摇摇头:“裴叔说的也是正理,我并未往心里去。”她是真的不在意,裴父的标准,约束不了她。 说罢,她继续看向窗外,真是许久未曾见到这么美的日落。 然而看着她这副模样,裴籍出乎意料地没有笑,握着蒲扇柄的手顿住,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心思。 直至余晖彻底消失,虞满才发觉裴籍久久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他。 “怎么不说话?” 稍暗的屋里,他的肤色泛着玉色的光泽,瞳孔浅淡,每当有情绪波动时便会微微收缩,似乎剥去了往日的温润外表,想要将眼中之人吞吃入腹,显得有些病态。 他紧盯着虞满的脸,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 “小满,你是不是不愿意同我成亲?” 没有人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如何步步为营才求来的。他知道她喜欢模样好的人,他便一点一点诱她;知晓她怕麻烦,他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桩亲事。 他离不开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如此。 然则此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那句“并未往心里去”,一股混合着不安和阴郁的占有欲如同菟丝一般缠紧了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心思 第10章 心思 这句话太过突兀,以至于虞满没有反应过来。 见着裴籍的神色,她更是觉得奇怪,他明明含着三分笑,却倒像是半山腰泥塑的菩萨像,法相残损,彩绘斑驳。 脑海中那沉寂了数日的电子音竟像是被触发了某种警报,尖锐地炸响: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异常!宿主请谨慎回答!重复,请谨慎回答!滋滋——危险——!】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尖叫,刺得虞满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脸上掠过一丝难受的神色。 它说什么? 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裴籍,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见她蹙眉,他心头猛地一沉,那缠着他的菟丝像是被深井水骤然泼下,瞬间收缩叶藤。 他不能吓到她,绝对不能。他深知自己内里某些不见光的东西,若暴露在她面前,只会让她远离,甚至是……厌恶。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周身那瞬间紧绷、几乎要溢出危险气息的氛围骤然消散,眼神里的深暗迅速褪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润。他甚至还主动往后撤开些,语气变得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 “是我太心急了。”他低眉垂目,“成亲之后,难免要面对诸多琐事,会缚住你。你性子喜静自在,担忧这些也是自然。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你想再等几年,我自然也可。” 他这番以退为进,甚至为她寻了借口,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她考量。 虞满脑中的系统噪音还在滋滋作响,但强度减弱了些,似乎也在观察着局势变化。她看着眼前显得有些可怜的裴籍,再听他这番的言语,没有再管系统,心头被一丝混杂着怜惜和无奈的情绪覆盖了。 或许是他俊秀脸上的脆弱太惹人怜惜,她忍不住打了个恍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他一侧脸颊。 感受到这略带亲昵的动作,裴籍放轻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抬手覆住她,体会这片刻的温存。 “别胡思乱想,”虞满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没有不愿。”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还年少,你如今既要专心县学课业,又要为将来的秋闱做准备,正是要紧的时候。若此时仓促成亲,难免分心,若是耽误了你的前程,岂不是我的罪过?不如再等些时日,待你学业稳定些再说。” 她眨了眨眼,丝毫没有把由头都往裴籍身上扔的心虚。 裴籍抬起眼,眸中满是动容,他顺势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原来这样为我考量……都依你,待秋闱之后,我们再议婚事,可好?” 虞满点了点头,秋闱在八月,算起来还剩三月,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 虞满一家离开后,裴家院落即刻安静下来。裴籍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裴父的书房。 裴母正端着一盘湃水的新鲜瓜果从灶房出来,见儿子面色沉静地走向书房,又瞥见书房里丈夫的身影,心下了然,知晓这父子二人必有话要说,便悄无声息地将瓜果放在堂屋的桌上,自己则转身去了后院,将空间留给他们。 书房内,裴明远正背着手欣赏墙上新得的一幅字画,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淡淡道:“村学那边可还顺利?” “嗯,孩童虽顽皮,尚可管教。”裴籍应道,声音平稳无波。他在父亲身后站定,身姿如松,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君子仪态。 裴明远转过身,看着眼前风姿卓绝、已然有了几分青年气度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未让他失望过,功课、品行、样貌,无一不是出类拔萃。 “为父正好有件事要同你说。”裴明远抚了抚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愉悦,“前些日子,山长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信中提及,今秋州学选拔在即,他有意举荐你前往。州学乃一州文脉所系,名师荟萃,非县学可比。若能入州学拜得大儒门下,对你明年秋闱大有裨益。为父已回信,替你应下了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着:“眼下田里最忙的时候快过去了,待农事一了,你便收拾行装,尽早启程去州学安顿下来,也好提前熟悉环境,用心备考。”他絮絮说着,是为父又为师的斟酌。 一口气说完,裴父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喝了口,便问道:“可还有缺处?”他以为裴籍会如往常一般,恭敬领命。 然而,裴籍却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那眼神太过沉静,反而让裴明远感到一丝不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父亲如此急切安排儿子前往州学,除了为儿子前程计,是否……也是为了暂且回避与虞家的婚事?” 裴明远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了,他握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第一反应是自己怕是醉了,怎么听得自己一向知礼的孩子口出狂言,反应过来今日滴酒未沾,看向裴籍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惊愕。 他原以为自己做得不着痕迹,以学业为由暂缓婚事,既全了裴家的体面,也给了双方一个思虑时日,却没想到,儿子竟如此直白地挑破,而且是以这般……兴师问罪的口吻。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沉重。裴明远终于明白,这位秀才郎此刻前来,并非为了聆听教诲,而是来要一个说法,为那个农家女,来质询他这个父长的决定。 裴父看着裴籍那张依旧俊雅,却透着冷意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自幼便极有主见的儿子,在某些他未曾留意的地方,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被一语道破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他强压下火气,试图以理服人,声音却不由拔高了几分:“是,为父承认,当初我们裴家是受了虞家祖父的恩情,定下这门亲事以作报答。可这些年来,我们帮衬虞家还少吗?观祯,你扪心自问,从你懂事起,虞家遇到难处,哪一次不是我们暗中接济?这恩情,早就还清了,只说眼下,你救虞满一事更是有余。”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以为裴籍是觉着他背诺,解释道:“婚约一事,口头之约,并非铁板钉钉,退一步说,即便真要履行,也未必要急着在此时。你如今是秀才,将来是要中举人,甚至进士及第的,你的前途在京城,岂能因着这一纸早年婚约,就困在这小小的黄土坡,娶一个……一个对你仕途毫无助益的农家女?” 他终于还是将心底那点一直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盼着观祯能理解他的苦心,以大局为重。 然而,裴籍听完,非但没有动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嘲意。他声音平稳,却字字锐利: “还清了?父亲,您当真觉得,用几斗米、几匹布,就能还得清当年虞祖父在流民堆里将高烧濒死的您救出来,那年大旱,舍了不多的粮食喂给您,一家却差点饿死的恩情?” 他顿了顿,看着裴明远骤然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是说,您心底真正盼着的,并非儿子科举有成,为国为民,而是盼着我有朝一日,能带着裴家的姓氏,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 “裴”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裴明远耳边。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触到逆鳞,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裴籍,气得浑身发抖:“逆子!你……你竟敢如此跟你尊长说话!谁告诉你的?!是谁?” 他胸口剧烈起伏,儒雅的表象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惊怒交加。 裴籍却只是冷眼瞧着他失态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直到裴明远气喘吁吁,他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另外的消息: “父亲息怒。关于州学之事,陈山长或许还没来得及写信与您详说。那我便明白告诉您——”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会去州学。更不会,去参加秋闱。” 死一般的寂静,裴明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籍,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去州学?不参加秋闱?那他寒窗苦读十余载,他裴家所有的期望,算什么? “你……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裴籍直起身,神情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说,我已决定,投笔从戎。边关不稳,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科举之路,非我所愿。” 他不再看裴父瞬间灰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脸,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住脚步。 “至于婚事,”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您不用操心,虞家的亲事我会遵从父命,三书六礼,照办无误。” 说完,他径直离去,留下裴明远一个人僵立在暮色渐浓的书房中,喃喃自语:“……是我错了,就不该……不该……”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撞见 第11章 撞见 回到自家熟悉的小院,绣绣还爱惜地摸着新褂子,夹杂着明日要去村学的兴奋中,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围着虞满叽叽喳喳。 “阿姐!明天我穿新褂子去村学,二乔他们肯定羡慕死了!” “阿姐,村学的功课难吗?” “阿姐,明天散学,你来……接我好不好?” 小丫头说了半天,最后才扭捏地说着自己的愿望,不敢看虞满,扯着自己的衣角。 虞满知道她的心思,爽快应下:“好,明天阿姐去接你。” 得了承诺,绣绣这才心满意足地跑走,洗漱后爬上炕,没多久便抱着新衣裳沉沉睡去。虞满也吹熄了油灯,缓缓入睡,呼吸均匀。 然而,另一间屋里的虞承福和邓三娘,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虞承福翻了个身,重重叹了口气:“三娘,你说……裴家到底是咋个意思?二郎那孩子,是没得挑,待人接物,处处周到。可他那爹……”他想起裴明远那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态度,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我看得出来,他对咱满丫头,怕是不太满意。” 邓三娘也没睡着,闻言,也不觉得虞承福多想,毕竟这态度明明白白放在那里,今日要不是裴母打圆场,她就要说句公道话了,阿满哪一个不好,怎么到他口中分文不值一般。 她直起身:“他不满意?阿满差哪儿了?模样、性情、持家,哪样拿不出手?不就是咱家底子薄些吗?”她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话是这么说,”虞承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庄稼汉的实在和忧虑,“可嫁过去,终究是要在婆家过日子。婆家若是不喜,纵使男人再好,这日子也难免磕绊,要受委屈的……” 一阵沉默后,虞承福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沉沉地道:“不行,咱得给阿满多攒点嫁妆!不能让闺女到了那边,因为娘家底子薄就抬不起头来!明日我再去寻摸些短工活儿,还有地里,不然不种麦子了吧,我听说草药值钱……” 邓三娘听着他说话,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自家这口子是个老实巴交的,能想到这些,已是极限。她伸手拍了拍丈夫的胳膊,语气剽悍地安慰道:“行了,别胡思乱想了,睡吧!咱阿满是个有主意的,未必就过得不好。再说了,”她话音顿了顿,黑暗中,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有我在,我看谁敢给我闺女气受!” 她没再多说,闭上眼,心里盘算的却是:明天一早,就把压在箱底最底下、那把陪着她从娘家过来的杀猪刀翻出来,好好磨一磨。当年她没出嫁时,在娘家帮着操持肉铺,一把刀耍得利索,性子也泼辣。嫁到虞家后,日子虽然算不上富,但丈夫老实,儿女懂事,她的脾性也柔和了许多,还绣起花来,可若是有人觉得他们虞家好欺负,想磋磨她的女儿,那就别怪她又翻出家伙什儿。 第二日,天还黑黢黢的,虞满在睡梦中隐约听见院门轻微的响动,是爹早早出门了。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噌……噌……噌……”声又从院子里传来,那是香姨在磨什么东西。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韵律。虞满在布枕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想,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翻了个身,将薄被拉过头顶,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睁开眼,明晃晃的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大片的光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磨刀声早已停了,香姨想是去忙别的事了。绣绣也不在,估计早就去村学了。 虞满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起身洗漱,完毕之后又在灶房摸了锅底,不慌不忙地吃完了邓三娘给她留在锅里的粟米粥和咸菜,洗净了碗筷,便开始了她今日的正事。 她走到墙角,小心地掀开几个蒙着干净纱布的陶罐,一股浓郁独特的酱香混合着豆豉和香料的醇厚气息立刻弥漫开来。罐子里是她前几日精心炒制、正在发酵的豆干酱,色泽棕红油亮,豆干粒粒分明,浸润在透亮的辣油和酱汁里,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她用干净的竹筷挑出一点尝了尝,咸香适中,辣度恰到好处,豆干嚼劲十足,风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豆干酱,还有她之前琢磨出的几种野菌酱、辣肉酱,是她偷偷经营的小生意。她爱吃,琢磨吃,干脆直接爱好变副业,靠山吃山,用土产做了些下饭酱料,也没有经太多波折就送到了县里几家口碑不错的吃食铺子和一间小酒楼,颇受好评,每月也能得些稳定的进项,只是她行事低调,从未张扬。虞父和邓三娘知道此事,更是由着她去,有空闲还帮着她做。 这朝代依旧是重农抑商,但国策之下是活着,要是能过得好,做点小生意也不妨事,真饿没了那才是傻。 检查完酱料,虞满盘算着下次去县里交货的时间和数量。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爽朗带笑的男声:“满妹子!在家不?” 虞满掀起灶房的布帘走出去,只见篱笆院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正是隔壁兰宁村的潘岳。他肩上扛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竹篮,用青翠的阔叶盖着,边缘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和露水。 潘岳一见虞满,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满妹子,你要的东西,我可给你弄来了!都是刚从那老林子里扒拉出来的新鲜货!” 这潘岳家里是猎户出身,就住在与兴成村相邻的兰宁村,村子后面靠着的是连绵的野猪岭。那野猪岭地势险峻,林木幽深,传闻里面有野猪、豹子甚至大虫,寻常村民根本不敢深入。但潘岳的爹就是野猪岭上有名的老猎人,可惜前几年在山里遇了难,没能回来。潘岳自小跟着他爹在山里跑,练就了一身打猎和辨识山货的本事。 虞满一直想找些更独特、品质更好的山货来做酱料,寻常山头的出产已经满足不了她的要求,加上寻常上山的人也多,她便就盯上了野猪岭,但苦于无人敢去,也不敢自己冒险。直到有一次,她去县里酒楼交完分成出来,正撞见潘岳在医馆门口,因为赊账给重病的母亲抓药被伙计推搡驱赶,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急得眼眶发红,却又无可奈何。 虞满瞧着不忍,她刚拿到酒楼的分成,手头还算宽裕,便上前帮他把药钱垫了。潘岳感激不尽,非要问清她的住处,说日后一定偿还。她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能帮一把是一把。后来得知他是猎户,熟悉野猪岭,她便动了心思,提出不用他还钱,只请他帮忙,偶尔进野猪岭外围相对安全些的区域,帮她采集一些特定的、品相好的山菌、野果或者特殊的香草回来,用来试验新酱方。工钱照算,比他去镇上打短工只多不少。 潘岳正为母亲的药钱发愁,一听这活计既能照顾家里,又能发挥自己所长,还能赚钱,自然是千肯万肯,当即便应了下来。自此,他便时常按照虞满的要求,去野猪岭边缘搜寻,每次回来,总能带给她不少好东西。 “潘岳哥,辛苦你了,这么快就回来了?”虞满笑着打开院门,让他进来。 “不辛苦!山里露水重,正好凉快!”他憨厚地笑笑,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大竹篮放在院中阴凉处,掀开上面盖着的阔叶,“妹子你看,这是你要的那种香气特别的牛肝菌,我寻了好几处才找到这一小片,都给你采来了,一点没伤着。还有这个,你上次说的那种带着柠檬清香的野山椒,我也找到了,这玩意儿辣得很,你碰的时候小心些。还有一些山八角、野茴香,我都分开放了……” 他如数家珍地一一点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虞满仔细查看着篮子里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山货,品相果然极佳,远超她在普通山头能找到的,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神色。 “太好了,潘岳哥,这些正是我急需的!”她直起身,回房里去拿了准备好的铜钱,数了足数递给,“给,这是这次的工钱,你点点。” 潘岳接过钱,黝黑的脸上有些发红,连连摆手:“不用点,不用点,妹子你我还信不过吗!我娘还说,多亏了你,她的药才能不断顿……”他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他手脚麻利,没等虞满动手,又主动拎起那两大篮沉甸甸的山货,跟着她走进了灶房。本就狭小的灶房因这突如其来的土产更显拥挤,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放这儿就成,真是麻烦你了。”虞满指了指墙角一块还算空的地面。 “嗐,这有啥麻烦的,顺手的事儿。”潘岳憨厚一笑,小心地将篮子放下,生怕碰倒了旁边的瓶瓶罐罐。他见虞满挽起袖子准备忙活,知道不便多留,便道:“那妹子你先忙着,我娘还等着我煎药,我先回了。下回需要啥,你提前捎个话就成!” 虞满笑着应了声好,没再多说客气话。她知道潘岳是个实诚人,也欣赏他这份孝心和本事。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下次需要寻找的山货种类,潘岳便惦记着家里的母亲,挑起空扁担告辞离开了。 送走潘岳,看着地上两篮充满山野气息的土产,虞满心里充满了干劲。有了这些,她的酱料生意,或许能再上一层楼。至于村里那些关于她“懒散”的闲言碎语,她浑不在意。日子是自己的,过得舒坦、有奔头,才是硬道理。她挽起袖子,准备开始处理这些新鲜的山货,仿佛已经能看到它们在自己手中,化作一罐罐诱人的、能换来铜钱和底气的酱料。 她今日本来想做辣酱来着,但如今转了心思,她准备做野菌酱,潘岳带来的这批牛肝菌品质上乘,正是主料。 制作蘑菇酱的前期准备工作繁琐却至关重要。虞满换了身平日做活的旧衣裳,先是从水缸里打来清水,将牛肝菌小心地倒入一个大木盆中,动作轻柔,避免碰坏娇嫩的菌伞。清澈的水很快被菌体上携带的泥土和枯叶染浑。她细致地用手指拂去菌帽褶皱和菌柄上的每一处污渍,反复漂洗了两三遍,直到水质重新变得清澈,捞出的蘑菇一个个恢复了原本肥厚洁净的模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散发着浓郁的菌香。 洗净的牛肝菌需要沥干水分。她找来几个干净的竹筛,将蘑菇均匀地铺开,放在通风的窗户下晾着。趁着这个空档,她开始处理配料。将野山椒去蒂洗净,那独特的柠檬清香愈发明显;又把野茴香、山八角等香料分拣出来备用。接着,她取出一早准备好的豆豉、自家晒的豆酱,还有之前熬好的猪油和珍贵的菜籽油。 光是这些准备工作,就耗费了大半天。虞满角微微见汗,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瞥见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估算着时辰,村学差不多该散学了。想到昨夜答应绣绣要去接她,她便放下了手里的活。 回到自己屋里,换下了那身沾染了泥土和菌斑、显得有些邋遢的旧衣裳,重新套上一件干净的月色布裙,用湿布擦了把脸,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铜镜里的人影清爽利落,额角那点淡痂几乎快要没了。 整理妥当,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朝着村口那间作为村学的旧祠堂走去,夏日的日头即使下了山,依旧毒辣,明晃晃地炙烤着黄土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虞满拣着有树荫的墙根和屋檐下走,步伐不疾不徐。快到村学所在的旧祠堂时,迎面撞见了行色匆匆的赵大娘。 “满丫头!”赵大娘额上都是汗,脸上带着急色,“你这是去接绣绣吧?” “是啊,婶子,您这是?”虞满停下脚步。 “唉,我娘家那边有点急事,得赶着回去一趟。小春她爹那腿脚你也知道,不利索,我怕小春这皮猴子散学后又到处野,天黑了都不着家。”赵大娘语气带了不好意思,“婶子知道你最是稳妥,小春那丫头也最听你的话……能不能,顺道帮我把她也接回去?就让她直接回家,她爹在家呢。” 若是平常,村里的孩子散学都是自己结伴回家,大人地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接送。但赵大娘情况特殊,虞满能理解。她笑了笑,爽快应下:“成,婶子您放心去忙,我把小春和绣绣一块儿接回去。” 赵大娘感激地走了。虞满继续往祠堂走去,好在路程不远,她刚到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就听见祠堂里传来孩童们杂乱的欢呼声和板凳挪动的响声——散学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如同出笼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绣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虞满,穿着那身崭新的蓝灰色小褂子,赶紧飞扑过来:“阿姐!” 紧接着,小春也看到了虞满,眼睛一亮,喊道:“小满姐。” 虞满挨着搓了搓她们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墨迹。 裴籍跟在孩童们身后最后走出来,一身半旧的青衫衬得他身姿清越。他正微微低头,听着身旁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容貌娇俏的女子说话。那女子虞满认得,是村里柳木匠家的闺女柳依依,家境在村里算是不错,也是村里那些爱慕裴籍的姑娘中,最大胆、最执着的一个,明里暗里没少表达对虞满的不满。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准备赶紧回家,再待下去蚊虫就要贴上来了,在就在这时,脑海里那沉寂了许久的电子音像是嗅到了什么信号,突然尖锐地响起: 【警报!检测到重要女配角色——柳依依!剧情点触发!宿主请注意,该女配对目标人物裴籍好感度极高,极具威胁性!】 【分析当前行为:女配拦路,目标人物驻足倾听,气氛微妙……根据数据库情感模式匹配,此场景为“表白”或“赠礼示好”概率高达87%!】 【警告!目标人物裴籍极有可能接受女配心意!滋滋——】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焦急。 虞满被这个电子宠物的噪音吵得有点不适,她抬眼看去,正好看见柳依依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脸颊绯红,含羞带怯地递向裴籍,嘴里还说着什么,距离远,听不真切。 【看!看!宿主你看到了吗?情书都送上了!他接了!他接了!】系统的声音几乎要破音。 只见裴籍目光在纸上停顿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喜,也无厌恶,就在柳依依期盼的目光中,他伸出了手。 【完了完了!他收了!他果然收了!宿主!你……】 “你……” 虞满忽然在脑海中平静地打断了电子宠物聒噪的警报声,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是不是眼神不好啊?” 脑海中的电子杂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系统那原本激昂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明显弱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被戳穿后的扭捏和底气不足:【……宿、宿主,你……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本系统功能完善,监测全面……】 “猜的。”虞满看着远处,裴籍接过红纸后,并未如系统预想的那般与柳依依多有言语,只是略一颔首,便回到学堂,过了片刻后,又将带了墨迹的红纸递给柳依依,随后绕过她,目光径直朝着虞满这边扫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身影,霎时间原本无波的眼眸染上笑意。 虞满这才回答系统的问题:“因为你刚才的‘分析’,和实际情况,似乎偏差有点大。” 这红纸明显是庚帖,她之前就听邓三娘,柳依依定了人家,男方是县里的,家境殷实,饶是一向娇纵的她也应下这门婚事,不知道是对裴籍死心了还是家里上压力了。 想来是两家人开始互换庚帖,家里无人识字,只好来寻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 系统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细微的、像是程序错乱的滋滋电流声,它盯着手里的小说原著,好像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说: ---------------------- 小宝们中秋快乐啊[抱抱] 第12章 香囊 第12章 香囊 电子宠物陷入沉默,只有偶尔细微的电流声证明它并非完全下线。虞满也乐得清静,左右两边牵着绣绣和小春,没等她问,两娃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她们今日在村学里学了什么,尤其是绣绣,童言稚语中难掩对裴籍的崇拜,简直换了个人一般。 而在那一边,裴籍将庚帖递给柳依依,便开口道:“柳姑娘,你的庚帖,请收好。裴某在此预祝姑娘白头偕老。” 他的话礼貌而疏离,柳依依看向他的眼眸,依旧是波澜无惊,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浇灭了。她看着裴籍,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见着裴籍不再看她,转身走进祠堂,片刻后,手中多了一把伞——并非寻常的淡黄色油纸伞,而是一把伞面浓黑如墨、在光下泛着沉稳光泽的油纸伞。他步履从容,几步便追上了慢悠悠走在树荫下的虞满三人。 她想到,初见裴籍还是前年初夏,县里文风鼎盛的“墨香斋”举办了一场清谈论道,邀请了附近几个村镇颇有才名的年轻学子。柳依依跟着父亲去县里采买木料,恰巧路过,便被那清雅热闹吸引,忍不住驻足围观。 就在那围着不少书生、议论声不绝的圈子里,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裴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如竹,面对周遭或质疑或诘难的声音,神色始终平静,不疾不徐地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他言语并不激烈,却总能切中要害,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与那些或激动或焦躁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浊水中一枝独立的白荷。 她听不太懂,却知晓是青衫男子更胜一筹,她忍不住问左侧的读书人:“这是谁?” 读书人好心回答:“姓裴名籍。” 她才知晓他就是裴籍,少时便能去山青书院就学的读书人。 最终,他一番精妙论述,让在场几位颇有声望的老先生都频频颔首,无人再能辩驳。墨香斋的掌柜笑着捧出一把折扇,作为此次论道的彩头。 柳依依的目光立刻被那折扇吸引。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天然生就的紫褐色斑纹如泪痕,典雅含蓄。展开的扇面是洁白的宣纸,其上用极细的墨笔勾勒出远山淡影,疏朗有致,一旁提着两句蝇头小楷的诗句,笔锋清劲,更难得的是,扇柄下坠着一枚品相极好的青玉扇坠,莹润生光。整把折扇透着一股低调的雅致与华贵,绝非凡品。 她看见裴籍有礼地接过折扇,对掌柜和诸位先生道了谢。周围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柳依依的心也随着那折扇落入他手中而轻轻一跳。如此风雅之物,正该配他这般人物。 然而,下一刻,她却见裴籍并未如她预想那般将折扇收入袖中或执于手中把玩,而是转身径直朝着墨香斋的二楼走去。柳依依鬼使神差地跟了几步,躲在楼梯口的屏风后,悄悄向上望。 只见二楼临窗的安静处,坐着一位少女,正是虞满。她似乎正在翻看架上的杂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裴籍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把刚刚赢得、引来无数瞩目的湘妃竹折扇,递到了她面前。 虞满显然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接过折扇,带着几分新奇地展开。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冰凉的湘妃竹骨,目光掠过那淡墨山水和清隽字迹,最后落在那个青玉扇坠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些许欣赏,但并无惊艳或贪婪,只是像看到一件有趣玩意儿般,细细把玩了几下,便合上扇子,递还给裴籍,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说了句什么。 裴籍却没有接。 隔着一段距离,柳依依听不清他的话语,只看到他微微低头,注视着虞满,那眼神似乎初夏水波。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即使隔得远听不见,但柳依依那一刻福至心灵,凭直觉猜出了那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说:“赢来予你把玩的,不必还我。” 虞满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倒是没再推辞,随手将那把价值不菲的折扇放在了手边的书册旁,继续找着她想看的书。 柳依依站在原地,终于反应过来,裴籍之所以愿意参加那场论道,之所以在众人面前展露锋芒,力压群伦,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所谓虚名或是卖弄文才,甚至无关自身,他仅仅只是想赢下这个不算常见的珍品,接着像送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般,送给他在意的人。 那一刻,她忽然翻涌起诸多心绪,有嫉妒,更有难以言喻的希冀,如若他在意的人是自己呢? 这一追便是两年,诸多浓烈的情绪终究在一晃眼的时间里变得淡,譬如嫉妒、不甘,她也逐渐明白,裴籍心里只会有一个人。 “虞满……”她念叨这个名字,捏紧庚帖的指尖缓缓松开。 她柳依依是家中娇女,也有自己的骄傲。执着于一个心有所属、且眼中从未有过自己的男子,不过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想通了这一点,她露出稍微轻松的笑容,回去就跟她爹说一声,她成亲那天把这两人安排来分开坐,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 谁叫这裴籍有眼无珠。 …… 【检测到重要女配‘柳依依’情感线发生重大偏移!原剧情重要节点已失效!剧情整体偏移度增加5%!】 【滋滋……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恭喜宿主获得‘剧情拯救值’1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播报到后边,系统的电子音都有些不确定。 虞满听着两个娃说话没空回它,时不时透过叶隙的灼光落在眼皮上,心底想了一万遍射日计划,或许是心诚则灵?她头顶炙热的阳光骤然被隔绝,一片阴凉笼罩下来,还多了熟悉的竹香。虞满讶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把墨色沉凝的伞面,她停住脚步,撑伞的人也停住。 “这是……做出来啦?”虞满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伸手接过伞柄,仔细端详。这墨色伞面并非简单染色,而是透着一种深邃,像是雨前浓云,又似上好徽墨研开后的色泽,均匀得没有一丝杂质,伞柄触手细腻,伞骨也比寻常油纸伞更显坚韧挺括,撑在手中,自有一股沉静凉意隔绝了外界的酷暑,显然花了极大心思。 “嗯,试试看是否合意。”裴籍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欢,眸底深处掠过笑意。 “哇!裴家阿哥,你这伞好厉害!比镇上卖的还好!”小春第一个叫出声,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叹,“黑乎乎的,但是好亮啊!像……像小满姐头发那么黑亮!” 绣绣也凑近了些,小声附和:“嗯!好凉快的感觉,站在下面太阳一下子就没了!阿姐,这伞真好看!” 这柄墨伞的缘起,其实再简单不过。是去年盛夏某个同样酷热的傍晚,裴籍送虞满回家,她用手遮在额前,望着明晃晃的日头,随口抱怨了一句:“这日头真毒,晒得人发晕。寻常油纸伞透光,遮不住什么,要是能有把颜色深些、能把这光都吞了的伞就好了。”古代应该没有遮阳伞吧? 她眉宇间带着被暑气蒸出的些许烦躁,裴籍听者有意,当时并未多言,替她挡了些日光。 虞满撑着这把意外合心意的墨伞走在回家路上,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凉爽了几分。她忍不住好奇,侧头问身侧的裴籍:“这伞面染得真好,颜色又深又匀,你是怎么做到的?寻常桐油可出不来这效果。” 裴籍走在她身侧稍靠前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侧面可能袭来的热风,闻言答道:“试了几种法子。在桐油里添了些许研磨极细的松烟墨,又混入少量防止开裂的鱼鳔胶,反复刷了七八遍,每遍都待彻底阴干,才得了这颜色和韧性。” “伞骨好像也比一般的密些?”虞满轻轻转了转伞柄,感受着其上的力道。 裴籍点头,“选了三年生的老楠竹,韧性足。伞骨多加了六根,交叉支撑,更稳,也能承重些,不怕风。”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丝毫没提及繁琐的过程,寻材料、试配方、反复涂刷阴干、加固伞骨……这才花了约莫一年时日。 虞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墨伞沿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更显得他鼻梁高挺,眸色清淡。 她不再多问,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几人到虞家篱笆院外,日头也已西沉。临别时,虞满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素面香囊,递给他:“这个……给你。” 裴籍微微一怔,接过香囊。布料是细软的棉,触手温润,针脚不算顶好,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稚拙,却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浅安神的草药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上回裁布时,觉得这料子还算细软,就留了一块。”虞满笑了笑,“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材,读书累了或许能用上。我手艺……你别嫌弃。” 她的女红,香姨教了数年都没点透,让香姨郁闷了许久,夜间盯着虞满的绣品翻来覆去地看,又看向自己绣的。 完全两模两样啊! 如今虞满想来,绝对是穿越者基因作祟!对,没错,谁穿越会点满技能嘛?! 裴籍也知晓此事,握着那尚带她体温的香囊,忍不住笑了笑,指腹摩挲着上面略显笨拙的针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他抬眸看她,目光深沉,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很好看,我很喜欢。” 虞满看着他照旧要往怀里塞,抱着手说道:“不用就不给你绣了。” 眼前这人才颇为不舍地系在腰间,笑着道:“一月之后我再来取香囊,进去吧。” 虞满被他这笑晃了下眼,哼哼两句:“真把我当绣娘了啊?” 她转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对劲,有点发烫,没晒到日头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祭辰 第13章 祭辰 美色误人啊! 虞满强迫自己收好心思,正准备招呼两个娃,就对上了绣绣和小春两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我们都懂”的兴奋和促狭,正捂着嘴偷笑。 虞满干咳一声,故意板起脸,轻轻推了推她们的后背:“看什么看,快进去!绣绣,把你的功课拿出来温习。小春,你娘不在家,今晚就在这儿吃吧。” 她动作利落地钻进灶房,甩开思绪,就着现有的食材,麻利地炒了一盘香气扑鼻的油渣野菜,又快手快脚地蒸了一碗嫩滑的蛋羹,再配上热好的粟米饭,简单却诱人。她先给眼巴巴的绣绣和小春各盛了一碗,让她们在院里小桌上吃,嘱咐绣绣看好小春。 接着,她找来一个带盖的竹篮,将剩下的饭菜仔细地装了两大碗,米饭上铺满了油汪汪的野菜和嫩黄的蛋羹。等到小春吃完,她提着篮子,牵起小春:“走,阿姐送你回家,顺便把饭给你爹带去。你娘走得急,怕是顾不上做饭了。” 到了小春家,她那腿脚不便的爹正倚在门口张望,见虞满提着饭篮来,愣了一下,虞满说了遇上赵大娘的事,小春爹露出感激的笑容:“我就说这丫头去哪儿了……以为又去疯了,满丫头,这……这怎么好意思……” “叔,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趁热吃吧。”虞满将篮子递过去。 小春爹也没多推辞,笑呵呵地接下了,嘴里连声道谢,转身从自家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大把脆生生的咸菜硬塞给虞满:“自家腌的,不值什么,你拿回去尝尝味儿!” 虞满道了谢回家,这时,邓三娘和虞承福也忙完回来了,一家人这才围坐在一起用饭。 炕上,邓三娘夹了筷菜,边问道:“她爹,祭辰用的香烛纸钱、三牲果品,我今儿都置办齐了。过两日就是爹的十年忌辰,得大办。你拿个主意,是在咱自家办,还是去你三弟那边?娘在他那儿,按理说……” 往年祖父忌日,因着虞家祖母跟着三叔住在隔壁村,虞承福这边又家境寻常,多是各自在家简单祭拜一下了事。但今年是整十年的大日子,规矩上需得隆重些,子女最好齐聚。 虞承福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祭祀的事……老三今天提了,意思是,就在咱家办。我们兄妹三个,一起给爹磕头。” 他说的“家里”,指的便是他这个长兄的家。虽然祖母跟着三叔,但老宅基业、祖父的牌位都在这里,由长房主持大祭,也说得过去。 话一撂出口,虞承福眼神不自觉地、带点小心翼翼地瞟向大闺女虞满。他知道阿满这孩子心思通透,许多事心里都明白。这次祭辰在自家办,难免会牵扯出多年前分家时那些不甚愉快的旧事,尤其是她亲娘去世前后那些话……别说阿满,自己心里也有疙瘩,要不是今年个是大日子,他也忍不下。 虞满正低头喝着汤,感受到自己爹投来的目光,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个爹,老实心软,总想着息事宁人,维系着表面的一团和气,却又怕委屈了自己。她咽下口里的汤,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异样:“在咱家办是应当的。阿爷的牌位在这儿,您是长子,十年的大祭,本就该轮到自己家里操办。三叔和二姑能回来一起,阿爷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邓三娘没看到这父女俩之间细微的眼神官司,对虞家这些陈年旧怨知晓得也并不多,只大概知道自家与三叔家来往不多,关系泛泛。听父女俩都这么说,她便也利落地应下:“成!既然定在咱家,那我明儿个就开始张罗!桌椅碗筷不够,我去隔壁几家借借,祭品我也再核对核对,保准办得妥妥当当的!” 她印象里,跟三叔家最近的一次像样走动,还是她生绣绣的时候。那边人是来了,却没多待,只放下半块看着就有些日子、边缘都快馊了的腊肉,她那会儿正虚弱,也没多想,后来还是来照顾她的娘家嫂子私下里抱怨,说虞家老三那边忒不讲究。再往后,过年过节更是没什么走动,也就跟孩子他爹那个嫁到邻村的二妹,偶尔还互送点自家种的菜蔬、做的干菜。 情定下,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 夜深人静,油灯早已吹熄。黑暗中,虞承福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邓三娘还没睡着,听见他叹气,低声问:“咋了?还琢磨祭祀的事儿呢?” 虞承福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也不知道,阿满那孩子,心里头……还想着那件事不……” “哪件事?”邓三娘疑惑,她嫁过来时,阿满的亲娘已经去世几年,对于更早之前分家以及阿满亲娘病重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内情,只隐约觉得这里头有点事。 静静等了会人,她正想再问,身旁却传来了虞承福逐渐均匀沉重的呼吸声——他竟是说着话,自己先睡着了。 邓三娘气得想笑,听着他的鼾声,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并无动静,心想阿满那丫头怕是早睡熟了。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也闭上了眼睛。 祭祖那日,天刚蒙蒙亮,虞承福便换上了上回刚做的新衣裳,去了村长家。村长虞正德是虞家祖父的堂表弟,在村里辈分高,为人公允,很受敬重,由他出面主持开启宗祠,最是妥当。 兴成村各家姓都有,有的是每逢灾年逃难来的,虞家是世世代代在这片黄土地上的,宗祠坐落在村子东头,青砖黑瓦,虽然老旧,但因着时有族人打扫,倒也干净齐整。虞承福请了村长过来,开了祠堂大门那沉重的铜锁。 虞满和邓三娘随后也到了。虽说祠堂不脏,但母女俩还是仔仔细细地用新打的清水,将供桌、牌位以及桌椅板凳都重新擦拭了一遍,绣绣人小,就挨着摆东西。 没过多久,虞承福的二妹,也就是虞满的二姑虞承秀一家也到了。二姑性子绵软,说话轻声细语,嫁的是邻村一个同样老实巴交的农户,姓王。两口子带着他们的独女,比虞满小了三岁的王杏儿。杏儿遗传了父母的性子,有些腼腆害羞,见到虞满,只小声叫了句“满姐姐”,便红着脸躲到了母亲身后。 “大哥,嫂子,阿满绣绣,我们来晚了。”二姑虞承秀笑着打招呼,她男人王志义也憨厚地笑了笑,挽起袖子就主动帮忙搬动摆放祭品用的条案。杏儿则默默拿起抹布,跟着虞满和邓三娘一起,继续做些细致的擦拭活儿。 二姑一家都是实在人,手脚也勤快,有他们帮忙,祠堂内外很快便收拾得妥妥帖帖。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三叔虞承禄一家,以及跟着三叔过活的祖母到来了。 祠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虞承福站在门口,不时朝村口的方向张望。邓三娘整理着香烛,二姑虞承秀则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她性子软,有些怕等会儿面对强势的三弟妹和偏心的母亲。杏儿紧紧挨着母亲,大气不敢出。 日头渐渐升高,已近午时,祠堂内外的气氛从最初的肃穆等待,变得有些焦灼和尴尬。虞承福在门口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眉头紧锁,二姑虞承秀同自家丈夫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安。连村长虞正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方向,低声斥了一句:“胡闹!真是胡闹!” 十年大祭,自家人迟迟不到,让长辈和村长干等,这本就是极大的失礼。更让他不满的是,跟着三儿子过的虞家老太太,身为孀妇,竟也如此不懂规矩,纵容儿子迟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却不是来自村口,而是另一条巷子。只见裴明远带着裴籍和裴母,提着准备好的香烛祭品,出现在了祠堂院门口。按照村里的规矩,亲家或关系极近的友人,会在主家自祭之后,再来上香悼念。裴明远特意算着时辰,觉得虞家自家人祭祀应该差不多了,才带着家里人过来,以示尊重。 可他一踏进院子,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祠堂里虽然布置妥当,香烛也点了,但虞承福一家和二姑一家都干站着,村长脸色不豫,显然主祭尚未开始。 裴明远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明白这是虞家三房的人还没到。即便是他,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上前对村长和虞承福拱手:“正德叔,承福兄,看来是我们来得早了,打扰了。” 村长虞正德叹了口气,摆摆手:“明远啊,不怪你们,是承禄他们……唉!”他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说自家小辈的不是。 裴籍跟在父亲身后,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虞满身上。见她安静地站在供桌旁,神情平静。 裴母也觉尴尬,低声对邓三娘道:“三娘,这……要不我们先回去,等会儿再来?” 邓三娘心里憋着火,却又不好发作,正要开口,却听虞满的声音响起:“裴叔,柳姨,既然来了,便是对阿爷的敬重。哪有让客人白跑一趟的道理。不如先在旁边厢房稍坐,喝口茶水。想来三叔他们……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很快就到。”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没让裴家难堪,又轻描淡写地将三叔一家的迟到归为“耽搁”,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裴明远见虞满如此沉稳懂事,心中对她那“聪慧未用正处”的观感,倒是略略改观了一分,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我们就叨扰片刻。” 正当裴家三人被引去旁边厢房,虞承福脸色愈发难看,准备去村口看看时,村口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只见一辆半旧的驴车慢悠悠地驶来,车上坐着的,正是姗姗来迟的虞承禄一家,以及被儿媳李氏小心翼翼搀扶着的、绷着脸的虞家老太太。 祠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插曲 第14章 插曲 等得久,又被裴家看着这桩事,村长虞正德积压了半天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他沉着脸,重重咳了一声,拿出长辈的威严:“承禄!怎么回事!十年大祭,何等庄重,你们拖到这个时候?让一大家子人,都干等着你们!还有没有点规矩!” 李氏扶着虞老太太刚下车站稳,脸上立刻堆起了圆滑的笑意,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婆母的手臂,示意她别说话,自己则上前半步,对着村长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声音爽利,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正德叔,您消消气,千万莫怪。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才耽搁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紧绷的虞承福,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您是知道的,芳玉自从嫁到陈家,粮行事多,前几日带着女婿回门了,我们岂不是得好好招呼着。” “偏生这几日娘的身子骨又有些不大爽利,心里记挂,芳玉和女婿这才多留了几日,在床前尽孝。今早也是伺候娘用了药,眼见着气色好些了,她又是个孝顺的,本来还想着来祭奠,可陈二公子从州上送了不少东西来,陈家派人来请,他们便先回县里收拾,我们这才紧赶慢赶过来的。” 虞芳玉是李氏头胎闺女,比虞满大了两岁,四年前就嫁到县里陈家,给陈家大公子做填房,陈家管着丰裕粮行,陈二公子更是个有出息的,科举之后便在州上任职,可谓是大户人家,虞家能攀上这样的姻亲,李氏说话腰杆子都硬了些。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先是抬出了女儿嫁入的官宦背景,暗示自家今时不同往日,连带着点出老太太生病,自家女儿女婿床前尽孝,最后才轻飘飘地刺了虞承福一家一句:“想来大哥家离得远些,怕是还没得着信儿,不知道娘身子不适,不然定早就过去探望了。” 虞正德听着神色果然缓和了些。他虽是村长,讲究族规,但也深知人情世故,族中若能攀上这样的关系,对全村都有裨益。他捋了捋胡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斥责,只是道:“既如此,来了就好,快些准备吧,莫要误了吉时。” 虞承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根本没理会李氏那番夹枪带棒的话,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被李氏搀扶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老母身上,喉咙有些发干,还是喊了一声:“娘。” 然后又看向一直站在李氏身后、脸上挂着惯常笑容的三弟虞承禄,声音硬邦邦的:“既然来了,就赶紧进来吧,误了时辰对爹不敬。” 虞承禄此人面相比大哥虞承福看着精明许多,眼珠子转得快,面上功夫也做得好。他闻言立刻笑着接口,仿佛刚才的迟来和尴尬都不存在:“哎,好!大哥说的是,是我们来晚了,这就进去,这就进去!”他上前虚扶了母亲另一只胳膊,一副孝子模样。 自始至终,没人特意去接李氏的话茬,仿佛她刚才那番解释和暗讽都打在了棉花上。李氏脸上那圆滑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仿佛毫不在意。她只是更加细心地替虞老太太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领口,动作轻柔。 虞老太太感受着儿媳的动作,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李氏的手背,示意自己知晓。 时辰已不能再耽搁。虞正德肃穆上前,站在供桌最前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喏祭文:“谨以牲牢之奠祭尔,伏惟永乐,昌庇子孙。” 唱喏毕,便是依序叩拜。 虞承福作为长子,率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面色淡漠的虞老太太,在自己爹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是三叔虞承禄和二姑虞承秀依次上前叩拜。 接着是女眷和女婿辈。邓三娘、李氏以及二姑夫王志义上前,在稍后的位置跪下磕头。 最后轮到孙辈。虞满拉着绣绣的手,正准备和表妹王杏儿一同上前,行完礼坐在左首木椅上一直沉默端坐的虞老太太却忽然开口:“慢着。”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虞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扫过孙辈几人,最后落在李氏那个虎头虎脑、与绣绣同岁的儿子虞翰林身上,对村长说道:“正德兄弟,按规矩,孙辈里头,男丁为重。金宝是承禄家的独苗,也是我们虞家眼下唯一的孙子,理应在最前面磕头。”金宝是虞翰林的小名。 虞承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阿满是长房长女,自小聪慧,更是爹生前最疼爱、常常带在身边教导的孙辈,于情于理,都该是孙辈中的第一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母亲这明显偏袒的话。 不等他开口,李氏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娘说得是,金宝是男丁,是该在前头。只是……爹去世前,金宝还没出世呢,爹最疼阿满丫头,大家都是知道的。” 话说的不偏不倚,可底下的意思深究下去,不就是说自家儿子如今比阿满的分量重吗? 这话堵得虞承福胸口发闷,却一时不知如何驳斥。祠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村长虞正德捻着胡须,看了看绷着脸的虞承福,又看了看笑吟吟的李氏和面无表情的虞老太太,心下权衡。他想到了先前李氏的话,陈家势大,还是不要得罪。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老太太说得也有理,既是男丁,便让翰林在前头吧。阿满,你是长姐,带着妹妹们跟在金宝后面。” 虞满感觉到父亲投来的、带着歉疚和无奈的目光,也感受到身旁邓三娘瞬间绷紧的身体和二姑一家不安的视线。 然而,她却没有动。 甚至没有去看虞老太太的脸色,而是将目光平静地转向了笑容微僵的李氏,声音清晰:“三婶,今日主祭的流程次序,是前几日爹与正德爷爷仔细商量定下的,每一环都合乎礼数,也记在了祭单上。正德爷爷方才也是按单主持。” “村长爷爷你说是吗?” 她又转来看向虞正德,换了个称呼。 虞正德听到村长二字,余光又瞥见隔壁堂屋那抹青衫,忽然转过心思,暗骂自己老糊涂,既定流程是他这位‘村长’定的,若是随意更改,传出去他的名声怎么办?还有人听他的吗?而且裴家还看着呢,他于是轻咳一声,语气肯定:“不错!承福是与我仔细商议过,祭单我也看过,便是如此安排!老太太,承禄媳妇,还是按单行事,莫要误了吉时!” 虞老太太被他这前后嘴脸噎住,张了张嘴,看着村长颇有威严的脸,终究没再出声,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李氏心中暗骂虞满还是个牙尖嘴利的,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转向了虞承福,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讶异和不认同:“大哥,这祭辰是何等庄重的大事,关乎虞家体面和祖先安宁,怎么……怎么全都交给阿满一个小辈来安排定夺了?我知道你疼她,可这……未免也将她宠得太过了一些。”她刻意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旧事重提,“就像当初,你非顶着压力,硬是要将满丫头的名字记上族谱一般,如今家里大事,也任由她掺和……” 虞承福本就因母亲偏袒和李氏的刁难憋着火,此刻听她提起族谱旧事,更是想到对早逝发妻的许诺。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硬了几分:“阿满她娘去得早,她自小便懂事,帮着操持家里,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她打点得妥妥帖帖?这个家,没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安排、不能做主的!我信得过她!” 李氏要的就是他这话!她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目光倏地转向一直没吭声的邓三娘,脸上故作叹道:“大嫂,你听听,大哥这话说的……知道的说是疼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家里的事,旁人都插不上手呢。” 她这话可谓是毒辣,若是什么事都让虞满来,那邓三娘这个后来的媳妇算什么? 霎时间目光又投向邓三娘身上。连二姑虞承秀都担忧地看了嫂子一眼。 邓三娘不傻,她先前一直冷眼瞧着,没怎么说话,就是在观察这三叔一家是什么路数。如今瞧到这儿,心里门儿清——这不就跟她娘家那些想占便宜、还满嘴仁义道德的无耻族亲一个德行吗? 她非但没如李氏所愿露出委屈或不满,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带着点浑不在意。她看也没看李氏,径直走到虞满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声音响亮地说:“孩儿三婶,你这话可说错了。阿满懂事能干,我放心得很!这些事交给她,我一百个乐意!不光是我,我还常跟绣绣说,要多跟她阿姐学,学她阿姐的明白事理、稳重能干!” “娘说得对!我阿姐最好了。”绣绣马上说道,声音又脆又亮,抓着虞满的手,故意冲着李氏的方向用力“哼”了一声。 邓三娘假装责怪地拍拍她的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李氏身边那个因为被忽视而有些不耐烦、显然被宠过了的儿子,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娃娃啊,年纪小,就得跟着好人学好好。要是眼神不好,跟着那起子心术不正的学些腌臜心思,那才真是田里的苞谷……长歪了,掰都掰不回来!” 她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李氏脸上。 李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碍于场合和村长在场,硬是发作不得。最后硬是忍成僵硬的笑容。 “大嫂真是心宽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继续更[彩虹屁] 第15章 回忆 第15章 回忆 祭祀的流程总算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主祭刚结束,李氏便扶着虞老太太,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对村长和虞承福说道:“正德叔,大哥,娘忙活了这半日,脸色瞧着有些发白,怕是旧疾又有些犯了。从这儿回我们村路虽不远,但颠簸起来只怕娘受不住。能否先在叔您家歇歇脚,缓一缓再走?” 虞正德的家离宗祠不远,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虞老太太微微微喘息,显得确实不太舒坦。 村长虞正德虽对三房迟到不满,但老太太的身体要紧,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去我家歇会儿吧。”自家婆娘没来,他只好亲自带路。 李氏连忙道谢,又对虞承福和邓三娘笑道:“大哥,大嫂,那就劳烦你们和二妹一家,先帮着照看后面来的乡亲们,我伺候娘歇下就来。” 虞承福见自家老娘真是一脸菜色,闷声道:“嗯,你们先去,这边有我们。” 于是,李氏便搀着虞老太太,跟着村长往家里走去。虞承禄自然也跟了过去,留下虞满一家和二姑虞承秀一家,继续留在祠堂,招待陆陆续续前来上香的乡亲。 虞承福和王志义负责引导男客,邓三娘和二姑虞承秀带着虞满则招呼女眷,端茶递水,回应着乡亲们的慰问。绣绣和杏儿两个小的也没闲着,帮着递个东西,跑跑腿。 人来人往,香火不断,直到日头偏西,前来祭拜的人才渐渐稀少。虞满送走最后一位乡亲,觉得腰背一阵酸软,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捶。 这时,一杯温热的茶水适时地递到了她眼前。 虞满微怔,侧头看去,只见裴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接过那粗陶茶杯,触手温热,正好熨帖她有些干涩的喉咙。她低头喝了一口,是家里带来的野山枣泡的茶,微酸回甘。 “谢谢。”她道了谢,目光在略显空荡的祠堂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随口问道:“绣绣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累了。我娘送她回家歇着了。”裴籍的声音温和,“年纪小,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撑不住这般从早忙到晚。”他顿了顿,看着虞满恹恹的脸色,眼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补充道,“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虞满才喝了口水,抬眼瞪他,没好气说道:“谁跟她一个样了?”我小时候哪有那么皮实? 她和裴籍的婚约,并非打娘胎里就定下的。第一次见到裴籍,也是在一次类似的、但规模小得多的村中祭祀活动上。那时她还小,也算是个顽皮性子,被娘拘在身边,听着大人们絮絮的谈话,只觉得无聊透顶。吃饱了祭品后,她便蠢蠢欲动地想溜出去玩。 她亲娘当时还在,见她扭来扭去,便低声阻止:“这里人多,莫要乱走。”虞满左右张望,想找个能让她娘放心的“挡箭牌”,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角落那棵老槐树下,安静坐着看书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眉眼难得清俊,而且一看就是邻里家令人放心的好儿郎。 贪图美色的她直接小手指着那个方向,扯着娘的衣袖,理直气壮地说:“娘,我让那个阿兄陪我去玩,有他看着,您总该放心了吧?” 她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到是裴家的娃娃,听公爹说过,那可是了不得的儿郎,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扯住虞满:“那是你裴家阿兄,人家在用功读书呢,莫要去扰他。” 虞满本来听到这人是远近闻名的裴籍,已经打算乖乖放弃,太神仙的人她也不想沾,麻烦太多,撅着嘴准备继续无聊了。可偏偏就在这时,那树下的少年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虞满承认,被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一看,她就把方才的打算抛之脑后,噔噔噔就跑了过去,完全忘了自己脑袋上还粘着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片枯黄的树叶。她跑到裴籍面前,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开口第一句就是: “阿兄,你生得真好!” 她那句石破天惊的“阿兄,你生得真好!”脱口而出,她亲娘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几乎要上前捂住这口无遮拦的丫头的嘴,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无奈。 然而,被童言‘调戏’了的裴籍,当时不过也是个半大少年,闻言却并未露出丝毫厌烦或羞恼。他目光落在虞满仰着的小脸上,先是看到了她发顶那片不和谐的枯叶。他没有回答她那句莽撞的夸赞,只是微微倾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那片叶子从她柔软的发丝间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拂去尘埃一般。 然后,他才转向一脸紧张、正要道歉的虞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婶子,无妨。我陪她出去走走,片刻便带她回来。” 虞母见这裴家小子如此懂事有礼,心下稍安,又见女儿眼巴巴望着,终究心软,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二郎了。” 裴籍这才重新看向眼睛亮得惊人的虞满,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一出了祠堂那沉闷的范围,到了外面开阔的场地,虞满彻底放飞了自我。她丢开裴籍的手,欢呼着冲向不远处一棵野果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要去摘那半青不红的果子;摘够了果子,她又毫不在意地跳到草地上,甚至快活地打了几个滚,蹭得一身草屑和尘土。 裴籍倒也不拦她,只寻了处干净的树荫石墩坐下,重新摊开了那卷没看完的书,目光却时不时抬起,掠过那个撒欢的小小身影。 虞满自己疯玩了一阵,觉得有些没劲了,又噔噔噔跑回裴籍身边,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的书,带着一身新鲜草叶的气息:“裴阿兄,你看的是什么呀?” 裴籍抬眸,耐心答道:“是《地理志》,讲述山川河流、风土人情。” 虞满小眉头皱了起来:“听着好没意思。阿兄,你给我讲讲呗?” 裴籍见她有兴趣,便挑了些书中记载的、关于海外仙山、奇珍异兽的逸闻趣事,用浅显的语言讲给她听。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像山涧溪流,令人心安。 她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听,小脑袋一点一点,没过多久,竟靠着裴籍的胳膊,直接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裴籍感觉到肩头一沉,侧头看去,只见小姑娘睡得香甜,脸上还沾着点泥印子。他合上书卷,小心地将她背了起来,步伐平稳地朝着虞家走去。 等虞满迷迷糊糊在自己炕上醒来,已是傍晚。她揉着眼睛,听到娘亲带着笑意说:“你个皮猴子,玩累了就在人家裴家阿兄背上睡着了,亏得人家一路把你背回来,轻手轻脚的,都没吵醒你。” 自那次祠堂初遇后,虞满便发现,自己似乎总能偶遇裴籍。 她在村后小河边卷起裤腿,赤着脚丫,全神贯注地堵截鱼群,弄得水花四溅,衣裙湿透。一抬头,常能看见裴籍坐在不远处,膝上摊着书卷,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书上。 等她抓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得意洋洋地展示时,他会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木桶,里面游动着更小的鱼苗,声音温和:“这些太小,放了,等长大些。”然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几条稍大的鱼,用草绳串好,递还给她。虞满由着他去,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吃。 自己做的许多胡闹事,他也始终好脾气地应下,替她收拾烂摊子。 直到年岁渐长,虞满忙着做酱料,独自去县城找店家兜售。事情办得顺利,她揣着新结的货款,心情颇好地在集市上逛着,想给绣绣买些零嘴。 就在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她瞥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更小的男童推搡抢夺,那男童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额头还被推得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虞满见状也顾不得多想,立刻上前阻拦:“你们干什么!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许是她的气势唬住了对方,那几个半大孩子悻悻地骂了几句,一哄而散。 虞满正准备上前查看,脚下一滑,手肘重重撞在旁边的青砖墙上,一阵钻心的疼,哭泣的男童霎时就止住哭腔,嘴角一抽一抽。 虞满:“……想笑就笑吧。” 将男童送回家后,她婉拒了对方娘亲的谢礼,只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便打算直接回家。 没想到,刚走出巷口,就撞见了脚步匆匆的裴籍。他显然是特意寻过来的。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护着手肘的动作上。 虞满眼神不自然地飘了飘,欲盖弥彰说道:“我没受伤。” 裴籍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轻轻抬起她的手臂,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当看到手肘一片刺目的青紫和边缘渗血的擦伤时,周身的气压陡然间落了落。 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的虞满颇为新奇,反而胆子大了些:“你是生气了吗?” 裴籍不应她,动作轻柔地替她放下衣袖,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径直去了最近的医馆,盯着大夫给她清洗、上药、包扎。 等到出了医馆,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依旧放慢,迁就着她,却自始至终静默,直到快到她家院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向平和的人轻叹口气:“莫要让自己受伤,有人会忧心的。” “其中有你吗?”虞满凑近了些,想仔仔细细看见他少见的情绪。 “有。”他伸手扶住她,纵容她的坏心思,如实表达自己的心绪。 ……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虞满难得没烦他翻自己的黑历史,握着微温的茶杯,看着身旁长身玉立的裴籍,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你这次回来也有些时日了,书院那边何时回去?” 裴籍沉默了片刻,他正欲开口,祠堂院门口却传来了邓三娘的呼唤:“阿满!阿满!快回来一趟!” 虞满转头望去,只见香姨站在门口,朝她招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压低声音道:“你三叔他们,从村长家出来,直接往咱家去了!说是……要走了,过去打个招呼。”但显然这‘打招呼’没那么简单。 裴籍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神色如常,对虞满道:“既有事,你先去忙。” 虞满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她将空茶杯塞回裴籍手中,便快步朝着邓三娘走去,心里琢磨着三叔一家这突如其来的“道别”又藏着什么幺蛾子。 裴籍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敛。他指腹摩挲着那只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粗陶茶杯,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生意 第16章 生意 虞满和邓三娘匆匆赶回家,刚踏进院门,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绣绣没像往常一样扑出来,而是挡在灶房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对着虞满无声地指了下里边。 堂屋里,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得人脸色晦暗不明。虞承福直挺挺地坐在长凳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握着膝盖的拳头指节泛白,虞老太太则端坐在上首唯一一张像样的靠背椅上,耷拉着眼皮,嘴角向下撇着,满脸的褶子都透着不痛快。三叔虞承禄坐在老太太下首,脸上还挂着那惯常的圆滑笑容。 虞满一看这堪称三堂会审的架势,隐约猜到这三叔一家的心思。 见她们回来,虞老太太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继续用眼珠子斜睨了大儿子一眼,阴阳怪气的声音继续说,像钝刀子割肉般磨人: “哟,承福,你这当家的是真行啊!如今是连你老娘我都防贼似的防着了?”她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讽刺,“我这把老骨头,不就是听说满丫头不知从哪儿鼓捣出些稀罕酱料,心里头好奇,想瞧个新鲜,看看咱们虞家是不是真要出个能人了。你倒好,跟护着什么传家宝、命根子似的,碰都不让碰一下!怎么?是怕我这老婆子手脚不干净,偷了你去?还是觉得……你老娘我压根就不配看你们家的东西?” 虞承禄立刻站起来,假装说道:“娘!您看您,这说的是什么气话!大哥哪能这么想?大哥最是孝顺您了!” 他转头又对着虞承福和邓三娘,语气恳切,“大哥,大嫂,阿满,你们可算回来了!忙活一天,累坏了吧?我看啊,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一家人骨肉至亲,哪有解不开的结,哪有隔夜仇呢?” 李氏接口道:“是啊娘,您快消消气,大哥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她上前虚扶着老太太,动作轻柔,一副贤惠孝媳的模样。 邓三娘冷眼扫过这一唱一和的夫妻俩,和上首那个明显偏心、故意找茬的老太太,没接话,直接挽起袖子,转身就进了灶房,李氏想趁机跟上去,邓三娘直接道:“灶房烟大。”说着,又拿了旁的扫帚假装扫实则落在李氏脚上。 这是她今日才穿的新鞋! 李氏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绣绣接过自家娘递过来的扫帚,继续挡着。 虞承福抬头看了眼,站起身,闷着头,将虞满拉出屋外,走到院子最角落,背对着堂屋,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压低了声音:“阿满,你别听你奶在那儿胡吣!他们哪里是想看什么酱料?他们是盯上你那做酱的方子了!那是你娘和你自己的东西,爹没用,给不了你太多,但这点东西,我说什么也得给你护住了!我没答应,你放心,爹心里有数!” 虞满看着自己爹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想到娘去世前的话:“你爹耳根子软,但人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鼻尖一酸,故作无事:“爹,我知道。您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邓三娘做饭很快,饭菜上桌。简单的粟米饭,一盆没什么油水的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祭祀后撤下来的、已经凉透的肉菜。 李氏先是殷勤地给虞老太太夹菜,专挑那碗肉菜里的瘦肉夹。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大哥,大嫂,”她目光在虞承福和邓三娘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虞承福身上,“有件事,本不想在这时候说,扫大家的兴,但既然话赶趟都说到这儿了……娘的病,你们今日在祠堂也瞧见了,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当。”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不瞒你们说,前几日娘身子不爽利,我们特意请了县里的大夫来诊脉。老大夫说了,娘这身子骨,是当年拉扯你们兄妹三人,吃糠咽菜,熬心费力,落下的沉疴旧疾,底子早就亏虚得厉害了。如今年纪大了,更是难熬,需得用上好的老山参、黄芪这些名贵药材,仔细温养着,一天都断不得。否则……否则怕是……”她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知道了他们的心思,虞承福语气冷淡,夹了块瘦肉给绣绣:“我知道娘身体一直不好。每个月,我都按时往你们那边送了银钱和米粮,从不敢短少一分,就是想着,让娘能吃得好点,穿得暖点,少受点罪。” 虞承禄立刻接话,脸上换上了一副愁苦万分的表情:“是,是!每个月送来的米粮和银钱,我们都紧着娘先用,好的都紧着娘。只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目,“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好药材它……它金贵啊!老大夫开的那方子,一剂药,就要这个数!光是娘每月的药钱,就把大哥你送来的那些……用得七七八八了。家里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吃喝拉撒,金宝也渐渐大了,开蒙、读书,哪一样不要钱?我们……我们实在是快要撑不下去了啊!” 他这番唱作俱佳,把难处摆明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连咀嚼声都消失了。邓三娘拨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虞满垂着眼睑,她知道三叔一家真正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钱,更是想借此拿捏住大房。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打破了死寂!邓三娘猛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汤汁都溅了出来。她抬起头,目光如同刀子,直直射向还在那装模作样抹眼睛的李氏,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泼辣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绕来绕去,弯弯绕绕说了这么一大车轱辘屁话!不就是还嫌钱给得少,还想要钱吗?怎么?真以为我们家是那挖不完的金山银山,还是觉得我们娘几个脸上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李氏只听过邓三娘泼辣的名声,但这一回还是真对上,被她这毫不留情面的话刺得浑身一颤,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她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带着颤音: “大嫂!你……你这话可就说得太难听了!太戳人心窝子了!我们是为了谁?我们起早贪黑,熬心费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娘的身体!” 她转向虞老太太,语气更加悲切,“娘含辛茹苦,吃尽苦头把大哥他们兄妹拉扯大,如今老了,病了,动弹不得了,是我们三房守在床前,日日夜夜,端茶送水,煎药喂饭,擦身洗衣,哪一样脏活累活不是我们干的?” “这其中的辛苦,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钱,我们可曾向大哥你们提过一个字?诉过一句苦?如今不过是娘的身子实在需要用好药吊着,我们实在艰难,支撑不住了,这才拉下脸来开这个口……怎么就……怎么就成了我们贪图你们的钱了?!” 虞承福涨红了脸,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长凳被带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看向一直闭目装聋作哑、实则偏袒的虞老太太脸上。 “娘。”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您摸着良心!您对着我爹的牌位说!当初爹去世的时候,是您亲口说的,您宁愿死在三弟家,也绝不踏进我这家门一步。是您嫌我虞承福窝囊,嫌我没本事,嫌我……我没能给您生出个传宗接代的孙子,断了虞家的香火!” “这些年!我按月送钱送粮,您可曾给过我好脸色?!可曾正眼看过阿满和绣绣一眼?!成了我不孝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虞老太太浑身猛地一哆嗦,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手指颤抖着直指着虞承福,差点气了个倒仰,脸色由红转白,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这个逆子!!不孝的黑心玩意儿!!你……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自打你爹死了,你……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当娘了!!你恨不得我早死!!”她捶打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李氏赶紧扑过去,半真半假地给老太太顺气,一边用力拍着她的背,一边扭头对着虞承福,语气责备:“大哥!你看你!你看你把娘气成什么样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翻这些陈年旧账?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非要逼死娘你才甘心吗?!” 虞老太太一把推开李氏的手,老眼死死瞪着大儿子,她喘着粗气,终于摆出她今日的态度: “好!好你个虞承福!过去的事,是我老婆子瞎了眼!我不跟你计较!”她手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再次跳了起来,“承福,我知道,你和你这个媳妇不容易,家里又是两个赔钱货闺女,肩上担子重,心里有怨气!” 她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实意为他打算:“既然提到你爹,你别忘了!你爹去世前,拉着你们兄妹三个的手,是怎么说的?!他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有一家人和睦,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万事兴!才能光耀我们虞家的门楣!这话你也忘了吗!” 她的目光缓缓地转向虞满身上: “满丫头弄的那个什么酱料生意,我听着,倒是有点歪才,有点门道,既然是能下金蛋的营生,藏着掖着像什么话?你怎么这么自私?怎么就不能拿出来一家人一起做?让你三叔三婶也出出力,帮衬着,把生意做大,赚了钱,也好给家里添补,不说给我这老婆子买药治病的话,只要能全了你爹临终前‘家和万事兴’的愿,我就是两眼一闭都没话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得理直气壮,虞承福被这话气得不行,胸口剧烈起伏。 而虞满迎上自己这位祖母那看似打着家族大义旗号、实则写满贪婪的视线,又扫过三叔三婶那几乎掩饰不住期待和得意的脸。 她身旁的邓三娘却猛地站了起来。她双手叉腰,原本爽利的脸上此刻满是豁出去的悍色。 “我不同意!”邓三娘一口啐在地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李氏假惺惺的脸,最终落在装模作样喘气的虞老太太身上。 “薅羊毛也不能紧着一只羊往死里薅!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每个月,我们往你们三房送的米、面、油、盐,还有那实打实的铜钱,都是按足了份量,只多不少!这些钱粮,别说供养娘一个,就是再多两个闲人,也绰绰有余!我们怎么就没尽孝道了?是缺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穿?!”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得更高,直接和他们撕破脸皮:“你们口口声声说娘吃药花销大,行啊!既然三弟、三弟妹照顾娘这么辛苦,又要花钱又要受累,我们大房也不能光看着!娘!您要是乐意,明天,不!今晚就搬过来!搬到我们这‘不孝’的大儿子家里来!我和承福伺候您!端茶倒水,煎药喂饭,我们一样不落!也让我们好好看看,娘您这金贵的身子骨,到底一天要吃掉多少金山银山进去!也省得三弟他们既出力又出钱,委屈了他们!” 这话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炸得李氏脸上的假哭瞬间僵住。把老太太接过来?那怎么行!老太太是他们的最大筹码,真扔过来,一切算计不就都落空了? 李氏反应极快,立刻阴阳怪气地接上,脸上那委屈变成了尖刻:“大嫂!你这话说的……你自打嫁过来,就没正经伺候过老人家一天,难免不知道这里头的艰辛和花销!你说得轻巧,接过来?娘这病,离了好药能行吗?离了我们日夜看护能行吗?你这般说话,可有考虑过娘的感受?娘年纪大了,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吗?!”她说着,又去抚虞老太太的背。 虞老太太立刻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手指虚弱地指着邓三娘,眼神里全是谴责和厌恶。 虞满轻轻按住了还要反驳的香姨的手臂。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看撒泼的祖母,也没有看阴阳怪气的三婶,而是直接落在了始终扮演“和事佬”、实则心思最深的三叔虞承禄脸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叔,我奶奶和三婶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您呢?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吗?也觉得我该把这酱料的生意和方子,拿出来,‘一家人’一起做?” 虞承禄没料到虞满会直接点名问他,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搓着手,语气显得语重心长:“阿满啊,你看你这话问的……三叔当然是疼你的,自小就看你机灵,跟你爹一样,是个老实厚道的。” 他先扣顶高帽子,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呢,你奶和三婶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担着生意,本来就艰难,容易惹闲话。更何况……”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虞满,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门外,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嫁到裴家去了。那裴家是什么门第?裴籍可是秀才公,将来前途无量的!你带着这酱料生意嫁过去,岂不是白给别人家便宜?” “要三叔说啊,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这酱料生意,与其将来带到裴家,或者自己辛苦支撑,不如现在就交给家里,交给你三婶帮着打理。咱们自家人,肯定不会让你吃亏!赚了钱,少不了你的好处,也能更好地孝敬你奶,岂不是两全其美?也省得你将来嫁了人,还为这点生意操心,让夫家看轻了咱们虞家女儿不懂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自己这位三叔不愧是惯会钻营的人,这番话,比李氏的胡搅蛮缠和老太太的强势逼迫更加冠冕堂皇,拿虞满出嫁后的处境来逼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赶走 第17章 赶走 虞满看着这群从前就恬不知耻,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的豺狼,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却让李氏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她忙不迭地站起身,就想上前拉住虞满的手,语气亲热得能拧出蜜来:“哎哟!这就对了嘛!阿满!我的好侄女!三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懂事!识大体!咱们才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三叔三婶怎么会害你呢?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虞家好哇!”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连一直绷着脸的虞老太太,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虽然还是半阴不阳,但语气总算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赞许:“这还差不多……总算没白费你祖父多年的教诲,知道顾全大局,是我们虞家的好闺女。” 虞满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情绪,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对着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电子宠物轻轻问了一句:【我看上去……很像傻子吗?】 【滋滋——可恶!太恶心了!宿主!他们这是明抢啊!要不要脸啊?真是恨不得往你兜里掏东西还要给你两巴掌,啊啊啊好想给他们两拳!】电子宠物的这次响应得出奇快,甚至能听出一种拟人化的“牙痒痒”的愤怒感,电流杂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密集了。 虞满听着它这义愤填膺,莫名有点想笑,她抬起眼补充道: “但是,我不同意。” 这一句话如同给他们泼了盆冷水。 虞承禄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如同菊花般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转为错愕和被戏弄的恼怒。“满丫头!”他声音拔高,带着不敢置信,“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耍着你三叔玩呢?!” 虞满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她的目光透过他们,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事,声音坚定:“我的意思是,自从我娘咽气的那天起,我们家过得好,还是过得坏,是吃糠咽菜,还是日后真能穿金戴银……都跟你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听懂了吗?” “你——!”李氏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计划落空的极度气急败坏!眼看着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她脑子一热,也顾不得什么要装,猛地就从凳上窜起来,张牙舞爪地就想冲过来厮打虞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贱蹄子你敢耍我们!反了你了!”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去,小腿胫骨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重重的一下! “哎哟!”李氏痛呼一声,猝然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绣绣从门后摸出了那把比她还高的竹枝大扫帚,双手紧紧握着帚柄,小脸气得通红,对着李氏和三叔他们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骂道:“坏人!妖怪!不准你们欺负我阿姐!” 李氏被个小孩子打了还骂是“妖怪”,更是怒火攻心,也顾不得腿疼,伸手就想去抓绣绣:“小杂种你敢打我!” 她的手刚伸到半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硬生生僵在了那里,指尖离绣绣的衣角只有寸许,却再也不敢往前半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惊骇地向下看去—— 一截磨得光锃锃、泛着森冷寒光的厚背杀猪刀刀尖,正稳稳地、无声无息地抵在她的小腹前!那刀身厚重,刃口在油灯下流泻出慑人的冷芒,顺着那握着刀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往上看,对上的,是邓三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邓三娘眼神微眯,里面没有丝毫平日的爽利笑意,只有一种常年操持生计、见惯风浪的农妇的悍勇。她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地叱问道: “谁——敢——动——我——闺——女?” 虞承禄见自己媳妇被刀指着,先是一惊,随即一股邪火冲上头,也顾不得许多,撸起袖子就想上前帮衬,嘴里嚷嚷着:“反了!反了!邓三娘你敢动刀?!我跟你拼了!”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个如同小山的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是虞承福! 这个平日里老实寡言的庄稼汉,此刻喘着粗气,他常年劳作积累下的惊人气力在此刻爆发,不等虞承禄反应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就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虞承禄的肩窝上! “哎呦!”虞承禄吃痛,踉跄着后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大哥,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没跟他红过脸的兄长,如今厌恶地看着他们。 虞承福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跟上,又是一拳捣在他腹部,声音如同闷雷:“没听清楚阿满的话了吗?” “滚!带着你婆娘,滚出我家!” 另一边,李氏的儿子金宝,被他娘那声尖叫和邓三娘手中明晃晃的杀猪刀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扯开嗓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下意识想寻求平时最护着他的祖母的庇护,可一扭头,正对上虞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堂姐,比拿着刀的伯母更让他害怕。 “娘——!娘救我——!有刀!她要杀我!!”金宝吓得屁滚尿流,也顾不得他娘还被人用刀指着,率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 李氏一听宝贝儿子的哭喊,心都碎了,再看到邓三娘抵在自己身前的刀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方子、什么算计?保命要紧!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地就追着儿子跑了出去:“金宝!我的儿!别怕!娘来了!!” 一时间,吵吵嚷嚷的堂屋里,竟只剩下了目瞪口呆的虞老太太,以及还在和虞承福推搡的虞承禄。 虞承禄挨了结实的两拳,又见妻儿都跑了,气势顿时萎了下去。他知道今天这算计是彻底落空了,再待下去只怕还要挨揍。他勉强挣脱开虞承福的手,捂着疼痛的腹部,色厉内荏地瞪着虞满,喘着粗气放狠话:“满丫头!你……你给我等着!今日是我们上门,话还好说!若是换了旁人来……哼,怕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回应他的,是邓三娘手腕一抖,“夺”的一声闷响,那柄厚重的杀猪刀精准地深深劈进了他们刚才吃饭的木桌桌沿,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虞承禄吓得浑身一抖,脸都白了,后半句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多留一句,夹着尾巴,脚步虚浮地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被夜风一吹,他才猛地想起——老娘还在里头呢!只得又硬着头皮,灰溜溜地折返回来,搀扶起还处于震惊和愤怒中、浑身发抖的虞老太太。 虞老太太被小儿子搀扶着,经过大儿子身边时,她用尽力气,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虞承福的鼻子上,声音尖厉得刺耳:“孽障!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当初生下你,就该一把摁在尿桶里溺死!!”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这般恶毒的诅咒,虞承福怕是早就愧疚地低下头,讷讷不敢言了。 可今日下来,他心底那点对母亲的最后一丝期盼,他无疑是挺直了那常年在田地里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梁,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自己老娘,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总好过……有些娘,生出恨不得溺死自己亲儿的念头。” “你——!你——!!”虞老太太被他这话噎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真厥过去,全靠虞承禄死死架着,才没瘫软在地。 虞承禄生怕再起波澜,半拖半抱地,赶紧将气得说不出话的老娘搀出了院子,颇像丧家之犬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大房一家四口。 虞承福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有些不敢回头。邓三娘走过去,默默拔下还钉在桌子上的杀猪刀。虞满牵着绣绣的手,静静地看着父亲。 过了许久,虞承福才脚步一转,对上的是邓三娘、虞满,连带着小绣绣,三双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讶和……赞赏? 绣绣更是直接拍起了小手,脆生生地喊道:“爹!你好厉害!把坏蛋三叔打跑了!” 虞承福被妻女看得老脸一红,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刚才打人的拳头,呐呐道:“我……我就是气不过……” 邓三娘把刀往灶房方向一收,脸上重新露出了爽利的笑容,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钻进了灶房。没过一会儿,她便端着几个扣着碗的盘子走了出来,一股诱人的肉香和油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她提前藏起来的、原本打算人走后自家好好吃一顿的好菜,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碟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碗碧绿的炒青菜。 她将菜一样样摆在刚刚经历过折腾的桌子上,迎上丈夫和两个女儿那越发亮晶晶、带着崇拜和期待的眼神,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看什么看?好菜,那是留给好人吃的。懂吗?” 说罢,又心疼地看着这张木桌边沿被她劈开的缝隙。 这回气力又用大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旧事 第18章 旧事 一家人围坐在重新恢复宁静的堂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吃着邓三娘端出来的、香喷喷的红烧肉和炒鸡蛋,舒服安逸的气氛下,邓三娘吃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虞满碗里,自己却没急着吃,眉头微蹙:“这事儿,我估摸着啊,肯定不算完!你们听听你这三弟临走前撂下的那话,‘换了旁人来,就没这么好打发’,啧,摆明了后头还有招等着呢!” 她说着,忍不住斜睨了一眼旁边闷头吃饭的虞承福,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和埋怨,“怪不得你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也从不提走什么亲戚,敢情你们老虞家这些个亲戚,都是属蚂蟥的,闻着点腥味儿就往上扑,撂爪子就忘疼的主儿!” 虞承福被自己媳妇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用力扒拉了几口饭,他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目光在一大两小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闷声道:“三娘,阿满,绣绣,你们放心。从今往后,不管谁来,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我都绝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们娘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虞满忍不住笑了笑,给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然后才若有所思地开口:“爹,香姨,你们有没有觉得,三叔他们这次来得蹊跷?先前那么多年,虽说关系淡,但也算相安无事。偏偏是……大姐姐从县里回门之后,他们就紧跟着上门来闹这一出。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恐怕没那么简单。” 虞承福闻言,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皱着眉努力回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线头突然接上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脱口而出:“难不成……是芳玉那丫头……她、她到现在还念着裴籍那小子?!” “啥?!还有这事儿?!”邓三娘一听,眼睛瞬间亮了,饭也顾不上吃了,一把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满脸都写着“快仔细说说”的迫切,“怎么回事?快说说!我怎么从来没听提起过?芳玉那丫头比阿满大好几岁吧?她跟裴家小子还有过牵扯?” 连一直埋头苦吃的绣绣都竖起了小耳朵,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爹。 虞承福看了眼大女儿,见她神色平静,并不排斥,这才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慢慢道出了这段陈年旧事: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根子还在更早以前。”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那时候咱们两家还住得近,往来也多。有一回明远兄来咱家喝酒,多喝了几杯,一时高兴,就拉着咱爹的手,说两家关系这么好,不如结个儿女亲家。当时就是句醉话,咱爹心里明白,也没当真应下,只打着哈哈过去了。” “可这话不知怎么就被传了出去,”虞承福摇摇头,“这风言风语一起,两家反倒不好专门去澄清了,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说那是醉话不当真吧?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阿满和芳玉都还扎着两小辫,裴籍也刚开蒙,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次,大家也就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个玩笑。” “可后来,不一样了。”虞承福语气沉了些,“裴籍那孩子争气,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是个读书的料,眼看着前程大好。李氏就动了心思,觉得当初那‘醉话婚约’是个天赐的良机,死活想把这名头坐实了,把她闺女嫁给裴籍。芳玉那丫头自己,见了裴籍几面后,也是一百个愿意。” “咱爹那人你们知道,最怕麻烦,也觉得不占理。当时还跟我说,‘人要有好歹,裴家那小子眼看要一飞冲天,裴兄又是读书人,心气高,怎么可能真看得上咱们庄户人家的闺女?何况还是句醉话。’” “可架不住老三一家子闹腾啊!”虞承福想起当时的情景,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氏专门跑回村里,天天在爹跟前哭诉,说自家闺女名声被这婚约耽误了,承禄也话里话外埋怨爹不帮自家闺女争取。爹被他们缠得实在没法子了,想着好歹是自家孙女,这才……这才硬着头皮,寻了个机会,私下里跟裴兄郑重提了这事,问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结果呢?”邓三娘追问。 “明远兄那人,讲究!”虞承福说道,“他也没直接驳了爹的面子,话说得委婉,大意是孩子们都还小,尤其二郎心思都在课业上,现在谈婚论嫁为时过早。又说婚姻大事,总得你情我愿,等孩子们大些,看看缘分再说。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明白,就是没应下芳玉这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神情:“那年芳玉那丫头十四,阿满十二,裴籍十三。爹得了这话,心里也清楚了,便起身告辞,没再多说。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虞承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第二天,裴籍那孩子竟然就从书院请假回来了,跟着他爹,正式上门拜访。明远兄当着咱爹的面说,感念虞家旧恩,愿化恩为亲,结两姓之好。这可真是天降的馅饼,把爹都给砸懵了!” “爹当时自然是欢喜的,他虽然最疼阿满,阿满那会儿也常跟裴籍玩到一处,但按着寻常说亲的规矩,都是女大为宜,更何况那时候和裴籍年纪都小,看着也就是玩伴,不像有……爹心里盘算着,既然裴家松口愿意结亲,那按长幼,自然是先紧着年纪合适的芳玉……” 堂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芒跳跃着。 邓三娘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 虞满也抬起眼,这事她还是第一回听第三视角。 虞承福也没卖关子,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当年他父亲那般难以置信的神情。 “谁承想啊,”他声音压低,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爹刚把芳玉的名字提出来,就看见明远兄没立刻应声,反倒是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裴籍。那架势,分明是要听裴籍自己的意思!” “那时候裴籍才十三啊!半大孩子一个,可那通身的气度,就已经不一般了。”虞承福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他见他爹看他,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咱爹行了个大礼,腰杆挺得笔直。” “他开口先夸芳玉,说‘虞家大姐姐温婉懂事。’” 这话让邓三娘和绣绣都屏住了呼吸,连虞满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可紧接着,他就来了个‘但是’,”虞承福学着当时裴籍那沉稳的语调,“他说,‘但是,承蒙虞祖父不弃,籍自幼便与阿满相识。她性子纯真,心思灵巧,籍虽不才,却愿倾己所能,一直看顾她,护她安稳。’” 虞承福看向虞满,眼神复杂:“爹当时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盯着裴籍,那是爹第一次,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二郎。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他:‘裴家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阿满那丫头是我心头肉,你若只是念着自幼相识的兄长之情,可怜她没娘照拂,便不必付诸自己的一生。我只盼着她将来能找个真心爱重她的人,这’爱重‘二字,首在一个’爱‘字。你可明白?’”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邓三娘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绣绣也瞪大了眼睛。 虞满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无意识地戳着,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虞承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裴籍当时是怎么回答爹的……爹后来,连我都没告诉。他只说,那小子说的话,让他这个老头子再也无话可说,心里头……反倒是踏实了。” “就是从那天起,”虞承福语气笃定,“这门原本悬在天上、谁都觉得不太可能的亲事,才算真真正正、板上钉钉地落在了阿满头上。爹后来只跟我说,裴家小子,是个有心的,也是个执拗的,认准了的事,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完,看着虞满,语气带着感慨:“这些年,裴籍对你如何,爹都看在眼里。确实是……挑不出一点错处。先前你三叔他们闹腾,爹也是想着这婚约来之不易,又有旧怨,才总想着忍让几分,没想到倒让他们得寸进尺了。” 邓三娘这回是真听得目瞪口呆,她嫁过来时,虞满和裴籍的婚事已是定局,村里人都只当是早年定下的娃娃亲,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竟是裴籍那孩子自己争来的!她忍不住看向虞满,就见她低着头,默默吃着饭,看似平静,可那双筷子却接连夹了两三次她平日碰都不爱碰的、炒得有些老的青菜梗子。 看到这儿,邓三娘心里那点莫名生出的担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既然两人互相有意就好。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放进虞满碗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 “得!我算是听明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除了恶心人没半点用处!有些人啊,就是自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见不得别人好!咱们啊,把日子过好自己的才是正经!阿满,吃肉!这肉炖得烂糊,好吃!” 绣绣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块鸡蛋夹给虞满:“阿姐吃肉!吃鸡蛋!阿姐最好!” 虞满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和蛋,忍不住笑起来,也挨着给三人夹肉:“家里会越来越好的,明日我去送酱料,顺便四处打听一下。” “诶,行,明日带把伞,我瞧这天约莫要下雨,还有那谷子……”邓三娘转头跟虞承福絮絮商量起来。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 听出它电子音背后酸酸的味道,虞满回它:【没想到吧,说真的,你没出现之前,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系统好奇。 【我以为我拿的是种田文里的团宠剧本啊。】 系统仔细想了半天。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难道真是本系统霉到宿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打算 第19章 打算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虞满便将前几日做好的几大罐香菇酱仔细搬上从村里相熟人家租来的骡车,罐口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保证路途颠簸也不会洒漏。 到了县里,她照例先去了那家与她合作最早、位于城南的“悦来小酒楼”。酒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此刻还未到午市,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客人在吃着汤饼。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娘子。见虞满来了,孙娘子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亲自迎了上来:“阿满,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回的酱带来了吧?店里都快断货了,好些老客就冲着这一口呢!” 她一边招呼店里的小二帮忙清点卸货,一边亲热地拉着虞满到柜台边说话,顺手还给她倒了碗温热的粗茶。 “路上还顺利吧?”孙娘子寒暄着,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打听来的兴奋,朝城中心方向努了努嘴,“阿满,你听说了没?咱们县里,怕是要有热闹瞧了!” 虞满捧着粗陶碗,吹了吹热气,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热闹?” “还能是什么?陈家,就那个‘丰裕粮行’的陈家!”孙娘子声音更低,满是看好戏的态度,“听说他们家盘下了‘醉仙楼’对面的那个大铺面,也要开酒楼了!” 醉仙楼是县里最大、最气派的酒楼,走的的是雅致路线,来往的多是文人雅客和有些身份的富户。而悦来小酒楼则像孙娘子自己说的,靠的是量大实惠、味道扎实,主打平民百姓和行脚商人。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醉仙楼正对面?”虞满微微挑眉,“孙姨觉得,他们这是图什么?” “谁知道呢!”孙娘子撇撇嘴,带着点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陈家那粮行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插一脚这行当?这碗饭哪有那么容易吃!你看我那酒楼,要不是靠着些老主顾,还有你送来的这些酱料给菜肴添些独特风味,怕是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虞满心里清楚,孙娘子这话有自谦的成分,悦来小酒楼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孙娘子的经营手腕和扎实的菜品功不可没。 她知道孙娘子是真心感慨。悦来和醉仙楼定位不同,客源也不同,按理说冲突不大。但陈家突然要在醉仙楼正对面开酒楼,这里面说法就太明显了,起码就是两家要正儿八经对上。 孙娘子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转而看向虞满,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阿满啊,孙姨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送来的这些酱料,还有你偶尔弄的那些新鲜吃食,像之前的野菌汤、特色豆干,我都试过,味道是真不错,很有门道。” 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背,推心置腹地说:“你是个有灵性的丫头,这双手巧得很。若真有一两样拿手的绝活,光靠这样零打碎敲地卖给酒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年轻,又有精力,不如好好盘算盘算,攒些本钱,自己开个小铺面!哪怕是个小小的食肆,或者专营酱料、特色小吃的铺子都成!自己当家做主,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也能多攒些银子傍身。这世道,女子手里有银钱,腰杆才能挺得直!” 孙娘子这话说得恳切,她是亲眼看着虞满一步步靠着这些自制的酱料和小食改善家里境况的,也是真心觉得这丫头的手艺不该被埋没,只做个背后的供货人。她自己开酒楼深知其中不易,但也明白,有一技之长的人,终究应该走得更远。 当然她也有私心,虞满如若真来这里头营生,非但不会抢生意,说不准两人还能互济。 虞满听着孙娘子真诚的劝告,心中微动。自己开店,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之前本钱不足,家里也多事,便暂且搁置了。如今……或许是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她看着孙娘子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孙姨提点,我会好好想想的。” 结清了这次的货款,比以往又多了些,显然是孙娘子有心照顾。虞满将铜钱仔细收好,驾着空了的骡车,离开了悦来小酒楼。 从悦来小酒楼出来,虞满没急着回家,而是特意绕道,去了孙娘子指的那处地方。果然,就在气派的醉仙楼正对面,一处原本关张许久的二层铺面正在大兴土木。工匠们吆喝着,扛着崭新的木料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门脸儿的旧框架已被拆去,依稀能看出正在打造一个更为宽阔、似乎想压过对面一头的门庭。几个像是监工模样的人站在街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气。看来,陈家这新酒楼,是铁了心要跟醉仙楼打擂台了。 而且关于陈家要开酒楼的消息,已然传开,不少人嘴里都说的这事。 虞满走过街口,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丰裕粮行的陈老板,要在醉仙楼对面开个大酒楼!” “哎哟,这可是大手笔!那地段,那门面,租金怕是吓死人哦!” “人家陈老板底子厚,开着全县最大的粮行,还在乎这点租金?我看啊,这是明摆着要跟醉仙楼打擂台呢!” “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子就在陈家粮行帮工,听说请的都是州府那边来的大师傅,工钱给得这个数!”一个妇人神秘兮兮地伸出几根手指,引来一片惊叹。 这些纷纷扬扬的传言,无疑是在为陈家新酒楼的开张造势,同时也将醉仙楼架在了火上烤。 虞满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记下,又转身去了县里有名的西街,这里烟火气十足,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勾起肚里的馋虫。有支着大锅、翻滚着雪白豆花的豆花摊子,摊主熟练地撇出嫩滑的豆花,浇上红油辣子、榨菜末、酥黄豆;有架着炭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羊肉串;有卖着晶莹剔透、馅料饱满的蒸饺、烧麦的蒸笼铺子;还有吆喝着卖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馓子,以及各种甜糯糕点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慢慢走着,看着,偶尔停下脚步,买上几样她觉得有特色或者自己感兴趣的。她买了一份浇了浓厚芝麻酱和蒜汁的凉皮,一份刚出炉、烫手却香酥掉渣的梅干菜烧饼,还用油纸包了几块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红豆糕。她一边小口尝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小吃的做法、口味和可能的改良空间。 离开小吃街,她又寻了个相熟的、常年在县里做掮客生意的乡亲,在茶馆里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水,看似闲聊般打听起县里不同地段铺面的租金、转让费,还有若是想买下个小铺子,大概又是什么行情。那乡亲只当她是好奇,倒也知无不言,将如今县里商铺紧俏、价格看涨的情况细细说了。掮客最后也提了一嘴:“满丫头,你要是真想盘铺子,可得抓紧了。最近这市面看着是热闹,可水也浑了。陈家这么一搞,不少人都盯着吃食行当呢,觉得有利可图,这铺面的价钱,怕是还要往上蹿一蹿。”虞满默默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等这一切弄完,日头已经偏西。虞满这才驾着空了的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赶。 回到自家小院,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刚刚收获晾晒好的粮食,金灿灿的麦子和粟米混合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虞承福和邓三娘正蹲在粮食堆旁,一边用木锨翻动着,一边低声商量着。 “这些品相好的麦子,得挑出来,送到镇上粮行去,能卖个好价钱。”虞承福抓起一把麦粒仔细查看,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 “嗯,粟米也多卖些,咱家留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的口粮就成。”邓三娘附和着,手里不停地将一些瘪谷杂质挑拣出去。 虞满把从县里带回来的小吃放在院中的小桌上,招呼正在喂鸡的绣绣先去洗手来吃。她走到爹娘身边,听着他们的打算,看着那明显打算卖出去大半的粮食,忍不住开口道:“爹,香姨,要是卖这么多,咱家日后吃的……” 虞承福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有他的打算:“口粮肯定留得足足的,饿不着你们。只是……如今这光景,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多攒些。” 邓三娘闻言,抬起头,冲虞满飞快地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父亲那微微佝偻却异常认真的背影,再看看这一大堆将要换成铜钱银角的粮食,心里猛地一酸,瞬间明白了——爹这是想趁着今年收成好,多卖些钱,给她和绣绣攒嫁妆呢!怕她们将来到了婆家,因为娘家底子薄而受委屈。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让她喉头有些发堵。与此同时,她心底那个关于在县里开个小食铺的打算,也变得更加清晰。 邓三娘利落地将最后一点杂质扫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虞满说道:“对了,阿满,差点忘了正事。后儿个,柳木匠家闺女柳依依出嫁,请柬前几日就送来了,咱们家也得去个人情。你爹肯定是没空,我带着绣绣去就行,你也一起去吧,毕竟是同村的姑娘,她如今也想开了安心嫁人,咱们去送送,也是个礼数。” 柳依依……虞满想到先前村学那一幕。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婚宴 第20章 婚宴 柳依依出嫁这日热闹得不行,村头村尾都是锣鼓喧天,虞满跟着邓三娘,牵着打扮得喜气洋洋的绣绣,一同去了柳木匠家。柳家小院里早已是人头攒动,红绸高挂,喜字贴窗,看得出柳木匠是真心疼爱这个闺女,将这场村里的婚宴办得极为体面热闹。还听说男方家也十分重视,打算先在女方村里热热闹闹办一场,再风风光光将新娘子接到县城的家里去。 邓三娘一进院子就瞧见了相熟的妇人,便凑过去说话闲聊了。绣绣人小,好奇心重,看着新娘子房里人影绰绰,听着里面的笑语声,拉着虞满的衣角直晃:“阿姐,我想去看新娘子!” 虞满被她缠得没法,便领着她往那挤满了人的新房走去。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进房门,只见柳依依正端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已穿好了大红嫁衣,头戴喜冠,脸上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喜婆子正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她梳着最后一绺头发,说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 几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家围在柳依依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柳依依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喜悦,笑吟吟地听着,偶尔娇嗔地回上一两句。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恰好与站在门边的虞满对上。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对身边的小姐妹们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出去帮我看看外头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儿有喜婆子就行啦。” 那些姑娘嬉笑着出去了,房间里顿时清静了不少。柳依依先是朝着绣绣招了招手,笑容温和。绣绣抬头看了看姐姐,见虞满点头,才怯生生地走过去。 柳依依从妆匣里取出一朵用红色小珠子串成的、十分精巧可爱的珠花,亲手给绣绣戴在发包上,柔声道:“绣绣今天真漂亮,戴上这个更好看了。” 绣绣摸着头上亮晶晶的珠花,小脸兴奋得通红,高兴得直蹦跶。 虞满轻声道:“绣绣,去找娘,让娘也看看你的新珠花。” 绣绣“哎”了一声,飞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虞满、柳依依和忙碌的喜婆子。柳依依看着虞满,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开口道:“珠花只有一朵,是给小姑娘的。”言下之意,自然不会给你了。 虞满知道她这是主动找话,并非真的在意一朵珠花。她也不在意,迎着柳依依的目光,真心实意地浅笑道:“你今日很美。愿你与夫婿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柳依依却忽然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自嘲:“若是……琴瑟不调呢?” 虞满眨了眨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扫过这间被柳木匠精心布置的闺房,语气平和地说:“你爹,很疼你。”她相信柳依依能听懂她的意思——即使将来在夫家过得不如意,你还有一个可以随时归来的、疼爱你的娘家作为退路和依靠。 柳依依怔了一下,随即像是真的松了口气般,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和无奈。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被虞满这个曾经的死对头安慰,心里那份因出嫁而产生的忐忑和迷茫,竟真的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虞满,忽然说道:“上回在村学外面,我找裴籍……是请他帮我写庚帖。”她顿了顿,留意着虞满的神色并不意外,“是他告诉你的吗?” 虞满摇了摇头,语气寻常:“我猜的。” 柳依依看着她那副了然于胸、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莫名像是被塞了点什么,有点堵,又有点想笑,她佯装生气,嗔道:“哼!就知道!所以,今天我把你们俩的座位安排得远远的!分开坐!眼不见为净!” 虞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故作思考状,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柳依依,眼底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哦?那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距离产生美’?” 柳依依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挥手赶人:“出去出去!你快给我出去!看见你就来气!”然而,就在虞满转身欲走时,她又急急唤住:“等等!” 柳依依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做工算不上顶好,但样式别致小巧的银簪,塞到虞满手里,她的目光复杂,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说道: “这个给你。但是……虞满,我不会祝贺你和裴籍的。” 虞满握着那支尚带着柳依依发香的银簪,看着她明明已经放下、却还要维持最后一点骄傲的姿态,反而觉得这样的柳依依,比从前那个执着于虚幻影子的她,真实可爱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将银簪收好,轻声道:“我出去了,你好好的。” 从柳依依闺房出来,虞满依照香姨的招呼,在熙攘的宴席间找到了自家位置坐下。邓三娘凑近她耳边,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低语:“瞧见没?人多,裴家都被安排到那边角去了,隔得远着呢。” 虞满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见裴父裴母坐在另一头的席面,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正想着等会儿上菜要先夹哪一道,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墨香。她下意识回头,竟见裴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正温和地同她旁边的一位婶子低声说着什么,那婶子笑着连连点头,竟痛快地起身与他换了位置。 邓三娘见状,眼底笑意更深,极其自然地把自己坐的长条凳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更多地方,留给并肩坐下的两人低声说话的空间。 新娘子出门的吉时到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柳依依,由本家兄弟背着,在众多女眷不舍的叮嘱和孩童兴奋的追逐中,缓缓穿过挤得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人群。她虽然看不见脸,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攥紧的手,显露出新嫁娘特有的紧张与期盼。 等候在院门外的高头大马旁,站着今日的新郎官。他穿着同样喜庆的吉服,个头不算很高,样貌也只能算是周正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不太显眼的类型。但当他看着被背出来的柳依依时,那略显平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红色身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喜悦。他连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从柳依依兄弟手中接过新娘的手,扶着她稳稳坐上装饰喜庆的迎亲马车。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和祝福声。邓三娘也起身随着人群看完了全程,退回座位时,忍不住对虞满低声感慨:“瞧见没?那新郎官模样是寻常了些,可那眼神,是做不了假的。是个知道疼人的。这闺女,往后日子差不了。” 宴席正式开始,碗碟碰撞,人声鼎沸。邓三娘眼尖,瞧见刚端上来的一盘色泽油亮的酱香肘子离得远,知道这是虞满喜欢的口味,正想伸筷子去夹,胳膊刚抬起来,视线一转,却顿住了。 只见坐在虞满旁边的裴籍,早已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肘子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些,然后用公筷精准地夹起一块炖得烂糊、皮糯肉香的肘子肉,仔细撇开肥腻的部分,将最精华的瘦肉和胶质满满的皮放入虞满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虞满也完全没有觉得有丝毫不对,仿佛裴籍这般伺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邓三娘举着的筷子默默收了回来,和旁边另一个相熟的妇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那妇人也是捂着嘴偷笑。 但凡是虞满多看一眼的菜,或者需要费力才能够着的,裴籍总能抢先一步,默不作声地替她布到碗中。剔掉鱼刺,剥好虾壳,将带骨的鸡肉拆解成方便入口的小块……他做得专注而从容,自己面前的碗里却始终没见堆起多少菜肴。 虞满则吃得心安理得,偶尔还会侧头跟裴籍低声点评一句哪道菜味道不错,或是将她觉得好吃的点心也往他那边推一推。两人之间是旁人难以插入的亲昵。 一整场宴席下来,但凡是虞满目光多停留片刻的菜,或是她因与人说话不及夹取的,裴籍总能恰到好处地替她布到碗中,自己面前的碗碟却几乎没怎么动过。连邓三娘都看得咋舌,趁着间隙对虞满小声嘀咕:“裴籍这孩子……我瞧着就没见他吃几口,光顾着给你夹菜了。” 宴席散后,邓三娘带着吃饱喝足、开始打哈欠的绣绣先行回家。虞满与裴籍并肩,沿着村中小路慢慢走着。 裴籍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小满,我过两日便要回书院了。” 虞满点点头,这个时间她心里有数:“嗯,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今年……是要准备秋闱了吧?”她侧过头,看着他清俊的侧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勉励,“好好考,别紧张。” 裴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垂眸看她,眼底情绪深沉:“就只有这个?” 虞满被他问得一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眸,青天白日的,她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脸颊微热,下意识地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望着他。 裴籍看着她这防贼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去拉她捂嘴的手,而是微微倾身,低头,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唇,轻柔地落在了她额间上。 那触感并不灼热,甚至带着一丝微凉,唇瓣柔软,贴合着她的肌肤,辗转片刻后,才缓缓移开。 虞满瞬间心跳如擂鼓,捂在嘴上的手都忘了放下,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假咳了几声,拿他之前的话扔回去:“君子慎行,节制为好。” 裴籍直起身,看着她难得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声音贴近她耳畔:“某非君子,意动难自持。” 虞满:……该死的美色!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修一下文,周二更哦[摸头] 第21章 来人 第21章 来人 这几日走下来,虞满打算开食铺的念头愈发清晰。趁着晚间,她将这念头与虞承福和邓三娘简单说了,虞承福虽有些担忧女子行商不易,但见闺女目光坚定,且家中确实需要更多进项,便也没有反对,只叮嘱她万事小心。邓三娘更是全力支持,拍着胸脯说回头就去她常接活的绣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相熟的人知道县里合适的铺面。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便拜托了上次那位相熟的掮客乡亲,专门抽出一日,跟着他在县里实地看铺子。连着看了几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租金高得离谱,或者铺面本身破败不堪,修缮起来又是一大笔开销。直到看到靠近城南、离悦来小酒楼不算太远的一处小铺面,虞满才真正动了心。 这铺面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临着一条通往附近几个居民坊市的小巷口,人来人往,客流不算少。门脸不大,却带了个能摆下三四张桌子的小小堂食区,后面连着个虽狭窄却功能齐全的灶间,最妙的是后院还有一口甜水井,取水用水极为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租金比预算高出一些。 而邓三娘在绣坊打听来的那处铺子,要么是位置更差,要么是只租不卖,条件反而不如虞满看中的这间。 回村的骡车上,虞满和邓三娘并排坐着,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本钱还差一些,或许可以先从小食摊做起,慢慢积累;铺面租金可以试着再和东家商量商量。 母女俩商量得投入,直到骡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才回过神来。两人刚下车,就见村长虞正德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些思索的神情,见到她们,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回头对送他出来的虞承福又叮嘱了一句:“承福啊,这事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是关系到咱们村子的大事。” 等村长走远,邓三娘立刻拉着虞承福问:“当家的,村长来干作甚?啥村子的大事?” 虞承福脸色不太好看,叹了口气,闷声道:“还能为啥?是承禄……托村长来的。”他看了一眼虞满,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是为了阿满那酱料方子的事!说是什么……县里丰裕粮行的陈家,开了条件,只要阿满肯交出方子,不仅年末分银钱,还答应出钱给咱们村子修缮宗祠!村长……显然是被劝到那边去了,来给我施压呢。” 即使面对村长和修宗祠这样诱人的条件,虞承福依旧梗着脖子,态度坚决:“我跟村长说了,这是阿满自己的东西,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别说是我这个当爹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硬抢!” 虞满听着,心里又是暖又是沉。她给父亲倒了碗水,递到他手里,声音平静地分析道:“爹,您别气。村长叔心动也正常,只是,这事儿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陈家先是突然要在醉仙楼对面开酒楼,摆明了是要打擂台。如今又急着来要我的酱料方子,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酒楼,要想立得住,靠的是有自己的招牌菜。可陈家呢?一味盯着对手,又想靠外来方子撑门面,这说明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样的酒楼,即使今日开起来,又能开长久吗?我把方子交给他们,别说分红了,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反而白白断了我自己的营生。” 她看着爹和继母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沉住气,把我自己的小食摊、小铺子一步步做起来。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进项,比什么空口许诺都强。” 虞承福和邓三娘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人要踏实的道理,听她这么一说,琢磨过味,前者更是说:“你不用管村长那边,我先应付着,你安心做你的事。” 第二天,虞满和邓三娘一合计,当机立断,还是去把那间带堂食和小院的铺子盘了下来,虽然租金压力不小,但位置和格局实在难得,又跟着东家去官府落了契。邓三娘绣坊的活计不算太紧,便时常过来帮闺女一起打扫收拾。潘岳恰好也来送野产,见虞满忙不过来,干脆把扛搬重物、修补墙角的活计全包了。忙活了好几日,总算把铺子里外拾掇得焕然一新,灶台重新砌过,桌椅也擦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堂堂亮亮的。 虞满抹了额头的汗,忍不住感慨,还好这铺子先前也是做吃食的,大的布局不用改,东家见他们签契干脆,还将好的桌椅留给他们。 铺子收拾妥当,虞满又去找了柳木匠。她比划着描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带轮子的木推车,上面要有放置炉灶、砧板和各式调料碗碟的地方,还要有能防尘的纱罩。柳木匠虽觉得这想法新奇,但听着实用,琢磨了一番后还是应承下来,保证给她做个结实又便利的。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确定菜品。虞满琢磨了许久,结合现有的食材和自己的手艺,定下了几样既新奇又实惠的吃食,主食便定下杂粮菌菇煎饼,做起来也不麻烦,用粟米、豆面调成糊,摊成薄薄的煎饼,裹上炒香的野菌丝、脆嫩豆芽,刷上特制的咸香酱料,外软内脆,香气扑鼻。其次就是旋子凉粉:用豌豆淀粉制成晶莹剔透、爽滑弹牙的凉粉,用一种特制的、带很多小孔的“旋子”工具刮成细长条,浇上红油、醋、蒜水、碎花生和炒香的榨菜末,酸辣开胃,尤其适合夏日。至于汤类,她干脆选了骨汤小馄饨,用猪骨慢火熬出奶白色的浓汤,馄饨皮薄如蝉翼,馅料是剁得细细的猪肉混着一点清脆的荠菜,撒上葱花和胡椒末,汤鲜馅嫩。最后斟酌了半天,又确定做些卤豆干作为常备小食,豆干吸饱汤汁,价格低廉,却能让人吃得有滋有味。 这些吃食材料寻常,价格定得也亲民,煎饼、凉粉三五文钱一份,馄饨八文钱一碗,小食则更便宜,寻常百姓都消费得起。 耗费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光景,采买食材、调试味道、准备器具,“满心食铺”总算要开张了。开业头三天,虞满做了个“买一碗馄饨送一份小食”或“煎饼凉粉搭配便宜两文”的简单优惠。孙娘子那边也够意思,逢人便夸虞满的手艺,引了不少悦来小酒楼的熟客好奇过来尝鲜。 这价廉物美、味道新奇又扎实的吃食,很快就在城南这一片传开了。小小的食铺门前,那辆崭新的木推车旁总是围满了人,堂食的几张桌子更是从早到晚难得空着,“满心食铺”算是红火火地开了张。 …… 章虎一向看不惯虞承福,闷葫芦一个,但东家就爱给他安排活儿,不就是因为那人有一个秀才女婿吗? 他忍不住忿忿地咬了口干饼,听着其余人对“满心食铺”赞不绝口,虞承福又是一幅傻冒的笑。 有这么好吃吗?真不怕把他捧摔了啊。 这日休沐,章虎让自家老娘先吃,不用等他,自己则想着上回他们说的地头,朝满心食铺去,他心里不信邪,就是想挑挑刺。他还没走到那条巷口,就被“满心食铺”门前那乌泱泱的人群给惊了一跳。只见那崭新的木推车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旁边铺子里那几张小方桌更是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写着号码的竹牌,或蹲或站在街边阴凉处等着,嘴里聊着天,眼睛却不时瞟向食铺门口。 “乖乖,这阵仗……”章虎摸了摸自己为了伪装而特意粘上的、有些扎人的假胡子,心里直犯嘀咕。他原本以为就是个乡下丫头摆的小摊,能有什么生意?没想到竟如此红火。他混在人群里,听着前面的人议论: “劳驾,我拿个号,堂食。” “我要两份煎饼,带走。” 一个系着干净围裙、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一边利索地收着钱,一边从身旁一个插着许多小竹牌的筒子里,按顺序取出牌子递给客人,嘴里还吆喝着:“堂食的客官您稍坐,有空位立刻叫号!打包的这边排队,马上就好!天热,排队等候的客官可以免费喝碗咱们铺子熬的酸梅汤解解暑!” 只见旁边一个小桌上,果然放着个大木桶和几个粗陶碗,有那等着不耐烦的,自己去舀一碗,咕咚咕咚喝下,酸爽解渴,脸上的焦躁也平息了不少。 章虎看得暗暗称奇,这虞老蔫儿家的闺女,还真有点门道,把这小摊弄得跟城里大馆子似的,还知道用酸梅汤安抚客人。他耐着性子等了快半个时辰,腿都站酸了,才总算听到叫到他拿的号。 他压低了草帽檐,蹭到一张刚刚空出来的小方桌旁坐下,刻意粗着嗓子点了两样他觉得最容易挑出毛病的:“来个杂粮菌菇煎饼,一碗旋子凉粉!”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帮工记下,麻利地朝灶间喊了一声。 等待的工夫,章虎假装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堂食的客人男女老少都有,吃相各异,但脸上大都带着满足。那煎饼拿到手的,一口咬下去,咔嚓作响,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那吃凉粉的,吸溜得畅快,额角冒汗,却一脸痛快。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终于,他的煎饼和凉粉上桌了。煎饼金黄酥脆,能看到里面裹着的丰富馅料;凉粉晶莹剔透,浸泡在红亮亮的汤汁里,配着翠绿的葱花和焦黄的碎花生,看着就清爽。 没想到,端着托盘过来上菜的,正是系着围裙、额上带汗的虞承福!原来虞承福心疼女儿辛苦,趁着不做工的日子,主动来店里帮忙端盘子打下手。 两人四目相对,那工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心虚和尴尬,虞承福倒是憨厚地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吃食稳稳放在他面前。 章虎心里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凉粉,带着挑剔送入口中——下一秒,他眼睛猛地睁大! 那凉粉滑溜弹牙,酸辣汁子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蒜香浓郁,花生碎增香,榨菜末提味,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无比和谐,一口下去,暑气顿消,胃口大开!这……这比他之前在镇上最好那家凉粉摊吃的,还要够味! 他不信邪,又咬了一口煎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菌菇和豆芽的混合馅料鲜香十足,带着一种独特的酱香,嚼劲口感丰富,越嚼越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干巴巴的样子! 章虎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挑刺的话,什么“饼太硬”、“粉没味”、“料不足”,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一口煎饼,一口凉粉,吃得额头冒汗,酣畅淋漓。 那点伪装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假胡子也因为吃得急,有些歪斜。他甚至学着邻桌的样子,招手要了一碗免费的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下去,那酸甜冰凉的滋味更是将之前的燥热和挑剔冲刷得一干二净。 等到碗盘见底,章虎摸着有些吃撑的肚子,看着忙碌的虞满和在旁帮忙擦桌子的虞承福,脸上火辣辣的。他默默放下饭钱,压低帽檐,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回去的路上,章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虞老蔫儿,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啊!这手艺,绝了!往后……这“满心食铺”,怕是要常来了。 不对,忘记给娘打包一份了? …… 暮色四合,忙碌了一整日的“满心食铺”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虞满送走最后一位打包了卤豆干给家里添味的婶子,只觉得腰背酸软,手臂都快要抬不起来。她正弯腰收拾着推车上沾染了油渍的用具,准备收摊,一个略带迟疑、透着几分书卷气的轻柔女声在身旁响起: “请问……这里可是‘虞家食铺’?” 虞满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摊前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料子细软,并非寻常农家所有。她面容清秀,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村姑镇妇身上难见的文静与疏离气息,像是常年浸润在书墨里的,一双手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目光落在虞满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确认。 虞满回忆了一下,确定不是今日的客人,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小铺确是姓虞的人家所开,姑娘是……?” 那女子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往前走近了一步,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看着虞满,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道: “是虞满娘子吗?我姓陈。”她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继续道,“是……裴籍师兄的,同窗。” 虞满没听裴籍说过这人,但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因为电子宠物警报声响起:【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陈静姝!原著剧情第一位重要女性角色!身份:山青书院山长独女,对男主抱有长期倾慕之情!关联度:极高!威胁等级:中高!请宿主提高警惕!重复,请提高警惕!滋滋——!】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周四更新,三更合一掉落,谢谢宝子们的支持[摸头]v后日更 第22章 分家 第22章 分家 陈静姝其实来了许久,她一直在不远处的茶馆等着,看着那个在灶台与客人间从容穿梭的青色身影。她一路打听过来,知道这就是同裴师兄定亲的女子。与她所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不同,她身上带着一种直接的、蓬勃的生命力,像山野间未经修剪的杂植,自有其坚韧的姿态。 她这回前来,自知冒昧,甚至有些失礼,是除女扮男装进书院外,做过最为惊骇之事,可她必须走这一遭。 自从父亲将自己送入州学旁听,她每日辗转反侧,以为这里是清净向学之地,为我朝培养经世致用之才。可她所见所闻,多是学子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间,言必称利禄,行必计得失。谁家又攀上了高枝,哪位大人喜好何种文章,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钻营取巧…… 她坐在角落,听着那些或功利或谄媚之语,只觉得格格不入,心底难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深深的失望。 就在她彷徨苦闷之际,偶然听到了父亲与符大儒的闲谈。那位名满天下、连太后都敬重几分的大儒,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对父亲说:“季山,你提及的那位裴姓学子,老夫确有耳闻,李山长信中也对其赞誉有加,称其有‘经纬之才’。老夫此番在州学盘桓不会太久,本也是存了几分考校之心,若真是良才美玉,点拨一二也未尝不可。只可惜……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这兵凶战危,可惜了那身读书的根骨……” 符大儒那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说得淡然,陈静姝却听得心惊肉跳。连符大儒都觉惋惜,都道边关凶险,那裴师兄的选择,该是何等的不智! 她扪心自问不能看裴师兄这般误入歧途,于是她背着父亲,悄悄打听到了师兄的籍贯,这才辗转找到了这个名为兴成村的偏僻村落。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然而,村里人却告诉她,裴籍早已远行。希望落空,她正失望踌躇间,却听人再次提起了裴师兄的这位未婚妻。裴师兄一向不爱提及私事,她也不知晓裴师兄竟然有未婚妻,而是与他不甚相配的农家女。 陈静姝想,一个地道的农家女,见识终究有限,恐怕难以理解就学之事,甚至可能因为儿女情短,反而拖累了师兄。 想到这里,陈静姝定了定神。她看着虞满的背影,心中暗道:无论如何,为了裴师兄的前程,我且需放下身段,好生同这位虞娘子分说利害。 正是抱着这番规劝的心思,当虞满提出入内说话时,陈静姝才收敛了所有情绪,跟随着那道青色身影,走进了后院那间充满食材气息的小屋。 虞满引着陈静姝穿过忙碌的堂食区,来到后院那间暂时充当仓库和休息用的小屋。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食材气息,但比起外面的喧嚣,已算得上清净。 “陈娘子请坐。”虞满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不知娘子此番前来,寻我何事?” 即使已然知晓陈静姝身份,先不说什么女主不女主,她也很好奇陈静姝突然上门的缘故。 对面之人接过陶碗,指尖微微用力,并未饮用。她抬起那双含着书卷气却难掩焦虑的眼眸,直视虞满,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直白:“虞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是希望……你能劝劝裴籍师兄,让他重回书院,继续科举正途。边关……边关之路,实在太难了。” 虞满正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意思? 裴籍没有回书院?? 他骗自己?! 系统适时补充:【失去信任的第一步就是欺骗!】 虞满没管煽风点火的宠物,她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复又抬起,顺着陈静姝的话: “陈娘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承担。裴籍既做了决定,想必有他的考量。即便是我,也无权轻易干涉他的前程。” 陈静姝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更急,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迫切地解释:“虞娘子,你或许不知,此番我父亲本已打算将裴师兄推荐至州学,拜在符大儒门下!你可能不知符大儒是何等人物——”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让虞满明白其中的利害,“符老先生乃是当今太后挚友,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影响力非同小可!以裴师兄之才,若能得他老人家指点,将来必定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说什么志向太过虚妄,能让俗人动容的话无非是什么世俗权位。 她看着虞满,试图从这张姝色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继续剖析时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自己察觉的敏锐:“如今朝堂局势,想必虞娘子也有所耳闻。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多为外戚亲贵把持,任人唯亲之风盛行。裴师兄虽有才华,但出身寒微,若无贵人提携,想在如此处境中凭军功出头,难如登天!” 她的话语让虞满想到,裴籍突然放弃了看似坦途的文官捷径,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也更容易被埋没的武途。他为何要如此?连系统也没对她解释过。 虞满静静地听着陈静姝带着急切与忧心的劝说,在最后轻轻颔首,吐出三个字:“我知道了。” 这过于掩饰的字词,让陈静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不是应该更担忧、更焦急,甚至立刻答应去劝说吗?为何如此……置身事外?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陈静姝忍不住追问,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虞娘子,我只问一句,你……会去劝他吗?” 虞满抬眼,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眼神,沉默一瞬,才道:“我会考虑。” “考虑?”陈静姝终于按捺不住,那属于书香门第、山长千金的修养让她即使气愤也保持着仪态,但话语中的指责意味已然清晰可辨,“虞娘子,我听闻你与裴师兄自幼相识,又有婚约在身。若你真心为他着想,为他前程计,便不该任由他行此冒险之事,弃明投暗!你当尽力劝他迷途知返,重归正道才是!” “正道?”虞满重复着这两个字,难得生了些倦怠,她声音很轻,看着陈静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种清明的锐利,“陈娘子以为,何为‘正道’?” 陈静姝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带着读书人固有的笃信答道:“世间为人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明理,科举入仕,辅佐君王,安抚黎民,此乃千百年来士子之正途,亦是经世济民之正道!裴师兄才华横溢,合该于此路上尽其才,而非埋没于边塞沙尘,徒逞匹夫之勇!”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自己所学的自傲。 虞满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口水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陈姑娘饱读诗书,可知这‘正道’二字,困住了多少人,又曾为多少人铺路?” 她转过身:“依陈姑娘所言,世间为人之道,男子方能就学入仕,女子则当深居闺阁,相夫教子。那么,陈姑娘你,身为女子,却敢于孤身进入山青书院求学,与男子一般议论政事,探讨学问,这……可合乎你所说的‘正道’?” 陈静姝浑身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是啊,她所为,在世俗眼中,何尝不是离经叛道?父亲开明,允她旁听,已是顶着巨大压力。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曾因自己这份逾矩而有过片刻的惶惑?她非要与那些男子争个高下,证明女子亦可不输须眉,这……真的就是世人公认的“正道”吗?这句反问让她脸色微微发白,竟一时语塞。 虞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乘胜追击,语气反而缓和了些许:“陈娘子,你看,这‘正道’不过是世人为自己所行之路寻的一个心安理得的托词,或是用来约束、评判他人的标尺罢了。它并非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踱步回到桌前,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桌面:“史册浩瀚,陈娘子定然比我熟知。前朝女将秦玉,代夫领兵,抗击外侮,受朝廷敕封,她走的,是女子该行的‘正道’吗?可她保家卫国,功在社稷。本朝开国之初,那位以养蚕闻名、惠及万千织户的何娘子,她未曾科举,未曾吟诗,只在蚕蛹之间钻研,她所为,算不得士大夫口中的‘正道’吧?可她让无数百姓得以裹衣。” 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陈静姝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指尖上,语气真诚:“陈娘子今日所为,敢于突破闺阁束缚,追求学问,即便如我这般乡野农女,亦当真心佩服。因为你是在走自己认准的路,哪怕这条路,并非世人眼中坦荡的‘正道’。” 话锋一转,虞满带了些锐利:“只是,陈娘子,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你这般选择的底气。裴籍的选择,或许在你看来是歧路,但焉知不是他在自身处境下,所能看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机遇?边关固然凶险,朝堂难道就是净土吗?” “我们都希望他好,但‘好’的标准,未必只有一种。请多给他一些尊重,也请……尊重他为自己人生做出的选择。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那终究是他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承担。” 一番话,如同重柱撞钟,令人振聋发聩。 陈静姝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气愤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深思。她自幼接受的教诲,她所坚信不疑的为人之道,在此刻,被一个她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农家女,撬开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虞满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寻常的女子,内里却有着不输于任何读书人的通透与坚韧,甚至她觉得,虞满看出了她内心的自傲和优越。 读书需自省,她却因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便从内心对她们升起轻视,这般想着,陈静姝更是羞愧:“抱歉,我……” 虞满没有让她说下去,只是轻轻将那句温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陈娘子,喝口水吧。” 陈静姝郑重喝完便站起身,对着虞满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急切和指责,反而带着一丝真诚的敬意:“虞娘子一席话,令静姝汗颜。今日……是静姝唐突了,多谢虞娘子指点。”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虞满看出她的顾虑,一边随手整理着刚才谈话时弄乱的杂物,一边语气寻常地说道:“陈娘子放心,今日你来过之事,我不会对裴籍提及。” 陈静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才转身,步履略显匆忙。 送走陈静姝,虞满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她走到后院,从鸡笼里利落地抓出一只肥母鸡,开始准备今晚打算尝试的新菜。她沉默地烧水、烫鸡、拔毛,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比平时更甚的狠劲儿,仿佛跟那只鸡有仇似的。 【嘀——!宿主!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看看那个陈静姝,一开始还一副‘我为你好’的圣女模样,结果被宿主你三言两语,辩得哑口无言,怀疑人生!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穿越者的降维打击!】 虞满面无表情地揪下一把鸡毛,在心里回道:【多亏上的历史课政治课。】 【那也是宿主你运用得好嘛!】系统继续拍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宿主,你……生气了吗?】 【我不生气啊。】虞满语气平淡无波,手起刀落,利索地给鸡开了膛,【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它看着虞满手起刀落,精准地卸下鸡腿,那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的“笃笃”声,又快又急,仿佛砧板就是某人的脑袋。电子音有点卡壳:【我……我还没说是谁呢……】而且,宿主你这宰鸡的架势,真的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啊!这杀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它赶紧切入正题,试图唤醒宿主的“危机意识”:【宿主!我们不能在坐以待毙了!你看看,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头了!男主他现在明显是在走原著主线剧情,投笔从戎,奔赴边关!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将来身边红颜知己环绕,权倾朝野,而你……很可能就要重复原著的悲惨结局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虞满仿佛没听到它的危言耸听,自顾自地将处理干净的鸡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用料酒、姜片和少许她特制的酱料抓匀腌制。她取过旁边泡发好的干蘑菇,仔细清洗,撕成小条。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铁锅烧热,倒入油,滋啦一声,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快速煸炒至表皮金黄,油脂被逼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呢?】她一边动作流畅地翻炒着鸡肉,一边在脑海里漫不经心地反问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机会,电子音都高昂了几分:【根据本系统数据库里无数穿书前辈的成功经验总结!面对这种情况,宿主你有两个主要战略方向!第一,抢占先机,另选男主!找一个潜力股,在他微末时投资他,培养他,让他成为你的专属男主角,彻底取代原男主的位置!第二,釜底抽薪,夺得原男主的心!在他尚未发迹、情感空窗期的时候,用你的魅力,比如现在这手好厨艺就不错!然后彻底征服他,让他死心塌地只爱你一个,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无论是方案a还是方案b,最终目标都是将剧情扭转为happyending!】 虞满将炒香的鸡块推到锅边,就着底油放入葱段、姜片、八角煸炒出香味,然后倒入蘑菇条一起翻炒,让菌菇充分吸收油脂和锅气。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系统:【……然后?然后就成功了啊!你就摆脱炮灰女配的命运,和男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虞满将炒好的鸡肉和蘑菇一起倒入旁边准备好的砂锅里,加入适量的开水,刚好没过食材,盖上盖子,转为小火慢炖。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终于给了系统一个正面的回应,语气带着点好奇:【哦。那你的作用是什么?】 系统立刻挺直了“电子胸脯”:【本系统的作用至关重要!陪伴宿主度过艰难岁月,提供必要的情感支持!关键时刻透露原著剧情信息,帮助宿主规避风险,把握机遇!(注:仅限于部分已解锁的关键剧情节点!)】 虞满点了点头,总结道:【嗯。明白了。这不就是个会剧透的电子宠物吗?】 系统:【!!!】滋滋的电流乱码声瞬间响起,【宿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本系统是高科技产物!是命运扭转辅助系统!不是宠物!不是!!】 虞满没理会它的抗议,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语气悠闲:【那你说,按照我这个‘电子宠物’主人的想法,我现在最该做什么?】 系统憋着一股“电子怨气”,闷闷地问:【……那宿主你打算做什么?】 虞满看着砂锅盖边缘冒出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白色蒸汽,勾起嘴角,非常务实:【赚钱。努力赚钱,攒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找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好地方,买几亩田,盖间大院子,带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系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卡壳了半天,才弱弱地问:【那……男主呢?】 虞满转过头,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个聒噪的系统,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甚至带着点甜意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系统的代码都差点冻结: 【他啊?】她笑得眉眼弯弯,【骗人的男人,都、去、死。】 系统:【……】宿主好恐怖。 砂锅里的蘑菇炖鸡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四溢。虞满不再理会脑海里那个可能正在怀疑统生的系统,专心调整着火候。她是在意裴籍,知道他骗了自己,也会担心他边关艰险,这或许就是喜欢吧。但这种喜欢,远未到能让她放弃自我、生死相随的地步。在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自己,以及她想要的,安稳而自由的人生。至于那个选择了“险路”还瞒着她的家伙……虞满磨了磨后槽牙,手上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等他回来,再算账! …… 虽有有些插曲,但食铺的生意愈发红火,那独特的口味和干净利落的经营模式,在城南一带打响了名头。虞满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多数时候便直接歇在了铺子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心里盘算着,可以让爹过来帮忙,既能照应铺子,也能让爹轻松会儿,总归是自家生意更上心。 这日,她正在灶间忙着准备午市的食材,就听外面街上人声格外鼎沸,夹杂着鞭炮的脆响和隐隐的乐声。她擦了把手走到门口,只见不远处醉仙楼对面,那座修缮已久的丰裕楼终于张灯结彩地开了张!气派的大门洞开,宾客如云,伙计穿着崭新的统一衣裳,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可谓风光无限。路过的食客们也在议论纷纷: “瞧见没?陈家这手笔真不小!” “听说开业前三天,雅间都订满了!” “到底是粮行底子厚啊,瞧这架势,是要把醉仙楼比下去喽!” 虞满看够了热闹,她转身回到灶间,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 没想到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来了食铺——正是新婚不久的柳依依。她穿着比做姑娘时更显富贵的衣裙,但神色间倒是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带着丫鬟来买几样爽口的小食。 见到虞满,柳依依便有些别扭地拉她说话:“我昨日随我公公婆婆,还有相公,去那新开的丰裕楼尝鲜了。”柳依依的夫家是县里经营绸缎生意的,虽不算顶级富户,但也颇有些家底,去新酒楼捧场也是常情。 她微微蹙着眉,带着点疑惑对虞满说:“那酒楼菜色是精致,环境也气派。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几道菜的滋味,吃着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碟蘸烧鹅的酱料,还有一道菌菇煨鸡的底味,跟你这食铺的酱香,颇有几分神似。”她当时好奇,便唤了小二来问,那小二陪着笑脸,颇为自豪地答道:“这位夫人好灵的舌头!不瞒您说,我们丰裕楼这几样招牌菜,用的正是我们东家特意寻来的秘制酱料,跟城南那家满心食铺的虞娘子,系出同源呢!您不知道吗?我们东家夫人,就是虞娘子的亲堂姐!” 柳依依说完,看向虞满:“我当时还纳闷呢,之前也没听你提过,你还有这门显赫的亲戚?要真是这样,倒是好事,有陈家帮衬……” 虞满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忙问道:“那小二……是对所有客人都这么说的吗?” 柳依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点头道:“是啊,我瞧着旁边几桌有好奇问起的,小二也都是这套说辞。怎么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她看着虞满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虞满瞬间转过弯,她懂了!陈家这是要釜底抽薪,先发制人!利用血缘关系和信息不同,强行将她的酱料与丰裕楼捆绑在一起,先把“系出同源”、“秘制酱料”的名声打出去! 等到人尽皆知时,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到时候,无论她承不承认,在外人眼里,她的酱料要么是“沾了陈家的光”,要么就是“从陈家流出来的方子”,她辛苦创立的口碑和独特性,将被陈家轻而易举地窃取、覆盖!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对柳依依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有些复杂,我回头再与你细说。” 送走满心疑惑的柳依依,虞满再也无心经营,她草草应付完午市的客人,便提前收了摊,挂上“东家有事,歇业半日”的牌子,锁好门,匆匆赶回了村里。 一到家,她便将柳依依所说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虞父和邓三娘。 邓三娘一听,当场就炸了!她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胸脯气得剧烈起伏,骂道:“缺德玩意儿!我说这些天怎么消停了,还以为他们知道要脸了!原来是憋着这么一肚子蔫儿坏屁!抢东西不算,还要砸招牌!这是要把阿满往死里逼啊!真当咱们大房是泥捏的不成?!” 虞承福也是脸色铁青,握着旱烟杆的手都在发抖,他闷声道:“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村长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也不再提方子的事了。原来是他们已经得了名分,觉得没必要再跟咱们多费唇舌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和愤怒,“阿满,是爹没用,没护住你……” “爹,香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满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她给气呼呼的邓三娘倒了碗水,声音沉静,“他们既然出了招,咱们就得接着。当务之急,是想明白两件事:第一,如何尽快撇清我们与丰裕楼的关系,不能让这盆脏水泼实了。第二,以后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邓三娘灌了一大口水,恨恨道:“撇清?怎么撇清?他们嘴皮子一碰,咱们还能堵住全县人的耳朵不成?除非咱们也敲锣打鼓地去说,可谁信啊?人家势大!” 虞满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坚定:“光靠嘴说肯定不行。我们要做的,是让食客们自己明白,我们的东西,跟丰裕楼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比他们的更好,更独特!” 虞承福脸色铁青,沉默许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旱烟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粗旧的竹制烟杆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 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烟锅里的灰,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和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一并磕出来。屋子里只剩下那沉闷的“梆梆”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抬起头,那双常年带着疲惫和些许懦弱的眼睛里带着决绝,他没有看妻女,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上一个虚无的点,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有个法子。” 两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邓三娘和虞满都愣住了。 虞承福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分。立字据,清资产,从此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闺女:“阿满,是爹没用……爹以前总想着,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娘年纪也大了,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总归还是一家人……是爹糊涂!是爹对不起你娘,现在更对不起你!” 提到早逝的发妻,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娘……你娘那时候,就是被这么一点点磋磨没的啊……” 他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颤抖着,“你阿奶嫌她没生儿子,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地刁难。冬天让她用冰水洗衣,夏天让她顶着日头下地……有点好吃的,紧着老三家的。你娘病了,抓药的钱……你阿奶都抠抠搜搜……我……我跟你阿爷说过,可你阿爷……他管不住你阿奶,也总觉得是小事……我护不住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颗的眼泪从这个老实汉子的眼眶里滚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憋屈和悔恨都吐出来:“你娘走后,你阿爷心里也明白,这才硬压着,让老三一家带着你阿奶去了隔壁村李氏娘家那边住,他自个儿留下来跟着咱们过,就是怕……怕我们再受委屈。可这分家……终究是没落定,总觉得……还是一家子。” 他看向虞满,眼神因为痛苦而清明:“可现在,他们连你都不放过!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爹要是再忍下去,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娘!” 邓三娘听着自家这口子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自己满腔的怒火也化为了心酸。她嫁过来时,只知道前头那位是病死的,却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腌臜事。她用力握住虞满的手,红着眼圈道:“当家的,你说得对!那就分!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了!咱们不能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爹,”虞满的声音有些发哽,她反手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您没有对不起我和娘。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错了。” 她还记得娘的药是怎么来的,是虞承福日日夜夜搬着重物换来的,娘临死前也从未怨过虞承福,每回的难都是他挡在母女面前。 虞满收敛心绪,冷静分析:“分家的事,爹,您得尽快去找村长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心里还公正的长辈。不必隐瞒,就把三房如何算计我食铺名声的事情说清楚,也……也可以提一提当年我娘的事。务必请他们主持公道,将家产、田地按照早年祖父在时就定下的老底子,划分清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绝了他们日后纠缠的念想!” “至于铺子这边,”她目光锐利,思路清晰,“他们要抢‘名’,我们就立‘牌’!第一,我立刻着手,在现有的酱料基础上,再制一两种只有我们满心食铺才有的独特酱料,作为镇店之宝,让食客一吃就知道差别。第二,我们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如意云纹托举饱满麦穗的图案:“就刻这个烙印!以后咱们食铺出品的、可以外带的煎饼、豆干,甚至将来可能装的酱料罐子上,都用食用色素盖上这个印!堂食的碗碟边上,也想办法弄上这个标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满心食铺出来的正经东西!” “好!这个好!”邓三娘细细琢磨,连连点头。 虞满继续道:“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对外说清楚。不必大张旗鼓去吵,显得我们心虚。但若有熟客问起与丰裕楼的关系,咱们就坦然告知:已分家,各自经营,酱料配方乃我独自研制,与丰裕楼并无瓜葛,且风味独具,欢迎品鉴比较。真金不怕火炼,吃惯了咱们家味道的客人,自然分辨得出好坏。” 一家三口又细细商议了分家可能遇到的阻力和细节,尤其是虞老太太和三房定然不会轻易答应,恐怕还有的闹。 果然虞承福要彻底分家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池塘,瞬间在虞家宗族里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到的当天下午,虞承禄和李氏就急匆匆地从隔壁村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悦、被儿媳李氏半搀半扶着的虞老太太。一进大房的家门,虞承禄脸上就堆起了惯常的、看似敦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虞承禄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亲热和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分家?还闹到村长和族老那里去了?咱们兄弟俩,还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说?娘听了这事儿,心里难受得紧,这不,赶紧让我们陪着过来了!” 李氏在一旁扶着老太太,也是满脸的忧色,附和道:“是啊大哥,一家人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哪能动不动就说分家呢?这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咱们老虞家?还以为我们兄弟不和,多让人笑话!”她说着,还悄悄掐了老太太一下。 虞老太太接收到信号,立刻捶打着胸口,带着哭腔开始她的表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虞承福:“承福啊!我的儿!你是要气死娘啊!是不是邓氏和你那丫头撺掇的你?啊?我就知道她们不是安分的!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就要闹分家,这是要把我这个老婆子往外撵啊!我苦命的儿,你怎么就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回来……”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这般哭闹指责,虞承福早就愧疚地低下头,讷讷不敢言了。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堂屋中央,身板挺得笔直,脸色紧绷,听着母亲那套熟悉的、永远将过错推给别人的说辞,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片寒凉。 等老太太的哭声稍歇,虞承福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和弟媳,最后落在母亲脸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娘,不用攀扯别人。分家,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不再给三房迂回的机会,直接看向虞承禄,开门见山:“老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伙同陈家粮行,在外面散布谣言,说阿满的酱料方子跟你们丰裕楼系出同源,想借着阿满辛苦攒下的名声给你们脸上贴金,这事儿,你们认不认?” 虞承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道:“大哥,你这话从何说起?那……那不过是酒楼伙计为了招揽客人,随口说的几句场面话,当不得真!再说了,阿满是我亲侄女,她的方子,跟我们虞家的,那不也算是一家的吗?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放屁!”不等虞承福反驳,一旁的邓三娘再也忍不住,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虞承禄!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伙计说的?没有你们东家授意,哪个伙计敢满大街胡咧咧?还一家的?我呸!阿满琢磨方子的时候,你们出过一分力?投过一个铜板?现在看能赚钱了,就想来摘桃子,还要把树都砍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氏被邓三娘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道:“大嫂!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了虞家好!阿满一个姑娘家,守着个方子能有多大出息?交给陈家,既能得钱,还能帮衬村里,这是多好的事!你们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为了虞家好?”虞承福猛地打断她,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李氏,又看向虞承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好!为了巴结陈家!为了你们那个宝贝闺女能在婆家更有脸面!你们可曾想过,这样会把阿满逼到什么地步?啊?!” 他越说越激动,积郁多年的委屈和愤懑如同决堤的洪水,指向一直沉默装委屈的老太太,声音嘶哑:“娘!您口口声声说我娶了搅家精,说阿满不懂事!那您告诉我,当年阿满她娘,是怎么病的?是怎么没的?!冬天里让她去河边砸冰洗衣,十指冻得像胡萝卜!夏天正午让她一个人去锄草,中暑晕在地里!有点好吃的,您都偷偷塞给老三家!她病得下不来床,想抓副药,您都说家里没钱!那钱呢?是不是都贴补了老三?!” 这桩桩件件的旧事被翻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虞老太太和虞承禄夫妇脸上。虞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虞承福,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你……你……逆子!你敢顶撞我!我白生养你了!” 虞承禄眼看情势失控,连忙上前打圆场,试图将话题拉回利益分配上:“大哥!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气!既然你铁了心要分,那就分吧!只是……这家产田地,可得好好算算。爹去世得早,娘这些年都是我们照顾得多,这辛苦费……” “够了!”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村长虞正德和两位须发皆白、在族中颇有威望的老者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村长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虞承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禄!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虞家的家底,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跟我们几个老家伙透过气,早就分派清楚了!大房是长子,承福又老实肯干,该占大头!你们三房这些年照顾老太太不假,但承福按月送去的钱粮,我们也都有数,足够抵了!” 这一回算是他们算计虞承福一家在先,即使为了村里,他心中仍有愧疚,如若大房真的想分,他也会成全。 另一位族老也叹气道:“承禄媳妇,还有老太太,你们也消停些吧。算计小辈的东西,传出去好听吗?咱们虞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今天这家,就按老规矩分!谁再胡搅蛮缠,别怪族里不留情面!” 在村长和族老的强力弹压下,尽管虞老太太哭天抢地,骂大儿子“不孝”、“白眼狼”,尽管虞承禄和李氏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再也掀不起风浪。族老拿出早已泛黄的旧记录,按照虞祖父生前意愿,将田产、房屋一一厘清。 当那份代表着彻底割裂的分家文书铺在桌上,虞承福看着上面清晰列明的条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拿起笔——他认得几个字,是女儿阿满后来教的——在属于大房的那一栏下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满印泥,用力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而清晰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间,虞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虞承禄和李氏面如死灰。 虞承福直起腰,看着指印,又看了看身旁目光坚定的女儿和继妻,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对着村长和族老深深一揖:“多谢正德叔,多谢各位叔伯主持公道。” 与此同时,虞满的食铺在歇业一天后重新开张。她连夜赶制出了第一批带着“云纹麦穗”烙印的杂粮煎饼和卤豆干,并在摊位和店内显眼处,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本店所有酱料、吃食,皆为店主独家秘制,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近日外界若有传闻与本店关联者,皆属讹传,望诸君明鉴。” 新奇的食物烙印和这份不卑不明的声明,很快就在熟客间引起了讨论。有那好事者特意去丰裕楼点了那据说系出同源的菜,回来一比较,味道虽有几分形似,但细致品来,无论是酱香的层次感,还是食材火候的把握,都与满心食铺的截然不同,高下立判。 食铺的生意非但没有受到冲击,反而因为这一波意料之外的对比和独特的商标印记,名气更响了些。大家都知道了,城南有家小食铺,东西味道独特,店主是个有骨气、有手艺的姑娘,跟那家大酒楼可不是一回事。 第23章 打算 第23章 打算 东庆县的正南街坐落的尽是些富贵人家,陈家的宅邸就在其中。 陈景安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抄手游廊,仆婢垂眉唤道大公子,他径直进了正院堂屋。屋内,他的正妻虞芳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奶娘怀里的女儿,手里轻轻摇着一个拨浪鼓。 见丈夫进来,且面色不豫,虞芳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立刻对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会意,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小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夫君回来了。”虞芳玉起身,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小心翼翼地奉到陈景安手边的楠木小几上,“这是有不顺心的事?” 陈景安看也没看那茶盏,一撩衣袍重重坐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虞芳玉的问询恰好点燃他的怒火,他猛地抬手,将那只瓷盏狠狠一扫,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光洁的地上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也溅湿了虞芳玉的袖口,瓷片的碎声惊得堂中众人跪地,虞芳玉被给了个没脸,脸上青白交杂。 “不顺心?你还有脸问!”陈景安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鄙夷,“你那好堂妹,可真是出息了!如今踩着我们丰裕楼的名声,她那满心食铺倒是越发做得风生水起了!我交代你的事,让你想办法把那酱料方子弄过来,或者至少让她安分些,你倒好,一件也办不成!” 他那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过虞芳玉,真是想不通当时怎么被她鬼迷心窍,让她进府做了这陈家夫人。 虞芳玉听着他的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更柔顺的笑容,声音放得更低,抬头带着试探劝道:“夫君息怒。既然那丫头不识抬举,咱们何必非要跟她计较?丰裕楼如今生意也不错,咱们做好自己的生意,不理会她便是了。何必为了一个乡下丫头,气坏了身子?” “不理会她?”陈景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妇人之见!你以为我陈家开这酒楼,只是为了跟醉仙楼争一时长短,或者赚那几个散碎银两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凝重:“二弟刚从州府传回密信,有确切消息,不久之后,将有一位身份极其贵重的贵人落脚本州,此人别无他好,唯独对吃食一道颇有心得!若能借此机会,投其所好,让我丰裕楼的名声和菜品入了贵人的眼,今年州府皇商的候选名额,我们陈家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虞芳玉心中剧震!皇商!那可是青云梯,是多少豪商巨贾梦寐以求的名号,一旦成为皇商,陈家就再也不是普通的粮商,她这才明白,为何夫君对那酱料方子,对打压虞满如此执着——这不仅仅关乎一城一地的生意,更关乎陈家未来几十年的运道。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此重要的消息,陈景安直到此刻被逼问才透露只言片语,平日里更是严防死守,可见他对自己的防备和疏远到了何等地步。她这个正妻,在他心中,恐怕连心腹都算不上。 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声音愈发恭顺:“原来……还有这等隐情。是妾身愚钝,不知其中关窍如此重大。”她知道,此刻不能再劝和稀泥,必须表现出价值。她略一思索,倾身向前,附在陈景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景安听着,阴沉的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这法子,倒也算是个路子。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充满冷色,盯着虞芳玉,“虞芳玉,你给我听好了。此次若能成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再像之前一样,事情办砸了……” 他顿了顿,将话说明白:“那这陈家夫人的位置,想来你也坐不安稳了。别忘了当年的事,这位置多的是人盼着呢。” 说完,陈景安不再看她,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虞芳玉僵在原地,直到陈景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被丫鬟扶着起身。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苍白。报应吗?或许吧。从她当年听从父母之命,使计攀附陈景安,再借子嗣二字嫁入陈家,今日的羞辱和艰难,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片刻后,贴身嬷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和担忧,低声道:“夫人……大爷他,去了西跨院周姨娘那儿了。” 虞芳玉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菱儿呢?” 嬷嬷回道:“奶娘哄着,睡过去了。” 虞芳玉颔首,“你去替我办点事。” …… 分家的事落定之后,并未让虞家大房就此清净。村里不知内情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有说虞承福一家如今开了铺子,眼里就看不上村里这些穷亲戚了;有揣测是他们发达了就想甩掉宗族包袱,连老祖宗留下的田地都不要了;甚至还有传言说是邓三娘这个后娘挑唆,容不下虞家老宅和族人。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虞满一家耳中,虽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但终究听着膈应,像苍蝇似的嗡嗡扰人。虞满索性同爹娘商量:“爹,娘,既然村里是非多,咱们索性搬去镇上住吧。一来离铺子近,方便照应;二来也省得听这些闲话,图个清静。村里的地,咱们也带不走,租给信得过的乡亲,收些租金便是,总比荒着强。” 虞承福如今是万事以女儿的意见为主,邓三娘更是早就觉得村里憋屈,当即拍板同意。下了决心,行动便快了起来。 虞满再次拜托了那位相熟的掮客,这次是要在镇上赁一处合适的房屋。要求不高,但需得离满心食铺不能太远,房间够一家四口居住,最好能有个小院子晾晒衣物、堆放杂物,租金也得在承受范围内。 连着看了好几处,最终,在距离食铺隔了两条街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处小院。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垒砌,有些年头了,但还算结实。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方正的小院,不大,但足够绣绣跑跳,也有一小片地可以种点葱蒜。正屋三间,虽然家什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东厢房可以给虞满和绣绣住,西厢房虞承福和邓三娘住,绣绣暂时在正屋隔出个小间。灶房虽小,但五脏俱全。最让虞满满意的是,这院子带一个地窖,冬暖夏凉,放些土豆白菜冬天也不会冻坏。 “就这里吧。”虞满拍了板。一家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不少琐碎的物什打包起来,才发现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家当。破家值万贯,虞承福和邓三娘许多旧物都舍不得扔,虞满只好由着他们,偷偷将明显用不上的或过于破旧的处理掉。 搬家的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有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绣绣上学怎么办?村学肯定是不能再去了,距离太远。虞满早有打算,她想将绣绣直接送到县里的蒙学堂去。绣绣如今七岁多了,在村学里无非是认些简单的字,背点《三字经》、《百家姓》,所学终究有限。如今朝代,女子十岁前可就学,她希望绣绣能多读些书,开阔眼界,无论将来如何寻一门营生,读书总归总不是坏事。 这日晚饭后,虞满将绣绣拉到一边,温声同她商量:“绣绣,咱们要搬到镇上去住了,阿姐想送你去县里的学堂读书,那里夫子教得更好,能学到更多,你说好不好?” 没想到,绣绣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撅着嘴道:“不好!我不想读书!读书闷死了!阿姐,我想当将军!像话本里那样,骑着大马,可威风了!” 虞满陡然想到某人,边关到底有谁在啊?这一大一小都想去。 她耐心地引导绣绣:“可是将军也不只会骑大马舞大刀的,将军要调兵遣将,要懂得排兵布阵,要会看地图,要天文星象,甚至还要懂一些医理粮草。你会吗?” 绣绣眨巴着大眼睛,似乎被说动了一些,但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那阿姐你也没见你怎么读书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虞满被她问得一噎,心里暗道:我在现代可是寒窗苦读了二十多年呢!而且,即便在恢复现代记忆之前,她的亲娘在世时也从未因她是闺女就放松教导,总是鼓励她多认字,多听故事。后来还有裴籍,时不时会给她带来一些游记杂书、风物志,她闲来翻看,这般算来,阅读量自然远超寻常人,甚至不输给一些只读死书的书生。 这话自然不能对绣绣说。她只好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阿姐也是慢慢学,慢慢看的呀。你看阿姐打理食铺,是不是也要算账、也要记住很多菜谱和客人的喜好?这些也都是学问呢。” 她看出绣绣眼中还有一丝犹豫,猜到她惦记着村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便又退了一步,柔声道:“这样吧,阿姐跟你约定,每旬都带你回村里一趟,去找小春他们玩,好不好?但在镇上,咱们还是要好好去学堂。” 听到能经常回村找小伙伴,绣绣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点抗拒也减轻了不少。她想了想,终于用力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去学堂!阿姐你要说话算话!” 搞定了这个小丫头,虞满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是去蒙学堂问问情况。 …… 州府边界,一处供官家信使歇脚的驿亭,晚风卷着尘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动裴籍略显单薄的青衫。他静静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 一名穿着半旧文士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恭敬地垂手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若是虞满在,定然能认出他是被裴籍请去为她诊伤的那位陈老先生。此刻,他脸上再无医者的温和,只有恭谨。 “主上,探马来报,那位已然启程,依着脚程推算,想来不过数日便能抵达此处。”老者声音低沉,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裴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陈老先生继续禀报,将接下来的安排事无巨细地陈述清楚,从接应人手、谈话地点,到后续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消息递往京城,甚至边关那边也已打点妥当,只待此间事了,裴籍便可悄然北上去边关。 然而,裴籍却沉默了。他没有对老者周密的安排做出任何评价,目光甚至从遥远的官道上收了回来,微微垂下,落在了自己掌心。 陈老先生斗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主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正轻轻摩挲着一个靛蓝色、布料细软的香囊。那香囊样式极其简单,素面无纹,只在角落用同色丝线绣了……绣了一团分辨不出是云朵还是胖头鱼的物事,针脚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稚拙,与主上的气质格格不入。 陈老先生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究竟是个什么吉祥图案,但他久经世故,深知能让主上在此等重要时刻分神凝望的,绝非凡物。他连忙收敛心神,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低声道:“这香囊……针线甚是细密,一针一线皆可见用心之至,想必……是极重要之人所赠?” 他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周遭冷凝的空气似乎缓和了一丝。裴籍没有看他,但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竟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极为浅淡的、堪称温和的流光。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熟知他性情的老者震惊万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老者以为主上不会再回应之前的禀报时,裴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让老者愣在当场: “边关之事,不急。” 不急?陈老先生先是一愣,此事他们筹谋多年,耗费无数心血,眼看事已将成,主上竟说不急? 他以为是自己安排有欠妥当,慌忙低下头,语气带着惶恐与不解:“主上,是卑下何处安排欠妥?还请主上明示,卑下立刻去调整!此事关乎……” 裴籍轻轻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并非你安排不妥。”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望向兴成村的方向。 “只是,”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尚有人,未曾应允。” 陈老先生怔住了。尚有人未应允?谁能左右主上的决定?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农家小院里见过的、眼神清亮沉静的姑娘,那个主上亲自请他前去救治的虞满。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主上指的是……虞娘子?若……若是虞娘子不允呢?” 他问出这话,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然而,裴籍并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轻飘飘地看了陈老先生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但陈老先生却从中读懂了明晃晃、毫不掩饰的意思——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决绝。 若她不允,那这筹划多年的路,他便弃了。 陈老先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还请主上三思!”他径直跪下来,希冀裴籍能改转心思,简直是糊涂啊!怎能将自身前途都系于一人之身。 裴籍任由他跪着,重新将目光落回掌心的香囊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收拢,贴放在胸口最靠近心跳的位置。 “莫要忘了,是你们先来寻我的,我又是缘何要应允你们。” 第24章 生意 第24章 生意 满心食铺的新菜——那道加入了秘制酱料、小火慢煨而成,菌菇鲜美、鸡肉嫩滑的“砂锅菌菇鸡”,以及用了豆皮、黄瓜丝、胡萝卜丝,淋上她特调的酸辣汁凉拌而成的三丝菜,一经推出便广受欢迎。食客们口口相传,甚至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也派了下人来打包带回府去尝鲜。 来的食客多,原本请的一个跑堂伙计和小帮工明显不够用了。虞满又去找人牙子,聘了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和一个帮着洗刷打扫的妇人,这下总算人手齐全。 一日午后,虞满算着帐,孙娘子笑吟吟地来了。虞满见是她,连忙亲自迎进后院小屋,又下厨炒了几个拿手小菜,烫了一壶清淡的米酒,算是感谢孙娘子一直以来的诸多照应。 孙娘子也不客气,吃得赞不绝口,举着酒杯笑道:“阿满,你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说实话,当初帮你,也是觉得你这丫头实诚,有灵性。如今看来,我倒也是沾了光,你那酱料往我那儿一送,连带着我那小酒楼的生意都好了不少,好些客人就冲着那一口来的!” 两人说笑一阵,孙娘子放下酒杯,神色稍稍正式了些,说道:“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蹭你这顿好酒好菜,还有件事。” “孙娘子您说。”虞满给她斟满酒。 “是有人,想见见你。”孙娘子压低了点声音,“我呢,就是个中间搭桥的。你放心,是好事。” 虞满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是哪位贵人要见我?” 孙娘子笑了笑:“具体是谁,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收拾一下,这就随我过去吧,那边等着呢。” 见孙娘子说得神秘,虞满心下虽有疑虑,但相信孙娘子不会害她。她简单交代了伙计几句,便跟着孙娘子出了门。 两人并未去什么酒楼茶馆,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颇为幽静的巷子,在一座青砖灰瓦、门庭不算张扬却透着沉稳气的私宅前停下。扣响门环,很快有仆从开门,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显然是主家精心调教过的。 引着她们穿过干净整洁的庭院,来到正屋。屋内陈设典雅,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一位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面容和善、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品茶,见她们进来,便笑着起身相迎。 “这位便是虞娘子吧?久仰大名了。”男子笑容可掬,语气温和。 孙娘子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阿满,这位便是咱们县里醉仙楼的东家,何老爷。” 虞满心中一惊,醉仙楼的东家?她虽未见过,但醉仙楼的名声如雷贯耳,是县里餐饮行的头块招牌。她连忙敛衽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何东家安好。” 何东家呵呵一笑,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请她们坐下。孙娘子这时便借口道:“走了这一路,倒是有些渴了,何老爷,可否容我去讨杯茶水喝?” 何东家心领神会,吩咐仆从:“带孙娘子去厢房用茶,好生伺候。” 孙娘子临走前,悄悄递给虞满一个安心的眼神。 屋内只剩下虞满与何东家两人。何东家也不再绕圈子,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虞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你与丰裕楼陈家那边的些许龃龉,老夫略有耳闻。”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陈家行事,向来有些急功近利,此次更是有失磊落。老夫经营醉仙楼多年,一向最是爱惜人才,尤其看好像虞娘子这般,有真才实学、肯踏实做事的后生。” 他目光落在虞满身上,带着审视,也难掩欣赏:“此番请孙娘子牵线,邀虞娘子前来,便是想谈谈合作之事。”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浅的茶香与窗外隐约的鸟鸣。何东家那句“想谈谈合作之事”落下后,并不急切,而是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茶,气定神闲地等待着虞满的反应。 虞满心念电转。醉仙楼东家亲自出面,绕过陈家直接找上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小食铺店主,所图必然不小。她指尖在微温的茶杯上轻轻摩挲,抬眼迎上对面之人的目光,语气审慎: “何东家谬赞了。我不过是靠着一点家传的手艺和乡亲们帮衬,勉强糊口罢了,实在不知有何处能入您的眼,值得您亲自谈这合作二字?” 何东家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此时多了些属于商人的精明:“虞娘子过谦了。你那满心食铺开业不足两月,便能从陈家的丰裕楼虎口夺食,引得他们动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这岂是勉强糊口能做到的?”他点到即止,并未深究陈家具体做了什么,但话语里的信息量已足够虞满判断——他对陈家的动向一清二楚。 “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陈家,丰裕楼及其背后的粮行,是你我的对头。他们垄断本地粮市油市,抬价压价,全凭心意。我们这些开酒楼的,早苦其久矣。如今他们连你这刚冒头的小店都要倾轧,无非是杀鸡儆猴。在此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虞满不动声色:“陈家势大,我人微言轻,只怕难与何东家并肩。” 何东家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深了些:“合作,自然要展现诚意。虞娘子可知,陈家为何突然对你如此紧逼,甚至有些……不顾吃相?” 这正是虞满心中的疑团。按理说,她的小店虽生意红火,但远未到能威胁丰裕楼根本的地步。 何东家压低了声音,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只因州府不日将有一位贵人莅临。此人性情独特,尤好美食,其评价,甚至能影响到……皇商名额的归属。” 虞满一惊。皇商!这就说得通了。陈家是想扫清一切潜在对手,确保自家酒楼能以最佳姿态迎接贵人,争夺那块金字招牌。而自己这个以新奇和美味在县里快速打响名头的食铺,自然成了他们眼中钉。 何东家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加码:“老夫的诚意在于,旁的不说,在县里还算有些老友,令妹进学一事老夫可安排一二。” 虞满眼神一动,这位东家还真是手眼通天。 见虞满眼神波动,何东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最终的目的:“至于如何合作……虞娘子,老夫看重的,正是你这新奇二字。贵人的口味谁也说不准,山珍海味未必能出其右,但你这般别出心裁的民间风味,或许正能投其所好。” 他身体坐直:“老夫在州府有些人脉,可为你引荐一位信得过的酒楼掌柜。你的酱料,可以先供应到他的酒楼试水。州府广阔,绝非这小小县城可比。一旦打开局面,利润丰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有了州府的根基,陈家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虞满:“这便是老夫的合作提议:你我暗中联手,共享信息,应对陈家。我为你打通州府销路,提供庇护,必要时,醉仙楼也可成为你的后盾。而你需要做的,便是继续精进你的手艺,在贵人到来时,或许我们可放手一搏。” 说完,何铭喝了口茶,多年以来,别人提起自己,至多是眼光毒辣,只有自己知道,他是赌徒。 醉仙楼固然有其优势,但菜品单一,难以出新,若是有虞满的助力,胜算也多上几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虞满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飞速权衡。 他给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她难免不心动,这位醉仙楼东家看中的是她的利用价值,一旦价值消失,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出现,这联盟是否牢固?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何东家谋划深远,我心佩服。只是,这合作具体如何行事,这利益……又当如何分配?还请东家明示。” 她没有应承那些虚妄的盛名,直接切入最实际的问题,展现了她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精明。 何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知道,这个合作伙伴,他找对了。 “我六你四,如何?若是真得了贵人青眼,还可再商。” 虞满没有再讨价还价,两人便暂时商定下来,又添了些细枝末节,何东家便打算让心腹送虞满去州府先瞧上一眼。 次日,一位姓张的心腹便备好了马车,护送虞满前往州府。虞满将铺子暂时托付给爹娘照应,只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和几罐精心准备的酱料样品,便踏上了行程。 州府距离县城有足足一日的车程。抵达时已是华灯初上,但见城门高阔,车马如龙,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悬挂的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南北小吃、脂粉香料、以及隐隐的酒香交织的繁华气息,远非县城可比。 张管事熟门熟路地安排她住进了一家干净体面、位置却不算扎眼的客栈,安顿好后便道:“虞娘子一路辛苦,且先歇息。小的这便去寻那珍馐楼的李掌柜递话,约好明日相见。” 虞满应下,待张管事离开,她虽有些疲惫,却按捺不住对这州府市场的好奇,稍作梳洗便出了门。她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敏锐地扫过两旁店铺。 除了常见的酒楼、布庄、银楼,她注意到专售南北干货的山货行、门面雅致的香料铺、甚至还有售卖海外舶来品的店铺,可见此地商贸之繁盛,消费层次多样。一些装潢气派的酒楼前,车轿云集,伙计吆喝声此起彼伏,显见餐食竞争激烈;而沿街叫卖的担食小贩,其花样之多,也让她暗自留心。 “此地市场确非县城所能企及……” 过了一日,张管事果然带来了好消息,珍馐楼的李掌柜愿即刻相见。会面地点就在珍馐楼后院一处僻静雅间。李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言谈却颇为爽快。他显然已从何铭处得知了虞满的来历和目的,在仔细品尝了她带来的几种酱料后,尤其是那风味独特的菌菇酱和复合香型的肉酱,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虞娘子这酱料,味道层次丰富,确是市面上少见的。”李掌柜放下小碟,直接切入正题,“我珍馐楼可以先订一批,放在店里试售,看看客人的反响。若卖得好,我们再签长期契书,价格嘛,自然比县城的收购价要高上三成,你看如何?” 这个开头颇为顺利,虞满心中一定,与李掌柜就首批供货的品种、数量、交付时间等细节逐一敲定,过程竟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生意谈妥,虞满便打算告辞返程。不料李掌柜却笑道:“虞娘子何必急着回去?再过两日,便是我们州府一年一度的品珍会,城中有名的酒楼、食肆都会在城隍庙前设摊,拿出看家本领争奇斗艳,甚是热闹。你既做吃食生意,不妨留下看看,或许能有所得。” ----------------------- 作者有话说:周日上夹,晚上11点更哦,下一章就是两人相遇(单方面相遇)! 第25章 意外 第25章 意外 品珍会?听起来像是现代的美食节。虞满确实心动,这是个了解州府饮食、寻找灵感的绝佳机会。她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多谢李掌柜告知,那我便叨扰两日,开开眼界。” 张管事见事情顺利,虞满又有留下的意愿,便拱手道:“既如此,虞娘子安心在此,小的先回县里向何东家复命。您归期定下后,可托信到醉仙楼,届时再安排车马接应。” 送走张管事,虞满顿觉轻松不少。她独自留在客栈,趁着品珍会还未开始,想起香姨听说自己要去州府,此处的隐禅寺香火鼎盛,颇为灵验,便让自己求些平安符,虞满从前不信这些,但穿书这一遭彻底让她老实了。 宜早不宜迟,她择了个清早,雇了辆干净的青布小车,一路出了城门,往那山间佛寺行去。 一早的隐禅寺果然清静,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和洒扫的僧人。虞满一步步踏上略带潮意的石阶,山林间空气清新,带着檀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一口气上到寺前,她只是轻轻喘息,果然这段时日干的活多了,身体都好了些,换做是以前,约莫半山腰就得倒。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人们都说身子抽条就会瘦,但虞满捧着略显圆润的脸颊,发出今日的第二十三声叹息。 “唉——” 书卷翻过一页。坐在窗下看书的裴籍终于舍得抬眼,目光越过书页边缘。 “怎么了?”他声音温润,像被春水浸过的玉石。 虞满转过身来,难得有些愁眉苦脸:“香姨又说我这阵子清减了,怕是身子虚。可你看这脸,明明还胖着呢。” 她伸出手腕,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裴籍放下书卷走来,自然地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博览群书,又跟着村医学过几分药理,头疼脑热能把出几分。 “脉象平稳,只是春困秋乏,寻常事。”他收回手,“不过确实有个法子,能让你身子强健些,脸也清减些。” “什么法子?”虞满眼睛一亮。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法子是打拳。 天光未亮,她撑着困意靠窗看了会儿,果断放弃,多睡会儿比啥都强。 裴籍也没说什么,只在翌日她早起去茶馆听了一日才子评书以致生了风寒后,被他塞了不少所谓滋补的药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共同之处就是苦得人脸色狰狞。 虞满试图投怀送抱逃过,但某人一边将她紧抱怀里,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如若不然还是练五禽戏吧。” 小心眼。 想到从前的事,虞满忍不住锐评,抬眼看向这座佛寺,寺门并不宏伟,朱漆有些斑驳,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庄严肃穆。晨钟余韵似乎还萦绕在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道。 有几个虔诚的老僧在殿前慢悠悠地洒扫。她先去了大雄宝殿,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敬上三炷清香,烟雾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万事顺遂。 人不能太贪心,求完平安她便没有求财,只是蓦地想到什么,她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 经历过短暂的天人交战,最终,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闭上了眼睛,老实跪回去。 祈愿完毕,她起身,找到殿内负责此事的知客僧。那是一位眉目慈和的中年和尚。 “师父,我想求四道平安符。”虞满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随我来。”知客僧引她到一旁,取出几张叠成三角状的明黄色符箓,符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经文。 虞满接过,仔细地将属于爹、香姨和绣绣的三道符箓贴身收好。轮到第四道时,她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指尖在那符箓上摩挲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单独放入了袖袋的另一侧内衬里。 随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恭敬地放入殿内的功德箱中,作为香油钱。银钱落入箱底,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捐得不算少,满心食铺也算是有盈利,她也大方了些。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知客僧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大殿。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显然有雨将至。一个小沙弥见状,好心上前:“女施主,瞧着要落雨了,寺中有备用的油纸伞,不如稍等,小僧去取一把来?”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婉拒道:“多谢小师傅,不必麻烦了,我随身带了伞。”她拍了拍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头放着那把墨伞。 小沙弥见她有所准备,便也不再坚持,只双手合十道:“既如此,女施主路上小心,山雨路滑。” 虞满道了谢,便沿着来路下山。行至半山腰,见有一处供人歇脚的凉亭,正想进去略坐片刻,再吃些干粮,却动作一顿,她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近日杀鸡杀多了的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血腥味! 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血腥味。 虞满心中猛地一凛,假装想起什么似的,打算若无其事即刻拿起那把撑开的伞,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动的刹那,一道冰冷刺骨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那是一柄短刃的锋刃! “别动!”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低沉男声。那人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起伏不定,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传来,显然他伤势极重。 与此同时,旁边的密林中,如同鬼魅般疾速掠出十数道黑色身影,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在凉亭外十步之处停下,呈半包围之势,目光锁定在虞满与她身后之人身上。他们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带着玄色覆面看不见他们的面目。 虞满僵在原地,脖颈上的冰凉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心如擂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一个不慎,身后之人一动手,小命便交代在此处。 劫持她的凶徒再次厉声呵斥,声音因伤势而显得嘶哑:“退后!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那数十道黑影并未后退,也未再逼近,如同沉入地的影子。片刻后,为首之人不含情绪的眸子扫过虞满,最终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声音冷硬:“说,谁派你来的?” 那凶徒冷哼一声,或许人至末路,话也多起来,语气带着嘲讽与不甘:“嗬……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草包王爷麾下,竟有你们这等好手……” 他眯着眼睛,似在辨认鬼魅人,忽然灵光一现:“不,你们是……” 那为首之人没有让他再废话,直接抬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不知何处的角落响起! 虞满只听到身后劫持她的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那具沉重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即刻有两名鬼魅影子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刺客架起,动作干净利落。 接着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虞满身上,不带丝毫人气。其中一人,更是毫不犹豫地“铮”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寒光,意图不言而喻——行事隐秘需要除掉活口。 虞满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极力保持着清晰:“各位好汉饶命!我只是路过上香,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展现出没见过世面的恐惧,余光却在看着外边小道,若是此时有人经过…… 那拔刀的黑衣人显然不为所动,刀锋微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隐禅寺悠远浑厚的钟声,穿透渐渐密集的雨丝,从山顶传来,回荡在山林之间。 那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制止了手下。他看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虞满,下了决断:“先带去地牢关着。其余人,随我去见主上复命。” 立刻有两名黑衣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虞满。她不敢挣扎,任由他们带着她,转身朝着与下山路相反的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走去。 在被带走前,她下意识地顺着那群鬼魅影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有着依山而建的一间精致别院,门口,数道身影恭敬垂首,鬼魅影子融入其中,对着中间之人俯首,男子身影修长,身着墨青色斗篷,周身有着清贵之感。 纵然隔着雨幕,纵然只是一个背影。 虞满的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陷入沉默,本来想趁机逃脱的心思也没了。 黑衣人不知她为何突然老实,以为她是认命,虽然首领将她安排到地牢,但俗话说得好,进过地牢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也是可惜了,好好的女娘,就是命道不好了些。 殊不知虞满对着脑海中的电子宠物,颇为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 【呵。小统,你看看前面那位主上……背影是不是挺眼熟?】 系统正想提醒裴籍出现,顺便再添油加醋劝一劝宿主。 【这不是我那据说‘回了书院’,结果音讯全无、红颜上门的……前、未、婚、夫吗?】 …… 系统:【……谁叫小统啊!!!还有你冷静点,别动袋里的剔骨刀!记住你现在是俘虏身份!!诶——】 它还不想死啊。 -----------------------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九点更新哦,非常非常感谢每个小宝的支持和浇灌,我会努力多更的!评论我都有看,一些矛盾的地方我也会修文的!再次感谢![抱抱] 第26章 回头 第26章 回头 虞满扒着牢门,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我要见你们主上!” 回应她的只有走廊尽头滴答的水声和系统慢悠悠的吐槽:【宿主,你喊第三遍了。他们要是能理你,早理了。】 虞满泄气地松开手,颇为不舍地看着自己剔骨刀——隔着铁闸在离她五丈远的墙上。 相比于其他血淋淋的刀剑,还显得像清水出芙蓉一般。 不过,她仍旧拿不到就是了。 虞满选择一屁股坐在硌屁股的草堆上,环顾这间牢房。青石墙壁坚固厚实,铁栏粗壮,唯一的光亮是高处那个连小猫崽都钻不进来的小窗。她客观评价:“嗯,挺坚固,适合当埋骨之地。” …… 她忽然安静下来,系统反而有点不习惯:【宿主,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毕竟作案工具都被没收了。 “躺着。”虞满当真躺了下来,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语气平静,“主要是,看这条件我插翅难飞啊。” 话音刚落,隔壁牢房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显然是那位劫持她的凶徒正在接受爱的教育。虞满默默捂住耳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幽幽道:“说不准,裴籍他突然良心发现,或者心血来潮要来视察地牢呢?那我就能得救了。” 系统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此种可能性低于0.0001%。简言之,亲,不太可能哦。】 它没说的是,你怎么肯定,撞破了裴籍的真面目,他不会杀你呢?? 有些时候,系统也蛮佩服宿主的自信。 虞满换了个思路:“那你能给他传个信吗?比如‘你的心肝宝贝正在地牢免费体验生活,速来’?” 系统被那四个字雷住了,电子音都透着一股疲惫:【不能啊宿主,我只是个辅助系统,你看,我连个强制任务都不好意思给你布置。】 虞满沉默了片刻,由衷感叹:“……你是怎么把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系统试图挽尊:【话不能这么说!我的陪伴价值难道没有拉满吗?不然这阴暗潮湿恐怖片现场,就你一个人多害怕!】 虞满把身子往草堆里缩了缩,懒得理它。害怕倒不至于,但想给裴籍记上一笔的心情,确实更强烈了。 …… 别院之内。 厅堂并未刻意追求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的权势。乌木家具线条简洁,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地的山河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墨与冷铁混合的气息。 裴籍坐在上首,一身松石色暗纹常服,宽大的斗篷兜帽并未放下,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 陈老先生引着一人步入厅堂。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上下,面容称得上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阔,虽衣着略显凌乱,沾了些许尘土草屑,神态却不见多少惊魂未定,反倒像是来友人处做客一般,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尤其在看到那幅巨大的舆图时,眼中兴味更甚。 “殿下,事发突然,只得暂且委屈您在此处歇脚,此处绝对安全。”陈老先生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此人正是乾晟朝唯一的异姓王——定王李珩。先帝念其父战功卓著赐予王爵,可惜王府人丁单薄,传到李珩这一代,已是孤家寡人。他平生别无他好,唯爱珍馐美馔,是个出了名的“饕餮王爷”。 李珩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上首的裴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斗篷的遮掩让他无法看清对方容貌,只觉得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绝非寻常护卫或下属。他侧首问陈老先生,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老先生,这位……便是你们的主上?” 陈老先生意欲开口时,上首之人忽而抬手,轻轻挥了挥。前者噤声,同侍立在厅堂角落的几名灰衣人如同无声的影子,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扉。 厅内只剩下两人。 裴籍这才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兜帽边缘,动作不疾不徐。随着兜帽落下,一张年轻、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下。只是那双眼睛,全无往日少年人的干净纯粹,如同远看静湖,临水而观,竟是不测之渊。 李珩先是被他的容貌惊了一下,纵观天都,也难得有如此少年郎,但往细了瞧。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他盯着裴籍的脸,似乎在记忆中飞速搜索,嘴唇翕动,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你……你是……” “裴籍。” 淡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疑,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珩没再继续说下去,眼中的惊诧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裴籍……好名字。”他上下重新打量着裴籍,语气微妙。 裴籍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话题引回正事,“袭击之事,殿下心中可有眉目?” 好歹是大风大浪混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何裴籍从哪里冒出来救下自己,但事已至此,他活着便还有的玩。 李珩恢复了几分王爷的矜持,却又故作自嘲:“本王一个闲散王爷,除了这张嘴招摇些,自问不曾碍着谁的路。此番出行本就隐秘,却仍被找上来,……若非你的人及时赶到,本王怕是已成孤魂野鬼。”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籍,“倒是你,裴……不对,主上,你的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怀疑。裴籍并未回避他的目光,脸色更是丝毫未变道:“我的人并非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殿下行踪,只因收到风声,有人不欲殿下安然抵达州府,更不欲殿下……插手不该碰的事。” 他说的堪称直白,李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起来,这人也过于敏锐了。 他此次奉令出京,尤其是在商榷皇商人选的关口,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谁也不想多些意外。 “看来,这趟州府之行,比本王想象的有趣多了。”李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问裴籍的消息来源。 …… 一门之外。 陈老先生垂手侍立在紧闭的厅门外,如同老僧入定。一名灰衣手下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禀报:“陈老,地牢新关押进来的那名女子,吵闹不休,执意要见主上。还扬言……她手中有主上想要的东西。” 陈老先生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她是谁?” 手下低声答:“禀陈老,她自称姓虞。” 姓虞?陈老先生一直半阖的眼眸倏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那位虞娘子的身影。 “她还说什么?”陈老先生细问。 手下老实答道:“她说,一月之期快到了,不要她就扔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他没听懂。 陈老先生当然也没懂,不过不影响他肯定她必然就是虞满。 只是她怎会在此处?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当成刺客同党关进了地牢?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心思电转,几乎是在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无论她为何出现在州府,无论她是否无辜,此刻都不能让她见到主上!主上大业将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丝不确定之人,尤其是可能牵动主上心绪的之人,都必须消失。 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了她。” 手下显然有些惊诧,下意识地确认:“陈老,这……” 陈老先生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厉色,补充道:“你亲自去,做得隐秘些,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就当她从未出现过。” “……是。”手下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离去。 陈老先生重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而过,看到里面那位他视作明主的人。他想起了裴籍曾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她不允,便弃。”当时裴籍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偏执,让他心惊。 正因如此,此女更不能留!主上性情坚毅,智谋超群,唯在涉及这虞满时,总会方寸微乱。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强敌环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绝不能容许一个乡野女子成为主上的软肋,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即便将来主上会怪罪,甚至因此厌弃他,他也要替主上斩断这祸根! “吱呀——” 门扉从内被推开,裴籍走出。他已重新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容。 陈老先生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老仆模样,撑起伞躬身跟上裴籍的步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 “主上,”陈老先生低声汇报着先前未及详述的情况,“卑下率人赶到时,定王殿下周围的护卫已尽数惨死,对方下手极为狠辣老道,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线索,看不出具体路数。万幸还有一个活口,卑下已命人将其带入暗牢紧急救治并严加审讯,想来不期就会有消息。” 裴籍静静地听着,看着一阶一阶往下延展的石阶。 途径半山腰那处凉亭时,亭内外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腥气。陈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开口道:“主上,先前您吩咐老夫试着调配的那驱蚊药包,这几日又改了几味药材,已然做好了一批,只是这气味……终究还是算不得太好闻,可否请主上移步药庐,看看是否合用?” 那驱蚊包,是裴籍见虞满夏日里总被蚊虫滋扰,他便私下命陈老先生寻些温和有效的方子特制的。 裴籍脚步微顿,想到虞满收到这小物件时可能露出的、或惊讶或嫌弃的生动表情,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正准备随陈老先生转向通往药庐的小径。 忽闻不远处,传来僧人略带严厉的训斥声:“……戒律有云,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怎可擅自将香客遗落之物据为己有?”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委屈地反驳:“师父,可是这把伞一直无人来寻。还是我没见过的墨色底子,留在寺中,若是再遇下雨,给需要的香客遮风挡雨,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裴籍的脚步缓缓顿住,似是心神所至,倏然回头,目光落在那小沙弥手中高举着的油纸伞—— 墨色为底,银粉勾勒出疏朗挺拔的竹枝,在灰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第27章 找到 第27章 找到 裴籍的目光转而落到陈老先生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看到那把伞的顷刻间,他就明白了关窍,不再多问一个字,直接抬脚,步履又急又重,朝着地牢的方向疾行而去,那背影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陈老先生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妙,慌乱更甚,几乎是下意识跪下去,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主上!主上不必去了!卑下……卑下已派人去了地牢,想必此刻那虞……” 他话未说完,裴籍已如一阵冷风从他身边掠过,带来的只有凛冽的寒意。 “谷秋。”裴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数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应声出现,其中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陈老先生两侧,看似搀扶,实则架起,语气恭敬:“陈老,请。” 名为谷秋的年轻男子则快步走向那小沙弥,目光落在那把墨伞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小师傅,此伞乃我主人之物,烦请归还。” 小沙弥攥着伞柄,他一直在山上,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有些不舍,嘟囔道:“你说是就是?有何凭证?” 一旁的僧人看得分明,谷秋等人虽未持械,但那眼神、那姿态,皆非善类,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煞气。他双手合十道:“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善则,还不快还给施主?” 小沙弥看来十分听这僧人的话,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僧人接过伞,递还给谷秋,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随即牵起小沙弥的手,返回寺内,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要将山外的风雨彻底隔绝。 裴籍几乎是闯进地牢的。阴暗潮湿的通道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蜿蜒流淌。 多具尸体胡乱倒在血泊中,看穿着正是守地牢的人,皆是一刀毙命的伤口。而在不远处,另一个灰衣人背靠着石壁,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处还在汩汩冒血,正是陈老先生派来杀虞满的那个心腹。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看到裴籍进来,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想要开口: “主上……有……有人来劫……” 裴籍一步跨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毫不理会那几乎致命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寒着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呢?” 那手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涣散。 裴籍猛地抓住他前襟,一字一顿:“被你们抓来的那个女子。她在哪里?!” “她……”那手下瞳孔放大,似乎想说什么,但伤势过重,一口气没能提上来,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裴籍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软倒下去。他站起身,丝毫未理会手上沾上的黏腻鲜血以及污了大片的袖口。; 谷秋抱着那把墨伞紧随其后,快速探了探这人的的颈脉,确认道:“主上,死了。” 裴籍看也没看那两具尸体,开始挨个搜寻地牢里的牢房。他一遍遍扫视着那些惊恐或麻木的面孔,寻找着那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间,两间,三间…… 没有!哪里都没有! 地牢不大,很快便搜寻完毕。除了那两具尸体和几个吓破胆的囚犯,再无他人。 裴籍站在空荡的通道中央,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焦灼、惊怒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找到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地牢里,“即便,掘地三尺。” 谷秋立刻抱拳:“是!”但他略一迟疑,还是低声提醒,“主上,此处毕竟是州府地界,还有州郡的官差……” “找。”裴籍打断他,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字。他不在乎是否惊动州郡,更不在乎是否掀翻此地。 谷秋心头一凛,再无任何疑虑,沉声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身影闪动,地牢内外的灰色身影们再次行动起来,开始以这座别院和云隐山为中心,向着整个州府蔓延开去。而裴籍,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谷秋怀中的那把墨伞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紧,沾染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中晕开。 …… 半个时辰前。 虞满在地牢阴冷的草堆上睡得迷迷糊糊,连日奔波惊吓带来的疲惫让她难得入睡这么快。然而,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猛地将她惊醒:【宿主!醒醒!有情况!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瞌睡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立刻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不止一人,正朝着地牢深处而来。 【会不会是男主良心发现了?】系统带着一丝侥幸猜测。 虞满缓缓摇头,用意识回复:【不是他。】裴籍若来,绝不会是这般动静。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这地牢安静得过分——对了,隔壁牢房那位难兄难弟,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不会……已经死了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就在这时,系统再次提醒:【宿主,看门口!】 虞满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线望去,只见石砌的门阶上,蜿蜒流淌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是血!大量的血! 她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向牢房最内侧的墙角挪去。那里堆着些散乱的、相对干燥的草料,而且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恰好能遮蔽住她大半个身形。她紧紧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恨不得自己能融入这阴暗的石壁之中。 脚步声越发清楚,那几人径直闯了进来,目标明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其他牢房。他们迅速打开了隔壁的牢门。虞满听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一个略显虚浮的嗓音响起:“是主子派你们来救我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虞满在记忆中飞快搜索,是那个劫持她的仁兄!他竟然没死?还被同伙找到了? 但再大的好奇心都不比上自己的小命,她始终不动,外边也没了声响。 虞满极其缓慢地朝右侧挪动了一点点,从草料的缝隙中向外窥探。 这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满是血色的瞳孔。 系统和她共用感官,瞬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正是那个“仁兄”!他似乎早就等虞满反应很久了,见她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随即对扶着他的人快速低语:“这女人……她之前嚷嚷手中有这位主上想要的东西……带她走!”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死寂无比的地牢里,清晰地传入了虞满耳中。她求生欲发作:“没有!真没有!都是我胡诌的!我就是个路过上香的普通百姓,为了活命才信口开河!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主上!好汉饶命啊!” 那“仁兄”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毫无波澜地吐出五个字:“那无用之人,杀了吧。” 他话音落下,扶着他的那名黑衣人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佩剑,看也不看,不过不是前方,而是直接向后一挥,精准地格挡住了从通道阴影处悄无声息刺来的剑! “铛!”火星四溅。 直到这时,虞满才看到,通道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他显然发现了地牢守卫全被灭口,猜到有人劫狱,一直尾随至此,此刻才终于出手。 两名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闪烁,招招致命。那“仁兄”显然伤势不轻,行动不便,但他竟强提一口气,抬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刀,狠狠砍向虞满牢门上的铁锁!那锁头竟被他几刀劈开! 他一把拉开牢门,不由分说,抓住虞满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拽了出来,低喝道:“走!” 虞满被他拖得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外冲。那名被缠住的陈老手下见状大急,想抽身阻拦,却被对手死死咬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离。 虞满被那“仁兄”半拖半拽着,在阴暗曲折的地牢通道里亡命奔逃。身后兵刃相交之声、怒吼声不绝于耳,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在汇聚追赶。她心跳如擂鼓,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喘不上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这就是没来得及给家人求到平安符,反而先给自己招了霉神的报应吗?真是流年不利! 跑了不知多久,感觉已经远离了地牢区域,似乎是通往山外的某条密道,虞满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彻底跑不动了。她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仁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色,毫不怜香惜玉,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虞满的后颈。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人解决了对手,身上带着几处伤口,疾步追了上来。他看到昏迷的虞满,眉头微皱,对“仁兄”冷声道:“主子的命令是救你。”言下之意,并不会多管虞满这个累赘。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若是被我们知晓你嘴巴没守住秘密,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纵然知道行规如此,“仁兄”心头还是一冷。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虞满,心中犹疑不定。这女人若真无用,带着她确实是徒增负担,还是个活生生的证据。可万一她真与那位“主上”有关联,或许关键时刻能作为人质或谈判筹码…… 黑衣人没管他这些心思,只快速探查了一下前方,回来时眉头紧锁:“这边出口被堵死了,换路!” 他们接连尝试了几条可能的逃生路径,却发现都被人提前封堵或已有埋伏。黑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将滴着血的长剑猛地架在“仁兄”的脖颈上:“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仁兄”心中冷笑,他深知自己若真和盘托出,失去了利用价值,这黑衣人立刻就会杀了他,甚至可能用他做诱饵引开追兵。他咬紧牙关:“我保证,只要我能安全出去,必定知无不言!” 黑衣人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眼神阴鸷地扫过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虞满,忽然道:“还有一条路。” 他们来到山体的左后方,这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险道,似乎是早年开凿山石工匠留下的废弃路径,狭窄陡峭,布满碎石苔藓。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几人艰难地沿着险道向下挪移。好不容易到了一处相对平缓、连接着多条岔路的小山坡,黑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可能的方向,又看了看被“仁兄”半扶半拖、依旧昏迷的虞满。 “带着她,我们都得死。”黑衣人声音冷酷,不带丝毫感情。他并非征求意见,而是陈述事实。 “仁兄”看着虞满,眼神复杂。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松开手。 黑衣人不再犹豫,直接从“仁兄”手中接过虞满,像丢一件包袱般,将她随意地抛在一条看起来最荒僻、草木最茂盛的小路入口处。他甚至刻意用脚拨弄了一下周围的草丛,制造出有人仓皇闯入的假象。 “分开走!”黑衣人低喝一声,自己率先选了另一条路,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仁兄”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虞满,最终狠下心,选择了第三条路,也迅速逃离。他们故意留下虞满和那条被动过手脚的小路,就是为了误导追来的人,争取逃路时间。 …… 山下官道上,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骡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上铺着厚厚的、新割的草料。两个年轻男子一人坐在车辕一边。 左边那人眉梢都是笑意,话多得停不下来:“我说,阿川,这回老头子这么急吼吼写信把我们唤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边关那边刚有点乐子……” 晋楚川冷着脸,惜字如金:“裴籍离开书院了。” “什么?!”淳于至震惊地差点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晋楚川面无表情:“信里写了,我放客栈桌上了。” 淳于至挠头,一脸茫然:“有吗?我没看见啊……” 晋楚川淡淡补充:“你嫌桌不平,拿去垫脚了。” 淳于至:“……”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心虚,正想辩解,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官道旁山坡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影,涧石蓝的衣衫在绿草中格外显眼。 “诶?!阿川你看那边!”他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指着那个方向,“好像有个人晕在那儿了!” 晋楚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淳于至已经自问自答起来:“荒郊野岭的,看着像位娘子,怪可怜的……救不救?”他没等晋楚川回答,自己一拍大腿,“救!必须救!我爹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与此同时,晋楚川川冷冷开口,吐出两个字:“不救。” 淳于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浑不在意地摆手:“知道知道,你肯定又说‘来历不明,恐是麻烦’。”他一边利落地跳下车辕,一边嘟囔,“可万一是个天仙似的娘子,咱们见死不救,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他行事一贯随心,碰巧今日便是难得的好心。 虞满醒过来时,下意识摸着后脖,这里最疼,蹙着眉,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感觉有两道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逐渐聚焦——一张咧着嘴、笑得有些灿烂的俊脸,和另一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着审视的冷脸。 “小娘子,你醒啦?”那天生笑颜的男子见她睁眼,语气轻快,“是我们救的你!感觉怎么样?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虞满喉咙干涩,反应了半天,知道自己应该是被那些人扔下,又被这两人碰巧捡到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编个说辞搪塞过去,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直觉。 这脚步声… 这回对了。 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行人正疾步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皇的焦灼与戾气,目光扫过现场,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是裴籍! 虞满看着他疾步奔向自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惶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心中那堆积了数日的埋怨、愤怒、委屈,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可那口气终究是堵着的,不上不下。 她想说你知道这些日子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地牢又冷又湿。 还有饭菜也不好吃…… 众目睽睽之下,她所有想质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冲到近前,迟迟没伸手。 虞满没有动,也没有看他灼热的眼睛。她最后只是缓缓地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袖袋。那里空空如也。 想来是中途丢在路上了。 她抬起眼,望向终于站定在自己面前、呼吸尚且有些不稳的裴籍,唇角微微下撇,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 “裴籍……”她如同往常叫了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像是丢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小声嘟囔道: “我给你求的平安符……掉了。” ----------------------- 作者有话说:妹宝(表面委屈巴巴),实则你给我等着吧 第28章 自惩 第28章 自惩 裴籍看着虞满那副摸着空袖袋的模样,仰着头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她。 她从来就是个习惯把三分委屈说成十分的人。 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填仓节。 家家户户都做象征丰收的禾糕,互赠亲友。裴家外总会多出许多一看是年轻女儿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来撞见,总会凑过来,拈起一块吃了:“这个甜,你不喜欢。”或者,“看着松软,入口却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欢。”总而言之,旁人所赠,总不是他喜欢的。 她将全部吃了干净,时不时偷瞄他反应,最后才会装作惊讶:“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赔你一盒?我亲自下厨。” 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这回许下承诺,又抛之脑后。 好在半日过去,填仓节的热闹将近尾声,他终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盘刚刚出炉、形状算不得太规整的禾糕。她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米浆磨得不够细,带着些许颗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发齁,下一口却又略显寡淡。她从前确实未做过这类甜糕。 “不好吃吗?”她叉着腰立刻追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灰渍,语气肯定:“好吃。” 虞满眼咕噜一转,转而忽地伸出手,将脸往前凑了凑,向他展示指尖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红点,语气拿捏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无事,一点儿也不疼。”她顿了顿,强调道,“毕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 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面上无奈的低笑。 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对他的在意,或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那么毫无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旧心疼、爱重她,无论是任何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终都是自己。 翌日,他去了县城最好的书铺,买下了近些时日最时兴的话本送她,美其名曰:“赔罪。” 被满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翘,非常满意,并大方表示伤口不疼了,她原谅他。 …… 裴籍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与声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紧贴她的腰牢牢环在怀中,片刻后,他将她横抱起,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他侧脸蹭了蹭发丝,下颌几乎抵着她,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虞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听到这声道歉,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好像有些演过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去哪儿啊?” “回家。”裴籍抱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显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与此同时,几声呼唤响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裴籍!我们才到啊!你这见色忘友也太明显了吧?!这小娘子谁啊?你不介绍一下?” 裴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没听见一般。 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虞满,却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声绷紧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来了州府,跟珍馐楼的生意刚谈妥,最重要的,那个能汇聚州府美**华的品珍会还没看呢!这要是直接被打包带回县城,她这趟州府之行岂不是血亏?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废! “先不回家。”虞满瞬间变了脸色,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装的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裴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用力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现在回去不行!” 开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业最重要! 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辩驳她话的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他应道,抱着她转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脚的那处别院。 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 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卦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裴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 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 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籍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喉结微动,轻声问道:“疼吗?” 虞满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还有虫子!我担惊受怕,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还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着脖子,最后还被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岭……” 她不知晓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杀自己,只重点说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几个黑衣人。 越说越觉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觉没睡好,也没吃饱!” 裴籍听着她的抱怨,才觉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体有了些喘息。又反应过来她还没用饭,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食来。” 虞满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开,“裴籍。” “我在。”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先前同我说,你是回书院潜心备考。”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核心的疑问,“那为何……你如今人已不在书院,来了这州府?总不至于是夫子特意派你外出,办差事办到了这州府地界,还带了那么多人?” 她答应过陈静姝不透露她来过,满眼写着“你骗我,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籍沉默地与她对视,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绕开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小满,一些事……牵扯颇多,缘由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他目光沉静,“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必返回书院,安心准备乡试。” 虞满愣怔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有些纷乱。他这话,听起来,可联想到他此刻的手段,这段状似承诺的话又显得如此虚无。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安抚。 【警报!剧情线变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裴籍放弃‘弃文从武’主线倾向高达99%!宿主,他好像……是认真的?!】 虞满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吧?裴籍,原著里那个注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开启名将之路的男主,说不去边关了?那剧情怎么办?她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那些关于“各自安好”的打算,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抿了抿唇,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裴籍,抛开你我关系不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确实是……最出众的那个。”她坦荡直接承认了他的优秀,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可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对你自己的前路究竟……”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又莫名多了层所谓男主身份的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和野心。 “于我而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仕途经济,武举建功,乃至商贾之道,其实并无二致。”裴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口吻。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离她近了些,气息几乎可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虞满从未听过的狂妄:“心之所向何处,我便选哪条路。” 虞满:“……”前面半句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这“心之所向”……怎么感觉有点被他装到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书生壳子,流露出内里的锋芒,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风姿。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追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那你……心在何处?”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直白,简直像是主动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果然,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同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温柔缱绻: “眼中,近前。” 四个字,清晰无误。 虞满眨巴眼,必须得说,美男温言,此刻换谁,谁也要脸红啊,她感觉热意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故作正经地摸鼻子。 【宿主冷静!冷静啊!】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别忘了他是原著男主!忘了他的欺骗吗?忘了地牢吗?忘了——】 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因为它听见自家宿主,在短暂的羞涩和大脑空白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得寸进尺、带着点娇蛮的语气,同对面之人掷地有声道: “那我要当宰相夫人!” 做不了武将,那就做文官第一。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羞涩,眼中全是期盼,他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指腹有意无意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满用完清淡的晚膳很快就累了,她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心里还想着还有账没算完。 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去边关? 还有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众多的疑惑终究先搁下,熟悉的气息在侧,她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虞满呼吸平稳后,裴籍才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换了驱蚊虫的香料,凝视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去,细心地将门扉合拢,不发出一点声响。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纸灯笼双手奉上,低声道:“主上,那些人,都已擒获,分别关押。如何处置?” 裴籍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命令:“先审,撬开他们的嘴。等我回来。” 谷秋心中一凛,躬身应“是”。他明白,主上要亲自料理后续,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胆敢触碰逆鳞之徒的下场,他躬身目送那道提着孤灯的身影融入夜色。 …… 淳于至和晋楚川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两间房。两人几乎快要入睡,院外忽而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主上有请。” 他们各自起身整理衣袍,出门后对视一眼,跟着仆从沿着曲折的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前停下。门扉敞开着,仆从躬身退下。 淳于至性子急,率先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裴籍正将一个青瓷小罐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语气平淡地吩咐:“药性仍烈,再换一种。” 他目光移到书案,上面放着一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但盒中盛放的,却只是一道边角有些残破、沾染了尘泥的黄色平安符。 几乎是瞬间,淳于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位小娘子那句带着委屈的“平安符掉了”。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搁在案边、还沾着夜露和水汽的纸灯笼,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自己去寻的啊?”这黑灯瞎火的,就为了找这么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符? 旁边的晋楚川没有看那符,目光却锐利地锁在裴籍身上,忽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淳于至闻言一愣,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这才瞧见,裴籍原本掩在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小臂以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刀痕,上面只是胡乱撒了些褐色的药粉,血渍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而一旁的小几上,正静静躺着一柄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短刃。刃身沾了些血,无鞘。 这足以说明,伤痕并非他人所伤,而是裴籍自己动的手。 但这又是为何?!自残吗? 晋楚川目光扫过谷秋手中那个刚被裴籍否决的药罐,嘴角勾起一丝几近嘲弄的弧度:“古有佛陀割肉喂鹰,悲悯众生。你裴籍今日自伤试药,又是为哪般?” “博美人怜惜还是自惩呢?” 他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裴籍那那隐藏的、近乎偏执的心思。 裴籍没有应声,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有几道刀痕的并非自己,更跟感觉不到痛一般。他只对谷秋再次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去,找人按我说的改方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些淡化瘢痕的药材。” 淳于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上上下下将裴籍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记忆中的裴师兄,是何等眼高于顶、心思深沉难测的人物,何时曾有过这般……难言的行径?他忍不住咂舌道:“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眼高于顶的裴师兄吗?莫不是……真让人换了魂?” 裴籍终于分出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二人,直接将话题引回正轨,语调不显起伏:“说吧,他让你们来州府寻我,所为何事?” 第29章 日常 第29章 日常 裴籍问完,室内静默一瞬。晋楚川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分量:“他让我们同你说,于阙内乱已现端倪,几位王子争权,此时贸然去边关,并非上策,易成众矢之的。” 裴籍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应道:“知晓了。” 淳于至最看不得人说话云山雾罩,跟猜哑谜似的,忍不住插嘴问道:“不是,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行不行?” 裴籍目光扫过他,难得开口多解释了几句,语气平静如同分析棋局:“于阙内乱,看似凶险,实则是分化拉拢的良机。此时前去,若站错队,或过早暴露实力,反会引火烧身。不如静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谋后动。况且,镇北将军年迈保守,麾下几员副将又分属不同派系,此时掺和进去,徒增掣肘。” 他寥寥数语,便将边关错综复杂的形势与各方势力利弊剖析得清晰透彻。这已不仅仅是书生论政,而是已是上位者之观。 晋楚川听完,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便直接转身,对淳于至道:“走吧。” 淳于至:“啊?”他还沉浸在裴籍的分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晋楚川已走到门口,才连忙跟上,嘴里还嘟囔,“这就走了?话还没说清楚呢……” 说走的人却在门槛处停下,并未回头,只从怀里取出一个素面白瓷小瓶,反手精准地扔向裴籍的方向。 裴籍抬手稳稳接住。 晋楚川的声音这才传来,依旧冷淡:“一日两次。”指的是他手臂上那些自残试药留下的伤口。 裴籍低头看了一眼那瓷瓶,他道了声:“多谢。” 淳于至跟着晋楚川出了屋子,走到回廊下,才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晋公子今日真是出手大方啊,连金不换都舍得拿出来?看来还是把他当师兄。” 晋楚川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无波:“他不回边关,我们此行的目的便算了结。这药,就当是酬谢他省了我们一番口舌之功。” 淳于至更疑惑了:“他什么时候明确说不回边关了?”他怎么没听到? 晋楚川难得侧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朽木不可雕也”,甚至带着一丝对师门招收标准的不解。 淳于至看懂了他的眼神,丝毫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自揭其短:“自然是因为我爹给书院捐的那些金银,足够再盖三间藏书楼啊!” 晋楚川彻底无话可说,懒得再理他,心中却在思忖:裴籍对边关局势的了解如此深入、迅捷,甚至比他们带来的消息更为精准,他在这州府,布下的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沿着回廊往外走。忽见几名仆从引着几位身着干净厨役衣衫、手提各式箱笼的人,正匆匆往相邻的另一处更为精致僻静的小院行去,那阵仗可不小。 晋楚川脚步微顿,看向那小院方向,问道:“那里住着何人?” 淳于至立刻来了精神,一副“这你就没我消息灵通了吧”的表情,凑近低声道:“定王李珩。那位好吃如命的王爷,没想到也悄无声息地到了这州府,还住在裴籍这里。” “定王李珩……”晋楚川眼神一凝,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位虽是个闲散王爷,但身份特殊,他的动向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信号。“他竟然也来了此地,还在此处……此事需尽快禀明夫子。” 淳于至连连点头:“对对对,赶紧回去报信!不过……”他话锋一转,苦着脸道,“好歹先跟裴籍借辆像样的马车吧?我可不想再坐那颠死人的破骡车了!” 晋楚川懒得理他的抱怨,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定王现身州府,与裴籍有所牵扯,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京城里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 李珩近日十分闹心。 想他堂堂一个王爷,虽说是个闲散宗室,可平日里在京城也是说一不二、恣意享乐的主儿。如今倒好,被困在这州府别院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跟软禁也没多大差别。院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从,一个个眼神锐利,脚步轻健,将他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一般。 他派出去打听外面情况的下属没一个能带回消息,最后一个去打听那位娘子姓甚名谁的手下更是被直接捆成了个大肉粽子给送了回来,丢在他院门口,那叫一个狼狈。 “岂有此理!”李珩摔了手中的茶盏,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他对着外头怒道,“本王是来做客的,你们主上便是这般待客之道?!” 他这番指桑骂槐,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片刻后,那个叫谷秋的冷面心腹竟真的来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秋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哐当”一声将他院落的大门彻底敞开了,门外空无一人,连平日那些隐在暗处的守卫都撤得干干净净。 谷秋躬身,语气平板无波:“主上有令,若是殿下觉得此处憋闷,想要离开,我等绝不阻拦。殿下请自便。” 李珩看着那洞开的大门,以及门外空荡荡蜿蜒而下的山路,脚步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迈出去。刺杀之事历历在目,对方下手狠辣,若非裴籍的人及时出现,他此刻早已是孤魂野鬼。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裴籍此举,看似大度放行,实则是将权衡利弊的球又踢回给了他。 他脸上怒容一收,把袖一抛坐了回去,自顾自地斟了杯新茶,语气瞬间变得和风细雨:“你看这事闹得……本王无非是有些无聊,发发牢骚罢了。仔细想想,这山间清幽,风景独好,本王还未曾细细赏玩过,倒是想再多住几日,静静心。” 谷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顺势道:“殿下觉得无聊,是卑下等疏忽了。主上已吩咐,为您请了江陵、淮扬等地的数位名厨,不日便将抵达,届时正好可与殿下探讨南北吃食之道,以慰殿下口腹之思。” 李珩一听,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被冲散了!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带了真切的笑意,抚掌道:“那敢情好!还是你们主上想得周到!” 于是,定王殿下又安安分分、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地,在这别院里静养了数日,每日对着山色,琢磨着即将到来的事。 直到这日,谷秋再次前来,请他移步。 途径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时,李珩隐约听到里面有女子的说话声,清脆悦耳,听音识美人,想到那热闹,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谷秋:“这里头住的……莫非是裴籍的夫人?” 谷秋难得地噎了一下,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为难,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能回答的范畴。他只能微微侧身,再次伸手引路,避重就轻道:“殿下,这边请。” 李珩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只是心思活络开来。看来裴籍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嘛。 跟着谷秋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里面早已有一人焦急等候。李珩定睛一看,竟是州府长史张谦!此人是他真正信赖之人,这些时日想必为了寻他踪迹已是焦头烂额。 谷秋在一旁道:“张长史已等候多时。主上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自相送。稍后,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殿下与张长史安全离开。” 李珩看着安然无恙、明显是裴籍有意放进来接应的张谦,裴籍这是要放他走了,而且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看向谷秋,问道:“你们主上……就只有这些话?没有别的要交代本王的?”他可不相信对方费这么大劲救他、护他,又轻易放他走,会无所求。 谷秋垂眸,语气依旧平稳:“主上说,此番款待,算是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主上会在之后,向殿下您讨要。” 李珩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有趣!他倒要看看,这个裴籍,日后会向他这个“闲散王爷”讨要什么。 “好!”李珩爽快应下,拂了拂衣袖,“那本王便先行一步。告诉你家主上,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带着张谦,在谷秋的安排下,悄然离开了这座别院。 而有正事在身的裴籍,此刻正拿着那瓶晋楚川赠予的金不换,站在虞满榻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后日,后日一定带你下山。” 背对着他的虞满裹着薄被,一动不动,用沉默表示抗议。 “真的。”他又保证道,声音放得更软。 虞满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乌发有些凌乱,瞪着他,旧事重提,指控道:“你上回还骗我说在书院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翻旧账。 裴籍也不辩驳,只伸手自然地捞过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臂,指尖轻柔地掀开一截衣袖,露出已经淡去许多、只余些许浅粉痕迹的擦伤。他蘸了药膏,细致地涂抹上去,动作轻缓专注。 冰凉的药膏触肤即化,带着沁人的舒适感。虞满忍不住嘀咕:“这都快好了吧?”这药效果非凡,不过两三日,伤痕便消退得差不多了。 裴籍却依旧耐心地继续涂抹,从手腕到小臂,一处不落。自从第一回上药后,这活儿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揽了过去。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时力度恰到好处,非但不觉疼痛,反而有种微痒的感觉,从伤处丝丝缕缕蔓延开,一直痒到心尖上去。 虞满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盯着他因弯腰俯身而靠近的侧脸。烛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鼻梁高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清俊专注。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裴籍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以为她是怕疼,便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问:“疼吗?”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苦意的熟悉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虞满只觉得心跳加速,撞得胸口发闷,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裴籍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但他偏生没有退开,就这么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凝视着她有些迷蒙的眼睛。他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低哑的尾音:“嗯?” 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虞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那唇形颜色偏淡,此刻因距离太近,显得格外清晰。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心想如今两人还算是有名份在身的,亲一下不过分吧? 系统:【这……对吗?啊?你控制一下——】后面声音直接被掐掉了。 因为虞满已然遵循着本能,仰起脸,径直贴上了那唇角,手无意识抓住他的小臂。 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仍旧很舒服,像夏日里触碰到的冷玉。 裴籍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没有理会隐隐的疼痛,而是有些庆幸,好在没有小臂留下痕迹,毕竟太过丑陋。若是她见了不喜…… 随后抽出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算作安抚,温柔扶住她因紧张而微微发软、向后仰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急于加深这个由她主动的吻,而是极富耐心地、若有似无地含吮着她的唇瓣,磨蹭纠缠,又若即若离,带着一种引导的、诱惑的意味,勾着她略微青涩的回应。就在虞满被他撩拨得意识昏沉,几乎要沉溺其中时,他却戛然而止。 额头相抵,呼吸依旧缠绕,他暗自平息了一下呼吸,微微退开些距离,转移了话题,带着点心机的提醒:“答应我的新香囊呢?” 虞满还沉浸在方才那片温热湿濡的触感里,心跳如擂鼓,闻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一怔,随后好没气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新绣好的、针脚细密的青色香囊,胡乱塞到他手里。 呵,男人! 裴籍接过,随即小心地从自己腰间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香囊里,取出那道边角残破却保存完好的平安符,动作郑重地将它放入新的香囊之中,仔细系好。随后,他又将那个空了的旧香囊抚平褶皱,妥帖地放入自己心口处的内袋里。 虞满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目光落在新香囊上,迟疑地问道:“这个……是那个吗?”她指的是那个丢失的平安符。 “是。”裴籍抬眸看她,眼神温柔而笃定,“我寻回来了。” 第30章 解决 第30章 解决 裴籍说话倒是算数。 后日一早,天光微亮,他便已等在虞满的屋外小院里。石桌上置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他颇有耐性地用热水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催促,只等着屋内的人睡到自然醒。 虞满这一觉确实睡得酣畅,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醒来时,已有两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的婢女悄声入内,送来温热的清水与精致的早食——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造型可爱的荷花酥。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妆,动作轻柔利落。 虞满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感受着这衣来伸手、美婢环伺的待遇,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珍馐铺陈,美婢在侧,这难道就是……原著里后宫文男主标配的享受吗?啧,难怪那么多人心心念念想当男主,日子确实不错。 用完早膳,她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裴籍闻声抬头,手中的茶也刚好泡到火候,他自顾自饮了一口,随即自然地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虞满一边下意识地道:“我不爱喝茶……”一边却顺手接了过来。杯盏触手温润,她低头抿了一口,竟是清甜的蜜水,温度适宜,恰好润喉。 她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蓦地凑近几步,踮脚在他颈侧轻轻嗅了嗅,随即抬起脸,神色有些微妙地问道:“你今日……熏了香?”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雪松气息的冷香,将他身上原本那股让她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掩盖住了。 裴籍神色如常,抬手理了理并无形乱的袖口,淡然道:“许是衣裳先前熏过香,存放时沾染了,还未散尽。” 与此同时,别院深处的地牢中,正在指挥手下清理残局的谷秋,默默取了方干净帕子遮住口鼻。饶是他见惯了场面,此刻也觉得这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有些呛人。他看着地上那些已然分辨不出原貌的“东西”,心想,主上这回,是真动怒了。那怕是离开地牢后,还要熏染好久香才堪堪压住这一身的血气吧。 这边虞满闻言,又嗅了嗅,这香倒也不算难闻,矜贵清冷,只是……终究少了点她习惯的味道。 两人并肩出了别院,沿着青石阶往下走。没走几步,虞满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那掩映在林木间的院落望了望。 裴籍转过身,问道:“看什么?” 虞满眨了眨眼:“先前在那荒郊野岭,顺手救下我的那两位恩人呢?怎么没见着?”她还惦记着那两人同裴籍关系匪浅,想打听点消息,顺便正式道个谢。 裴籍目光微动,语气平淡:“他们另有要事,已然离开了。” “哦……”虞满收回视线,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她还以为能多套点话呢。 裴籍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说道:“我已替你备了厚礼,郑重谢过他们二人。”言下之意是,人情已还,不必再挂心。 虞满没领会到这层意思,继续追问:“那他们叫什么名字?总得知恩图报,记下名姓才是。” 裴籍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三个字:“晋楚川、淳于至。” 虞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赶紧戳了戳脑海里的系统:【小统,快查查,这俩在原著里有戏份吗?】 系统秒回:【数据库检索完毕,未找到相关角色信息。】 诶?连系统都不知道?看那两人的气度,可不像是跑龙套的。虞满正暗自琢磨,忽然感觉到走在前面的裴籍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籍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温和地问道:“还想知晓什么?” 虞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珠一转,便掰着手指头,笑吟吟地一口气问道:“那就都说呗?他们家住在哪儿?父母可还健在?如今是白身还是已经有了功名在身?还有最最重要的——”她刻意拉长了语调,促狭地看着他,“他们二人,是否已经婚配呀?” “……” 裴籍笑容淡了,随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继续默不作声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虞满才慢悠悠地跟上,歪着头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故意问道:“怎么不说话啦?” 裴籍目视前方,山路蜿蜒,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专心下山。” 虞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假装没看出他吃味。 下了山,踏入州府城郭,喧嚣的人声与各种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他们恰好赶上了品珍会最后一日。长街之上,各色摊棚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客的赞叹声很是热闹。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皮薄馅大,一口爆汁喽——” “西域传来的胡饼,香脆掉渣,客官尝尝?” “冰糖葫芦——红果山楂,甜掉牙咯!” 虞满如同鱼儿入了水,眼睛都不够看了。她穿梭在人流中,裴籍就落在她身后几步,不多时,他手中便提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有晶莹剔透的虾饺,香气扑鼻的炙羊肉,造型别致的莲花酥,还有她特意买给绣绣的糖人和小泥偶。不少上街的娘子些笑着揪着自家相公的软肉。 “瞧瞧人家!” 逛了半日,虞满腿脚有些酸软,在各类饭食香气中,一缕清冽甘醇的酒香格外突出,她拉着裴籍寻到了一家不算起眼的酒肆。与别家人头攒动不同,这家店客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但那愈发清晰的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糯气息,却让虞满猜到,此间必有妙处, 经营酒肆的是位年轻的娘子,荆钗布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但招呼客人、算账收钱时却又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虞满与裴籍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二位用些什么?小店有自酿的梨花白、桑落酒,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和汤饮点心。”娘子声音柔和,递上一块简易的水牌。 虞满点了壶据说是招牌的梨花白,又要了水牌上写的“醴团子”和“醉蜜糕”。酒先上来,色泽清亮,入口绵甜,后味带着梨花的清雅,确实不错。紧接着,醴团子和醉蜜糕也端了上来。 那醴团子盛在青瓷碗中,汤色清透,里面浮着指甲盖大小、圆润可爱的糯米团子,团子中心隐约透出一点豆沙馅的暗色。虞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糯米团子软糯不失嚼劲,豆沙馅细腻清甜,最妙的是那汤底,并非普通的糖水,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由酒酿调和出的醇厚甘洌,而且明显是用井水湃过,入口冰凉沁人。 醉蜜糕则是用糯米粉混合了酒酿蒸制而成,口感松软,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与醴团子相得益彰。 虞满吃得心满意足。她想到,东庆县乃至她所见过的州府冷饮,多是绿豆汤、酸梅汤之类,像这般巧妙将酒酿与甜品结合,且口感层次如此丰富的,实属罕见。她关于汤饮的开发本就不算擅长,尤其是涉及酒类发酵,更是她的知识盲区。若是食铺能与这位手艺独特的娘子合作,引进这醴团子和醉蜜糕,定能成为镇店招牌之一,吸引更多食客。 心思既定,她见那娘子暂时得了空闲,便起身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娘子有礼了。” 那年轻娘子见她过来,停下擦拭桌子的动作,温声道:“客官可是还需要些什么?” 虞满摇摇头,开门见山:“方才尝了店里的醴团子和醉蜜糕,实在是美味。实不相瞒,我在东庆县也经营一家食铺,名为满心食铺。不知娘子可有意合作?比如,将由娘子这边供货,我那边售卖?价格方面,必定让娘子满意。” 年轻娘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她看了看虞满,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厨方向,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坚定的拒绝:“多谢这位娘子抬爱。只是……家中原是酿酒为生,这些小吃,是先父去后,家母凭记忆摸索着复原的些许旧味。如今家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所能做的也仅够这小店自用,偶尔款待熟客,实在做不出多的。这生意……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辜负娘子的美意了。” 她言辞恳切,眼神带着真诚的歉意,让人不忍心再强求。 虞满虽觉遗憾,却也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笑了笑,道:“无妨,是我唐突了。娘子手艺极好,祝生意兴隆。” 回到座位上,裴籍看在眼里。待她坐下,他倾身过来,低声说道,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她虽言辞恳切,然辞色间,似有隐衷,非尽实话。” 虞满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我知晓。她拒绝时,眼神略有游移,尤其是在提到她娘亲时。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支撑酒肆不易,或许真有难言之隐,不愿与外人道。既然人家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裴籍未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酒肆门口。恰在此时,一名穿着半新不旧长衫、面容勉强算得上清秀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娘子,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娘子见了他,眉眼间的温婉更添了几分,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略显沉甸甸的绣花钱袋,递到那男子手中。男子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又附在娘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娘子掩唇轻笑,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虞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那男子拿着钱袋,与娘子言笑晏晏的一幕,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娘子或许是志不在此。 见过品珍会,她对于之后食铺的新菜也有了些灵感,于是也不再多加停留,付了酒钱,起身离开。两人租了辆马车,准备返回东庆县。 行至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口,裴籍开口:“停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 他对虞满道:“我此回出来,尚有琐事未了,不便即刻归家。需先回书院一趟,约莫两三日便回。” 虞满点头应下,顺口问了句:“你怎么回去?” 裴籍示意她看路边:“自然有法子。” 虞满好奇地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路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似乎与那日淳于他们乘坐的那辆颇为相似。 裴籍略带无奈地解释道:“是他们留下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交代了那两人的来历,“按师门辈分,他们算是我师弟。” 虞满闻言,想象了一下裴籍这般人物挤在那样一辆骡车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系统忍不住又跳出来刷存在感:【啧啧,他就这么走了?都不亲自送你回村?也太不体贴了吧!】 虞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意识里懒洋洋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他没送呢?” 系统:【哪有?后面明明就只有一队慢吞吞的商队,他的骡车早没影了!】它说着,电子音突然卡壳了一下,【等等……那商队……该不会是他的人伪装的吧?】 虞满唇角微勾:“也许是吧。”她其实也只是猜测,裴籍对她总有种难以言明的保护欲,自从少时那回后,她每次去县城送货,他若不能相陪,也总会或明或暗请人跟随,别说他爹和香姨,连小春娘都陪她走过几回,此番她经历了地牢之险,他连着几日不准她出院门,那股后怕劲儿显然还没完全过去,怎么可能真让她独自跟着个车夫回县? 系统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疑惑道:【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很不自由吗?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跟“关小黑屋”有什么区别?】 虞满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熟悉的田园景色:“你管那叫小黑屋?那别院里一间客院,都快有我家食铺五个大了,衣食住行有人伺候,风景秀美,吃好喝好,就当是免费度了个假,休养了一番,有什么不好?” 系统:【……】它竟然无力反驳。而且看着宿主那带着点无奈,又隐隐有些被人在乎的愉悦侧脸,它感觉自己的数据库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有点撑得慌。 而另一边,裴籍并未登上那辆骡车。待虞满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谷秋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低声道:“主上,已按您的吩咐,将陈老安置在前方书院山脚下的一处农家小院。” 裴籍脸上那抹面对虞满时才有的柔和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冷冽。“走吧。”他淡淡道,转身走向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 主仆二人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只见陈老先生正挽着袖子,在院中一下下地劈着柴。院内只有他一人,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动作虽还算稳当,却明显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迟滞。 听到脚步声,陈老停下动作,放下柴刀,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裴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唉,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在军中,三五尺的莽汉也擒得住,如今不过是砍几下柴火,这手臂竟也有些发酸发颤了。”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着裴籍,依着规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却似乎少了些什么:“老奴,见过主上。” 裴籍站在院中,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因用力而泛红、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必如此。当年血战,您能侥幸生还,已是万幸。本可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然颐养天年。” 陈老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淡去,转而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他搓了搓手上被木柴磨出的红痕:“主上您未曾亲临战场,不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左手边,是昨日还在与你把酒言欢的同袍兄弟的残肢断臂;右手边,或许就滚落着某个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夜里即便点着最浓的安神香,鼻尖萦绕的,也依旧是那股洗刷不掉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何能安睡?” 裴籍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动容。 陈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旧事:“所以,当他们找到老奴,告知您的下落,老奴便应下了。纵使年老体衰,这把老骨头……也难忘旧日志向啊!” 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野心:“旧日志向?”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您口口声声念着的他,如今……又在何处?是化为了贡山乱葬岗的一抔无名黄土,还是早已成了虫蚁腹中之物?” “你——!”陈老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被戳中痛处的惊怒,他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着裴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厉色,“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诋毁先主?!你可知——” “我知道。”裴籍打断他,目光清冽,“我知道他为何会死。也知道,您如今辅佐我,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虽年轻,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暴怒中的陈老一窒。 “你所求的,并非仅仅是完成他的遗志,更非真心辅佐我。”裴籍换了称呼,“你求的,是成为从龙之功的第一功臣,是青史之上,留下你陈昶之名。” “区区私心而已啊。” 陈老脸色剧变,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在裴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裴籍看着他,最后说道:“但你所求的,皆不会实现。” “功臣首先为臣,可惜你连这一点都没想通。” “你——”陈老怒嗬。 裴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并非没有野心,相反,他的图谋远比陈老所能想象的更为宏大,如何会看不出陈昶心中那点不甘人下、欲借他之名行自己霸业之实的算盘? 然而,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陈老这样的人,有其存在的价值。他熟悉旧部人脉,精通军务政事,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裴籍一直清醒地使用着这把刀,既借其力,亦防其利。 他容忍陈老在某些事务上的越界,包括自作主张来了东庆县,但绝不能容许他对虞满的杀意——既然刃不听话,想噬主,也该到了折戟的时候。 陈老死死盯着裴籍那张年轻却无比冷静的脸,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爆发出一阵苍凉而悲怆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错了!是老夫错了!”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裴籍,声音嘶哑,“老夫一直以为,你性情内敛,手腕不够果决,不似先主那般锐气外露……却原来,是老夫眼拙!你这骨子里分明还是流着他的血,这算计人心的本事、这为达目的不惜隐忍蛰伏……分明早已有了他的影子!甚至,青出于蓝!哈哈哈……你恨他,也终将落得他的下场……” 他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竟试图掌控一头早已成形的猛虎。 裴籍并未反驳,亦无动容。他目的已达,无需再多言。他转身,走出院落。 谷秋紧随其后,低声请示:“主上,院外埋伏的人……是否要……”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毕竟陈老知道太多隐秘。 裴籍脚步未停,声音不显起伏:“不必。经此一事,他……不会想活了。” 他的话音甫落,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身后院落里传来陈老一声长叹,纵使谷秋亦能听出其中的绝望。 紧接着,一名灰衣人迅速掠至近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主上,陈老他……在屋内,自戕了。” 曾经贡山军中赫赫有名的鬼医陈昶,亦是前军师,也曾搅动过一方风云,竟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不过在世人眼中,他本来就死在二十多年前。 裴籍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谷秋,”他吩咐道,“你去小满身边守着,确保她安然回到食铺,之后便在暗处护卫,非必要不必现身。” “是。”谷秋领命,“那主上是……” 裴籍则抬眼望了望山青书院的方向,“我也该回书院一趟了,毕竟,都让晋楚川和淳于至特意跑来提醒我了,总得回去……见见。” ----------------------- 作者有话说:小满和小裴都开始搞事业啦[撒花] 第31章 风波 第31章 风波 马车驶进东庆县里,已然酉时。 车夫拐进街时,瞧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为难冲着里边的人说道:“娘子,是此处吗?全是人不进去啊。” 虞满正想着新菜,闻言打起帘子一看。 满心食铺门前哪里是什么食客,而是黑压压围堵着一群人,个个面带激愤,污言秽语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最过分的是她精心设计的店牌被污物沾染,“满心食铺”几个字几乎辨认不出。门板紧闭,上面泼满了黄黑交错的粪水,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丧良心的东西!吃死人了!” “黑店!滚出我们县!” “砸了这害人的铺子!赔钱偿命!” 嘈杂的声浪中,虞满按捺下惊讶,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即刻下车查看情况,她侧耳细听,从那片混乱的骂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害人命”、“吃出毛病”、“报官”等关键的字眼。一股不祥的预感顷刻涌上心头。 “掉头,”她想了想,对车夫道,“去榆林巷,快。” 车夫应了声,马车又悄无声息地掉头。榆林巷是她家租赁小院所在,位置相对僻静。到了巷口,虞满付清车资,打发走车夫,自己则仔细观察着自家小院的动静。果然,院门附近也晃悠着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不时锐利扫向院门的陌生汉子。 不能从正门进去。虞满定了定神,绕到小院后方,四下环顾,确认无人留意,便利落地撩起裙摆,打了个结,借助墙角的凹凸和垂落的枝桠,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好在动作虽不如练家子矫健,但也勉强进了自家后院,只在裙角沾了些许尘土。 院内一片死寂,暮色四合,屋里竟不敢点灯,摸到冰凉的门板,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压低了嗓子,带着试探,向里头喊道: “爹?姨?你们在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邓三娘急促、沙哑,又带着一丝惶惑的声音:“是……是阿满吗?真的是你回来了?”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即,“噗”的一声轻响,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屋内亮起,火折子的微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炕上憔悴的脸。 虞满借着那跳跃的光亮看清屋内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只见邓三娘头发散乱如草,往日里总是带着泼辣利落劲头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惯常瞪圆了显得凶悍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哭了不止一场。而屋子里,唯独不见虞承福和绣绣。 “姨!”虞满几步抢到炕前,一把抓住邓三娘那双冰凉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急切和恐惧而发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呢?他怎么不在家?食铺门口那些人……那些污言秽语,还有泼的粪水……究竟发生什么了?!” 邓三娘见到她,如同抓住浮木,连着强撑着的情绪瞬间土崩瓦解。反手紧紧握住虞满的手,嘴唇哆嗦得厉害,泼辣如她,眼泪也红的不行: “阿满……你、你爹……他……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被抓走了?!”虞满一惊,她勉强稳住心神,安抚邓三娘,缓缓问道:“我爹他一向老实巴交,连与人红脸都少,怎么会惹上官司?还被抓走了?” 邓三娘慢慢缓下来,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说着这段时日的事: “你走后……铺子一直是我和你爹看着。起初……起初都还好好的,生意也还平稳。就在……就在大概七八天前吧,”她努力回忆着具体时间,“你二姑还有二姑父,两个人抱着杏儿,一早就找过来。说杏儿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身上起满了红疹子,又吐又泻,小脸蜡黄蜡黄的。看了好几个大夫,药灌下去不少,银子也像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就是不见好……大夫最后都摇头,说怕是……怕是有些难治了,让他们准备后事……他们求到我们头上,说是实在没办法了,让我们无论如何,看在曾经情分上,借些银子给他们,救救孩子……” 虞满听到这里,眉头紧紧蹙起,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二姑他们家?杏儿病了?很严重?”她心里划过一丝疑虑,上回分家二姑一家也来了,她见杏儿虽然瘦弱但是脸色不差,但突然病得这么重? 邓三娘道:“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抱着孩子,那孩子也确实蔫蔫的没精神。那个时候……那时,铺子里刚把一大笔货款结给了供应菌菇、面粉的几家农户,账面上能动的活钱本就不多,还得留着日常买肉、买菜、付工钱周转。” “他们……他们直接就噗通一下跪在咱们铺子门口了!引得好多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面皮薄,心肠软,尤其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心里也念着你二姑当年送的菜,……他……没动账目上的钱,把偷偷攒着想给你往后添嫁妆的那十几两银子,全都拿给了他们!”邓三娘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埋怨。 虞满的心沉了沉。爹的心软和看重亲情,她心中清楚,若放在平时,这钱她也会给,可看香姨的脸色,怕是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邓三娘继续道:“我们当时想着,钱给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是一条人命。谁承想……就在借钱出去的第二天!一大清早,铺子刚卸下门板,就冲进来一伙五大三粗的汉子,抬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脸色青白的汉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男人昨天晌午在我们铺子里吃了碗馄饨,回去就又吐又泻,倒在床上起不来了,第二天人就走了!非要我们赔钱,要么就拉我们去见官!” “你爹一辈子老实本分,行的正坐得直,哪里受的住这么被人这么冤枉?他自然是同他们辩起来,说我们的食材都是当天采买的最新鲜的,做法也干干净净,街坊四邻都是看在眼里的,绝不可能吃出问题!可那伙人根本就是一群滚刀肉,根本不听你讲道理,吵嚷着就往里冲,直接闯进了后厨!我们拦都拦不住啊!”邓三娘说到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们……他们像是知道地方似的,直接就在后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了好几棵叶子发黄、边缘已经腐烂淌水了的臭白菜!还有……还有在靠墙的米缸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丢了几只死老鼠!”邓三娘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可我们后厨干干净净,每天收工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怎么可能有那些脏东西!这分明是有人提前放进去栽赃陷害!” 一听到这儿,虞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晃晃的栽赃,而且怕找了不少人布局。 “当时还有不少在店里吃早饭的熟客,”邓三娘哽咽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一看这情形,全都炸了锅!之前还夸我们味道好、用料实在的人,立刻变了脸,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黑心烂肝,赚昧心钱!还有人把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铺子的名声,一下子就臭大街了!那伙人更是揪着你爹的衣领,推推搡搡,非要拉他去见官。我……我急了,直接抄起案板上剁骨头的砍刀就拦在了前面,瞪着眼睛告诉他们,谁敢硬来,我就跟谁拼命!他们……他们看我那样子,才没敢立刻动手。” 邓三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看出来了,他们就是有备而来,目的根本不是讲理,就是讹钱!我把他们领到后院,避开那些看热闹的人,直接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划下道来!” “他们倒也光棍,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说拿了钱,就保证账平了,以后也绝不再来追究。”邓三娘苦笑一声。 一百两,即使食铺还算盈利,能用的活钱也不过四十两。 “一百两……那时候铺子刚经历了你二姑借钱,又出了这档子事,生意眼看就做不下去了,哪里还拿得出一百两?我推说数目太大,要时间筹措,让他们先回去等信儿。” “他们人是走了,可这谣言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县的大街小巷!说咱们铺里吃死人。第二天,铺子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之前雇的那几个帮工伙计,也怕惹上麻烦,连工钱都没要就跑了。我跟你爹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晚上,这铺子是你的心血,也是立身的根本,不能就这么毁了……想着破财消灾吧,咬牙凑钱,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可家里哪还有那么多现钱?你爹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找了他从前在码头搬货时关系还算不错的东家王掌柜,才借来了六十两银子。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我攒着给绣绣做新衣裳的钱都拿出来了,好不容易凑够了一百两。最后才了结了这事。他们拿了钱,倒是说话算话,再没来闹过。” 虞满听到这里,插嘴问道:“姨,那伙人领头的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还有,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后厨情况的?您仔细想想?” 邓三娘努力回忆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左边眉毛是断的,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其他的……当时又气又急,记不太清了。至于后厨……”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熟门熟路,就好像……好像提前来看过似的。” 虞满将这个特征记在心里,断眉,刀疤,外地口音。她继续追问:“那后来呢?给了钱,他们没再出现,但铺子的名声已经坏了,然后呢?” “可是……名声已经坏了啊!”邓三娘提及此事也是气得不行,“街坊邻居见了我们都像见了瘟神,绕着走。原先关系好的,现在也不敢上门了,怕沾上晦气。更雪上加霜的是,租铺面的东家派人来了,说要么提前交足下半年的租金,一共二十两,要么就翌日搬走,押金也不退!这分明是看我们落了难,落井下石!可我们刚赔出去一百两,家里都快掏空了,哪里还有钱交租金?” “你爹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没办法,他……他又硬着头皮去找了王掌柜。王掌柜倒是仁义,看我们实在可怜,又咬牙借了四十两给我们,这才勉强把租金的窟窿堵上。我们当时还想着,等你回来,哪怕从摆摊开始,慢慢再把生意做起来,总能一点一点把欠王掌柜的债还上……” 邓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可是……就在前天下午,突然又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穿着黑衣短打的人,腰里别着短棍,说是城里钱庄的,他们拿着……拿着一纸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爹借了一百两银子,利息按羊羔羊利滚利,这才过了几天,连本带利就要还一百五十两!那借据上……还按着你爹的红手印!” “那些人哪里像钱庄的,分明就是放印子钱的!” “绝对不是他啊!”邓三娘激动地比划着,“他解释说他根本就没借过印子钱!他连那钱庄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手印……那手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人强行按上去,还是用了什么邪法子弄上去的!可那些人根本不听,推搡着你爹,骂他是赖子,想赖账!然后就……就嚷嚷着叫来了官差!那官差……那官差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只听那伙人一面之词,就说你爹欠债不还,当场就……就用铁链子锁了你爹的脖子,把他……把他从家里拖走了啊!” 邓三娘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虞满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自然相信她爹做不出借印子钱的事。 只是借钱、栽赃、勒索、逼租、伪造借据、勾结官差……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真是想将他们彻底弄得不得翻身的毒计! 虞满几乎不用细想,便知道是陈家的手笔,前面也罢了,只从官差便可见一斑,这县里还有谁比陈家更能使唤动官差?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问道:“姨,这些天,你们一直就躲在这院里?外头有人守着,你们怎么出入?绣绣还好吗?” 邓三娘哑声道:“我娘家……我娘家兄长前两日听说了这事,派人来接,想让我带着绣绣回娘家避避风头。可我担心你回来找不见我们着急,也想着这铺子、这院子好歹不能真让人给祸害了,就没走。只让他把绣绣先带回去了,孩子小,怕吓着她。”她顿了顿,“出入……都是趁后半夜,翻墙出去,到相熟的人家买点最便宜的米粮回来,也不敢多买,怕惹眼。” 虞满心中一阵酸涩,她握住邓三娘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语气坚定地安慰道:“姨,别慌。既然我回来了,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咱们一件一件来处置,总有办法的。”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您肯定也没好好吃饭,我先给您弄点吃的,然后我得出趟门。” 邓三娘一听她要出门,立刻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阿满!你不能一个人去!那伙放印子钱的都不是善茬,手里有棍棒,凶得很!我跟你一起去!” 虞满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笑容,虽然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不用,姨,您放心,不是我一个人。” 邓三娘愣了一下:“是……是裴籍回来了?他在哪儿?怎么没见他进来?”她下意识地朝门口张望。 虞满摇摇头:“不是他。他……还有些事要处理。总之您别着急,安心在家里等着,锁好门,不是我回来,谁来也别开。”她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笃定让邓三娘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安顿好香姨,看着她勉强吃了些自己简单热过的粥饭,虞满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无人,之前那几个晃悠的陌生汉子果然不见了踪影。 【咦?宿主,那些人呢?】系统疑惑地问。 虞满目光扫过空荡的巷口,语气平静:“或许回家吃饭了吧。”她心里却清楚,这绝非巧合。 在不远处的巷角阴影里,谷秋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个被打晕的汉子拖到垃圾堆旁,用杂物草草掩盖。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虞满步履沉稳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便接着悄无声息地坠在了后方。 醉仙楼此刻已过了晚膳最热闹的时辰,大堂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还在饮酒闲谈。跑堂的小二正倚在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头,待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你……你不是满心食铺的虞……” 虞满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要见你们东家,何老爷。” 小二显然有些为难,正要开口搪塞,就听二楼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虞娘子上来一叙。” 虞满抬头,只见何铭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朝她微微颔首。她心中一定,看来,她赌对了第一步。 踏上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何东家已经坐在了桌旁,桌上的茶正袅袅冒着热气。他抬手示意虞满坐下,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如同闲话家常:“虞娘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 虞满没有去碰那盏茶,而是站起身,对着何东家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来多谢何东家出手相助之恩。” 何东家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何谢之有啊?老夫近来似乎并未帮过虞娘子什么。” 虞满重新坐下,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直接点破:“那些收印子钱的人,是不见肉不松口的豺狼。我爹被抓,家中只剩妇孺,按常理,他们早该砸了铺子,占了院子,逼我现身。可至今,铺子虽污秽,却未被砸毁,院子也未被强行闯入。这若非有人暗中打过招呼,暂时按住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而这县里,既有能力、又可能愿意在此刻伸手拦一下的,思来想去,唯有何东家您了。” 何铭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她虽然面色微白却异常镇定的神情,心中对她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他放下茶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默认了她的猜测,转而问道:“虞娘子是聪明人。那接下来,这盘棋,你打算如何下?如今你家中人身陷囹圄,铺子名声扫地,可谓是一手烂牌了。” 虞满迎上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她端起面前那盏微温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因紧张而发干的喉咙,然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棋局虽险,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如若何东家肯真正出手,而非只是按兵不动,我或许……能让这局棋,下得更漂亮一些。至少,不会让那幕后之人,赢得太过轻松。” 她这是在展示自己的可用之处,也是在试探何东家的底线。 何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说说看,如何个漂亮法?” 两人谈了约莫一个时辰,虞满才从醉仙楼里走出来。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其实,在进楼之前,她并无完全把握能说动何东家。毕竟如今的她,几乎一无所有。是何东家愿意亲自出面见她,并且耐心听她说了如此久,让她确信,自己身上,还有对方看得上的利用价值,这就是交易的筹码。 就在虞满离开后不久,醉仙楼的大掌柜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雅间。 “东家,您真打算帮她?”大掌柜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谨慎,“这虞娘子如今是个大麻烦,沾上手,恐怕会引火烧身啊。陈家那边,这次是下了死手的。” 何铭站在窗边,望着虞满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指轻轻敲着窗棂,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收起,露出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帮她?谈不上。”何铭缓缓道,声音低沉,“不过是互取所需罢了。你可知道,定王殿下已然抵达州府了。” 大掌柜一惊:“那位贵人?您是说……” “不错。”何铭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王爷莅临,关乎皇商之选,更是我等酒楼一步登天的机会。陈家为何急于铲除虞满?无非是怕她入了贵人的眼,搅了他们的局。” “你别小看这位虞娘子,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善于应变,更难得的是,在吃食一道上,确有几分歪才和运气。她这次遭难,未必不是我们的一个时机。” “时机?”大掌柜还是有些疑虑。 何铭颔首,“若她真能如她所言,在这必死之局中挣扎出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咬下陈家一块肉,那证明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值得我们顺手一把帮。届时,她若真能真得了王爷青眼,我们作为盟友,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份人情,比献上十道八道名菜更有价值。”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淡漠:“当然,若她扛不过这一关,中途夭折了,那也不过无关痛痒,于我们并无大碍,毕竟除了她,我们也还有人可用。这般下来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值得一赌。” 大掌柜恍然大悟,躬身道:“东家深谋远虑,小的明白了。” 第32章 消息 第32章 消息 虞满推开院门,走进屋内。邓三娘正坐在炕沿,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缝补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爹的衣裳,针脚有些凌乱,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还是克制住:“阿满,回来了?我给你烧了水,早些洗漱吧。” 虞满脱下外衫,在邓三娘身边坐下,主动说道:“香姨,我方才去找了醉仙楼的何东家。” “他打算帮咱们吗?” 虞满摇摇头:“这关头,难。看不清楚形势的,帮不上忙;看得清楚形势的,他愿意在暗处使些力气,已是难得。要他们明着站出来,恐怕……”她顿了顿,看着邓三娘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有人愿意在背后撑着,不至于让我们被立刻按死。眼下这光景,我们能依靠的,终究还是自己。”她目光澄澈地看着邓三娘,“您信我吗?信我能带着咱们趟过这道鬼门关吗?” 邓三娘看着虞满冷静的脸,她慌乱的心绪奇异地被这份冷静感染,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用力点头,声音带了些嘶哑:“信!阿满,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虞满想了想,“首先,绣绣就先让她在舅家待着,她还小,心思单纯,不该被这些腌臜事牵扯,吓着了不好。其次,爹那边,既然何东家说了会打点,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外头把事情弄清楚。” 她眼神锐利起来:“如今压在我们头上的,最主要就是吃死人的谣言和印子钱这两件事。” “先说前面这事,”虞满看向邓三娘,“姨,您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来闹事的那伙人,领头的是不是脸上有疤,断眉?除了他,其他人长什么模样?还有那个被抬着的人,他长什么模样?脸上、脖子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穿什么衣服?” 邓三娘被她引导着,专注回忆,思绪也清晰了许多:“领头的就是那个刀疤断眉,凶得很!其他人……有高有矮,好像有个黑胖的,还有个瘦高个,嘴角有颗大黑痣……至于被抬着的人……”她皱紧眉头,竭力回想,“他当时躺在门板上,盖着个破麻袋,脸朝着天,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我当时还是凑近看了的,他左边眉毛上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好像有颗小肉瘤,不大,但挺显眼的!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膝盖那里还打了个补丁。” 虞满迅速将这些细节记在心中——刀疤断眉,黑胖,瘦高个嘴角黑痣,左眉上方小肉瘤,灰布补丁短褂。 邓三娘忽然“啊”了一声,补充道:“还有,我听他们吵吵嚷嚷,口音……不像是县城里的,倒有点像……像是下边兰宁村那边的口音!对!就是那个味儿!” 兰宁村! 东庆县下辖各村口音确有细微差别,长期生活的人能分辨出来,恰好她兰宁村也有个熟人在。 “印子钱的事,比较复杂,”虞满沉吟道,“民间放印子钱的屡禁不止,他们往往打着钱庄的幌子。这事的关节,除了那张伪造的借据,还在于刚好借给爹一百两银子的王掌柜。这巧合,太刻意了。”她心中已有猜测,王掌柜要么是被利用了,要么……也参与其中。 理清思绪,虞满想到另一个可疑之处:“二姑一家,在这事里头,恐怕也不干净。香姨,您明天一早,就去二姑家一趟。” 邓三娘一愣:“去他们家?做什么?” “就去看看,就说担心杏儿的病好了没有,家里如今艰难,拿不出东西,只能去看看娃。”虞满提醒道,“您去了之后,别急着走,在他们家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一会儿,看看他们之后有什么动静,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往。” 邓三娘此刻也回过味来了,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阿满,你的意思是……他们跟这事……” “现在还不好说,”虞满语气冷静,“但一切都太巧合了。杏儿病了,他们来借走爹手里最后的活钱;紧接着就有人来闹事;流言又起;王掌柜恰好能借出一百两;然后印子钱就上门……这一环扣一环,我难免多想了些。” 邓三娘脸色变得难看,咬牙道:“要真是他们联合外人害自家人,不怕列祖列宗死不瞑目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勉强吹灯睡下。黑暗中,虞满仍无睡意,睁着眼睛,想着之后该怎么办。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满便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半旧不起眼的粗布衣裙,戴上一顶边缘垂着薄纱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满心食铺毒死人的风波未平,她这个东家出现在兰宁村,太容易打草惊蛇。 她凭着记忆,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兰宁村走去,偶有鸡鸣犬吠声传来。她来到村口,径直朝里走,数到第三家。那家围着低矮的木栅栏,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 她隔着栅栏,压低声音,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婶子在吗?” 屋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干净补丁衣服、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看到头戴斗笠的虞满,先是愣了一下,待虞满稍稍掀起面前薄纱,她眼睛猛地一亮,瞬间笑开了花,连忙打开栅栏门:“是阿满啊!哎呀,真是稀客!快,快进来屋里坐!” 来人正是潘岳的娘潘婶。 潘婶热情地拉着虞满进屋,嘴里不停念叨:“你潘岳哥一早就去后山砍柴了,一会儿就回来!正好,你好久没来了,陪婶子说说话!”她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让虞满坐。 虞满摘下斗笠,露出清瘦的脸庞,笑着应道:“潘婶,您身子骨看着比前些年更硬朗了。” 潘婶感慨地拉着她的手:“还不是多亏了你!那年要不是你心善,让潘岳拿着你借的钱去请大夫抓药,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这份恩情,婶子一直记着呢!” 虞满笑着安抚道:“潘婶您别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如今身子好,比什么都强,还得等着潘岳哥给您娶个孝顺媳妇,好好享福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火落地的声音,一个健壮憨厚的青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潘岳。他看到虞满,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满妹子?你咋来了?”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让潘婶去倒水。 趁潘婶去灶房的功夫,潘岳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满妹子,你们家铺子的事,我在县里听人说了!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们家的人品,做的吃食,我潘岳信得过!绝不可能干那黑心事儿!”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就要塞给虞满,“这是我平日里攒的一点,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虞满心中感动,却坚决地把钱袋推了回去:“潘岳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潘岳拍着胸脯。 虞满神色凝重起来,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跟你打听几个人。”她将昨日邓三娘描述的那几个闹事者的特征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个被抬着的人:“……大概三十左右年纪,脸色蜡黄,左边眉毛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颗小肉瘤,穿着灰布短褂,膝盖上打着补丁。听口音,像是你们村的。” 潘岳拧着浓眉,仔细回想,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说:“领头那个刀疤断眉,没听说过,可能不是咱村的。黑胖的……有点像村西头万家的老二?瘦高个嘴角有痣的……一时想不起。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反复念叨着“左眉上方小肉瘤”这个特征,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熟悉,却一直没想起来。 这时,潘婶端着两碗热水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后半截话,顺口问道:“阿满,你们在说找谁啊?长啥样?” 虞满又把那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潘婶一听,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哎呀!那不就是曹家那小子吗?曹大牛!小时候老爱跟在你潘岳哥屁股后头喊二蛋哥的那个皮猴子!” 潘岳恍然大悟:“对啊!曹大牛!是他!他左边眉毛上头是有个小肉疙瘩!我咋一时没想起来!”但他随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居然是曹大牛……” 潘婶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就是曹大牛。我昨儿个晚上去窝里摸蛋,还瞧见他了呢!人精瘦精瘦的。” “您真瞧见曹大牛啊?”潘岳同虞满对视一眼,忙问道。 “那还能有假,天又没黑透,他旁白那人还喊了声‘大牛’,村里叫大牛的不就他一个吗?” 潘岳也不是个傻的:“满妹子!这……这曹大牛根本没死?!他是装死跑去你们铺子闹事的?!” 虞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先是庆幸人没事,无关生意,要是真为了算计就害人命,未免也太丧良心了。 同样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所谓的吃死人,从始至终就是局。 她看着潘岳震惊而愤怒的脸,恳请潘岳:“潘岳哥,还得再麻烦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找这个曹大牛,还有你说的那个万家的,以及那个嘴角有痣的?我想当面问问他们!” 潘岳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此刻也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这些败坏村子名声、陷害恩人的混蛋。然而,两人在村里悄悄转了一圈,无论是曹大牛家,还是万家,亦或是打听了嘴角有痣的人,都扑了个空。这几户人家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就只有老弱妇孺在家,一问三不知,只说当家的出去干活了,不知去向。 “看来是得了风声,躲起来了!”潘岳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 虞满虽然失望,却并不意外。幕后之人既然能策划得如此周密,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让人抓。她冷静地对潘岳说:“潘岳哥,不必找了。他们既然躲了,我们强求也无用。还要劳烦你,平日里多帮我留意着些,尤其是那个曹大牛,若是见他回来,或者听到什么关于他们的风声,务必想办法告诉我一声。” “你放心,满妹子!这事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县里告诉你!”潘岳拍着胸脯保证。 辞别了潘家母子,虞满便回东庆县。心中有了底,她也稍微好了些。路过集市时,她停下脚步,用身上的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时令蔬菜和一小块肥肉。昨日做饭时,她就发现灶房几乎空空如也,香姨这些天担惊受怕,恐怕也没心思好好吃饭。 提着简单的食材回到榆林巷的小院,虞满推开院门,开始生火做饭。简陋的灶房里很快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简单的青菜炒油渣,焖了一锅糙米饭。 她盛了两碗饭,夹好菜,却额外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海碗,满满地盛上饭菜,堆得尖尖的。然后,她端着这个海碗走到院子里,将其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围墙方向,说道:“吃吧。”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转身回了灶房。 一墙之隔的阴影里,谷秋摸了摸自己确实有些空瘪的肚子,看着院子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这位虞娘子心思玲珑,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既然已被察觉,他也不再矫情,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端起那碗饭菜,又迅速隐回暗处。他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家常菜,火候恰到好处,青菜脆嫩,油渣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竟让他这惯于风餐露宿的人也觉得滋味甚好。他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又将空碗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虞满收拾完灶房,就听到了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邓三娘回来了,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阿满……”她一见虞满就想说话。 虞满却先拉她进屋坐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温声道:“香姨,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说。” 邓三娘看着碗里热乎乎的饭菜,又想到还在牢里的丈夫和寄居在娘家的绣绣,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扒了几口饭,定了定神,才开始说今天去打听到的情况: “我今儿一早就按你说的,先去看了你二姑家。”邓三娘皱着眉,“那孩子……病的是真不轻,小脸烧得通红,我摸了下额头,烫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走之后,又特意找他们家邻居打听了一下,都说杏儿这病反反复复有个把月了,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假不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疑惑:“但我记得你的话,从邻居家出来,我没直接走,又绕回你二姑家院墙外边,躲在角落往里瞧了瞧。正好看见你二姑和你二姑父在院子角落里煎药,两人低声说着话。你二姑一边扇着炉子一边抹眼泪,说:‘只要这次杏儿能好彻底,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寿都成……’” “你二姑父就在旁边安慰她,说:‘你别胡思乱想,没事的,啊?等这段日子过去,杏儿的病好了,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好起来的。’” 邓三娘复述完,看向虞满:“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虞满听完,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二姑家孩子生病看来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轻。从话语里,能听出二姑夫妇的忧心,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等这段日子过去”这句话,结合之前二姑一家平日的状况,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杏儿病好?还是等待着什么? 难道二姑家并非主谋,而是也被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用孩子的病来要挟他们配合?这个念头在虞满脑中闪过。 “香姨,您的感觉没错,这话确实有蹊跷。”虞满沉声道,“二姑家可能不完全是主谋,但他们肯定知情,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杏儿的病,或许就是被人利用的软肋。”她暂时将这个疑点按下。 眼下,有了曹大牛装死这个突破口,虞满决定开始主动出击。 “姨,吃死人这件事,我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是诬陷。”虞满对邓三娘说道。 邓三娘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真的?阿满!你找到证据了?!” “嗯。”虞满点头,“所以,我们的食铺,不能一直这么关下去。关着,就等于默认了我们理亏。明天,您就去找一下以前在我们铺子里做活的张婶他们,问问她们,如果我们愿意加工钱,她们还愿不愿意回来干活?” 邓三娘有些犹疑:“这个时候开张?怕是……怕是没人敢来吃啊?名声都那样了……” 虞满也想到这点:“正因为名声坏了,我们才更要开门!只有开门,才能有机会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清白!您先去问,愿意回来的,工钱可以比之前多三成。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她顿了顿,继续安排,“问完帮工的事,您再去王婆婆、李婶子那些相熟的、常来往的人家里坐坐,不说别的,就说说咱们家如今的难处,爹还在牢里,铺子开不下去,欠着外债……重点是,再仔细打听一下,那些关于咱们铺子的坏话,最开始到底是从谁嘴里,怎么传开的?” 邓三娘将虞满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好,阿满,我都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办!” 安排好了邓三娘这边的事,虞满收拾好碗筷,再次坐到了油灯下。她拿出那本食铺的账册开始重新算。 吃死人这事有了苗头,那么下一场硬仗,就是这凭空而来的印子钱! 她思来想去,恐怕明日还得去会一会王掌柜。 虞满将账本上的数字来回核对了三遍,确认家里目前能动的铜板加起来还不够买只老母鸡给爹补身子,这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吁出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转头看见邓三娘不知何时已靠在炕头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熄了油灯,只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月光,摸黑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色尚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她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山青书院所在的大致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空气,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微妙嘱咐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告诉他。” 墙根阴影里,正默默擦拭着短刃的谷秋动作一顿:“……”他面无表情地想,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迟了? 果然,虞满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正觉得这传说中的暗卫果然专业守口如瓶,就听得那暗处传来一个闷声闷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已经说了。” 虞满:“……?”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说的?” 谷秋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陈述事实:“主上吩咐,有关您的一切动向,需及时禀报。您刚进县里,落脚小院时,第一份消息就已送出。” 虞满眨了眨眼,语气有点微妙:“……那还挺早的哈。”敢情她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担惊受怕,以及刚才绞尽脑汁算账的窘迫,那边都门儿清了? 空气突然安静,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虞满才又试探着问:“那……他应该不会……特意跑回来吧?”她心想,裴籍如今显然有自己的谋划,州府、书院那边想必也有一堆事,总不能因为她的事就抛下正业赶回来吧?那她又要怀疑自己拿的什么剧本了。 谷秋擦拭短刃的动作又是一顿,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依旧用那没什么波澜的语调难得说了一长串:“……以主上的性子,知晓您在此处受人构陷,身处险境……属下推测,他应会……快马加鞭。”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老那凄凉的下场,只觉得脖颈后嗖嗖冒凉气。 “……”虞满再次无言。 你还挺懂他的? 第33章 查清 第33章 查清 半沙亭永远是东庆县最热火朝天的地方。章虎和其他几个力工刚卸完新到的货物,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寻了个阴凉地,一屁股坐在一袋鼓鼓囊囊的米袋上,随手拍了拍,听着里面谷物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心里有点稀奇。他跟着王掌柜干活也有些年头了,王掌柜主要做布匹、杂货生意,偶尔也接些茶叶之类的精细货,像这样大批量的搬米,还是头一回。 旁边几个相熟的力工正就着水囊啃着干粮,闲聊起来。 “前日瞅见没?王掌柜最近气色不错啊,腰杆都挺直了。” “何止是气色好,我昨儿个傍晚瞧见他往如意坊那边去了!”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带着点艳羡。 “如意坊?那个新开的赌坊?”有人惊讶,“怪不得最近几天少见他人影,敢情是捞着偏财,去那儿享受快活去了?”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是阔绰了……” 几人闲话了几句,便各自拿出家里带来的午食。章虎也认命地掏出他老娘给准备的瓦罐——里面是能齁死人的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他咂咂嘴,不由得想起了满心食铺那用料实在、香气扑骨的骨汤馄饨和滋味十足的杂粮煎饼,嘴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口水。 “你们先吃着,我去放个水。”章虎实在没胃口,借口溜开,想着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又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拐进一条通往集市后巷的僻静小路,正准备找个墙角解决内急,却猛地瞥见巷子深处有两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缩回身子,躲在拐角后,悄悄探头望去——只见王掌柜正站在那儿,脸上堆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对着一个背对着章虎方向、看不清面容的人点头哈腰。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言语,但能看到那人似乎很不耐烦,随手抛给王掌柜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钱袋。王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躬身,似乎在保证着什么。那人最后似乎低声警告了一句,王掌柜立刻做出捂嘴的动作,拼命点头。 章虎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直到那背对着他的人冷哼一声,转身快步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王掌柜也揣好钱袋,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志得意满地朝着反方向走了。 章虎靠在墙壁上,心跳如擂鼓。王掌柜发达了?这财发的……恐怕来路不正!不知道干了什么脏事,要是拿这件事去向王掌柜讨点好处……还是算了,若真是这么做,指不定小命就没了,他倒是没所谓,可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干活,下了工回家,连他老娘叫他吃饭都没理会,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脑海里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 …… 虞满也在找王掌柜,她按照邓三娘之前所说的地址,前往王掌柜通常盘桓的货栈和常去的茶楼寻找。然而,接连跑了几个地方,都扑了空。货栈的伙计说他好几日没来照看生意了,茶楼的掌柜也摇头表示未见。 她心中疑窦更深。这王掌柜,像是在刻意躲着,更是说明这事同他关系不浅,想起打听到的关于如意坊的传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瞧瞧。 如意坊开在一条鱼龙混杂的窄街深处,门脸不算张扬,但进出之人形形色色,大多面带或亢奋或颓唐之色,显然都是赌红眼的人。 虞满压了压斗笠,跟着前头的人走到门口,立刻被一个眼神精悍、膀大腰圆的守门汉子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汉子语气不善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虽然旧但整洁的衣裙上扫过。 虞满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想找我家那口子,姓王,在半沙亭当管事的,不知他今日可在此处?” 那汉子嗤笑一声:“找人的?我们这儿每天进出的王掌柜、李老板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找哪个?再说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轻佻,“小娘子,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是手痒想玩两把,哥哥倒是可以带你进去见识见识?”旁边另一个守门人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虞满趁机往里头瞧了几眼,人不少,看不出王掌柜在不在。 至于进去赌,她没考虑过,毕竟还有后手。 她皮笑肉不笑,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沿着来路离开了巷口。 她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赌坊后巷所在的那条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肮脏的街道。这里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污水的腥气。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耐心地等待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赌坊后门以及相邻的几个可能出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赌坊后院的高墙上翻越而出,轻盈地落在虞满面前。正是谷秋。与平日不同的是,他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面巾,遮住了口鼻。 虞满看着他这略显突兀的装扮,挑了挑眉:“你这般打扮,是觉得蒙上脸,别人就认不出你了?”在她看来,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谷秋拉下面巾,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依旧平板:“非是伪装。坊内浊气太重,烟味、汗臭、加之……些许不洁之物气息,令人不适。”他解释得一本正经。 虞满:“……”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忽略掉这个有点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回答,切入正题:“里面情况如何?可找到王掌柜了?” 谷秋摇头,语气肯定:“仔细搜寻过,并无王姓掌柜模样之人。其常去的几个暗间、赌桌旁,亦未见踪影。”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谷秋亲口确认,虞满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失望。王掌柜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她沉吟片刻,果断决定:“既然这里没有,我们先回去。看看香姨那边打听得如何了。” 谷秋点点头,正准备走,就听见虞娘子突然问道:“他回来了吗?” “没有。”至少他没收到消息。 虞满点点头,有一说一,有暗卫的感觉还挺爽,跟最佳助理一样,原来裴籍过得是这种好日子啊? 正打算说两句话安慰虞满的谷秋:“……”怎么虞娘子脸上的笑有点瘆人? …… 邓三娘这边还算是顺利,她先是去了张婶家,张婶听闻铺子可能要重开,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看在加了工钱的份上,又念着往日食铺待她不薄,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接着又找了负责跑堂的李小二和洗刷的王大娘,这两人家境一般,听说能重新上工,无论生意如何,工钱照发不误,也都松了口气,表示愿意回来。 然而,当邓三娘来到负责后厨杂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孙婆子家时,却吃了闭门羹。孙婆子的邻里隔着门缝回话,说孙婆子前两日就回乡下老家去了,说是,家里孙子病了,得去照顾一阵子,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邓三娘回到了小院,将情况一一告诉了虞满。 “张婶、李小二、王大娘都愿意回来,就是孙婆子,说是乡下孙子病了,回老家去了,怕是赶不及。”她一边喝着水一边说道。 虞满听到这话微微一顿:“孙婆子?回乡下照顾孙子?”她沉吟片刻,问道,“香姨,您可知道她孙子多大了?住在哪个村?” 邓三娘想了想:“她孙子?好像才三四岁吧,就住在县城边上那个小李村,离得不远啊。要是真病了,她白天来上工,晚上回去照顾也来得及,何必非要回老家住下?”被虞满这么一问,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虞满仔细想了想,那些人说如此笃定地冲进灶房,就像知道那里一定有脏东西一般。如今想来,如果是有内应呢?如果有人里应外合,那一切不就更容易了吗? 孙婆子,正是主要负责后厨清洁和杂物整理的,她完全有机会,也有条件,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那些烂白菜、死老鼠提前放入后厨的特定位置。 “孙婆子……”虞满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串联着信息,“她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不多言不多语,在铺子里存在感很低。也正因如此,她若做点小动作,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心中对孙婆子的怀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但她深知,仅凭“回乡照顾孙子”这个略显仓促的借口就断定其是内应,确实有些武断。 于是,在张婶、李小二、王大娘陆续表示愿意回来后,虞满并没有立刻开始筹备重开事宜,而是分别找了一个安静的时间,与他们三人挨着说话。她没有直接质问孙婆子的事,而是以“回想那天情况,看看有没有我们疏忽的细节”为由,引导他们回忆事发前一天,尤其是下午到打烊前后,后厨及周围的点点滴滴。 她先找了心思比较细腻的张婶。 “张婶,您再想想,事发前一天,后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谁有什么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举动?” 张婶努力回想,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好像……孙婆子那天下午收拾杂物的时候,比平时待得久了点?我记得我洗完最后一批碗筷,她还在那个放白菜的角落里磨蹭……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平时手脚挺利索的。” 虞满记下,接着是负责跑堂、但经常出入后厨传菜的李小二。“小二,那天打烊前,你进出后厨,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 李小二挠挠头:“不寻常?嗯……好像孙婆婆那天走得特别早?对!比平时早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我还纳闷呢,她平时都是等我们全都收拾利索才一起走的。” 最后是和孙婆子一同负责灶房的王大娘。 “王大娘,您和孙婆婆挨得近,那天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王大娘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东家娘子,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那天下午,孙婆子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老是往那个后巷的窗户那边看。我还问她看啥呢,她说……好像听到有野猫叫,怕钻进来。可我当时没听见猫叫啊……而且,她后来还特意去检查了一下那个窗户的插销,你说怪不怪?平时那窗户我们都不怎么开的。” 结合这三个人的话,孙婆子的异常便不是巧合,还有那些脏东西出现的缘由便清晰了不少。 但如今最缺的就是人证。 除却潘岳哥那边的消息,孙婆子还有王掌柜都要寻到才好。她让邓三娘去小李县打听打听,并将自己的猜测一同告诉她。后者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滔天的愤怒:“这个黑心烂肺的老虔婆!我们哪里对不起她了?!她竟敢……竟敢帮着外人这样害我们!” “这事交给我,我明个儿就去寻她!”邓三娘应下。 虞满这边也打算去一个地方,王掌柜不在常去的地方,赌坊的人又寻不到人。那么,剩下的最直接的地方,就是那个所谓的钱庄了! 钱庄在城西,上头写着汇通两字,门面比赌坊要正经些,但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她在对面街角观察了片刻,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眼神凶悍的汉子在附近晃悠,显然就是那日上门逼债的人。 就在这时,三个刚才还在闲逛的汉子似乎注意到了她这个在附近徘徊良久、形迹可疑的戴斗笠女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小娘子,在这儿转悠半天了,找谁啊?”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淫邪地在虞满身上打转。 虞满:“不找谁,路过。” “路过?”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嗤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路过的。我看你鬼鬼祟祟,该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吧?”他伸手就想来掀虞满的斗笠。 虞满退后一步,冷声道:“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刀疤脸嘿嘿一笑,“请小娘子去里头喝杯茶,聊聊呗!”说着,三人成合围之势,就要用强。 就在那瘦猴的手即将抓住虞满胳膊的刹那,一道灰影从旁侧的屋檐阴影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疾风!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是瘦猴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刀疤脸和另一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灰影——正是谷秋——已然如同虎入羊群,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他侧身避开刀疤脸挥来的拳头,手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刀疤脸顿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蜷缩下去。另一个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谷秋一脚踹在腿弯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恶霸,转眼间就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了反抗能力。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早已吓得躲远,钱庄门口剩下的几个打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不敢上前。 谷秋面无表情地站定,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三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掉了几只蚊虫。他微微侧身,对着惊魂未定的虞满低声道:“娘子,受惊了。” 虞满看着地上惨叫的三人,又看了看气息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谷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莫名有点被爽到的感觉,收回自己的砍刀。她定了定神,看向谷秋:“多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地上那个疼得满头大汗、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的刀疤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下,可以好好聊聊了吗?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伪造借据,陷害虞承福的?王掌柜做了什么?还有……陈家,丰裕楼的陈家,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看穿心思。 刀疤脸看向谷秋,心知自己若是说不出来,这人真的会杀了自己。他忍着肋部和手腕传来的剧痛,冷汗涔涔,断断续续地将所知的内情和盘托出: 确实是陈家的人在背后主使。他们找到了与虞承福有旧、经营货栈的王掌柜,许以重利,让其恰好在虞家需要钱时借出一百两,最后,再由刀疤脸这些汇通钱庄的打手上门,以欠债的名义抓人。 “……那手印,到底是怎么按上去的?用的什么法子?”虞满追问最关键的一环。 刀疤脸脸色惨白,拼命摇头:“姑奶奶,这个……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啊!这都是陈大公子身边的心腹和王掌柜直接接头办的,我们只负责最后上门要债抓人……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那王掌柜呢?” “我不知道啊!真的!拿了那么多银子,怕早就跑了。”刀疤脸边说,边后悔,早知道自己也跑了。 虞满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站起身。她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如同梳理一团乱麻,渐渐地,一条清晰的脉络呈现出来。陈家是主谋,王掌柜是关键执行者之一,二姑家可能是被利用或胁迫的棋子,曹大牛等人是工具,刀疤脸这些是最后的打手。 回去的路上,她边想着这些事,心中也有了对策。 次日,一个消息在东庆县不胫而走——被传“吃死人”而关闭多日的满心食铺,竟然要重新开张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许多人抱着看热闹、质疑、甚至等着继续看笑话的心态,在食铺开门那天围在了外面。 虞满和邓三娘一起,亲手卸下了最后一块门板。面对外面指指点点的众人,虞满脸色未变,她站上门口台阶,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声音清亮,带着镇定: “各位乡亲父老,近日关于我们满心食铺的种种传言,大家想必都已听闻。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要徒劳争辩,只想告诉大家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虞家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这食铺,是我还有家中长辈,还有诸位曾经帮衬过的伙计,一点一滴用心血经营起来的,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会做那等黑心害人之事!关于近日种种,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嗤之以鼻的,也有将信将疑的。 虞满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在此,我悬赏征集线索!但凡有人能提供关于前几日来我铺子闹事之人的确切消息,或是关于那所谓吃死之人的真实情况,亦或是任何与此次事件相关的、有价值的线索,一经核实,每条线索,酬谢二十文钱!” 二十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好几斤肉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只是提供消息。 “虞娘子,此话当真?”有人高声问道。 “绝无虚言!”虞满斩钉截铁。 此后的三天,满心食铺虽然生意依旧冷清,门可罗雀,但虞满和邓三娘却并未闲着。悬赏的消息传遍整个县,前来提供线索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信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闹事者中的某人在某处喝酒,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那死人其实早就好了,还有人说得天花乱坠,明显是为了赏钱胡编乱造。 虞满和邓三娘挨着甄别每个人说的话,紧接着记录下来。 “有人看见曹大牛前天晚上在邻村赌钱,输了不少……” “西市孙婆子说,那些埋汰食铺的话,最早是李癞子传出来的,李癞子跟刘麻子混……” “王掌柜家隔壁的邻居说,前几天深夜听到他家有争吵声,好像提到什么‘手印’……” 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虽然无法直接作为呈堂证供,却一点点印证了虞满之前的推断,比如,关于王掌柜的风险和手印的争吵,就让她更加确信王掌柜内心并非毫无波澜,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还需要等,等把这些人寻到。 第三天下午,虞满等待的关键消息终于到了。潘岳气喘吁吁地赶到食铺,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满妹子!曹大牛回来了!今天下午偷偷摸摸回村的,我直接把人逮住了。” 虞满眼中精光一闪,等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站起身,对正在整理灶台的邓三娘沉声道:“姨,收拾一下,把咱们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带上。” 邓三娘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阿满,是要……?” 虞满猛地一敲食铺平日喊号的锣鼓。 “走,咱们讨公道去!” 第34章 清白 第34章 清白 虞满带着邓三娘,没有选择偏僻小路,而是刻意沿着县城最繁华的正街,一步步朝着县衙走去。她们不遮掩,其他人也看热闹,近日满心食铺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此刻见食铺东家竟敢直奔县衙,莫不是要去陈首?一些人直接跟在了她们身后,想看看这虞家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来到县衙门口,值守的衙役显然也认出了她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快步进去通报。虞满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衙门口左侧,那里立着一面蒙尘已久、鲜少有人动用的鸣冤鼓。她深吸一口气,无视周遭越聚越多的人群和窃窃私语,伸手取下了那对沉重的鼓槌。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不少人更是从四面八方来。虞满目光坚定,一下又一下,用力敲击着鼓面,清亮的声音随之响起: “民女有冤,请父母官做主!” “民女有冤,请父母官做主!” 她连喊了数遍,直到进去通报的衙役再次出来,面色复杂地引她入内。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跟来看究竟的百姓。 公堂之上,东庆县的陶县令姗姗来迟。他年约四旬,身材略显圆润,脸上带着被搅了清梦的不悦。他在此地为官数年,深知此地富不了也饿不着,升迁无望却也安稳,平日最乐得清闲,方才还在后院优哉游哉地伺候他的花草。 “堂下何人?击鼓鸣冤,所冤何事?”陶县令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 虞满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将请人写好的状纸高举过头:“民女虞满,乃是满心食铺东家。前些时日,有人污蔑我家食铺吃食不洁,害人性命,铺子声誉尽毁!民女敢对天发誓,我家食铺所用食材皆新鲜干净,绝无黑心之举!此乃天大冤枉,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还我虞家清白!”她言辞清晰,不卑不亢。 陶县令示意师爷接过状纸,粗略扫了几眼,眉头皱起。这等民间纠纷他最是头疼,尤其还牵扯到人命。他习惯性地想和稀泥:“虞满,你口口声声说冤枉,非是用了你家吃食而亡,可空口无凭,人已死,辩不分明,又如何证明你家清白?难不成,你要本官去开棺验尸?”他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不料,虞满抬头,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民女正有此意!若开棺验尸,证实那人确系因食我家之物而死,民女愿将满心食铺地契、房契悉数充公,并领罪受罚,绝无怨言!但若验明那人并非死于我铺吃食,或其中另有隐情,也请大人还我虞家一个公道,严惩诬告之人!” 此言一出,不仅陶县令愣住了,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一片哗然!赌上全部身家来证明清白,这虞家娘子好大的魄力! 陶县令见这人一副非要撞南墙的模样就有些头疼,让他老是想到京城又精又装的清高的言官些。 而且这事实则是一摊烂泥,谁沾都脏了手,他本想敷衍过去,但堂外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验就验!看个明白!”,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且声音愈发大,还夹着几句陶县令乃是包青天转世,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好话。 这下真是骑虎难下,陶县令脸色有些难看,只得拍了下惊堂木,勉强维持威严:“肃静!既如此……来人!去将那日闹事的万家兄弟带来问话!再去……去查探那死者埋于何处!”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万家兄弟被带到堂上。这两人显然早有准备,一口咬定就是吃了满心食铺的馄饨才出的事,说得有模有样,将当时曹大牛是如何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情形描述得活灵活现。 虞满冷静地听着,待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题锐利:“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在铺中吃完便发作。那我问你,他吃的是哪一碗?何时吃的?同桌还有谁?发作时是倒地不起,还是自行走出门?你们抬他回去时,走的是哪条路,可有人看见?” “你们说他家境贫寒,那请大夫看病的钱从何而来?棺木钱又是谁出的?” “既然人是在我铺子里出的事,为何当日不立即报官,反而隔了一夜才来闹事索要赔偿?”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直指要害。万家兄弟被问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堂上的师爷,那师爷微微眯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万家兄弟梗着脖子道:“你就欺我等不会说话,人……人就埋在乱葬岗!大人开棺验便是!我们不怕!” 陶县令无法,只得派衙役前去。等待了一个多时辰,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几名衙役才捂着口鼻,抬着一具用破草席子卷着的尸体回来,声称天热,尸体已腐,面目难辨,恐惊扰公堂,故而遮住。 “仵作,上前验看!”陶县令吩咐道。 一旁的老仵作上前,掀开席角看了一眼,又探了探,便回禀道:“回大人,观其表征,确系中毒而亡。” “哗——!”堂外围观百姓顿时炸开了锅,骂声四起!看来这虞家食铺果然有问题! 邓三娘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虞满依旧镇定,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压过了所有嘈杂:“大人!民女有疑!其一,据万家兄弟所言,此人亡故不过数日,如今虽是夏季,但乱葬岗并非密闭湿热之处,何以腐烂至此,竟至面目全非?其二,即便中毒,也需验明是何种毒物,何时中毒,是否与胃中残存之物相符!请大人明察,让仵作再验,重点查验死者胃部容物!” 陶县令头越发疼,挥了挥手,只得示意仵作再验。那仵作不敢再敷衍,仔细查验后,冷汗涔涔地回道:“大人……这……此人死亡时间,恐在半月以上!绝非数日之内!且……且其胃中空空,并无近日进食痕迹,那毒……似是死后被人强行灌入的!” 他话一说完,师爷的脸色陡然间一变,怎会如何?他明明找的是…… 虞满立刻道:“大人!此尸根本非当日身亡之曹大牛!乃是有人李代桃僵,用无名尸首伪造中毒假象,构陷于我!民女亦有人证,还请大人唤他上堂。” 早已安排在衙外的潘岳立刻将哆哆嗦嗦的曹大牛推了进来。曹大牛一上公堂,看到这场面,又见事情败露,吓得瘫软在地,不等用刑,便一五一十全都招了:是有人给了钱,让他们假装中毒闹事,败坏满心食铺名声! 紧接着,被寻来的孙婆子也被带上堂。在确凿的证据和虞满的质问下,孙婆子也老实交代了自己被收买,提前将脏东西放入后厨的罪行。 至此,满心食铺毒死人的冤案彻底洗清!堂外围观百姓舆论瞬间反转,纷纷唾骂万家兄弟、孙婆子和那幕后黑心之人。 然而,虞满并未就此罢休。她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状纸,声音朗朗: “大人!食铺污名已清,但民女之父虞承福仍身陷囹圄!民女要状告汇通钱庄私放印子钱,戕害百姓,并伪造借据,诬陷良民,致使我父蒙受不白之冤!恳请大人提审钱庄主事及伙同作案之王掌柜,严惩不法!” 陶县令脸色难看,收回准备拍惊堂木的手准,虞满又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纸张,双手呈上:“此乃民女连日来收集的,共二十三张汇通钱庄所出借据副本,以及,县下小河村近百户村民陈书的万民书!”她特意加重了万民书三字,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带着一股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些借据,看似白纸黑字,实则多是钱庄勾结地痞,威逼利诱,强迫乡邻借贷!利息之高,如同吸血!多少人家因此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这汇通钱庄,分明是趴在我东庆县百姓身上吸血的毒虫!” 衙役将那一沓证据呈上,陶县令只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手印和诉苦的文字,就觉得头皮发麻。这虞满,竟在短短时间内,暗中做了如此多的事情! 不等陶县令消化,虞满又道:“民女还有人证!”她示意衙役将之前被谷秋制服的那个刀疤脸带了上来。刀疤脸见识过谷秋的手段,又见大势已去,为了减刑,哪里还敢隐瞒,跪在地上便将钱庄如何放贷、如何暴力催收、如何与王掌柜勾结伪造虞承福借据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细节详实,听得堂外百姓怒火中烧,议论纷纷。 虞满趁热打铁,面向堂外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在此,并非只为自家冤屈!这汇通钱庄恶行累累,想必在场诸位,亦有亲人邻里深受其害!虽阿满人微言轻,但相信父母官定会为民做主!若还有哪位乡亲曾受其逼迫,或有线索证据,不妨在此直言!阿满愿与诸位一起,恳请青天大老爷,铲除这祸害乡里的毒瘤!” 她的话语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人群骚动起来,有低声咒骂的,有面露悲戚的,但一时无人敢站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豁出去的勇气:“我!我章虎作证!”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章虎挤开人群,大步走到堂前,扑通跪下,声音洪亮:“大人!小的章虎,那日在码头搬货,亲眼看见王掌柜在巷子里,恭敬接过一个钱袋,对方还让他把嘴巴闭紧!当时就觉得蹊跷!后来虞家出事,王掌柜又恰好能借出一百两,时间如此巧合!小的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定是王掌柜与人合谋,栽赃陷害虞东家!小的愿与王掌柜对质!” 章虎的证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坐实了王掌柜与钱庄勾结诬陷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陶县令坐在堂上,只觉得如坐针毡,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此刻只想赶紧把这尊煞神送走,连连拍打惊堂木:“肃静!肃静!案情已然明了!虞承福确系被诬陷,即刻释放!汇通钱庄一事,本官自会派人查办!退……” “大人且慢!”虞满第三次打断了他,在陶县令几乎崩溃的目光中,她缓缓取出了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状纸。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加锐利,一字一句: “民女,虞满,状告本县丰裕楼东家——陈景安!指使他人诬告陷害、栽赃嫁祸、勾结钱庄、伪造债据、意图侵吞我虞家产业、败坏我‘满心食铺’声誉!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恳请大人,传唤陈景安,依律严惩,以正法纪,以安民心!” 状告陈家! 公堂内外,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家啊!那是东庆县的庞然大物,陈家二公子还在州府为官!这虞满,是真敢啊! 陶县令眼前阵阵发黑,手一抖,差点把惊堂木扔出去。看着那张状纸,如同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接都不敢接,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胡闹!简直是胡闹!无凭无据,岂可随意状告乡绅?此事……此事容后再议!退堂!退堂!”他几乎是仓惶地站起身,不顾仪态,拂袖而去,逃也似地转入了后堂。 虽然状告陈家被压了下来,但丰裕楼陈景安这个名字,伴随着虞满掷地有声的控诉,已然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围观百姓的心中。众人看向虞满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敬佩,以及一丝了然——原来幕后黑手,竟是陈家! 后堂内,陶县令惊魂未定,看着尾随进来的师爷,想起他与陈家的那些勾当,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低声怒斥:“混账东西!你想攀高枝,也得有那个命!看看你惹来的麻烦!若是牵连到本官,我先扒了你的皮!” 不多时,虞承福被衙役从大牢中带了出来。他虽然面容憔悴,衣衫略显凌乱,但好在未曾受什么大刑,精神尚可。邓三娘立刻扑了上去,泪如雨下。虞承福看着两人,亦是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爹,您受苦了。先跟香姨回家好好歇息,压压惊。”虞满上前,轻声安抚道。 虞承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他点点头,在邓三娘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外走去。 虞满则留下处理后续事宜,与衙役办理相关文书。当她终于走出县衙大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衙门外,并未散去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许多百姓脸上带着歉意和敬佩,纷纷开口道: “虞娘子,对不住啊!前些日子误会你们了!” “你是好样的!敢跟那些黑心肝的斗!” 有人问出最关心的事:“虞娘子,你们家食铺……啥时候再开张啊?我们还去捧场!” 虞满笑了笑,朝着众人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各位乡亲信任!满心食铺三日后重新开张!届时会有新品推出,价格依旧实惠,定不负大家厚爱!” 她话音刚落,若有所觉,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街道对面不远处。那里,一道挺拔如松的青衫身影静静伫立,不知已来了多久。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他并未看旁人,只向她温然一笑,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我来接你回去。” 一旁有人看得愣了神,待他开口才恍然惊醒,不由由衷赞道:“这位小郎君真是好俊!”随即又好奇地望向她,笑问,“不知……与虞娘子是?” 第35章 强迫 第35章 强迫 离了县衙那段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隐约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婶子们意犹未尽的议论声飘过来: “啧,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瞧着通身的气派,居然是……?” “我看着不像啊,那模样,那身段,分明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清贵着呢……” 虞满听着这些毫不避讳的话,忍不住弯了唇角,侧过脸,瞅了瞅身边那人脸风不动的神色,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裴籍垂下眼看她,好整以暇地反问:“说什么?说我是你那远房的……欠债表兄?你是我的债主?”他刻意放缓了“债主”二字,带着点戏谑。 虞满一听这旧账,彻底笑开,眉眼弯弯:“总比上回在李家村,我说你是‘被自幼未婚妻退婚、才前来投奔我家的远房堂弟’来得强吧?”想起当时那大娘看裴籍那混合着同情的复杂眼神,她就笑得肚子疼。 提到这桩事,饶是裴籍,也忍不住抬手用力摁了摁眉心,露出近乎无奈的挫败感。 看着他这模样,虞满心情更好。 裴籍看着她难得轻松的笑靥,知道她是卸下了连日来的重担,心绪颇佳。他目光落在她带着些许倦色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和一丝调侃:“不愧是虞东家,三日不见,公堂之上舌战群丑,八面威风。” 虞满哼了一声,没接这揶揄,转而问道:“你近日书院课业很多吗?看着像是没睡好。”他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青影,虽然依旧挺拔,但细看能发现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还好。”裴籍答得简略,与她并肩走在渐次挂上灯笼的街道上,“只是回去见了见从前的老师,多聊了些时辰。” 这时,他在一家冒着腾腾热气的烧饼铺子前停下脚步。店家热情地招呼,伸手就要去拿旁边架子上已经晾得温热的烧饼。裴籍却摇了摇头,声音平和:“劳驾,要才出锅的。” “好嘞!”店家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个刚出炉、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泡的烧饼递过来。裴籍付了三文钱,接过烧饼,却并没立刻递给眼巴巴瞅着的虞满。 “烫。”他言简意赅,拿着烧饼的手稳稳定在空中。 虞满看着他,也不动,就那么瞧着,大有一副“你不给我,我就这么看着”的架势。 裴籍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败下阵来。他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青色棉布手帕,动作细致地将那滚烫的烧饼仔细包裹起来,隔着帕子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灼伤手,这才递了过去。 虞满这才满意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层焦香酥脆,内里柔软烫口,混合着芝麻的香气,瞬间抚慰了五脏庙。她一边满足地眯起眼,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老师?是哪个……”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气呼呼的老者形象。 不开玩笑,手里的饼不香了。 “嗯。”裴籍应了一声,又走到旁边一个卖饮子的小摊,买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饮,这才走回来与她并行,“你先前见过的,书院后山竹林那次。” 提到书院竹林四字,虞满忍无可忍瞪了裴籍一眼,旧怨重提:“你还好意思提!” 那时两人年纪尚轻,正是情窦初开、彼此试探又别别扭扭的时候。裴籍时不时就会找些“寻访孤本”、“探讨诗文”之类在她看来漏洞百出的借口,拉她去独处。可惜这般偷偷摸摸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便因书院课业紧要,回去了。 两日一封递回来的书信却没断过,虞承福从起初的欣慰到后来的眼不见心不烦,估摸也是没想到裴籍有这么多酸话可写。 虞满躺在椅上,吃着零嘴,看着最新的一封,尤其是最后那句“只身寥寥,惟寄思以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转头跟她爹扯谎说要出去谈生意,实则偷偷雇了辆马车就直奔山青书院。 人是见到了,还在书院的那片早竹林里,也算是檐下公子如玉。 当然,更忘不了的是,两人刚在竹影下低声说了没几句话,一转身,就瞧见石阶上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自此,山青书院就成了她坚决不愿再踏足之地。 裴籍自然知晓她对此事怨念颇深,此刻也不敢轻易招惹,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手中的桂花饮递给她,继续道:“上次你在州府别院见到的那两人,便是老师之后收入门下的学生。”他连两人名姓都不想提。 虞满接过饮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桂花香缓解了烧饼的干噎。她想起那两位风格迥异却都称得上俊美的男子,忍不住挑眉调侃:“哦?那看来你们师门挑弟子,除了学问,还得专捡俊秀郎君才行?若是相貌平平,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吧?” 裴籍闻言,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深邃,语气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只可惜……” “知晓啦!知晓啦!”虞满立刻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没忘!还背着你家祖传的婚约呢!”这人,就知道拿这个堵她的嘴! 裴籍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如同春雨化冰。 两人慢慢走着,又说了些闲话,直至拐进无人的巷弄。 “我准备去试试今年的秋闱。”裴籍开口道。 虞满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桂花饮,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这么着急吗?你书院里的书……都读完了?”她记得他之前提过,夫子建议他不必急于一时。 裴籍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路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尚可。应付秋闱,应当无虞。”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目光锁住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毕竟,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 “我当初说过的话?”虞满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下意识地重复。她说过什么跟秋闱有关的话吗? 裴籍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看着她。 虞满忽然想到上回家里议亲,她说:“秋闱之后再说。”当时就想拖一拖,而且她也没想到裴籍真不去边关了啊。 失策! “啊!那个啊……”虞满脸上瞬间腾起一片热意,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饮子呛到,含糊地打哈哈,“那……那真好哈哈哈……你肯定没问题的!”她试图用干笑和敷衍蒙混过去。秋闱过后才成亲……这话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都像是她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裴籍太了解她了,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并不打算让她轻易逃脱。他靠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我可是一字未忘。” 虞满强迫自己冷静,诡辩道:“那……那我还说过想当宰相夫人呢!”言下之意,你还没当上宰相呢,现在提秋闱后的婚约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裴籍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反驳。他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似是承诺又似提醒:“我允诺你的,自然会给你。宰相夫人之位,迟早是你的。” 他的话语太过笃定,让虞满一时反应不过来。就在她怔愣的瞬间,裴籍忽然俯身靠近。 一手扣住她拿着饮子的手腕,另外一只手腕贴近她的身体,往自己方向靠,略带凉意的唇瓣覆上她。 不同于之前的温润克制,带着一丝侵占的冲动,他难得没有宽容她,禁锢她的手没动,另外一只转而轻轻揉她腰的软肉。 强迫与安抚。 很快,她有些受不住他的热意,想脱身。 但裴籍显而易见还想要更多,他碾磨过一寸一寸,直至唇齿初开,桂花的花蜜以相濡同熟悉的墨香交融,似乎混合成更加让人迷醉的香。 虞满模模糊糊能感受到不住的心跳声,太过急促,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按着她手腕的手放松些,细细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裴籍整个人埋在她的肩上,气息不稳,热潮/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他声音有些哑: “小满……”他唤她的名字,“莫要生出别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小院的,直到躺在自己熟悉的床榻上,虞满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邓三娘和虞承福已经歇下,屋内一片寂静。她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耳畔回响着他那句“安心待在我身边”,忍不住想叹气,心里乱糟糟的。 【唉——】一声悠长的电子叹息在她脑海中响起。 虞满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在心里回道:“你叹什么?能量不足了?” 【非也。】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本系统是在感叹自己绑定宿主的悲惨命运。眼看就要在恋爱脑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任务完成遥遥无期。】 虞满方才没发出去的气有了出口:“你少来。你告诉我的那些剧情不是很多都没有发生吗?你也不准啊,小统。”说到后边带了些阴阳怪气。 系统立刻纠正,电子音带着一种科研般的严谨:【宿主,请注意用词。不是‘没有发生’,而是因宿主的干预产生了变量,导致了剧情走向的偏移。】它顿了顿,似乎去查了数据,【根据本系统核心数据库对类似穿书案例的统计,若宿主完全无视系统提示,不做出任何符合自救逻辑的行为改变,其任务失败率高达99.99%。】 虞满无语:“……那你不如直接说是百分之百好了。” 【作为最新一代高科技智能辅助系统,必须保持数据的严谨性与科学性。】系统义正辞严,【那0.01%的概率,判定为不可控的宇宙背景辐射或量子波动引发的极小概率事件,属于合理的实验误差范围。】 虞满:“……”她竟无言以对。 系统见她不语,以为劝诫有效,继续乘胜追击,试图泼冷水:【另外,需要本系统提醒宿主吗?直至此刻,目标人物裴籍,仍然未曾向你坦白他的真实身份与全部计划。这充分证明,他内心深处,并非完全信任你。这对于一段健康、平等、可持续的关系而言,是巨大的隐患。望宿主清醒认知。】 虞满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回道:“……你说话真难听。” 【忠言逆耳利于行。】系统毫不客气。 “行啊,”她杠上了,“那你这个忠臣,倒是告诉我,他到底是谁?藏着什么秘密?” 系统瞬间卡壳,电子音都弱了几分:【……此属于关键剧情节点信息,受核心权限限制,无法为宿主解锁。】 虞满嗤笑一声:“呵,忠字何在?” 系统:【……】轮到它被怼得哑口无言,数据库里一阵乱码。 眼见说理说不通,系统准备启动强制休眠程序,结束今日份注定失败的“劝服恋爱脑宿主回归事业线”计划。就在这时,它听到虞满极其轻微、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至少……你也没有办法否认,他此刻……是真的在意我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顿了顿,她又严谨补充了一句,“就在此刻,是真实的。” 系统调取了过往记录——即使按照它那套最严苛、最理性的数据评估标准来分析这些行为参数,得出的结论也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 不仅是在乎。 而是远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爱重。 要是换做任何的初始攻略任务,此时宿主已然满分了。 这个分析结果让系统的核心程序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它默默地将已到嘴边的冷水咽了回去,第一次,没有立刻发出任何电子音。 第36章 喜事 第36章 喜事 兴成村一到晚上就沉静不少,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入了夜便鲜少有人在外走动,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与偶尔的犬吠。然而,村中裴家,此刻却仍是灯火通明。 谷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外,低声禀报:“主上,是奚公子到了。” 裴籍望着点着烛火的屋,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今日收拾首尾,辛苦了。”他知道谷秋为了抹去陈家可能追查的痕迹,奔波了一整日。 “是。”谷秋躬身退下。 裴籍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刚推门进去,裴母也披着外衫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眼角的细纹立刻舒展开,笑意爬上来:“观祯?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随即又染上几分担忧,“可是书院课业太重,累着了?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裴籍上前扶住裴母,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没有。只是想起您这段时日腿疾容易发作,放心不下,便回来看看。您感觉如何?” 裴母闻言,心中熨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娘这都是老毛病了,哪里需要你专门从书院跑一趟?还是你的正事要紧。”她并不知道裴父曾对她隐瞒了儿子一度欲弃文从武的事情。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你有一位同窗来了,正在堂屋和你爹说话呢,说是姓奚,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你可认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毕竟大半夜突然来了个陌生公子,自称是观祯的好友,她心里总有些不着底。 裴籍面色如常,点头道:“认识,是我在书院的好友,姓奚,名阙平,字永书。母亲不必担心。” 裴母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认识就好,认识就好。那你快去见见,别怠慢了人家。隔壁厢房我已经收拾出来了,就让奚公子安心住下。” “好,有劳母亲。”裴籍应下,看着母亲回了房,这才转身走向堂屋。 还未进到屋内,便听见裴父不失欣赏的声音:“奚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真是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接着是一个清朗含笑的男声回应,语气恭敬又不失风度:“世叔过奖了。晚辈表字永书,世叔直接唤我表字便好,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似乎正在谈论经史子集,气氛颇为融洽。裴籍推门进去,裴父见了他,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显然还记着他之前的口出狂言,但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表露,只淡淡道:“你回来了。为父年纪大了,酒量也大不如前,饮了几杯便有些乏了,让你娘送我进去歇息便好。你好好招待奚公子。”说罢,便由闻声进来的裴母搀扶着起身,回了内室。 裴母临走前又对裴籍叮嘱了一句:“早些歇息……” “知晓了。”裴籍接口道。 裴母这才安心离开。 待爹娘离去,堂屋内只剩下裴籍与奚阙平二人。奚阙平,这位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清贵的公子哥,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籍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将桌上散落的茶具、酒盏归拢到一起,准备拿去清洗。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语调带着夸张的惊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裴大公子,山青书院有名的眼高于顶,竟也会亲手料理这些俗务?若是让那些仰慕你的娘子些瞧见,怕不是要芳心碎了一地?” 裴籍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单音,算是回应。 奚阙平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收敛了调侃,正色道:“……行了,我来了。” 小小的院落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奚阙平认命地挽起他那价值不菲的绸缎衣袖,站在井台边,接过裴籍递来的碗碟清洗。他一边洗,一边看着靠在旁边墙壁上,姿态闲适地拎着一小坛村民自酿米酒独饮的裴籍,忍不住开口道:“今日倒是难得,见你有这般好兴致,竟在此处对月独酌。” 裴籍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坛朝他示意了一下。 “喝!”奚阙平毫不客气,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精准地接住裴籍抛过来的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哈出一口酒气,赞叹道:“还别说,这乡野村酿,滋味倒也别具一格,醇厚得很。” 赞完酒,他才切入正题,侧头看向裴籍,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说说吧,怎么又从书院跑下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师那边虽未明说,但让我们几个轮流看看你,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裴籍神色不变,仰头饮了一口酒,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奚阙平:“不过是下山处理些私事,他也要劳你亲自跑这一趟,来盯我的梢?” “没大没小!”奚阙平佯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歹得尊称一声老师吧?怎么在你那青梅竹马的虞娘子面前,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恭敬,到了我们这些人面前,就变成冷冰冰的他了?老头子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哭晕在学堂?”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显然也觉得好玩。 裴籍懒得理他这无聊的调侃,直接问道:“他们两人呢?”指的是淳于至和晋楚川。 奚阙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被老头子扣在书院考察课业呢,说是没想清楚之前,不准下山。怎么?你是有话要传给他们?” 裴籍闻言,摇摇头,语气淡漠:“之前有话,如今没了。” 奚阙平:“……?”他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籍却不再解释,直起身,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奚阙平一番,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才开口道:“你明日也赶紧回书院去。无事少下山。” 奚阙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哭笑不得,摇头叹道:“来时晋楚川就说你怕是疯了,我原还不信,只当是他上次在你这里吃了瘪,心怀怨念,故意诋毁。如今亲眼见你一面,才知道他说得还是太轻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你这哪里是疯了?依我看,得赶紧请个太医署的圣手来给你瞧瞧脑子才是正经!” 裴籍侧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绪,却让奚阙平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行行行,听你的。”奚阙平好脾气地妥协,语气带着点戏谑,“我明日一早就走,保证不会出现在你,哦,还有你家那位虞娘子面前,若是她看上我,那我岂不是又多了笔风流债,枉负芳心啊。” 裴籍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奚阙平收敛了玩笑之色,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下山前,去见了定王殿下?” “是。”裴籍承认得干脆。 “还让他应承了你一件事?”奚阙平追问,这是他们此行最关心的事。 “是。”裴籍再次应道。 奚阙平呼吸微凝,接下来的问题反而有些问不出口了。他反复斟酌着用词,想着怎么说。 就在他犹豫之际,裴籍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仰头饮尽坛中最后一口酒,将空酒坛随手放在井台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放心。我让他应下的事,无关我自身前程,也无关你们……以及他所想的一切。” 奚阙平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只要不涉及到那事,其他的,都由他去便是。他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意,伸了个懒腰:“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原样转告老头子,让他也安安心。”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那点八卦的心思,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问道,“不过……你那小青梅,虞娘子,她知道你这些……事吗?” “不知。”裴籍侧头看他。 奚阙平挑眉。 然而,裴籍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但之后她若问起,我会说。” 奚阙平瞳孔微缩,脸上的戏谑之色彻底褪去,他盯着裴籍,像是真不懂一般,缓缓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所有?” 裴籍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重复:“所有。” 奚阙平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消化了这个惊人的信息,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担忧和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疯子。” …… 虞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日来的疲累终于得以缓解。她是被外间虞承福和邓三娘压低嗓音的商量声唤醒的,仔细一听,是在讨论着今日去邓三娘娘家小庆村接绣绣回来的事情。 她赶紧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虽不华贵,却整洁利落。一家三口稍作收拾,便雇了辆马车,朝着小庆村出发。 马车驶离兴成村,道路渐渐变得狭窄颠簸。相比于兴成村倚靠县城、田地相对肥沃,小庆村的位置更偏,土地也显得贫瘠些,路旁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村民们的衣着也更显朴素,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邓三娘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话也多了起来,一边指着某处跟虞承福和虞满说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玩的小河沟,那边有棵老槐树夏天她们总在底下乘凉……语气里带着久别归乡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也许久未曾回来了。 邓家是小庆村里唯一的屠户,日子在村里算是不错的,但也仅仅是相比而言。这不错的光景,多半还是邓三娘嫁出去之后,偶尔帮衬,加上邓大哥自己肯干,才慢慢积攒起来的。 到了村口,道路愈发狭窄,马车再也进不去,三人只得下车步行。一路上遇上不少乡亲,见到邓三娘,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邓三娘倒也大方,笑着同人打招呼,顺势介绍:“这是我家那口子,虞承福。这是我家大闺女,阿满。” 当年邓三娘一个未嫁的姑娘,执意要嫁给别村里带着个闺女的鳏夫虞承福,在村里可是引起了不少闲话,都说她傻,往后肯定有受不完的委屈。 没想到今日一见,邓三娘整个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细软,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绝不是村里常见的粗布,虞承福看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那大闺女更是出落得水灵,通身的气度不像村里娃。众人心里嘀咕,面上却都笑着寒暄了几句,指了路:“你大哥和嫂子都在家呢。” 邓三娘道了谢,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刚走到那处熟悉的、带着个小院坝的屋舍前,正在院坝里劈柴的邓大哥一抬眼就瞧见了他们,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扭头朝着屋里粗声粗气地喊道:“绣绣!快出来!你娘来接你了!” 声音刚落,一个穿着小红袄的身影就像个小炮仗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目标明确,绕过邓三娘,一头扎进了虞满的怀里,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仰起脸,声音又甜又响: “阿姐!阿姐!你来接我啦!” 虞满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笑着摸了摸绣绣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点头:“嗯,来接你回家了。”她顺手掂量了一下怀里的小丫头,沉甸甸的,看来在舅家这些天没少吃,心里略安。 这时,里屋的邓大嫂也给怀里两岁的小儿子喂完了糊糊,撩开门帘走出来,刚好看到绣绣黏在虞满身上的这一幕,她眼神闪了闪,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妹子、妹夫、阿满都来了!快,快进屋坐!这都晌午了,就在家吃了饭再走!”她目光扫过虞满手里提着的几个包裹,笑意更深了些。 这事来之前虞满就和家里商量过,毕竟麻烦邓家照顾了绣绣这些天,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于是邓三娘便笑着应下:“那就麻烦大哥嫂子了。” 午饭准备得还算丰盛。邓家是屠户,别的不说,肉食是不缺的。桌上摆了一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猪头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在这小村里已算是待客的顶好席面了。能看出来,邓大哥是真心疼自己这个妹妹,吃饭时不停地给邓三娘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三香,快吃!这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邓三娘听到这久违的、只有家人才会叫的小名,眼眶微热,却还是嗔怪道:“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叫我。” 邓大哥憨憨一笑,从善如流:“好好好,不叫三香,叫三娘总行了吧?”他放下筷子,又看向一旁有些拘谨的虞承福,语气还算和缓,“承福啊,当年媒人来说亲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想应的。那时候我们家是穷,但咬牙凑凑,也能给三娘找个身家清白、头婚的人家嫁了,总好过去当人继母,操不完的心。”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三娘自己瞧中了你,说你人老实,心善,是个能靠得住的。爹娘走得早,就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我……我也犟不过她。这些年,她没怎么回娘家,我知道,是她自己过得顺心,不想让我们操心。” 他目光落到正扒拉着米饭、小脸圆润的绣绣身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如今看着绣绣,跟她娘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健健康康,我就放心了。”说罢,他端起面前倒满了自家酿的土酒的粗瓷碗,朝着虞承福抬了抬。 虞承福连忙双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脸憋得有点红,只诚恳地道:“大哥,你放心,三娘……她很好,我会一直对她好。” 邓三娘在一旁听得眼眶都红了,生怕自己哭出来,赶紧招呼道:“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一顿饭用完。虞满将带来的谢礼拿了出来,有几匹颜色鲜亮、质地不错的细棉布,还有一些县城里买的糕点糖果,她声音清越,带着感激:“舅父,舅母,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绣绣,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邓大嫂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掂量着布料的厚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转头就对旁边默默吃饭的大女儿邓慧心说道:“慧心,看见没?多跟你阿满表姐学学,懂事,能干,日后才能有出息!” 邓慧心约莫十一二岁,性子有些怯懦,闻言只是低着头,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虞满没多说什么,冲绣绣招招手。绣绣立刻放下碗筷,跑到她身边,小手熟练地抓住她的袖角,仰着小脸,惊喜地发现:“阿姐!我都能抓到你的袖子了!” 虞满笑着捏捏她的脸蛋:“是啊,说明你长高了不少。” “真的吗?”绣绣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在舅舅家看到的趣事,一家也没停留太久,直接告辞归家了。 站在一旁的邓慧心偷偷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随即就被邓大嫂一声呵斥打断了思绪:“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碗收拾了去洗!” 邓大哥皱了皱眉,放下旱烟杆:“怎么每次都是慧心收拾?” 邓大嫂立刻拔高了声音:“那我也要伺候你宝贝儿子啊?他摔了碰了你舍得?” 邓大哥说不过她,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出门抽闷烟去了。邓慧心默默地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狼藉的碗筷,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正耐心地、轻声细语地哄着刚刚睡醒、开始闹腾的弟弟,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 接回绣绣,回到自己家中,众人都觉得安心了不少。虞满督促着玩得一身是汗的绣绣去洗漱,洗干净后,又拿着布巾细细地给她擦干头发。 绣绣人小鬼大,一边享受着阿姐的照顾,一边嘟着嘴小声说:“阿姐,我不喜欢阿舅家。” 虞满动作轻柔,问道:“怎么了?阿舅舅母对你不好吗?” 绣绣摇摇头,又点点头,小眉头皱着:“反正……就是不喜欢。”她表达不清那种微妙的、被忽视和作为对比的感觉。 虞满心中明了,大概猜到了些,她放下布巾,蹲下身,平视着绣绣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好,以后爹、娘,还有阿姐,不会随便让你去别人家住了。你就安心呆在我们自己家里,好不好?” “好!”绣绣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抱住了虞满的脖子。 休整一日后,满心食铺在众人期待下重新开张了!虞满调整了菜单,除了保留经典的骨汤馄饨、杂粮煎饼,还增加了爽口的凉拌菜和几样从州府学来的新奇小吃。 开张第一日,或许是出于对之前误会的愧疚,或许是出于好奇,食客竟比往日最红火时还要多,小小的铺面里座无虚席,门外还排起了队。后厨灶火熊熊,前堂人声鼎沸,虞满、邓三娘、虞承福连同回来的张婶、李小二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午后客流稍减,众人才得以喘息。邓三娘累得脸色发白,靠在椅子上直喘气。虞满见状,连忙让她爹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自己则提着几个预订好的外带食盒,给附近的老主顾送去。 等她送完外卖,提着空食盒回到食铺后院时,却见父亲虞承福和继母邓三娘都呆呆地坐在院里,两人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又隐隐透着狂喜的复杂表情。连绣绣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爹娘。 “爹,姨,你们这是怎么了?大夫来看过了吗?怎么说?”虞满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问道。 邓三娘抬起头,看着虞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绣绣憋不住了,小跑到虞满面前,拉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模仿大人的郑重,奶声奶气地宣布: “阿姐!我也要当阿姐啦!” 虞满闻言,猛地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邓三娘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父亲那傻呵呵咧开嘴、只会点头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 香姨,竟然有孕了! 难怪她近日总是疲惫,脸色不佳。 第37章 来人 第37章 来人 虞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由衷的笑容,声音清脆:“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喜事!” 虞承福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搓着手,只知道看着邓三娘傻呵呵地笑:“嘿嘿……是,是好事!我……我又要当爹了!”他下意识想去拉邓三娘的手,却被邓三娘略带羞赧地拍开,眉梢眼角也藏不住的笑意。 随即,邓三娘像是想起了正事,挣扎着要起身:“光顾着高兴了,今日铺子重新开张,账目还没理,后厨怕是也一团乱……”在她看来,怀孕虽是喜事,却也不能耽误了营生。 虞满连忙上前扶住她,笑道:“香姨,您如今可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人,好好歇着便是!食铺那边有我和爹看着,新请的帮工也上手了,忙得过来。您就在家安心养着,大夫开的安胎药也得按时喝。”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从饮食起居到情绪调节,说得头头是道。 这番细致入微的叮嘱,引得虞承福、邓三娘和绣绣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她。虞承福脸上写着我闺女就是懂得多的骄傲;邓三娘则是欲言又止,眼神古怪,似乎在纳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懂得这些妇人怀胎的事;绣绣则满眼崇拜,觉得自家阿姐无所不能。 虞满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都是从杂书上看来的,也不知对不对,总之小心无大错。明日再请大夫来仔细瞧瞧,开个稳妥的方子。” 邓三娘却连连摆手:“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没那么娇贵。虽说重物搬不了,但拣拣菜、算算账这些轻省活儿还是能干的。”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怀了身子照样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娘怀她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见邓三娘执意不肯完全闲着,虞满也不再勉强,心里盘算着给她安排些最轻松、不用久站的活计。经历了前番风波,她也意识到食铺管理需要更精细化的分工。于是,她借鉴了前世的一些管理经验,制定了一份简单的轮值和职责表,明确了每个人的分工和休息时间,使得食铺运作比之前更加井井有条,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将家里和食铺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虞满才抽出身,前往与醉仙楼何东家约好的茶馆。 路过丰裕楼时,她特意看了一眼。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门口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进出,与醉仙楼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茶馆的雅间清静幽雅。小二引虞满进去时,何铭已经在了。见到虞满,他脸上立刻扬起笑容,起身相迎,态度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热络和客气许多。 “虞娘子来了,快请坐。”何铭亲自为她斟了杯茶,“恭喜虞娘子,沉冤得雪,食铺重开,更胜往昔啊!” 虞满心知肚明,何铭态度转变,皆因满心食铺成功熬过了这关,她笑着应承:“多谢何东家吉言,也多亏东家此前暗中援手,阿满感激不尽。” 寒暄过后,虞满直接切入正题。她将之前与何铭商定的合作细节再次明确:“何东家,经此一役,丰裕楼声誉大跌,想必难以为继。东庆县餐饮行当,日后怕是醉仙楼一家独大了。我之前承诺过,酱料以市价半成的价格供应醉仙楼一年,绝无问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推到何铭面前:“另外,这是我特意为醉仙楼构思的一道特色菜,名为金玉满堂,用料寻常,但胜在构思巧妙,滋味丰富,或可作为醉仙楼的招牌之一,聊表谢意。” 然而,何铭看着那张方子,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虞娘子的诚意,何某感受到了。这前两样,我醉仙楼便厚颜收下。只是这第三样……这张方子,何某不能要。” 虞满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东家这是何意?莫非是看不上这道菜?” “非也非也。”何铭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直视着虞满,“虞娘子聪慧过人,当知这世上多条朋友多条路。我助娘子,固然有看不惯陈家行事,以及看重娘子能有所成的缘故,但如今更重要的事,我想了解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要的第三样,是一个答案。望虞娘子能够坦诚相告,为我解惑。” 虞满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东家请问。” 何铭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娘子背后,站的究竟是谁?” 不等虞满回答,他继续分析道:“陈家之所以能在东庆县乃至州府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州府通判陈修文陈二公子,更进一步说,是陈家的靠山——太守顾康时顾大人!” “不瞒娘子,我醉仙楼能在东庆县立足,并且营生这么多年,背后也并非全无倚仗,乃是得了州府张家的些许指点与关照。”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虞满:“如今顾太守与张家在州府并非一路。这东庆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虞娘子此番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洗清构陷,全身而退,甚至反将一军,若说背后无人相助,何某是万万不信的。敢问娘子,你,究竟是谁的人?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 这一连串的信息,虞满倒是没想到,她迅速消化着何铭话中透露出的格局——顾康时太守与张家打擂台,陈家是顾太守的马前卒,醉仙楼则与张家有所关联。而何铭此刻的追问,是知晓或者说拉拢,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其实她也察觉陈家一事处理得太过简单,她脑中霎时间闪过裴籍的身影。他那神秘的行踪、麾下精悍的谷秋、还有那间别院……若说她背后真有什么“势力”,那最可能的,便是裴籍! 虞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她斟酌着词语,缓缓道:“何东家此言,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亦惶恐不已。我的出身想必何东家也查了明白,一介民女,经营小本生意,所求不过家人平安,衣食无忧。此番遭难,能侥幸脱身,一是仰仗父母官明察,二是得多位乡邻仗义执言,三是……或许运气尚可。至于东家所说的背后之人……” 她顿了顿,迎上何铭探究的目光,语气坦然:“我确实不知。” 言罢,她似是玩笑般说道:“无人,何东家便不同我合作了吗?” 何铭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她如此回答,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明确结果。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那凝重的气氛从未存在过,顺势转移了话题:“自然不会,既然娘子不愿多言,何某也不便强求。只是提醒娘子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另外,据何某得到的消息,那位贵人——定王,不日便将抵达我们东庆县了。届时,恐怕这潭水,会更加不平静。娘子还需早作打算才是。” 他将那张金玉满堂的方子轻轻推回虞满面前:“这道菜,便当是何某预祝娘子,能在贵人面前大放异彩的贺礼吧。合作之事,就按娘子之前所言,一言为定!” 虞满也不再客气,收起方子起身敛衽一礼:“多谢何东家告知。合作愉快。” …… 陈府。 陈景安指节发白地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死死锁在最后一行字上——“定王将至,东庆恐有变数,吾兄当谨言慎行,不可妄动。” 不可妄动?! 他胸腔里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为了摁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虞满,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买通地痞、安插内应、伪造借据、甚至拿银子喂县衙那头豺狼!本以为十拿九稳,能将虞家连同那碍眼的满心食铺一并解决,谁承想,那女人竟如此难缠,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咬一口,让他丰裕楼名声扫地,成了全县的笑柄! 说来说去,都怪那该死的虞家人!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跪在冰凉石板上的虞芳玉,若不是她娘家这门穷亲戚惹出来的麻烦,他何至于此?!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伸出手。旁边侍立已久、妆容精致的周姨娘立刻心领神会,柔媚地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到他手中,顺势抛给地上跪着的虞芳玉一个充满得意与挑衅的眼神。 虞芳玉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她依旧维持着脊背最后一丝僵硬的挺直。 陈景安猛地灌了一口茶,非但没能压下火气,反而激得他更加烦躁,“砰”地一声将茶盏顿在桌上,溅出的茶水烫得周姨娘微微一缩,却不敢出声。 “没用的东西!”他低斥一声,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利的手下,还是在骂眼前让他丢尽颜面的虞芳玉。他盯着虞芳玉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清丽的脸,越看越觉得碍眼。 “来人!”他冷声吩咐候在门外的仆婢,“夫人不慎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小娘子年幼体弱,恐被过了病气,暂时挪到西厢房由嬷嬷照看,无事不必去打扰夫人静养!” “是!”仆婢们齐声应道,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不——!”虞芳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夫君!菱姐儿还小,她离不开我!求您……” 陈景安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转向一旁难掩喜色的周姨娘,一锤定音:“府中近日的杂事,一应由周姨娘打理。中馈对牌,稍后让人送到你房里。” 周姨娘瞬间喜笑颜开,连忙躬身行礼:“妾身定不负老爷信任!” 安排完这一切,陈景安只觉得心头那股恶气才算稍稍宣泄。他拂袖起身,不再看地上瞬间面无人色的虞芳玉,大步离开了院落。 定王要来……这丰裕楼,无论如何还得再撑起来,哪怕只是个空架子,也不能在贵人面前露了怯!他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挽回局面。 陈景安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外,周姨娘脸上那得意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仆婢,淡淡吩咐:“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仆婢们对视一眼,不敢掺和,连忙垂着头鱼贯而出,并贴心地带上了院门。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院落,瞬间只剩下虞芳玉和周姨娘两人。 周姨娘缓缓踱步,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虞芳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强行抬起虞芳玉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我的好夫人,”周姨娘的声音带着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可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我面前?” 虞芳玉猛地扭开脸,挣脱她的钳制,即便落魄至此,她眼中嘲讽,她冷笑一声:“呵……你以为,这中馈之权,你能拿得了多久?不过是他一时之气罢了!” “多久?”周姨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却令人不寒而栗,“我不在乎能拿多久。我只在乎……现在它在谁手里。” 她俯下身,凑近虞芳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夫人,你猜猜,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你那心肝宝贝菱姐儿,会不会也不小心……染上风寒呢?或者……是更厉害些的,比如……天、花?” 天花二字如同惊雷,在虞芳玉耳边炸响! 她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狠厉与惊惶,声音尖锐地嘶吼道:“你敢?!周媚儿!你敢动菱姐儿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姨娘直起身,嫌恶地拍了拍方才碰过虞芳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她看着虞芳玉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轻声反问,“自从我的孩儿,我那还没长大就夭折的孩儿死的那天起,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事,是我周媚儿不敢做的了。”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虞芳玉惨白的脸上:“天花……怎么会是天花呢?我的好夫人,你来告诉我,当年我的孩儿,他那身可怕的红疹,究竟是怎么来的?嗯?” 虞芳玉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周姨娘。 周姨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直到她笑够了,才用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看着虞芳玉,一字一顿地道:“虞芳玉,你这双手,从踏进陈府大门的那一天起,恐怕就没干净过吧?!” 说罢,她将方才擦手的那方丝帕,如同丢弃秽物一般,狠狠地扔在了虞芳玉的发饰上,然后转身离去。 那方带着浓郁香气的丝帕,轻飘飘地覆盖在虞芳玉的发髻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瘫软在地,望着周姨娘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知道,周媚儿不是在吓唬她。为了报复,那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菱姐儿……她的菱姐儿! …… 食铺忙碌,虞满一个人掌勺,饶是她手脚麻利,也有些吃不消,便起了再寻一位大厨的心思。这日打烊后,店里负责跑堂和采买的年轻伙计阿茂,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虞满面前。 “东家娘子,”阿茂黝黑的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红晕,“俺……俺有个不情之请。俺阿姐,她……她做饭食味道极好!真的!街坊邻居都说好!就是……就是舌头特别灵,尝过一遍的菜,大概咋做都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您……您能不能给她个机会试试?”他怕虞满不信,又急急补充道,“俺拿俺的工钱担保!要是阿姐做得不好,您扣俺工钱!” 虞满见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不由笑了。她正需要人手,便点头应允:“成啊,既然阿茂你这么说,那就让你阿姐明日过来试试工吧。” 阿茂闻言大喜,连连道谢,转身要走,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道:“那个……东家娘子,俺得先跟您说一声,俺阿姐……她跟常人有些不太相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虞满被勾起了好奇心。 阿茂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最后只含糊道:“您……您明日见了就知道了。但她干活绝对没问题!手脚利索着呢!” 次日,一位穿着干净但明显陈旧布衣的女子跟着阿茂来了。她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姣好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她对着虞满微微福了一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虞满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阿茂所说的不同了。她也不多问,直接带着女子去了后厨。为了测试她的本事,虞满特意做了一道自己拿手的、工序稍显复杂的酱香烧排骨,并将主要步骤和所用调料大致写了下来,递给那女子。 “这道菜是我刚做的,这是大致做法。你用同样的食材,试着做一遍我尝尝。”虞满说道。 女子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虞满做的排骨,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她的眼睛微微闭起,似乎在捕捉味道。片刻后,她放下筷子,对虞满点了点头,便转身开始处理食材。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流畅。切配、腌制、爆香、焖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厨里弥漫开相似的浓郁酱香。 当女子将做好的烧排骨端到虞满面前时,虞满夹起一块尝了尝,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这味道,竟然与她做的几乎一模一样!不,甚至……似乎更胜一筹?肉质更加酥烂入味,酱香更加醇厚融合。 “味道很好!”虞满不吝称赞,随即好奇地问,“我看你步骤与我写的并无太大出入,为何味道似乎更醇厚些?你可是加了什么?” 女子安静地抬起手,指向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虞满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色泽深褐、散发着特殊果木香气的——烤炙过的陈皮碎。 原来如此!虞满恍然大悟。她在烧制肉类时,偶尔也会加一点陈皮去腥增香,但从未想过先将陈皮烤炙过,激发出更深沉的香气再来使用。这一个小小的改动,竟让整道菜的风味提升了一个层次! “妙啊!”虞满真心赞叹,当即拍板,“这位阿姐,不知如何称呼?你若愿意,从明日起便可来上工,工钱与阿茂一样,每月……” 直到这时,虞满才猛地意识到,从这女子进门到现在,试菜、做菜、回答问题,她竟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她询问地看向阿茂。 阿茂连忙解释道:“东家娘子,俺阿姐不是哑巴,就是……就是话说得极少,平日里在家也这样,还请您别见怪。” 虞满看着女子那双眸子,反而觉得这份沉静或许正适合后厨。她笑道:“无妨,手艺好便是。那日后我便唤你……” “山。”女子开口道,声音同她长相不太相符,透着喑哑。 “那便唤你山娘。” 山娘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多了位掌厨师傅的事情,虞满并未刻意宣扬,但也没有隐瞒。食铺依旧照常营业,山娘很快便适应了后厨的节奏,她话少,但眼明手快,与张婶等人配合倒也默契。虞满观察了几日,发现客人并无异常反馈,挂在店里的建议箱也一直空空如也,便彻底放了心。阿茂更是每天乐呵呵的,时不时偷瞄后厨,见阿姐安稳,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虞满对山娘越发满意,甚至私下在脑海里调侃系统:【电子宠物,你说山娘,该不会是什么未来会名满天下的隐世大厨吧?我这算不算捡到宝了?】 系统回应:【数据库检索中……未找到符合特征人物信息。】 虞满早已习惯,也不在意。 这日,虞满特意抽空去了趟兰宁村,带了些自家做的点心和一块厚实的棉布料,去感谢潘岳和他娘潘婶之前的仗义相助。回城时已是下午,她想着食铺这个时辰应该不太忙了,便直接往铺子走去。 不料,远远就瞧见食铺门口围了不少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她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走进店里。只见阿茂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道:“东家娘子,您可回来了!来了位客人,点名非要尝您亲手做的那道砂锅菌菇鸡,阿姐做的他都不肯动筷子,就说……就说要等正主儿回来。” 虞满目光扫向靠窗的那张桌子,只见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男子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姿挺拔,桌上摆着的砂锅原封未动,早已没了热气。她绕到侧面,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算得上丰神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疏阔之气,但此刻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却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浓浓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了然的玩味? 李珩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子,心中暗道:原来就是她啊。 裴籍的心上人。 第38章 盛名 第38章 盛名 虞满感受到李珩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迎客笑容,她步履从容地上前,声音清越:“我是这食铺的东家。可是店中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李珩见她如此镇定,眼中兴味更浓。他并未起身,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目光依旧锁在虞满脸上,似笑非笑:“饭菜么?尚可。”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虞满的反应,见她眉眼间并无波澜,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只是李某听闻,虞娘子手艺绝佳,乃东庆一绝,尤其几道招牌菜,更是倾注了娘子独特的心思。李某平生别无他好,唯对这口腹之欲颇为执着,既慕名而来,自然是想尝尝东家亲手烹制的滋味,否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他这话说得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隐隐的居高临下。那尚可二字,更是轻飘飘地否定了山娘的手艺。店内的气氛因他这番话而略显凝滞,阿茂等伙计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不平之色,却又碍于对方气度不凡,不敢多言。 虞满心念电转。此人来意不明,气势逼人,硬碰硬绝非上策。但若就此顺从,未免显得她与食铺太过软弱,日后恐怕更会被看轻。她迅速有了决断,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如此。客官既是冲着我的手艺而来,是食铺的荣幸,岂有让客官失望之理?”她话锋微转,“只是这灶火之事,也讲究个时机火候。客官稍坐,用些茶水,我这便去为您准备。” 说完,她对着李珩再次一礼,然后转身,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站在一旁、面色微白的山娘的手腕,低声道:“山娘,随我来一下。” 一进后厨,隔绝了前堂的视线,虞满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些,但并非忧惧,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她并未如李珩所预期的那样立刻动手做菜,而是径直走到备料区旁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山娘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双沉静的眸子带着询问看向她。 虞满抬眼看着山娘,语气平和:“山娘,劳烦你,再做一份,与方才那份,须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山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她并未多问,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虞满的意图。 后厨里很快再次响起有节奏的切配声与灶火的嗡鸣。山娘心无旁骛,动作依旧如行云流水。虞满坐在一旁,看似休息,实则是在默默观察,心中亦是对山娘越发佩服。这份沉稳、这份精准,绝非寻常人能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堂的李珩似乎极有耐心,并未催促,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食铺的布置。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大方得体,墙上的建议箱显得别出心裁。来往的伙计虽然穿着朴素,但手脚麻利,态度热情。看得出,虞满确实有几分经营之才。 当山娘将重新做好的砂锅菌菇鸡装盘后,虞满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伸手在尚有余温的锅沿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染了些许油渍和锅气,又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做出了一副刚刚忙碌完毕的姿态。 然后亲自端起那盘色香味丝毫不逊于前次的菜肴,稳步走出了后厨。 “让客官久等了。”虞满将菜肴轻轻放在李珩面前,香气瞬间萦绕开来,“您指名要尝的砂锅菌菇鸡,请慢用。” 李珩目光落在菜肴上,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这品相、这香气,确属上乘。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融合了多种食材的精华,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肉质鲜嫩,菌菇爽滑,汤汁醇厚,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 他缓缓放下筷子,看向虞满,这次眼中的赞叹真实了许多:“果然美味。虞娘子手艺,名不虚传。这道菜,心思巧,火候足,滋味醇厚,难得。” 虞满闻言,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晰而坦然地说道:“客官谬赞。不过,这道菜,并非我所做。” 此言一出,不仅李珩愣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食客和伙计们都吃了一惊。 虞满侧身,指向安静跟在身后出来的山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这道菜,从头至尾,皆是出自我们食铺另一位掌勺师傅,山娘之手。与客官您之前品尝的那一份,系出一人。”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虞满会当面揭破此事。阿茂紧张地看着李珩,生怕他恼羞成怒。 李珩确实怔住了。他看着虞满那双清亮坦然、不闪不避的眸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位气质沉静、不言不语的女子,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然,进而变成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笑容。 他并未如众人担心的那般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有意思……虞娘子,你倒是……颇有脾性。”他自然明白,虞满这是对他先前刻意不尝并且贬低山娘手艺的反击。 “好一个山娘师傅!”李珩目光转向山娘,真心赞了一句,“手艺绝佳。”山娘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食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衙差开道的呼喝声。只见陶县令带着几名随从,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惶恐与急切。虞满注意到,之前堂上还在的师爷已不见踪影,换上了一张生面孔。 陶县令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李珩,也顾不上店内还有其他客人,疾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撩袍跪地,伏拜道:“下官参见定王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驾临本县,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定王殿下?” “他是王爷?!” 店内瞬间哗然,便是慌乱的跪地声,众人齐刷刷伏下身去,高呼:“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虞满心中虽早有猜测,但此刻被证实,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下。她低垂着眼睑,能感受到李珩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起来吧。”李珩的声音依旧随意,“本王此次微服出行,本不欲惊扰地方。只是听闻东庆县市井繁华,民生安乐,便想随意走走看看,尝尝百姓们日常吃些什么,体察民情而已。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莫要影响了店家做生意。” 众人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但眼神中的激动与好奇却掩藏不住。 李珩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虞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朗朗,确保店内店外的人都能听清:“虞娘子,你这满心食铺,果然名不虚传。菜品精良,伙计得力,更难得的是,虞娘子你为人磊落,不矜不伐,面对……本王的些许无礼,亦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实乃女中豪杰,真娘子也!东庆县有你这等商户,是本地之福。” 这可是王爷的赞美之词! 如同给满心食铺镀上了一层金。虞满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乡绅富商们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无比,也知道这满心食铺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李珩并未久留,又勉励了陶县令几句勤政爱民之类的话,便在陶县令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他一走,食铺内七言八语。 “虞东家!恭喜啊!得定王殿下如此夸赞!” “快!给我来一份定王殿下夸过的那道什么鸡!” “我也要!还有别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虞东家,不知贵店可接受预订?明日我宴客,就想定在您这儿!” 方才还在观望或只是普通用餐的客人们,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闻风而至的富商士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眼神热切。要知道定王金口玉言,不亚于题字匾额! 虞满迅速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指挥着阿茂等人有序接待,又让虞承福在前堂盯着。 趁着间隙,她走到一直安静待在角落,仿佛外界杂乱与她无关的山娘身边,低声道:“山娘,接下来一段时日,恐怕要辛苦你了。”她看着山娘那双沉静的眼眸,补充道,“工钱这个月起,给你加三成。” 山娘看了看瞬间爆满的食铺,眼中并无畏难,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跃跃欲试,她对着虞满,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果然听得一位穿着绸缎的胖商人高声喊道:“虞东家,快!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一份!”语气急切,生怕晚了就吃不到了。 虞满应了一声,她对虞承福快速交代了几句,便悄然从后门绕出了食铺。 她沿着街道往前追了几步,果然看见李珩并未走远,他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桥边前方的一棵柳树下,似乎在欣赏河景,陶县令等人不在,应是被他打发走了。 虞满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李珩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虞满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目光清亮而锐利:“是裴籍让你来的?” 李珩挑眉,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爽快承认:“不错。是他让我来的。”他顿了顿,看着虞满,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曾允诺,可为他做一件事,以还此情。” 他像是回忆般说道:“本王本以为,他会让我去替他铲除某些棘手的仇家,或是运作一些于他有利却颇为难办之事。这些虽不算什么顶天的大事,但总归要费些周章。”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我万万没想到,他耗费如此大的一个人情,提出的要求,仅仅是让我来你这东庆县,到你这食铺……吃一顿饭。” 虞满盯着他,忽然想到仆从曾说别院里还有一位贵客…… 李珩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含笑点头,重复并强调道:“没错,就是本王。而他让本王做的事的,也真的只是吃一顿饭。”他目光扫过满心食铺的方向,语气多了些正经,“所以,本王方才在店中所说的那些夸赞之语,并非全然虚言。你家的菜,确实入了我的眼。他并未要求我多做任何事,他相信,仅凭你的本事,只要我来了,品尝了,便已足够。” 虞满怔住了。她没想到,裴籍竟是用这种方式在帮她。 她沉默片刻:“民女……明白了。多谢殿下今日莅临,也……多谢殿下坦言相告。” 李珩笑道:“虞娘子是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望有朝一日,你这满心食铺也能开到京城,届时,本王定然是常客。”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虞满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河岸悠然离去。 …… 因着李珩的缘故,接连数日,食铺门口都排起了长龙,慕名而来的食客、意图结交的乡绅、纯粹好奇的百姓,络绎不绝。虞满与山娘几乎住在了后厨,伙计亦是脚不沾地,连虞承福都挽起袖子,帮忙招呼客人、维持秩序,忙得团团转。 虽然疲惫,但看着源源不断的进项和食铺蒸蒸日上的气象,虞家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虞满更是趁机推出了几道由山娘改良、口味更精细的新菜,以及便于携带的卤味小食。 这日,铺子生意稍缓,虞满将一应事务暂时交代给山娘和虞承福,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提着几包自己做的糕点,还有一些瓜果菜,前往裴家。 来得还算早,她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裴母那张温婉带笑的脸。见到是虞满,她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喜色:“阿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大,可别晒着了。” 裴母亲热地拉着虞满的手进屋,一边走一边絮叨:“你呀,就是个闲不住的,铺子里那么忙,还惦记着我们。”她打量着虞满,眼中满是怜爱,“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累着了?得多顾着点身子骨。” 虞满心中暖融融的,将糕点放在桌上,笑道:“柳姨,我没事,就是这两天忙些。” “哎哟,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裴母笑着嗔怪,拉着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凉茶。 虞满环顾四周,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某人的身影,她直接问道:“裴籍他不在家吗?” 裴母闻言,有些意外:“他没同你说过吗?前儿个就和他那个同窗好友,一起回书院了。说是眼看乡试在即,书院里的先生要集中授课,点拨文章。 又怕虞满多想,解释道:“这孩子,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去跟你打声招呼。” 回书院了?虞满微微一怔,倒没往心里去,想到上回他说的话,行动力还挺强。 她应道:“科举是正事,自然耽误不得。” 裴母拉着虞满闲话家常,细细问了虞承福和邓三娘的身体可好,食铺近来是否顺遂。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母起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抱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出来,塞到虞满怀里:“阿满,这是我闲来无事,照着现下州府里时兴的样式给你做的几身夏衣,料子还算透气,你拿去穿。整日里在灶房忙活,也该有几身体面的衣裳换洗。” 虞满摸着那柔软光滑的布料,针脚细密匀称:“柳姨,您眼睛不好,要少劳神……” “不劳神,不劳神!”裴母打断她,拍拍她的手,“给你做衣裳,我高兴。快收下,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虞满应了声,利落手下。她想起一事,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又指了指刚才带来的一个单独的小包袱:“这是我之前打听来的一个润肺止咳的药膳方子,温和不伤身。还有这些梨子和枇杷叶,是托人从兰宁村带来的,最是新鲜。裴叔入夏后咳嗽有些反复,您试试看用这个方子炖汤或者煮水,或许能缓解些。” 裴母接过方子和食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裴母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一定盯着他喝。” 又坐了一会儿,虞满便起身告辞。裴母一直将她送到院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虞满刚走,裴家书房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裴父就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他踱步到堂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装着梨子和枇杷叶的小包袱上,又瞥了一眼虞满带来的糕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上却淡淡道:“……她走了?” 裴母正收拾着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嗯,走了。”她拿起那包药材和方子,故意道,“阿满特意送来的,说是润肺止咳的方子,还有这些新鲜梨子。我看啊,今晚就给你炖上?” 裴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哼,不过是些寻常东西……那、那糕点,看着倒还精致。” 裴母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你不是说,不吃阿满送的东西吗?觉得人家出身,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你那有状元之才的儿子?”裴父的心思没同她讲过,但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也能猜到几分。 裴父被妻子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孝敬长辈,理所应当。” 裴母罕见地沉下了脸色。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裴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连名带姓地叫道:“裴明远!” 裴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裴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平日里不常见的泼辣,“我,还有观祯,都喜欢阿满这孩子!是打心眼里喜欢!是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 “是,裴家祖上是曾显赫过,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裴家还剩下什么?就剩下你们父子两个!你还在这里端着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架子,讲什么门当户对?”裴母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你莫忘了,我柳素心当初不过是你院里的一个粗使婢女!眼下我们的婚契,还不是堂堂正正地放在官府里头备案,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这日子,你要是还想好好过,还想看着观祯娶妻生子,一家和乐,就赶紧把你那些迂腐念头收起来!”裴母胸口起伏,掷地有声,“你要是再这般拧巴,这日子不过也罢!咱就和离,你自个儿守着你的裴家祖宗过去!” 裴父被裴母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训斥给震住了,张着嘴,讷讷不敢言。他从未见过温婉顺从的柳素心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我也没说她不好……就是,就是……”他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母见他这般模样,知道这倔老头心里已经松动,只是面子上还下不来台。她也不再多逼,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那包药材和梨子,转身就进了灶房。 一进灶房,关上门,裴母方才那强装出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靠在门板上,轻轻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小声自语:“吓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跟他吵过……”但想到裴明远那吃瘪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开始利落地清洗梨子,准备按照虞满给的方子炖煮药膳。 虞满这边抱着新衣裳回到食铺后头的家,刚进院子,就撞见邓三娘正送邓家兄嫂出门。 “舅舅,舅母这就走了?”虞满笑着打了声招呼。 邓大嫂倒是如常,反而是邓大哥眼神闪烁,似乎不敢多看虞满,匆匆离开了。 虞满走进屋,见邓三娘站在桌边,神色有些复杂,她上前扶住邓三娘:“香姨,怎么不留舅舅舅母吃了饭再走?我瞧着他们像是有什么事?” 邓三娘摇摇头:“他们家里还有活计要忙,坐不住。” “不说他们了。你去了裴家?” 虞满点点头,将裴籍已回书院准备乡试的事说了。 邓三娘边听,虽然她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读书人辛苦,“也是要辛苦一阵子了。” 时间如同指间沙,转眼便进入了八月,天愈发酷热难当,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邓三娘的肚子也鼓了起来,行动也越发不便。这酷热的天气对她而言更是难熬,常常热得汗流浃背,心烦气短。虞满看在眼里,想方设法托关系、花重金,从县里冰窖弄来了一些冰块,放在盆里,置于邓三娘房中,好歹驱散了些许暑气,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这日傍晚,一家人刚用过晚饭,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邮驿的小吏送来了一封信,指名交给虞满。 这段时日,山青书院时而有书信传来,还夹了不少东西,虞满接过信,信封上是裴籍那熟悉的字迹。她走到一旁灯下,拆开细看。信的内容不长,先是简单问候,随即便提到,山青书院的学业已毕,他即将动身前往州府,准备参加八月下旬举行的乡试。信的最后,笔锋微转,写道:“……州府路远,此行月余方归。启程在即,同窗好友皆有亲朋相送,车马盈门,喧闹非常。独我……倒也清静。” 熟悉他套路的虞满忍不住发笑。 虞承福凑过来,好奇地问:“闺女,谁来的信?可是有啥事?” 她抬起头,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道:“爹,香姨。州府那边,我谈了一笔新的酱料生意,需得亲自去一趟,敲定细节。” 虞承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邓三娘挤眉弄眼地说道:“哎哟!他娘,我咋听说,这啥子……啊不,是乡试!就在这几天了吧?就在州府考!” 邓三娘闻言,立刻会意,忍着笑,用手肘轻轻撞了虞承福一下,催促道:“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去给闺女租辆稳妥舒适的马车去!去州府路远,去晚了,好车马都让别人订走了!” 虞满:“……我真是去谈生意。” “好,我先去车马行看看。”虞承福赶紧出了门。 “考场辛苦,我去准备些吃的。”邓三娘站起身。 第39章 张谏 第39章 张谏 虞承福到底是心疼闺女,租的马车不仅宽敞,车厢里还细心地铺了软垫,放了小几,连饮水的竹筒和一小篮子洗净的瓜果都备好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跟车夫反复确认路途是否平坦、马匹是否温顺,直念叨得车夫都快对天发誓了,才勉强放下心来。 邓三娘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将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塞进马车。除了换洗衣物,更多的是她亲手做的、耐存放的糕饼、肉脯,还有一小罐她特意腌制的爽口酱菜,生怕虞满在路上或是到了州府吃不惯。 “家里有你爹盯着,食铺有山娘,你只管安心去。”邓三娘低声嘱咐,眼神里是了然,“等二郎考完了,一同回来也成。”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一旁的虞承福立刻皱起了眉头,心里那股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要被连盆端走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瓮声瓮气道:“州府人生地不熟的,谈完生意要是没事……就早些回来!”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的不情愿。 邓三宁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去,鼻轻轻“嗯?”了一声。虞承福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势矮了半截,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不敢再吱声了。 虞满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我是去谈生意”的官方说辞,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是咽了回去。她只是略显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爹,香姨,你们放心。”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驶离了东庆县。车厢微微摇晃,虞满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 谈生意倒真不是全然借口。食铺名声鹊起,连州府的李掌柜也有所耳闻。醉仙楼的何铭前几日特意寻了她,说李掌柜托他传话,还有不少人对虞满捣鼓出的那些独特酱料很是感兴趣,想邀她得空去州府一叙。 一路颠簸,抵达州府时已是下午。马车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州府本就繁华,如今撞上秋闱,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疾行面色凝重,或由书童仆从陪着采买文房四宝。 虞满先按照约定,先去见了李掌柜,约了州府商会集谈的时间。 临别时,李掌柜关切地问:“虞娘子在州府可订好了客栈?如今因为这秋闱,州府大小客栈可是一房难求,价格也翻了几番。若是尚未安排,李某可派人去相熟的地方问问。” 虞满心中感激,却婉言谢绝了:“多谢李掌柜好意,我已有落脚处,不便叨扰。” 她并未明言落脚何处,李掌柜也只当她是提前安排好了,便不再多问,亲自将她送出珍馐楼。 辞别李掌柜,虞满雇了一辆干净的青篷小车,朝着裴籍信中说的城西方向而去。越走,街道越发清静,两侧的宅院也越发轩昂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车夫在一处黑漆铜环、门楣高耸的大院前停下,客气道:“小娘子,到了。” 虞满下了车,付了车资,抬头望向眼前的宅邸。青砖高墙延绵,门前石狮威严,虽不似别院那般奢靡,但这份规整、气派与隐隐透出的底蕴,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这……就是裴籍信中说的暂居之所?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在脑海里对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电子音吐槽: 【他这是演都不演了?】 系统:【……如果宿主嘴角没有在上扬,本系统或许会认为您是在纯粹表达不满。】 虞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轻咳一声。 【除了上次那个别院,我可没住过这种规格的宅子。】她在心里补充道,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对商户的限制诸多。她如今虽赚了些钱,但在东庆县想买一座稍微宽敞些、地段好点的宅子尚且不易,更遑论这等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所在的深宅大院了。 正当她思忖着该如何叩门时,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青色棉布短褂、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的小童探出头来,见到门外的虞满,眼睛一亮,赶忙闪身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请问,是东庆县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微微颔首:“正是。我来寻裴籍。” 小童立刻笑开,侧身让开:“果然是虞娘子!裴公子吩咐过了,您快请进!我引您进去。” 小童显然是个活泼性子,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难掩兴奋地絮絮叨叨:“裴公子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虞娘子您这几日可能会到,让小的们仔细留意着呢!娘子您一路辛苦了吧?这宅子平日里就我们几个看顾着,可算盼来贵客到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宅院内的景致徐徐展现在虞满眼前。 院落处处透着匠心。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植着疏密有致的翠竹与芭蕉,角落里点缀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舍,廊下悬挂着鸟笼,里面养着羽毛鲜艳的画眉,正婉转啼鸣。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池边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亭内石桌石凳俱全。整个环境清幽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大气,又充满了宜居的闲适与书卷气息,显然主人品味极高。 虞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边从小童的话语中拼凑出信息:这宅子并非裴籍所有,而是一位姓奚的公子在州府的别业。这位奚公子如今不在州府,知晓裴籍前来赴考,便大方地将宅子借予他居住。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外。院门虚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青松般伫立在门外,正是许久未见的谷秋。 见到虞满,谷秋似乎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依旧是言简意赅,低头唤道:“娘子。”随即,他对那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刻机灵地闭上嘴,跟着谷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院内的两人。 虞满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院内比外头看起来更为宽敞,靠墙种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树荫下,一身月白色长衫的裴籍正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摊开着书卷,他似乎正专注于书中,身形挺拔,姿态端正。 虞满没有出声打扰,她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影,落在旁边不远处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竹制躺椅上。 躺椅旁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一壶茶,还有一只倒扣着的、显然是给她准备的干净茶盏。 她心下莞尔,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巧玲珑,酥层分明,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又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这边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却开始刷屏: 【宿主,男主在你进入院子后,持书页的手指有0.3秒的停滞。】 【宿主,男主看了你三眼了。】 【宿主!他放下书卷了!他起身了!】 虞满听着系统播报着,嘴角的弧度愈发抑制不住。她感到一片阴影笼了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带着熟悉的墨香气息。 她终于慢悠悠地抬起眼。 裴籍就站在躺椅前,垂眸看着她。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几缕墨发垂在额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眼深邃。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满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迎着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眉眼弯弯: “裴公子,”她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这‘寒窗苦读、偶然惊觉佳人至’的姿势,摆了多久了?” 别以为她没听见,他连翻页声都没有。 裴籍被虞满那带着促狭的笑语点破,面上并无多少羞赧之色,反倒是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目光掠过她光洁额间细密的汗珠,“屋里放了冰鉴,凉快些,进去歇会儿吧。”他朝她伸手,极其熟稔地接过了她手中捏着的折扇。 虞满跟着他走进主屋。一踏入室内,凉意便包裹上来。只见屋子角落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黄花梨木冰鉴,雕工精美,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中逸散而出,堪称古代版的“空调”。这手笔,果然符合这宅子以及它临时主人的格调。 虞满非常不客气地走到那张铺着凉簟的拔步床边,踢掉一只鞋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冰鉴的凉意透过竹簟传来,驱散了一日来的暑气,裴籍弯腰拾起她的绣鞋,摆放整齐。 她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坐在床沿继续为她打扇的裴籍,问道:“真就你一人来州府?谷秋不算的话。”她记得他信里提过同窗。 裴籍动作未停:“淳于至他们尚在书院,由老师亲自拘着做课业。老师认为他们火候未到,此次秋闱不必下场历练。”他顿了顿,补充道,“心性还需磨砺。” “哦……”虞满拉长了语调,像是随口又问,“那你多久去考?” “五日后入场。”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因惬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眸上,语气平稳,“你着急回去?” 虞满存了心要逗他,故意板起脸,沉吟道:“是啊,家里事多,尤其是食铺还被堂堂定王殿下夸过,香姨身子重,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等我同李掌柜谈完生意,估摸着就得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扇骤然停住了,人也不说话了。 虞满为了忍住笑,故意不再看他,利落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哎呀,说了会儿话,更困了,该睡了。” 她刚闭上眼,就感觉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紧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又翻了回来。 阴影重新笼罩下来,裴籍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他之下。他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松脱了些,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轻柔地扫过虞满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虞满能看清他瞳色稍淡,如同静水流深。 然而,裴籍凝视了她片刻,眼底还是化为无声的妥协和纵容,他撤开身子,转而伸出手,动作轻柔替她脱掉了另一只还穿着的绣鞋,整齐地并排放在床边。 接着他拉过旁边叠放着的薄锦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大手隔着薄被,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闹觉的孩童。 “睡吧。”他说,“我不走。” 虞满确实累了,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和屋中冰鉴的凉意,竟真的很快沉沉睡去。 …… 虞满是被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馋醒的。醒来时,屋内光线已然昏黄,冰鉴化了半块,外间传来低切的说话声,是裴籍和另一人。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穿上鞋,走了出去。 外间的小厅里,裴籍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门口进来,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虞满爱吃的菜。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宽大的云纹素色长袍,衣带松松系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落拓风范。他眉眼疏朗,唇角上扬,手中还拎着一个不大的酒葫芦。 虞满一出来,裴籍和那男子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那男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随即对着虞满拱手一礼,动作潇洒随意,声音清越:“这位定然就是虞娘子了?在下姓奚,名阙平,久闻虞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姓奚? 虞满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就是这座清雅宅邸的真正主人,她敛衽回了一礼方:“奚公子谬赞,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奚阙平笑起来。 三人落座。奚阙平倒是毫不客气,动筷之后便专注用饭,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眯起眼,一副享受模样,并不多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在虞满和裴籍之间逡巡,带着玩味的笑意。 裴籍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奚阙平那探究的目光,他执起公筷,细致地将盘中鲈鱼最嫩滑的鱼腹肉夹起,自然地放到了虞满面前的碟子里。虞满也习以为常地吃起来,味道鲜嫩,火候极佳,果然是裴籍的手艺。 一时之间竟真无人开口,虞满便看向奚阙平,找了个话题:“奚公子气度不凡,也是裴籍的同门吗?”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响起—— 奚阙平夹了一筷子笋丝,含糊道:“是。” 裴籍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清晰道:“不是。” 虞满:“……?”你两没串词吗? 裴籍看向她,一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乱想,耐心解释道:“算起来,他入门早,之前的确算是大师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只不过,我下山前来州府前,老师亲口说,要将他逐出师门。” “噗——”奚阙平差点呛到,放下筷子,一脸愤愤,“老头子忒小气!不就是把他藏在地窖里那坛子酒喝了吗?至于吗?” 裴籍抬眼,淡淡补充:“那是仅剩的最后半坛金团露。” 虞满闻言,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金团露?她曾在一些杂书轶闻上看过,是前朝宫廷秘酿,传说酿造之法极其繁复,所需材料珍稀,早已失传。其酒液金黄透亮,入口绵柔,余香绕喉三日不绝,被誉为仙酿,据说一口便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这奚阙平……可真会喝! 她难得说了句公道话,看向奚阙平,语气真诚:“奚公子,这……确实挺难得的。” 虽然两人一唱一和挤兑,但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道:“不就是一坛酒嘛!我、我回去找他老人家赔罪就是了!大不了赔他十坛八坛!” 说罢,他像是脸上挂不住,筷子一搁,猛地站起身,对着裴籍和虞满拱了拱手:“你们慢用,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旋身出了厅堂,转眼就没了踪影。 虞满愕然,转头问裴籍:“……不挽留一二?”这走得也太突然了。 裴籍神色不变,夹了一根青菜,语气毫无波澜:“无妨。他只是吃完了,不愿洗碗。” 虞满:“……” 饭后,裴籍回房温书,虞满睡了一觉,精神正好,便打算出去逛逛州府的夜市。 行至一处颇为气派的客栈门前,却见一群人围拢着,似有争执。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儒衫的书生站在柜台前,面容俊朗,此刻却因窘迫而微微发白,他正与掌柜理论房费突然涨价之事。周围虽有看客,却多是看热闹,无人出声。 正僵持间,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得力婢女打扮的姑娘排众而出,声音清脆:“掌柜的,做生意岂能如此不守信?这位相公的房钱,我家娘子替他付了,先付十日的。”说着,便将一块不小的银锭放在柜上。 那书生愕然,连忙推拒:“这……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娘子素不相识……” 那婢女微微一笑,侧身指向停在客栈门外不远处的一顶青绸小轿,恰在此时,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芙蓉面。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云鬓花颜,目光淡淡扫过书生,与同样好奇望过来的虞满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交错。随即,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婢女对书生道:“我家娘子说,读书人不易,望相公安心备考,金榜题名。” 书生感激涕零,对着轿子方向深深一揖。 虞满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笑,在脑海里对系统道:【谁说这剧情狗血啊?虽然套路,但对眼睛确实非常友好。】无论是那窘迫却难掩俊朗的书生,还是轿中惊鸿一瞥的美人,都堪称视觉享受。 系统沉默以对,似乎对这种纯粹看脸的评论无法处理。 插曲过后,虞满继续闲逛。穿过几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发现了一个只有一个客人的小食摊。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利索的老人家,正在一口小锅前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混合着肉香与药材的清雅香气。摊子只摆了两张简陋小桌,其中一张坐着一位客人。 虞满的直觉告诉她,这看似不起眼的小摊,味道定然不凡。她走过去,在另一张空桌旁坐下,对老人家道:“老伯,麻烦来一份您这的招牌。” “好嘞,小娘子稍等,云吞面一碗!”老人家爽快应道。 等待的间隙,虞满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隔壁桌那位唯一的食客身上。那是一个身着绀青色直缀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正安静地吃着面。他侧脸线条流畅俊雅,鼻梁高挺,睫羽轻垂,单论容貌风姿,竟与裴籍不相上下。只是裴籍是缓带轻裘、君子之风,而眼前这人,通身却是一种清寂之感,仿佛月下寒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微微抬眸。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虞满并未闪躲,而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男子亦是无言地颔首回礼,随即垂下眼睑,继续安静吃面。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起初细密,很快便连成了线,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带来一股湿润的凉意。 老人家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这雨,瞧着怕是要下一阵子喽。” 虞满没带伞,倒也不慌。她想着,要么等雨小些再走,要么等裴籍来寻她。她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看着对面那人吃完最后一筷子面。他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准备起身走入雨中。 “郎君且慢!”老人家连忙叫住他,从摊位底下摸出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上回您落在这儿的伞,一直给您收着呢。” 男子脚步顿住,看了看那把伞,却没有接。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待的虞满,声音清淡,如同雨落潭:“留给那位娘子吧。” 说罢,他不等老人家再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入了愈发绵密的雨幕中。 老人家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将伞拿到虞满桌前,和蔼道:“小娘子,拿着吧,那位郎君给你的。” 虞满有些意外,接过那把还带着老人家手中余温的油纸伞,抬眼向男子离去的方向望去。雨丝如幕,只见那道绀青色的清瘦背影,渐行渐远,步履从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未觉,最终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老伯,”虞满收回目光,忍不住有些好奇,轻声问道,“方才那位……您可知他姓甚名谁?” 老人家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答道:“哦,你说张郎君啊?他姓张,单名一个谏字。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了,话不多,但是个心善的。” 第40章 询问 第40章 询问 虞满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板路上。雨势未歇,敲击着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但也凉快了许多。 刚走到奚府所在的巷口,远远便瞧见府门那边的巷子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裴籍撑着那把墨伞,身着家常的青色澜衫,正望着她的方向。离得远,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 见她走近,裴籍几步迎了上来,想将伞面倾向她,但见虞满撑着伞又止住动作。他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声音低沉温和:“可曾淋到了?” “没有,正好躲过雨势最大的时候。”虞满摇头,瞧见他动作,于是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和他共撑一把。 裴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伞,触手伞柄微湿,带着雨水的凉意。他目光在那略显陈旧的伞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侧身让她进门,语气如常:“去换身干爽衣裳,虽未淋透,但发尾沾了暑湿之气,等到染上风寒你又该难受了。” 虞满应了声,两人并肩穿过庭院。 她同他说起方才夜市所见:“……你都没瞧见,那书生生得倒是俊朗,就是太过窘迫。倒是后来那轿子里的娘子,虽是惊鸿一瞥,却真是好相貌,出手也大方,直接付了十日的房钱,就差文手写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点看话本子般的趣味,并无多少艳羡,纯粹是分享趣闻。 裴籍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神色依旧温和,直到她说完,才接了一句:“原是段佳话。只可惜今日下雨,扰了游玩兴致。”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她脸上,语气又带了些庆幸,“好在……你带了伞。” “哦,这伞不是我的。”虞满随口答道,见到了屋前便停住脚步。“是一位好心人让给我的。就在我吃云吞的那个小摊。”她想着裴籍未必认识张谏,多说也无益,便图省事,略去了具体是谁,只含糊说是好心人。 闻言,裴籍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追问细节,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看着她因水汽浸润的脸颊,温声道:“快去沐浴更衣吧,仔细着凉。” 虞满不疑有他,回到她暂居的厢房,关上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籍脸上那层温和的神情便顷刻褪去,他拿着那把旧油纸伞,步履无声地来到院外。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主上。”他低声唤道,将药碗略微向前递了递。 裴籍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撑开那把油纸伞,轻轻用劲,伞面缓缓转了一圈,水珠抖落,伞面是几片褪了色的雨中荷与弯折的莲蓬,墨色极淡,却用笔稍显青涩,想来是持伞人许久之前所做。 谷秋见状禀报道:“张谏。出自京城张家,嫡系三房长子。因不愿受家族恩荫入仕,三年前离京,游学至涞州。此地的涞州张家,算是京城张氏的旁支。他此番亦将下场秋闱。” 显然他方才便是去调查了张谏。 裴籍看着旧伞,眸色深沉,片刻沉默后,他淡声吩咐:“处理了吧。”将油纸伞收起来,递了过去。 “是。”谷秋伸手欲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伞骨时,裴籍却倏然将手顿住,他摩挲着微湿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虞满的清冽气息。他蹙了蹙眉,改口道:“算了,留着。” 谷秋一时未能领会这瞬间的转变是因何故,但他深知主子的心思莫测,从不多问,只是飞快地思索着这留着的含义。须臾,他试探着低声道:“属下明白。属下会将其妥善存放于杂货角落,虞娘子……一般不会瞧见那般物事。” 裴籍不置可否,只是默然地将伞递还给他。谷秋心下明了,自己猜对了。他接过伞,这才将一直端着的药碗再次奉上:“公子,这是驱寒汤药。您方才出门寻虞娘子,在雨中也走了不少时候,想必也沾染了湿气,饮一碗为好。” 裴籍目光落在漆黑的药汁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在虞满离府时,裴籍便知晓了,他没有派谷秋跟着虞满,而是自己寻了出去,凭着直觉与她可能停留的地方,一路找寻。就在那条僻静街道的转角,他看到了那个小食摊,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她,也看到了那个绀青色的身影起身,听到了他与摊主的对话,看到了张谏将伞留给了她,更看到了她接过伞时,望向那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对那独特气质的欣赏。 那一刻,雨水打湿了肩头,心中翻涌的情绪汹涌,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过去,而是等她撑着那把伞离开后,才绕了一段路,假装刚从另一个方向寻来,制造了方才巷口的巧遇。 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裴籍接过谷秋手中的药碗,触手温热。他低声道:“多谢。”随即仰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虞满关上门便进了内室的浴房,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潮气,又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细棉寝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用干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半湿的长发。 窗外雨声未停,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就在这时,脑海里久未主动出声的电子宠物突然叮了一声,电子音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宿主!那个人就是张谏!】 虞满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有些莫名:“谁啊?”她先前听老人家提起时,确实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深想。 系统:【张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原文里,被裴籍诓骗,最后害的全家被杀,稚子也不可避免的那个张谏!】 虞满猛地想了起来,先前电子宠物确实提到了他的名字,出身显赫,才华横溢,与男主初期惺惺相惜,后期却因理念不同、家族恩怨等诸多复杂原因,最终站到了对立面,她不禁讶然:“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怎么跑来涞州了?还参加了这里的秋闱?” 电子宠物:【数据库显示,他确实是京城人氏。至于为何在此处,信息缺失,可能与本世界线变动有关。】 虞满正想再仔细问问,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小满,睡了吗?”是裴籍的声音。 系统立刻噤声,恢复了沉寂。 虞满敛起心神,扬声道:“还没,进来吧。” 门被推开,裴籍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玉小盒和一把桃木梳。他似乎也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墨色暗纹的常服,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静。 他走到软榻边,极其自然地接过虞满手中半湿的布巾,动作熟练地开始为她绞干发丝上的水汽。 动作轻柔而细致,从发根到发梢,耐心十足。绞得半干后,他才将发丝分成一绺一绺,接着打开那个白玉小盒,里面是色泽莹润、散发着清雅兰草香气的膏体。他用指腹蘸取少许,在掌心匀开,然后细致地涂抹在其中一绺。 那兰膏触感微凉,香气清幽,在他的指尖穿梭下,一点点浸润着发丝。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乌黑如瀑的长发间,时而用桃木梳轻轻梳理通顺,时而用指腹按摩着头皮,力道恰到好处,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松弛感。 虞满最不喜绞头发,以往在夏日趁着热气,便绞个半干,再也不管。 为此没少被裴籍唠叨两句,以至于到了后来,他便让她坐在藤椅上,自己替她弄。 虞满放松身体,慵懒地趴在软榻的引枕上,侧脸看着跳跃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蜡泪缓缓堆积。那时他动作还带着生涩,远不似如今这般行云流水。 心思微动,她伸出手,勾过他一缕垂落胸前的墨发,在指尖绕了绕,又轻轻揪了揪。触手冰凉顺滑,如上好的丝绸。她有些纳闷,这人似乎也没见用什么特别的养护方子,怎地发质如此之好? 这就是男主的金手指? “在想什么?”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他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小动作,却也任她。 虞满这才松开他的头发,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位后宫文男主的伺候,或许是因着方才系统的话,她多想了一些:“我在想啊,就算将来有一日,你做了什么骗我的事情,冲着你这伺候人的好手艺,我说不定也会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她话音落下,身后那轻柔梳理的动作不停,人却没再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停顿的时间久得让虞满感到一丝异样,她疑惑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他。 只见裴籍静默地注视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翻涌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忽然说这个……小满,这几日,可是有旁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第41章 秋闱 第41章 秋闱 裴籍的心情不是很好。 虞满怔住,她能够感觉到。 明明他替她绞发、涂抹兰膏的动作依旧温柔细致,不曾弄疼她分毫。 明明他的神情并无异样。 却觉得他就如同此刻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带着湿冷的黏稠感,难以避开。 可她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阴郁所为何来。 方才她那句话,虽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试探,却也是一种隐晦的安抚。她想告诉他,即便彼此有所隐瞒,虞满也能理解,毕竟她也没有把这所谓的系统告诉他,她并不是一定要求伴侣要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人。 虞满以为他是在意这个。 看来,并非如此。 两人对视,良久不语。 眼见时日不早,虞满终究还是先低头,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插科打诨的语气,笑着道: “你变了,”她侧过头,“从前你都不会多问的。” 这话说完,饶是虞满也听出她话中的抱怨,不再吭声。 而裴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流畅,风穿过窗棂将灯花吹熄,屋内似乎冷了几分。他也没再说话,目光复又落回她的发上,将最后一点兰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发梢。 直到十指都沾染了那清雅的兰香,直到所有发丝每一处都抹上,他才缓缓停下动作。 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和窗外固执的雨声。 “我知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解释他知晓了什么,是知晓她察觉了他的变化,还是知晓了她不愿多言的态度? 说完,他将手拭净,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香囊,布料是柔软的杭绸,绣着几茎清雅的香草,针脚细密。 “夏日蚊虫多,”他解释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似乎含着什么,“这里面是些驱蚊虫的药材,你带在身边。” 虞满接过,指尖下意识地捏了捏香囊,里面填充的药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谢。”她低声道,一时之间觉得这香囊有些烫手。 裴籍这才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弱的兰香与药草气息混合的风。他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外面带着湿气的凉风瞬间涌入。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头。 颀长的身影停在门前,虞满不敢看他,只能看向墙上映着的背影。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虞满耳中: “所有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都不会瞒你。如若你想知道,只管来问我。” “我只怕你对我无所求。”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雨声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却是他低头不敢看,直至门扉合拢。 …… 【他好像生气了。】 眼见宿主不说话,系统电子音怯怯地响起,甚至感觉能听出它颤巍巍的语气。 虞满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他察觉本系统的存在了?】系统紧张,总部第一条守则就是不能让除宿主之外的人知晓系统存在。 这一点它好像忘了跟宿主说。 “应该没有。”虞满否定得并不十分肯定。裴籍太过敏锐,她有时也拿不准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那是因为什么?】系统不解,【数据库分析,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且带有负面倾向。】 虞满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彻底埋在引枕里:“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偶尔也看不懂裴籍的心思。 【不会因为张谏吧?】系统大胆假设,【根据记录,雄性生物在潜在竞争者出现时,容易产生领地意识和焦躁情绪。】 虞满失笑,觉得这系统大概是杂七杂八的数据包看多了:“不会吧。”她并不认为裴籍是那般易妒的人,而且她和张谏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系统:【也是,毕竟是后宫文男主,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它说完没听到虞满的回应,【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没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虞满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香囊上细腻的绣线,那香草的轮廓几乎要被她的指甲刮毛。“我能说什么?”她声音低低的,略有几分摆烂,“问他是不是要去当千古一将,最后坐拥三千佳丽?” 这是系统曾告诉她的,属于原著里面裴籍的剧情终点。那是尚未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改变的未来。她不可否认,正是这些剧情,让她对裴籍始终有所保留,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至少,她不敢真的去问他——“裴籍,你究竟是谁?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从那个身份不凡却对他颇为忌惮的晋楚川,到对他另眼相看、承情而来的定王李珩,再到这位看似洒脱不羁、背景却显然深厚的奚阙平……她不是傻子,串联起这些线索,足以让她猜到裴籍的身份绝非普通人。 “他就不能是普普通通的读书郎吗?” 系统泼冷水:【毕竟是男主啊,按照小说套路,女主不一定是高门贵女,男主一定是权贵公子,天之骄子爱上你,】 虞满:“不是很多人在吐槽了吗?” 系统:【吐槽不代表不看。】 虞满:“过于锐评了哈。” 不过系统很少见到宿主流露出这般明显的苦恼情绪,它的运算核心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拟人的犹豫: 【可是……男主刚才都那么说了,不像是开玩笑的。】它指的是裴籍那句“所有事我都不会瞒你”。 “你开始的时候不是让我小心他吗?”虞满反问,语气带着点中年男子的无力。 【小心也是要小心的,】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上了点纠结的波动,【只不过……】它的数据库里存储着原定的剧情线和风险提示,不断警告它应该引导宿主遵循推荐路线,远离危险人物。但另一方面,它自主收集、分析的数据流又清晰地显示,因为宿主的介入和行为,整个剧情线已经发生了显著的、不可逆的偏移。两种核心指令在底层逻辑上产生了矛盾。 算了。它不想了。它就是个破系统,连实体都没有,对于人类如此复杂纠葛的情感与抉择,它那基于概率和逻辑的数据库,根本得不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虞满没有再理会系统的沉默。她将那个驱蚊的香囊凑到鼻尖,清苦的药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裴籍身上的冷冽气息。她闭上眼,窗外雨声依旧,一声声,敲在心头。 …… 接连两夜,虞满睡得极其不安稳。 第一晚,她梦见秋闱放榜,那长长的榜单看得她眼花缭乱,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疑似裴籍的名字,墨迹还糊了一半。周围人指指点点:“瞧,那就是裴家小子,考了十几年还是个老秀才……”她当场惊醒,摸着怦怦跳的心口直纳闷——武将从文不至于混的这么惨吧? 第二晚更是离谱。她居然梦见裴籍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装,蹲在食谱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卤肉锅。她好心递过去一个肉夹馍,他却大哭起来说:“小满,我饿……”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额角都是冷汗。 虞满瞪着帐顶,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怪了,明明是他去考试,怎么搞得跟她在渡劫一样?这心惊肉跳的滋味,比亏了银子还难受。 她抱着被子琢磨了半天,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隔日,虞满瞥了眼桌上摆开的午膳——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素烩三菇,一盅看不见油花的青菜豆腐汤,连唯一算荤菜的蒸蛋上都只吝啬地撒了几粒葱花。她握着筷子,半晌没动。 厨娘送来的饭菜素淡得让她怀疑人生,倒不是味道不好,奚府厨娘的手艺自是精湛,但这般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油水的吃法,对于习惯了浓油赤酱、讲究滋味的虞满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看着这桌绿意盎然的菜,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筷子。 “我自己去做。” 送饭婢女提醒:“娘子,灶房已经没菜了。” 偌大府邸还能没菜? 还真没有,第一日她就不信邪去看了。 虞满又坐下,说道:“让谷秋来。” 系统适时冒泡:【宿主,这就屈服了?】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道:“你一个不需要吃饭的电子宠物懂什么?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气性亏待自己的五脏庙,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虞满把从州府夜市买回来的几样精致点心,以及一个憨态可掬、快要化掉的小糖人,打包好让谷秋给裴籍送了过去。 系统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出声:【这是在……哄人吗?】 虞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点心屑,语气淡定:“不,这是和好通知。” 当谷秋捧着那包东西走进书房时,裴籍正在默写经文静心。 等裴籍把那些东西拆开——油纸包着的点心,一个歪着脑袋的糖人,还有几样零碎有趣的小玩意儿。 谷秋努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替虞娘子表功:“主上,这定是虞娘子心细,见您前两日心情不佳,特意寻了这些州府时兴的吃食玩意儿来,盼您宽心。虞娘子对您,当真是关怀备至……”他绞尽脑汁搜刮着褒义词。 裴籍的目光掠过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定格在那个傻乎乎的糖人上,眼底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他放下手中的笔,对谷秋道:“去跟厨娘说,今日的午膳不必准备了。” 谷秋一愣:“是要出门用膳?还是……?” “我下厨。”裴籍说得云淡风轻。 谷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您明日就要下场了!”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该焚膏继晷,温习功课吗?下厨算是怎么回事? 裴籍抬眸看他,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有什么影响吗? 谷秋:“……”得,当他没说。主上的事,尤其是涉及到虞娘子的事,他还是少插嘴为妙。 晚膳依旧摆在虞满暂住的小院里。菜色简单却精致,一碗撇净了浮油的鸡汤,几碟清爽小菜,都是裴籍的手笔。两人对坐用餐,裴籍给她舀汤。 两人沉默地用着膳,气氛比前两日缓和,却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虞满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裴籍。她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你前几日同我说的话,”她指的是他那句“所有事都不会瞒你”,“我这些天,仔细想过了。” 裴籍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这个人,其实……很怕麻烦。”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心里装着事,悬而未决的感觉。” 裴籍静静听着,捏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然而,虞满话锋一转:“所以,那些一时半会儿可能说不清、或者说起来会很麻烦的事情,”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等秋闱放榜之后,你慢慢讲给我听,可以吗?” 她顿了顿:“但眼下,你最紧要的事,是安心秋闱。别的,都先放一放。” 裴籍望着她,眸中似有波澜涌动,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松弛下来。他似乎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消化了她话中的含义——不是推拒,不是疏离。 虞满看着他,突然发现,她这时就能读懂这人此刻的心思,于是忍不住笑了:毕竟我想当宰相夫人。” 他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吐出一个字:“好。” 秋闱那日,贡院外人头攒动,车马塞途。各地学子汇聚于此,有的踌躇满志,有的面色凝重,送行的家人仆从更是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秋闱连考三场,每场三日,需携带考引、备足笔墨纸砚,以及耐存放的食物如炊饼、肉脯等,经受搜检后方可入场,里头条件更是艰苦。 虞满起了个大早,亲自又将裴籍要带进场的东西清点了无数遍:崭新的笔墨,厚厚一叠符合规格的试卷用纸,用小油纸包好的肉干和耐放的糕饼,还有提神的薄荷膏,甚至细心地检查了考篮是否有破损,裴籍就在一旁笑着看她。 准备好,两人上了马车,行至贡院街口便再难前行。虞满本想下车送他至门口,裴籍却按住了她的手。“外面人多杂乱,不必下去了。”他撩开车帘一角,让她看了眼外面摩肩接踵的景象。 虞满瞥见那汹涌的人潮,老实点头:“好,那最后一场考完,我来接你。” 车帘合上的瞬间,裴籍脸上的温和浅笑淡去些许,他目光投向一个方向。只见张谏一身半旧青衫,未带书童仆从,孤身一人提着考篮走来。他气质清寂,在人群中本应不起眼,然而周围却有不少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京城张家之类的话语,显然其名声早已在士子中传开。 似是感受到什么,张谏抬眼望来,恰好与裴籍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对着裴籍微微颔首示意。 裴籍亦神色不变,颔首回礼,随即转身,随着人流率先步入了贡院大门。张谏默然跟在其后不远处,两道身影各自没入不同的号舍。 三场考试,九日煎熬。最后一场结束时,贡院门口更是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里人。虞满早早就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候,一见裴籍随着人流走出,虽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她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轻了不少的考篮,什么也没多问。 “累了吧?快上车,我点了珍馐楼的饭菜,应该快送到了。”她只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食铺的趣事,街坊的闲闻,绝口不提考试如何。 回到小院,裴籍沐浴更衣后,珍馐楼的饭菜恰好送到,都是虞满按他口味提前订好的。桌上,两人商量着归期,决定过两日便返回东庆县。 马车在东庆县熟悉的街道停下,虞满拎着从州府带回的大包小包下了车。食铺里飘出熟悉的食物香气,夹杂着绣绣清脆的笑声。 “爹,香姨,我回来了!”她扬声喊道。 虞承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顿时笑开,扔下抹布就迎了上来:“闺女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快进屋歇着!”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麻利。 邓三娘也扶着腰从后厨慢慢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州府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她目光小心地打量着虞满的神色,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绣绣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着虞满的腿:“阿姐!我想你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后屋。坐下后,虞承福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裴籍呢?回村了?他……州府那边,一切都好?”他语气里的试探意味明显,生怕说话不对。 这几日县上说书人不少,他们听了一阵总算知晓这秋闱有多难,不免忧心裴籍。 邓三娘悄悄拽了拽虞承福的衣角,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嗐,问这些做什么!二郎还年轻,学问底子好,这次不成,下次再考便是,来日方长嘛!”她说着,又转向虞满,柔声道,“阿满啊,你也别往心里去,科举这事,七分靠本事,三分还得看运气呢。” 虞满看着父亲那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的样子,和香姨那小心翼翼、努力宽慰的神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她明白家人都以为裴籍定然落榜,怕她失望难过。她也不点破,只笑着点头:“嗯,他回兴成村了。州府挺好的,生意也谈得顺利。爹,香姨,你们就别操心那么多了,我心里有数。” 裴籍也回到了兴成村的家中,裴母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见到儿子身影,立刻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观祯回来了!瞧着清减了些,在州府定是没吃好睡好!娘给你炖了鸡汤,快进屋!” 堂屋的饭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与虞家那边小心翼翼的氛围截然不同。裴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儿子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又落回书卷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饭桌上,裴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絮叨着村里的琐事,绝口不提科举。裴籍安静地吃着,偶尔应和几声。 待到饭毕,裴母收拾碗筷时,裴籍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地开口:“我在东庆县城里购置了一处院子,改日搬过去住。” 裴母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好啊!东庆县里热闹,也方便。不少乡亲也去了县里,离……离阿满也近,互相有个照应。”她心里门清,观祯这决定八成是为了阿满。 裴父拿着书卷的手微微紧了紧,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他嘴唇嚅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裴籍与裴母的脸……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头埋得更低,盯着书页,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你。” 裴母看着裴父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解气,知道这他至少表面上是被暂时压服了。 “等我和你爹把这边收拾好,就搬过去!” 搬家之事进行得很快,那小院在食铺不远处的清静巷子,裴母摸着院里的石榴树很是喜欢,裴父看了眼专门开出来的藏书屋,也没挑剔。 自此,裴籍便时常出现在满心食铺帮忙,或是结算账目,或是招呼客人,举止从容,气质卓然。周围邻里这才恍然,原来这能干厉害的虞小娘子,竟有一位如此品貌、且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不免又是一阵羡慕与议论。 时间在平淡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秋闱放榜之日。虞满本和裴籍说好,一同再去州府看榜,权当游玩。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发,这日晌午,食铺里正是忙碌的时候,忽闻街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只见几名身着官服、腰系红绸的报喜人,手持大红捷报,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朝着食铺这边而来! 原来他们先是去了兴成村裴家,扑了个空,打听到裴籍常在未婚妻的食铺,这才又一路寻来。 喧闹声吸引了整条街的人,食客、伙计、街坊邻居全都涌了出来,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那为首的传讯官目光扫过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正挽着袖子、帮忙端菜的裴籍身上。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震惊、艳羡、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对着裴籍朗声高呼,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街道: “贺喜裴公子,高中涞州乡试第一名——解元!” 刹那间,万籁俱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与恭贺之声! 虞承福手里的抹布掉了,邓三娘扶着腰,张大了嘴。山娘从后厨探出头,阿茂和绣绣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第42章 做菜 第42章 做菜 传讯官又将喜榜上的名次诵了一遍:“恭喜裴解元!” 虞承福才回过神,猛地扯了扯身旁邓三娘的袖角,声音都在发颤,仍旧不敢置信:“孩他娘!你快掐我!快掐我一把!我没听错吧?二郎……二郎真考上了?还是……还是什么解元?!” 邓三娘此刻也激动得满脸红光,毫不客气地在虞承福胳膊上用力揪了一圈,疼得他嘶一声倒抽凉气。 “疼吧?疼就不是做梦!”见虞承福疼的龇牙咧嘴,邓三娘声音响亮,“那是解元!头名!拔尖儿的!咱们东庆县头一份的天大的喜事!”她想起规矩,赶紧推虞承福,“快!快给人家官差喜钱!可不能怠慢了!” “对对对!喜钱!喜钱!”虞承福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袖子里掏摸,他也顾不上数了,直接抓了一把碎银子,没数多少两,一股脑儿地塞到那传讯官手里,脸上堆满了局促的笑容,“官爷辛苦!官爷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沾沾喜气!” 那传讯官接过银子,入手一掂量,心下顿时一喜。原先接到要来给解元报喜的差事,他可是被同僚们艳羡坏了。按照涞州多年传统,秋闱中榜的学子多半出自州府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赏钱自然丰厚。他出发前还听说,去给第二名张家报喜的同僚,可是得了足足十两银子的赏封。可这队伍越往这东庆县走,他心里就越凉,这县城比起州府终究差远了,只怕赏钱要少得多,说不准连口茶都喝不上。 却没承想,这看似普通的人家,出手竟如此大方,这分量,怕是比那张家的只多不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家也够识趣! 传讯官脸上笑容更真诚热切了几分,对着虞承福便是连连拱手,吉祥话如同滔滔江水冒出来:“恭喜恭喜!老爷您真是好福气啊!裴解元真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文曲星下凡!此番高中解元,来年春闱必定蟾宫折桂,前程似锦啊!您老就等着享清福吧!”他见虞承福与裴籍一同在食铺,自然将其误认为裴籍的爹。 虞承福被他这一连串的老爷、您老叫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却不忘澄清:“哎哟,官爷您弄错了,弄错了!我不是二郎他爹!” 传讯官这才意识到闹了乌龙,连忙告罪。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立刻起哄,笑声一片: “哈哈哈,老丈人也是半个爹嘛!” “虞掌柜,这解元公的女婿,您可是捡到宝咯!” “就是!半个爹也是爹!” 传讯官心下恍然,原来这位就是裴解元的未来岳丈。他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惋惜,这般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解元郎,不知多少州府老爷盯着想榜下捉婿呢,没想到早已名草有主。他面上不显,又说了好些佳偶天成的恭维话,这才转身,恭敬地将那份沉甸甸、盖着官印的大红捷报,双手呈给一直静立一旁的裴籍。 “裴解元,恭喜了!”传讯官语气郑重,“明日,太守顾大人特在府中设下鹿鸣宴,宴请此番秋闱中榜的各位老爷同叙。请裴解元务必赏光莅临。” 裴籍神色依旧沉稳,他接过捷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沉稳:“有劳。籍定准时赴宴。” “好!好!那小的便不打扰解元公与家里人同庆了!”传讯官说完话,又得了丰厚赏钱,心满意足地带着队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敲锣打鼓地离去。 报喜的队伍刚走,得到消息的陶县令才带着几个衙役,气喘吁吁地匆匆赶来。他腆着大肚子,额上还带着汗,一见到裴籍,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远远便拱手高呼: “哎呀呀!裴解元!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啊!本官……不,下官闻此喜讯,欣喜若狂,特来道贺!”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奉承,“裴解元真是为我们东庆县挣足了脸面!不瞒您说,我们东庆县,往前数几十年,别说解元,便是秋闱前三十名,也从未有人中过!您此番不仅是光耀门楣,更是光耀我们全县啊!此乃教化之功,文风鼎盛之兆!”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又极有眼色地转向一旁的虞满,笑容满面地夸赞:“虞娘子亦是女中豪杰,经营有方,与裴解元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珠联璧合!日后定是夫妻和睦,前程万里!” 裴籍本来不欲开口,但听到这段还是疏离而客气地点了点头:“陶县令有心,多谢。” 虽只得了这短短四个字,陶县令却如同得了什么嘉奖一般,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应当的,应当的!解元公日后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说完,他也有眼力见地没有多留,大摇大摆走了。 离得远了,他才收起笑,冲身后手下吩咐道:“都听着!往后咱们县里的什么杂税摊派,都仔细着点,可别扰了虞娘子这儿的清净!” “是!” 陶县令这才志得意满地打道回府。 食铺周围仍是人潮涌动,恭贺声不绝于耳,围得水泄不通。虞满见这情形,知道今日这生意是没法正常做了,她心思活络,当即扬声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前来道喜!为沾解元才气,同庆此喜,今日满心食铺所有菜品,一律七折!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更是欢呼雀跃!谁不想沾沾这文曲星、解元公的才气和喜气?原本还有些犹豫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涌进店里,争相点菜,食铺内外气氛更是热烈非凡。 说书人可说了的,乡试解元,绝非等闲。此乃一省秋闱之魁首,三年方得一遇,可见一般。这意味着裴籍来年还要参加春闱,说不准还能见上皇帝老爷,若是退一万步说,即便之后成不了进士,仅凭“解元”功名,亦足以跻身地方名流,见官不拜,真真是贵人了。 喧嚣声中,裴籍一步步走到虞满身边,乡亲些挤眉弄眼,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他将那份大红捷报,轻轻递到她面前。 虞满接过,触手是微凉的绸面。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目光落在最上方。不同于梦中那模糊不清的榜单,眼前这捷报清晰无比——涞州光德七年秋闱,第一名,赫然便是裴籍二字!在其之下,她看到了另外一人的名姓——第二名,张谏。 她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眼喜榜。 系统在她脑海中幽幽出声,试图为剧情发声:【宿主,再次提醒,男主原著设定真是武将,杀得京城遍地漂橹、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狠人。】 虞满回应:“我知道。” 系统:【……】那你咋满脸写着不敢信? 虞满就是没想通,裴籍这已经不能简单用文武双全来形容了。只能说是……天纵奇才!果然是小说敢写! 裴籍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惊叹、欣喜以及那一点点的难以置信,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虞东家,如何?” 虞满将捷报仔细卷好,递还给他,眉眼弯起:“言出必行,恭喜你,裴解元。” 鹿鸣宴时间紧迫,两人没多说几句话,她便催着他带着捷报,返回他在东庆县新购置的小院给裴家爹娘报喜,顺便准备收拾行装。 刚送走裴籍,虞满一转身,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哭笑不得。只见几个相熟的街坊,正伸手要去拿方才裴籍帮忙端菜时碰过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碗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可是解元老爷亲手碰过的!沾沾文气,保佑我家小子明年开蒙顺利!” “诸位伯伯婶婶,使不得,使不得!”虞满赶紧上前拦住,“这碗还没洗呢,脏得很!沾文气也不急于这一时,大家快请坐,今日菜品打折,保管大家吃得满意,一样沾喜气!”她好说歹说,才劝得众人放下碗筷,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但目光仍不时瞟向那几只普通的碗碟,仿佛它们已是文曲星手中笔。 虞满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摇摇头,准备去找虞承福商量一下明日增加菜品供应的事。一抬眼,却见她爹正站在柜台旁,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块掉在地上的抹布,望着门口裴籍离开的方向,咧着嘴呵呵直乐,眼神发直,显然还沉浸在解元未来岳丈的巨大冲击和喜悦中,没能完全回神。 旁边的邓三娘倒是已经在低头拨弄算盘,试图理清账目,可算着算着,嘴角就忍不住高高扬起,低声喃喃:“三百二十一钱……出了个解元……”哪儿有平日的利落劲儿。 得,今日这食铺成了这位解元老爷的后援会。 虞满不禁失笑,她不再打扰他们,径直转身进了后厨。灶间里,山娘正默默地将一小块核桃仁塞到阿茂手里,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吃,解元。” 阿茂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核桃仁,脸上露出苦笑:“阿姐,我就是把山里头的野核桃连壳带里全吃进去,也成不了解元啊。”他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看来,咱们老杨家光耀门楣的重任,就只能指望阿姐你了!” 说完,他一抬头瞧见走进来的虞满,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生怕姐姐再塞给他什么文气加持的食物,赶紧一溜烟地跑出去招呼客人了。 山娘瞧见虞满脸上促狭的笑意,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悄红透了。她若无其事地将剩下的核桃收好,假装如常地走到水缸边开始洗菜,只是那动作比平时略微快了些。 等山娘也出去后,虞满系上围裙,净了手,准备趁着空闲试试两道新菜。一道是她在州府尝过、记忆深刻的虾爆鳝面,另一道则是她结合食材和自己想法琢磨出来的。 她先处理黄鳝,去骨切段,用料酒、姜丝和少许盐腌制。鲜虾剥壳去线,留下完整的虾仁。热锅宽油,先将鳝段滑入,爆炒至卷曲、边缘微焦,捞出控油。再利用底油,将虾仁快速滑炒至变色,同样盛出。接着,她开始熬制面汤的底料,用的是猪骨和鸡架吊的高汤,加入爆香过的鳝骨、姜片、葱段,小火慢炖,让鲜味充分释放。另一边,将手擀的面条煮熟,过凉水使其筋道。最后,将面条放入熬好的浓汤中,铺上爆炒好的鳝段和虾仁,撒上葱花、淋上几滴香油,一碗汤鲜味浓、鳝脆虾嫩的虾爆鳝面便成了。 另一道自创菜,她用了上好的猪里脊肉,切成薄片,用刀背细细捶打,使其松软,再加入蛋清、淀粉抓匀上浆,保持嫩滑。配菜选了本地新鲜的笋尖和黑木耳。肉片滑油断生,笋片和木耳焯水。另起一锅,用葱姜蒜爆香,加入少许豆豉增味,倒入适量的酱油、糖和清汤,烧开后勾薄芡,再将滑好的肉片和焯好的笋片、木耳倒入,快速颠勺翻炒,使芡汁均匀包裹住每一片食材,最后淋上一点明油提亮色泽。成品色泽红亮,肉片滑嫩,笋片脆爽,豉香浓郁,咸鲜适口。 看着这盘色香味俱全的自创菜,虞满摸着下巴,琢磨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字。 “叫它‘攀蟾折桂’如何?”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 系统沉默了一秒,电子音带着一丝无语:【宿主,这个词……和这道菜的内容,有直接逻辑关联吗?】 虞满理直气壮:“怎么没有?寓意好就行!毕竟裴籍是新鲜出炉的解元嘛,正好应景,预祝他来年春闱继续高升!” 系统:【……我寻思我也没提解元两个字啊。】 不过,这道被虞满强行命名为“攀蟾折桂”的菜,在翌日推出后,却意外地火爆至极。如今全县上下,怕是没人不知道满心食铺的东家虞娘子,她的未婚夫便是今科涞州解元裴籍!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连兴成村里的乡亲们也闻讯来了不少,带着鸡蛋、山货前来道贺,既是沾喜气,也是想问问裴籍能不能再回去教教孩童。 一时间,满心食铺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自然,裴籍在东庆县的小院和兴成村的裴家,也同样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还有些人胡乱攀亲,说是裴家逃难之前的亲戚。 裴父脸一下子就难看了,让裴母把这些人请出去,自此闭门谢客。 连之前因嫉妒而构陷过虞家、许久未曾露面的三叔一家,也腆着脸来食铺外探头探脑了几回,脸上堆着笑,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但如今的虞承福可不再是那个一味忍让的老好人了,一见是他们,立刻沉下脸,连门都没让进,直接挥手赶人,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虞满的二姑一家,在虞承福犹豫地跟虞满提了一嘴后,虞满思忖片刻,还是让绣绣去请了他们进屋。 一进屋,虞承秀便拉着王杏儿,作势就要跪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大哥!之前……之前的事都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对不住大哥,更对不住阿满!我们不是人!”她指的是当初因王杏儿生病急需用钱,他们接了虞承禄的银子,便也参了进去。 虞承福看着自家妹妹和外甥女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上前扶住了她们,没让她们真跪下去。虞满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也没有多说。 然而,经此一事,两家之间那点原本就稀薄的亲情,也算是彻底耗尽了。往后,大抵也只是比陌生人,多了几分知道名字的熟悉罢了。 第43章 物归原主 第43章 物归原主 虞满还是低估了解元二字在乡里的地位。翌日,裴母便寻到了虞家,她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 她拉着虞满的手,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村长虞正德亲自登了裴家的门,言辞恳切。 他说裴籍此番高中解元是天大的喜事,兴成村更是引以为荣,执意要在村里办场流水席,宴请全村,好好庆贺一番。 裴父起初是想推拒的,觉得太过招摇。可虞正德说话极有技巧,从当年裴家逃难至此,村里如何接纳安置,说到这些年或多或少的照应,话里话外裴家这些年的事细细数了一遍,硬是把裴父架得高高的。虞正德还道,希望裴籍从州府回来后,能抽空回村里给那些刚开蒙的娃娃们讲几天课,沾沾文气。 裴父虽有些迂腐,却并非不通情理,看得出虞正福这是豁出老脸,一心为了村子将来打算,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裴母知晓后,差点站起身数落裴父。真是大家大户出来的,这些年又只顾着读书,庶务一概不沾,什么都不知晓! 裴母对虞满无奈道:“要摆席,说得轻巧,可银子谁出?若是让村里出,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喜钱怎能让大家分摊?” 思来想去,裴母还是决定这钱自家来出,不能落了话柄,也算全了同村的情分。她来找虞满,便是想请她来操办这顿席面,总好过交给不熟悉的外人。 虞满听明来龙去脉,略一思索便应下:“这事交给我便是。到时我同村长商量一下,席面的花费,就从食铺里出。” 裴母闻言,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你开间食铺起早贪黑的,哪里容易?这钱断不能让你出!” 虞满笑着握住裴母的手,笑着道:“柳姨,上回我爹出事,您不是悄悄给香姨塞了银钱?” 那数不小,怕也是掏了一半裴家的家产。如今这点席面钱,算得了什么? 她还想着准备找个时机还回去,两家好归好,却不能占便宜。 裴母想起旧事,眼眶微热,见虞满态度坚决,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感激地应下。 她前脚刚走,村长虞正德后脚就上门了。他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闲话了半天才道出来意,也是想请虞满的食铺来办席,并表示银子是村里每户凑了一些。 虞满便将裴母方才来过的事说了。 虞正德一听,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裴家出这个钱,更不能让你出!这成什么了!”他顿了顿,窘迫得不行。他没来满心食铺吃过,只听人说价格实惠,可办席不同零卖,他就怕凑的这点银子不够,到时候尴尬。 虞满看出他的顾虑,爽快道:“您就别推辞了。这席面就当我们食铺对乡亲们往日照应的感谢。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定让大伙儿吃得满意。” 虞正德听着这话,想起当初自己偏帮虞满三叔家的事,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回家后,他对老妻感叹:“阿满那丫头,真是个好娃娃,心胸宽广,念着旧情。” 他老妻正哄着幼孙,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当初就跟你说,虞承禄那一家子不是个好东西,心眼歪得很,你还不信,非说什么毕竟是亲戚要顾着点面子。现在知道了吧?” 虞正德被老妻数落得哑口无言,想着自己当初的糊涂,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而虞满这边则开始筹备。她找来山娘,两人在灶房后的空地上,对着单子细细敲定席面的菜品。 既然是全村宴饮,讲究的是实惠、量大、味道足,气氛热闹。虞满借鉴了记忆里坝坝宴的形式,定了八凉八热,两道汤羹,并特意加了几道寓意喜庆的压轴菜。 凉菜定了爽口的凉拌三丝,海带丝、萝卜丝、豆芽拌起来很是爽口,恰好天还没冷下去,其次就是蒜泥白肉,薄切的五花肉裹着黄瓜片,淋上红油蒜泥,滋味不错,又定了红油耳片、酱香卤豆干、酸辣萝卜、姜汁皮蛋、香油笋尖以及一道什锦拼盘。 热菜则是硬菜为主:红烧肘子,软烂入味,适合老人家,也图个鸿运当头的意味、粉蒸肉、芋儿烧鸡、豆瓣鱼、回锅肉、梅菜扣肉、家常豆腐以及一道时令清炒时蔬。 汤羹是排骨莲藕汤和醪糟小汤圆。 此外,虞满还特意加了两道意头好的菜:一道将肉丸与鹌鹑蛋同烧,取名“三元及第”;另一道则是用糯米、红枣、莲子、红豆等蒸制而成的“八宝团圆饭”,象征丰收和美满。 敲定菜单后,虞满召集食铺所有伙计,宣布宴席当日食铺休息一天,邀请大家都去兴成村帮忙并一同吃席。众人听闻能参与这样的盛事,还能放假同乐,个个欢呼雀跃,干劲十足。 虞满回家后同邓三娘和虞承福说起此事,两人也是感慨良多,虞满又对邓三娘说:“香姨,到时把邓家舅舅他们也请来吧,一起热闹热闹。” 邓三娘正在缝制绣绣的衣服,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他们……怕是忙,还是算了吧。” 虞承福却在一旁插话:“哪能算了?乡亲们都请了,要是大哥他们不来,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关系不好,平白让人说道。” 邓三娘看了看丈夫和继女,见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便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给他们递个信儿。” 接下来的两日,虞满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去市集采买、预定各类食材肉品,确保新鲜足量。山娘要负责食铺日常,她便请了之前帮忙做过事、手艺同样不错的小春娘来做主厨之一,又雇了几个村里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打下手。 到了宴席那日,兴成村如同过年一般热闹。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早早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长条凳依次排开。临时搭建的灶台炊烟袅袅,香味四溢。 随着一声“开席喽!”,帮厨的婶子们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那红烧肘子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酱汁浓郁;粉蒸肉入口即化,下面的红薯吸饱了肉汁,香甜软糯;豆瓣鱼香气扑鼻,鱼肉鲜辣入味;回锅肉肥瘦相间,卷翘如灯盏窝,配上青蒜苗,让人食欲大开;梅菜扣肉油光红亮,肉片薄而入味,下面的梅菜咸香下饭……每一道菜都引得众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口。 “大家伙儿今天有口福了!”虞正德笑着喊道。 虞满才忙完,就被柳依依拉着坐到了一桌。柳依依是听说消息后,特意拉着自家夫婿回娘家来捞席的。她一边等着夫婿给她夹菜,一边对虞满感叹:“你这食铺如今真是县里的金贵地,每每去都是人满。没想到还能回村里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席面,真是托了你的福!” 她说完,凑近虞满,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哎,你听说了没?陈家那个夫人,被休了!” “陈家夫人?”虞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她那个堂姐虞秀玉,“怎么回事?” “说是她想害陈景安那个得宠的周姨娘,结果被陈景安抓了个正着,直接就一纸休书把她赶回娘家了!”柳依依语气颇为唏嘘,顿了顿,又道,“不过也算是终食恶果,听说她之前没少害陈景安其他妾室的孩子,那周姨娘是恨毒了她,才设了这个圈套让她钻。” 虞满反倒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依依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身旁安静吃饭的夫婿:“我夫君说的啊,消息保真!” 听到妻子提及自己,柳依依那面相看着颇为老实的夫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虞满笑了笑,低声对柳依依道:“快吃吧,菜要凉了。”那神态举止,确实与他能打听到这等内宅秘辛的形象有些反差。 虞满边感叹,边起身,让柳依依替她看着会儿绣绣,自己去熬药。 邓三娘的肚子越发大,虞承福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来家诊一次脉,确保母子平安。 虞满寻了处空出火的灶台,取了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将大夫开的安胎药仔细熬好,滤去药渣,倒出一碗浓褐色的汤药。 端着温热的药碗,虞满问了在院里帮忙收拾的小春娘,说邓三娘回家歇着了,好在村里的院子还留着,能有个歇脚的地。 虞满离房门还有几步远,里头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说话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她听出那是邓家大嫂的声音。 “妹子!我和你哥难不成还会害你?这件事你得早些同妹夫说道清楚!”邓大嫂的语气带着着急。 “如今虞满那丫头眼看着就要嫁到裴家去了,绣绣又是个赔钱丫头,但你肚子里这个,”邓大嫂的声音压低,带着笃定,“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你得趁早为他打算起来啊!” “就拿你自己个儿来说,当初我生了慧心,你哥不也是心心念念盼着个孙子?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似乎有些窘迫,出声打断:“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邓大嫂却不以为然,反而提高了些声量:“我说错了吗?哪个男人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更何况,你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食铺生意那么红火!但凡让虞满那丫头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出来,你这儿子往后还愁什么?” 她一幅掏心掏肺、全然为邓三娘着想的模样。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邓三娘平静无波的声音:“哥哥……你也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踌躇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你嫂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邓三娘的声音依旧平稳:“食铺,还有虞家的东西,都是阿满的。这一点,是我同承福早就商量定,板上钉钉,绝不会改的。” “什么?!”邓大哥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声音不免带上了怒气,“是他虞承福说的?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为他们虞家辛苦操持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是我说的。”邓三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从我决定嫁到虞家那天起,就是这样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无奈:“哥,你还记得吗?当初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些族亲恨不得把我们兄妹俩扒皮抽血。那时候,你说一定要把爹留下来的那个小肉铺重新开起来,光耀门楣……可我们连本钱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了嫁到虞家。承福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阿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我心里,对他们父女,始终存着一份愧疚。觉得这婚事,起头便不干净。” “这么多年,我尽量少回娘家,就是不想再牵扯这些。上回承福被人陷害入狱,家里天都塌了,你大老远跑来,说是要接我回去……我那时候还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失望难以掩饰。 “今天这顿饭吃完,你们就回去吧。”邓三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疏远,“以后……别再来了。” 邓大嫂一听就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说不通啊!我和你哥掏心掏肺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有个倚仗!” “够了!”邓大哥猛地低喝一声,似乎是将邓大嫂从床边扯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是我们对不住阿香!别再提了!走!” “你拉我做什么!再劝劝她啊!咱们良祖还要去州府求学呢,那束脩……”邓大嫂不甘心的声音被拉扯着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端着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药,静静地站在房门外侧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屋内。 邓三娘侧身朝里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虞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刻进去,她悄然转身,端着那碗药,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将药碗重新坐回尚有余温的锅里保温。 做完一切,她才转而去寻虞承福。她找到正被几个兴高采烈的乡亲围着劝酒、满面红光的爹,轻声提醒道:“爹,香姨该喝药了,药我已经熬好了,你给姨送去。” 虞承福一听,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对周围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家里头有事,我先失陪,你们吃好喝好!”他毫不犹豫地脱身,急匆匆就往后院临时搭的小灶房走,“我这就去!” 虞满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下稍安,这才转身去找绣绣。小丫头今日简直是玩疯了,跟着村里的一群半大孩子撒欢,头发都有些散乱,小脸红扑扑的。不过一见到阿姐,她立刻老实下来,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乖乖走过来牵住虞满的手。 回家的路上,绣绣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闷闷地说:“阿姐,小春他们都吓唬我。” “哦?他们吓唬你什么了?”虞满放缓了脚步。 绣绣抬起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口齿清楚地说:“他们说,等阿娘生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管我了,好东西都要给弟弟妹妹,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娃。” 虞满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绣绣自己停住了脚步,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但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她仰着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爹娘会一直疼我,阿姐也会!”她伸出小短手,努力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样子。 说完,她示意虞满蹲下来,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娘一直偷偷跟我说,我要最最喜欢阿姐,比喜欢饴糖还要喜欢!” 虞满听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伸手揉了揉绣绣软软的头发,将她抱起来:“小机灵鬼!走吧,我们回家。” 翌日,邓三娘又恢复了往常利落做事的模样。她见虞满又在清点准备带回县城的物什,连忙拉住她:“阿满,快歇会儿,从州府回来就没见你停过,人都清减了。”说着,给她倒了杯茶水。 虞满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反手拉住邓三娘的手,将她轻轻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则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了邓三娘的肩膀上。 “娘,你也歇会儿。” 邓三娘先是习惯性地笑了,拍拍她的手:“我都没累着,歇什么……”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瞬间僵硬起来。 刚才……阿满叫她什么? 娘? 不是香姨,是娘?! 虞满感受到手下肩膀的僵硬,难得有些窘迫,她飞快地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绣绣醒了没”,便脚步轻捷地溜出了屋子。 邓三娘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声娘,心里酸酸涩涩。 恰在这时,虞承福端着早饭进来,见邓三娘愣愣地坐着,神情古怪,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放下碗筷凑过去:“咋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他急得手足无措。 邓三娘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道:“娘……” 虞承福更急了,以为她是想自个儿娘亲了,连忙笨拙地安慰道:“别难过,等过几日得空了,我陪你回娘家,好好祭奠一下岳母她老人家……” 邓三娘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声音轻飘飘地:“不是……是阿满……她刚刚……喊我‘娘’。” 虞承福:“啊?!!!!” 他这一声惊呼,嗓门之大,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比邓三娘先前还僵。 被他这么一吼,邓三娘反而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了。她看着自己丈夫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一下他的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嚷嚷什么?” 虞承福被拍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抓住邓三娘的手,急切地追问,声音还在发颤:“真的吗?!你没听错?!”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恨不得原地转几个圈的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笑意。她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高高扬起:“不然呢?我还能骗你不成?” 虞承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凑到邓三娘身边,小心翼翼地去摸她隆起的肚子,老实傻笑:“好!好!真好!” …… 鹿鸣宴 太守府内,今夜可谓是张灯结彩,极尽奢靡之能事。朱漆廊柱旁悬挂着琉璃宫灯,灯壁绘着精巧的花鸟人物,内里烛火煌煌,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玉碗,诸多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按序落座。 涞州太守顾康时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举杯向在座的学子们敬酒,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融与热情:“诸位皆是涞州俊杰,此番秋闱高中,实乃我涞州之幸!本官在此,预祝各位来年春闱,再接再厉,金榜题名,为我涞州再添荣彩!” 众人齐声应和,饮尽杯中酒。 顾康时放下酒杯,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左上首的裴籍身上,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裴解元,老夫早已听闻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风姿卓绝啊!” 裴籍起身,执礼从容,语气不卑不亢:“太守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此番侥幸,全赖大人与诸位考官秉公擢取。” 顾康时含笑点头,正欲再言,他身旁的太守夫人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康时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笑道:“好好好!诸位,适才内子言道,家中有一侄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感慨诸位青年才俊之风姿,愿吹笛一曲,以助雅兴,聊表祝贺。” 话音落下,便见一侧珠帘轻动,一位身着淡紫襦裙的少女款步而出。她云鬓花颜,眉眼含情,正是顾康时的侄女顾宵月。她手持一支玉笛,向众人微微福礼,便启唇吹奏。笛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技艺确属上乘。 加之她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一曲终了,浅笑敛衽退下时,不少年轻学子已是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曳。 顾康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左上首的裴籍和右上首一直沉默寡言的张谏。却见裴籍正微微低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并无线头褶皱的衣袖,而张谏,目光更是直接越过了场中,落在了厅堂侧面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上,眼神专注。 顾康时心下微哂,只得主动开口,先将目标对准风头最盛的裴籍,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裴解元年轻有为,不知家中可曾定下亲事?若无,本官倒是认识几位品貌俱佳的闺秀……” 裴籍抬起头,目光平静:“劳大人挂心。学生已有婚约在身,乃是自幼定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裴籍身上,有惊讶,有惋惜,也有探究。连一直神游物外的张谏,也不由得转回视线,浅淡的眸子落在裴籍身上,带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顾康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哦?原来如此!好事,好事!自幼定下的姻缘,最是难得!”他迅速转移目标,看向张谏,“那张公子呢?如此风仪,想必家中门槛早已被媒人踏破了吧?” 张谏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并无。” 顾康时心中一喜,正要顺势再说,却听张谏继续道,语气疏离而直接:“谏无心于此。”他顿了顿,反而抬手指向方才他注视的那幅画,问道:“顾大人,此画可是前朝大家李思训的青绿山水真迹?” 顾康时被他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张公子好眼力。” 同时心中权衡,若能用一幅画拉拢这位京城来的张家公子,自是划算,忙道:“若张公子喜欢,本官……” “青绿设色,法度严谨,峰峦叠嶂,有咫尺千里之势。然,”他话锋微转,依旧平和,却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学生曾于一些野史杂闻中偶见记载,李公晚年深陷前朝元祐党争,虽画艺超群,却终究未能独善其身。” 顾康时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缩。他收藏此画,只知其名贵,哪里深究过其他?此刻被张谏点破,细想前朝党争的惨烈,背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终于知晓为何定王先前也是在这幅画前驻足良久。 他可没有参与党争的心思! 顾康时眼神示意管家,赶紧把这东西取了! 宴会终了,众人散去。刚出太守府大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沁人的凉意。 太守府管家连忙招呼:“诸位老爷稍候,小的这就让人去取雨伞来。” 正忙碌间,却见一名婢女撑着伞,匆匆从侧门方向而来,手中捧着一柄做工极其精巧、显然是闺阁之物的绣伞,径直走到张谏面前,福身后道出来意:“张公子,我家娘子听闻落雨,特命奴婢将此伞送来,请公子使用。”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过来,都猜得到这娘子多半是方才献曲的顾宵月。这般示好,意味明显。 张谏却连眼皮都未抬,后退一步,避开了那递过来的绣伞,声音清冷如这秋雨:“不必。”言罢,竟一撩衣袍下摆,径直步入了雨幕之中,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这缠绵雨水于他不过是无形之物。 恰在此时,谷秋也拿着伞寻了过来,将手中两把伞递给裴籍。 裴籍接过青布伞撑开,他看着张谏走入雨中的背影,目光微闪,随即迈步,两三步便追了上去。 “张公子稍等。” 张谏闻声,顿住脚步,回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几缕墨发贴在额角,更衬得他面色如玉,眼神清寂。他看着追上来的裴籍,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裴籍将手中另一把半旧不新、毫不起眼的油纸伞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此伞,该物归原主了。” 张谏目光落在伞上,微微一凝。这把伞他自然认得,是他幼时随五叔学木工活时,自己亲手所做,虽简陋,却用了心。前次雨天让与食摊那绿衫女子后,五叔知晓了还念叨了几句可惜。他没想过还能收回。 他伸手接过,触手是微凉的竹柄和熟悉的粗糙感。“多谢。”他言简意赅。 不知这把伞怎会到裴籍手中。 裴籍看着他收下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是我该谢张公子。那日若非你仗义借伞,怕是她要淋雨而归了,她让我定要将伞物归原主。” 她? 张谏抬目看向裴籍,对上对方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 “无事,举手之劳。”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裴娘子如何得知,那日借伞之人是在下?”他以为那女子是裴籍的姊妹。 谁料,他话音刚落,对面之人先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她并非是我姊妹,不与我同姓。”裴籍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落在淅沥的雨声中,格外分明,“我同阿满,乃是自幼定亲。” 原来方才裴籍在堂上说的未婚妻便是她。 阿满……是她的名字么? 难得生出一点疑惑就顷刻消失,如同化入水中的墨迹,这话语里的意味,张谏听懂了。他握着伞柄,对上裴籍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简单应道:“原来如此。” “谏告辞。” 他撑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步入了迷蒙的雨幕深处,只剩下渐行渐远的的脚步声。 裴籍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回到位于张家的独居小院时,夏雨仍未停歇。院中灯火温暖,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修补着什么物事,正是自幼看顾他,从京城到涞州的五叔。 听到脚步声,五叔抬起头,见到张谏肩头微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絮叨起来:“怎地淋雨回来了?不是去赴宴吗?连把伞也不晓得寻?若是染了风寒,耽误了功课可如何是好?你这孩子,总是不知爱惜自己……” 张谏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那把半旧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五叔接过伞,唠叨声戛然而止。他摩挲着熟悉的竹柄和伞面,眼中露出惊喜:“这……这是我俩早年做的那把?你从那位绿衫娘子手里拿回来了?”他记得清楚,那日张谏回来提及将伞借给了一位在食摊避雨的绿衫女子,他还惋惜过几句。 张谏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是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未婚夫”三个字在唇边绕了一圈,终究觉得过于不好,最终化作一个更模糊、也更疏远的指代,“是……她家里人还的。” “家里人?”五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刚露出的喜色又淡了下去,带着几分扫兴,“唉,我还以为……今日去茶楼,刚听了一出《伞缘》,说的就是才子佳人因一把伞结下的良缘,多好的兆头……”他打量着张谏那副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说你,模样学问哪样差了?偏偏是这般性子!哪个姑娘家会喜欢你这样闷葫芦似的、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的?” 张谏没有回应五叔的抱怨,仿佛未曾听闻。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开始临摹一篇碑帖,姿态端正,神色专注。 五叔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说无用,只得摇摇头,嘟囔着“朽木不可雕也”,拿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小心地擦拭起来,准备收好。 待五叔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书房里只剩下墨香与窗外细微的雨声。 张谏悬腕运笔,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划过。然而,当他写完一个字的左偏旁,那清隽的“氵”已然成型,即将写下右半部分时,他的身形陡然僵住。 笔尖堪堪停在纸上,一滴浓墨缓缓晕开,染黑了一小片宣纸。 他垂眸,看着笔下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字。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张只写了一个偏旁的宣纸揉成一团,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火舌迅速舔舐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同那瞬间不明所以的失神。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他重新变得古井无波的面容。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这一次,写下的是毫无纰漏的圣贤文章。 第44章 见面 第44章 见面 鹿鸣宴连办了三日,觥筹交错,应酬不断。顾康时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再办一场诗会以显风雅,并再三挽留裴籍。 然而,裴籍率先起身辞行。榜上有名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效仿,陆续告辞。毕竟,来年三月的春闱即至,比起留在州府继续应酬,归家潜心温书才是正理。 至于张谏,自第一日起便未再露面。 裴籍回到东庆县时,已是申时。他先回了裴家,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裴母拉着他说了许久的话,言语间满是这几日虞满如何操持村宴、如何周到体贴,又说起邓三娘身子渐重,虞满里外忙碌。裴籍安静听着,眉目不自觉地松软下来。 略坐片刻,他便起身出了门,径直往食铺去。 然而,虞满并不在铺子里。虞承福正忙着招呼客人,见他来找,擦了把手道:“阿满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谈生意,许是去醉仙楼了吧?” 裴籍听了,眸光微动,似是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对候在门外的谷秋低声道:“备马。” 主仆二人骑马出了城,方向却不是通往州府的官道,而是朝着兴成村的后山而去。临近山脚,因前日刚下过雨,泥土仍透着深色,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裴籍将马缰扔给谷秋,吩咐道:“在此等候。”随即独自一人,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步入了林中。 穿过一片灌木,往左一拐,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棵叶子已半黄半绿的碧桃树下,虞满正坐在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上。她手里拿着一根折下的桃树枝,百无聊赖地、一下下轻轻点着树上的叶片,嘴里低声念叨着,随着枝条的起落,交替吐出两个字: “怪我。” “不怪我。” “怪我。” “不怪我。” 用颇有孩子气的方式在数着叶片,似要将这树上所有的叶子都数完,以此来决定某个答案。 裴籍没有立刻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静静地听着她的计数声。 终于,数到最后一片叶子——“怪我。” 她停下了动作,也沉默了。整个人微微低着头,望着地上的落叶出神。 “不怪你。”裴籍说道,同时,他将一片刚刚拾起的、完整的桃叶递到她眼前。 虞满没有起身,就着侧坐的姿势,转过头来看他。她没有去接那片叶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娘……她真的不怪我吗?”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或者像今天这样,数着叶子。 裴籍知晓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肯定,重复道:“不怪你。” 他顿了顿,回忆虞母临终前的话,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出来:“桃姨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我不求她万事周全,只愿她此生,小满即可。’” 小满。是她的名字,也是为母者最质朴的祝愿——不必圆满,小满即安。 虞满抿着唇:“真的吗?” “真的。”他答。 虞满依旧没有动,但也不再追问了。 裴籍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笑:“若是真气你,当晚梦里就该拿着藤条来训你了,哪会由得你在这里胡思乱想?” 虞满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她忽然低声道:“从前我总觉得,我娘不打我,是因为我每回都耍机灵地躲到你背后。后来我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就算没有你挡在前面,她也舍不得真打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了……那一回。” 裴籍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那回,是我的错。” 虞满抬眼又看了看他,这才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指尖上。裴籍微微用力,将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林外走去。行了约莫两步,虞满却顿住脚步,回头朝那棵碧桃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才轻声道:“走吧。” 朝着栓马的地方走去,虞满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 虞满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便知这人怕是刚回家换了衣裳,去食铺寻她未果,就径直来这里找她了。她倒也不意外,早已习惯,每回他若在别处寻不到她,来这里,总是一逮一个准。 “你去山青书院前,来过这里?”她用的是陈述句。前日她来时,就发现树周围的杂草被仔细清理过一道,地上还有未完全燃尽的香蜡痕迹。 “嗯,”裴籍没有否认,“来同桃姨说了些话。” “什么话?”虞满下意识追问。 裴籍却不语,只是侧头看她。 虞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开脸,故作不在意:“……我才没有很想知道。” 裴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而道:“但我来前,已经有人祭奠过了。” 虞满疑惑地看向他。 “是虞叔,还有邓姨。”他说的,是虞承福和邓三娘。 虞满怔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到了栓马的地方,裴籍利落地解开缰绳。虞满看着他的动作,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问道:“去哪儿?” 裴籍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虞满习惯性地将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稳稳地坐到了他身前的马背上。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虽有纵马的自由畅快,但颠簸之感也确实不容忽视。待马速渐缓,最终停在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时,虞满忍不住小声嘀咕:“虽然骑马是挺自在,但这滋味……着实不太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眼前——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牌坊,上面赫然题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山青书院。 旧日的回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虞满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溜走。 然而,她的右手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裴籍站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向书院深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的事,就在这里。” 书院的石阶不算太长,却因山势而显得格外清幽。两人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早已有人等候在书院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来人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抱臂而立,正是晋楚川。他看向裴籍,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声音也硬邦邦的:“夫子在天藏阁等你。” 裴籍脚步未停,似乎打算直接无视他,牵着虞满往另一个方向去。 晋楚川眉头微蹙,补充道:“这一面之后,你想要的东西,他会给你。” 裴籍的脚步倏然停住。他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晋楚川,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先转向了身边的虞满,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 晋楚川似乎知道他担心什么,生硬地保证道:“她不会有事。” 虞满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小声嘀咕:“……别说这种话。”按照她看话本子和听戏的经验,这种保证说完,八成要出事。 裴籍显然与她想法一致,或者说,他从不将虞满的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口头承诺。他并未理会晋楚川的保证,直接启唇:“谷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虞满身后半步的位置,垂首肃立,正是谷秋。 “属下会跟着虞娘子。” 裴籍此举,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晋楚川,甚至不信任这书院此刻的安全。 虞满也敏锐地察觉到,裴籍今日的态度与往常不同。在她面前,裴籍对这位神秘的褚夫子虽不算热络,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尊重,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疏离甚至对峙的意味。 裴籍重新看向虞满,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等我。” 虞满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好。” 看着晋楚川领着裴籍走向书院深处,身影消失在层层屋舍之后,虞满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身,准备在这闻名已久的山青书院里随便逛逛,边等边看看。 或许是秋闱刚过,书院里的学子并不算多,显得有些空旷宁静。偶尔遇到的几个身着青衿的学子,见到她这个明显是女子的外人,都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但并未上前打扰。 虞满信步走着,观察着书院的布局。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她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行来,竟真是一个女子都没见到。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陈静姝。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个带着讶异的、清柔的声音: “……虞娘子?” 虞满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身着书院学子服的少女,眉目清雅,气质如兰,不是陈静姝又是谁?只是她身上的学子服,式样似乎与方才所见那些学子的略有不同,更显精致些。 陈静姝见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我今日是回书院借阅典籍的。” 虞满了然点头。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在书院清静的小道上走着。 “虞娘子怎会来书院?”陈静姝轻声问道。问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接上话:“我听说了,裴师兄在秋闱高中解元,还未恭喜。” 虞满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恭喜:“多谢。” 陈静姝沉默了片刻,脚步微缓,忽然侧过头,看向虞满,目光清澈而直接,声音异常清晰:“虞娘子,我心悦裴师兄。” 虞满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突然、如此直白地再次表明心迹,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上次陈静姝来访,虽也表达了心意,但更多是带着担忧和恳求,不像此刻这般平静而坦然。 陈静姝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反而轻轻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韵味,并不令人反感。“虞娘子是为何心悦裴师兄的?”她问道,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挑衅之意。 虞满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带着点不确定:“……大概,首先是脸?”她承认得有点心虚,但确实是实话。 陈静姝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脚步顿住,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虞满好一会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讶异,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虞娘子,”她语气轻快了些,“真是个有趣的人。” 虞满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多谢?”这夸奖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赶紧转移话题,抬手指向书院后方更高处的一块平地,那里隐约可见几座更为雅致的楼阁,被更浓郁的林木环绕,仿佛独立于下方的书院之外。“那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像寻常学子能去的。” 陈静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解释道:“那是上阁。平时只有少数学子能够上去修习。或许更准确地说,只有褚夫子的亲传学生,才有资格进入上阁。” 见虞满眼神疑惑,她继续详细说道:“在山青书院,学子其实分为两部分。绝大多数学子在下阁就读,由书院的其他夫子授课。而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或被褚夫子看中的学子,才能进入上阁,由褚夫子亲自教导。裴师兄,便是上阁的学子。” 虞满懂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火箭班”和“平行班”嘛!难怪裴籍能这般出色,原来是师从了顶尖的特级教师。 “这位褚夫子……究竟是什么人呢?”虞满不禁问出口。能教出裴籍这样的学生,还能让定王、奚阙平那些人都与他有所关联,绝非寻常人物。 陈静姝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几分困惑:“我也不甚清楚。只听我父亲偶然提过,褚夫子是多年前自愿来到山青书院任教的,无人知其来历背景,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名讳,只有一个‘褚’姓。” 这么神秘?虞满心下暗忖,这褚夫子恐怕身份极不简单。 陈静姝见她似在思索,便不再多言,将她引到一处僻静院落前,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这是我从前在书院暂住时的屋子,自我离开后还一直空着,无人居住。虞娘子可在此处休息,等候裴师兄。” 虞满感激地道了谢。陈静姝浅浅一笑,便转身离去。 虞满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打扫得十分干净,窗明几净。桌上还放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为这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和生气,看得出陈静姝是个心思细腻、品味不俗的人。 她刚在桌边坐下,正准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虞满心中顿时升起警惕。裴籍应该没这么快回来,谷秋在外守候也不会如此正式地敲门。她站起身,隔着门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透着威严的老者声音:“老夫姓褚。” 褚夫子?!他不是应该在天藏阁和裴籍谈话吗?怎么会来这里? 虞满心下惊疑,但还是稳了稳心神,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年约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面容严肃,线条冷硬,嘴角自然下垂,显得不苟言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虞满记得他,当初她来书院给裴籍送东西时,曾远远见过一面,这位褚夫子给她的印象便是极为严肃,难以接近。 此刻,这位本该与裴籍在一起的夫子,却出现在了她的门外。 褚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虞满脸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疑惑,主动开口道:“他无事,是老夫想单独见虞娘子一面。” 第45章 惊骇 第45章 惊骇 不算短的山路,蜿蜒向上,石阶被风吹雨淋磨得光滑。褚夫子在前面走着,步伐不疾不徐。虞满落后两步,沉默地跟在后面,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林木幽深,路径单一,除了风声鸟鸣,再无人声,自然没有可逃的机会。 前面传来褚夫子平淡无波的声音,陈述事实:“通往山青书院上阁,只有这一条路。你逃不了,此刻,也不会有人来。” 虞满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确实在暗中观察退路,也寄希望于谷秋能察觉异常前来寻她。 而且这老人家背后是长了眼睛吗?竟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褚夫子似乎还真能猜透人心,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那双锐利的眼睛余光扫向她:“你在等谷秋那小子?”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漠然,“他身手不错,可惜,此刻已被拦在了下边。” 说完,他彻底转过身,正面看向虞满,那双眸子平和,说出的话令人胆寒:“要是不愿走,便死在这里。” 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虞满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抗拒,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只能寄希望于裴籍那个不靠谱的。 抽回纷乱的思绪,虞满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书院的方向。这一看,却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方才她离开的那片厢房区域,竟窜起了一片刺目的赤红!浓烟滚滚,顺着山风势不可挡地蔓延上来,空气中隐约飘来烧焦的呛人气味。 着火了?! 顷刻间,山下传来了清晰的、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响,其间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显然是那些留在书院的学子们发出的。 “走水了!快救火!” “那边是陈师姐之前住的地方!” “快去禀报山长!” 隐约人声传来,不过是瞬息之间,那片已经借着风势成了冲天的火墙,即使站在此处,隔着远远的距离,也已能感觉到热风在不断涌来,后背阵阵发热。 虞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陈静姝!她刚才还在那里!她会不会折返回去?会不会被波及? 她急忙就要往回走。然而,像是想到什么,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身形。虞满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前方依旧步履平稳的褚夫子,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带着颤音: “你知道会失火?!是不是你安排的?!”她无法不这样怀疑,时机太过巧合! 褚夫子亦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山下那片逐渐扩大的赤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风势正好,天干物燥,理当小心火烛。不过,若是有人存心想做恶事,纵火……倒也是个干净利落的法子。”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但这番话无疑证实了虞满最坏的猜想。这火,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放,也绝对在他的预料乃至算计之中! “你到底想做什么?!”虞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下面都是山青书院的无辜学子!” 褚夫子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火光处收回,转向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面仍旧毫无波动:“跟我走。那些学子,不会有事。” 虞满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自己此刻折返回去,不仅救不了人,很可能还会立刻死在这里。她咬紧牙关,再也忍不住:“你最好保证他们没事!” 最终,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和回去救人的冲动,收回脚步,沉重地跟上了褚夫子的步伐。 比起还算有些烟火气的山青书院下阁,这上阁更是人迹罕至,清寂得如同世外之境,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虞满跟着褚夫子来到一座造型奇特的楼阁前。楼阁是全木架构,看不出具体材质,颜色深沉,透着古旧的气息。它采用复杂的斗拱结构层层叠涩而起,呈标准的八角形,飞檐翘角,每个角都悬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在风中却奇异般的寂然无声。楼阁正中央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力刻着两个大字——怀山。 褚夫子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钝响。门内是一片幽暗。他迈步而入,虞满迟疑一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楼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里边。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为广阔,一排排高大的乌木书架矗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卷轴、竹简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奇特气味。楼梯是环绕着内壁修建的,同样由乌木制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前面的人拾阶而上,虞满跟在后边默默数着楼层。一层,两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书籍卷宗。 直到他们停在第五层。 与预想中的险恶不同,这里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古朴雅致的讲学堂,中央放着几张矮几和蒲团。 褚夫子走到主位的蒲团前,拂衣坐下,然后指向对面一个蒲团,对仍站在门口的虞满道:“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虞满犹豫片刻,依言坐下,目光却不敢从他身上移开。 “你可知,大周朝如何立国?”褚夫子此刻抬眼打量了虞满片刻,才骤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内回荡,竟真的如同一位开始授课的夫子。 虞满感觉自己一下回到高中课堂,她愣了一下,搜刮着自己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摇了摇头。 褚夫子并未露出任何不满或意外,开始娓娓道来:“大周立国,非是禅让,亦非承袭前朝腐朽。太祖皇帝起于微末,见前朝哀帝暴虐,民不聊生,遂提三尺剑,聚义于淮东。” “适时,四海群雄并起,割据称王。太祖先定关中,以为根基,后用广积粮,固自地之策,步步为营。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历经大小百余战,方得扫清六合,一统宇内。” “开国后,太祖未忘初志,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推行均田,兴修水利,大开科举,寒门子弟亦有机会登堂入室。此乃大周百年盛世之基石。” 他略作停顿,继而道:“传至宣帝,承平日久,国力鼎盛。宣帝仁厚,效仿太祖休养生息之道,进一步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慎用刑罚。使得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史官故而誉之为‘宣文之治’。” “然,”他话锋微转,“承平之下,亦有隐忧。外有戎狄虽暂退,却狼子野心未泯;内则……权柄交替,暗流汹涌。宣帝体弱,子嗣不丰,煌煌盛世,武治亦需。” “帝之胞弟,豫章王李晏,少长于军中,深谙兵法,勇武过人,曾亲率铁骑,深入那合三千里,犁庭扫穴,令戎人闻风丧胆,十余年不敢南顾。” “为守疆土,他组建贡山军。此军遴选极严,训练极苦,装备极精,将士用命,可谓虎狼之师,成军以来,战无不胜,堪称国之利军。” 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却没有枯燥的教条,让虞满不知不觉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之后呢?” 褚夫子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惜,宣帝体弱,未及立储便龙驭上宾。宫中贤妃扶持幼帝登基,然则……”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虞满,“民间一直有传闻,宣帝临终前,更为属意其弟豫章王的雄才大略,甚至留下了一封传位密诏。” 虞满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追问:“那后来呢?幼帝登基,手握重兵的豫章王又去了何处?他……认了那个孩子当皇帝吗?” 所谓主弱臣强,幼帝尚未有功,豫章王却已战功赫赫,朝纲怎能安稳? 然而,这一次,褚夫子没有回答。 整个讲学堂陷入一片死寂。他静静地看了虞满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情绪难辨。方才授课时的平和详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锐的探究,似乎要挖到人的心思深处。 他没有理会虞满的提问,反而继续道:“没人真正见过那份所谓的旨意。但这并不妨碍……有人想要它,为此千般用计,万般图谋。” “你呢?你想要吗?” 虞满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荒谬感:“……我要那东西有用吗?”她拿的是平民牌,要莫须有的传位诏书做什么?当柴烧吗? 要是豫章王拿到说不准还有点用,起码真要造反也师出有名了。 褚夫子闻言,脸上那古板严肃的线条,竟罕见地松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在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他已经来了。” 虞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褚夫子已抬手指向通往下层的楼梯口:“你去吧。” 几乎是同时,她竖起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从楼下隐约传来的、被这厚重楼阁隔绝了大半的声响——那是金属交击的刺耳铮鸣!是利刃破风的呼啸!还有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倒地声! 下面正在发生激烈的厮杀! 她站起身,冲到窗边,急切地向下望去。可这怀山楼的窗户设计得极高且窄,如同瞭望孔,她拼命踮脚,也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浓重的夜色和模糊的树影,根本看不清楼下的具体情形。 虞满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冲向楼梯口!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下第一级台阶的瞬间,身后,褚夫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今日之前,老夫一直打算杀了你。” 虞满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回头。 没想到这人说变脸就变脸。 只见褚夫子依旧安然坐在蒲团上,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杀意的话并非出自他一个儒生之口。他正慢条斯理地执起矮几上的茶壶,往一个素白瓷杯里斟茶。热水冲入杯中,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神情。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虞满一眼。 虞满心脏狂跳,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她沿着来时的路向下狂奔,越往下,那兵戈相交、血肉搏杀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越发刺耳!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屏障,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冲到了底层,循着声音和血腥味最浓处,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半掩着的、通往楼外空地的侧门。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 裴籍背对着门口,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他周身浴血,原本青色的衣衫已被浸染成骇人的暗红,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反着幽冷的光,上面沾满了血迹。在他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数道黑影,姿态扭曲,显然已无生机。 天上残阳如血,地上所照之处也是赤色。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夏风,猛地灌入,将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吹得更开! 门轴的摩擦声在厮杀的余韵中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前方那血色的身影猛地动了! 他倏然转身!动作极快! 手中的短刃抬指而来。 “是谁?” 原本清淡的声音此刻沙哑至极,仿佛被砂石磨过。 虞满僵立在原地,与他带着寒意的眸子对上,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6章 坦诚 第46章 坦诚 眼前的裴籍,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哪里还有在食铺帮她算账时眉眼温和、在桃树下对她说“不怪你”时语气沉静的温润模样? 又哪里是那个会为她细致绞干头发、会因她一句玩笑而暗自气闷、会在雨夜执着寻来的清淡君子。 此时的他说不定会杀了她! 裴籍在看清楚门口站着的是虞满时,那眸子里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但那份锐利和紧绷却并未完全消散。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小满?”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放缓了语调,“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更加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虞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门槛。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籍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和……疏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手中仍在滴血的短刃,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地将短刃收回腰后的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别怕,”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这些人……是死士。” 他试图解释,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别怕我。 虞满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血污沾染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经的话——【男主原著真是武将,杀得京城遍地漂橹那种狠人。】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张,是未曾发生的、或许可以被改变的剧情。 直到此刻,目睹眼前此景,她才猛然惊觉——那不是剧情。那就是他,不曾向她袒露的另一面。 “裴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问“这些人为什么杀你”,而是直接问出了这个最要紧的问题。 你,这个站在尸山血海里,手上沾满鲜血,却用一副温和皮囊欺骗了我这么久的人,到底是谁? 裴籍看着她眼中的质疑,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再次吹过,带着浓重的腥味,虞满似乎也听到了怀山楼方向,隐约传来的、褚夫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 “现在,你看到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 虞满看着裴籍岿然不动地立于血泊之中,她的问话之后,他脸上逐渐浮现她从未见过的杀机,那只沾着暗红血迹的手便已抬起。 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凌厉的角度拔刃,随即猛地一抖——不是掷,更像是甩。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左耳畔疾射而过!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耳廓生疼,几缕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噗嗤——” 利刃入体的沉闷声响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带着痛苦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虞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疯狂鸣响,提示着方才那一瞬间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度危险! “关上门!”裴籍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是同时,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不知何时,庭院阴影处、屋顶上,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刺客,如同月下孤鬼,目标明确地朝着庭院中央、孤立无援的裴籍合围杀去! 虞满心头一紧,看着那瞬间被刀光剑影淹没的浴血身影,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上,插上了门栓!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目光触及到门内不远处,那个被裴籍甩出的短刃精准钉穿了一人的咽喉。他带着黑色遮面,瞪大眼睛,已然气绝,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籍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不知何时潜行到她身后的死士! 他……是在救她。 可是……裴籍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训练有素、前仆后继的杀手?褚夫子那番关于贡山军、关于前朝秘辛的话在她脑海中不住回荡。 她要知道答案! 虞满猛地站起身,不顾双腿依旧发软,踉跄着朝着楼上冲去。她需要找到褚夫子,问个明白! 然而,五层的讲学堂内,早已空无一人。蒲团依旧,矮几上的茶杯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仿佛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只是暂时离开。 虞满心沉了下去,又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回到第一层,背靠着紧闭的大门,虽然知道门外的厮杀危险,但她也不想躲得远远的。 门外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如同暴风骤雨般持续不断地传来,透过薄薄的窗纸,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交错、扑击,伴随着飞溅的、将窗纸染上点点猩红的液体。 虞满只能安慰自己尽量忽视那些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停歇了。最终,陷入了一片死寂。 虞满下意识地转身,背对着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而,门迟迟没有动静。 反而传来了“哐当”一声,像是兵刃脱手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沉重地、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坐在了怀山楼门前石阶上的细微响动。 接着,那人压抑不住,咳嗽了两声: “阿满。” 顿了顿,咳嗽声又起,他似乎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住。” 吓到你了。 虞满听着他门外传来的、明显不太正常的咳嗽声,忍不住皱紧了眉。那咳嗽声里带着气音,像是伤到了肺腑。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隔着门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廊檐的呜咽。然后,裴籍的声音传来: “他……应该同你说了许多事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叙述往事般的语调,缓缓说道: “宣帝崩逝,留下遗诏。五分贡山军,命豫章王领其中一支,远赴边陲,永镇北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豫章王妃,及其所有子嗣,需留居京城。” 虞满瞬间听懂——这是明升暗降,是扣押家眷为人质! “豫章王……接了旨,去了北疆。一年后,他接到京城家书,长子……因一场急病夭折了。王府,只剩一次子。”裴籍的语速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豫章王连夜上书,恳请回京探视,被幼帝以‘边关紧要,亲王不可擅离’为由,驳斥。” “又过了两月,次子……亦病逝。王妃听闻噩耗,当夜……心绞而亡。”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豫章王府……子嗣断绝。”裴籍的声音重新响起,“至此,豫章王终于决定……反了。” “只可惜,真是天不助他。”他轻轻咳了两声,“他未来得及杀出贡山,便……暴病身亡。死因不得而知。” 往事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门之隔,内外皆是一片死寂。 然而,裴籍的话并未结束,他转而说起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往事: “而我……在三岁之前,跟着一个娘子。过得不算好,时常饥一顿饱一顿,但……也不算太差。她说不出话,我唤她……姐姐。” 不住的停顿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 “直至她因病去世。我流浪半月,然后……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的语气晦暗,“他将我送到了正在被朝廷追捕、仓皇逃亡的裴明远手中。” “那时的裴家,因卷入了改朝的纷争,被太后下旨……夷三族。活下来的,只有裴父这个不受宠的、早年被排挤出家族的庶子,以及他身边忠心耿耿的婢女。” “起初,他们自身难保,本不想要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拖累。”裴籍的声音低沉下去,“直到……那个找到我的人,对裴父说了一句话。” 门外,他的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嘲弄: “他说……‘这孩子,是你那早年失踪的妹妹……裴小娘子留下的唯一骨血。’” 他的话音在此处停住。 虞满隔着门板,消化着那令人窒息的真相,脑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线索。那个找到年幼裴籍、将他送到裴家夫妇手中的人……她几乎是凭着直觉脱口问道: “那个人……是褚夫子?” 门外,裴籍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他。褚延宗,曾经的贡山军副将,豫章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顿了顿,吐出的下一个身份却如同惊雷,“同时……他也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太后亲兄?! 虞满瞳孔骤缩。这层关系太过骇人,意味着当年的权力倾轧、豫章王府的覆灭,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错综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宫中争斗。 裴籍又提起了一件尘封的往事,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 “还记得……十岁那年,村里传言有马匪要来,大家都提前躲进了地窖。我们俩……因为偷偷跑出去摘野果,落在了后面。” 虞满当然记得。那是她印象里最惊险的经历之一。 “我们往山里跑,后面有人追。”裴籍继续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惊心动魄,“你崴了脚,我拉着你跑,慌不择路……不小心从那个陡坡滚了下去。” 那时,他们都以为追兵是凶残的马匪。现在想来…… “村里来的,或许真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但当时追着我们进山、下手狠辣想要灭口的……不是马匪。”裴籍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是跟着褚夫子的行踪来的。褚夫子来了东庆县,暗中入了山青书院。那些人便觉得,褚夫子定然还与残存的贡山军旧部有联系。尤其是……当他破例收了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贫家子为学生之后。” 这个贫家子,自然就是指他,裴籍。 “他们是想通过杀我,来试探褚夫子。” 虞满恍然,那一回虞母带着人在山里头寻到他们,简直气急,结结实实地揍了她一顿。不仅仅是因为她受伤,更是因为后怕——遇上山匪,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裴籍一口气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稳住呼吸才算完整地回答了虞满最初的那个问题: “豫章王离京戍边前,便预感京中恐生变数,他需做两手准备。他命心腹找一些良家女,其中恰巧来北疆探亲的、裴家那位未婚的小娘子。” 他的话在这里停顿,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 “一个月后,军医陈昶诊出……裴小娘子有了身孕。” 虞满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那不堪的真相。 “局势紧迫,豫章王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他将她秘密送往远离纷争的小镇安置。为防她泄露秘密,他……”裴籍的声音艰涩,“他让她服了哑药。” 门内的虞满有片刻愕然,仅仅一句话,却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扭曲的痛苦。 “所以,”裴籍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身上确实流着豫章王的血,但我的娘亲,是裴家小娘子。我是豫章王布下的一枚暗棋。” “这些年我暗中查证,直至前段时日才最终确定这身世。我既是豫章王血脉,也是裴家人。” 门内,陷入死寂。 这真相比单纯的王府遗孤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门外,裴籍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月光将他脸上半干涸的血迹照出一种诡异的暗沉。他仰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不知是内伤还是心口的剧痛。 字字坦白。 将那腐烂的肮脏根茎,从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裴籍的温润皮囊下,彻底挖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她是何反应?惊惧?厌恶?还是……彻底的、如同看待秽物般的疏离?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缠绕而上,紧紧箍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离不开的。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他不知道失去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彻底堕落成一只只知杀戮、再无一丝人气的、真正的恶鬼。 舍不得。 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如同细密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理智。他从未想过让她看到这一面。他一直在竭力扮演那个温和的君子。 可今夜,全毁了。 她怕他了。 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凌迟! 阴暗的念头如同沼泽底部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果……如果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办? 将她藏起来……哪怕充满怨恨,也只能满眼系于他一人之身? 这念头带着一种病态的诱惑力,几乎让他指尖发颤。 可下一秒,更大的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他靠在柱子上,身体因这无声的激烈斗争而微微颤抖,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内衫,比外面的夜风更冷。 他绝望地闭上眼,喉咙里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就在裴籍心绪沉入谷底,几乎被自弃的阴影吞噬时—— “咯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响动,自身后传来。 是那扇他以为永远不会开启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裴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视着那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虞满的影子。 片刻之后,他才发觉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属于她的、特有的,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没好气: “还不起来?打算在门口坐到天亮吗?” ----------------------- 作者有话说:写完就放上来了,谢谢所有小宝的支持[奶茶] 第47章 谈崩 第47章 谈崩 凉凉月光下,怀山楼门前,一高一低两道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冰凉的石阶上,乍一看,竟像是相依偎在一起。 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强横地冲走浑身的寒意。裴籍挣扎着,想要即刻站起身。 然而,他刚一动弹,腰侧那道被利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狠狠扯动,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鸣作响。 不行……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靠在廊柱上,声音因剧痛和虚弱而愈发沙哑低沉,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试图安抚虞满: “此处……暂时安全。底下的人……拦不了谷秋多久,他稍后……便会赶到。”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缓一口气,“后续之事……他会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三个字,带着承诺,尽管他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你别怕。” 话音落下,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身体一软,沿着门框滑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几乎是裴籍倒下的下一刻,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地掠上山道,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怀山楼前,正是摆脱了纠缠的谷秋。他气息微乱,衣襟上沾染了不少血痕,显然方才的厮杀也极为激烈。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向来面无表情,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主上重伤昏迷,倒在血泊之中,而虞娘子则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虞娘子!”谷秋快步上前,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残余的威胁,这才蹲下身检查主上的状况。 虞满见到谷秋,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他刚才说底下的人拦不住你,你会来处理……后续之事……”她下意识地省略了裴籍昏迷前那句话。 谷秋点了点头,似乎对裴籍的安排毫不意外。他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黑色药丸,将药丸塞入其舌下。随即,他撕开裴籍腰侧被血浸透的衣物,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时,眉头紧锁,迅速取出金疮药粉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进行简单的包扎。 做完这些,谷秋一把将昏迷的裴籍扶起,动作沉稳有力。他转向虞满:“娘子,请随属下来。此地不宜久留。” 虞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上谷秋的步伐。三人迅速消失在蜿蜒的下山小径中,只留下怀山楼前一片狼藉的厮杀痕迹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他们离开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便传到了天藏阁。 褚夫子并未如往常般烹茶,而是执着一个古朴的酒壶,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自斟自饮。 “可惜了。”他望着山下,轻轻叹了一句。这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感慨。 “可惜什么?没把裴籍那小子直接弄死在这儿?”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阁外传来,打破了寂静。奚阙平踱步走了进来,脸上那惯常的风流笑意收敛了不少,眼神里带着探究。 褚夫子并未回头,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抬眼,瞥向自己这位心思活络、最难掌控的大弟子:“你来替他抱不平?” “哪能啊?”奚阙平笑嘻嘻地伸出手,“弟子是来要东西的。” 他走到褚夫子对面,自顾自地坐下,继续说道:“总不能好好的一盘棋下到一半,您老人家突然掀了棋盘,说不比棋艺改比刀剑了。结果呢?刀剑比试您好像也没占到便宜,这当初说好的彩头,总不能赖账吧?”他语气轻松,话里的机锋却丝毫不弱。 “你怎么就断定,是我输了?”褚夫子握着酒壶的手指一顿,锐利的眼睛看向奚阙平,反问道。 “这还不明显吗?”奚阙平朝着下山的方向虚虚一点,语气笃定,“您处心积虑,又是引狼入室,又是逼人亮底牌,不就是想看看那虞娘子会不会被吓跑,存心要拆散人家吗?可结果呢?”他摊了摊手,“人家虞娘子见识了这般修罗场面,知晓了那般要命的身世,愣是没挪窝,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呐!您这算计,可不就是落空了?”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这老头子了。明明对裴籍那小子并非全然无情,有时甚至暗中回护,为何又要布下如此凶险的局?不仅将那边追杀的人故意放进来,让裴籍独自面对,还将虞满引来看这杀人一幕。这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测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总不能真是人老了,闲得发慌,以折腾晚辈为乐吧? 褚夫子显然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他沉默片刻,弯腰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索出一个用陈旧灰布随意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什,看也没看,随手就朝奚阙平扔了过去。 “拿着,滚。” 奚阙平眼疾手快,连忙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硬邦邦的。他掂量了一下,看着那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老头子,对待这等稀罕物事,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得嘞!那弟子就不打扰夫子您对月独酌,感悟人生无常了!”奚阙平将布包揣入怀中,站起身,作势就要溜走。 “滚回来。”褚夫子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奚阙平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夫子,您还有何吩咐?” “酒,”褚夫子言简意赅,“赔我。” 奚阙平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酒?弟子方才进来,只见夫子您在饮酒,何曾动过您的酒?” 褚夫子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握着酒壶的手背上青筋微显,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抽人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奚阙平的命门: “山阳家前日给我传了信,询问你的近况和……归期。” 奚阙平一听到“山阳”二字,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脊背都挺直了些。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山阳家那位……敬而远之。 “别!千万别告诉她我在哪儿!”奚阙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夫子您放心!弟子一定、一定给您寻一坛绝世好酒来!保证比您之前珍藏的那坛金团露只好不差!” 说罢,他再不敢多留,生怕老头子再吐出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几乎是脚底抹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阁楼之外,溜得比来时更快。 阁楼内,重归寂静。 褚夫子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又提起酒壶,对着远山敬,饮了一大口。 谷秋背着裴籍,在山脚寻了一处僻静的民居。这小院看似普通,但屋内一应物品俱全,干净整洁,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据点。他将昏迷的裴籍小心地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 随后,谷秋熟门熟路地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备用的药箱,打开,里面伤药、纱布、银刀等物都有。他准备给裴籍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虞满见状,自觉不便留在屋内,默默转身退到了外间,在靠墙的一张旧木凳上坐了下来。屋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她望着里间透出的模糊光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上回是她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这回倒好,直接升级到亲眼目睹血腥厮杀,未婚夫差点命丧黄泉,还牵扯出什么前朝秘辛、王爷遗孤……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刺激了?她只想安安稳稳种田经商,怎么就这么难? 系统适时地冒了出来,电子音带着一丝谨慎:【宿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虞满有气无力地在脑海里回应:“死遁跑路?找个山清水秀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系统:【……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虞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总归他的那些事,打打杀杀、争权夺位,肯定不需要我插手,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想来想去,还是先把我自己的小食铺经营好最实在。”经济自由才是硬道理,无论世道怎么变,手里有钱有产业,心里才能不慌。至于裴籍……走一步看一步吧。 系统觉得宿主这想法颇为务实,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道:【虽然剧情已经偏离原轨道,但男主身边危机四伏,他本身也不是全然可靠。男人总会变心的,宿主若想真正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自身还需多加努力。】 虞满:“……真是谢谢你的毒鸡汤了。” 一人一系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虞满也顺便守着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没想到,没等来别的追兵,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奚阙平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见到坐在门口的她,似乎并不意外,冲她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推门进了里间。 屋内,谷秋正在犹豫是否要给伤口再上些猛药,奚阙平只看了一眼,便看不过去,挽起袖子道:“行了,一边去,我来。”他虽看着风流不羁,处理起外伤倒像是熟手,只是或许久未亲自操刀,手下力道没个轻重。 昏睡中的裴籍被他这番动作硬生生给疼醒了。他蹙着眉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迷茫,但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奚阙平一边拿着小刀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沾染的毒物,一边没好气地哼道:“别找了,没跑,在外边给你老老实实守门呢。”说着,手下又是一用力。 裴籍疼得眉头紧锁,哑声道:“……我自己来。” “你当我乐意伺候你?”奚阙平手上不停,语气更冲,“那刃面上淬了阴损玩意你不知道?不想死就老实点!” “我提前服过解毒丸。” 奚阙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老头子今晚会对你下狠手?” “猜的。”裴籍闭上眼,简短地回答。 “嗬,我们裴公子几时也成了能掐会算的神棍了?”奚阙平语带嘲讽。 裴籍重新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他既不想我去边关接手贡山军,自然更不愿我去京城。阻挠,是必然之事。” 奚阙平手下清理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带着不解和劝诫:“你既然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往那龙潭虎穴里闯?就现在这样,拿个举人的功名,同你那位虞娘子好生经营食铺,安稳度日,不好吗?为何非要去京城当那劳什子宰相?殿试之上,太后、皇帝皆在座,你真当自己是几条命吗?” 裴籍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依旧决绝: “我意已决。”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我要做宰相。” 奚阙平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盯着裴籍,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他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感到无比荒谬,猛地将手里的小刀和药瓶往旁边的药箱里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你厉害!”他语气带着怒意,“乡试这次,我算是帮你拦了老头子一回。往后进了京,是死是活,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管了!” 奚阙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物什,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你要的玩意儿。” 说完,他不再看裴籍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推开外间的门,奚阙平一眼就看见虞满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安静地坐在那张小木凳上,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他脚步顿住,看着这个明明知晓了惊天内幕,却还能如此镇定地守在这里的女子,又想起屋里那个为了她一句戏言就非要往死路上奔的倔种,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这两个人…… 一个知道了对方是满手血腥、身负血仇的魔头,还不赶紧跑路。 另一个,明明可以偏安一隅,却为了一句或许连对方都没当真的话,非要去闯那十死无生的龙潭虎穴。 真是……天生一对! 他都懒得再说什么了。 奚阙平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虞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里间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男主搞个事业也挺难,一言不合就拆伙。 虽然不知道两人说啥,但显然谈崩了。 第48章 离开 第48章 离开 谷秋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极为妥帖。他先是询问过虞满,向虞家递了消息,只说她与裴籍在外有事耽搁两日,免得家中担心。随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日三餐,虽不算精致,却干净温热。 裴籍在里间养伤,房门紧闭了两日。当时事情发生的当时,虞满凭着本能和一股劲儿撑了下来,倒没觉得如何。如今风波暂息,在这僻静小院里枯坐两日,冷静下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内那个人了。 虞满索性便不在院里干坐着,每日早起,就在周边闲逛散心。山脚下除了这处民居,零星还散落着几户人家,大多聚集在南边更远处。她信步由缰,逛了一圈,瞧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撑开着许多把半成品的油纸伞,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伞骨和伞面,即使她见过不少伞也能看出手艺极好,看来是专门以制伞为生的人家。 一位正在院旁晾晒染布的年轻婶子,见虞满在门口驻足许久,目光流连于那些伞具上。她难得见到如此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小娘子,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灵秀之气,便热情地搭话:“小娘子是来找玉泉叔的?他今早出门访友去了,若想拜师学手艺,怕是得改日再来了。” 虞满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多谢婶子,我只是随便瞧瞧,并非来拜师的。” 那年轻婶子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闹了个红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实在是玉泉叔做伞的手艺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数得着的,就是眼光太高,寻常人根本看不上,挑徒弟挑花了眼,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眼看就要没人继承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些惋惜。 虞满随口应和了几句,眼见日头升高,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辞别了热情的婶子,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踏进小院,就发现那紧闭了两日的房门,此刻竟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裴籍略显虚弱的嗓音: “……确保万无一失,送她安然回家之后,你才去做剩下的事。” “是,主上。”谷秋恭敬应道。见裴籍没有其他吩咐,他便退了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院中的虞满,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地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院子。 虞满望着那半敞的房门,脚步迟疑了。进去?该说什么?不进去?似乎又显得太过刻意。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屋里传来了两声压抑的低咳。 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算了,来都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进屋里,她在离床榻约五步远的一张方凳上坐下,隔着这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安静地看向靠在床头的人。 裴籍的脸色比起两日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的病气。他就那样安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虞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 只一眼,她便迅速打量完毕,然后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 “去南边逛了?”最终还是裴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和谷秋说话时,刻意放柔了些许。 “嗯。”虞满低低应了一声。 “可见到什么好玩的?”他像是在没话找话。 “就……看着人染布、晒布。”她回答得简单。 …… “小满。” “裴籍。”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 虞满抿了抿唇:“你说吧。” 裴籍看着她疏离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等谷秋回来,他会先送你回去。出来两天了,即使递过消息,但虞叔他们……免不了还是担心你。”他的安排合情合理,语气也平静。 “你的伤……好些了吗?”虞满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抬起头,直接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籍怔了一下,随即道:“已然差不多。” “还需要养几日?”她追问。 裴籍盯着她,像是从前无数次轻易猜中她那些小心思一样,看穿了她问题背后的含义。他沉默一瞬,声音低沉下去:“我暂且……不回去。” 虞满蹙眉:“你还要回书院?”那里刚经历过厮杀,褚夫子态度不明,岂是养伤之地? “不会,”裴籍轻轻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安抚道:“我另有去处。”至于去何处,他却没有明说,显然不打算让她知晓。 虞满看着他脸上从前看过无数次,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这样笑。” 那笑容在裴籍脸上缓缓消散,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屋里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安静。 裴籍的目光落在虞满无意识掐得泛红的指尖上,轻轻皱了眉,最终还是没忍住,放轻了声音道:“别掐自己。” 这带着熟悉关怀的语气,让虞满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她松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 裴籍见她神色稍缓,继续解释道:“当初贡山军一分为五,除却留在边关和分散各处的,还有不少心灰意冷或为避祸的旧部,悄悄回到了豫章王最初的封地隐匿起来。” “在哪儿?”虞满问。 “浔阳。”裴籍吐出两个字。 虞满知道这个地方,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但确实离涞州很远,千里之遥。 “什么时候回来?”她抬起眼,看向他。 “春闱时。”他答得肯定,那是明年三月,距今尚有数月。 又是一阵沉默。裴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百转千回,那些阴暗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满……我们的婚事,暂缓吧。” 虞满觉得自己本该松一口气的。这是她打算好的,由他开口,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莫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谷秋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车马已备好。” 裴籍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眸中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情绪:“回家吧。” “……好。”虞满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跟在谷秋身后,一步步向外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身形,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裴籍,我不是一定要当什么宰相夫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即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不差的。”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背后,是长久的沉默。裴籍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想捞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得。 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藏在被褥下的右手死死攥紧,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红了中衣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哑执拗地念了一句: “可那……是我该给你的。” 他原本以为,在虞满知晓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离,也至少会带着恐惧和厌恶,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她决绝离开的结果。 可是…… 她没有。 至少,此刻,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他们还能像这样,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让他能辗转从她方才的话中品出一丝甘味。 他为何非要离开? 浔阳旧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这几次的事都是同他有关。 这一次,他侥幸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她身边,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随时可能倾覆。 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旧怨,都与他何干? 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她只能选择偏安一隅。 所以,他必须走。 …… 虞满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思用,直接蒙头大睡了一场。虞承福和邓三娘只当她这次出门累着了,心疼地商量着要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 而虞满则在梦中,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寿节。 那日城隍庙举行祭礼,人山人海。她和裴籍一同出门,却意外被人群冲散。她心里记着约定,一直在城隍庙门口等着,直到天降细雨,沾湿了她的发梢,她才开始有些着急。就在那时,裴籍撑着伞,穿过蒙蒙雨幕寻来了。她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委屈,指着自己沾了雨丝、略显狼狈的发尾给他看,然后便抿着嘴不说话。 裴籍低声哄了她半天,耐心十足。 她还是不说话,故意别过脸不看他。 裴籍无奈:“明日给你做蟹粉狮子头。” 那是她极喜欢的一道菜,工序繁琐,他却不常做,只因某人每每都会吃积食。 虞满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强忍着没转回头。 裴籍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做两份。” 虞满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矜持地没开口。 “三份。”她讨价还价。 “要积食,不可。”他摇头,带着不赞同。 “不会。”她保证。 “小满。”他唤她,语气如常 “……行吧。”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嘴角却悄悄弯起。 两人相携,并肩走入那渐密的雨幕之中。 然而,梦境在此时陡然转换。裴籍的身影在她身边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一把伞,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巷里。 虞满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顶,怔忡了片刻。外间传来邓三娘轻柔的脚步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娘,我想吃蟹粉狮子头。” 邓三娘在门外听到,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请山娘来做。” “要两份。”虞满补充道。 “好,两份。”她干脆应着,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外头有位娘子找你,说是州府酒铺来的。” 虞满想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梦中那点怅惘压了下去,掀被起身:“就在外头吗?我这就去瞧瞧。” “好,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火。”邓三娘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些,也放下心来。 离东庆县十里之外的官道上,两骑骏马并辔而行。奚阙平看着身边频频回望、面色苍白的裴籍,忍不住出声道:“还走吗?再看也瞧不见人影了。” 裴籍回眸,望着前方漫漫长路:“走吧。” 奚阙平与他并驾齐驱,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何必呢?人家虞娘子都说了,不用你非得去争那宰相之位,安稳过日子也挺好。” 裴籍:“是我想给。她值得最好的。” 奚阙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忍不住道:“……那这话你可说错了。若论天下第一等尊贵的女子,哪里是宰相夫人?不该是皇后吗?” 裴籍终于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奚阙平连忙摆手:“我玩说笑的!你可千万别真听进去了!诶你说话啊!别真想着去造反!那可真真真真掉脑袋的买卖!” 裴籍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枯枝,良久,才低声道:“全看她……日后想要什么。” 奚阙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个! 但他看着裴籍难掩清俊的侧影,心中也不免感叹。 他这小师弟处境确实艰难。老头子那边态度暧昧不明,看似教导,实则处处设限,分明是想将裴籍困在东庆这一隅之地,让豫章王这条血脉悄无声息地湮灭于世间。他曾经问过老头子,既然忌惮,为何不干脆杀了,何必收为学生,教他文韬武略,岂不是养虎为患? 老头子当时只是摇头,说了句:“故人之后,应宽,且容。” 奚阙平真是无话可说。 这老头子也是心魔深重,杀与不杀之间,还非要寻个两全其美的缘由,世上安得双全法?如今裴籍羽翼渐丰,岂是能轻易困住的?他如今前往浔阳旧地,何尝没有想从褚夫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的想法。 这般想着,他对自己这位小师弟,倒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人嘛,生于世间,总得跟这该死的命斗上一斗,才不算白活一场! 清风掠过官道,卷起尘土枯叶。两人不再言语,策马扬鞭,身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49章 热饮 第49章 热饮 薛菡坐在虞家院子堂屋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下惴惴。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头反复默念了数遍,只盼着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虞娘子能够帮她一回。 听得里间传来脚步声,她忙不迭地起身,理了理略显局促的裙裾,抬眼望向来人。 但见虞满进来。薛菡还记得上月于州府酒铺初见时,这位娘子眉目灵秀,顾盼间自带一股鲜活气度,如同春日初绽的桃蕊。而今次再见,那清丽容颜未改,眉宇间却似笼了一层薄雾,平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怅然,倒像是经了些许风霜的秋海棠,颜色依旧,神韵却更深沉了些。 虞满见是薛菡,略一思索便忆起这位州府小酒铺的东家娘子,遂温言开口道:“娘子远道而来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见虞满主动问起,薛菡心下稍安,暗吸一口气,言辞恳切道:“虞娘子,上回您提及合作之事,只怪我那时眼界浅窄,未曾应下。如今……不知是否还为时未晚?”她语带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虞满细观其神色,但见薛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眼下带着青色,虽强作镇定,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她并未急于应答,反而问道:“敢问娘子名姓?”虽有一面之缘,却未通姓名。 薛菡这才恍然,连忙敛衽一礼:“是我疏忽了。妾身姓薛,单名一个菡字。” “薛娘子,”虞满语气平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菡这些时日求告无门,早已尝尽世态炎凉,见虞满目光澄澈,不似那些趁火打劫之辈,心中一酸,也顾不得许多,便将难处和盘托出。原是家父早逝,生前为她定下一门亲事,便是虞满上回在酒铺所见那男子。那男子科场屡试不第,后言说欲南下经营,薛菡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尽数予他作本钱。孰料人去楼空,音讯全无。如今家中老母忽染沉疴,需银钱救命,她却已是囊中羞涩。 “……便是如此境况,实在难以启齿,让虞娘子见笑了。”薛菡说罢,面上已是一片赧然。 虞满听着,神思微恍。她定了定神,方道:“因而薛娘子今日前来,是想同我做这一门生意,以解燃眉之急?” “是,”薛菡连忙应道,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我愿将家中祖传的几张酒方、食方尽数赠与虞娘子,只求娘子能施以援手,救我娘性命!”她先前也寻过州府那些大酒楼,那些人却趁她之危,不仅要方子,更想强占她安身立命的酒铺,并逼她立契永不再操此业,无异于断她生路。 她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虞满。满心食铺名声鹊起,这位虞娘子当日被拒亦不失风度,应是心胸坦荡之人,她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来了东庆县。 孰料,虞满却轻轻摇头:“我不要。” 薛菡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身子微晃,若虞满也不肯相助,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却听虞满续道:“方子乃立身之本,我无需你赠予。我只想聘薛娘子一年,你铺中所出佳酿,独供我满心食铺一家。价钱按市价公允结算,绝不让你吃亏。一年光景满,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薛菡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峰回路转,非但保住了祖传方子与酒铺,还得了一条明路,一时之间,热泪夺眶而出,她连忙以袖拭泪,哽咽道:“多……多谢虞娘子!此恩此德,薛菡没齿难忘!” 两人当即议定细节,落契为凭。虞满更是当场取出五十两纹银交予薛菡,嘱她先安心为母治病,诸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 薛菡感激涕零,仍执意要将那几张小心誊写的方子留下。虞满推辞不过,目光掠过那叠纸张,最终只从中拈起一张,只见其上墨迹清秀,题头写着“游子吟”三字。 “便是这张吧,”虞满将方子收起,将其余的轻轻推回,“这,已然足够了。” 薛菡知她心意,不再强求,珍重地将剩余方子收回怀中,再次深深道谢,方才辞行而去。 出门后她不敢耽搁,当日便赶着雇来的小车返回了州府。她未曾先归家,而是径直去了城中信誉颇佳的济安堂,恳请坐堂的老大夫出诊。待大夫为榻上的母亲仔细诊过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嘱咐了煎服之法离去后,薛菡望着病榻上母亲憔悴的容颜,连日来的担忧、委屈与奔波劳累齐齐涌上心头,未语泪先流。 薛母虚弱地抬起手,心疼地摩挲着女儿明显清减了的脸颊,气息微弱:“是娘……拖累你了……” 薛菡连忙摇头,泪水滚落:“是女儿的错,错信了那负心人,才至如此窘境。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又遇上了虞娘子这般好心人。”她将前往东庆县求助,虞满如何施以援手之事细细说与母亲听。 薛母听罢,浑浊的眼中亦泛起泪光,连连点头:“好,好……遇上贵人了。菡儿,你要记住这份恩情,定要好好帮衬虞娘子,不可懈怠。” “女儿省得。”薛菡握住薛母的手,语气坚定,“女儿已想好了,待您身子好些,我们便搬去东庆县长住。”既然酒铺暂不开张,独留州府亦无意义,不若离恩人近些,也方便自己照顾薛母。 “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到时还要帮女儿尝尝新酿的酒,品品新调的饮子,味道可还对呢。” 许是女儿描绘的日子太好,薛母心中燃起了求生之念,硬生生扛过了最凶险的几日。复诊时,老大夫捻须点头,对薛菡道:“令堂脉象已趋平稳,乃吉人天相。往后只需好生将养,按时服药,便无大碍了。” 薛菡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感激涕零地应下。送走大夫,她回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语带哽咽却又充满欢喜:“娘,您可听见了?大夫说要您好生养着!定要听话!不可再劳累。” 薛母看着薛菡,自然都听她说的:“好,都听你的。”心下却更是心疼薛菡这段时日的操劳。 待薛母能下床缓慢行走后,母女二人便收拾了细软,轻衣简行,来到了东庆县。虞满见她们来得这般快,颇感意外,关切道:“薛娘子,薛夫人身子可大好了?不如再多将养些时日。” 薛菡敛衽一礼,言辞恳切:“劳虞娘子挂心,家母已无碍,是我自个儿闲不住,想着早日过来,看看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心中才踏实。” 虞满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先让人替她们赁一间院子安顿。随后,她才请了薛菡至前头说话。 虞满并未急于安排活计,而是转身去了灶房,抱出一个小巧的酒坛,置于薛菡面前的桌上,面上带着些许赧然:“薛娘子,你来得正好,便是这游子吟……我按你留下的方子,试酿了多次,可这味道……总是不太对劲。” 她简直怀疑自己在酿酒上没有点天赋点,每每酿都失败。 薛菡闻言,启封轻嗅,但觉酒气虽足,却欠了那份应有的清冽绵长,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确实未能得其精髓。 她心下明了,这酿酒一道,火候、时节、乃至水质心境,皆有关联,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她亦有心证明自身用处,便主动道:“虞娘子若是不弃,不若由我带着娘子,从头再试酿一回?或能寻出关窍所在。” 虞满自是点头称好,只是看了看角落:“今日恰巧酒曲用完了,需得改日。正好,我先同薛娘子说说食铺眼下的一些杂事。” 时值九月,秋风渐凉,虞满敏锐地察觉到,铺子里那些畅销一夏的冰凉饮子,怕是卖不了多久了。如今市面上常见的热饮多是各类茶水,她便想着能否另辟蹊径。 “薛娘子精于酒道,不知可否想想,能否以酒为基,佐以其他食材,调制出几款适宜秋冬季饮用的热饮?既能暖身,滋味又要独特。”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薛菡的兴趣。两人就在这小小的厅堂内,对着纸笔,细细商讨起来。 薛父疼爱薛菡,自幼便送她去县学读些书、认些字,去世前给她定下那门亲事,也是想她嫁过去能够做正头秀才娘子,同那人也能有话可说,夫妻恩爱白头。 可道是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只是薛父也未曾想到那人枉读圣贤书,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薛菡看着自己的字,晃过念头又抛却,同虞满继续道:“……娘子说说。” 虞满提出想法,譬如是否可用醇厚的米酒做底,加入姜丝、枸杞同煮,驱寒暖胃;或是用些果酒,兑入蜂蜜、枣泥,隔水炖温,取其甘润。 薛菡则凭借家学渊源与多年经验,补充各类药材、食材的性味搭配,分析何种酒基与何物相融方能激发出最佳风味,又如何控制火候避免酒味尽散。 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便悄然流逝。待到薛菡扶着已喝了两盏茶、面露疲色的薛母返回安排给她们的小院时,心中仍在反复推敲方才的种种设想。然而,当她们踏入那处院落时,薛菡却不由得愣住了。 但见小院虽不算极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屋舍明亮,窗明几净。院中一角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此刻正暗香浮动。此处既不临街喧闹,亦不偏僻冷清,正是她昔日于州府时心心念念想为娘购置的那种院子。没想到,竟在此处得以安身,忍不住感慨万分。 母女二人合力将带来的少许行李归置妥当,夜里难得宿在一处。薛母躺在新褥上,不禁感叹:“前些时日还觉山穷水尽,谁承想,转眼便遇上了虞娘子这样的善心人,得以柳暗花明。”她话音未落,却见身旁的女儿掀被起身。 “菡儿,这般晚了,还要做什么去?”薛母忙问。 “娘您先睡,我再去琢磨琢磨虞娘子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有些念头,怕明日忘了。”薛菡一边轻声应着,一边利落地穿好鞋袜,又将床帐为母亲仔细放下来,免得光亮惊了眼,自己则披了外衣,走到外间桌案前,就着明亮的油灯,研墨蘸笔,将脑海中涌出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 翌日,她便带着连夜写就的两道热饮方子寻到虞满。一道名为“暖玉生烟”,取寻常米酒,佐以老姜、红糖、红枣慢煨,成本低廉,滋味却醇厚暖人,最宜寻常百姓驱寒。 另一道则名为“金风玉露”,以精酿的桂花陈酿为底,调入精心熬制的杏仁露、少许蜂蜜,再以干桂花点缀,隔水温热,酒香与花香、果香交织,清雅甘润,意头也好,自是面向那些讲究的达官贵人、富家眷属。 虞满细细看过,又提了几处细节修改,心中不禁暗赞,这薛菡果然是个宝,于饮馔一道既有家传底蕴,又肯用心思变。她笑着对薛菡道:“薛娘子果然心思灵巧。” 两人随即投入了反复的试菜之中。食材的比例、酒水的温度、炖煮的时间,无一不需精心调配。期间失败在所难免,有时酒味过浓掩了辅料香气,有时火候稍过失了那份酒香,但二人皆不放弃,一次次尝试,一点点调整。 待到十月,北风渐起,天气彻底转冷,这两道精心打磨的热饮终于得以在满心食铺挂牌。 曹眉是食铺的常客,娘家富庶,嫁的夫家经营布庄,更是家底殷实。她平生别无他好,唯独嗜爱美食,每每满心食铺推出新菜,她总要抢个头来尝。 这一日,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踏进店内,抬眼便瞧见大堂水牌上赫然多了两道汤品名目,不由心生好奇。 她招来相熟的伙计,问道:“小哥,这两道汤品,可有什么讲究说法?”她深知这满心食铺的东家心思奇巧,每回新菜必有文章。 那伙计早已练过,当即笑容可掬,口齿伶俐地介绍起来:“回曹娘子的话,这暖玉生烟乃是用上等米酒,配以老姜、红糖、红枣文火慢炖而成,最是驱寒暖胃,饮下一碗,从喉咙暖到四肢百骸!” “而这金风玉露更是了得,用的是秘制桂花陈酿,调入清晨采集的杏仁露与槐花蜜,隔水温得恰到好处,酒香清雅,入口甘醇绵长,最是润燥养颜!不瞒您说,咱们东家还请济安堂的大夫瞧过方子,都说这两道是温补的好东西呢!” 听得伙计这般绘声绘色的描述,曹眉顿时食指大动:“说得这般好?那便先给我上这两道尝尝鲜!” 伙计高声应喏,利落地记下单子。 不多时,两盅热气腾腾的汤饮便端了上来。那暖玉生烟盛在青瓷碗中,色泽深褐,姜香混合着枣香、酒香扑面而来。金风玉露则盛在白瓷盏内,汤色清澈微黄,点缀着细碎的金桂,望之便觉甘甜。 曹眉先尝了一口前者,温热的酒液带着姜的微辣和糖的甘甜滑入喉中,一股暖意立刻向周身扩散,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她眼睛一亮,又执起小匙,舀了一勺后者,酒味清浅,杏仁的醇厚与桂花的幽香、蜂蜜的清甜完美融合,口感顺滑。 一口,两口,三口…… 曹眉不知不觉间,竟将两盅热饮尽数饮完。 她放下匙盏,只觉手心回暖,脸颊发热,通体舒泰。“果然是好东西!”她心下欢喜,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道,“这两样,给我各样包上五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想来她娘、婆母、还有小姑也爱此类汤品。 “好嘞!曹娘子稍候!”伙计欢快地应声而去。 得知新推出的热饮颇受食客欢迎,薛菡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些许,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半月过去,天气愈发寒冷,这两道价廉物美又兼具滋补功效的热饮位列点单首名,尤其得那些惧寒的妇人娘子们青睐,毕竟在这呵气成霜的时节,谁能拒绝一碗既能解馋又能暖身的热汤呢? 这日,薛菡正在房中构思新的饮子配方,见母亲穿戴整齐又要出门,不由笑问:“娘,又去啊?” 薛母略带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昨日便因身子乏没去,今日小春娘特意来邀,加上三娘和裴家姐姐,正好凑足一桌叶子牌,岂能缺席?你的午食,便自己随意对付两口罢。”说罢,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竟是有了牌友便忘了闺女。 薛菡望着母亲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半月来,薛母与邓三娘、裴母以及小春娘四人,因着住得近,性子又相投,竟凑成了一桌固定的牌搭子,闲暇时便摸上几圈叶子牌,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快活。 她收敛心思,将想好的几个新点子又在脑中过了一遍,便起身前往食铺寻虞满商议。如今她已是熟门熟路,径直来到后厨,果然见虞满正对着一坛新启封的酒蹙眉。 “还没成啊?”薛菡走近,两人已熟稔不少,说话也随意。 虞满掀开酒坛盖子,凑近嗅了嗅,仍是摇头:“没成。” “游子吟”这酒仿佛天生与她犯冲,即便是薛菡手把手带着她,严格按照方子一步步做,最终酿出的酒,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饶是如此,虞满却偏生要酿,硬是跟这酒杠上了,这半月来,竟是酿了废,废了再酿,未曾有一日间断。 薛菡将自己关于添加应季水果调制新口味热饮的想法说了,虞满听后,补充了些许关于控制甜度与酸度平衡的意见,两人又商讨片刻。 末了,虞满将酒坛盖好,道:“今日便到这儿吧,我出门一趟。” “好。”薛菡应道。她看着虞满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那坛屡战屡败的游子吟,心下不由暗暗摇头,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随和,在某些事上,却真是执著得令人惊叹。 虞满提上一只小巧的竹编挎篮,并未往食铺前头去,而是转向了兴成村的方向。 她先是去了后山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树上的果子早已成熟,她信手摘了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竟觉得比往年更甜了几分。 见树下及周围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似被仔细清扫过,心下便了然,定是她爹虞承福又偷偷来过。如今邓三娘月份大了,行动不便,除了偶尔摸几圈叶子牌,基本不出门,虞承福便时常来此。 她在树下那块熟悉的石头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想了很多。秋风掠过树梢,带来些许凉意。良久,她才缓缓起身。 按着往日的习惯,她本该直接回家。然而今日,脚步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山道的岔路口,不由自主地一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通往山青书院的路。 虞满并未上山,鬼使神差地,脚步转向了那处裴籍曾养伤数日的民居。 小院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原地,门扉紧闭,昭示着主人家已走许久。她在院外驻足片刻,目光掠过矮墙,心中滋味难说,终究没有进去。 随后,她信步朝着上次闲逛的南边走去。深秋的村落,草木凋零,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刚巧,又遇见了那位正在院外翻晒过冬菜干的年轻婶子。那婶子记性甚好,抬头见是虞满,便笑着招呼道:“小娘子又来逛了?” 虞满敛起心绪,回以一笑:“是啊婶子,随便走走。” 两人寒暄两句,虞满正欲告辞离开,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旁边那户制伞人家一直紧闭的木门,竟从内被拉开了。 一位老者缓步而出。他身着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面容古拙,皱纹如同刀刻,尤其眉宇之间,天然蹙着三道深深的竖纹,使得他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度。 那年轻婶子见状,连忙对虞满低声道:“小娘子,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玉泉叔。” 被称为玉泉叔的老者见两人说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外人虞满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忽然开口道:“是你?” 虞满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怔住,心下茫然,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老者。“老人家,您……认得我?”她疑惑地问道。 玉泉叔依旧盯着她,像是看懂了她的不解,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臂弯挎着的竹篮里——那里面,还剩着束好的墨色油纸伞。 如今虞满倒是习惯一直将这把伞带在身边。 玉泉叔抬手指向那把伞: “我不认得你。” “但我认得你的这把伞。” 第50章 年关 第50章 年关 “容老夫想想……约莫是一年前,也是这般秋意渐浓的时节。”他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朝她略一颔首,“你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引路,走向屋子右侧一间独立出来的厢房。一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老竹、桐油、皮纸和清漆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这里显然是他专事制伞的工坊。 屋内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 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竹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粗细不一的竹料、成捆的伞骨半成品、以及各种型号的伞头、伞柄。 窗下摆放着两张厚实的木制工作台。其中一张台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刨刀、凿子、刻刀、钻子、木槌等各式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透露出主人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习性。 墙角还放着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调配好的桐油和不知名的黑色染料。 玉泉叔的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坊,最终落在那张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主工作台上,继续道: “那日,便是有人寻到此处,言说想为家中一位……很重要的人,定制一把油纸伞。”他语气平淡,“那后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生得实在是过于好了些,眉眼气度,不似寻常人家。老夫便问他,是何人?从何处来?” “他倒也不隐瞒,说是山上书院里的学子。”玉泉叔轻轻哼了一声,那三道竖纹又深了些,“一听是读书人,老夫心下便不喜。这些人,多半是一时兴起,觉得这制伞是件风雅趣事,耐不住枯燥,学不了三两天便撂开手,平白浪费老夫时日。故而,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虞满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屋内另一张稍小一些、看起来也新一些的工作台吸引。 那张台面虽然也收拾得干净,但细看之下,边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初学者掌握不好力道留下的;台面上放着的几件工具,虽然摆放位置模仿了主工作台,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生涩,比如刨刀的刀刃朝向不够一致,几把刻刀的握柄处磨损痕迹尚浅且不均匀。 玉泉叔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副台,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板: “但老夫没想到,”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当时未曾预料到的讶异,“那后生被拒之后,并未纠缠,也未放弃。他竟真从书院里搬了出来,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赁下了一处小院。” “自那以后,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是日日都来。起初,只是立在院门外,不言不语,只看。看了约莫七八日,老夫被他看得心烦,便没好气地问他到底想作甚?他依旧是那句话,想学做伞,想亲手做一把伞。” 玉泉叔走到主工作台前,粗糙的手指拂过台面上一道极深的刻痕。 “老夫便存心为难他,指着院里那堆刚从后山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紫竹,让他先去劈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把一根竹竿均匀地劈成三十六根粗细如一、不断不裂的竹篾,再来谈学艺。” 劈篾是制伞基本功里最枯燥、也最考验手上巧劲和耐性的活计。 一根竹竿,要用特制的篾刀,凭借手腕的力道和巧劲,均匀地劈开,抓住一根再劈开,最终得到用于制作伞骨的细篾。 力道稍有不均,竹篾便会断裂或粗细不一,大多数人也是难在这一步。 “寻常人,便是劈上三五日,也未必能成。老夫以为,他一个拿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吃不了这个苦,碰几次壁,自然就走了。” 玉泉叔难得赞赏:“他就真的每日过来,不言不语,坐在院角落里那塊石墩上,对着那堆竹子,一遍遍地劈。手上被竹刺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血浸透了布条,他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接着劈。” “劈坏了,就换一根重新来过。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不停歇。那份耐性,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玉泉叔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奇怪,顿了一下。 “他就这么劈了整整半个月。”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十五日头上,他将一捆劈好的竹篾放到老夫面前。老夫拿起一看……”他停顿了片刻,“三十六根,根根粗细均匀,韧而不脆,光滑无毛刺。哪怕是老夫当年也是劈了足足两个月,还未必有这般水准。” 虞满听着,攥紧了袖角。 “之后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结局。 “之后?”玉泉叔瞥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副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口凿,“后来,老夫便允了他进门,让他在这张台子上学艺。从打磨伞骨、钻孔斗榫,到裱糊伞面、刷油阴干……每一步,他都学得极其用心。” “制伞七十二道工序,道道繁琐,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他话不多,但领悟力极佳,老夫示范一遍,他看罢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若是做得不好,不用老夫多说,他自己便会拆了重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玉泉叔的语气不再是最初的平淡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匠人谈及得意弟子时才有的、隐晦的自豪。 “老夫问他,为何非要学这费时费力的手艺?市面上好伞多得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玉泉叔模仿着当时裴籍的语调,“‘想亲手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伞。’” “他尤其在意那墨色。”玉泉叔指向墙角那几个盛放染料的陶罐,“寻常制伞,用现成的墨块或染料便可。他却不肯,非要自己琢磨。试过用不同年份的松烟墨,试过加入矿石粉……失败了无数次,染废的伞面堆了半人高。老夫都看得有些心疼那木材了。‘” “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玉泉叔最终语气恢复了平静,“耗了将近四个月的光景,从秋到冬,他到底还是做成了。便是你篮中这一把。”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墨伞上,满是欣赏。 “这墨色,是他独一份的方子,用的是陈年松烟墨,辅以寻来的某种特殊矿石细粉,以古法反复调试,才得了这般色泽。浓黑如夜,却能在光下透出隐隐幽蓝,雨水落上,如珠走玉盘,不渗不漏。伞骨比寻常伞更显坚韧些。” “这把墨色油纸伞,”玉泉叔看着虞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老夫可以断言,普天之下,仅此一把。再无其他。” 也能解释他为何凭伞识人。 虞满低头,看着篮中的墨伞,心中浪潮翻涌。片刻后,她郑重地向玉泉叔道了谢:“多谢玉泉叔告知,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随后才缓缓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了竹香与桐油气息的屋子。 那位年轻婶子因着好奇,并未立刻离开,隐约也听了个大概。见虞满出来,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忍不住上前感叹道:“还真是个有心人呐!这份心思,这份耐性,可比我家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老大粗强多了,就没给我削过一只木簪!”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说着,见虞满神情恍惚,便让她稍等片刻,风风火火地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用衣襟兜了七八个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柿子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到虞满怀里,笑容淳朴而热络:“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拿着,甜着呢!望小娘子你同那位有心人呐,长长久久,圆圆满满,往后事事都如意!” 许是面对不相熟的外人,反而更容易吐露些许心绪,虞满抱着那沉甸甸的熟柿,看着婶子真诚的眼神,一直强压着的茫然悄然浮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婶子好意。只是……我同他之间,总归是隔了太多东西,前路……未必如这柿子般红火顺遂。” 年轻婶子见她神情落寞,只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心下便想劝和几句。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臂,语气带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爽利与通透: “嗐!我当是什么大事!两人搭伙过日子,说破了天去,不过就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相互都肯用心罢了!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要紧的是那份心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观察着虞满的神色,见她并未反感,便继续道:“婶子是过来人,瞧得出,你心里也是记挂着他的。既然两人心里都还装着彼此,那还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若真是觉得他千好万好,他也待你一片真心,那便珍惜眼前,莫要等错过了空留遗憾!当然啦,”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股子洒脱劲儿,“若真是处不下去了,觉得憋屈,那该拆伙就拆伙!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咱们女子家,自己立得住,活得畅快最要紧!”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田野间生长出来的、不受拘束的豪气与豁达。虞满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再次真心道谢:“婶子,多谢您。” 年轻婶子见她笑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谢啥!快些家去吧,天色不早了,莫让家里人担忧。” 虞满抱着柿子和那把墨伞回到食铺时,薛菡正想同她商量新饮子的事,却见她径直钻进了灶房,看那架势,竟又是要跟那游子吟较劲。薛菡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劝不住,只得招呼了一声,自行离去。 灶房里,虞满放好东西,便系上布裙,洗净双手,神情专注开始处理早已备好的材料。糯米蒸腾起白色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她动作熟练地将酒曲拌匀,封坛。做完这一切,她将泥封好的酒坛小心翼翼地抱进地窖,放在了那处阴凉通风的角落。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月过去。薛菡发现了一件稀奇事——往日里虞满酿这“游子吟”,最多等上十来日,便会迫不及待地去开封查看,屡败屡战。可这回,眼看一月将尽,地窖那坛酒却毫无动静。她看着正在柜台后低头认真算账的虞满,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回那游子吟……如何了?” 虞满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只平静地回了句:“没去看。不急,再等些日子吧。” 薛菡心下诧异,暗忖:莫非这回是胸有成竹了?竟这般沉得住气。 没想到,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年关。 东庆县长街两侧,早已不是平日里的光景。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簇新的春联和威风凛凛的门神贴得满满当当,那鲜艳的红色,几乎要将积雪的洁白都映暖了几分 除夕这日,天光未亮,四野还沉在墨色里,只有远处偶尔炸响的一两颗炮仗,像星子倏忽划过。 虞满已悄声起床。她裹了件厚实的棉斗篷,领口一圈细软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激得她微微一颤,人也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昨夜的雪已停了,地上、屋檐上覆着一层匀净的白,映着未褪的夜色,泛出一点幽蓝的光。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绕过寂静的堂屋,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那处不起眼的角落——通往地窖的木板门。 “吱嘎——”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的气息涌出。她拢紧斗篷,沿着窄小的土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窖里更是寒意逼人,呵气成白雾。灯光晕黄,勉强照亮这方狭小天地,角落里堆放着过冬的萝卜、白菜,还有一排排泥封的酒坛。 她的目光径直落向最里侧那个单独放置的坛子。 走到坛前,虞满站定。 “你说,这回能不能成?”她在脑海里轻声问系统。 系统电子音毫无波澜:【宿主,这是酿酒,不是你在搞什么伟大事业开拓创新,成功率取决于微生物发酵,不取决于你的意念。】 虞满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紧张,小心翼翼撬开了那坚硬的泥封。 就在泥封开启的刹那,一股清冽且有独特陈韵的酒香,瞬间飘逸而出,一下盖过其他味道。 这香气醇厚而不腻,清雅而持久,与她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失败品的味道都截然不同! 成了! 虞满眼睛骤然亮起,心中涌上巨大的喜悦。她喃喃自语,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难道我比较适合去修仙世界?讲究个顿悟破境,水到渠成?” 系统:【……总部没有开通此类业务频道。等等,宿主你怎么又把盖子盖回去了?不尝尝吗?】 “不尝。”虞满回答得干脆利落,动作轻柔地将泥封重新盖好,“这可是第一坛成功的‘游子吟’,十足珍贵,得留着。” 系统:【……小气!】 虞满却不理会系统的吐槽,心情极好地拍了拍酒坛,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转身离开了地窖。 到了晚间,虞家小院里更是热闹温馨。邓三娘挺着硕大的肚子,看着大闺女眉眼间一直带着的盈盈笑意,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虞承福,递过去一个眼色。 虞承福接收到信号,轻咳一声,试图用他不太熟练的文雅话语说道:“看来还是这新年关好啊,咱们阿满这一笑起来,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比点了十盏油灯还管用!” 虞满正在夹菜,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爹,忍俊不禁:“……爹,您如今说话怎么愈发酸了?跟戏文里学的么?” 一句话引得全家哈哈大笑。 饭后,邓三娘由虞承福扶着回房歇息,绣绣嚷嚷着要去灶膛里烤红薯,虞满则独自一人出了堂屋,开了门,靠在门扉上,望着院外开始零星飘落的细小雪花,吸了口气,尽是凉意。 系统适时出声:【宿主,新年快乐!】 虞满望着明亮月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新年快乐。”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街道尽头。除夕夜的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光亮。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心底清楚,浔阳离涞州,山长水远,岂是轻易能至? 轻轻叹了口气,她正准备转身回屋,却忽然听见一个略带沙哑、带着明显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在院门外试探着问道: “请问……是虞满娘子吗?” 虞满心头莫名一跳,倏然回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牵着马、面容陌生、眉宇间带着疲惫之色的男子。她定了定神,应道:“我是。你是?” 那人见找对了人,明显松了口气,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分量不轻的八宝盒,双手递了过来,语气恭敬:“属下奉主上之命,务必将此物交到虞娘子手上。” 虞满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触手冰凉。 她抬眼看着来人,忍不住问道:“他……如今在那边,还好吗?” 那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属下只是负责传物,主上近况,属下并不知晓。” 虞满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旋即又问道:“那他……可还有别的话带给我?” 那人想了想,认真复述道:“主上说:‘新岁平安,只待明朝。’” 新岁平安,只待明朝…… 虞满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她向那风尘仆仆的信使道了句“辛苦”,又转身从怀里掏出原本准备给绣绣的压岁红封,塞到那人手中:“大过年的,还让你奔波一趟,沾沾喜气。也祝你新年快乐。” 信使推辞不过,最终感激地收下,再次行礼后,便牵着马,转身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中。 虞满抱着那只八宝盒回到屋内,在灯下轻轻打开。 第一层,是两枚并排放置的发梳。一枚是羊脂白玉所制,梳齿细密均匀,玉质温润无瑕,触手生温,雕着简约却极见功底的缠枝莲纹,雅致非常;另一枚则是紫檀木梳,木质坚硬,纹理细腻,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幽暗的光泽,梳背上以嵌银丝的工艺勾勒出几茎兰草,清隽脱俗。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各具其美,难分伯仲。猜你都喜,故皆赠之。” 虞满看着这两枚风格迥异却同样精美的发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人…… 掀开第二层,里面竟是满满一盒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虞满眨了眨眼,心下暗道:讲真,她觉得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拒绝这份简单粗暴的心意。 最后一层,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茶点。形状是熟悉的梅花状,正是裴籍以往常做的那种。旁边同样附了张纸条:「欠你的佳肴一桌,改日定当补上。先以此聊慰馋虫。」虞满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依旧是酥松的口感,但往日程度恰到好处、只有五分的清甜,此刻却觉得足足有十分。 恰在此时,里间传来绣绣欢快的叫声:“阿姐!红薯烤好啦!快进来吃!” “来了!”虞满扬声应道,小心地将盒子盖好。 来年一定会是好年。 她转身推门进屋,门扉轻轻合拢,将外面的寒意与风雪隔绝。然而,那清亮的月光,却依旧执着地透过窗纸,温柔地铺散进来,洒下一地银辉。 过了年关,万象更新。冰雪消融,春意渐生。虞满心中那个思量了许久的计划也愈发清晰——她要将“满心食铺”,开到州府去!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她仔细考量了食铺如今的声誉、稳定的客流、独特的菜品以及薛菡加入后带来的饮子优势,也暗中向几位相熟、且人品信得过的州府酒楼东家打探过行情与门道,最后拍板决定的。 -----------------------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奶茶] 第51章 错过 第51章 错过 冬去春来,州府向来也爱附庸风雅,说不上二十四番花信风宴,开春小宴也是有的。 午后,难得日头暖洋洋的,小宴刚散,衣着鲜亮的娘子们三三两两从花厅里出来,言笑晏晏,鬓边珠翠在春光下流光溢彩。 长史家娘子张芸招呼着陈静姝,一同踏下石阶,关切问道:“静姝姐姐,这便要归家去了么?可需用顺路送你一程?” 今日陈静姝是从州学被叫回来赴宴的,马车送完她便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绫裙,外罩淡青半臂,打扮得素净雅致,在一众争奇斗艳的闺秀中,反更显气质出尘。她闻言,轻轻摇头,婉拒道:“多谢,只是我暂不归家,还需往城西去一趟。” 张芸好奇:“城西?姐姐去那儿作甚?” 陈静姝语气平和:“去满心食铺用顿便饭。” 她声音不高,奈何“满心食铺”四个字如今在州府内宅女眷中着实有些响亮。几个原本正欲登车、或驻足话别的小娘子闻言,目光或多或少都投了过来。 开口的仍是王张,她圆圆的杏眼里带着惊讶:“可是……传闻中,连定王殿下都曾赞过的那家食铺?” 陈静姝微微颔首:“正是那家。” 几位娘子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意外。兵曹参军家的李三娘快人快语,掩唇笑道:“陈家姐姐好本事!竟能拿到他家的号?我家遣人去问了三四回,回回都说雅间已订满,连楼下散座都排到了旬日之后。听闻他家那二楼,可比登我们女儿家的绣楼还难呢!” 这话引得几位小娘子低低笑了起来,话语间难免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原来这满心食铺自三月前在州府城西锦绣街开张,不过数月光景,便已声名鹊起。 铺面分作两层,楼下招待寻常食客,价廉物美,终日座无虚席;楼上设了几间雅致包房,却非有钱便能得入,需得提前许久预定,且每日限定席面,由东家娘子亲自拟定菜单,等闲难求一席。加之定王的赞语,更是成了州府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皆想一尝之地。 张芸忍不住追问:“姐姐是如何订到的?莫非与那东家相熟?” 陈静姝并未详说,只道:“点头之交。” 她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人谁不是心思玲珑?立刻便明白,陈静姝话说的谦虚,但同那东家怕是关系匪浅。 又寒暄了几句,诸位娘子各自登车离去。陈静姝婉拒了张芸再次相邀同乘的美意,只带着自家婢女,沿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春风拂过,还有些微凉。陈静姝步履从容,心思却微微飘远。 她也没想到虞满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三月前她偶然路过那街,见着满心食铺四字,还有些讶异,虞娘子居然将店都开来了州府? 虞满也瞧见她,请她进去喝杯茶水,顺道请她提笔蘸墨,写几张水牌。她也没有推辞,当即便写了,虞满便说等食谱忙完请她用顿便饭。 “娘子,那满心食铺,当真如此难求?”婢女莳花在她身侧小声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山长常年不在州府,一直在书院授学,陈静姝亦是,她姨母,也就是通判夫人还是念着女儿家总得嫁人,不时便唤她回来赴宴,总归还是得结识些闺中好友。 陈家说不上清贫,但也谈不上富贵,家中也只有两名婢女、数名杂役。 陈静姝回神,望着前方渐近的锦绣街口,轻声道:“物以稀为贵,人以誉而彰。定王一言,胜过千金。更何况……”她顿了顿,想起虞满谈,“那位虞娘子,确是个有真本事的。” 主仆二人转过街角,远远便瞧见了那栋门前有株老槐树的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满心食铺”匾额下,已有不少食客在等候,人声隐隐传来,与周遭静谧的官宦宅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静姝进到满心食铺大堂的雕花隔扇旁,看着堂内人来人往,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其间,人声与碗碟轻碰声交织,一派热闹升腾的烟火气象。 虞满正站在柜台后,低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时而抬头对伙计吩咐几句,眉眼间带着忙碌却不见慌乱的神采。 陈静姝不欲打扰,正想寻个不惹眼的角落稍候,不料虞满恰巧抬眼望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隔着喧闹的人群,虞满眼睛一亮,唇角一勾,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招来身边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二便快步穿过桌椅,来到陈静姝面前,恭敬地躬身:“陈娘子万福,东家请您随小的上二楼雅间。” 陈静姝微微颔首,跟着小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转角处悬着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小二引她至廊道尽头的一间包间,门上悬着个小木牌,刻着“幽兰”二字。推门而入,陈静姝眼前微亮。这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后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微风送来淡淡花香。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皆是竹制,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角落的多宝格里摆着几件素净的瓷器和一盆虬枝盘曲的盆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沁人心脾。 小二安静地奉上茶水,又端来四样精巧的小食:一碟琥珀色的蜜饯金桔,一碟雪白酥脆的云片糕,一碟淋了桂花蜜的糯米藕,还有一碟看似普通却香气诱人的卤汁豆干。 “陈娘子请稍坐,东家忙完手头的事便来。这些是东家吩咐特意为您准备的茶点,请您先慢用。”小二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静姝依言坐下,执起白瓷茶盏,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回甘。她又依次尝了尝那几样小食,金桔甜而不腻,云片糕入口即化,糯米藕软糯香甜,就连那碟看似寻常的豆干,也卤得极其入味,咸香适中。她心中暗忖,不愧盛名。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虞满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额角有些细汗,笑道:“陈娘子久等,今日客人多了些,实在抽不开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上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 “这道叫‘金玉满堂’,”她指着一盘以金黄蛋丝为底,上面铺着嫩白虾仁和翠绿豌豆的菜式,“讨个吉利。这是‘荷塘小炒’,清淡爽口。这是‘酒香草头’,这时节的草头最是鲜嫩。还有这道‘蟹粉豆腐’,用的是今早才送来的新鲜蟹粉……” 最后,她将一小盅汤品轻轻放在陈静姝面前,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药膳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这道百合山药炖乳鸽是专门为你做的,我看娘子性子沉静,这汤最是温润补气,适合你。” 陈静姝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听得虞满这般细致的介绍,尤其是那盅特意为她准备的汤品,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暖意。她性子清冷,不喜外露情绪,此刻也只是轻声道:“虞娘子费心了。” 虞满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快尝尝。” 两人安静用饭,席间只偶尔交谈几句。陈静姝提及方才在太守府门外,几位小娘子对满心食铺的闲话。 虞满听了,笑道:“不过是借着开张不久的新鲜劲儿,大家伙儿图个新奇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自然就淡了。”她语气平和,眼神清明,对自己食铺目前的盛况并无丝毫得意忘形,反而看得透彻。 陈静姝见她如此清醒,沉吟片刻,想起一事,便道:“州府各家女眷,时常会轮流做东,举办些小宴。若是能承办此类宴席,于食铺名声亦是佳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陈家门第尚不足以主持此类宴会,不过我姨母家,通判府上……”她本意是想问问虞满是否需要她从中牵线,话未说完,却被虞满打断。 “我知晓了,多谢陈娘子提点。”虞满笑容依旧,“这等机缘,看缘分便好。食铺立足,终究靠的是饭菜滋味和真心实意,强求反而不美。” 陈静姝闻言,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她看着虞满坦然自若的神情,心中那点帮衬之意,倒显得多余了。她心性之豁达通透,远超她所见过的许多闺秀,甚至一些男子亦不及。 一时之间,陈静姝倒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反而是虞满,又问起她州学里的事,诸如课程难不难,先生严不严厉,同窗之间可有趣事等等,语气中充满好奇,并无半分女子谈论学堂的拘谨。 一顿饭在颇为融洽的气氛中用完。陈静姝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便欲起身告辞。 虞满送她至食铺门口。陈静姝脚步微顿,似有迟疑,终是转过身来。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虞满,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却比平日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郑重: “虞娘子,”她轻声开口,“裴师兄……他并非那般品性之人。外间那些闲言碎语,说你与他……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的,自然是近来州府隐隐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都说那州府的那位解元裴籍,与虞满早有婚约,如今眼见春闱在即,自认必能高中,便瞧不上这开食铺的未婚妻子,竟借着游学的名头一走了之,如今连人影都寻不见,实乃背信弃义之徒。这些话,陈静姝在州学与各家女眷聚会时,或多或少都曾听闻。 虞满显然没料到陈静姝会突然提及此事,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明朗。她看着陈静姝,语气轻缓却坚信: “嗯,我知道他不是。” 陈静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婢女下楼离去。 送走了陈静姝,满心食铺午市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虞满回到柜台后,看着账本,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系统,我看起来很像那种被负心汉抛弃、凄凄惨惨戚戚的苦情面相吗?” 系统电子音慢悠悠地响起:【宿主,根据大数据分析,您面相饱满,眉目舒展,实乃福泽深厚之相。主要是在当前情境下,裴籍自年关送来那匣子金银和点心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眼看春闱在即,他若再不出现……外界这般猜测,也属常情。】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闷:“他不回来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把满心食铺开遍大江南北,这剧情直接改成大女主经商文,也挺好!” 系统着急:【……别呀宿主!事业爱情两手抓,谈谈恋爱调剂一下生活也好啊!裴籍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虞满轻哼一声,不再理会系统的絮叨,重新拿起算盘,将精力投入到眼前的账目之中。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距京城春闱只剩下七日。 虞满原本并无进京的打算,一来州府食铺刚稳定,二来……京城确实远。 然而,事与愿违。 州府一位与她有生意往来、且颇为赏识她手艺的绸缎商,牵线搭桥,为她引荐了京城一位有意合作的大客商。对方诚意十足,邀她务必在春闱前赴京一晤,商谈将满心食铺特色引入京城事宜。 三月春光渐盛,州府满心食铺后院的海棠已结了细密的花苞。虞满捏着那封从京城来的信,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去请薛娘子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商量。”她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果决。 薛菡匆匆赶来,鬓角还沾着刚从酒窖出来的微凉湿气。 虞满将信递给她。 “京城……锦华堂?”薛菡微微吸了口气,“那可是京城数得着的绸缎庄,顾老爷子更是商界耆老,若能得他指点……”她话未说完,看向虞满的眼神已带了担忧,“只是,此去京城路途不近,春闱在即,你人生地不熟……” 虞满如何不知她未尽之意:“薛姐姐,机遇难得,岂能因噎废食?锦华堂这条线若能搭上,于我们食铺乃是天大的好事。” 见她主意已定,薛菡也不再劝阻,转而与她细细商议起行程安排。虞满做事向来周全,立刻着手准备: “此去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州府铺子就全权托付给姐姐了。后厨我已交代妥当,新来的两个学徒基础已稳,可按既定菜单出菜。若有急单或贵客,还需姐姐多费心把关。” “银钱带足,但也不必太多,以免招摇。京城物价高,多备些银票,零散银子也需一些。” “随行之人不宜多,就带小桃一个丫头,她机灵稳妥。再雇一位老成可靠的车夫,务必熟悉京城路线。” “给爹娘和东庆县主店的信我已写好,若我耽搁久了,劳姐姐派人送去,免得他们挂心。” “还有,”虞满想起什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不少银锭和一些碎银,“这些姐姐留着,若遇上难缠的官差或地痞,该打点的不要吝啬,一切以你和铺子安稳为重。” 薛菡一一应下,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安排诸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女子,分明心里装着事,做起正事来却丝毫不乱,这份定力,寻常男子亦不及。 出发前一日,虞满又亲自检查了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盘缠,她还带上了几小坛密封好的果酒,几包自制的、不易腐坏的调味香料,以及她记录菜谱和生意心得的手札——这些都是与顾老爷子商谈时可能用到的。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一辆半新的青篷马车已停在食铺后门。虞满穿着一身利落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防风的细棉斗篷,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打扮既不失礼,也不显招摇。她与薛菡等人告别,带着小桃登上了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姓王,话不多,但眼神沉稳,是薛菡特意寻来的可靠人。 马车辚辚,驶出州府城门,汇入北上京城的官道。初时道路平坦,车速不慢。虞满靠坐在车内软垫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心中思绪纷杂。 京城、生意、机遇……还有那个杳无音信的人。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后者,只专注于思考见到顾老爷子该如何应对,如何展示满心食铺的优势。 前一日,行程顺利。第二日午后,天气转阴,乌云层层压来,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王车夫加快了速度,想在前方驿站落脚。 行至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地方,官道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山坡,一侧是杂草丛生的浅沟。因前两日下过雨,路面虽已干硬,但低洼处仍有些泥泞。 为避开一个较大的水洼,王车夫稍稍偏了方向,车轮碾过一片看似坚实的路面。突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车身猛地向右侧一沉,剧烈颠簸了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 “不好!”王车夫急忙勒紧缰绳,跳下车查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虞满和小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稳住身形后,连忙掀开车帘询问:“王叔,怎么了?” 王车夫蹲在车轮旁,指着陷入泥坑的右后轮,又指了指车轮与车厢连接处,苦着脸道:“东家,车轮陷得深,这车轴……怕是裂了!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虞满心头一沉,也下了车。只见那右后轮深深陷入湿软的泥坑中,木质车轴上一道新鲜的裂痕触目惊心。她环顾四周,暮色渐合,荒草萋萋,前后望去,皆不见人烟,只有风声穿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 “可能修复?”她抱着一线希望问。 王车夫摇头:“须得寻到城镇,找专门的木匠更换车轴才行。眼下……怕是难了。” 小桃有些慌了神:“东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天就要黑了,还可能要下雨,这可如何是好?” 虞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权衡利弊。让王车夫徒步返回上一个驿站求援,至少需两三个时辰,且夜间行路不安全;留在原地等待过路车辆,更是渺茫。 “王叔,”她当机立断,“你……” 她正欲吩咐王车夫设法先往回走,去寻救兵,却听得身后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道略显熟悉的询问: “前面……可是满心食铺的虞娘子?” 虞满回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几步开外,车辕上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正是她食铺的常客,常被人唤作“五叔”的那位。 “五叔?”虞满有些意外,在此地相遇实属巧合,“您这是……” 五叔利落地跳下车,看了看虞满马车陷落的窘境,又瞧了瞧天色,拱手道:“虞娘子,真是巧了。我家公子也是赶往京城应试的。您看这天色将晚,此地不宜久留。若娘子不嫌委屈,可否与我家公子共乘一程?到了前方镇甸,便可另行赁车了。” 与陌生男子同车?虞满下意识便要婉拒:“多谢五叔好意,只是这……” 她话音未落,对面马车的青布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张脸探了出来,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冷与孤直,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张谏。 他目光落在虞满身上,并无多少意外,似乎早已从五叔与她的对话中知晓了她的身份。他开口,声音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清淡而平稳:“虞娘子,荒野之地,平安为上。既是同路,互相照应亦是应当。车内尚有余位,娘子若不介意,可暂避风寒。待到前方集镇,再作打算不迟。”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语气坦荡,并无丝毫逾矩之意。虞满看了看自家彻底趴窝的马车,又望了望渐暗的天色,知晓这已是最佳选择。 她虽与张谏不算熟稔,但有系统剧透,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且有五叔在侧,倒也无需过分担忧。 “如此……便叨扰张公子了。”虞满不再犹豫,带上小桃和随身紧要包袱,向张谏道了谢,便在他的侧身让行下,弯腰进了车厢。 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些,布置简洁,散发着淡淡不知名香料的味道,还挺清淡。虞满和小桃坐在一侧,张谏坐在对面,中间隔着小小的固定茶几。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暮色与凉意。五叔在外扬鞭轻喝,马车重新平稳地行驶起来。 狭小的空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彼此轻浅的呼吸声。虞满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张谏亦是端坐闭目,仿佛入定老僧,一种微妙而略显凝滞的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车厢内的沉默,最终还是被热心肠的五叔打破。他一面赶车,一面隔着车帘朗声笑道:“公子,虞娘子,这前路还长,干坐着岂不闷得慌?说说话儿,时辰也过得快些。” 这话头递得恰到好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张谏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虞满身上,清淡的嗓音打破了凝滞:“不知虞娘子此去京城,所为何事?” 虞满正了正神色,答道:“是为生意上的些许琐事,需得进京与一位客商面谈。” 张谏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原来如此。满心食铺的菜肴,味道极好。” 虞满先是怔了怔,随即恍然,想必是五叔时常打包带回府去,这位张公子是尝过的。她唇角弯起一抹客套而疏离的笑意:“张公子过奖了。多谢公子赏识。”她顿了顿,顺着生意人的口吻道:“待公子春闱归来,若得闲暇光临小店,定然为您预留好雅座。” 张谏看着她的笑容,眼睫微垂,复又抬起,应道:“好。待春闱归来,谏必定登门叨扰。”他的回应同样简洁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 简单的对话之后,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但比起先前纯粹的尴尬,此刻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客气。 与此同时,州府满心食铺内,薛菡送走虞满后,便按部就班地打理着铺子事务,指挥着伙计们洒扫、备料,一切如同虞满在时一般井然有序。 第三日午时过后,日头偏西,铺子里的客人渐渐稀少。薛菡正低头核对晚市的菜单,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勒马声,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焦躁的声响。她心下诧异,放下菜单走出去。 门槛处光影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几乎堵住了大半门外的天光。来人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肩头还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凛冽气息。薛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还算有印象的清俊面容上,心中下意识地便要浮现出旧日印象——那位温和有礼的裴公子。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势硬生生截断。 薛菡只觉得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脊背,让她几乎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定了定神,就听见对面之人问道: “你们东家何在?” 薛菡压下心头的惊诧,依礼回道:“是裴公子吗?东家三日前,出门往京城去了。”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街角匆匆跑来一人一马,正是之前送虞满的王车夫,而他手中牵着的,正是自家那匹拉车的马! 薛菡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裴籍了,急忙迎上前问道:“王叔?你怎么回来了?东家呢?” 王车夫跑得气喘吁吁,解释道:“薛掌柜,不好了!我们的车行到落雁坡,车轴突然断裂,轮子也陷进泥坑里,彻底走不了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天就要黑,可急坏了!” “那东家现在何处?”薛菡急问。 “万幸!正着急时,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一位老仆认识东家,好像是铺子里的熟客。他家公子也是去京城赶考的,便好心让东家和桃丫头搭了车,说是到了前面镇上再另想办法。我这才赶紧驾马跑了一日才回来报信,再寻人去修车……” 裴籍突然打断王车夫的话,只问:“那人姓什么?” 王车夫被他骤然散发的气势所慑,虽不知这黑衣男子是何人,仍下意识地一五一十回答:“我、我听东家唤那位公子……姓张。” “张”字刚落音,裴籍不再多问一句,甚至未再看薛菡与王车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玄色骏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薛菡与王车夫。 -----------------------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能写到,下一章一定![爆哭] 第52章 邀请 第52章 邀请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镇子的轮廓,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零星亮起。 “公子,虞娘子,前面就到青石镇了。”五叔在外扬声道。 虞满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待马车在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车马行前停稳,她便起身,对着始终端坐对面的张谏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张公子与五叔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张谏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虞满顿了顿,继续道:“既已到了镇上,我便在此另赁车马,不敢再耽搁公子行程。”她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到此为止,分道扬镳。 她正欲带着小桃下车,却听张谏清淡的嗓音再次响起:“此镇鱼龙混杂,赁车行当亦多欺生。我随你同去。” 虞满一愣,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如何敢再劳烦公子?我与小桃自行处理便好……” “无妨。”张谏已率先起身,撩开车帘下了车,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她继续推拒的机会。 一旁的五叔也笑呵呵地帮腔:“虞娘子就别客气了,让我家公子陪您走一趟稳妥些。正好老汉我也去给这两匹马喂些精料,饮饮水,这一路也乏了。”他说着,已麻利地开始解套马的绳索。 话已至此,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且不近人情。虞满只好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低声道了句:“那……有劳张公子了。”便带着小桃,跟在了张谏身后。 有张谏在一旁,赁车的过程异常顺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通身清冷孤直的气场,似乎自带一种“不好糊弄”的标签,让本想抬价的车行掌柜收敛了不少,最终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谈妥了一辆半新的马车并一名熟悉路线的车夫。 一切办妥,站在车行门口,虞满真心实意地向张谏行了一礼:“此番多亏张公子,感激不尽。预祝公子此行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张谏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感谢与祝福,并未多言其他。随即,他转身,朝着五叔喂马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离去,虞满一直绷着的肩颈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与这样一位颇为冷淡的真君子同处,实在是感觉像长辈。 “姑娘,咱们也走吧?”小桃在一旁小声提醒。 “嗯。”虞满点头,在新车夫的指引下,登上了这辆赁来的马车。 车厢内陈设简单,远不如自家马车舒适,但此刻能有一个独立、不受打扰的空间,已让虞满感到十分慰藉。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方才的紧张,让她竟迷迷糊糊地小憩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小桃轻声唤醒:“姑娘,姑娘?车夫问,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些但绕远;一条是小路,近便但颠簸些,咱们走哪条?” 虞满揉了揉眉心,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走官道吧,稳妥些。”心里却想着,那张谏一行人急着赶考,定会选择更近的小路。这才分开不久,若又在路上或下一个落脚点撞见,那才真是尴尬。宁可多费些时辰,图个清静。 “好嘞,走官道!”车夫在外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 如此,马车不紧不慢地又行了一整日,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时值春闱前夕,城门口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队,多是各地赶来的学子与商旅,人声鼎沸,喧嚣远胜州府。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缓缓进城,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旌旗迎风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虞满无心细看这帝都盛景,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处。她让车夫在离皇城稍远、但看起来还算清静的西市附近,找了一家名为丰生的客栈。 客栈门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的见她们是女客,态度颇为客气。一问房价,上房一日便要三两银子,足足是涞州同等客栈的三倍有余。虞满虽知京城居大不易,心下仍暗暗咂舌,面上却不露分毫,利落地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她与小桃一间,车夫一间。 交钱时,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眼看春闱在即,您这店里住着的学子似乎不多?” 那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笑道:“娘子是头一回来京城吧?您有所不知,这赶考的学子是不少,可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也多,大多都去各省的会馆住了,那儿便宜,同乡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像咱们这样的客栈,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考生,或是像娘子这般来京办事的商旅。”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二也插嘴道:“可不是嘛!听说城南那片的会馆,如今都挤得满满当当,一个通铺睡五六个人都是常事!哪像咱们这儿清静。” 虞满恍然,原来如此。她谢过掌柜,又向那小二打听:“小二哥,可知晓锦华堂顾家府上在何处?” 小二见她出手大方,问的又是京城里有名号的富商,态度更热络了几分,详细地指了路:“娘子出了门往东走,过了三个路口,见到一座状元楼酒家再往北拐,沿着那条种满柳树的清河街一直走,见到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府邸,门前有两尊石狮子的,便是顾府了。锦华堂的总号,就在顾府斜对面,招牌大着呢,一眼就能瞧见!” 虞满默默记下,再次道谢,这才带着小桃,跟着引路的伙计,往楼上的客房走去。推开房门,虽陈设简单,倒也窗明几净,她洗漱完毕便早早睡去。 翌日,虞满起了个大早,仔细梳洗打扮,换了一身不失礼数却也干练的鹅黄色绫裙,带着小桃,按照昨日小二指点的路径,一路寻到了锦华堂。 锦华堂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庄,门面开阔,装潢气派,鎏金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进出之人皆衣着光鲜,伙计们迎来送往,训练有素。虞满报上姓名来意,言明是应顾老爷子之邀前来,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她引至内堂厢房等候。 茶水换过一盏,却迟迟不见正主。那管事再次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虞娘子,实在不巧。我家老爷子前两日有急事,亲自下江南谈一笔大生意去了,归期未定。让您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 虞满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不知顾老爷子离去前,可曾对与满心食铺合作之事有所交代?或是贵号还有其他能主事的管事?” 管事面露难色:“这……老爷子行色匆匆,并未特意交代。至于其他管事……”他话音未落,厢房门外传来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 “谁啊?一大清早的来找我爹?” 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堆零碎玉佩,面色有些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与审视。这便是顾老爷子那位不成器的大儿子,人称顾大爷。 管事连忙躬身:“大爷,这位是涞州来的虞娘子,是老爷子之前邀来谈合作的……” “合作?”顾大爷上下打量着虞满,目光在她不算华贵的衣裙上扫过,嗤笑一声,“跟我爹谈合作?谈什么?莫非是想把你们那乡下小食铺的锅碗瓢盆,摆到我们锦华堂来卖不成?”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小姑娘,京城可不是你们那小地方,不是什么生意都能登大雅之堂的。我爹一时兴起,你们还当真了?趁早回去吧!” 小桃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虞满却抬手制止了她。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大爷:“顾大爷此言差矣。生意无论大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既是顾老爷子亲笔书信相邀,我自当赴约。如今既然老爷子不在,大爷您做不得主,直言便是。何必出口伤人,平白失了锦华堂的气度?” 她言辞清晰,态度从容,反倒让那顾大爷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这里是我顾家的地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来人……” “大爷息怒!”那管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顾大爷耳边急急劝道,“大爷,这位虞娘子毕竟是老爷子请来的客,而且……若是承陵公子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顾承陵”这个名字一出来,顾大爷嚣张的气焰瞬间泄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与不甘。顾承陵是顾老爷子的养子,虽非亲生,却能力出众,极得老爷子信任,如今在锦华堂的权柄,隐隐有与他这嫡亲长子打擂台之势。 他不屑地又看了虞满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本大爷没空跟你们耗着,爱哪儿哪儿去!” 虞满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那个名字带来的威慑力略感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着兀自气鼓鼓的小桃,转身离开了锦华堂。 走出那气派的大门,小桃又开始担忧地看着虞满:“娘子,这……生意没谈成,可如何是好?” 虞满望着京城熙攘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反倒笑了笑:“无妨。强求不来的生意,便不是好生意。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走,咱们好好逛逛这京城!” 主仆二人这一逛,便是一整天。 她们先是去了西市,这里商贩云集,货物琳琅满目,从海外来的琉璃器、香料,到各地特色的绣品、漆器,应有尽有。虞满给众人买了不少东西。 午后,她们又逛到了更为雅致的东市,这里多是书铺、笔墨斋、古玩店。虞满在一家不小的书铺流连许久,挑了几本州府难寻的食谱杂记和风物志。路过一家有名的点心铺“桂香斋”,她又进去买了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准备带回去给食铺的伙计们也尝尝鲜。 日头偏西,腿脚也有些酸软了,虞满便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寻了一家临河而建、看起来颇为清雅的茶楼,上了二楼雅座歇脚。 点了壶香片并几样茶果,虞满推开临河的支摘窗,初夏的微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拂面而来。窗外,河道上舟楫往来,两岸垂柳依依,远处宫阙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京城盛景,尽收眼底。 虞满倚在茶楼轩窗边,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掠过楼下熙攘的人潮与河道上往来的舟楫。她正兀自出神,一抹缓辔而行的玄色身影便不经意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一个胆大的卖花小娘子提着花篮上前,红着脸想将一支桃花递给他,那男子却只是微微侧首,并未停留,也未接过花枝,径直策马前行。 ……是他。 虞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麻之后,是片刻的停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在那道身影。 是极熟悉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清晰地勾勒出那清隽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甚至连他微微侧首避开旁人递上的花枝时,那脖颈牵动的细微弧度,都带着一种她看了十几年、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的模样。 可也是陌生的。 他似乎沉淀了些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并非形貌有变,而是一种……气韵上的疏离。 起码他从前不会穿这般黑梭梭的衣裳。 虞满片刻的思绪散开,但又忽然想开。 也应该的,毕竟他从未说过他不来京城赴考。 她放下茶盏,对一旁正整理东西的小桃道:“小桃,去,请楼下那位骑白马、穿黑衣的郎君上来,就说我请他品一杯酒。” 小桃闻言,惊得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娘、娘子!这……这不好吧?您上次说过的,不能做这种事,叫什么来着……对,道德绑架!”小姑娘脸都急红了。 虞满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想哪儿去了?让你去请就快去,哪来那么多话。” 小桃见她神色不似玩笑,只得半信半疑地放下东西,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她鼓足勇气,小跑到那匹神骏的白马前,拦住了去路,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蝇:“郎、郎君……我家娘子……请您上楼尝、尝杯酒……” 马背上的裴籍,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几乎不眠不休,却始终没能追上虞满的马车。 入了京城,得了暗哨消息说她去了锦华堂,赶去却又扑了个空。此刻他心绪繁杂,面上漠然,只想尽快找到人,偏偏屡次被无关之人拦路,耐心早已濒临耗尽。 他并未说话,正准备如同之前拒绝那些桃花杏花一般,直接策马越过她。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冷淡的、熟悉得无数梦回都曾听到过的女声,自头顶上方轻飘飘地传来: “你确定不喝?” 裴籍停住,他倏地回头,循声望去。 茶楼二楼的轩窗边,虞满正单手支颐,俯视着他,眸中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设置到明天九点了,赶紧改了发出来[爆哭] 第53章 了解 第53章 了解 小桃站在茶楼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她方才奉娘子之命,大着胆子拦下那位骑白马的俊朗郎君,话都没说利索,一颗心吓得怦怦直跳。那郎君起初眼神冷淡,可不知怎的,听了娘子从楼上传来的一句话,竟真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旁边候着的茶楼伙计,然后就……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步履沉稳地径直上楼去了。 他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也没问具体是哪间雅室,仿佛笃定了方向一般。 小桃仰头望了望茶楼二层那排紧闭的雕花木窗,心里嘀咕:娘子方才在楼上,是看见这位郎君了吧?他们……是认识的?可娘子的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 小丫头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娘子让她在楼下等着,她等着便是。只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楼梯口,那位郎君上去也有一会儿了,楼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雅间内,虞满合上窗,直到听见身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当时话说的太快,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感觉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裴籍就站在门边。 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一些。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的轮廓也因此显得愈发深邃。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眼神,像古井无波的深潭,表面映着月光,底下却暗流汹涌。看向她时,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虞满心中揣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走到桌边坐下,执起尚且温热的茶壶,动作流畅地斟满了两杯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籍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脚步微动,下意识地便想如从前那般,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侧的位置。 “坐对面去。” 虞满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裴籍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抬眼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依言沉默地绕过桌角,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扶手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虞满这才将其中一杯斟满的茶盏,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唇角甚至还牵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客套的弧度,伸手指了指那杯茶: “这位郎君,请喝。” 这位郎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裴籍的指尖在接触到微烫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她,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他静默半晌,端起了那杯茶。茶水温热,香气清淡。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然后,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缓缓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喝完了。”他放下空杯,声音低沉。 虞满看着他空了的杯底,脸上那抹客套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随即,又像缓缓敛去,她的脸色沉静下来,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 她的话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连珠弩箭,一句接一句,又快又准地射向他: “不是要走吗?” “不是不喝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颇为冷淡:“你说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你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君子呢?” 她说完,与他对视。 然而,裴籍却只是看着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邃的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脸上,一瞬不瞬。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他越是沉默,虞满心中的无名火就越是蹿升。 “说话啊。”她终于忍不住催促道。 裴籍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沙哑:“……什么?” 他竟然问“什么”? 虞满顿时气结,胸口微微起伏。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他是不是在挑衅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明明听到了!” 系统慢悠悠地回应,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你觉得呢?或许人家是真没听清,光顾着看你了呢?】 虞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带刺:“时隔多月,裴解元的耳朵也不太灵光了?还是说,浔阳的风水养人,连带着记性也不太好了?” 这话带着气。 裴籍终于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他静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抱歉。”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柔和。 他只是太久没见到她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兀,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虞满怔住了。 她预想了他会解释,会辩解,甚至可能会用他那套温润君子的说辞来安抚她,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句“抱歉”。 他抱歉什么?抱歉数月杳无音信?抱歉方才在楼下的“不喝”? 虞满沉默了。盘问的气势,在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面前,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她别开脸,躲开了他那过于直白和复杂的目光,心中一片纷乱。 虞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仿佛那寡淡的茶水是什么琼浆玉液,需要细细品味。实际上,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你们俩其中一个在盯着对方,眼神都快拉丝了。】 虞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立刻反驳:“不是我!”语气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系统:【……你这么着急干嘛?我又没说是谁。】 虞满决定屏蔽这个聒噪的家伙。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想偷瞄一下对面那人的反应。却不料,视线刚抬起来,就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裴籍竟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被抓个正着的虞满耳根一热,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垂着眼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来京城参加春闱?”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裴籍的回答言简意赅。 虞满带着审视:“……你这身份,没问题吗?”她问得隐晦。 裴籍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镇定的模样,只轻轻颔首:“无事。” 虞满恍然,低头小口啜了下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看来,在浔阳……也是得了不少收获。”这话意味深长,既是人脉势力,想必也包括了足以假乱真、应对官府查验的全新身份文牒。 裴籍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虞满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继续问道,这次带上了点探究:“赶了几日路程?”她看他风尘仆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日。”他答。 三日?从浔阳到京城?这几乎是日夜兼程了。虞满心下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话头,仿佛随口一问:“你直接从浔阳来的京城?” “不是。”裴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缓缓道:“从东庆县而来。” 东庆县? 虞满抬眼看去,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愣怔。他……先回去了那里? 没等她细想,裴籍的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语气依旧平淡:“恰巧听说,”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单纯陈述,“你同张谏一道走了。” 虞满:“……” 她被他那句“恰巧听说你同张谏一道走了”噎了一下,明明他语气平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可字里行间就是透着一股让她不太舒服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没打算解释张谏只是顺路搭救,更懒得提自己特意选了不同的路避开。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然后放下杯子,下了逐客令:“行了,茶也喝完了,裴解元可以走了。” 裴籍看着她故意摆出的疏离模样,指尖在桌面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温和:“你如今住在哪儿?” “客栈。”虞满答得干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带着点防备,“很舒服,不打算换。”她可不想跟他扯上什么住处的瓜葛。 “可惜,”裴籍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我没住的。” 虞满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捂了捂自己放钱袋的袖口,眼神警惕:“那你去找一家。” “如今春闱在即,”裴籍神色坦然,理由充分,“京城客栈,但凡是干净些的,早已人满为患。” 虞满想起之前悦来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话,心知他所言非虚,但还是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去找会馆啊,挤个大通铺,体验一下寒门学子的不易。”想到眼前这个一身清贵气、连衣裳褶皱都透着讲究的人,要去跟五六个人挤在一条大通铺上,她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浅笑。 裴籍:“……”他看着她那点小得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反驳。 静默一瞬,他又抛出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一个人住吗?” 这问题让虞满怀疑的目光立刻像小刀子一样飞过去,上下打量他:“我和小桃。”这人有完没完?打听这么清楚想干嘛? 裴籍得了答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头看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天色,语气自然地提醒:“回去罢,要下雨了。” 虞满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向窗外——夕阳余晖尚在,天边连片乌云都没有,哪里像要下雨的样子? 她正想反驳“你唬谁呢”,结果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扣住。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顺势一带,脚步踉跄,重心不稳,直直地向前栽去—— 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虞满能够听见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陌生又熟悉,让她瞬间慌了神。 片刻过后。 “抱够了没?” 虞满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同时,她手上用力,挣动起来。 裴籍手臂微微僵了僵,最终还是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虞满立刻弹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裙,脸上努力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那便各回各家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经过柜台时,还不忘对候着的小二扬声道:“小二,楼上雅间的账,找那位穿玄色衣裳的公子结!” 然后,拉起还在一楼懵懂张望的小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小桃被她拽得踉跄,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娘、娘子,方才楼上那位郎君……你识得啊?” 虞满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债主。” 小桃恍然大悟,随即又紧张起来:“是债主吗?那咱们得快些走,我看他好像追出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纠正:“我说我是他债主!” 等等——追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裴籍正牵着他那匹显眼的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约莫一丈远的地方。见她回头,他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虞满心头莫名一堵,立刻扭回头,拉着小桃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丰生客栈。 一路疾行上楼,临进客房时,她还是没忍住,借着廊道往下看了一眼。 客栈门口灯笼已经亮起,裴籍果然还在。他正同客栈的掌柜说着什么,掌柜似乎有些为难,抬手指了指二楼她房间的大致方向。 虞满立刻收回视线,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才仿佛卸下力般,有些脱力地倒在了榻上,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小桃关好门,凑过来小声问:“娘子,咱们明日就启程回州府吗?” 虞满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是,明天一早就走。” 这京城,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不想再说话。小桃见状,便轻手轻脚地去收拾行装。 第54章 送我 第54章 送我 虞满也没想到她直接就睡过去了,混沌中似乎听见小桃在门外轻声唤她用晚饭,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饿”,便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廊下悬挂的灯笼透进些许昏黄的光晕。腹中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 她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推开房门。廊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二正端着一盆热水,往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走去。 “小二哥,”虞满出声唤住他,“请问灶房此刻可还有吃食?” 小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啊娘子,真不巧,今晚灶上的厨子家里有急事,早早便回去了。” 虞满闻言,倒也不觉意外,只点了点头:“无事。那灶房里可还有现成的菜蔬食材?” “有的有的,”小二连忙点头,空出一只手为她指明方向,“娘子您从这边楼梯下去,后院左手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便是。” “多谢。”虞满道了谢,拢了拢衣衫,便朝着小二指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楼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刚走下几步,便听见右手边的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与她这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月光与灯笼的光影交织处,裴籍正缓步而下。他已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玄色衣裳,换回更为家常的青色直缀,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好似跟从前一样。 他走到她身边,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声音清润:“饿了吗?” 虞满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径直继续朝着后院灶房的方向走去。 裴籍也不恼,只是静默地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上。 是仍在生气,还是真的饿得不愿理会他? 客栈的后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石砌的天井,抬头能望见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疏星几点。晚风穿过廊庑,带着京城三月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 就在虞满的一只脚即将踏入灶房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裴籍,再次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满。” 虞满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因而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喝止他,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停在了灶房门口,背对着他。 裴籍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走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一直搭在臂弯间的一件厚实斗篷展开,披在了她的肩上。 动作熟稔自然,一如从前无数个冬日。 “夜深风大,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数月的分离与隔阂。 斗篷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微弱的体温,将夜风的寒意隔绝在外。 虞满有一瞬间僵住,却没有推开。 接着,裴籍越过她,先一步进了灶房。他目光扫视一圈,弯腰从墙角搬来一个干净的小木凳,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放在了灶房门口,一个既能让她避开灶台烟火,又能让他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 “你先坐一会儿,”他挽起袖子,“我去做。” 虞满依旧沉默着,但脚步却顺从地移动,在那张小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天井上方那片狭小的夜空。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忙碌。 他先是舀了清水,仔细清洗着灶房里有的几样蔬菜——白菜,青葱,还有荷叶包的鲜肉。 京城三月的夜晚,水依旧冰冷刺骨,他的手很快便被冻得有些发红,指节活动时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僵硬。 虞满的目光看似望着天空,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他浸在冷水中的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怕裴籍察觉,她迅速收回视线。 在她移开目光的瞬间,正在洗菜的裴籍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裹着他的斗篷,显得更加纤瘦。下巴似乎比从前尖了些,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不难见得这数月,她独自支撑食铺,还要应对州府的生意,定然是辛苦的。 他看了灶房能用的食材,种类有限,且都是些寻常菜蔬。他沉吟片刻,放弃了炒菜的想法,转而找出一个小砂锅,决定给她炖一锅热汤。热汤暖胃些。 虞满看着他那边的动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京城,繁华是繁华,可她总觉得连天色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两相安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籍,你想留在京城吗?” 虽然知道自己这话也是白问,如果他科举高中,那必然会留在京城。 裴籍正将切好的白菜放入砂锅中,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垂下了眼帘,看着砂锅四周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或不想,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 “明日就走。” “什么?”虞满愣住,随即惊讶地回头,看向灶台边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裴籍平静地抬起眼睛,转过身,与她隔着小半个灶房对视。跳跃的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着她还带着惊愕的眼眸,唇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明日,我同你回东庆县。”他重复道,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不喜欢京城,那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就回家。” 近乎孩子气的话,他说的认真。 虞满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闷气究竟源于何处。 明明裴籍并非不告而别,他甚至妥善安排了她在涞州的生活,并且一回来就立刻来寻她。可她的心口就是堵着一团棉絮,不上不下。 直到此刻,听到他这句“我们不考了,我们就回家”,那团堵塞的棉絮似乎露出了里面隐藏的线头——她不想按照那该死的原剧情走,可她也同样不愿看到裴籍只为了她一人,就轻易放弃他所有的筹谋。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深深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释然:“春闱呢?说不考就不考了?” 裴籍拿着汤勺,慢慢在锅里转着圈,看着咕噜咕噜的炖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不考了。” 虞满心头先是一软,随即那点细微的心疼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故意板起脸,刁难道:“那我也不高兴。” 裴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眉目愈发柔和,两人自重逢至今一直紧绷的氛围也因为她这熟悉语气而松弛了几分。他顺着她的话,嗓音温润:“那你要如何才能高兴?” 虞满歪头想了想,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京城也很好啊,有漂亮的瓷器、各色的胭脂,还是值得一玩的。” 她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我的性子或许定不住,有一日,如若我想走了,”她顿了顿,加重了那个字的读音,“你也要送我。” “送”这个字。 裴籍听得懂其中的深意。那不是寻常的送别,而是意味着放手,意味着她若要离开,他不能阻拦,只能相送。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砂锅边缘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 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虞满疑惑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带着询问的:“嗯?” 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两个人真的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么分开,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至少,那样不会落得原著中那般惨烈的下场吧?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戚戚然。 裴籍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指节上因不小心碰到滚烫砂锅边缘而传来的一阵灼痛。 “……好。”他应道。 在虞满满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夜空出神时,裴籍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口盛满清水的大水缸。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灶房里摇晃的灯火,也倒映出他此刻的脸庞。 水中的倒影,面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平日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暗色。 那一天不会到来,他不会允许。 …… 一碗热腾腾的素菜汤下肚,带着食物熨帖的温度,虞满感觉浑身的寒意和空乏都被驱散了不少。她放下汤匙,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 裴籍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目光温柔,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便能填补他数月来的空缺。见她放下碗匙,他才动手,默不作声地将碗勺收拾起来,拿到水盆边清洗。 虞满等着他收拾完,两人朝回走,直到在木梯要分开时,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又“哒哒哒”跑回停在了身后正看着她的裴籍面前。 裴籍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去而复返的她。 灶火已弱,月光与廊下灯笼的光线交织着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他眉眼间的些许疲色,但眼神依旧是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想说什么?嗯?”他声音温和。 虞满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带着一点试探,轻轻抓住了他刚刚浸过冷水的手。 果然,还是很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身上披着的、还带着她体温的斗篷解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将这件厚实的斗篷,重新披回了他的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颈前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仰起脸,声音轻轻的,带着关切: “累了许多日,好好休憩吧。” 回答她的,不是言语。 而是一只骤然抬起的、带着凉意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颔。 虞满猝不及防,被迫仰起头,下一刻,对面之人俯下身,一个缄默而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夜风的微凉,不温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此刻的真实,确认他们之间,无论隔着什么,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紧紧相连。 虞满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任由他施为。 算了,就让他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他在她耳畔轻笑了一声。 “今日会是好梦。” 虞满轻咳两声,说了句我困了,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等她一路心跳失序地跑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醒了小桃。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小桃在床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脱掉外衫,小心翼翼地躺进被窝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然而,一闭上眼睛,脑海就循环方才的场景。 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床帐。 完了。她想。 给我整睡不好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小桃便习惯性地醒来,准备起身去叫醒车夫,安排今日返回州府的事宜。 她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家娘子也睁着眼望着帐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娘子,你醒了?我这就去叫王叔准备……”小桃说着就要下床。 “不用了。”虞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摆了摆手,“暂时先不走了。” “啊?”小桃动作一顿,疑惑地眨眨眼,“不走了?娘子,咱们不是说要回去吗?” “嗯,改主意了。”虞满翻了个身,语气有些含糊,“你去跟小二说一声,多续几日的房费。” 小桃虽然不懂娘子为何突然改变了行程,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乖巧地应下:“好。那……续几日呢?” 虞满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仿佛经过了短暂的思索,然后才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某种决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就……春闱之后吧。” ----------------------- 作者有话说:我:你不是那天看见了吗? 妹宝:对啊,我知道啦,他会武,也不算是坏事吧! 我:……有没有种可能,我是想说你这位竹马非常……(男鬼呢?) 最后三个字在某人的威胁下不敢吭声。 系统[爆哭]:你懂我了吧。 第55章 春闱 第55章 春闱 知晓又要留在京城几日,马夫生了难,他还是想先回县看能不能再接点活,虞满也爽快应下,给他多付了些车费,马夫连连感激,牵着马车走了。 而小桃则是雀跃,她人小活泼,来京城是她走过最远的地,能多留几日也好,她回去同爹娘说起来也有话讲。 虞满见小桃那激动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不由得莞尔,干脆又多掏了些银钱塞给她,温声道:“难得来趟京城,别光顾着在客栈待着。这些钱你拿着,自己到处逛逛,看见什么喜欢的零嘴儿、有趣的小玩意儿,尽管买,务必玩得开心些。” 她顿了顿,又细心叮嘱,“只是切记,京城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定要注意,莫要走得太偏,晚食前记得回来。” 小桃捧着那个突然变得沉甸甸、几乎要满出来的银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她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谢谢娘子!娘子放心,我一定乖乖的,晚食前准回来!” 说完,她便揣好钱袋,脚步轻快地飞出了客栈。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送走了小桃,打发走了那点因改变行程而产生的微妙心绪,虞满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她打了个哈欠,重新倒回床榻,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咕哝了一句:“总算能好好睡会儿了……”眼皮沉沉合上,不一会儿,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彻底去会周公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中,听见门扉被轻轻叩响。 虞满懵然惊醒,拥被坐起,揉了揉睡眼,下意识地以为是小桃回来了,含糊地朝着门口方向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她趿拉着鞋子,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然而,门扉拉开,外面站着的哪里是小桃那娇小的身影。 只见裴籍正立于门外,手中端着一个红木食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碟清淡小菜和两碗米饭。见门开,他目光落在她睡得脸颊微红、鬓发还有些凌乱的慵懒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温和:“醒了?想来你也该饿了。” 虞满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她看着他将食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动作熟练地将菜肴一一摆好。随即,他将其中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将另一只空碗放在自己座位前。 看着那只空碗,虞满眨了眨眼。 裴籍向来有过午不食或是晚膳极少用饭的习惯,她有时候都挺佩服他,睡得少可以理解,毕竟要读书用功,可吃得也这么少,她实在难以理解。 这世上竟还有不重口腹之欲的人? 她算是真真切切地见着了。 后来在她偶尔要求的坚持下,他才肯在晚膳时用上小半碗饭。 她看向裴籍,带着点疑惑:“你还没用饭?”这个时辰,早已过了寻常晚膳的点儿了。 裴籍执起竹筷,先夹了一箸她喜欢的清炒笋丝放入她碗中,语气平淡自然:“尚未,腹中不觉饥馑。” 提到这个,虞满难免要瞅他一眼。这人吃得这样少,她都怀疑他衣衫之下没多少肉,可别把这张清俊的脸给瘦脱相了。 一想到那般风姿特秀的容颜,配上一副瘦骨嶙峋的排骨身子……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点幻灭。 而且听闻贡院考试环境艰苦异常,别到时候题没答完,人先饿晕在里面了。 这念头一起,她立刻行动起来,不由分说地拿起自己的饭碗,用干净的勺子飞快地将里面一半的米饭拨到了他面前的空碗里,动作干脆利落,语气理直气壮:“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裴籍对此早已习惯。往常一起用饭,到最后往往也是他自然地接过她吃剩的。 他看着她,也不戳破,只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半碗饭。接着,他又取过一旁的空碗,为她盛了一碗熬得奶白的骨汤,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先喝点汤,暖胃。” 两人安静地用着饭,偶尔虞满会点评一下哪道菜味道不错,裴籍便默默地将那道菜挪得离她更近些。吃饱喝足,虞满习惯性地就想往身后的软榻上一歪,继续她躺平的大业。 裴籍却已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回食盘,看向她慵懒如猫儿的姿态,目光落在她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上,轻声问道:“昨夜没睡好?” 虞满心想,这怪谁?! 脸上却摆出一副恹恹的神情,随口敷衍道:“许是有些水土不服,睡得不安稳。” 裴籍闻言,倒是信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为她诊脉。他微垂着眼眸,指尖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片刻后,抬眸看她,神色认真:“脉象濡滑,略见滞涩,乃是饮食积滞,中焦不和之兆。” 虞满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道:“听不懂。” 裴籍从善如流,言简意赅:“积食。” 虞满摸了摸自己确实感觉有些胀胀的、不太舒服的肚子,嘟囔道:“躺会儿就行了。”说着就要往榻上倒。 “起来走走。”裴籍温和道。 “不要。”虞满率先表示反对,她今日就打定主意要躺一天的,谁来也不好使。心里暗下决心,无论他说什么,自己也绝不起身。 裴籍见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倒也没再说什么劝诫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气鼓鼓的脸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鼻梁之下。 虞满:“……”她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未尽之语。 一想到昨夜灶房外那个吻,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 “我动!”她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点羞恼,“走走走,我走还不行吗!”主要是绝不能让这人再得逞! 于是,屋内就变成了——裴籍安然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着一卷书册,神态专注地翻阅着。而虞满则鼓着腮帮子,像个被夫子罚抄书的小学子,认命地绕着这不大的客房,慢吞吞地走圈。走完一圈,翻个白眼,再慢吞吞地走下一圈。 …… 春闱当日,天还未大亮,客栈里便已有了动静。虞满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为裴籍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现代有考试前吃两根油条一个鸡蛋讨个100分彩头的说法,只是这古代一时寻不到油条,清汤面也不错,愿他一切顺利,不出差错。 裴籍安静地用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见他放下碗筷,虞满便坚持要送他去贡院门口。裴籍知她心意,并未拒绝。 谁知刚一出客栈门,虞满就后悔了。 只见通往贡院的主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除了众多身着学子服的考生,还有更多送行的家人、仆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比州府最热闹的庙会还要拥挤数倍。 裴籍见她蹙着眉,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缩了缩,不由得无奈一笑,停下脚步,温声道:“就送到这里吧,人多杂乱,怕挤着你。” 虞满看着那汹涌的人潮,也从善如流地点了头:“行吧,那我就送你到这儿。” 她仰起脸,看着裴籍,忍不住将能想到的考试技巧都倒了出来,“放平心态,拿到卷子先通览一遍,不会做的题目先往后放,千万不要在一道题上纠结太久,时间要紧……” 裴籍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目光落在她格外认真小脸上,眼底满是笑意,直到她说完,才郑重颔首:“好,都记在心里了。” “那你快走吧,早点去贡院,熟悉下环境,定定神。”虞满推了推他。 裴籍笑着应了声“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他身姿挺拔,即使在拥挤的人潮里,也依旧如青松般显眼。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虞满才收回目光,轻轻吁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微湿,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仿佛那要进考场的人是自己一般。 她回到客房,想找本话本子分散下心神,可看了没几页,眼神就开始飘忽,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贡院里的情形。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问旁边正在数铜钱的小桃:“小桃,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桃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算道:“娘子,约莫是辰时三刻了。” 虞满在心中略一计算,贡院是辰时开门点名,此刻,裴籍应当已经进入号舍,拿到试卷,开始答题一刻钟左右了。 小桃见她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发呆,便提议道:“娘子,要不然咱们出去逛逛?总待在客栈里也闷得慌。” 虞满心想也是,这春闱要连着考九日,她总不能日日都在客栈里悬着心。于是便带着小桃出了门。 小桃这几日将客栈周边摸得门儿清,此刻俨然成了个小咨客。 她先带着虞满去了离客栈不远的琉璃厂街,这里聚集了无数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古玩玉器的店铺,虽因春闱不少学子已入场,但依旧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好奇的商客流连其间。 虞满对那些昂贵的古玩兴趣不大,倒是在一家专卖各地特色胭脂水粉的铺子里驻足许久,挑了几样州府少见的口脂和香膏。 接着,主仆二人又转道去了更为市井、烟火气十足的南锣鼓巷。 巷子狭长,两侧摆满了各色小吃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惹人垂涎,还有那热气腾腾的豆汁儿、焦圈儿……虞满虽已用过早饭,还是没忍住,和小桃分食了一碗浇了浓稠卤汁的豆腐脑,滋味竟意外地不错。 午后,她们又在附近的茶楼听了会儿说书先生讲前朝演义,直到夕阳西斜,估摸着快到了宵禁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往客栈赶。 途径锦华堂总号时,虞满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车辕上挂着醒目的“顾”字灯笼。 她心下嘀咕,不会又碰上那位眼高于顶的顾大爷吧? 正想着,堂里出来一人,身后只带着两名仆从。 此人看上去甚是年轻,约莫也就弱冠之龄,竟与自己年岁相仿。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大氅,面容极是俊朗,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组合在一起,有种锐利逼人的英气。 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却并非文弱,反而因其眉宇间那股沉稳与隐隐的锋芒,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威仪。 他似乎感受到虞满打量的视线,目光转来,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因她布衣荆钗而有丝毫轻视,反而颇为有礼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锦华堂里连滚带爬地跑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那男子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承陵公子!求您开恩啊!老奴在顾家有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看在老奴这些年为顾家尽心竭力的份上,饶过老奴这一次吧!家中老小还指望老奴养活啊!” 那被称为顾承陵的男子面色不变,弯腰亲将老管事扶起,动作看似客气,话语却滴水不漏,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李管事言重了。顾家家规如此,并非承陵刻意刁难。” “您年老体弱,回乡颐养天年,顾家自会奉上丰厚程仪,保您晚年无忧。至于您家中儿孙,若有才干,亦可按规矩参加铺中伙计的遴选,顾家绝不埋没人才。” 虞满对旁人整顿家务事没什么兴趣,见那顾承陵处理得条理分明,便收回目光,拉着看得有些发愣的小桃,继续往客栈走去。 走在路上,小桃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压低声音对虞满说道:“娘子,我前几日听茶楼里的人说,这位顾承陵郎君,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公子哥里,也算是拔尖儿的人物呢!” “哦?”虞满挑了挑眉。 小桃继续道:“虽说顾家是商贾出身,但可是皇商!专司供应皇家御用的织锦和绸缎,颇得太后青眼,这位承陵公子虽是养子,但能力出众,很得顾老爷子看重,如今锦华堂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可比那位嫡出的顾大爷强多了!”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自从上回见到那顾大爷眼睛挂天上的模样,她就气! 虞满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 她听过也就暂且放下,准备专心等着裴籍考完。 却没想到,翌日上午,她竟收到了一封来自顾承陵的请帖。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挺拔有力,言辞恳切: “虞娘子青鉴:前日家兄无状,唐突佳人,陵代为致歉,深以为憾。家父临行前,曾再三叮嘱与娘子商谈合作之事,乃关乎锦华堂拓展新业之要务。万望娘子不计前嫌,拨冗一叙。明日午时,于东市荟贤楼天字号雅间略备薄酌,恭候大驾。望请赏光。顾承陵谨启。” 小桃在一旁看着她展开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咱们……要去吗?” 虞满指尖轻点着那份措辞有礼的请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顾老爷子远行,这合作之事却由顾承陵接手,可见其在顾家的地位。想到昨日他处置管事时那恩威并施、滴水不漏的手段,比起那位只会仗势欺人的顾大爷,此人显然更值得一见,至少谈判起来,不会太过离谱。 “去。”虞满将帖子搁在桌上,做了决定,“看看这位顾公子,究竟想怎么谈。” 隔了一日,虞满如约来到东市的荟贤楼。此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内部装饰清雅而不失华贵,是京城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常聚之所。天字号雅间在顶层,推开窗便可俯瞰半城景色,以及楼下波光粼粼的河道。 虞满被伙计引至雅间时,顾承陵已然在内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直缀,相较于那日的玄色大氅,少了几分迫人气势,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见到进来的果然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虞满,顾承陵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然,但随即便被笑意取代。他起身相迎,拱手道:“虞娘子,久仰大名。昨日匆匆一瞥,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幸会。” “顾公子客气。”虞满还礼,从容落座。 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顾承陵显然有备而来,他略一沉吟,缓声道:“虞娘子,若蒙不弃,我顾家愿鼎力相助,助满心食铺于京城立足。凡开业所需之一应官牒文书、勘验引帖,乃至铺面选址、契约订立,顾家皆可代为打点,保其畅通无阻。此外,开业之初,亦可借我锦华堂些许人脉渠道,为贵号宣扬造势。” 他话语平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底气,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核心:“作为回报,顾家希望,在这京城新号之中,能占得四成股成,取其红利,不知虞娘子意下如何?” 这条件听起来颇有诱惑,尤其是解决官府手续一环,确是许多外来商户的难题。但四成的抽成也着实不低,几乎要分走将近一半的利润。 虞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顾公子,四成未免过高。食铺生意,重在食材、手艺与日常经营,这些皆是我方核心。顾家提供的便利固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 顾承陵似乎料到她会还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虞娘子在州府想必也知晓,京城之地,水深浪急。若无根基,莫说站稳脚跟,便是这开店所需的一应关书、引帖,恐怕也难顺利办下。锦华堂虽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在京城经营数代,些许薄面还是有的。”他话语温和,却点明了京城经商没有靠山寸步难行的事实。 虞满开办食铺至今,从涞州到州府,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她并未被吓住,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承陵:“顾公子,恕我直言。这生意,于我而言,是可做可不做。但既然您今日邀我前来,那便是顾家,或者说,是您,想做这门生意。”她轻轻一句话,便将谈判的主动权轻轻地揽回了自己手中。 顾承陵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看向虞满,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沉吟片刻,道:“三成。其中一成,权当是为家兄那日的无礼,向娘子赔罪。”他将价格降了一成,还找了个颇为体面的理由。 平心而论,在京城这等地方,有皇商顾家保驾护航,只占三成股,条件已算相当优厚。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动。 然而,虞满依旧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抱歉,顾郎君。” 顾承陵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年轻女子,并非待价而沽,而是真的并未下定决心与顾家合作。 他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虞娘子既然并未打算与顾家合作,今日又何必前来赴约呢?” 虞满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许是……我今日是为了顾公子你而来?” 顾承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虞满敛去面上浅笑,神色端凝,正色道:“顾公子,贵府家宅之事不算太平,这在京城恐非隐秘。” “我若此时与顾家缔约,无论倾向何方,无异于将满心食铺这叶扁舟,系于惊涛骇浪中的一艘艨艟之上。若侥幸得胜,固然无事。” “然,倘若时运不济,舟倾楫摧,新铺必成池鱼,遭清算之势恐难避免,届时血本无归尚属侥幸,更恐殃及根本。” 虞满眸光清正,坦然迎向顾承陵的视线,“我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实不敢,亦不能,以多年苦心经营之心血,作为注码,陪顾家赌上一回。”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但在商言商,抛开这些杂事不谈,仅凭顾公子昨日处置事务的手段与今日气度,我觉得,值得前来一见,亲自陈情。” 听完她这番直言不讳的分析,顾承陵沉默了片刻,脸上惯常的客套笑容淡去,露出些许真实的表情。他才执起那杯已温热的茶水,缓缓饮尽,再看向虞满时,眼中已带上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真实: “虞娘子,”他缓缓道,“倒是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56章 热闹 第56章 热闹 虞满听得顾承陵那句“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总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上回陈静姝也是这样说过。她顺着话头,唇角微弯,应承道:“承陵公子瞧着,也与昨日那般肃穆整顿家务时,不大相同。” 顾承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置可否。他屈指,在光润的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如碎玉,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听虞娘子此言,可是愿与顾某……私下谈?”他刻意将“私下”二字放缓,其间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是,但亦非此刻。”虞满回答得清晰明确。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分析:“不瞒顾公子,州府分号初立,根基尚未扎稳,若此刻急于在京中再开新局,非是明智之举。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我明白。” 接着话锋一转,抛出自己的想法,“那日去锦华堂,除却商谈,亦是顺带观望。顾家专注于锦缎华服,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门楣高筑。” 她微微停顿,见顾承陵神色未动,显然是默认了,便继续道,“天下之财,取之于民,归根结底,不过吃穿二字。既然穿字一道,顾家已然做到如此,目光自然可落于吃字之上。” 顾承陵眸光微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此确是他与老爷子暗中商定之局。锦华堂客源已定,利虽厚,却如老树盘根,再难抽新枝。然民以食为天,庖厨之利如潜龙在渊,其势未可量。 诚然,京城食肆如棋局,每子背后皆有权贵为倚。若顾家以本号强行落子,非但要破重重关隘,更恐树敌于无形。 借虞娘子这般声名在外、根基清白的行家里手立于台前,顾家隐于幕后以为援,方是万全之策。 此中关窍,老爷子与他心照不宣。偏偏那位只知争权夺利、鼠目寸光的嫡兄,竟连这般浅显道理都参不透,逼得他不得不从涿郡昼夜兼程,回京收拾这残局。 思及此处,他指节微屈,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断。 聪明人之间谈话,无需点透。 顾承陵知晓虞满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虞娘子聪慧,顾家与娘子合作之诚意,天地可鉴。娘子若有高见,不妨直言。” 虞满见他如此爽快,也不再藏私,略一思忖,便道:“顾家既想涉足饮食,又不宜过早暴露,何不从细微处着手?譬如,先借锦华堂之名,办些时令茶会、品鉴小集,专售一些精巧不俗、价格却算亲民的茶点饮子?一来可试探市场反响,二来也能让寻常百姓对顾家出品的饮食有个印象,慢慢将顾家的名号,从穿悄然过渡到吃上。待时机成熟,再图更大局面,岂不更为稳妥?”她此法,意在先帮顾家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打入更广阔的平民圈子,积累口碑。 顾承陵听得此言,眉目不禁舒展了几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方子稳妥且可行,正合他意。 “虞娘子此计甚妙。”他颔首肯定。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帖子,帖子上书“文乐”二字,递与虞满,解释道:“后日,京城商界于文乐楼有一日小宴,虽名小宴,但往来皆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商贾,亦有远渡重洋而来的异域客商。虞娘子若有闲暇,不妨前去一观,或能有所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届时只需言是顾家贵客即可。”显然,他知晓虞满目前不愿同顾家沾上关系,此举颇为贴心。 虞满接过帖子,触手生温,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坦然收下,道了声:“多谢顾公子。” 顾承陵见事情暂告一段落,便起身告辞,举止依旧从容有礼。虞满稍坐片刻,喝了杯茶,才带着小桃往楼下走。 刚踏出荟贤楼那朱红门槛,虞满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门前那辆依旧停驻的、装饰华贵的顾家马车,随即,她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石阶下的那两道身影。 竟是顾承陵,他尚未离去。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微风中衣袂轻拂。 而此刻,他身前正站着一位年纪约莫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极为娇嫩的鹅黄缕金绫裙,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在这尚带寒意的初春,显得格外醒目。 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点缀着数枚小巧玲珑、流光溢彩的珍珠发簪,容貌生得明媚鲜妍,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只是此刻那漂亮的樱唇却微微撅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娇嗔与不满。 她一只纤白小手正紧紧攥着顾承陵那玄色大氅的袖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表兄!你方才到底同哪家的娘子在楼上雅间说了那么久的话?叫我在此处等了你许久,腿都站酸了!” 顾承陵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那惯常清冷沉稳的眉眼间,反而晕开一丝习以为常的、几不可查的淡淡纵容。他任由她抓着袖子,并未挣脱,开口时,声音比起方才与虞满谈生意时的疏离客套,明显柔和了不止一分:“莫要胡乱猜测,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不可任性。” 罗宛溪才不信他,鼻尖皱了皱,踩着脚上绣工精致的羊皮小靴,目光带着审视与狐疑,精准地扫向了正从门内走出的虞满主仆。 那眼神在虞满清丽的面容上刻意停留了一瞬,声音不大不小,恰能清晰地传入虞满耳中:“生意往来的朋友?哼……生得倒是……蛮好看的。不过表兄,你常在外行走,还是莫要傻气,被人诓了去!” 顾承陵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轻唤了声:“阿宛。” 罗宛溪看上去不怕他这般神色,却还是悻悻然地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小嘴却依旧不服气地微微嘟着,低下头,兀自小声嘀嘀咕咕,虽听不真切,但那不满的情绪却显而易见。 虞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画面,倒像是画本子里常演的——心思深沉、稳重自持的表哥,与天真娇憨、被宠惯了的表妹。 她低声问身旁同样在看热闹的小桃:“这位顾家公子,坊间不是传闻他尚未婚配吗?” 小桃也一脸纳闷,小声道:“是这么说的啊……许是,远房表亲?” 虞满笑了笑,不再多看,心道这瓜吃起来倒是甜丝丝的。她带着小桃,在附近寻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面馆,随意用了些午饭,便返回了客栈。 又休整了一日,到了那日,虞满仔细收拾停当,准备前往那文乐楼,去见识见识这京城的商贾盛会。 文乐楼不愧是京城顶尖的酒楼之一,今日这商贾小宴设于顶楼,更是极尽轩敞奢华。虞满递上帖子,守门的伙计验看后,态度立刻变得格外恭敬,躬身将她请了进去。 甫一踏入,饶是虞满也是讶然,顶楼空间极大,以精致的屏风与博古架巧妙隔出若干区域,却丝毫不显逼仄。 此刻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往来之人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男子多着绸缎长衫,或低声交谈,或拱手寒暄;女眷们则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更吸引虞满目光的,是那些摆放在特定区域,供人观赏交易的舶来货。 有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光彩的玻璃器皿,造型奇巧;有制作精巧、镶嵌着异域宝石的金银错刀剑;有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龙涎香、乳香等香料;甚至还有几架小巧的自鸣钟,偶尔发出清脆的报时声,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虞满甚至还看到了一些色彩斑斓、质地厚实的呢绒布料,以及几件做工粗糙却颇具异域风情的珐琅彩小物件。 她只想说,还真是熟悉啊。 虞满信步走到一个摆放着数件玻璃器皿的摊位前,目光被一只造型简约,却通透无暇的玻璃花瓶吸引。那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见有客驻足,且衣着气度不俗,立刻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热情推销:“尊贵的娘子,好眼光!这可是从极西之地万里迢迢运来的上好玻璃,您看这质地,这光泽,放在房中插花,最是雅致不过!” 虞满拿起那只花瓶,入手冰凉,对着光看了看,确实纯净度不错,比起当下本土烧制的琉璃,杂质少了许多。她随口问道:“多少银两?” 那胡商眼睛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四十两。” 虞满闻言,面色不变,轻轻将花瓶放回原处,转身作势就要走,动作干脆利落。 “哎哎哎!娘子留步!留步!”胡商见状,连忙绕过摊位拦住她,脸上堆满笑容,又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三十两!三十两您拿走!” 虞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不说话。 胡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咬咬牙,像是割肉般,又比出一个数字:“二十两!最低价了!夫人,这真是好东西啊!” 虞满这才微微一笑,开口道:“五两。” 胡商瞬间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连连摆手:“五两?不行不行!这成本都不够!娘子,您这砍价也太狠了!” 虞满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此物虽来自远方,运输不易,但其材质易碎,于日常生活实用性不高,无非是个摆设。在京中,识货且愿出高价者,恐怕不多。五两银子,你若肯,我便拿了,若不肯……”她目光扫向其他摊位,“那边似乎也有类似的器皿。” 那胡商脸色变了几变,看看虞满一脸笃定,又看看那花瓶,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想找关系,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今日就当是交个知己,图个吉利!五两就五两!娘子您可真会还价!” 虞满笑着付了钱,让小桃小心收好这五两银子捡漏来的玻璃花瓶。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砍价过程颇为有趣。 接着,她又绕着会场细细逛了一圈。她注意到几位年纪颇大的老者,胸前衣襟上竟别着一种以水晶或透明矿石磨制而成的叆叇,正凑在一起对着手中的货单或账册指指点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道这京城果然是经济中心,连眼镜都有。 逛得差不多了,她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似休息,实则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议论。起初多是些关于行市、货品、漕运之类的谈论,直到有几人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几位颇具实力的商号东家,聚在一处,语气中带着兴奋与盘算。 一个圆脸的老者捻着檀香珠,压低声道:“两月后便是太后娘娘万寿圣典!” 旁侧瘦高男子立即接话:“此次圣寿仪典非同寻常,听说各地藩王、勋贵府邸,连那些几百年不挪窝的世家大族,都要遣嫡系子弟入京朝贺!” 留着山羊须的另一人捋须轻笑:“这算什么新鲜?连素来闭门谢客的山阳氏,此番都破例遣了那位素有大才的女公子前来。太后凤威之隆,可见一斑。” “山阳氏竟也出山了?”最后一人倒吸凉气,“那可是从前朝起就隐世不出的清流门第......如此看来,此番圣寿确实非同小可。” 瘦高个屈指数来:“岂止山阳氏?太原晋氏、齐郡淳于氏、清河张氏......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车队怕是都已在来京路上了。这般盛况,当真百年难遇。” 山羊须眼中精光流转,声若蚊蚋:“这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指缝里漏些银钱都够寻常商号吃用数年。若能借此机缘攀附门庭,莫说金银利市,便是得些人脉奥援,也堪受用终身。” 另一人搓着手喃喃:“若是能分得贡品采办的些许门路......” “慎言!”山羊须急忙以指叩桌,“内廷之事岂可妄议?不过借此良机与各路豪商世家往来结交,倒是无妨的。” 虞满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之前陈静姝便提过,如今少帝年幼,是太后垂帘听政,权柄极盛。这圣寿宴,既是彰显天家威仪,恐怕也是各方势力观察风向、重新站队的一个重要场合。 而这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已然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利益气息。山阳家、晋氏、淳于氏……总觉得这些姓氏有些耳熟。 在文乐楼盘桓了近两个时辰,大致了解了当前京城商界的动向后,虞满便带着小桃悄然离开了。 回到客栈,她泡了壶清茶,倚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她唤来小桃,吩咐道:“小桃,你近日在外头,可还听了些什么京城的趣闻轶事?说来与我听听。” 这下可算问对人了。小丫头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娘子,您不知道,京城最近热闹事儿可多了!城西新开了家戏班子,唱的曲儿可好听了,据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名角儿!” “还有啊,听说永宁侯府家的三小姐,前几日在百花会上作了一首诗,把好些公子哥儿都比下去了,才女之名传遍京城呢!” “对了对了,前日朱雀大街那儿,有两家马车不小心撞上了,您猜怎么着?一家是吏部尚书的外甥,另一家是镇北将军的侄子,两家下人当街就吵起来了,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才劝开,可精彩了!” 小桃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啊,最近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张侍中家的事儿!” 虞满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听到张侍中三字,下意识想到张谏。 小桃继续八卦:“听说张侍中家族里,有位一直在外游学的后生,前些日子回来了!就是那位张郎君。您可不知道,这位张郎君一回来,侍中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媒婆和各家派去打听消息的人给踩平了!” 虞满回想了一下原著剧情,张谏确实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段结束游学,回归家族,并准备步入仕途。以其才学和家世,受到追捧也是必然。 小桃还在絮叨:“都说这位张郎君学问好,人品端正,模样也生得顶俊俏,虽然瞧着性子冷了些,可架不住家世好啊!京城里好些有适龄小姐的人家,都盯着呢!” 她又掰着手指补充了些近日春闱中风头正盛的学子名字,果然大多出身世家大族,如河东柳氏、琅琊王氏等,寒门学子寥寥无几,即便有,名次也相对靠后。 虞满静静听着,莫名想到裴籍,不知道他题做的如何。 第57章 拉扯 第57章 拉扯 剩下的几日,虞满大多待在客栈中,并未四处走动,只让小桃往东庆县家中寄了封报平安的信,免得爹娘担忧。闲暇时便看看书,或是琢磨些新的菜式,偶尔也会想起那日在文乐楼的见闻,以及顾承陵抛出的合作可能,心中暗自权衡。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春闱的第九日,也是最后一日。虽知贡院要到下午申时左右才会放人,虞满还是早早用了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去贡院门口等候。 她到达时,贡院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挤满了附近的街巷,更多的是如她一般徒步而来的家眷仆役,人人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灼、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目光扫过人群,虞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并无太多装饰,但在如此拥挤的地段,那辆马车周围竟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小圈地方,无人敢轻易靠近,一角挂着张字木牌。她认出那是张家的标记,心中了然,这等清贵门第,即便车马不起眼,其地位权势也足以让旁人畏而避让。 收回视线,虞满正寻思着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听见贡院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不少人闻声都挤了过去。 “又抬出来一个?”旁边一位约莫四十来岁、衣着干净利落的婶子嘀咕了一句,她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小把瓜子,正咔吧咔吧地嗑着,看着那骚动的人群,啧啧摇了摇头。 虞满见她神情自若,像是经验丰富,便从马车上拿下两个小马扎,递了一个过去,自己也在旁边一个坐下,虚心请教道:“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那婶子也不客气,接过马扎坐下,将手里的瓜子分给虞满一些,这才解释道:“小娘子是头回等考吧?按照春闱的规矩,一般是申时正刻才结束,锁院撤棘。但这九天熬下来,哪是那么容易的?总有些身子骨顶不住的,或是心神耗竭的,撑不到最后时刻,就得提前被官差爷们给抬出来。”她朝着喧闹处努努嘴,“喏,估计又是哪位相公扛不住了。” 虞满闻言,心想这连着考九日,吃喝拉撒都在那小小的号舍里,日夜颠倒,确实非寻常体力心力能支撑。 她不由得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果然见几名穿着号衣的贡院皂隶抬着一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中年男子,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送往早已候在附近的医馆马车。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日头不算毒辣,春风和煦,带着些许暖意,并不寒冷。虞满便安心坐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同这位健谈的婶子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小娘子,你也是来等你家夫君的?”婶子打量着虞满,见她年纪虽轻,但容貌不俗、举止从容,不似寻常小户女儿那般怯生生,便好奇问道。 虞满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自然地应道:“是啊,等他出来。” 婶子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闲聊:“瞧你这年纪,你家夫君应当也不大吧?是头一回来考这春闱?” 虞满点头称是。 婶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安慰道:“头一回啊,就当是来见识见识场面,熟悉熟悉路数。能考完,就是好的了。”她语气颇为豁达。 听她这语气,虞满小心地问道:“听婶子这话,您……也是常来陪考的?” 那婶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爽朗一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淡然:“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今年是第六回进场了!年轻时心气高,总想着搏个功名,光宗耀祖。我跟他说了,这回要是再考不中,也就死了这条心,安心回我们县里开个私塾,教教蒙童,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虞满闻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科举之路。十年寒窗,甚至数十年寒窗,能最终金榜题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像这位婶子的夫君,能坚持六次,已属不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午时。贡院门口经过上午那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漫长的等待,再无人提前出来。 虞满便同婶子打了声招呼,起身返回不远处的客栈,和小桃一起用了午食。她特意吩咐小桃留在客栈,看好灶上她一早便开始用文火慢炖的鸡汤,自己则歇息了片刻,又回到了贡院门口,继续守着。 午后的等待似乎更加漫长,日头渐渐西斜,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申时初刻,贡院内部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钟鸣和吆喝声,人群顿时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在一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考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这些经历了九天身心煎熬的学子们,大多面色憔悴,步履蹒跚,有的眼窝深陷,有的胡子拉碴,衣衫皱巴巴的,与九日前入场时的整洁斯文判若两人。有人出来后与家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则强撑着与相熟的同窗拱手道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虞满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目光在不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又一批考生走出时,她看到了裴籍。 他走在人群中,身形依旧挺拔,但步伐明显比平日沉重缓慢许多。脸色倒没有像有些人那般惨白如纸,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显然这九日的消耗极大。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看到虞满时,那双眼眸瞬间笑了起来。 虞满立刻拨开人群,小跑到他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之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松了口气,拉住他的衣袖:“走吧,上车回客栈。” 裴籍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笑意更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不是离客栈不远么?走走也无妨。” 虞满却摇头,这人还是没偷过懒,理直气壮地道:“累成这般样子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我雇了车等在那边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车。 这时,婶子也看到了裴籍,她还在等自己的夫君,笑着凑近虞满,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打趣道:“小娘子,你家夫君生得还怪俊俏好看的嘞!”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家人的骄傲又有点遗憾地补充,“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年少成名,在我们县里可是有名的才子,就是这模样生得……没你家这位这般周正惹眼。” 虞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笑着应承了几句。 等两人上了雇来的马车,狭窄的车厢内,裴籍靠着车壁,微微合眼,长舒了一口气。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虞满,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婶子,同你悄声说什么了?” 虞满眼珠转了转,面不改色地说道:“哦,她说你瞧着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怕是两捆柴都搬不动,让你以后多吃点饭。” 裴籍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倦懒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我能不能搬得动柴……你难道不知晓?”他指的是从前在东庆县时,他也常帮她家里做些体力活,从未见她质疑过他的力气。 虞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却强自镇定,扬起下巴,毫不心虚地反驳:“不知晓!谁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更瘦了?” 裴籍瞥了她一眼,见她嘴硬的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虞满见他这般疲惫,心里那点跟他斗嘴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些心疼。她凑近了些,想仔细看看他的脸色。 裴籍却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推了回去。 “干嘛?”虞满不满地嘟囔,又固执地凑近。 裴籍再次伸手,用指尖将她轻轻推开。 虞满第三次凑过去,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指责道:“别推了!额头都给你戳红了!” 裴籍看着她那白皙的额头,终是没脾气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在她额头上极其轻地揉了揉,带着歉意解释道:“在号舍里闷了九日,身上气味不好,怕熏着你。” 虞满闻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车厢里弥漫着的,除了马车本身淡淡的木质和皮革气味,更多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疲惫的气息,以及那股她颇为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并未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 但她知道这人有洁癖,对自己要求极高。她便也不再往前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裴籍回了客栈房间沐浴更衣,虞满便去了后厨。灶上那只小砂锅依旧温着,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在整个灶房。 小桃正守在旁边,见虞满进来,忙道:“娘子,按您吩咐,火一直没敢断,用最小的火芯子煨着,汤汁收得正好。” 旁边一个正给其他客房端菜的小二路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着搭话:“这位娘子真是好手艺!这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不少客官都问咱们店里是不是新添了啥招牌菜,小的们都快解释不过来了!” 虞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见裴籍沐浴还需些时间,她便借用了客栈的灶台,就着现有的食材,快手炒了两道清淡爽口的小菜。接着,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开始为裴籍盛饭。 小桃在一旁看着,眼见自家娘子一勺接一勺,白米饭在碗里堆得越来越高,渐渐冒出了尖。 到第五勺的时候,小桃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提醒:“娘子……这,会不会太多了些?”她心里嘀咕,自家爹爹去田里抢收,连着干三天三夜的重活,回来也吃不下这么一大碗扎实的米饭啊。 虞满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那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还……还好吧?他考了九天,肯定饿坏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再继续添饭。 将炒好的菜和鸡汤连同那碗米饭一起放在托盘上,虞满便让小桃自去休息,亲自端着托盘上了楼。 小桃看着自家娘子端着那分量十足的饭菜上楼的背影,心里还在默默算着那碗饭的实在程度,总觉得裴郎君怕是难以消受。 虞满端着托盘走到裴籍房门口,双手不得空,只得微微提高声音问道:“裴籍,你好了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虞满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裴籍?” 依旧只有沉默。她将耳朵贴近门扉,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他还在沐浴? 虞满心里顿时进退两难。要不,去找小二进去看看?她下意识朝楼下堂内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小二似乎也在忙别处,并不在堂中。 犹豫片刻,虞满只好再次开口道:“那个……我进来给你送吃食了。”声音带着点试探。 她轻轻推开并未闩上的房门,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凭着感觉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摆放好碗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想赶紧离开。 “小满?”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裴籍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似乎刚听到动静。 虞满脚步一顿,连忙解释道:“我看你迟迟没上来用饭,就给你送来了,都放在桌上了,你趁热吃。我先走了。”说完,又伸手去拉门。 “等等。”裴籍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沐浴后湿热水汽、清新皂角以及独属于他身上那缕墨香的气息,由远及近,渐渐浓郁起来。 虞满的余光瞥见,那道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裴籍显然刚出浴不久,墨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肩头月白色的单薄里衣。 那衣衫显然穿得匆忙,并未仔细拢好,交叠的衣襟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温润如玉的肌肤,摇曳的烛光透过湿润的衣料,隐约勾勒出胸膛结实的轮廓线条。 虞满看得心头一跳,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是自称吃得少吗?怎么看上去……倒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虽然知道裴籍此刻的角度未必能看清她全部的表情,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飞快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一本正经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裴籍看着她刻意回避目光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柔和:“你不一起用饭吗?” 虞满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她特意强调了一个人。 裴籍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低笑出声:“……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不算是个人?”哪有人能一顿吃下这么多? 虞满:“……你什么意思!”她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揶揄,猛地回头瞪他。 这一回头,恰好将裴籍此刻的模样尽收眼底——发根微潮,乌发贴着脸侧,水珠没入微敞的衣襟,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氤氲的水汽淡化,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虞满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热,连忙轻咳两声掩,目光飘忽地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催促道:“你把衣裳穿好!这天气,也不怕着凉吗?” 裴籍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从善如流地抬手,随意地将衣襟拢了拢,系好带子。他看向虞满,目光柔和:“不冷。陪我吃一点,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他朝她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虞满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我不吃了,我真不饿!”她现在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哪里还吃得下饭。 裴籍见她拒绝,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垂眸仔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带上了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虞满赶紧打哈哈:“没有!许就是……等了一天,有点累到了。我先回去躺会儿就好。”说着又想溜。 这次,裴籍却不容她再逃避,修长的手指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湿和温热,在她纤细的腕间皮肤上轻轻摩挲。 “别急着走,”他极轻地道,“让我给你看看。” 说着,他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搭上了她的脉搏。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拉近,虞满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湿意的潮气。 裴籍凝神感受了片刻,抬起眼眸,表情淡静,他看着她,语气带着斟酌,缓缓道: “脉象急数,如豆旋滚……小满,你的心为何如此之急?” ----------------------- 作者有话说:我:这是美人计,你看出来了吗? 妹宝:放心,我可不是那种轻易被迷倒的人。我只是在装作被他吸引,这不过是我精心策划的一部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你别说了,我自有打算,我当然知道他在钓我,我上钩也是我的计划,别打扰我了,我自有分寸。 第58章 出榜 第58章 出榜 虞满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脸颊、耳根都顷刻染上了绯色。她猛地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裴籍,她几乎是带着点笃定,点破了他的心思: “裴籍,你是故意的。” 裴籍闻言,缓缓垂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微微抿直,流露出一种近乎受伤的黯然。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她所想的那般处心积虑,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那股灼热的的触感骤然撤离。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了身,将半边轮廓隐在烛光阴影里,声音轻道: “……你走吧。”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那尚带着湿意的乌发,如同最上等的绸子般,擦过虞满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手背。 冰凉。 顺滑。 心痒。 像是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口,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虞满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说,你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主动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第一感觉,是烫。 不同于方才腕间被他握住的温热,他指尖的温度更高,甚至有些灼烫,激得人忍不住紧张。 裴籍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牵上来,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侧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 而是虞满骤然踮起的脚尖,和毫不犹豫吻上去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如同积攒了许久的热潮,汹涌地溶散了周遭所有带着寒意的水汽。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得、忍不住。 唇瓣相贴,起初只是柔软的触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虞满原本只是想蜻蜓点水般碰一下,算是回应他之前那句心跳过快的调侃,也带着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小小试探与安抚。 然而,或许是多月未见,双唇相贴的触感远比想象中更为温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一丝沐浴后干净的皂角气息,奇异地融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甚至痴迷的味道,让她一时竟舍不得立刻撤开。 裴籍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身形明显地顿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更进一步。那只原本可能垂在身侧的手,最终只是轻轻地、带着力道,环上了她的纤细腰肢,是不言语的默许,纵容着她小心翼翼地撑开自己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试探着。 虞满带着说不清是报复还是别的坏心眼,在他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这细微的、带着刺痛的触感,让裴籍环在她腰际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收紧手臂,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克制住。 随即,虞满感觉到,他那只原本安稳地停留在她腰侧的手,缓缓地沿着她的背而上,最后停在她的后心处轻轻拍抚着,充满了宽慰与一种奇异的包容。 虞满感受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不主动,不排斥……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更长,虞满迷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桌上的饭菜,再不吃怕是要凉透了。 这个念头让她倏然清醒了些,长长的眼睫微颤,便想睁开眼提醒他。 可就在她睁眼的瞬间,还未及看清近在咫尺的眉眼,一直安静承受着她主动的裴籍,却忽而一改之前的纵容。 他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进怀里。另一只手则顺势扣住了她的后颈。 紧接着,不再是方才那被动而温存的贴合。 他俯首,深深地吻了回来。 若不是他紧紧箍着她的腰,虞满恐怕早已站不稳。 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那清冷的墨香此刻仿佛变得浓郁,她甚至有些晕眩地想,自己此刻,恐怕从发梢到指尖,都早已浸透在这气息中。 不知过了多久,虞满才猛地清醒,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推开了身前的裴籍。 抬眸看去,只见裴籍白皙的肌肤上罕见地晕开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至耳后。那双平日里显得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仿佛浸染了江南三月的烟雨,漾着潋滟的水光,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欲/色。 虞满看得脸红,她假意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此刻的氛围,目光飘向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饭菜,强行转移话题,语气提醒道:“那饭我做了好久,你待会儿必须吃完!” “好。”裴籍低低地笑了,声音因方才的事有些哑。 两人终于在桌边对坐下来。虞满默默拿过一个空碗,动作有些僵硬地从那碗堆得冒尖的米饭里,分出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 裴籍看着她这举动,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不让我一个人吃完了?” 虞满眼睛盯着饭碗,根本不抬眼看她,只顾着把分好的饭推到他面前,闷声道:“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她心里暗自嘀咕:原先是真以为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生怕他饿着……结果刚才,隔着单薄的衣衫……算了,不提也罢! 看来,还是她自己多吃点,压压惊比较实在。 裴籍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没再多说。等她分完饭,他才起身,端起那两盘已经凉透的炒菜和那碗鸡汤,温声道:“菜凉了,我去后厨借灶热一热。” 等他端着托盘走出房门,虞满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了!分什么饭啊,最该是热菜啊,她懊恼地看向那碗鸡汤,果然,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脂。 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等他出了门,虞满无力地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长长地、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红肿、带着微妙刺麻感的唇瓣。 裴籍热好菜回来,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吃完饭,虞满立刻站起身,快速说道:“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裴籍这次没再拦她,只是拿起她进门时脱下的斗篷,细致地为她披上,系好带子。动作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明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出门一趟。” 虞满胡乱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抓着斗篷的边缘,快步走出了房间。到了走廊,她还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这才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小桃还没睡,正在灯下做针线,见虞满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地进来,不由得朝她身后看了眼,疑惑地问道:“娘子,外头风很大吗?您的脸都被吹得这么红了。” 虞满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燥热。然后才跑去洗漱,折腾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渐渐消退。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桃帮她拆卸钗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桃,东庆县那边,有信来吗?” 小桃摇头:“还没有呢,娘子。” 虞满心下有些记挂,叮嘱道:“若是信到了,一定要立刻拿给我。”算算日子,邓三娘的月份已经很大了,估计就这一个月内便要生产,她还得想着赶紧回去看看。明日正好同裴籍说一声。 第二日,虞满竟比平日醒得还早了些。对镜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问正在整理床铺的小桃:“小桃,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跟着坊里的嬷嬷学过几种时兴的发髻?” 小桃闻言,脆生生地应道:“是呀娘子!您想试试吗?” 虞满轻轻“嗯”了一声:“好。” 小桃手脚麻利,很快就为她挽了一个精致的灵蛇髻,发髻盘旋灵动,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鬓边点缀一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镜中人顿时褪去了几分平日的随性,更添几分婉约清艳,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等下到大堂,裴籍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束起,通身清雅。他看到虞满时,目光明显在她新梳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两人简单地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出了门。 裴籍并未带她去什么热闹的街市,反而引着她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弄,最终在一处粉墙黛瓦、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门楣不算特别气派,但用料和做工都显出不俗的品味。 “这是……?”虞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裴籍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黑漆木门,侧身让她先进。“进去看看。” 宅子不算特别宏大,但布局精巧,一进套着一进,庭院深深。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想必夏日里会是一片浓荫。穿过垂花门,是内院,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即使下雨也无须湿鞋。 最让虞满喜欢的是后园,面积不大,但引了活水,砌了一个小巧的池塘,边上设了亭子,假山错落,花木扶疏,显得格外宁静有意趣。 “你觉得这里如何?”裴籍跟在她身侧,观察着她的神色。 虞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这宅子闹中取静,格局舒适,尤其是那个后园,她很中意。她指了指靠近后园的一处厢房,窗外正对着几竿翠竹和那方小池塘,说道:“我挺喜欢这处的,光线好,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到景致。” 裴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她,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道:“那你便是这家主人了。这处,以后就按你的喜好来布置。” 虞满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又环顾了一下这明显价值不菲的宅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你发偏财啦?” 他去浔阳之后继承家产了? 裴籍道:“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有些积蓄,加之友人相助,恰好觅得此处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总要有个像样的家,不是吗?” 从那个清雅幽静的宅院里出来,虞满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钥匙,还有些发懵。她停下脚步,仰起脸,对着身侧长身玉立的男子,又将那个问题问了一遍:“这宅子……真的就送与我了?” 裴籍垂眸看她,他唇角微扬,语气肯定:“自然。明日我便去官府,将红契过户到你名下。” 虞满却摇了摇头,指尖摩挲过钥匙齿痕,轻声道:“不急。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裴籍眉梢微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带着些许犹疑的眉眼间,“还有什么顾虑?” 虞满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觉得,这事儿,得让你好好想想。” 裴籍闻言,不由失笑,却也不多解释,只道:“走吧,再陪我逛逛这京城。” 这一逛,便更是让虞满瞠目结舌。 但凡是她在哪个摊贩前多看了一眼,无论是造型别致的泥人,还是香气诱人的糖画,或是铺子里陈列的时新绸缎、精巧首饰,裴籍下一刻便会将其买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桃手里便已捧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纸包。 虞满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裴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裴籍……你这是在报复我?”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一种极为报复性的挥霍。 裴籍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在她耳边拂过:“若说是呢?” 虞满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快走两步,决定不再对他的败家行为发表任何意见。 两人回到客栈时,远远便瞧见小桃正站在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焦急。 见到虞满,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也顾不得行礼,便急急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来了好几拨人,送来了好多东西!都堆在咱们房里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虞满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心虚地笑了笑,强行解释道:“哦,那些啊……都是我瞧着喜欢,买的。” 小桃“哦哦”了两声,乖巧地点点头,但想到方才装着昂贵徽墨的锦盒,心里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小账:这一个盒子就得好几两银子吧?娘子今日这是……把食铺半月的盈利都花出去了?小姑娘看向虞满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对败家行为的懵懂担忧。 虞满被她那小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忙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她,然后对裴籍道:“你,跟我到这边来说话。”她指了指客栈旁边一株僻静的老槐树下。 走到树下,虞满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裴籍一番。她蹙着眉,语气严肃地问道:“裴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裴籍迎着她审视的,语气平稳:“没有。” “真的没有?”虞满不信,“那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并无隐瞒。”裴籍的回答依旧简洁。 虞满还是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总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财大气粗背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裴籍看着她,终是轻叹了一声。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轻柔: “京城繁华,远胜州府。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九衢车马熙攘,十里软红迷人。好玩、好看、值得流连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望你能细细领略这帝京风物,莫要匆匆来去。” 他的话语委婉,但虞满听懂了那弦外之音——他希望她多留些日子,留在他身边。 不心动是假的,但她还是稳了稳心神,道:“明日,我还是要回东庆县一趟。娘生产在即,我需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此事是应当的,裴籍颔首:“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虞满拒绝,“你留在京城等消息便是。说不准过几日,杏榜就出来了。” 裴籍还想说什么,但虞满坚持不同意。 翌日一早,虞满醒来,收拾停当,便准备登车启程。刚走到客栈门口,却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迎了上来,拱手问道:“请问是涞州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颔首:“正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小的是州府满心食铺薛娘子雇来的,特为您送信。薛娘子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虞满道了谢,接过信拆开。信果然是薛菡写的,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信中先说,是受虞父所托,写信告知家中近况。首要一件大喜事便是——邓三娘已于不久前平安生产,得了一个大胖小子,乳名叫二安。想着虞满远在京城,怕她记挂,特让薛菡写信告知,并让她这做阿姐的,给小家伙取个大名。薛菡还特意在信末加了一句:“母子皆安,勿念。”接着又说了些食铺和家里的琐事,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 虞满算了算信发出的时间,正是四五日之前,想来如今家里一切早已安稳。她原本归心似箭的急切,在看到“母子皆安”四个字后,顿时消散了大半。既然家里无事,她倒也不急着赶路了。 她转身回到客栈,也不提立刻出发的事了,将手里信笺给裴籍看。他看完之后,取来笔墨纸砚,在窗边的桌案上铺开,又挽起袖子,为她研墨。 虞满坐下,略一思忖,便提笔回信。先是表达了得知母子平安的喜悦,又道大名还得再思索一二,再嘱咐邓三娘好生将养,言明自己不日返程。写完后,将信交给小桃,让她去找驿使寄出。 “接下来这几日,有何打算?”裴籍放下墨锭,温声问道。 虞满伸了个懒腰,她打了个哈欠,笑道:“睡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我要结结实实地睡上几日!” 她说得出,做得到。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必要的起身用饭,虞满几乎都窝在房间里,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将前些日子耗费的心神全都补回来,裴籍也没有扰她。 这一日,她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补足了精神,准备出门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异于往常的喧哗吵嚷之声,人声鼎沸,似乎还夹杂着马蹄声和道贺声。 她疑惑地走下楼梯,见裴籍已然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正等着她一起用早饭。 “外头这是怎么了?”虞满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问道。 裴籍执起竹筷,为她夹了一箸她爱吃的小菜,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应是杏榜张贴出来了。” 虞满先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杏榜!春闱的录取榜单! 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杌凳,她也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裴籍的手腕,急道:“那你还喝什么粥!快走啊!去看榜!” 裴籍被她拉着站起身,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另一只手将盛好的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总得先用些早饭。榜单既已张贴,便不急在这一时。” “你不急我急!”虞满道,“那可是杏榜!你辛苦考了九天的结果!快走快走!” 她使劲想把他往外拉,奈何力气不敌,反倒被他稳稳地按回了凳子上。 “听话,先吃一口。”裴籍眸光沉静,“便是去看榜,也不差这一碗粥的功夫。” 虞满只好拿起勺子,胡乱地舀了几口粥塞进嘴里,道:“快走!” 第59章 庆贺 第59章 庆贺 虞满几乎是脚下生风,沿着街道快步向贡院方向走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裴籍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发髻和后脑勺,唇角噙着笑,温声提醒:“小满,慢些走,当心脚下。” 慢些? 虞满心里忍不住腹诽,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春闱的成绩到底是谁的啊?怎么当事人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而且都这个时辰了,贡院门口还不知挤成了什么样子,去晚了怕是连榜文的边角都瞧不见。这般想着,她非但没慢下来,反而干脆拎起裙摆,小跑起来。 果然,还未靠近贡院,那朱墙之外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张贴着杏榜的照壁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别说挤进去了,就是想靠近些都难如登天。 虞满踮着脚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只能瞧见许多考生各异的各种情状。 有老者瘫软在地,以拳捶地,嚎啕痛哭,涕泪横流;也有瘦弱书生状若癫狂,死死掐着身旁同伴或陌生人的胳膊,双目圆睁,反复嘶喊着:“中了!我中了!苍天有眼啊!”那神情姿态,与课本里描述的“范进中举”颇有几分相似,让人瞧着心生感慨。 目光逡巡间,虞满一眼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一同等待、性格爽利的婶子!此刻,她正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一边用袖子抹着止不住的眼泪,那嘴角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一个劲地往上翘。 她正对着身旁一位穿着崭新儒衫、面容儒雅却同样难掩激动之色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那男子频频点头,握着她的手,眼中亦是泪光闪烁。看这情形,婶子的夫君,那位考了六次的老童生,此番定然是高中了! “婶子!”虞满扬声喊道,试图拨开人群挤过去,却还是隔着几层人。 那婶子闻声转头,见是虞满,哭得红彤彤的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擦泪了,声音还带着哽咽,极为热心地说道:“妹子!你也来了!这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你夫君叫什么名儿?告诉我,婶子眼神好,帮你瞅瞅榜!” 虞满心中感动,连忙道:“他叫裴籍!非衣裴,书籍的籍!”怕婶子听不清或记错,她又补充了一句,“籍籍无名的籍!” “裴籍……好,婶子记住了!”婶子用力点头,旋即转过身,踮起脚,眯着眼,手指习惯性地从那长长的榜单最下方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地往上仔细搜寻,口中还念念有词。 “范兴言……不是。” “侯鸿福……不是。” “徐献……也不是。” …… 她找得极为认真,浑然未觉周围原本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她们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虞满的心也随着婶子手指的移动而一点点提起。看着婶子已经数过了榜单中段,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没中?以裴籍的才学,不该啊……还是说,京城藏龙卧虎,强中更有强中手? 婶子心里也已经开始为虞满和那位生得极俊的郎君感到惋惜多时了。多登对的小两口啊,郎才女貌,若是此番不中,只怕要伤情了。她甚至已经开始打腹稿,稍后该如何安慰这妹子。 就在婶子手指即将划过榜单上半区,虞满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这位大婶……您……要不从最上头开始数?” 婶子正全神贯注呢,闻言头也不回,摆摆手:“别打岔!我从下头数惯了,稳当!” 她身旁那位刚刚高中的夫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夫人……” “哎呀,你别扰我!”婶子不满地瞪了自家夫君一眼,“我正替妹子找人呢!这可是紧要事!” 她夫君无奈,只得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自家夫人那根手指,带着它,越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字,精准地点向了那张杏黄色榜单最顶端、最醒目、字体也最大的那个位置—— 裴籍。 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赫然位列榜首! 婶子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讷讷地重复了一遍虞满方才的话:“非……非衣裴?籍……籍籍无名的籍?” 她夫君在一旁点头确认。 下一刻,婶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身,硬是挤了出来,一把紧紧抓住虞满的双手,因着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难以置信,几乎是吼出来的: “哎呀!我的娘嘞!” “会元!是会元啊妹子!” 虞满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看榜还需要办什么会员吗?这京城规矩真多…… 面前婶子比她急得很,直跺脚,指着那榜单最高处,声音颤抖:“首名!头一名!妹子!你家夫君是今年春闱的会元!头名会元啊!” 虞满也反应过来,随即一股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甚至暂时压过了喜悦。 她知道裴籍有才学,毕竟在涞州便是解元,但……这可是春闱!天下英才汇聚之地!解元相当于一州之冠,而会元,那是全国举子中的魁首!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江海!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的裴籍。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虞满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会……会元?” 裴籍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 “是,夫人。” …… 虞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遭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真诚的道贺声,以及落榜者的哀叹啜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壁,听不清。 她几乎是被裴籍半护半拥着,从汹涌的人潮中走了出来,踏上了返回客栈的路。 一路上,她嘴里还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眼: “会元……” 裴籍走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隔开往来的人,每次她低声念叨,他便温声应一句: “夫人。” 虞满继续恍惚:“首名……” 裴籍依旧重复道:“夫人。” 如此,虞满终于稍微回过神,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侧这个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般淡定的新科会元,略微无语:“……你是只会学舌的鹦鹉吗?” 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因一路疾走而泛着红晕的脸颊,触感微凉。 “小满,”他唤她,“你欢喜吗?” “欢喜啊!”虞满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和不可思议充斥着她的内心。 这感觉,大概就像是突然发现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不声不响就拿了个全国高考状元,那种震撼与惊喜,难以言表。 她反问道:“你呢?你高兴吗?” 只见裴籍垂眸望向她,情绪难辨,语气平和:“原先不觉有何特别,但此刻……我心中亦是欢喜。” 虞满眨了眨眼,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心头难免甜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说起来……你去浔阳那段时间,具体都做了些什么?”她实在好奇,这人除了筹谋算计,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撩人的言语。 裴籍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略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见了些从前的旧部,清点了些……豫章王府遗留下来的资财田产。” 虞满眨了眨眼,心下嘀咕:难道这人是天赋异禀?她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想起另一件正事。 “我要回去写信给家里报喜,”她语气轻快起来,“顺便再好好想想,给二安取个什么响亮又寓意好的大名。” 裴籍从善如流:“去我房里吧。” 虞满抬眼看他。 裴籍神色自若地解释:“我房中书籍多一些,许能寻到些灵感。纸墨也是现成的。” 虞满移开目光,嘴上却道:“那……也行。不过,得了会元这么大的喜事,总得庆祝一二才是。” “好,依你。”裴籍含笑应下。 两人回到客栈,进了裴籍的房间。 他的房间果然比虞满那间更为宽敞整洁,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一排书架,上面垒满了各式书籍,线装古籍、新刊印的文集皆有,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纸卷气息。 虞满很是熟练地脱了鞋,径自歪在了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裴籍则走到书架前,仔细挑选了几本与取名寓意、典籍训诂相关的书籍,走到榻边,将它们轻轻放在榻上的小几上,方便她取阅。随后,他又转身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开始为她细细研墨。 外头映进来的天光勾勒着他的侧影,轻轻掀开衣袖,研墨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雅正。正所谓灯下看美人,更何况是这般“红袖添香”的场景,虞满不由得支着下巴,美美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书页间,有不少地方都有着裴籍清峻挺拔的字迹留下的批注,或阐发经义,或记录心得,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虞满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那个备选名单上,添加了几个在现代看来寓意极好的字,比如“睿”、“轩”、“宸”之类。 她将自己挑选好的字写在纸上,递给裴籍看。裴籍接过,仔细端详,随即温声为她解释:“此字本义虽佳,然古语有云……略显锋芒;此字多见于……语境稍显轻浮……”他引经据典,将每个字在古籍中的常见用法、隐含寓意都细细道来,有些确实与虞满现代的认知有所不同。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了许久,期间夹杂着虞满的争辩和裴籍耐心的解释。最终,虞满好不容易才从剩下的几个寓意良好且符合古意的字中,定下了一个她认为最适合的名字。 定下名字后,裴籍便将笔墨收拾妥当,又将那些书籍一一归回原处。 虞满趴在榻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动作细致的模样,神经骤然放松,加上方才一番的脑力劳动,浓浓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沉,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裴籍将最后一本书籍插回书架,转过身,便看见虞满已然在榻上睡着了。她侧趴着,脸颊压着软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得沉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虞满在睡梦中无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裴籍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又蹲下身,为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也仔细地塞进被子里。他坐在床沿,伸出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轻柔地捋到一旁。确认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来,他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找到正在楼下忙碌的小桃,低声吩咐道:“小桃,劳烦你去城西的文峨小筑,订今夜的雅间,就说是奚公子订的。” 小桃今日没跟着自家娘子,就在客栈里等消息,也听说了裴郎君高中的事,猜他用娘子要好生庆贺,乖巧应下,立刻去办了。 裴籍吩咐完,便又转身回了房间。他没有惊扰床上的人,只是走到窗边,在那张虞满方才睡过的榻上坐下。 榻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随手拿起一本她之前翻看过的书,却并未翻开,只是静静地守着她。 虞满这回没睡多久,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发现自己是睡在裴籍的床榻上,锦被温暖,还残留着熟悉的墨香。 转头望去,就见裴籍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就着烛火,安静地翻阅着一卷书,侧影清隽,神情专注。 “什么时辰了?”她一边问着,一边掀开被子,穿上鞋履。 裴籍闻声放下书卷,抬眸看她,目光柔和:“申时三刻了。” 虞满心里算了算,这个时辰,正好能赶上一顿丰盛的晚膳。她想着裴籍高中会元是大喜事,得好好庆祝,便打算去客栈后厨看看还有什么新鲜食材,亲自下厨张罗一桌。 “我去后厨瞧瞧……”她话未说完,裴籍便已起身。 “不必忙碌,”他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我已订了席面。” 虞满闻言,眼睛微亮:“真的?那太好了!”有人张罗,她也乐得清闲。 两人稍作整理,便一同出了门。走在路上,裴籍解释道:“去的是城西的文峨小筑,算是奚阙平名下的产业,环境清雅,味道也尚可。” 虞满没想到这位奚公子产业还遍及四海。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但见一处粉墙黛瓦的院落隐于翠竹掩映之中,门前溪水潺潺,环境极为幽静。 踏入院内,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与其说是食肆,不如说更像一处雅致的园林别院。 侍者皆衣着素净,步履轻盈,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氛围宁静得让人不自觉便放慢了呼吸。 虞满正暗自赞叹这地方选得妙,却见走在前面的裴籍脚步忽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虞满敏锐地察觉,低声问道。 裴籍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听闻他家近来换了厨子,味道或许不如从前。不若……我们换一家?” 虞满觉得有些奇怪,方才还说味道尚可,怎的到了门口又变卦?她心下好奇,便拨开他试图阻拦的手,执意要往里走:“来都来了,总要尝尝才知道。” 刚绕过一处玲珑假山,步入待客的小厅,虞满便一眼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谏。 他今日穿着一身云山蓝的素面杭绸直缀,衣料质地极佳,却无半分绣纹点缀,仅在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绦带,缀着一枚品相极佳、毫无雕饰的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除了这玉,再无多余饰物,简洁到了极致。而眸子清明而专注,更透出身上克己复礼的疏淡。 他正站在厅中,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侍者说话。显然也是刚到不久。那侍者面带歉意,恭敬地说道:“……对不住张公子,今日雅间确实都已订满,眼下只有奚公子早先订下的雅间还空着,但小的不敢擅动。” 张谏今日府中因他名列前八办了宴席,但他素来不喜喧闹,勉强应付片刻便寻了个借口出来。信步走到这处清幽之地,没想到竟是一家食肆,难得生了心,却不巧没有空位。他神色平淡,正欲朝侍者道谢离去,却听见动静,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虞满有些意外,裴籍的眸光则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张谏见到他们,眼中亦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朝着虞满和裴籍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虞满想到张谏之前两次相助,一次借伞,一次顺路捎带,虽然后来有些尴尬,但终究是帮了自己。见他似乎也想在此用饭却无位置,便鬼使神差地开口唤道:“张公子。” 张谏脚步停住,回身看她。 虞满语气真诚:“若是张公子不介意,可愿与我等一同用饭?地方是裴……是我兄长订的,还算宽敞。也算是我先偿还张公子之前的人情。”她刻意略去了借宿马车那桩,只提了借伞之情。 她说完,身侧的裴籍便垂眸看向虞满,见她落在了她脸上,只见感激。 没心眼的。 他这才转了眸光,估摸着以张谏那性子,定会婉言谢绝。 张谏闻言,平静无波的眼神在虞满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裴籍。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虞满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他清淡的嗓音响起: “好。” 他朝着虞满微微拱手,礼节周全,语气依旧平淡: “那便叨扰虞娘子了。” 裴籍:“……” 他面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绷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被气笑了的弧度。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张谏竟会真的应下。 第60章 往昔 第60章 往昔 雅间更是布置得极为清雅,临窗可见几竿翠竹,清风拂过,飒飒作响。 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四方桌,虞满率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心情也舒畅。裴籍自然地在她的右手边落座,张谏则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左手边。 三人落座之后,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虞满端起白瓷茶杯,浅啜一口,竟有一股清甜的蜜桃香气在舌尖化开,与茶汤的微涩融合得恰到好处,她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许是裴籍提前预定的缘故,菜肴上得极快,侍从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轻巧地置于花梨木桌上。率先呈上的是一道玉簪芙蓉虾,只见莹白剔透的玉子豆腐衬着粉嫩饱满的虾仁,顶端以碧绿的豌豆苗与绯红的火腿末点缀。 紧接着是蟹粉狮子头,拳头大小的肉丸浸润在澄澈的清汤中,几丝嫩绿菜心漂浮其间,看似质朴,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融合了蟹黄精华的丰腴肉香便悄然弥漫开来。 带着清雅荷香的糯米蒸排骨被翠绿的荷叶妥帖包裹,揭开时热气氤氲,糯米吸足了肉汁与荷叶的清香,粒粒晶莹。造型别致的松鼠鳜鱼昂首摆尾,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淋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酱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旁边青瓷盏里盛着鸡汁煨玉兰片,选用最嫩的春笋尖,在浓醇鸡汤里慢煨至入味,脆嫩的口感里浸满鲜醇。 翠色欲滴的金腿芥蓝选用菜心最嫩的部分,与薄如纸片的金华火腿同炒,咸香与清甜交织。碧螺春炒蛋看似寻常,嫩黄的蛋液里却巧妙融入了碾碎的春茶,入口滑嫩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回甘。最见刀工的是那道文思豆腐羹,细如发丝的豆腐与火腿丝、香菇丝在清透的羹汤中舒展。 压轴的葱油脆皮鸡皮色金黄透亮,敲击时能听见清脆声响,淋上现熬的葱油后香气愈发浓郁。最后奉上的是一碟定胜糕,做成精巧的海棠花形,粉白相间。 这一席菜肴,色、香、味、形无一不精,宛如一桌活色生生的古代版漂亮饭。虞满望着眼前这番盛景,心底不由得遗憾——这般精致的佳肴,若是在现代该要拍上九宫格发个朋友圈才好。 见其余两人都没开口的打算,她只好举起杯中果酒,笑意盈盈地开口:“这第一杯,祝贺兄长与张公子此番春闱高中,金榜题名!” 张谏道:“在下谢过虞娘子盛情款待。”他举杯饮尽,那张素日里冷肃寡淡的容颜,此刻竟也透出些许绯色,少见地减却了三分沉肃。酒意侵染他眉眼,见其朗朗容色,竟如玉山将倾。 裴籍也举起了茶杯,看向虞满,温声叮嘱:“此酒后劲不小,你浅尝辄止,莫要贪杯。” 虞满笑着应了,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清甜可口,并无多少酒味,便道:“好了,话不多说,先用饭吧,菜凉了便可惜了。” 说完,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裴籍一脚,示意他这做“兄长”的,总该主动与未来的同僚张谏寒暄几句,莫要冷场。 裴籍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侧头看她,唇角微勾,却并未按她的意思与张谏搭话,反而伸手执起公筷,夹了一块她最爱的蟹粉狮子头放入她碟中,语气自然:“这是你爱吃的,尝尝看火候如何。” 恰巧这道菜离张谏更近些。 他见裴籍夹了菜,便默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竟是将那盘蟹粉狮子头往虞满的方向稍稍挪近了些,方便她取用。 虞满:“……”我倒也没有这么贪吃到需要人把菜盘子端到面前。 但这两人似乎真没有开口交谈的打算。 张谏自顾自安静地用饭,咀嚼无声。裴籍则是自己吃一口,便不忘给虞满夹上两筷子,将她面前的小碟堆得满满当当。 虞满脸上维持着微笑,趁着低头喝汤的间隙,几乎是气声对身旁的裴籍道:“你别夹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裴籍轻轻蹙眉,声音没压低:“怎么?是觉得没我做的好吃?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重做。” 虞满:“?”她简直要被他的脑回路打败。 她颇为尴尬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谏,只见他碗中的米饭似乎没怎么动过,菜也吃得极少,便关切地问道:“可是这些菜不合张公子胃口?” 张谏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滋味甚好,虞娘子费心。” 虞满以为他是不太习惯与不熟之人同席用饭,或是菜肴不合口味,便抬手招来侍立一旁的侍从,轻声吩咐道:“劳烦,再上一盘清炒马蹄。”这道菜清爽微甜,并非席间已有之菜。 张谏执筷的手顿住,难得怔了怔。 虞满解释道:“五叔偶尔会提起家中子侄的饮食喜好,我那时不知是张公子,只是依稀记得有这道菜,便想着或许合你口味。” 张谏沉默一瞬,颔首道:“多谢虞娘子记挂。”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先前亦不知,裴兄原是虞娘子的兄长。” 虞满笑了笑,没有解释。毕竟“兄长”这个称呼是她自己先前当着张谏的面说的,此刻再改口反而显得刻意,只好含糊过去。 裴籍的目光则静静落在张谏脸上,深邃难辨,并未言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虞满自觉已将客人招呼妥当,便安心享用起美食。那果酒确实可口,她忍不住又喝了几杯,渐渐地,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眼神也愈发晶亮。 等她终于从美食中稍稍分神,却发现桌上好几道她喜欢的菜,比如那蟹粉狮子头和玉簪芙蓉虾,竟然所剩无几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裴籍早已彻底放下了碗筷,正拿着茶品着。 “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虞满有些奇怪,她明明觉得味道很好。 裴籍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回她带着醉意微醺的脸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往日觉得尚可,偏偏今日,觉得滋味平平,难以下咽。” 虞满又夹了一筷子碧螺春炒蛋放入口中,茶叶的清香与鸡蛋的滑嫩融合得恰到好处,明明很好吃啊?她正疑惑,却听裴籍转向张谏,语气听起来温和: “张公子,听闻近日张府门庭若市,贺客盈门,想必不久便能有姻缘佳讯?届时,可莫要忘了送张喜帖。” 张谏终于抬起眼,与裴籍对视,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温和难测。张谏缓缓开口,如常答道:“裴兄说笑,并无此事。” 虞满在一旁听着,心下觉得也是,张家这等门第,公子的亲事岂是儿戏,怎会如此匆匆定下。 好不容易将这顿饭吃完,虞满已将那一小壶果酒喝得底朝天。她对着裴籍说道:“这果酒味道真不错,酸酸甜甜的,倒是想带一壶回去喝。” “好。”裴籍怕她不稳,手虚拦在她身后:“这甜腻之物,也只有你爱喝。” 虞满也没否认,她确实没见过裴籍喝酒。 她站起身,想去寻侍从结账,许是起得猛了,加上酒意上头,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向她的手臂。 右边是裴籍,他已迅速起身,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左边是张谏,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时微微一顿,并未真正碰上,旋即自然收回,垂于身侧。而他收回手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抬眸看向裴籍,那清冷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裴籍的目光与张谏一触即分,仿佛未曾看见他伸手的动作,只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虞满温声道:“账已记在我名下,不必再去。” “哦……”虞满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转而看向张谏,努力维持着清醒,笑道:“那张公子,我们就先走了,您请自便。” 裴籍让她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拥着她向雅间外走去。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侧首,目光极淡地扫了仍立于桌旁的张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深潭寒水般冷冽。 张谏回到张府时,前厅的宴饮尚未散去,隐约还能听见丝竹谈笑之声。 他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刻意避开了主院的热闹。路上遇见捧着醒酒汤的仆从,恭敬地唤他“三公子”,他微微颔首,并未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那座总是格外安静的书斋院落。 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寻常仆役,只留了五叔在身边。五叔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最是清楚他的脾性,也不多话,只默默为他更换了家常的便服,又沏了盏温热的清心茶。 “公子可用过晚饭了?”五叔颇为担心问道。 张谏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用过了。”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碰巧遇见了……那位涞州的虞娘子,与她……及裴兄一同用了饭。” 五叔整理衣袍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那布满皱纹的眼角便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流露出由衷的欣喜。他是知晓自家公子心思的,即使公子从未明言。能遇上,能一同坐下用顿饭,总是好的。 只是…… 五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前厅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未尽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最终,他只化作一句寻常的叮嘱:“既用过了,便早些歇息吧,今日也劳累了一整日。”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张谏并未立刻起身安寝,只是在原处静坐了许久,烛火在他寡淡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拉开了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抽屉。抽屉里并无多少杂物,只静静地躺着一卷用青色丝带系好的宣纸。 他搭下眼帘,指尖在微凉的纸卷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将它展开。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 那日山青书院的海棠开得正好。 张谏是去借书的。州学藏书虽丰,却不及书院这册孤本《金石录异》来得精要。他素不喜人多,特意拣了个讲学休憩的午后,沿着青石小径往藏书楼去。 风过处,浅绯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肩。 就在那株百年垂丝海棠下,他看见了一女子。 她穿着杏子黄绫裙,倚在虬曲的树干旁,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 分明是等人等得焦躁,眉眼间却不见寻常闺秀的拘谨,反倒透着股鲜活的灵气。 “……说好午时便来,这都过去两刻了。”她小声嘀咕,嗓音清凌凌,“莫不是又被老师唤住了?看来学得太好也不行。”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 张谏不觉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她踮起脚尖朝月洞门张望,等不到人,又泄气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许是等得无聊,她开始仰头数树上的海棠花苞。有花瓣落在她鬓边,她也不拂,任由那抹浅绯缀在乌发间,平添三分娇憨。 藏书楼的钟声遥遥传来。 长久不动的张谏终于动了动,垂眸看向书卷,上头落的花瓣已积了薄薄一层,可见他已在花下站了许久。 直到月洞门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个清朗的男声唤着“小满”,她才迎上去。临走时回头望了眼这株海棠,眼角眉梢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张谏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直到守楼的老仆出来洒扫,见他立在花树下出神,还未走,笑着问:“你也是来看海棠的?今年这株老树开得格外好。” 他默然颔首,平生第一次撒了谎。 “是,我来看海棠。” 第61章 搬家 第61章 搬家 宿醉之后,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 虞满扶着额角坐起身,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恐怕已近午时。她对自己的酒量向来颇有信心,因着之前反复试验游子吟,每回她都得亲自品尝调整,加上薛菡也是个爱琢磨新方子的,两人时常凑在一处品鉴,她的酒量早被锻炼得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虽谈不上千杯不醉,但也绝非轻易能放倒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昨日小筑那壶瞧着清甜、入口柔和的蜜桃果酒,后劲竟如此绵长霸道,直接让她醉倒了一夜,直至此刻才醒,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昨夜晚膳后发生了什么,竟无半点印象。 “娘子,您醒了?”小桃听到动静,端着一只陶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您快把这醒酒汤喝了吧,一直温着呢。” 虞满接过来,碗壁温热,正好入口。汤汁呈浅褐色,带着些微甘苦的药气,却又被一种清甜的蜜意巧妙中和,并不难喝。 干脆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她咂咂嘴,评价道:“这汤味道还行,不算太难受。客栈厨房的手艺见长?” 小桃接过空碗,摇了摇头,解释道:“娘子,这不是客栈厨房做的。是裴郎君一早天还没亮透就亲自去了东街那家老字号药铺,照着方子配的药材,回来后又在小厨房守着药罐子,亲手熬煮了好一会儿呢。他叮嘱奴婢,定要看着您趁热喝完。” 虞满闻言,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陶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摩挲了一下……“他人呢?”她抬眼问道,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郎君?”小桃想了想,“我早上见到他时,他刚熬好汤,嘱咐了几句,便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我也没好多问。” “没留什么口信?”虞满心下有些诧异。这不像裴籍一贯的作风。 他为人处事向来周密,即便临时有事外出,也总会设法让她知晓去向,或是留下只言片语,免得她凭空担心。这般不声不响地离开,还是头一遭。 小桃肯定地摇了摇头。 虞满心里的疑惑更甚。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是浔阳那边有什么急事?还是……与她昨日醉酒有关?她努力回想昨日醉酒后的情形,奈何脑子里如同塞了浆糊。 想到什么,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小桃,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试探:“小桃,我昨日……回来没闹什么乱子吧?比如……吐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小桃连忙摆手,一脸笃定:“没有没有!娘子您醉是醉了,但可老实了,就是睡得沉,叫都叫不醒。是裴郎君将您抱回来的,那时天色已晚,他也没多待,把您安置好,仔细替您掖好被角,又叮嘱我定要记得夜里给您喂杯温水,今早又送了这醒酒汤来。别的……真没什么了。” 虞满闻言,这才把悬着的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没吐也没发酒疯,保全了形象,没社死。 既已醒酒,她便起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四肢。 是个难得的好天,照得人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不适。“我出去走走,醒醒神。”她对小桃说道。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小桃:“你早上瞧见他时,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虽然他没留口信,但她还是想试着寻寻他。 小桃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清晨那短暂的一瞥,不太确定地道:“……我隐约瞧着,郎君出了客栈大门,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东边?虞满在心里飞快地将城东可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是去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书铺、笔墨斋淘换新书或好墨了?或是去拜访某位暂居京城的师长故交了?还是……因着他新科会元的身份,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应酬? 她依着猜测,先去了离客栈不远、较为有名的翰墨斋和青云书肆,在摆放着四书五经、诗文杂记的书架间穿梭寻觅,却并未见到身影。向伙计打听,也只得到摇头的回应。 就在她出了书肆,打算先回客栈再做打算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一条更为僻静、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粉墙黛瓦的一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送她的那处宅子,不就在城东吗? 是了! 虞满立刻打起精神,凭着记忆,沿着青石板路,向着那条僻静小巷深处走去。 果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就在巷子尽头。她停下脚步,略微平复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推开木门,院内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裴籍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在书房静坐看书,或是悠闲品茶。 他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持一柄小巧精致的花锄,弯腰在那处靠近后园厢房的窗下,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泥土。 他今日未着平日那些料子讲究的长衫,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棉常服,衣摆随意掖在腰间,墨发也未用玉簪,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青丝垂落额前,随着他低头专注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低垂着眼眸,薄唇微抿,神情难得认真。那认真侍弄花草的模样,或许是天光太好,竟流露许久未见的闲适。 虞满怔怔地站在门口,忘了出声。 裴籍似有所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转头望来。 见到是她站在门口,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温声唤道:“小满?” 虞满这才恍然回神,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她迈过门槛,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寻了你好久。客栈、书铺、还有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 裴籍将手中的花锄暂且轻轻放在一旁,取过搭在石凳上的干净布巾,细致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依旧平和:“在客栈有些静不下心看书,便过来看看。想着先栽些花,日后住进来,也舒心些。”他语气自然地将我们和日后说了出来。 这人……还会有静不下心看书的时候? 虞满没注意这话,反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 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他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衣襟上,仰头问道:“你怎么了?” 裴籍的视线却微微移开,落在一旁刚翻新过的花圃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昨夜……你为何要邀张谏一同用饭?”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虽然语气克制,但虞满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郁闷和在意。 虞满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他对张谏似乎真有几分不喜。难道真如原著一般,这两人天生气场不合,注定是政敌?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出些许,耐心解释道:“那是因为张公子人善,之前借伞、后来路上马车坏了,也算间接帮了我。我想着能趁此机会还上人情也好。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若无意外,你与他将来同朝为官,早些有些浅淡的交情,总比形同陌路要好些吧?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对手。” 裴籍忍了忍,终是没将更深的话说出口,只道:“你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又怎知他定然是善?人心隔肚皮。” 虞满瞅着他,理所当然地道:“所行见心嘛。我看他虽性子冷了些,拒人千里之外,但行事端正,并非奸恶之徒。”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带着点小心翼翼,“是不是……昨夜我醉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难道她醉酒后,无意中说了什么让张谏不快、或是让裴籍难堪的话,甚至……做了什么失仪的举动? 裴籍眼皮微跳,自然不会将张谏那未必清明的心思告诉她,那只会徒增烦恼。 他只淡淡道:“无事。只是我以为,昨日那顿饭,本该只有我们二人。” 虞满听明白了,原来是在别扭这个。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放软了声音,安慰道:“我们日日都在一起用饭,也不差昨日那一顿嘛。再说了,庆祝你高中会元,这是天大的喜事,人多些,不是更热闹、更显得喜庆吗?” 也不知是她哪句话戳中他,裴籍紧绷的眉眼似乎缓和了些许,他不再纠缠于昨夜之事,转而道:“客栈虽便利,但总非长久之计,人多眼杂,也难以安住。我便想着先来此处打理一番,锄锄草,栽些花木。” 说到种花,虞满看向他手边那几株带着土坨、等待安家的花苗,也来了兴致:“我来帮你!”说着便要去拿那柄花锄。 裴籍却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不必。那边廊下我新置了张竹摇椅,你去坐着看便好。仔细脏了手,也累着了。” 他猜想走了这一路,她也累了。 虞满目光扫过他身后廊下那张看起来确实很舒适惬意的摇椅,非常口嫌体正直地走过去。 “哪里累了。” 将摇椅搬到能清晰看到他劳作又不会碍事的位置,缓缓地晃悠起来。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几个新翻的土坑,她记得那里原本是几株长势正好的海棠树,如今却被移走了。她随口问道:“那些海棠树是坏了根吗?怎么移走了?我看它们花开得挺好看的。” 裴籍正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花苗放入挖好的坑中,用手扶着,另一只手仔细地培土。 闻言,他动作未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温声道:“是谁从前在山青书院说再也不想见到海棠树了” 虞满被他这么一说,猛地想了起来。 年少时,她每回去书院等下学的裴籍,总爱站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因为那里最显眼。有一回春寒料峭,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手脚都冻得冰凉,裴籍才因被夫子留下讲解文章而匆匆赶来。她当时又冷又委屈,便对着他抱怨:“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来了!还有这海棠树,我也不要再看见了!”那时年纪小,说完她自己转头就忘了,毕竟那株海棠花开时如云似霞,确实极美,错的是人,又不是无辜的花木。 没成想,他竟还记得这样清楚。 虞满脸上生热,不想再回顾自己当年的黑历史,赶紧转移话题,指着那些新花苗问道:“那……现在种的是什么花?” 裴籍将最后一株花苗的土仔细培好,又轻轻压实,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浮土。 春日阳光在他带着薄汗的额角闪过。他目光温和地看向摇椅上微微晃悠的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种岩桂,如何?此木易活,秋日开花,其香清馥悠远。待得金秋,满院甜香。” 岩桂,即是桂花。虞满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秋时节,小院金粟满枝,甜香弥漫,她可以收集花瓣,酿制甜酒、调制蜜糖的景象。这既实用又风雅的选择,她笑道:“甚好!就种这个!” 本来打算就忙搬家一事,然而事多意外,虞满意外结识了城南一位老妪,那老妪姓胡,据说祖上曾在御膳房白案上伺候过,一手拉面、调汤的绝活堪称一绝。她无儿无女,年事已高,眼见手艺要失传,见虞满有天分又肯吃苦,便打算将这门手艺传给她,只是规矩极严,要求虞满必须从最基础的揉面、和面学起,一步不能省,一步不能乱。 如此一来,虞满便彻底成了个大忙人,每日天不亮就要赶往城南胡妪那间铺子,直到日头西沉才能回来。 新宅的布置、打扫、添置物件等一应琐事,便全落在了裴籍肩上。他非但毫无怨言,还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准时接送,到了饭点,无论她忙到多晚,总能吃上他亲自送去、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这日,虞满又在胡妪的铺子里耗了一整日,反复练习着揉面的力道与醒面的火候,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待到结束时,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前日下过的一场春雨留下满地的湿泞与水洼。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铺子,一眼便看见裴籍如往常一般,静立在巷口的灯笼下等候。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在她面前半蹲下身,温声道:“路上积水未干,我背你回去吧。” 放在从前,虞满还担忧他的身板,但上回之后她就再老实不过。 也没矫情,乖乖地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裴籍稳稳地站起身,背着她,步履平稳地踏过青石板路,避开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 “累不累?”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清晰的关切,“若是太辛苦,便不去了。那手艺虽好,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虞满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说道:“你这说法不好。” “哦?”裴籍微微侧头,语带请教,“为何不好?” 虞满懒洋洋地,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调侃,慢悠悠地道:“这话听着是体贴,可细想起来,往往是推人懈怠的开端。下一句多半便是我养你便是。可世间之事,哪有那般轻易?‘我养你’三字说来轻松,却如同空中楼阁,风雨来时,最先坍塌的便是这无根的依靠。终究不如自己掌中有一技之长,脚下有立身之本来得安稳。” 裴籍闻言,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细细品味她的话。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 “小满高见,是我思虑不周了。”他从善如流地认错,“那不如这般说——若是累了,便歇一日,我替你揉肩捶腿,待你养足了精神,再去将那胡妪的手艺尽数学来,将来开一家冠绝京城的满记面馆,让我也捡个洗碗的活计,日日有美味汤面可食,如何?” 虞满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想得倒美!”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殿试的日子定下来了吗?是不是快了?” 裴籍背着她,步履依旧沉稳,回答道:“嗯,应是就在这几日了。礼部那边已有风声,只是尚未明发谕旨。” 虞满“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想着到时候定然不能再去学艺,要空出时间来的。 只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翌日,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万籁俱寂。新宅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清晰叩门声,以及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 “新科会元裴籍裴公子可在?奉旨,即刻进宫应试!” 第62章 探花 第62章 探花 四月三十,卯时初刻。 晨光尚未透开,低沉恢弘的钟鼓声中已经自最高的钟楼而起,层层叠叠,跌宕回响在重重宫阙之中。 本届二百九十余名贡士,早已按会试名次列队肃立于宫门外。在內官清晰而拖长的唱名声与銮仪卫严谨的搜检之后,众人方才得以跟随引礼内官,踏过宫门槛。 按照旧制,新进士殿试本该在太和殿丹墀之下举行。当今少帝登基后,去岁便以体恤士子,求才若渴为由,下旨将对策之所改至殿内,并特命內务府在殿中四角多置铜暖炉,炭火融融,以驱春寒,让贡士能免受寒扰,专心答策。 裴籍位列众贡士之首,静候于殿外汉白玉廊下。身着明光铠的銮武卫校尉上前,依礼收取众人随身腰牌,代往礼部官员处领取统一制式的考篮、笔砚。随后,鸿胪寺两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官员上前,引着贡士们分作两列,鱼贯而入,按序肃立于大殿两侧。 殿内空间开阔,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穹顶满是彩绘,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 不多时,殿外雅乐起,鸣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少帝李禛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在仪仗扈从与內官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 少年天子的面容尚存几分稚嫩,但眉宇间已凝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威仪。他于御座落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屏息垂首的贡士,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御案旁的黄案之上,提御笔亲书策题。 侍立一旁的大学士左咏思见状,上前恭敬地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绫策题,转身递给跪候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行至殿中,面向御座,庄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将策题安放于早已设好的殿中案上。随后,读卷官、执事官与众贡士一同随礼部官员行礼,三跪九叩,衣袂摩擦之声窸窣,庄严静谧。 礼成,鸣鞭再起。 少帝起身离开太和殿,返回日常理政的章德殿。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銮武卫迅速而有序地分发考具,礼部官员开始散发洁白细腻的宫宣题纸。 贡士们跪受题纸,再次叩首,方才各就各位,于早已安置好的试桌后落座,展开题纸,凝神思索。 裴籍端坐于左侧首位的试桌后,微微垂眸。面前的宫宣洁白细腻如玉版,墨锭是上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他并未急于下笔,目光沉静地扫过黄绫上御笔亲书的策论题目——那是一道关于漕运、边防与民生三者如何协同的治国之问,颇见出题者的心思。 片刻,他提起那支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息,随即落下,运笔沉稳,力透纸背,一行端方峻挺、骨力内蕴的楷书便跃然纸上。 …… 因銮武卫早已净道,自太和殿通往章德殿的宫道之上,安静得只剩下仪仗队伍轻缓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御辇平稳前行,总管内侍监何朱微躬着身子,垂首跟在辇侧,步伐几乎无声。 御辇行过归仁门时,辇中传来少年天子听不出情绪的问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后的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何朱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恭谨平稳:“回圣上的话,竺太医晨间刚去晗明宫请过脉,回报说太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春日困乏,难免多思少眠,还需静养。” 辇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辇轮碾压在金砖上的细微轱辘声。 何朱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就在御辇即将转入通往章德殿的最后一条甬道时,少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记得,上月南诏进贡了一批东珠与翡翠,品相尚可。你挑些好的,给晗明宫送去吧。” “是,奴婢遵旨。”何朱立刻应下,心中却暗自揣度:陛下此举,是纯然孝心,还是……另有用意?赏赐固然是体面,但在太后称病不朝,尤其缺席今日殿试的当口,这赏赐送过去,晗明宫那位,怕是未必会觉得舒心。 御辇在章德殿前停下。少帝刚下辇,便见殿外廊下,一人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恭敬肃立等候,而是颇有些闲适地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正低头品着。 听到动静,那人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洒脱,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疏朗之气。 “臣李珩,参见陛下。” 少帝李禛看着眼前这位堂兄,绷紧的眉眼缓和了些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堂兄不必多礼。这茶如何?” 李珩直起身,回味似的咂摸了一下,笑道:“汤色清亮,入口醇厚,回甘绵长,且带着一股子罕见的冷冽山韵。陛下这儿,果然都是好东西。” “能得你一句难得,看来这雪顶含翠没白进上来。”少帝一边说着,一边步入殿中,在御案后坐下,示意李珩也坐,“说吧,你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年,京城都嫌闷得慌了?在外头,可遇上什么趣事了?” 李珩在下首坐了,将此次离京游历的见闻挑着些有趣的说了,自然略过了裴籍的相关事宜,只最后提到:“倒是在一处州府,偶然尝到一家民家小馆的菜,手艺着实惊艳,寻常食材做出了不寻常的滋味。” 能让这位尝遍天下美味的闲散宗室夸到如此地步,倒是稀罕。 少帝挑眉:“难得见你对吃食如此上心。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在京城待着。宗正寺那边,或是五城兵马司,总需人帮衬,多少做些正经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沉,“再者,皇叔早逝,太后素来疼你,你既回来了,也该常去晗明宫请安探望。” 李珩略过前面关于正经事的安排,从善如流地接口:“陛下说的是。臣稍后便去晗明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头风症又犯了?” 提到太后病情,少年天子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愁绪与关切,轻叹一声:“太医署日日请脉,都说只是春乏多思,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朕心中甚是忧虑。” 李珩神色一正,道:“既如此,臣这便过去探望,也好让太后娘娘宽心。” “让何朱随你同去。”少帝颔首,补充道,“太后若问起殿试情形,你也可代为陈说一二。” “臣遵旨。” 李珩退出章德殿时,正看见总管太监何朱立在殿外丹陛之下,低声吩咐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卫。他们中间夹着一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小内侍,嘴巴已被捂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拖下去,仔细审着。记着,手脚干净些,莫要让这些腌臜动静,吵了陛下清净。”何朱挥了挥手。 “何内侍,这是……”李珩走近,随意问道。 何朱转身,脸上已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对着李珩躬身:“给郡王请安。没什么大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犯了错,还妄图惊扰圣驾求饶。让郡王见笑了。” 李珩瞥了一眼被迅速拖走、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小内侍,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便朝着晗明宫的方向走去。 何朱落后他一步跟着。 穿过一道门,走在通往晗明宫的僻静宫道上,李珩似随口问道:“太后娘娘这头风症,犯了有些时日了吧?” 何朱答得谨慎:“回殿下的话,约有半月了。汤药用了不少,太医署几位擅治头风的太医都轮番请过脉,说法不一,总不见根除。” 李珩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宫道旁抽出新芽的柳条,忽的说了一句:“这病……怕是心病啊。” 何朱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旋即眼观鼻,鼻观心,紧紧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接。 这心病二字,在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在当下,着实太过敏感。 外头人看着还好,可自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太后便始终不让政。今年初,以郑相为首的一干朝臣联名上书,言陛下年岁渐长,学识已丰,当亲自主持殿试以选拔真正的天子门生。奏疏递上不久,晗明宫便传出了太后头风复发、需静养的消息,直至今日殿试,凤驾也未曾露面。 这头痛是真是假,是春乏多思,还是旁的什么,可不就是最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的心病吗 李珩缓缓补充道:“……说不准,这心病的症结,还落在晗明宫日日翻阅的那些世家闺秀画像上,落在为陛下遴选一位合意皇后、早日绵延皇嗣的千秋大事上。” 他轻轻巧巧地将心病定在太后为子择媳之上。 何朱抬起头,脸上已是一派恰到好处的恍然,顺着李珩的话锋,滴水不漏地应道: “殿下明鉴,体察入微。太后娘娘慈怀天下,于陛下之事更是无一刻不挂心。这中宫之位,关乎国本社稷,娘娘慎之又慎,夜不能寐,确是耗神劳心。若真能早日定下贤后,解了娘娘这最大的挂念,凤体自然康泰。” …… 殿试只设一日,铜壶滴漏,记时香换过三炷,方才有贡士陆续交卷。受卷官将考卷收讫,送至弥封所。弥封官先是去值房誊抄,再而糊名,钤朱印封缄,转交掌卷官。 掌卷官怀卷快步送入东阁读卷官值房。 左咏思领着八位读卷官,秉烛夜阅,这数百份考卷铺陈案上,须得先分出二、三甲,再推选十卷最优者,送至御案等天子钦定三鼎甲。 等到烛泪堆叠跟小山似的,十份糊名考卷终被选出,装入紫檀木匣,静待天览。 众贡士则被引至西阁歇宿。长夜难眠,廊下值夜的宫人半夜还能听得里头辗转反侧之声。 翌日寅时三刻,读卷官捧匣入章德殿。左咏思率众官行三跪九叩礼后,将十卷呈于御案。 少帝命诸官暂退至殿外候旨。 殿内只余少年天子。李禛展开考卷,一一细览。待看到第三份时,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此时,殿外传来轻叩。何朱躬身上前:“陛下,郑相求见。” “宣。” 郑相须发皆白,着深绯仙鹤补服入内,依礼参拜。 少帝虚扶道:“郑相请起。来得正好,且看看今科这些文章。” 他先将手边两份考卷递过。 郑相双手接过,凝神细阅。 第一份以漕运破题,论及河道治理、仓廪转运,条分缕析;第二篇着眼于边备,言屯田、练兵、器械革新,颇有见地。 “文理通达,切中时弊。”郑相颔首,又拱手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国朝之幸。” 少帝微微一笑,又将方才阅至的那份递过去:“再看看这篇。” 郑相接卷展读。 文章如利刃剖竹,层层深入。 论漕运,直指各级官吏中饱私囊、河道衙门贪墨成风;谈边备,痛陈军户逃亡、卫所空虚之弊;述民生,则列数田赋不均、胥吏横行之害。言辞之犀利,为历来殿试策论所罕见,然每指一弊,必附切实可行之策,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文末笔锋一转: “……然法立而行之在人。今朝中非无良法,所缺者,执行之力耳。” 既有锋芒,又知进退;既陈积弊,又给解法。 郑相阅毕,沉吟良久。 “老师以为如何?”少帝换了称呼。 郑相将三卷并排放于御案,枯瘦手指先点前两篇:“此二篇,一稳而欠锐气,一锐而略疏实务。” 指尖移到第三卷上,顿了顿,“此篇……老臣挑不出错处。非但无错,实乃近十年来罕见的好文章。立论高远,剖析入微,策对切实,文气沛然。” 少帝眼中露出笑意:“朕与老师所见略同。” “然则,”郑相话锋陡转,“陛下却不能点此人为首名。” 少帝笑容凝住。他知这位启蒙老师最是谋远,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可是此人家世有疑?或有舞弊之嫌?” “非也。”郑相摇头,“此人籍贯涞州,三代耕读,身家清白。会试时臣曾调阅其墨卷,笔迹与殿试此卷一般无二,确系真才实学。” 少帝笑意淡了些:“那为何……” “陛下可是疑惑,既已糊名誊录,臣何以知他出身?”郑相轻叹一声,“去岁年关,涞州一学生入京述职,带来一篇州学士子的策论,请老臣指点。那文章议论风生,老臣读之竟汗出如浆——当年殿试若有此文,老臣未必能居二甲。” 他看向御案上那卷:“今日再见,文风一脉相承,故而知之。” “既如此,”少帝问道,“为何不能点为状元?” “正因他的出身。”郑相声音压低,“陛下请看今科贡士名录,二百九十三人中,寒门子弟不足三十。而这三鼎甲之位,历来多是世家相争。若陛下点一寒门学子为状元,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少帝已经明白。 如今朝堂,太后母族、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 科举虽是取士正途,但每科鼎甲归属,背后皆是各方氏族的博弈。若将寒门士子擢为魁首,无异于打破数十年来世家垄断的局面。 郑相继续道:“太后本因此回科举一事凤体欠安。若因科名之事再起波澜……老臣恐陛下为难。” 少帝沉默。他想起昨日殿试,太后称病未至。良久,他抬眸:“依老师之见,当如何处置?” 郑相目光扫过三卷,思忖片刻:“此子才学,确该在一甲。只是……或可置于……。” 少帝看着那卷锋芒毕露的文章,心中终是忍下,点了点头:“那便依老师所言。” 当日午时,读卷官重回殿内。少帝朱笔钦点前三名次。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虞满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像锅上的蚂蚁——还是被小火慢煎的那种。 自从天没亮裴籍跟着宫使离开,她就没踏实过。在新宅子里转悠了不知道多少圈,从正房转到后院,又从后院溜达到前院,那几棵刚种下的桂花苗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 “娘子,您坐下歇会儿吧?”小桃看着她多次从面前晃过,忍不住开口,“裴郎君才学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我知道没问题,”虞满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后者嘎吱响了一声,“但我这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试图找点事做。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裴籍连今天的菜都提前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又去书房,看到他昨晚看的那本书还摊在桌上,旁边是他写的一页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这人真是……”虞满摸着那些字迹,心里又软又乱。 到了下午,她实在坐不住,拉着小桃:“走,咱们去巷口那家茶馆坐坐,听听消息。” 结果刚出巷子,就见一队穿着明光铠的卫兵开始清道。路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这是要净街了,明天该放榜游街了……” 得,路都封了。 虞满只能退回来,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宫墙深深,消息难通’。 想到裴籍出门前叮嘱她老实在家等着,便只能按着性子,继续回院子里转圈圈。 这一晚上,她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一会儿是裴籍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一会儿是他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一会儿又变成了他名落孙山黯然归来……最后把她自己给吓醒了,坐起来一看,窗外天色还是黑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简直比当年等高考成绩还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钟鼓声。虞满一个激灵跳下床,扒着窗户往外看。 没过多久,远远近近开始有了喧嚣的人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娘子!宫门开了!”小桃从外头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打听打听!” “快去快去!”虞满催她。 然后就是最难熬的等待时间。 虞满一会儿想“肯定中了”,一会儿又想“万一没中呢”,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小桃冲了进来。 这丫头整个人都在抖,脸涨得通红。她几步扑到虞满面前,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 虞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小桃!” 小桃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娘、娘子……裴、裴郎君……中了……” “中了吗?!”虞满眼睛一亮。 “……中、中探花了!是探花郎!” 探花?! 虞满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是探花——那个传说中不仅要文采好,还得长得俊的探花郎! “探花?真的是探花?”她确认了一遍,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小桃用力点头,笑着道:“真的!我听得真真儿的!现在满街都在传呢!” “那他人在哪儿?出宫了吗?”虞满问。 “出宫了!”小桃解释,“礼部的仪仗都准备好了,过不了多久,状元、榜眼、探花三位郎君就要从承天门出来,簪花披红,打马游街!奴婢听人说,这会儿朱雀大街已经挤满了人!娘子,咱们要去看吗?” 看!当然要看! 简直是古代版追星。 虞满拎起裙摆,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去看凑凑热闹!” 第63章 回去 第63章 回去 承天门外彩棚高结,长案铺红,朱雀大街早已被人潮填满,喧嚣鼎沸。虞满带着小桃在人群外围张望,临街茶楼的窗户后都坐满了人,正寻思着找个缝隙,一位面善的小厮已挤到跟前,恭敬道:“虞娘子,我家郎君请您楼上雅座一叙。” 抬眼望去,对面酒楼二楼窗前,顾承陵一袭月白常服,正含笑朝她颔首。虞满从善如流,道了声谢,便随着引路上了楼。 雅间内陈设清雅,将街上的喧闹隔开了一层。除了顾承陵,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家表妹也在。今日她穿了身樱草色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杏眼圆而亮,顾盼间自带一股娇气。 见虞满进来,她立刻从椅上站起来,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笑容:“坐这边。”声音清脆,但动作间隐约透着一丝先前没有的、不太自然的客气。 她引着虞满在临窗的位子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虞满面前:“这……这里的雨前龙井还不错,虞娘子尝尝。”眼神有些飘忽,没好意思直接与虞满对视。接着,她又将一碟摆成莲花状的精致茶点往虞满手边推了推,“点心也还行。” 虞满将她的转变看在眼里,坦然接过,笑了笑:“多谢罗娘子。”她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尝了尝,果然味道不错。 见虞满如此落落大方地接受了招待,还冲自己笑。罗宛溪悄悄松了口气,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非常不客气地把自己的绣凳又朝虞满的方向挪近了些,这次的动作自然多了。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灵动的眸子透着好奇,干脆换了个称呼,压低了声音问道:“虞姐姐,我听说……你已定了亲事了?”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满,等着答案。 虞满觉得她这模样还挺可爱,存心逗她,慢悠悠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又啜了一口茶,才在罗宛溪越发急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应道:“是呀。” 罗宛溪的眼睛“唰”地更亮了,她追问道:“便是此番高中探花的裴籍,裴郎君?” “怎么了?”虞满反问道。 “听说他……”罗宛溪的声音压得更低,“风仪神秀,同若玉人,真的吗?”她问得直接,却因那份纯然好奇而丝毫不显唐突。 虞满忍不住笑出声:“这些传闻,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这有何难!”罗宛溪下巴微扬,带着点理所当然,“他都中探花了呀!”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探花郎”三个字仿佛自带了才貌双全的光环。 没看她表兄都没考上探花吗?就是才不够。 “阿宛。”身后传来顾承陵的话。 罗宛溪闻声,立刻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轻轻点了一下的小雀,乖乖坐正了些,但嘴上却不肯完全服软,小声嘀咕:“我待会儿定要仔细瞧瞧,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般好模样……”她眼珠灵动地一转,瞥向一旁执杯饮茶的表兄,故意拖长了调子,“……比不比得过某些人呀。” 顾承陵放下茶盏:“品评人物,当重德才,岂可只着眼于皮相外仪?” 罗宛溪这回却没被他这冠冕堂皇的话唬住,索性转向虞满,皱了皱鼻,悄声道:“别听他的,他就是心里觉得比不过人家裴探花,面上挂不住罢了。” 上次在楼外边见了一面,罗宛溪心里是绷着一根弦的。她表兄样样都好,就是老笑,显得人太温和,让她总忍不住操心他会不会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给蒙骗了。那日见他对这位虞娘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客气与留意,她说话也不客气了些。 回去后,她自然要纠着问个明白。顾承陵被她磨得没法,才好气又好笑地解释:“莫要胡思乱想。虞娘子早已心有所属,且她那位未来郎君,正是今科有望金榜题名的才俊。” 见她仍瞪圆了眼,他才又略带感慨地补充,“那位裴郎君,我虽未深交,但其人才学、心性,皆非池中之物,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原来是这样! 罗宛溪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好奇心便咕嘟咕嘟冒了上来。能让表兄都说出非池中之物的评价,而且虞娘子生得极为好看,若是选个相貌平平的…… 那还不如独自一人! 等到放榜日,探花郎姓裴的消息传来,她便软磨硬泡跟着顾承陵出来,一来是想同虞娘子略表歉意,二来就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探花郎。 几人言谈间,楼下骤起的欢呼与鼓乐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雅间内的细语。 “来了来了!”罗宛溪第一个跳起身,扑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樱草色的衣袖在风中微动。 长街尽头,旌旗仪仗鲜明,三匹通体雪白、配着红绸金鞍的骏马,在礼官与卫士的簇拥下,踏着步伐徐徐行来。鲜花、彩帛如雨纷飞,欢呼声浪震耳欲聋。 状元看上去年过四旬,稳如泰山,榜眼是清瘦斯文,颇有书生气。当第三匹白马驮着那身耀眼的绯红映入眼帘时,连见惯场面的顾承陵,眼中也掠过一丝欣赏。 马上的裴籍,身姿挺拔如松,绯袍玉带,官帽簪花。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身处这极致的繁华,眉宇间却依旧沉静,目光清湛。 罗宛溪看得怔住了一下,接着便回过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表哥。 顾承陵也正望着楼下,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侧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罗宛溪迅速转回头,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她扒着窗棂,倒是对底下的热闹没了兴趣。 她对虞满道:“你家这位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从这底下过的样子……”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可真真是……威风极了!” 她话音落下,只见楼下马上的裴籍,似心有所感,目光倏然抬起,越过漫天飞舞的彩帛与无数激动的面孔。 目光落在了窗后的虞满脸上。他唇边那抹笑意,骤然加深,如春风拂过冰面,刹那间华光流转。 他微微启唇,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虞姐姐,他说了什么呀?”罗宛溪扒着窗框,看得分明,忍不住好奇地拽了拽虞满的袖子。 虞满看得清楚,那口型分明是——“等我”。她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只作不知,随意地摆了摆手,唇角噙着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直到他融入仪仗末尾的喧闹之中,才懒洋洋道:“没看懂,许是风吹了眼睛。” 罗宛溪似懂非懂,但见虞满不想说,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两人又就着楼下游街的盛况和京中趣闻说了会儿话,多是罗宛溪叽叽喳喳地问,虞满挑着有趣的答,顾承陵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气氛倒比初时更为融洽。 不多时,罗宛溪看了眼角落滴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站起身来:“虞姐姐,我得先回府了……到了喝药的时辰。”她语气里带点被拘着的不情愿,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顾承陵也随之起身,对虞满客气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虞娘子今日也劳累,早些回去歇息。” 送走两人,街上的热闹也渐次散去。虞满带着小桃往回走,沿途还能听见百姓意犹未尽的议论。 “探花郎真是好相貌!” “可不,听说文章也是极好的……” “年少有为啊……” 走了不一会儿,远远地,便瞧见自家新宅的门檐下,一点暖黄的光晕静静亮着。裴籍已换了常服,一身素青直裰,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盏绢灯,正望着她。 虞满心尖像被那灯光烫了一下,暖洋洋的。她快走了两步,到近前却又故意停下,歪着头,笑吟吟道:“怎么敢劳烦我们新晋的探花郎,在这风口里等我?仔细明日上朝没精神。” 裴籍见她平安回来,闻言只是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怎么听都没脾气:“你不肯早些归来,我除了在此苦等,又能如何?”说着,已侧身让开,提灯为她照路。 “今日绯色,甚是衬你!”她毫不吝啬地夸道。 裴籍问她:“比起青色如何” 虞满认真想了想:“各有千秋。” 裴籍似不意外:“那我知晓了。” 知晓什么虞满想问,但这人显然不打算答。 进了屋,暖意融融。裴籍将灯搁在桌上,转身去了灶间,不多时端出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甜汤,是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扑鼻。 “街上喧闹,吃些润润。”他声音不高,动作自然地将碗推到她面前。 虞满端起来,却不急着喝,而是煞有介事地举起碗,对着他眨了眨眼:“来,探花郎,我以汤代酒,敬你一杯,祝贺你金榜题名,跨马游街!” 裴籍失笑,伸手轻轻按下她的碗沿:“好了,别闹。这汤趁热喝才好。”他可不想要她这般拜把子。 虞满顺着他的力道放下碗,吃了两口甜润的圆子,浑身都舒坦了。她干脆起身,抱着自己的软垫,蹭到裴籍坐着的榻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籍垂眸看她,一眼就看出她眼底强撑的精神下泛起的困倦。“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抬手,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虞满摇头,依旧盯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裴籍问,声音低沉了些。 虞满没说话,只是忽然仰起脸,凑了上去,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裴籍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了一下,却又在失控前勉强克制住,呼吸已然有些不稳。 分开时,虞满脸颊微红,正想顺势懒洋洋躺倒在他膝上,却被裴籍扶住了肩膀,重新坐好。 “坐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却转移了话题,“头发都跑乱了,我给你通通。” 说着,已起身去取了梳子,回来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拆散她略显松散的发髻,用木梳一点点,极耐心地顺着长发梳下。 微凉指尖偶尔触及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战栗。静谧的室内,只有木梳划过青丝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虞满忽然开口:“殿试……是什么样子的?圣人凶不凶?” 裴籍梳头的手未停,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 等他停下,虞满的困意又涌上来,她靠着身后的人,迷迷糊糊问:“那不是……过几日就要去翰林院上任了?” “嗯,旨意下来,应当便是如此。”裴籍答道,手下的动作依旧轻柔。 虞满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自然:“那好……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翰林院送你上任。然后……我便回东庆县了。” 虽然食铺传信总是说无事,但在京城呆了许久,也该回去看看,还没看过娘和阿弟,还有给绣绣过生辰。 事情不少,只能先做这个再做那个,当下首要便是送裴籍好生去当差。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后那稳定而轻柔的梳发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木梳齿堪堪停在她背心中央的发丝间。 可仅仅是一顿。 下一刻,木梳又缓缓动了起来。裴籍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依旧平稳,甚至听起来依旧温和: “嗯,回去看看铺子,也好。” 只是那梳头发的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一下,又一下。 第64章 太后 第64章 太后 那夜说完,裴籍反倒比虞满这个要走的人忙上许多。传胪大典后便是琼林宴,翌日天未亮,他又整肃衣冠入宫谢恩去了。 送他出门后,虞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提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双层食盒出了门。 胡妪的面铺开在最南边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巷口,门脸窄小,桌椅老旧,却总是客满。 虞满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位熟客——专跑这条街的货郎便瞧见了,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朝后头喊:“胡妪!您那水灵灵的徒弟来喽!” 话音未落,胡妪已端着个热气蒸腾的大海碗从布帘后出来。碗里清汤浮着油星,雪白的面条卧在底下,几片薄薄的卤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稳稳地将面放在最后一位客人面前,也不寒暄,径直走到门口,踮脚将那块写着“汤面俱备”的木招牌“哐当”一声翻了个面,露出光溜溜的背板。 “哟,胡妪,今儿个晌午过后不做生意了?”那货郎奇道,“这可稀罕了!”谁不知胡妪守着这铺子几十年,除非病得爬不起身,否则雷打不动开门迎客。 胡妪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虞满,朝后屋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穿过略显拥挤的前堂,掀开旧得发白的蓝布帘,便是胡妪日常起居和揉面备料的后屋。光线比外头暗了些,一眼看去全是面粉、老面酵头与各种调料。虞满将食盒放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方桌上,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油纸包得严实的冷吃兔,红油浸润,芝麻点缀,看着便引人食指大动;几样模样精巧的糕点;还有一小陶罐自己熬的香菇肉酱。“师父,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胡妪却没立刻去看那些吃食,只用那双揉惯了面团、略显粗糙的手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面粉,抬眼看向虞满,声音平平地问:“这是为着昨日没来,赔礼?” 当初虞满软磨硬泡要学这门手艺,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了“日日必至,学成方休”。昨日裴籍放榜游街,她终究是破例告了假。 虞满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赔礼。是我自己没守住承诺,师父若因此觉得我不够诚心,不愿再教,也是应当的。”她把那包冷吃兔又往胡妪面前推了推,“但这些吃食,不管师父还教不教,都是徒弟一点心意。” 胡妪那双看惯世事、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虞满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半晌,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竟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正儿八经说话。” 听这语气,虞满心下稍安,知道老人家没真动气,赶紧道:“师父您快尝尝,这兔子肉我煸得久,骨头都酥了,应该入味。” 胡妪这才在桌边坐下,拣了块最小的桂花糕,慢吞吞吃了。又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似不经意般问道:“往常来接你的心上人,是在这届新科进士里?” “咳咳……”虞满被这直白的问话惊得轻咳两声。谁说古人含蓄委婉来着?“……师父您怎么猜到的?” “昨日满京城最大的热闹就是放榜游街,”胡妪语气平淡,却直接,“你并非最爱往人堆里扎的性子。想来想去,能让你破了‘’日日必至‘这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虞满立刻送上真诚的恭维:“师父明察秋毫!” “他出身高门大户?”胡妪接着问,目光落在冷吃兔上,似乎只是随口闲聊。 虞满顿了顿。豫章王遗孤……这算高门吗?如今隐姓埋名,看似平民,实则身份敏感,一时竟不知如何界定。“这个……说来有些复杂。”她含糊道。 胡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冷吃兔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辣味与香气在口中化开。她没继续追问家世,而是咽下食物后,看着虞满,话锋忽然一转:“高门也罢,寒门也好,其实没多大分别。如今他一朝金榜题名,名动京城,可曾与你提过婚事?” 虞满:“……还没正式提过,不过我们之前有约定……”她想起自己的拒绝。 “啪!”胡妪将筷子轻轻拍在桌上,眉头皱起,带上了些许厉色,“不知好歹!” 骂完这一句,她看着虞满怔住的样子,语气又缓了些,但依旧透着严肃:“丫头,我在这京城开了几十年铺子,见过的人多了。前朝不是没有公主选婿、寒门发迹后抛却糟糠的事,负心薄幸之人从来不少。你心里有他是一回事,但切莫一门心思全钻进去,没了自己。女子立世,终究要靠自己手上有点实在的东西。”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虞满心中一暖。她知道胡妪性子独,不爱管闲事,今日能说这些,已是极为难得。“师父,我明白的。”她笑着应道。 等胡妪又夹了一筷子冷吃兔,虞满才轻声道:“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对我很好。” 胡妪脸上露出一种“懒得跟你这小丫头争辩”的表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少跟我耍嘴皮子。功夫丢没丢,亮出来瞧瞧才是正经。去,从和面开始,让我看看你昨日偷懒,手下生了没有?” “是,师父。”虞满乖乖起身,洗净手,走到靠墙的面案前。 她先舀出细白的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中间扒出个窝。 清水分次倒入窝中,指尖灵活地将周围的面粉一点点拨入,与水融合。初始是絮状,随着她手腕用力,不断揉、揣、叠、压,絮状渐渐成团,再成光滑的一整块。这过程讲究力道均匀,一气呵成。 虞满额角微微见汗,手臂用力,面团在她手下不断变换形状,发出柔韧的“噗噗”声,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弹性十足,才盖上湿布静置。接着是醒面后的揉擀,长长的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将面团碾压成均匀的大薄片,反复折叠,刀起刀落,细长均匀的面条便如银丝般铺散开来。 胡妪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夹一筷子冷吃兔,心中暗想:“……这吃食火候味道倒是掌握得不错,颇有些巧思。” 等虞满将煮熟过凉、根根分明的面条放入调好底汤的碗中,铺上烫熟的青菜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恭敬地端到胡妪面前。胡妪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便指出几处不足:和面时水略多了一分,面条口感稍软;底汤的咸鲜味层次可再丰富些。 虞满凝神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盘算着如何调整。 指正完毕,胡妪放下筷子,脸色缓和了许多,道:“……不过大体已得要领,差的主要是火候与经验的积累。剩下的,无非是千百遍的重复与琢磨,不必再日日拘在我这儿了。” 虞满惊讶地抬头:“师父,您这是……” 胡妪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极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我祖上传下来的这点讨生活的手艺,总算是没断在我手里。你……可以出师了。” “您要赶我走啊?”虞满脱口而出。 胡妪睨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回家?难不成还能天天往京城跑?手艺学到了,就该去用,守着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 虞满起身,郑重地向胡妪行了一礼:“多谢师父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等师父哪天得空来涞州,我一定好好做一桌菜,让师父品评。” “去去去,”胡妪不耐烦似的摆摆手,转身却从角落一个旧木箱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小册子,塞到虞满手里,“拿着,这些是我这些年琢磨的几种特色面食的方子,还有熬汤吊汤的诀窍,比前头教你的那些杂些。回去自己看,能学多少看你造化。我这铺子,可离不得人。” 虞满握着那本还带着胡妪掌心温度、边角磨损的小册子,心头涌上一阵热流。她还想说什么,胡妪已经背过身去,开始收拾面案,摆明了送客。 陪着胡妪用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虞满才回宅子,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 琼林苑内,宴开琼林。 露台之上,北向设香案,左右及下方依次排开宴席,锦毯铺地,宫灯高悬,虽在白日,亦显华贵庄严。 引礼官肃容引导,新科进士们按名次鱼贯入座。裴籍随状元、榜眼行至最前方的席位,作为探花,他的位置在左侧稍前。落座时抬眼,对面席位上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巧映入眼帘——张谏。 张谏面色平寂,见他看来,略一颔首,姿态孤直如寒松。裴籍亦回,目光交接刹那,各自心照不宣。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离席,伏地叩拜。 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目光低垂,落在织金锦毯的纹路上。耳边只闻环佩轻响与衣袍窸窣。耳畔脚步声渐近,沉稳端方。 “众卿平身,入席罢。”声音尚带清稚,却已敛得平稳,无波无澜。 谢恩后起身,裴籍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帝,约莫十一二岁,轮廓还有些稚嫩,肤色白皙,眉眼清秀,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眸光扫过下方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度量。他身着杏黄常服,而非隆重衮冕,姿态端坐时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今科取士,朕甚欣慰。三鼎甲上前,容朕一观。”少帝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裴籍随王、杨二人出列,行至御阶下,再行大礼。他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细细拂过每个人的面容仪态。 少帝先看向状元王奇希,温言勉励数句,提及琅琊王氏累世清名,言辞得体,既显恩遇,又不失分寸。王奇希恭谨应答。接着看向榜眼杨盱,赞其诗才清妙,令杨盱受宠若惊。 最后,目光落在裴籍身上。 少帝静默了一息。这一息极短,却让周遭空气微凝。 “裴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游街,京中百姓皆赞探花郎玉树临风。”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裴籍,“然朕观卿殿试策论,识见超卓,笔力千钧。锦绣文章,方是立身根本。”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既回应了市井传闻,又抬高了裴籍的才学,更隐隐压下了可能存在的“以貌取人”之议。 裴籍心知,这背后必有郑相等人的点拨,亦是少帝对世家势力的一次微妙平衡——既承认了王、杨二人出身带来的优势,又强调了他这个寒门探花的真才实学。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裴籍垂首。 少帝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内侍。三只银爵捧上,在宫灯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裴籍双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只,触手沉凉。杯内篆刻“恩荣钦赐”,外壁乌银填涂的“一甲第三名裴籍”字迹清晰。 “臣叩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 回座后,少帝又陆续点名几位进士,其中便有张谏。他竟能清晰说出张谏策论中关于漕运改革的数点建议,并问及具体施行可能遇到的难处,语气平和如同探讨。被点名的进士无不震惊动容,深感圣心眷顾。 宴席间气氛渐趋和融,丝竹声轻柔。少帝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笑,眸光平静地掠过众人。 就在此时,苑门外内侍的唱报声再度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满场骤静。 众人在瞬间起身,垂首肃立。动作整齐划一。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眼帘低垂。 环佩之声清脆而有韵律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威压。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曳过锦毯,流光暗转,停驻在上方左侧增设的凤座前。 直到那身影落定,众人才齐声参拜:“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平身。”褚太后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浸透权势的雍容与毋庸置疑的威严。 裴籍起身,余光所及,褚太后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朝服,一袭赭红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蹙金纱帔,发髻高绾,饰以点翠凤冠并数支赤金簪钗,简洁而贵重。她面容看起来约三十许,肤色白皙,眉眼并非时下推崇的纤柔之美,而是线条更为清晰明朗,鼻梁高挺,唇色殷红。 “皇帝也坐。”褚太后转向少帝,语气温和,如同寻常母亲。 “谢母后。”少帝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正,抬起脸时,面上已自然浮现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关切,“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儿臣心甚忧惧。今日风大,母后实在不必亲临。” 褚太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陛下初次独自主持琼林宴,吾心甚慰,自然要来瞧瞧。”她目光转向下方,“都说今科人才辈出,吾亦想见见三鼎甲英姿。” 王奇希、杨盱与裴籍再次出列上前。 褚太后的目光先落在状元王奇希身上,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便是琅琊王氏这一代子弟?吾记得你。” 王奇希难掩激动,躬身道:“太后娘娘圣明!前年凤驾临幸本家别苑,曾亲赐纸墨于臣等族中子弟,勉励勤学,臣至今感念不忘!”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似在回忆,“王氏诗礼传家,子弟勤勉,很好。”寥寥数语,既示恩不忘,又点出其出身,亲疏立判。 接着,她看向榜眼杨盱。“杨盱……吾读过你的诗,‘风吹寒云散,雪满远山流。’,气象不俗。”她竟随口吟出其中名句。 杨盱浑身一震,显然未曾想到自己的诗作竟能入太后之耳,还被记得如此清楚,顿时面露激动荣光,深深下拜:“微臣拙作,竟蒙太后娘娘记挂,臣……惶恐至极,亦荣幸至极!” 褚太后淡然受礼,目光终于,落在了裴籍身上。 那目光锐利,从裴籍的眉眼,缓缓移至鼻梁,下颌,又回到那双眼眸。 “你姓裴?”褚太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裴籍呼吸未变,思绪却在这一瞬间,被拉回了浔阳,豫章王旧日的封地。 彼时他暗中寻访他之旧部,于密室之中,烛火摇曳,面对那位鬓发已斑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他曾问过那个问题: “我……与豫章王,可相似?” 老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细细描摹,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肯定: “形,不过三分肖似。至于神……差得远了,至少五分。” 然而老者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压低了嗓音: “然,这三分形似,五分神差,便足够认出了。” “褚太后……无人比她更了解王爷。公子,慎之。” 秘密如悬丝,而执丝之人,此刻正高坐凤位。 第65章 出宫 第65章 出宫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姓裴。” 裴籍回道,他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视线落在地面上倒映的宫灯光影。 上方传来褚太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河东的裴家?” 裴籍答道:“臣来自涞州东庆县,祖上三代皆为耕读传家,不敢高攀河东裴氏。” 他答得坦荡,将自己寒门的出身托出。话音落下,殿中隐约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各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褚太后并未立刻接话。 这沉默比方才的审视更令人不安。裴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难以完全揣度的意味。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偌大的琼林苑内,只余宫灯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裴籍心中那根弦渐渐绷紧之时,褚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上前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裴籍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上前些——近到足以让太后看清他面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 裴籍很快反应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向前迈步。 动作从容,步履平稳,绯色的探花袍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步,两步——他与凤座之间的距离拉近,太后的面容在他眼中渐渐清晰,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也愈发分明。 是浸透了权势与岁月后沉淀出的深邃,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不显苍老,反添威仪。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走近,眸光深沉如古井,让人探不到底。 三步,四步—— 就在裴籍即将行至御阶前三步之距,这个既能听清言语、又不至于太过僭越的位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匆匆入内,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凤座旁,俯身附在褚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裴籍的脚步适时停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而立。 余光中,他看见褚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片刻,褚太后抬了抬手,那名内侍躬身退至一旁。 她缓缓站起身,广袖垂落。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裴籍身上,却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今日琼林盛宴,得见诸位国之栋梁,吾心甚慰。”褚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却又不失温和的语调。她端起面前的金杯,举至胸前,“这一杯,敬诸位寒窗苦读终得金榜题名,愿尔等日后勤勉王事,不负君恩,不负黎民。” 众进士连忙举杯齐声道:“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褚太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她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言辞得体,恩威并施,既褒奖了众人的才学,又提醒了为臣的本分。说完,她看向御座上的少帝,微微颔首:“皇帝好生款待诸位新科进士,吾有些乏了,便先回宫了。” 少帝立即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凤体要紧,儿臣恭送母后。” 褚太后不再多言,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转身从后殿的侧门缓步离去。那袭赭红宫装渐渐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只余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 裴籍退回原位,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太后的突然离去,是因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还是……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 琼林宴在太后离去后,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少帝重新主持局面,言语间虽仍保持帝王威仪,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随和。他时而与近处的几位进士交谈几句,时而举杯与众人共饮,也算是君臣相宜。 席间,裴籍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神色如常,该举杯时举杯,该应答时应答,举止从容得体,毫无半点寒门子弟初入这等场合的局促,也无新科进士骤得恩荣的骄矜。这份沉稳,反倒让暗中观察的某些人高看了几分。 宴席持续至申时末方散。众进士拜谢君恩后,依次退出琼林苑。 裴籍随着人流缓步而行,脑中却在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正思忖间,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裴探花,陛下有请,请随奴婢往章德殿一行。” 裴籍脚步微顿,侧目看去,认出这是少帝身边近侍之一的何朱。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何朱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裴籍拐入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轻缓,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禁军和往来宫人,皆垂首避让。 章德殿位于皇宫东侧,是少帝日常批阅奏章、接见近臣之所。殿前庭院开阔,植有几株柏树。 何朱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裴探花稍候,容奴婢通禀。” 不多时,殿内传来少帝清越的声音:“宣。” 裴籍踏入殿中。章德殿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整齐叠放着奏章文书,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两侧书架高及殿顶,陈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典籍。 少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西侧窗边的画案前,手持一支细毫,正专注地描绘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淡淡道:“裴卿来了?过来看看朕这幅画。” 裴籍依言上前,在距离画案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宣纸上。 画的是寒梅图。 数枝老梅自画面左下角斜伸而出,枝干虬劲如铁,墨色浓淡相宜,将梅树历经风霜的苍劲刻画得入木三分。枝头梅花或含苞,或初绽,或怒放,用极淡的朱砂点染,在一片墨色中透出凛冽的生机。画面右上角留白处,已题了两句诗:“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琼楼傍古岑”。 画功老到,气韵清雅,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裴籍看罢才道:“陛下笔力遒劲,墨韵生动。梅枝如铁,见风骨;梅花似玉,显清姿。” 少帝闻言,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裴籍。烛光下,少年天子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庄重,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裴探花不愧是今科探花,评画如评文,人亦是如文章,字字珠玑。”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气也温和,可裴籍却能感到试探。他立即后退一步,躬身道:“臣妄议御笔,言辞不当,请陛下恕罪。” “哎——”少帝摆了摆手,绕过画案走过来,亲自虚扶了一把,“朕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何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裴籍顺势直起身。 这位年少的天子,白日里在琼林宴上沉稳持重,此刻私下相处,却又流露出几分随性,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 少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裴籍也坐。待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裴卿可有字?” “回陛下,臣师长曾为臣取字‘观祯’。” “观祯……”少帝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观天地之祯祥,察人事之休咎。好字。既然已有师长赐字,朕便不越俎代庖了。” 他端起茶盏,掀盖轻拂茶沫,似是随口问道:“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都安好?” 裴籍一一答了,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涞州东庆县人士,父母皆是白身。 少帝听得仔细,不时颔首,末了叹道:“寒门出贵子,更见不易。裴卿能有今日,除了自身勤勉,师长教诲想必也功不可没。不知师承哪位大儒?” 裴籍神色不变,答道:“臣启蒙于村学,后得山青书院山长陈公指点经义文章。陈公名讳上明下德,乃是景和十八年的举人,学问渊博。” 少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听了答案后便不再深究,转而道:“今科进士的授官文书,这几日便会下达。按惯例,一甲三名皆入翰林院。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裴籍,“朕有个想法,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裴籍心中一凛,面上越发恭谨:“陛下请讲。” “国史自先帝朝后期便疏于修撰,至今已逾十载。史料堆积,亟待整理编修。”少帝缓缓道,“朕打算重启国史馆,择才学之士入馆修史。你文章功底扎实,见解不俗,待授官后,便跟着齐学士历练一番。如何?” 齐学士——齐慎,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裴籍记得此人,更重要的是,此人乃是当朝郑相的门生。 他瞬间洞悉——少帝是在拉拢他,借郑相门生来领他入朝。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裴籍立即起身道:“臣蒙陛下不弃,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好,好。”少帝面露满意之色,抬手让他起身,“修撰国史虽看似繁琐,却是能磨砺心性。望你莫负朕望。” “臣谨记。” 裴籍再拜,缓缓退出殿内。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少帝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随意,却问出了一个让裴籍脚步微顿的问题: “裴卿可曾婚配?” 裴籍回身,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尚未成婚,只是家中长辈已为臣定下亲事。” 少帝“哦”了一声,似是随口道:“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 “是臣同乡,姓虞,家中经营食铺,乃清白人家。” 少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裴籍退出章德殿时,正遇见一名内侍端着食盒入内。食盒是寻常的朱漆提盒,看不出特别,但那内侍的面孔,裴籍却记得——正是方才席上进来的内侍。 两人在殿门外擦肩而过,庚内侍目不斜视,裴籍亦垂首避让。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籍闻到了食盒中飘出的淡淡药膳香气。 殿内,少帝正将方才那幅寒梅图仔细卷起,用丝带束好。见庚内侍进来,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庚公公怎么来了?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庚内侍将食盒奉上,躬身道:“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忧心陛下白日琼林宴上忙于应酬,未曾好好用膳,特命小厨房做了碗燕窝茯苓羹,让奴婢送来,请陛下趁热用些。” 少帝示意何朱接过食盒,亲自打开盒盖。温热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盏中羹汤晶莹剔透,燕窝丝缕分明,茯苓切成薄片,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他执起玉勺,尝了一口,点头道:“还是从前的滋味。母后总是记挂着朕。”说着看向庚内侍,关切问道,“母后凤体可好些了?今日琼林宴上见母后面色仍有些倦怠,朕心中甚是不安。” 庚内侍恭敬答道:“谢陛下挂怀,娘娘服了太医开的方子,已好多了。只是太医嘱咐还需静养些时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娘娘还要奴婢多嘴一句:陛下勤政爱民是万民之福,然则政务再繁忙,也当以龙体为重。望陛下善自珍摄。” 少帝闻言,面露感动之色:“母后慈爱,朕铭记于心。烦请公公回禀母后,朕会注意的,请母后也务必保重凤体。” “奴婢遵旨。” 庚内侍行礼告退,步履轻缓地退出殿外。 少帝手中的玉勺在羹汤中缓缓搅动,面上那感动的神色渐渐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食盒上,久久未动。 何朱侍立一旁,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少帝抬眸:“进。”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宦官悄无声息地入内,双手奉上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 少帝并未去接,只淡淡道:“念。” 那内侍展开信纸,声音平板无波,如同诵读经文:“巳时三刻,太后宫中女官至柳学士府递送密函。柳学士阅后焚毁,然奴婢于灰烬中辨得残字:‘裴’、‘外’、‘荆’、‘州’。”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柳学士——柳文渊,礼部侍郎,太后在朝中的心腹之一。太后给他递密函,提及“裴”,自然是指裴籍。“外放”、“荆州”——这是要将这位新科探花,打发到远离京城的荆州去? 按我朝惯例,一甲三名进士从无直接外放之例,皆是留京入翰林院,作为天子近臣培养。太后此举,已是破了百年规矩。 殿内陷入了死寂。 少帝依旧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玉勺的柄端,眸光深不见底。良久,他忽然将勺子“哐当”一声扔回碗中,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何朱浑身一颤。 “撤了。”少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连同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燕窝茯苓羹一并端走。 殿内只剩下少帝与那名面目平凡的内侍。 烛火跳动,在少年天子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重新展开那幅寒梅图,目光落在“羞傍琼楼傍古岑”那句诗上,久久未动。 “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甲进士从未有未授官便外放之先例。”少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探花郎外放州郡?” 那内侍垂首不语,如同泥塑木雕。 少帝的指尖在画卷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古岑”二字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沉稳下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柳文渊勤勉王事,劳苦功高。其子柳昶年已及冠,才学兼备,可授雍州刺史府主簿,即日赴任。” 雍州不比荆州偏远,离京城极近。 而雍州刺史府主簿——从七品,看似不高,却是实权职位,更重要的是,这是太后一系原本可能想为自家子侄谋取的位置。 用柳昶的外放肥缺,换得裴籍留京入翰林院。 那内侍依旧垂首,将每一个字牢记于心,而后躬身:“奴婢遵旨。” “去吧。”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他来时一样。 殿内重归寂静。少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度落在那幅寒梅图上。画中寒梅傲雪凌霜,枝干虬劲,仿佛能透过纸背,感受到那股不屈的生命力。 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卷起画卷,用丝带仔细系好,放入一旁的画缸之中。 …… 裴籍走出宫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门外从远地回来的谷秋正牵着马车,唤一声:“主上。” 等主上上车,他便驾马掉头。 而裴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今日种种在脑中一一闪过。 太后的审视,少帝的招揽,郑相的关照,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 马车驶过夜市时,裴籍让谷秋稍停片刻。他掀帘下车,循着熟悉的甜香走到一个炒栗子摊前。铁锅里黑砂与栗子翻滚碰撞,爆出噼啪轻响,热气混着焦糖的香味扑面而来。 “要一包,刚出锅的。”他道。 摊主手脚麻利地包好油纸袋递来,栗子烫手,隔着纸袋都能感到暖意。裴籍付了钱,重新登上马车,将那包暖烘烘的栗子小心放在身旁。 回到宅子时,他察觉出些许不同。院门檐下多挂了两盏灯笼,将门前石阶照得通明。推门而入,前院廊下的灯也亮着,暖灯将新栽的花木影子投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正屋窗纸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微微低头。 裴籍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推开虚掩的房门。虞满正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纸,就着烛光细看。听到动静,她抬眼看来,眸子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回来啦?”她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纸包上,鼻尖微动,“糖炒栗子?” “路过夜市,闻到香味就买了。”裴籍走到榻边坐下,将栗子放在小几上,动手解开系绳。油纸散开,热气混着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取出一颗,指尖微用力,栗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小心剥净,递到她面前。 虞满接过,放入口中咀嚼,眼睛弯了弯:“甜。” 裴籍继续剥第二颗,动作不急不缓。栗子剥完放着容易凉,失了那股暖糯的香甜,所以总是剥两颗递两颗。 “是虞叔来信?”他边剥边问。 “嗯。”虞满又吃了一颗栗子,才道,“爹说食铺这月收益不错,比上月又多了一成。薛娘子新酿了几种果酒,说是等我回去就能开坛。”她说着,眼里露出笑意。 裴籍嘴角微扬,将又一颗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虞满接过,却没立刻吃。她忽然凑近些,停在离他仅半尺的距离,鼻尖轻嗅了嗅。 “你今夜喝了好多酒。”她轻声道。 裴籍动作一顿。 确实,琼林宴上虽未多饮,但来回敬酒,也沾了不少。回程时风吹散了大部分酒气,没想到她还是闻出来了。 “我去沐浴。”他放下手中栗子,准备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虞满没松手,反而又凑近了些,然后抬眸看他:“……其实也挺好闻的。有墨香,还有……嗯,像是桂花酿?” 裴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喉结微动,低低唤了声:“小满。” “嗯?”虞满应着,还没退开。 裴籍说:“我可否抱你?” 虞满眨了下眼。 心想难道宫里这一去打击他自尊心了 裴籍也没等她应答,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起初很克制,手臂只是虚虚环着她。但下一瞬,感受到她靠在他胸前,那克制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下颌抵在她发顶。 虞满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混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还有沾染的宫宴上的熏香。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手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 窗外的风拂过庭中花木,沙沙轻响。 良久,裴籍稍稍松开些力道,但依旧圈着她。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今日太后问我,姓什么。” 虞满猛地在他怀里抬起脸。 直面大boss啊,那确实有点吓人。 裴籍继续道:“又问是否河东裴氏。”他顿了顿,“我答,涞州寒门,与裴氏无关。” 虞满仔细听着。 “她让我上前。” 虞满抓住他的衣袖:“那她……” “没认出。”裴籍顺势握住她的手,“或者说,即便有所怀疑,也未当场发作。” 虞满松了口气,却又蹙起眉:“那之后……” “少帝留了我。”裴籍道,“让我跟着郑相的门生。”他简略说了琼林宴后的种种。 虞满听完道:“所以你现在,算是站在少帝这边了?” 裴籍垂眸看她,唇角微弯:“旁人所见应该是。” 虞满懂了,他自己一人一边! 她把没吃的栗子塞到他嘴里,“多吃点,探花大人,离宰相位置又近一步了。” 裴籍看她,忽然道:“我只是探花。” 虞满:“……所以” 裴籍:“不是状元。”他怕她失望。 虞满:“……”她要不是知道了解这人,真怀疑他在装! 第66章 启程 第66章 启程 授官的旨意在一个午后送到了新宅。翰林院正七品编修,配着青色官服,还有一笔折纱银。虞满拈起那袋银子,在手里上下掂了掂,听着里头银锭相撞发出的闷响,满意地眯了眯眼:“看来古人诚不我欺,‘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落到实处,还挺压手。”她甚至在脑海里飞快换算了一下,这笔钱够食铺采购多久的原料。 裴籍正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虞满心下促狭。她故意凑近两步,用那袋还带着库房阴凉气的银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抬着下巴,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接道:“书中亦有颜如玉。”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补上这一句。目光在她故意板着却眉眼弯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化作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动作熟稔自然。 虞满顺势偏头躲开,嘴里咕哝了一句“实话实说嘛,探花郎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转身,晃进了灶房。胡妪给的那本边角磨损、却字迹工整的食谱笔记正躺在案头,里面关于火候分寸、汤头吊制的经验之谈,还待人琢磨。 这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辰,待她揉了揉因久站而有些酸硬的腰,走出灶房时,日头早已偏西,腹中空空如也。 准备去寻裴籍用饭,刚走到正堂门口,她脚步一顿,微微瞪大了些眼睛。 只见原本宽敞疏朗的堂屋,此刻竟显出几分库房般的拥挤局促。几个面生但手脚利落的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抬着大小不一、用料扎实的箱笼与锦盒进进出出,轻拿轻放。 裴籍不见踪影,连向来活泛的小桃也没了影。只有许久未见的谷秋,依旧一身利落干净的玄色劲装,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剑鞘古朴的长剑,像尊门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略显逼仄的空地上,用未出鞘的剑尖精准而克制地指点着方位:“那箱有青瓷的,放西边墙下,离窗远些。这摞书匣搁在东面案几旁。” 他眉头微蹙,惯常没什么表情、仿佛石刻般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无奈。 “谷秋?”虞满迈进门槛,扫过地上、桌上、乃至墙角渐渐垒叠起来的小山。这些物件外包装各异,但无一不透着价值不菲。她语气诧异:“这阵仗……你家主上是把西市连带东市的东西都揣回来了?” 谷秋闻声转头,见是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虞娘子。”似乎觉得这样太过敷衍,又干巴巴地补充道:“主上吩咐置办的。”顿了顿,许是眼前这堆积如山的东西太多,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声音压得更低:“晨起便去了……劝过,无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裴籍和小桃一前一后从外头回来,两人手上也是大包小包。裴籍提着的两只锦盒,盒面是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暗雕着流云百福的纹样,锁扣是錾花银的。 小桃则抱着一摞颜色或鲜亮或素雅、但质地一眼看去便知柔软光滑如水的上好绸缎,最上面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随着她的走动,流转着莹润光泽。 虞满的目光移到面色平静如常的裴籍身上,挑了挑眉道:“裴大人,您这新官上任的折纱银,怕不是全漏在这堂屋里了吧?” 这人购买欲爆发了吗? 裴籍神色如常地将手中的锦盒放在一张尚且能搁下东西的紫檀木小几上。他朝她招手,语气温和:“小满,过来看看。” 虞满走过去,随手打开离她最近的那个锦盒。 里面妥帖地盛放着一套衣裙。是时下京中官眷间颇为流行的藕荷色,但料子却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触手温凉滑腻,非寻常绸缎可比。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天光下,锦缎本身流转着珍珠般莹润内敛的光泽。衣裙上用更浅淡的金线和银线,以极细的针脚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姿态各异,或停或飞,繁复精致。 旁边另一个狭长的乌木嵌螺钿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金丝掐成的蝴蝶体态轻盈灵动,振翅欲飞,点翠的羽毛部分蓝得深邃而神秘,蝶翅边缘和触须上,还精巧地镶嵌着米粒大小、光泽柔和的珍珠和切割得细小却光芒璀璨的碧玺,轻轻一碰,蝶身便颤巍巍地晃动,晃得人眼晕。 她没什么表情地合上盖子,又顺手扒拉开旁边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一套瓷质细腻洁白、盒盖上手绘着工笔折枝海棠的香雪海的胭脂水粉;一刀品质极佳、墨锭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清冽松烟香气的徽州老墨;数支笔锋整齐锐利、笔杆触手生温的湖州玉版宣笔;甚至还有好几大包用上好的桑皮纸仔细封好、细绳捆扎的零嘴蜜饯,纸包上印着“一品斋”朱红的招牌印记,隔着纸都能隐约闻到混合的甜香。 她粗略地心算了一下。单是眼前看得见的这几样,那袋分量不轻的折纱银怕是就兜不住了,更别提地上还堆着那么多未拆封、体积更大的箱笼。而且这数量……没个两三天也绝对折腾不完。 裴籍俯身,将几个包装明显更显朴拙厚重、用料实在、体积也更大的礼盒单独挪到一旁靠墙的空处,温声解释道:“这些是给虞叔和邓姨的,一些京城特产,还有几样东庆县不易得的药材补品,方子都附在里面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谷秋,谷秋立刻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裴籍便继续道,“谷秋已经安排好了稳妥的马车和可靠的车夫,明日晌午出发,路上行程不必赶,以安稳为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堆成小山的东西上,语气寻常,“剩下的,都是给你的。不必急着理会,想何时看便何时看,看见哪样顺眼便用哪样,不喜欢的搁着也无妨。” 虞满听明白了,都是特产。 她当然是选择……坦然接受啦! 于是饶有兴致地又拆开那包一品斋的琥珀核桃仁,捡了块色泽金黄、裹糖均匀的扔进嘴里,果然香甜酥脆,火候糖浆都恰到好处,不愧是老字号。午膳是直接让外面相熟酒楼送了一桌还算精致的席面过来,鸡鸭鱼肉俱全。 吃完饭,虞满继续跟那盆醒得差不多了的面团,以及一锅正在收汁的秘制卤肉较劲。 中途她出来寻个压花模具,经过堂屋门口,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裴籍正独自将她下午拆开、随手放在各处、显得有些凌乱的东西,一样样仔细而耐心地归拢。 那套贵重的云锦衣裙,被他细致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得方正平整,妥帖放回铺着软绸的锦盒;那些零嘴蜜饯被他分门别类,找来几个大小合适的干净青瓷罐子,一一倒入,仔细封好口,还贴上了她之前写着“糖”“酸”“果仁”之类字样的字条。 他做这些时,动作不急不缓,眉宇沉静。虞满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退回灶房,继续捣鼓她那耗时费力、成败未知的东西。 暮色彻底四合,小院里几盏新挂的灯笼被谷秋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堂屋已被收拾得齐整有序,那些箱笼礼物虽依旧占据了不少空间,但已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空出了中间用饭的方桌区域。 虞满将晚饭端上桌,裴籍不喜辣,今晚做的是清汤面,汤底是选用上好的豚骨与老母鸡架,从午后便用陶罐坐在小炭炉上,文火慢吊了几个时辰,期间小心撇净浮沫,最后滤得汤色澄澈见底,不见半点油星杂质,入口鲜香醇厚。 面条是她用新学的、胡妪秘传的法子,反复揉揣醒发后手工抻拉的,根根细匀如丝,颜色雪白,口感劲道爽滑,挂汤力极佳。面条上整整齐齐码着切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五香卤肉片,嫩黄蓬松、炒得香气十足的蛋丝,几棵碧绿脆嫩、只在滚水里迅速烫过的菜心,还有四五颗她亲手剁馅调味、反复摔打上劲后汆得圆润弹牙、鲜美多汁的小肉丸。 接着,她又转身,从灶房端出一个约莫两个成人巴掌大的圆形物事。这东西外表不甚规整,表面覆盖着一层略显粗糙但色泽雪白的膏状物,还点缀着几颗殷红欲滴、糖渍过的樱桃——这是她凭着模糊的现代记忆,结合手头仅有的鸡蛋、面粉、蜂蜜和反复分离提纯后得到的浓稠乳脂,经过数次堪称惨烈的试验失败,才勉强捣鼓出来的古法蛋糕。 最大代价是纯人工打奶油累到抬不起来的手。 “喏。”她往裴籍面前推了推,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亮,“今天这顿,才算我正经贺你高中。” 她补充道:“只我们二人。” 裴籍微微一怔,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了心口。随即,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清晰地漾开笑意,很浅,却异常真实。 “尝尝。”虞满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箸面条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汤头火候总算没白费。 裴籍依言,取过旁边备好的木勺,小心地从蛋糕边缘挖下一块,连着那层雪白的奶糊和松软微黄的内芯。 他细细咀嚼品味,片刻,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好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特别,从未尝过。” 虞满心里那点关于胳膊快废了的哀嚎,瞬间化为不自觉的高兴。 裴籍却放下勺子,伸手过来,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地握住她的小臂,揉捏着她的手臂。 揉捏了一会儿,酸胀感缓解不少。 虞满轻轻抽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妙的痒意。她催促:“快吃你的,这玩意儿凉了会腻,面汤凉了也不鲜了。” 裴籍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谷秋和小桃默契地收拾了碗筷。虞满没什么形象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下垫着裴籍不知何时塞过来的软枕,随手从旁边那堆“小山”里抽出一本簇新的、封面绘着才子佳人图案的话本,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油墨气味尚新,故事是时下流行的落魄书生遇贵女,文笔尚可,但情节推进温吞,冲突寡淡。翻了约莫十来页,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什么劲地将话本合上,随手丢回原处。 “下次我自己去书肆淘换吧。”她对着正在红泥小炉旁,正烧水、温杯、准备泡茶的裴籍说道。 “不好看?”裴籍头也未抬,语气寻常地问,同时将第一道洗茶的茶水倾入茶海,动作稳而准。随后,他将一盏澄澈温润、香气初显的茶汤轻轻推到她手边的榻几上。 虞满端起抿了一口,“也不是不好,”她斟酌着用词,指尖点着光滑的瓷盏边缘,“就是太……温吞了。我喜欢看点……嗯,冲突强烈些的。” 裴籍执着紫砂壶、正准备往自己杯中注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她,同时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开口:“你是指,那种——相公心底藏着一位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人,一朝那人风光归来,原配妻骤然发现自己多年恩爱与付出不过是一场替身笑话,随之惨遭冷落、羞辱、虐心虐身,最终被一纸休书弃如敝屣;而后原配痛定思痛,奋发图强,或凭借才智,或偶遇机缘,嫁得比前夫权势更盛的高官显贵,前夫则因故落魄,悔不当初,再见时不得不向昔日弃妇屈膝行礼——这般的冲突?” 她还难得见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虞满:“……”被他这么一总结,怎么听着有点狗血? 裴籍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补充:“另外,依《大乾律》,夫殴妻致伤,若夫妇愿离,断罪离;不愿离,验罪收赎;致死者,绞。你话本里那种随意休弃折磨,于法不合。” 虞满被他说得有点噎,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但看着爽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那要是换做是你,一边是多年相伴、操持家业、或许已色衰爱弛的糟糠之妻,一边是年少绮梦、失而复得、风华绝代的白月光,你怎么选?” 虞满如今已经不把原著剧情当成参考书,但还是很好奇这位后宫文男主的想法。 裴籍放下茶盏,看向她,目光沉静:“我若钟情,必是吾妻。” 虞满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按耐住过快的心跳,评价道:“滴水不漏,端水大师。” “” 裴籍气笑了。 翌日,晨光熹微。谷秋安排的马车已稳稳停在宅门外,是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扎实、车厢宽敞的青篷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神态温顺。行李物品已由谷秋和小桃协力搬装妥当,那些给虞家的礼盒被小心安置在车厢内固定的位置。 裴籍送她到门口,他难得话多了些,不再只是简短的嘱咐,而是事无巨细地叮嘱:车上备了各色耐放的点心、果脯和温水,用一个多层食盒装着。路上不必催促车夫赶行程,以平稳舒适为要。若是坐得累了,或是想透透气,随时让谷秋停车歇息。昨夜她提及的某样酱料配方,他已重新核对过胡妪的手稿,确认无误,修正后的方子放在了她的随身小包里…… 虞满安静地听着,他每说一句,她便点一下头,嘴里应着:“嗯,知道了。”“好。”“记下了。” 说完,似乎再无可嘱托之处,两人静默了片刻。虞满转身,朝着马车走了两步,步履平缓。忽然,她又停下,转回身,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裴籍身上。 “裴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嗯?”他应道,回望她。 “上次分别,话是你说的。”虞满语气没什么起伏,“这回换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好吃饭,天冷记得加衣。” 裴籍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肯定:“好。” 虞满又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开口道:“等食铺那边安顿好,得了空,我会来京城看你。” 裴籍道:“好。” “还有……” “什么”他问道。 “没事。” 虞满终于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走向马车。谷秋早已放好脚凳,伸手虚扶。她踩上脚凳,弯腰钻进车厢,动作一气呵成。坐定后,她掀开侧面的小窗帘,朝外看去。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立在宅门前的石阶上,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车。谷秋利落地跃上车辕,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虞满靠在车厢内铺着软垫的壁上,手里还捏着那角窗帘,直到那身影在视野被转角的高墙彻底遮住,她才慢慢放下帘子。 车厢内光线稍暗,却弥漫着新木和干净布料的清新气味,以及食盒里隐隐透出的甜香。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熟练地打开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多层食盒,从中间那格摸出一块还带着些许温润气息的栗子糕,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想到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她面色不自然,尴尬得脚趾扣地,直接两口把剩下的糕点吃了,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发呆。 纠结了会儿,她把胡乱思绪打发走,想到家里那边:食铺后院那几口大缸该换新了,薛娘子新酿的酒不知道开坛没有,爹娘看到她带回去这么多京城特产会不会瞪大眼,还有……胡妪给的食谱里,那几道需要特定时令野菜的汤面,回去正好可以试着做做看…… 第67章 收拾 第67章 收拾 一至涞州州府,虞满没着急回东庆县,先令车辕转向西街满记食铺。 铺外倒是出乎意料,依旧客似云来,喧嚣鼎沸,跑堂伙计穿梭如织,尽是买卖兴隆气象。然而铺门石阶旁,却聚着数名衣冠齐整、气度与寻常食客迥异的家仆,正与守在门前的常祥说话,气氛颇显凝滞。 虞满示意谷秋将青篷车缓缓停至道旁槐荫下,自己则带着小桃步行近前,未惊动旁人。 但闻一名身着深蓝绸衫、面含倨色的家仆道:“……我家主人三递名帖,诚意相邀薛掌柜过府一叙,皆被‘掌柜抱恙’四字推回。莫非薛娘子觉得司马府的薄面不值一顾,还是满记生意昌隆至此,已不将州府官家放在眼中?” 常祥仍是一副敦厚模样,拱手赔笑,言语却分寸不让:“贵客言重。薛掌柜确系旧疾复发,大夫叮嘱需静养忌劳,绝非有意推诿。待掌柜康健之后,必当禀告。” 另一年轻家仆面露不耐,欲再开口,却被一位年长沉稳、管家打扮之人抬手止住。那管家朝常祥略一颔首,声调平缓:“既如此,便不扰薛娘子清养。烦请小哥转达,改日再叙。”言罢,引众仆转身离去,方向正是州府衙署所在。 虞满目送众人没入街角,才领小桃与谷秋走到铺前。常祥一眼瞥见,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脱口欲呼:“东——” 而虞满食指轻抬,虚按唇上,微摇首,又以目示意去铺内说。 常祥立时噤声,环顾四周见凑热闹的食客已转过目光,侧身低语:“您回来了!” 三人悄声穿过人声蒸腾的前堂,步入清静后院。门扉掩合,常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急声道:“东家,好在您回来了!。” “方才那些人是州府数一数二人家的仆从……” “薛娘子究竟怎么了?”虞满截住话头,她从来不知薛菡还有什么旧疾,想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寻的借口。 常祥知晓东家是担忧薛掌柜,赶紧定了神,将这几日的是娓娓道来:“是薛掌柜早年定亲的那赵四郎,前些时日忽寻回涞州。此人昔年音信全无,听闻在外染了赌习,潦倒不堪。如今不知从何处探得薛掌柜在满记掌事,风光体面,便持着旧日婚书纠缠上来,既要人,更要钱帛方子。” “薛掌柜哪里肯答应,他便扬言要告官说薛掌柜悔婚,并来铺中搅扰生事。薛掌柜恐累及铺子声誉,这两日对外只称病休养,实则……是避回了旧日酒铺那厢,图个清静。” 虞满听罢,“竟是如此?”那人居然回来了?她思索片刻,略一颔首:“知道了。”旋即转向小桃,“小桃,你且在此歇息,顺道看看前头情形。”又对谷秋道,“随我去一趟。”最后吩咐常祥,“将马车备至后巷,勿惊动旁人。” “东家,那赵四郎虽已落魄,听闻早年也读过几句书,并非全然莽夫,您千万谨慎……”常祥忧心提醒。 “晓得了。”虞满应声,人已转身,步履稳疾,带着谷秋自后门而出。 两人直奔着薛菡旧日酒铺走,好在离得不算远,木门虚掩,内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一男一女,清晰可辨。 男声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却掩不住虚浮:“……菡娘,你我终究有白纸黑字、父母之命的婚约。当年是我年轻孟浪,受人引诱,行差踏错。如今我已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你现今是满记掌柜,州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何苦背个嫌贫爱富、毁约背信之名?不若你我从头续缘,你助我重振家门,日后自有凤冠霞帔、仆婢环绕的风光,岂不胜过你在此抛头露面、操持贱业?” 薛菡的声音冷冽,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并非惧意,而是压着滔天怒火:“赵文康!收起你这套巧言令色!当年你卷走我为我娘延医求药的救命钱时,可曾记得半分婚约?我娘病榻垂危,我典当殆尽、走投无路之时,你又在哪个赌坊?如今回来,便如嗅腥之蝇!那一纸婚书,早与你卷走的银子一同作了废!要我随你?除非我死!” “你!”赵文康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底刺得颜面尽失,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好!好你个薛菡!既你无情,休怪我无义!我这就持婚书去州衙,告你背信悔婚,罔顾人伦!再去你那满记食铺,敲锣打鼓,让全涞州城的父老都瞧瞧,他们日日称道的佳酿美食,是出自何等嫌贫爱富、不守妇道的妇人之手!我看你这掌柜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你敢!”薛菡厉喝,带着决绝。 “你看我敢是不敢!”赵文康似乎逼近一步,语带狠戾。 恰在此刻,虞满推门而入。 这一声门响,惊得说话的两人看过来。虞满也彻底看清门内景象,堂内略显昏暗,几张旧桌凳歪斜。薛菡立于柜台之后,面色苍白如纸,唇瓣紧抿成线,一双杏眼坚决,背脊挺直。她对面的男子,年约三十,面容青白浮肿,眼袋乌沉,一身半旧绸衫皱褶遍布,正是赵文康。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躺着一柄闪着寒光的裁纸薄刀。 见虞满与紧随其后的谷秋闯入,赵文康先是一惊,身形微缩。待定睛看清来者仅是一年轻女子并一抱剑侍从,惊惧稍退,眼珠转动,又摆出几分强自镇定的姿态,尤其目光落在虞满身上时,更添一丝试探。 “二位是何人?此乃私宅,不速之客,还请速退!”赵文康挺了挺胸,努力端出读书人的架子。 虞满未立刻答话,目光先飞快扫过薛菡,见她虽狼狈却未受伤,心下稍定。 这才看向赵四,将他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语调平缓:“满记东家。方才在门外,似乎听见有人要敲锣打鼓,毁我铺子声誉?” 赵文康闻言,瞳孔骤缩。满记东家?他只知道是个女子,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想到对方身份,贪婪之心又起,强笑道:“原来是虞东家。失敬。此乃赵某与薛氏的家务私事,东家虽是薛氏雇主,恐怕也不便插手吧?况且,” 他瞥了一眼地上小刀,意有所指,“虞东家也看见了,薛菡竟持刀欲伤未婚夫婿,此事若传扬出去,于满记声名怕是大有妨害。” “家务事?”虞满轻笑一声,缓步上前,靴尖踢开地上那柄小刀,谷秋捡起收好。 “卷逃未婚妻救母之资,致其母险些病殁,自己逍遥数载,赌尽家财,如今觍颜持一废纸归来,威逼勒索,这也配称家务事?”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至于持刀……赵公子莫非忘了,是你擅闯民宅,威逼在前?我朝律例,凡夜无故入人家者,主家登时杀死勿论。虽非深夜,但强闯胁迫,主人为自保,持械何过之有?倒是赵公子你,”她语气陡然一沉,“勒索钱财,胁迫人妇,按律该当何罪,可需我为你详解?” “更何况,地上哪有刀械?本东家可没瞧见,你看见了吗?”她看向谷秋。 谷秋摇头:“并未。” “你们!” 赵文康被她一连串诘问逼得脸色青红交加,尤其那句“按律该当何罪”,戳中他心底最虚处。他确实怕见官,那些旧债烂账经不起查。但他毕竟读过几天书,脑子转得快,见虞满言辞锋利,且带着侍卫,硬碰不得,眼珠一转,换了策略。 他忽地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竟也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虞东家好利的词锋。只是,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这婚书,”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抖了抖,“总是真的,瞧得见也摸得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官府也是认的。薛菡悔婚,我告到天边也有理。至于勒索胁迫?”他嗤笑一声,“空口白牙,谁为见证?反倒是虞东家你,带着持剑凶仆,闯入私宅,威胁良民,不知又该当何罪?” 赵文康越说胆子似乎越大,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虞东家,我赵文康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满记生意做得大,薛菡这掌柜名声也金贵。咱们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不如……谈笔生意。你将薛菡予我,再赔我些损耗之资,我自拿了钱远走高飞。否则……”他冷笑两声,“我便日日来此,去你铺前说道,看谁耗得起!我就不信,你满记东家,真敢光天化日之下,纵仆行凶,杀了我这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虞满着,心想谁说反派没有脑子?这不是反应得过来吗?她确实不敢也不会就在此地杀了他,即使有谷秋在侧。 赵文康见状,以为拿捏住了她的软肋,神色愈发张狂。 一旁的薛菡听得心头火起,又忧虞满为难,正要开口,却见虞满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读书人?功名?”虞满缓缓重复,语气讥诮,“赵公子既自诩读书明理,可知《大乾律·户婚》中,对‘定婚辄悔’另有注解?凡受聘财,而女家辄悔者,答五十。然,” 她话锋一转,眸光锐利,“若男家先有犯义、犯奸、盗、逃等恶行,或妄冒、有疾、聘财不明者,女家自悔,不坐。你卷财潜逃,属‘盗’‘逃’之列,薛菡悔婚,于法有据,何罪之有?你这功名,怕是早该革除了吧?” 赵文康脸色一白,他确实因欠赌债逃匿,早被学官除了名,此事极少人知。 虞满不再看他,转向谷秋,语气平淡:“谷秋,记下此人形貌。稍后去州衙户房查查,可有赵文康此人科举档案,再问问刑房,卷逃财物、胁迫勒索,并假冒功名,数罪并罚,该当如何处置。若遇阻挠,便说……是翰林院裴编修关切乡里,遣人一问。” 只能先借他名声一用。 谷秋沉声应:“是。” “翰林院……裴编修?”赵文康彻底慌了。他再无知,也知翰林院清贵,编修虽只七品,却是天子近臣,未来可期。这女子竟与京官有关?他腿肚子有些发软,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虞满这才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赵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张匆匆而写的文书,并一小锭约十两的银子,放在旁边尚算完好的桌面上。 “赵文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乃解除婚约、两不相干之契书,上有中人见证印信。这十两银子,非是买你婚书,而是补你当年所谓聘财——尽管当年你赵家所出,不足此数之半。签字画押,拿钱走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敢纠缠薛菡或涉及满记半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谷秋怀中那柄古朴长剑,“莫说裴编修,便是涞州的规矩,恐怕也容不得你。” 赵文康浑身发抖,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谷秋手中的剑,再想想翰林院编修和可能到来的刑狱之灾。十两银子虽远不够他翻本,但足以解燃眉之急,且对方显然已拿住他死穴。 他毫不怀疑,若不从,眼前这女子真能纠他去州衙。 挣扎片刻,贪生怕死终究占了上风。他颤抖着手,抓起笔,在那文书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按了手印,抓起银子,连那旧婚书也忘了拿,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踉跄奔出门去,生怕晚一步便走不脱。 谷秋无需吩咐,身形一动,已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店内一时寂静。薛菡紧绷的肩背骤然松懈,晃了晃,扶住柜台才站稳。 虞满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薛姐姐,可还好?” 薛菡摇头,眼底微红,却是松了口气:“无碍。东家,多亏你及时赶来,又思虑周全。”她看向桌上那份契书,心绪复杂,“只是……累你破费,又动用了裴郎君的名头。” “钱财小事,能打发这等烂人,值得。” 虞满扶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至于名头,虚名而已,该用则用。你是我满记掌柜,护你周全,理所应当。”她看了看这陈旧铺面,“此地不宜再留。稍后我送你回食铺后院,那里人多,安全。或者,我另为你寻一处清净宅院。” 薛菡此次未再推辞,点头应下:“全凭东家安排。”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东家既回,铺中近况及几桩待决之事,我需尽快向你禀报。” 虞满却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长途归家的倦懒神色:“那些不急,晚些再说。你先定定神,收拾要紧物事。我也饿了,想尝尝食铺的新菜。” 薛菡见她如此,知是体贴,心中暖意涌动,也不再坚持,起身道:“那我这便回去准备。东家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正说着,谷秋已返回,对虞满微微颔首,示意事已办妥。 虞满点头,对薛菡道:“走吧,先回铺子。” 第68章 往事 第68章 往事 热腾腾的菜馔一道道端上八仙桌时,虞满略为惊讶。比起她离开前,菜式明显丰盈精致了许多。糟熘鱼片色如琥珀,芡汁明亮;翡翠虾仁青白分明,虾肉弹牙;还有几样时令野菜做的清口小菜,配色雅致。果然如薛菡之前信中所言,新请的这位掌勺师傅确有几分真功。 薛菡立于一旁,仔细为她介绍每道菜的用料与巧思,言辞间些许自得。虞满挨着尝过,点头称赞:“火候分寸、调味层次,都拿捏得极好。这位师傅请得值。”说罢,她放下银箸,拉过一张圆凳,“快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薛菡也不见外,侧身坐下,执箸略用了两口,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她搁下筷子,正色道:“东家,今日赵文康之事虽暂了,但另有一桩事,需得尽早定夺。” 虞满夹了一箸虾仁,示意她说。 其实这事也不陌生,陈静姝提过的那桩承办各府小宴的事。 薛菡道:“……州府里递帖子、遣人来邀咱们食铺承办宴席的府邸多了起来。不止司马府、长史府这等官家,连太守府后衙也递了话,说是老夫人寿辰在即,想请咱们备几桌精细家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虾仁悬于半空。 薛菡观她神色,轻声问:“可是……有何不妥?” 虞满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才缓缓道:“他们是从何时起,这般殷勤相邀?” “约莫是前五日,消息传开后,便络绎不绝。”薛菡答得清晰。 虞满放下筷子:“我懂了。这般盛情,只怕咱们食铺的手艺,只占其中十之一二。余下那十之八九,怕是冲着旁人的颜面而来。” 薛菡见她点破,也不再装糊涂,故意问道:“什么旁人?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虞满瞅她一眼,知她是打趣:“当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清贵之选。” “哦——”薛菡拖长了调子,“却不知这位编修大人,姓甚名谁?与咱们食铺有何渊源?” 虞满:“……好了,说正事。” 薛菡这才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那东家之意,这些邀约,咱们接是不接?若接,该接哪几家?如何接法?若不接,又该如何推拒,才不至得罪人?” 虞满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牵扯官家,利弊皆需细权衡。眼下我需先回东庆县一趟,归期未定。 “这几日若再有来问的,你便说东家已从京中归来,但因舟车劳顿,染了风寒,需闭门静养,暂不便见客议事。一应邀约,待东家痊愈后再行商定。” 薛菡点头记下,又道:“那我这两日便……” “你这两日,好生歇着。”虞满打断她,语气坚决,“赵四之事虽了,到底伤了心神。铺子里有常祥和新来的师傅照应,出不了大岔子。你歇足了精神,才能帮我想后面那些麻烦事。” 薛菡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那我听你的。” 饭毕,虞满未多停留,趁着天光尚未全黯,登车赶往东庆县。 至家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小的院门虚掩着,透出堂屋一点昏黄的灯火。虞满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不闻虞父和邓三娘惯常的说话声或幼弟啼哭。 “阿爹?阿娘?绣绣”她扬声唤道。 细碎的脚步声从堂屋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微哑:“阿姐!阿姐你回来啦!” 是绣绣。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红红肿肿,像两颗小桃子,头发也有些乱。 虞满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似乎轻了些。她揉揉绣绣细软的发顶,温声问:“阿姐回来了。爹娘呢?怎么只你一人在家?” 绣绣抿着唇,把小脸埋在她肩头,不吭声。 这时,堂屋门帘又被掀开一角,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整洁蓝布衣裳的男童探出头来,见是虞满,先是腼腆地缩了缩,随即又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口齿清晰地代为答道:“虞伯伯和邓婶婶带着二安弟弟去看郎中了。二安弟弟染了风寒。” 虞满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怀中闷不吭声的绣绣:“绣绣吃过晚饭了么?” 绣绣难得黏她,在她肩头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男童又补充道:“吃的馒头,我娘晌午送来的,还温在灶上。绣绣妹妹只吃了小半个。”他说话条理清楚,神态乖巧,虽有些拘谨,却不怯场。 说完,他似乎才想起未曾自报家门,忙又道:“我叫文启,家就在隔壁新开的文记绣坊。我娘与邓婶婶相熟,让我常来陪绣绣妹妹玩耍。” 虞满心下明了,对文启笑道:“原是文家小哥。多谢你陪着绣绣,还替她周全。” 文启连忙摆手,小脸微红:“阿满姐客气了,应该的。” 虞满抱着绣绣走进堂屋,将其放在凳上,对两个小人儿道:“你们且坐一会儿,阿姐去灶房给你们做些吃的。”又对文启道,“文小哥也再用些。” 文启本想推辞,但见虞满神色自然,又瞧了瞧眼睛仍红红的绣绣,便点了点头:“谢谢虞姐姐。” 虞满转身进了灶房。虽离家许久,灶间陈设依旧熟悉。她快手点燃灶火,就着现有的食材——几枚鸡蛋,一把后院自种的青菜,还有午后邓三娘显然准备炖汤、却因匆忙出门而未及料理的鲜嫩菌菇。她将菌菇仔细洗净撕开,青菜切碎,又利落地打了蛋花。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菌菇蛋花面便端上了桌。汤色清亮,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菜碎、褐色的菌片交杂,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绣绣闻到香味,终于肯从虞满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些。文启也乖巧地道谢,两个小人儿捧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碗,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吃起来,显然饿了,吃得格外香。 虞满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吃完,又打了热水来给他们净手擦脸。待收拾停当,她才对文启温言道:“天色不早,文小哥该回家了,免得你爹娘惦记。我让人送你到门口可好?” 文启却未立刻应声,而是转头看向绣绣,似乎瞧她意思。 绣绣冲着他语气就直接起来:“你回去吧,我阿姐都回来了。” 文启这才好脾气点点头,对虞满道:“阿满姐,不必麻烦,我家就在隔壁,几步路,我自己能回去。”说罢,他又看了绣绣一眼,轻声道,“那我明日再来寻你。”这才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出了院门。 虞满还是示意谷秋远远跟了一段,见那小小的身影安全进了隔壁绣坊的门,方收回目光。 她打发也离家数月的小桃先回自家与爹娘团聚,院内便只剩下她和绣绣二人。灯火昏黄,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白墙上。 虞满让绣绣也去摇椅上躺着:“绣绣,爹娘带着弟弟去看郎中,去了多久了?你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 绣绣也盯着她,低低道:“去了好久了……天还没黑就去了。阿娘说阿弟病得厉害……这几日,阿娘忙着照顾阿弟,爹要去铺子里,文启和他娘亲常来给我送吃的,陪我说话。” 虞满心头微涩,她冲绣绣伸手,绣绣扑进她怀里:“想阿娘了,是不是?” 绣绣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闷声道:“也想阿爹……阿爹回来也只看着阿弟,都不怎么抱我了。” 看来还是因着二安忽略绣绣了。 “我们绣绣今日受委屈了。”虞满先开口,声音温和,平实地陈述,“爹娘忙着照顾生病的阿弟,一时顾不上你,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 绣绣抬起眼看她,心思被点破,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阿弟病了,阿爹阿娘急……我不该闹。”话虽如此,那点被冷落的难过却藏不住。 “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这不相干。”虞满轻声道,抚了抚她的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自己看家,还能招待伙伴。” 绣绣抿着唇,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 虞满换了种语气,假装叹气,“那时娘刚生下你不久,身子弱,爹要顾着田里,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发热,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见他们在隔壁为了给你换尿布、热米汤手忙脚乱。” 绣绣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当时啊,就觉得,哎呀,有了小妹妹,阿爹阿娘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虞满笑了笑,“后来烧退了,我蔫蔫地走出去,阿娘一见我,手里的汤勺都掉了,冲过来摸我的额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爹也扔下算盘,笨手笨脚地给我倒水。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不是忘了我,是实在……焦头烂额。” 她握着绣绣的小手,慢慢地说:“如今爹娘对二安,大抵也是如此。婴孩病中脆弱,不会说,只会哭,爹娘自然把所有心神都拴在他身上,生怕一点闪失。这不是说你不重要,而是眼下,那小小的婴孩更需要寸步不离的看顾。就像……嗯,就像咱们食铺里若同时来了贵客和饿极了嗷嗷叫的孩童,跑堂的伙计也得先紧着安抚孩童,不是怠慢贵客,实在是情势所迫。” 绣绣认真地听着。 “所以啊,”虞满将她搂紧了些,声音更柔和,“绣绣的难过,阿姐明白,也是应当的。但不必怀疑爹娘不疼你了。他们只是暂时被更急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绣绣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好!”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绣绣很快眼皮发沉,最后靠在自家阿姐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虞满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片刻,她理了理绣绣额前的碎发,轻声自语:“好好睡吧,小不点。”才悄声退出,掩好房门。 回到堂屋,她未歇息,只添了灯油,就着一盏如豆油灯,慢慢翻看着离家这段时日食铺的收支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数字,心中默默算着。 就在她提笔在一处存疑的数目旁做下记号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点电子质感的细微声音,突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你没事吧?】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将笔搁回山字笔搁,才调侃: “稀客。我还以为你彻底休眠到天荒地老。” 【我那叫深度节能休眠模式!不是死了!】电子音都拔高了些许,【检测到宿主情绪波段出现……异常回溯波动,启动紧急关切程序。】它顿了顿,语气别扭地补充,【……没想到,宿主小时候,也有那么……不容易的时候。】 显然,它“听”到了傍晚虞满对绣绣说的那些往事。 虞满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心虚:“……那倒也没有。” 系统:【……?宿主是在……撒谎?】 “也不是。”虞满放下茶杯,“发热是真的,爹娘当时忙着照顾刚出生的绣绣,一时没顾上,也是真的。” “只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那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十一岁了,早不是惶惶不安的年纪。一场风寒而已,心里清楚熬一熬,发发汗,总能过去。难受是真难受,但要说多委屈……倒也不至于。” 系统沉默着,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虞满托着腮:“而且啊……我也不是一个人硬扛。那时,裴籍知晓我病了,还翻墙进来的。” 那时裴籍就坐在窗根底下的小杌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隔一会儿,就轻轻敲敲窗棂,问‘小满,要喝水么?’‘小满,还难受么?’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只记得爹娘终于忙完绣绣那边来看我时,他已经不在了。” 系统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虞满以为它又“休眠”去了。正当她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核对账目时,那电子音再次响起,别扭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翻墙行为不符合安全规范】 虞满终于笑出声,忍不住想。 还是小时候好,裴籍也好逗。 【检测到宿主当前所处环境稳定,即将重新进入低耗能观测模式。】系统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咕哝着消失的。 虞满摇摇头,又等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郎中说这药须得文火慢煎两个时辰,三碗水熬成一碗,喂时需得小心,莫呛着。”是邓三娘的声音。 “晓得了,你快进屋歇着,我来煎药。”虞父的声音也沙哑许多。 门扉被推开,虞父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手扶着面色憔悴的邓三娘。两人猛然看见堂中端坐的虞满,皆是一愣。 “阿满?你何时回来的?”虞父惊喜道,随即想起怀中婴孩,又压低了声音。 邓三娘也忙上前,拉住虞满的手上下打量:“怎的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可用过饭了?累不累?脸色怎的也有些白?” 虞满任她拉着,微笑道:“才到,在州府铺子里用过了。”她目光落在虞父怀中的襁褓上,“快让我看看阿弟。” 虞父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虞满接过,轻轻掀开遮风的小被一角。只见三个月大的婴孩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息粗重,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怪惹人心疼。 “外头有风,快抱进去。”虞满低声道,将孩子交还给爹。虞父连忙抱着孩子进了东厢。 邓三娘也想跟进去,虞满却轻轻拉住她:“娘,煎药的事交给我,您先坐下喝口水,缓口气。”她已转身走向灶房。 邓三娘张了张嘴,看着虞满利落的背影,终究没再坚持,依言在堂屋桌旁坐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着,眉眼间的倦色掩也掩不住。 虞满在灶房熟练地生火、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意。 待药煎好,滤出,又晾至温热,她才端着药碗走进东厢。虞父正抱着轻轻拍哄着醒转、细声啼哭的二安,邓三娘在一旁用温毛巾小心擦拭孩童的小脸。 虞满将药碗递过去,看邓三娘极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汁喂给孩子。孩子虽不适,倒也乖巧,并未过分哭闹。 喂完药,又哄了半晌,孩子才再次沉沉入睡。虞父将其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三人才轻手轻脚退出东厢,回到堂屋。 灯火下,虞满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为爹娘各斟了一盏热茶,然后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下。 “爹,娘,”她声音平和,“我有些话,想同你们说说。” 第69章 思考 第69章 思考 “……事情便是如此。”虞满将傍晚与绣绣的话,平和地向父母道来。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邓三娘怔怔坐着,眼圈倏地红了,嘴唇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于她而言,绣绣何尝不是心头肉?可这段时日,二安病势反复,她产后本就虚乏,又要操持家事,忙得晕头转向,竟真真疏忽了绣绣。 虞父亦是面色沉重,他惯常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愧疚,搓着手,半晌才哑声道:“是爹不好……光顾着铺子和二安,没留心绣绣……阿满,多亏你回来了。”他看向虞满,下了决断,“这段时日,食铺那边还是你先管着吧,爹也好腾出手,多顾顾家里。” 虞满却摇头:“爹,二安尚在襁褓,离不得人细心看护,娘身子也需要将养。食铺那边,您经营许久,人情熟络,运作顺畅,若骤然全交给我,反倒容易生乱。”她顿了顿,提出思虑已久的建议,“不若,咱们请个人来家中帮忙?专司照料二安、打理杂务,也好让娘能好生休养,爹也能安心照管铺子,绣绣也有人陪。” “请人?”邓三娘有些迟疑,“这……得花不少银钱吧?” 虞父却先点了头,他思路却清晰起来:“阿满说得在理。三娘这身子……确实有些扛不住,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请个稳妥的人来,花些钱也值当。至于尽心……”他看向虞满,“你既提了,想必心里有章程。” 虞满点头:“娘不必担心银钱,食铺近来收益尚可,支撑得起。明日咱们去找靠谱的牙人,挑个本分能干、有经验的婶子,立好契书,权责分明,反倒省心。” 见虞满和虞父考虑周全,邓三娘也不再反对,点头应下。 虞满又笑道:“再过几日便是绣绣生辰,今年咱们给她好好热闹一下。新衣裳、好吃的都备上,爹娘也多陪陪她,把前头欠的补回来些。” 翌日,虞满便陪着虞父去了州府口碑甚好的官牙处。虞父起初还想在相熟的邻里间寻个妇人,被虞满轻声劝住:“爹,银钱事小,情分事大。熟人帮工,做好了是应当,稍有差池或银钱上计较起来,反倒伤了和气,日后不好相见。不如一开始就按规矩来,干净利落。” 最终,在一番挑选问询后,定下了一位姓孔的婶子。孔婶子年近五旬,面容和善,手脚利落,家中儿孙孝顺,生活无忧,出来帮工纯是闲不住,且早年照料过不少婴孩,经验丰富。试了几日,她将二安照顾得妥帖,家中杂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说话做事有分寸,虞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家中氛围眼见着松快和睦起来。 绣绣生辰那日,天公作美,春光和煦。 一早,邓三娘便亲自给绣绣换上了虞满从京城带回的那套鹅黄底绣缠枝小花的细棉裙衫,梳了两个精致可爱的花苞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绢制迎春。铜镜里的小人儿,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扫前些日子的蔫蔫之气。 早食后,虞父哈哈一笑,将绣绣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走!爹带我们寿星小闺女骑大马逛街去!”绣绣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搂着爹爹的脑袋。父女俩从家门口出发,沿着熟悉的街巷慢慢走着,虞父边走边指着各处,说着绣绣小时候的趣事,遇到相熟的街坊,便乐呵呵地打招呼,收获一连串“绣绣生辰快乐”、“越发标致了”的祝福。绣绣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笑声清脆。 逛了一大圈回家,便见堂屋桌上已摆好了虞满亲手操持的一桌饭菜。没有大鱼大肉,却都是绣绣平日爱吃的——晶莹剔透的虾饺,小巧可爱的兔子豆沙包,鲜甜的菌菇汤,还有一道用胡萝卜雕成小花的甜羹。 一家人围坐,虞满将一枚煮得光滑的红鸡蛋滚到绣绣面前:“吃了红蛋,平安康健。”邓三娘则夹了最大的一只虾饺放进她碗里。二安被孔婶子抱着,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仿佛在给姐姐庆生。 正说笑间,院门被轻轻叩响。虞满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文启小郎君。他今日也换了身干净的湖蓝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捏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见到虞满,有些羞涩地行了礼:“虞姐姐,我来寻绣绣。” 绣绣闻声已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虞满含笑让开,自己则倚在堂屋门边,看着两个小人在门扉处说话。 文启将手中的帕子解开,里面是一枚打磨光滑、穿着红绳的桃木小锁,他递过去,声音认真:“绣绣,生辰如意。这个……是我自己磨的,戴着……平安。”绣绣接过,新奇地翻看,脸上露出一点被郑重对待的、小小的得意神气,嘴上却道:“你自己做的呀?有没有划伤手?”文启连忙摇头,耳朵尖有点红。 一个温吞好脾气,一个灵秀微神气,青梅竹马也无怪乎此了。虞满想。 又过两日,一早,谷秋来向虞满辞行。他依旧是那副寡言的模样,行礼后,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让出了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她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近乎木然,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此刻正垂着眼睫,姿态恭谨。 “娘子,”谷秋声音平板,“此女……是属下无意中救下的,孤苦无依。属下即将返京,不便带她,恳请娘子予她一个容身之所。”他话说得简单,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托。 虞满打量那少女片刻,见她虽瘦弱,但站姿稳当,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薄茧,不像是完全没做过事的。她干脆点了点头:“好,家里正好也多个人手。” 谷秋似乎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姑娘。”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犹豫,问道:“娘子……还会去京城吗?” 虞满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是谷秋你自己想问,还是替旁人问的?” 谷秋神色一紧,立刻道:“是属下冒昧,自己想问。”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终究还是只干巴巴地补充,“……属下只是觉得,京城……也挺好。”说完,不敢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虞满望着尘土消散的方向,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她转身看向那始终沉默的少女,温声道:“先进屋吧,你……” “他说谎。”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打断了虞满的话。 虞满一怔:“什么?” 少女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直视虞满,言简意赅:“不是无意救我。”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我是被卖到地下赌场的……奴。编号叁拾贰。他,”她指向谷秋离开的方向,“是去查一个赌鬼时,看见我……手脚还算利落,杀了一个想欺辱我的打手,然后,用银子把我买下来的。” 虞满看着眼前的少女,一个念头闪过——就像那些话本里,男主将影卫送给女主护其周全的桥段? “所以,是裴籍……裴郎君让他把你送来我这里的?”虞满试探着问。 孰料,少女眼中却掠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认识裴籍。他只说,”她又指了指谷秋离去的方向,“他说会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我以后的主子。我见到了你。” 不是故意放在她身边吗? “我没有名字,”少女再次开口,语气平淡,“那些人叫我叁拾贰。” 虞满收敛心神,温和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不过,我只给阿弟取过名字,可能取得不好。” 少女问:“他叫什么?”她指的是谷秋。 “谷秋。” “我要和他名字一样。”少女立刻道,语气带着一种直接的执拗。 虞满哑然,随即思索片刻,运用自己那点贫乏的对仗知识,试探道:“谷对山,秋对春……‘山春’,如何?”她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少女低头看了看,点头:“我就叫山春。”她后退一步,竟是直接要跪下,“主上……” 虞满连忙伸手拦住:“不必如此。我姓虞,你叫我虞姐姐,或者娘子都行,不用叫主上。” 山春从善如流,站直身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虞满便带她进屋,先安排她吃饭歇息,又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对虞父邓三娘,只说是从人市上买来的丫头,看着本分,留下帮忙。家里添了口人,且山春虽沉默,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孔婶子也多了个帮手,诸事更为顺遂。 待家中诸事安顿妥当,便是二安正式入族谱的日子。虞满将早已想好的名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红纸上——虞洮之。洮,水名,亦有温和清澈之意。名字呈于祠堂,得了族老认可,便算正式定下。 晌午后,虞满独自一人溜达去了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 时值春末,碧桃枝叶繁茂,绿荫如盖。周围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些话,说完,心头那点因归家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纷乱思绪,似乎也随着微风飘散了些,起身时,步履轻快不少。 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邓三娘还未睡,独自坐在东厢窗下的榻上,就着油灯,手里飞针走线。虞父则进了屋哄着二安入睡。 虞满悄声进去,在邓三娘身边坐下,看她绣花。榻边小几上,已叠好了几件新裁的夏衫,料子是轻薄的葛布和细麻,颜色素雅。 “娘,绣坊的活计这么赶?您才将养好些,别太劳神。”虞满轻声道。 邓三娘手下不停,飞针走线依旧稳当,头也不抬地笑道:“不是绣坊的。这是给你做的。眼瞅着天就要热起来了,京城的夏衫怕是华贵却不透汗,这料子虽寻常,但透气吸汗,穿着舒坦。我瞧着花样简单,裁起来也不费事,便先做着。” 虞满微怔:“夏衫?不是还早么?” 邓三娘这才停下针,抬眼看向虞满,目光了然:“早什么早?你不是……还要去京城么?这一去,山高路远,回来一趟不知何时。我想着,趁现在有空,多给你备几身贴身的衣裳。京城再好,到底不比家里周全。” 虞满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自然:“……您怎么知道……”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关于去留的迷茫纠结,并未对任何人言说。 邓三娘放下针线,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些许促狭:“自打从京城回来,瞧着是稳当,可夜里有时对着账本出神,这几日又把家里的事阿安排得妥帖……这心里啊,怕是装着人呢,也装着事,拿不定主意呢。” 虞满抿抿唇,算是默认。 她确实有去京城的打算,可也始终犹豫是否要踏出这一步。 邓三娘点破她的心思,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裴籍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才学家世,都没得挑。待你的那份心,我和你爹也看在眼里。从前是觉得你们年纪小,如今他也算立业了,你也有了主意……若是两情相悦,我觉得,是桩好姻缘。” 她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只凭着半生阅历,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说道:“阿满,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只知道,这人呐,活一世,碰上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待你的人不容易。既然眼下你们情意相投,他又是个靠得住的,那就别东想西想,白白耽误了好时光。珍惜眼前,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至于将来……将来谁说得准?老天爷的心思,咱们凡人猜不透。若是真有缘分尽了的那一天,那也得是你们自己走不下去了。真有那时,咱就拿得起,放得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照样能活出个欢喜来!就算不靠谁,也能立得住!” 这番话,泼辣爽利,又透着历经生活磨砺后的通达与豁达。 虞满低声道:“那……我可以……?” 邓三娘欣慰地笑了,正要开口给予肯定的答复:“自然……” “不行!”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突兀地自门口响起。 虞满和邓三娘齐齐转头,只见虞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脸色涨红,胸膛微微起伏,手里还捏着方才哄孩子用的拨浪鼓。他看着阿满,眼神里满是心疼。 第70章 进京 第70章 进京 一盏油灯立在桌角,火苗被窗隙漏进的凉风吹得摇动,将围坐桌边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邓三娘率先从这突兀的反对中回过神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那件快绣完的夏衫袖子,先是看了眼虞满难掩怔然的神色,移到虞父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嘴唇紧抿的脸上。 她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边,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惊动绣绣和二安,这才转回身,面向虞父。 “好好说话!”她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语气这么冲作甚!深更半夜的,你是想把小的们都吵醒,还是想把左邻右舍都招来听咱们家的壁角?”说话间,她已伸出手,动作干脆地将虞父那只无意识紧攥着、指节都微微发白的右手掰开,把那个被他捏得木质手柄都似乎要发出呻吟的拨浪鼓夺了下来,随手“嗒”一声搁在旁边摆着针线笸箩的矮柜上,又瞪了虞父一眼。 虞父被妻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低声呵斥弄得一愣,手上骤然一空,那股凭着心火硬撑起来的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先是对着邓三娘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像是承认自己声音大了,但随即,那股梗在胸口的闷气又顶了上来,让他猛地摇了摇头。他避开邓三娘的目光,视线落在油灯上,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加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这事……这事就是不行。我不同意。”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仿佛在地上钉了桩。 虞满方才的惊讶很快便沉淀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何虞父不同意,但她看着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有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就算如今日子好过了些却也消退不了。她心头一软,微微吸了口气,还是带着笑意:“爹,您先别急。我这不是……还没完全拿定主意么?今夜也是看娘在做夏衣,才顺口跟娘聊聊京城的事。” 邓三娘接收到闺女的眼神,也顺势坐回虞父旁边的榻沿上,伸手扯了虞父的衣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你冷静点”的提醒,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就是,阿满不过是跟我唠唠嗑,你倒先急眼了。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带上点嗔怪的笑意,“你先前不是还乐呵得什么似的,见人就说裴籍那孩子有出息,中了解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人唤你解元岳丈,你也没跳脚啊?怎的如今人家更出息了,中了探花,那可是天子门生,正经的翰林院官老爷了,你反倒不乐意了?这叫什么道理?” 谁料,邓三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虞父脸上的闷气肉眼可见地更重了,原本只是微红的面颊涨得更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些。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邓三娘,眼神里混杂着焦躁和无奈,瓮声瓮气地反驳:“那……那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在他看来,从前没看出来,没想到裴籍这小子的花花手段多,阿满去京城一趟,回来没待多久心就又飘向那边,且听她们娘俩的口气,显然不只是简单去找人,恐怕存了长留的念头。 那是京城,饶是最快的马,也要走上好几日,比起州府远的不是一星半点。作为爹,他既心疼阿满一心扑向那么远的京城,又担忧两人虽有婚约却始终未正式成亲,阿满这样跑去,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在那人生地不熟、权贵遍地的地界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怎么办? 虞满似乎察觉到,还想再解释什么,邓三娘作为虞父的枕边人,却看出虞父这次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便主动打圆场道:“天不早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罢,朝虞满使眼色,后者也知道今夜怕是决断不出,便道:“那我先去睡了。”转身离开了东厢。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邓三娘望着阿满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板着脸、胸口微微起伏的虞父,没急着开口。她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件做到一半的夏衫,没有立刻动针,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密的布料。 虞父也沉默着,方才那股激烈的反对劲儿,随着虞满的离开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郁结在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浓了。他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下去一些。 邓三娘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没好气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阿满自打从京城回来,脚后跟就没沾过地。先是州府铺子里的麻烦,接着是家里二安生病、绣绣的心思,还得操心请人、族谱这些事……里里外外,哪一桩不是她在张罗,在拿主意?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你亲闺女,你不心疼?” 这话像是戳到了虞父的软处。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闷声道:“我心疼啊!我……我怎么不心疼?可我就是因为心疼,才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京城!” 邓三娘故意把脸一板,语调带着点激将的意味:“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心疼法?我看你就是觉得,阿满一个姑娘家,上赶着跑去京城寻未婚夫,没等花轿上门就自己凑过去,丢了你这当爹的脸面,在族里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吧?” “哪里的话!”虞父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又涨红了,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但意识到夜深,慌忙又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辩解:“我是那种为了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捆住闺女的人吗?”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无奈,“京城啊!那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女儿家,身上又没长三头六臂,万一……万一在路上遇到歹人,万一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了,出点什么事……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她亲娘?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邓三娘见他情绪激动,话也说得重了,神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听着,没打断。 虞父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始试图解释自己并非不通情理,而是深知世道艰难,尤其是对女子:“三娘,我也是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我看得明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求一些,更难一些。”他想起往事,眉头紧锁,“当初阿满铁了心要自己开食铺,族里那些叔伯,还有外头一些嚼舌根的,话里话外不都是挤兑?说什么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丢了虞家祖宗的脸。好在没找她,只来寻我这个爹,我知道她像她亲娘,有主意,有韧性,我舍不得捆着她,我……我信她,我也没拦她。” 他带着回忆的酸楚:“这孩子,命苦。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分家前也没少受叔伯婶娘的白眼。可她争气,从小就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还记得她刚会走稳当没多久,我干活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迈着小短腿,端着一碗不怎么热的温水过来,仰着小脸叫我‘爹,喝水’……那时候,我心里就跟化了似的。”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当爹的,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可越是盼着她好,这颗心就越是悬着,放不下啊。” 虞父又说起裴籍:“裴籍那孩子,好在出息,坏也是太有出息了。我晓得。从前中了解元,我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顶了天的好事。如今呢?探花!天子门生!那是多大的荣耀,也是多大的……招摇!” “树大招风!我前些日子在州府铺子帮忙,就听来往的客人闲聊提过一嘴,说咱们涞州的太守大人,当初还想把自家一个才貌双全的侄女说给他呢!幸亏裴籍当时拿婚约挡了。这还只是在咱们涞州!”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眼下他去了京城,京城那是天子脚下,王爷、公侯、大官……遍地都是,戏文里怎么唱的?‘长安居,大不易’!那是什么地方?满街跑的轿子都比咱们县令老爷的威风!贵人遍地走,吐口唾沫都能砸着个戴乌纱帽的!规矩?那地方的规矩怕是比咱家后厨挂的干辣椒串儿还多、还密,自然家里有待嫁千金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咱们阿满拿什么闹?万一有哪家权势滔天的,看中了他,非要招他做女婿,他……他一个刚做官没多久的年轻人,能扛得住吗?再万一……”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皇帝老爷要是也想招他做驸马呢?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邓三娘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拧了虞父胳膊一下,啐道:“越说越没谱了!皇帝老爷?少帝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哪来的公主给你招驸马?你当是咱们村头说书先生讲古呢?” 虞父被拧得龇牙,却仍不服气地嘟囔:“……那、那皇帝没有亲闺女,总有姐妹,总有郡主、县主什么的吧?戏文里不都那么演?反正,那京城里的贵人,是咱们这样人家能招惹的吗?阿满要是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全由着别人拿捏?”他越说越觉得那京城如同龙潭虎穴,阿满一去便凶多吉少,猛地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反正,别的都好说,去京城这事,我不同意!” 邓三娘想插话解释,虞父却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别打断,他还有话要说,而且这些话憋得他难受,必须一口气倒出来:“阿满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还没出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去寻他,住在他那儿?这……这成何体统!这传出去,街坊四邻、亲戚朋友会怎么嚼舌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虞家闺女攀高枝儿,没脸没皮追到京城去了’、‘还没嫁过去就上赶着住男人家里,不知羞’……什么难听话出不来?她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有些事她不懂,但我们做爹娘的,得为她想啊!” “退一万步讲,退一万步!就算裴籍那小子他……他是个好的,是个有良心的,不忘本,不负心,肯信守承诺,八抬大轿回来娶阿满。可京城那地界,是他一个刚入官场、脚跟都没站稳的年轻后生能完全说了算的吗?啊?一边是升官,一边是咱闺女,他选哪个” 他说完最后这句,喘了两口气。 从县,再到州上,如今又是京城,阿满不说,但他当爹的也知道,十有八九都为了裴籍! 再好的女婿,也抵不上闺女。 他就是不乐意。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虽然有些夸大、但全是为闺女计深远的唠叨,原本想继续反驳、甚至骂他几句“死脑筋”、“拖后腿”的话,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她何尝不明白虞父这看似顽固不化背后的心思?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之深,忧之切”。只是她比他想得更开豁些,像他所言,男子情深不过几时,但她相信阿满自己的眼光、心性和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本事。 “我说不过你,但为人爹娘,也得看闺女怎么想,总也不想闺女怨上自己吧。” 翌日清晨,虞满收拾停当,出了屋子就发现东厢房门敞着,里面早已没了人影。堂屋里,邓三娘正和孔婶子一起给刚睡醒的二安换小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虞满,叹了口气:“别找了,天没亮透就起了,说隔壁村今日有批新晒的菌子、笋干货色好,赶早去收了,这几日不一定回得来。” 虞满心下明了,爹这是还没想通,亦或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索性避开了。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这一日便在忙碌中度过。打理完东庆县食铺的账目,她又抽空去了趟州府食铺。与薛菡在内堂坐下,细细商议起前几日提及的州府各官邸邀约承办小宴之事。 “如今咱们食铺在州府也算立稳了脚跟,手艺口碑是一方面,”虞满指尖轻点桌面,仔细想了想,“但近来这些府邸突然热络,恐怕更多是看了裴籍的面子。这情分,可以沾,却不能当成倚仗,更不能给人留下攀附钻营的印象。” 薛菡深以为然:“正是如此。全推了得罪人,全应了又显得咱们眼皮子浅,且也忙不过来。” 虞满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全然推拒。这样,咱们不以承办整场宴席的名义,只以‘答谢新老主顾关照’为由,给这几家递过帖子的府邸,各精心备上一桌席面,着人恭敬送去,只说是食铺的一点心意,请府上品鉴。既不显突兀,也全了礼数,更免了咱们的人直接入府,少了许多是非牵扯。” 薛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全了面子,又守了分寸。只是这席面需格外用心,既要显出咱们手艺,又得贴合各家口味忌讳。” 虞满颔首,“所以得请夏师傅多费心。至于各家喜好忌口……”她思忖着,“此事恐怕得请陈静姝娘子帮个忙。” 事不宜迟,虞满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陈府。也是凑巧,陈静姝正在州府姨母家小住,接到信后,午后便乘了一顶青帷小轿,悄然而至食铺后堂。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书生袍服改制衣裙,气质疏淡,见着虞满,微微颔首:“虞娘子相邀,不知何事?” 虞满将原委道来,言辞恳切:“……冒昧请陈娘子相助,实因我等久居市井,于各府内帷喜好所知有限,恐心意不成反失礼。陈娘子若觉为难,亦无妨。” 陈静姝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道:“虞娘子思虑周全,此法甚妥。些许消息,并非难事。”她略一思忖,便娓娓道来,“太守顾大人最重孝道。顾老夫人年高,喜软糯清淡之物,尤爱一道蟹粉豆腐羹和冰糖百合炖雪梨,忌大荤油腻。长史张大人祖籍蜀中,阖家嗜辣,夫人更是无辣不欢,但需注意张大人有旧疾,忌食过于刺激的茱萸。司马府上女眷多,小姐们爱精巧点心,尤喜带花香的……”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几家关键人物的口味偏好、饮食忌讳一一说明,甚至连某位老夫人牙口不好、某位小公子不爱吃葱蒜这样的细节都未曾遗漏。 虞满与薛菡凝神细听,心下感激又佩服。虞满道:“陈娘子心思细腻,博闻强记,此番真是帮了大忙。” 陈静姝道:“举手之劳而已。” 让薛菡好生招待陈娘子,虞满立刻与夏师傅关在灶房里,根据这些宝贵信息,拟定菜单,挑选食材,调整做法。夏师傅是州府有名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听得虞满转述的要求,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定不让咱们满心食铺跌了份儿。” 两人连同几个得力帮厨,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将几桌既要彰显诚意、又需投其所好的席面准备妥当。装盒时,更是仔细,用了统一的朱漆食盒,衬着雪白的细瓷碗碟,干净体面。 看着最后一盒点心封好,虞满与夏师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倦色,额发都被灶火热气蒸得微湿。薛菡端来两碗清热解乏的绿豆汤,见状便道:“东家,你和夏师傅赶紧歇歇,这些我去送,定会小心稳妥。” 虞满也确实乏了,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她转向一旁没走的陈静姝,带着歉意道:“劳累陈娘子久等,还烦你费心指点,我送你回府吧。” 陈静姝微怔:“有劳虞娘子。”被一位女子相送,倒是头一遭,心中不免有几分新奇。 虞满叫上山春,三人出了食铺,走在州府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起初只是闲聊几句州府风物,气氛融洽却略显安静。陈静姝看着身旁虞满沉静的侧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与虞满的交集,最初确实缘于裴师兄,可几番接触下来,她欣赏的是虞满本人那份通透与韧性。此刻提起裴师兄,似乎不妥,也无必要。 行至陈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府门前灯笼已亮。陈静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虞满。她忽然轻声问道:“虞娘子,此番……可打算去京城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怎的也问起这个? 虞满失笑,怎么最近人人都问她这个?她反问道:“那依陈娘子看,我该不该去?” 陈静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虞满的脸,片刻后才缓缓道:“若依世俗常理,女子当安居闺阁,以静为德。”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但娘子不是教过我,所谓理,不必守遵,我觉得,虞娘子你……应该去。”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吟出一句诗,“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1。”她看向虞满,眼神清亮,“更重要的是,我观虞娘子心志,赴京之意,恐怕不止是为了区区一人。” 虞满闻言,脸上笑开,她颔首道:“知我者,陈娘子也。” 看着陈静姝的身影消失在陈府门内,虞满才带着山春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原著作者也太偏心,凭什么连陈静姝这样的通透女子,就白白给什么男主做‘知心师妹’ 正想着,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系统音冒了出来:【宿主是羡慕啦?嫌自己拿的不是大女主剧本?那下回给你安排个女帝剧本如何?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那种?】 虞满仔细一想:“哦?听起来……倒也不是不行。” 系统似乎被她这“厚脸皮”噎了一下,电子音滋啦响了一声,没再吭气,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回到东庆县家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令虞满惊诧的是,堂屋里亮着灯,虞父竟然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一杯自家酿的米酒。邓三娘见她回来,冲她使了个眼色,便起身,一手牵起正乖乖练字的绣绣,示意孔婶子抱着已经睡着的二安,笑道:“今儿月亮好,咱们娘几个去院子里走走,看看星星。” 绣绣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放下笔。很快,堂屋里便只剩下了虞家父女二人。 灯影摇曳,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虞满先开口:“爹。” 虞父没应声,只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闷声道:“走吧。” 虞满拿了盏灯,没再问去哪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虞父的身影在昏暗的村落小道上显得有些模糊,步伐却稳当。走了一段,转过熟悉的田埂,虞满心下便明白了。 月光清冷,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很快,那棵在夜色中显得枝叶婆娑的碧桃树便出现在眼中。 近日下了几场夜雨,树根周围又冒出些顽强的杂草。虞父一言不发地放下竹篮,蹲下身,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熟练地将那些杂草一根根拔去,动作细致,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清理干净后,他从篮子里取出两支细细的白蜡烛,就着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插在树前的小小土台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跳跃的烛火,才开口,声音干涩,问的却是身后的闺女:“还是……想去?” 虞满看着爹微偻的背影,一时喉头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简单的四个字。 虞父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仍旧面对着树:“闺女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一刻也没敢忘。” 那位性情温柔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在重病前,却用尽力气掐着当时还年轻丈夫的手,让他一定答应,无论如何,要把女儿好好带大,让她平安喜乐。 “你去吧。”虞父忽然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虞满抬眼看他,只见虞父抬起粗糙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闺女。月光和烛火交织下,他的眼睛有些红,目光包含诸多情绪。 “爹……”虞满鼻子一酸。 “若是在外头不顺心,受委屈了,别硬撑,随时回来。”虞父打断她,语气执拗。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威严:“还有,你和裴籍那小子,若真是……定了心,要成亲,必须提前写信回来!我也得去跟裴家郑重商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爹得看着你风风光光出门。”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想了几日,回来途中还梦见虞母,她皱着眉,缓声说着什么。 醒了便觉得该和闺女一起来一遭。 虞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甚至说不出什么,只能呜咽。 看见闺女这样,虞父反而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闺女脑袋。 “他若是让你这么哭,再大的官老爷我也要揍他。”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忽起,拂过碧桃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早生的、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碧桃树叶,被风卷落,从父女二人眼前打着旋儿飘过,最终轻盈地落向远处朦胧的夜色中,踪迹难寻,似是前人道别。 虞满望着那叶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面前眼眶湿润却努力笑的父亲,心中那股激烈的退意,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欲出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努力向上弯起。 等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家时,邓三娘正带着绣绣和孔婶子在院子里等着,二安已在孔婶子怀里睡熟。见父女二人虽眼睛都有些红,但气氛明显缓和,邓三娘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显,只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故意道:“看来是说通了?那我可得抓紧时日,赶紧把那几件夏衣绣完咯!” 绣绣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到虞满腿边,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舍:“阿姐,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虞满弯腰,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道:“嗯,阿姐要去办点事。绣绣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等我们绣绣再长大些,就能来寻阿姐了。” 绣绣用力点头,小脸上一派郑重其事:“好!等我长大,一定来寻阿姐!给阿姐帮忙!” 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又与薛菡书信往来确认了那些府邸的回话,虞满便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她依旧只带了山春一人,轻车简从。马车驶离东庆县前,她特意去了州府。 薛菡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常祥小跑进来,低声道:“薛掌柜,东家来了,马车就在后巷。” 薛菡闻言,心想可是又出什么事了?立刻放下算盘,快步迎了出去。后巷僻静,虞满所乘的青篷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脸。 “东家,可是还有事吩咐?”薛菡走近问道。 虞满看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直接问道:“薛姐姐,州府待腻了没有?想不想……跟我去京城闯一闯?” 薛菡:“……啊?”她完全没料到虞满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懵住,檀口微张,愣住了。 等她被虞满笑着拉上马车,车轮辘辘启动,驶出州府城门好一段路,薛菡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陌生的官道景色,又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虞满,哭笑不得:“东家!可我去了,州府的食铺怎么办?还有账目、货源、那些老主顾……” “州府食铺我已聘好新掌柜,人明日就上工,稳妥可靠。我爹也会时常过去看着,出不了大岔子。”虞满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回答。 “那……那我娘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薛菡又想到母亲。 虞满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她面前:“薛婶那里,我已亲自去拜望过,说明了情由。这是伯母让我转交给你的。” 薛菡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熟悉的、略显歪斜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她母亲的手书。信很短,只有两行:“我儿,虞娘子仁厚有能,带你前去京城见世面,你需尽心尽力,万不可偷懒耍滑,拖累娘子。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薛菡拿着信纸,半晌无语,抬头看向虞满,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东家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迷迷糊糊上贼船?” 虞满颇为自矜地点点头,又问道:“嗯。所以,薛姐姐,你现在是去,还是不去呢?” 薛菡作势要起身,嗔道:“我若是说不去,难不成还能现在跳车?” 虞满立刻朝车外扬声道:“山春,停车!薛掌柜要下去!” “欸别!”薛菡赶紧伸手拦住她,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无奈道:“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真心话?”虞满挑眉。 “千真万确!”薛菡坐正了身子,“不瞒东家,我爹生前酿了一辈子酒,总念叨着京城的秋露白、还有那流霞坊的玉冰烧乃是天下名酿,只可惜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去京城见识乃是奢望。此番能去,我定要替爹爹好好尝一尝那传说中的滋味,若能琢磨出些门道,更好!” 虞满笑了:“这才对嘛。京城之大,岂止有名酒?往后,有咱们施展的地方。” 行程不赶,一路慢行,看看风光,尝尝各地小吃,倒也惬意。山春驾车极稳,薛菡起初还有些离乡的怅惘,很快便被沿途新鲜事物吸引,与虞满说说笑笑,七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上。 越是靠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越是稠密,形制各异的马车、驮着货物的骡队、风尘仆仆的行商、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尽展现着帝都的繁华。 入了城,更是人声鼎沸,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连绵不绝,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马匹牲口的气味以及一种特有的尘土与喧嚣感。薛菡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暇接,低声惊叹。 虞满却并未直接驱车前往裴籍安置的那处宅子,而是让山春将马车停在了西市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酒楼前。 “奔波一路,先吃点东西,歇歇脚,也听听市井声气。”虞满解释道,引着薛菡和山春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又能听见大堂议论的雅座。 点了几个招牌菜,菜还未上齐,旁边一桌几个商人打扮、衣着光鲜的男子高谈阔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显然多喝了几杯,嗓门颇大,谈论的正是近日京城最引人瞩目的趣事。 “福宁长公主的驸马人选,怕是快要定下了!”一个蓄着短须的富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有此殊荣?莫非是英国公家的世子?还是靖海侯的那位小公子?”另一人好奇追问。 短须富商摇头晃脑,带着几分卖弄知晓内情的得意:“非也非也!据说,此人并非勋贵子弟,而是今科新晋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 “翰林院?新科进士?那倒是清贵……可知姓名?” “怎会不知?便是那位风头正劲的探花郎,姓裴,名籍,裴编修!” “哗——”同桌几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裴探花?确实是人中龙凤,才貌双全!可……他这般出身,竟能得长公主青眼?” 短须富商嘿嘿一笑,抿了口酒:“这你就不懂了。长公主是何等身份?陛下的亲姐姐!她要选驸马,还在乎对方家世?要紧的是人才品貌,合眼缘!我听说啊,这几日,裴编修可是频频陪同长公主出游呢,昨日去了城西的毕原赏景,今日好像又安排了去南苑马场……这般形影不离,殷勤相伴,这驸马之位啊,怕是八九不离十,板上钉钉了!” “竟有此事?若真如此,这裴探花可真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 “谁说不是呢!哈哈,喝酒喝酒!” ----------------------- 作者有话说:1“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出自唐代钱珝的《江行无题一百首》 第71章 相见 第71章 相见 那一桌人推杯换盏,议论得热火朝天。虞满这一桌,薛菡耳朵灵,听到这些话,她脸色微变,猛地扭头看向虞满,眼中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怕唐突。 却见虞满神色如常,甚至慢条斯理地伸出筷子,从面前那盘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里,稳稳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才抬眼,看向薛菡,说道:“发什么愣?快吃,这排骨火候不错,凉了味道就差了。” “东家……”薛菡忍不住,极小声道,眼神里全是忧虑。 虞满咽下,笑道:“无事,市井闲谈罢了。先吃饭,菜要凉了。”她甚至又给薛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尝尝这个。” 薛菡见她如此,心下稍安,她默默拾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 总算用完了这顿饭。下楼时,薛菡试图转移话题,她看向街上林立的店铺招牌,问道:“东家,咱们今夜宿在何处?可有相熟的客栈?我听说京城有些老字号客栈自酿的酒水很是不错,正好歇歇脚,解解乏,明日再精神十足地去寻合适的铺面。” 虞满却摇了摇头:“不住客栈。”说罢,便领着薛菡和山春,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了几条相对清静的巷弄,最终停在了阳口街的巷子中段。眼前是一座白墙灰瓦、门庭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喜来居”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正是虞满离京前,让裴籍亲手写就、找匠人制成的。 虞满仰头看了看那匾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错,过关。 山春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衣、年约三旬的仆从探出身来。他目光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过门外三位女子,见她们虽风尘仆仆,但衣着整洁,气度从容,尤其为首那位娘子目光清正,便拱手问道,口齿清楚,态度不卑不亢:“敢问诸位娘子,莅临敝宅有何贵干?寻访何人?” 虞满上前半步,坦然道:“我姓虞。” 那仆从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却并未立刻让开道路,而是又谨慎地问了一句:“娘子是从何处来?” 虞满:“涞州,东庆县。” 仆从脸上立刻露出恭敬而放松的神色,连忙侧身将大门完全打开,躬身道:“果然是虞娘子!小人眼拙,娘子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门。虞满目光掠过庭院,看见墙角那几株她离京时还是光秃秃的桂花树苗和几丛新移栽的芍药,如今都已枝叶舒展,绿意盎然,甚至有些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显见是被精心照料着。 那引路的仆从察言观色,适时解释道:“郎君特意叮嘱过,院中这些花木,务必小心看顾。平日里浇水施肥、修剪除虫,都是郎君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说是不放心。”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行,这也过关。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后头西排的厢房,可都时常打扫着?” 仆从忙道:“回娘子的话,日日都有人收拾通风,被褥帐幔也是定期拆洗晾晒,绝对干净清爽。” 虞满便对薛菡道:“走,我带你们过去安顿。”她引着薛菡和山春穿过月洞门,走向后院专为客人预备的西厢房。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问那仆从:“那……他人呢?” 仆从低头,恭敬答道:“回娘子,郎君今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南苑,并未交代何时归来。” 虞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问:“这院子里,除了你们,可还有负责洒扫浆洗的婢女?”毕竟也不能什么都让薛菡她们来。 仆从摇头:“并无。郎君不喜陌生女子在内院走动,一应琐事,皆是小的们几个负责。” 薛菡也知晓虞满的心思,说道:“无事,我们都能自己做。” 虞满却还是打算找些婢女,她对仆从颔首:“辛苦了,你先去忙吧,这里我们自己来便好。” 仆从应声退下。虞满推开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门,里面果然窗明几净,陈设简单雅致,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薛菡跟着进去,放下随身的小包袱,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将一路的疑惑问出了口:“东家,你先前来京城……便是住的此处?”这宅子虽不奢华,但地段清静,布置用心,绝非寻常客栈可比。 虞满正帮她整理床铺,头也不抬地应道:“是。此处算是……我的宅子。”她本意是让薛菡安心住下,莫要拘束,毕竟是她可以做主的地方。 谁料薛菡听了,反而停住了动作,走到虞满面前,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上下打量她,压低声音道:“京城寸土寸金,这阳口街我方才瞧着,虽非顶富贵的地段,但也绝非便宜之所。这宅子内外整洁,花木精心,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挪用了食铺的银子?”她知道虞满对食铺投入极深,但也担心她为了在京城安身,动了不该动的本钱。 虞满闻言,简直哭笑不得,直起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什么呢!我像是那种公私不分、挪用公款的人吗?”她看上去就这么不靠谱? 薛菡见她反应,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疑惑:“那这宅子……” “别人给的。”虞满含糊了一句,不欲多谈此事,转而道,“你就安心住着便是。”她见薛菡仍有不安,便故意吓她,“怎么,怕这宅子来路不明?还是怕万一裴籍没提前交代,那仆从不让我们进来?” 薛菡老实点头:“确有此虑。” 虞满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那也无妨。他们若不让我们进……”她朝安静站在门边的山春努了努嘴,“就让山春带我们翻墙进来。” 山春立刻点头,言简意赅:“可以。”语气认真,丝毫不像玩笑。 薛菡:“……”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主仆二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么霸道的吗?” 虞满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薛菡的额头:“逗你的。我自有分寸。”她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薛菡眼前晃了晃,“瞧,侧门的钥匙,我一直收着呢。就算正门不让进,咱们也能大大方方走侧门。” 薛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嗔怪地看了虞满一眼。她忽然觉得,到了京城,虞满似乎比在东庆县时,要更放松、更……促狭了些。 安顿好薛菡,三人又在宅中小厨房简单用了些仆从准备的饭菜。见薛菡面露长途跋涉后的疲色,虞满便让她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山春则依旧像影子般跟在虞满身后。 虞满带着山春,慢悠悠地将整个喜来居重新逛了一遍。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又有些微不同,花木更高了些,墙角新添了一丛翠竹,书房里多了几摞显然是新购置的书籍……最后,她停在了正房东侧那间主人卧房外。房门紧闭,她站在廊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扉,又很快移开。 山春站在她侧后方,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忽然上前一步,不等虞满反应,直接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屋内陈设简洁,床铺整齐,书案干净,空无一人,唯有窗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半开的玉兰,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山春看向虞满,一脸平静地陈述事实:“里头无人。” 虞满:“……”她难得被这实心眼的丫头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看。”说罢,转身朝外走去,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逛完宅子,天色尚早。虞满回到自己先前住过的那间西厢房,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唤来一名伶俐的仆从,吩咐道:“将此信送到锦华堂,面交顾承陵顾二公子。” 信送出后,虞满便在自己房中看书等待。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起,院中灯笼次第点亮,直到夜深人静,除了仆从轻手轻脚送来热水和晚点,裴籍终究未曾归来。 翌日一早,虞满便带着休息了一夜、精神焕发的薛菡,以及沉默的山春,按照锦华堂昨日送来的回帖上的地址,去了流霞坊。她们要了楼上一处安静的雅间,点了一壶玉冰烧,几样精致茶点。 不多时,雅间门被推开,顾承陵走了进来。依旧是威仪沉稳,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虞满起身相迎,双方见礼落座后,她看着顾承陵的模样,虽然有些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道:“顾公子这是……几日未曾好眠了?可是铺中事务太过繁忙?” 顾承陵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让虞娘子见笑了。家中琐事缠身,确有些……疲于应付。”他显然不欲多谈家事,很快将话题引向正题,“虞娘子信中说已至京城,并有意详谈合作之事,承陵甚喜。不知这位是……?”他看向薛菡。 虞满将薛菡引荐给顾承陵:“这位是薛菡薛娘子,是我在涞州食铺的掌柜,亦是我左膀右臂,精通酿酒与铺面经营。此番来京,薛娘子亦会参与新铺事宜。” 薛菡起身,落落大方地向顾承陵行了一礼,言辞得体:“见过顾二公子。久闻锦华堂顾二公子年少有为,今日得见,幸甚。” 顾承陵亦还礼:“薛娘子客气。虞娘子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寒暄已毕,三人便切入正题,开始详细商讨在京城开设新食铺的种种事宜。虞满将她这些时日的思考徐徐道来:“京城居,大不易。饮食行当更是竞争激烈,老字号根基深厚,新铺子若想立足,需有独特之处。我打算,新铺不追求规模宏大,但求精致特色。其一,主打融合创新,将涞州乃至南地的一些特色风味,与京城口味巧妙结合,推陈出新。薛娘子在酒水调制上颇有心得,可为铺子增色不少。其二,注重食材本味与时令,可推出四季席、节气膳等菜品。其三,环境清雅,服务周到,不仅为食,亦为一种消遣体验。” 顾承陵听得认真,不时颔首,补充道:“虞娘子思路清晰,陵赞同。选址上,东市虽繁华,但租金高昂,竞争也最烈。西市稍次,但胜在文人雅士、各地商贾聚集,对新奇事物接受度高,且租金相对合宜。我留意到西市榆林巷附近,有几处铺面位置、大小都合适,且周边环境清静,适合营造虞娘子所言清雅氛围。资金方面,我个人可先投入一笔,占股几何,可由虞娘子定夺。此外,陵在京城经营多年,一些人脉与采买渠道,或可共享。” 薛菡也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比如如何根据京城气候调整酒水配方,如何设计既体现特色又不显突兀的菜单结构等。 三人就铺面选址、装修风格、初期投入、人员招募、食材供应链等细节逐一讨论,雅间内,气氛专注而热烈,唯有清茶渐冷,酒香弥漫。 说了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框架总算有了眉目。薛菡见顾承陵虽强打精神参与讨论,但眉眼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且他似乎几次欲言又止,看向虞满的目光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意味。她心下明了,便寻了个由头,起身道:“方才听顾公子提及榆林巷,我对此地不甚熟悉,可否请山春陪我先去附近转转,实地看看环境?”说罢,对虞满使了个眼色。 虞满会意,点头:“也好,你们先去瞧瞧,回头我们再议。” 薛菡便带着山春悄然退出了雅间,并细心地为两人掩上了门。 厢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市声与屋内更漏滴答。顾承陵执起茶壶,为虞满和自己重新斟满了已经微凉的茶水,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显然心事重重。 虞满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耐心等待。 顾承陵终于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市,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这叹息不似方才谈判时的任何一次斟酌,倒像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泄出一丝真实的烦闷。 “顾公子似有心事?”虞满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可是方才所议,尚有难处?但讲无妨。” 顾承陵转回头,终究只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浅笑,那笑意未到达眼底:“合作之事,与虞娘子商议,如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何来难处?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相对含蓄的说法,“是一些家中私务,扰人心神,让虞娘子见笑了。” “哦?家事?”虞满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问道,“可是府上老太爷又有新训示?或是锦华堂近日事务格外繁冗?”她心知肚明,能让他这般人物露出此等神色的家事,多半与那位罗家表妹脱不开干系。 顾承陵揉了揉眉心,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不瞒虞娘子,确是家父……对宛奚的婚事,有了考量。” “罗娘子的婚事?”虞满适时露出讶色,“罗妹妹年华正好,且顾公子与罗妹妹兄妹情深,有顾公子把关,老爷子想必也是放心的,何故烦忧?” “兄妹情深……”顾承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家父正是觉得,阿宛年岁渐长,长居顾家并非长久之计,理应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以慰姨母在天之灵,也全了顾家照拂之义。” “妥当?”虞满品味着这个词,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知老爷子相中的,是哪户人家?” 顾承陵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方才的沉稳中透出一丝冷意:“光禄寺少卿,周大人。” 虞满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位周大人的信息——年纪、家世、后院……心下顿时了然。这哪里是寻妥当亲事?这分明是……她看向顾承陵,见他虽面沉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波澜,忽然明白了更深一层:顾老爷子恐怕是看出了些什么,这才急于将她“妥当”地嫁出去,既是断了某些可能,也是为顾承陵将来的高门联姻扫清障碍。 “周大人……”虞满斟酌着用词,“听闻是位干吏。”她避开了年龄家世等敏感点。 “干吏与否,与阿宛何干?”顾承陵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周府后院之复杂,绝非阿宛那般心性所能应对。家父此举……”他顿了顿,将未尽之语咽下,转而道,“我身为人子,自当尽力劝说,但他此次态度颇为坚决。” 虞满点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罗娘子自己可知晓?她那般性子,恐怕……”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头疼之色再也掩不住:“她自然是不依的,闹了一场。但麻烦之处不在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但她近日……与今科一位新晋进士相交,还……送了些诗词点心过去。” 虞满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不知是哪位进士?” “……张谏。” “张谏?”虞满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张谏?还真是熟人。 顾承陵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张兄品性高洁,才学出众,我素来敬重。可他与阿宛……实非一路人。她此举,多半是孩子心性,胡闹罢了。可眼下这般情境,她越是如此,老爷子那边恐怕越会觉得她需要尽快定下来,而周家那边……也难保不会因此生出别的想法。”他揉了揉额角,看出来确实无奈。 他看向虞满,难得开口:“阿宛在京中朋友不多,性子又被保护得有些单纯。她与虞娘子你倒是投缘,上次琼林宴后常提起你。不知虞娘子能否得空,约她出来说说话?不必提及这些烦心事,只寻常聊天,若能让她稍敛心性,行事更稳重些,或是……对张兄那边,稍稍淡些心思,便再好不过了。”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希望虞满能帮忙劝劝罗宛溪,别在这节骨眼上再添乱。 虞满看着他,也是心中发笑。 “原来如此。”虞满点点头,爽快应下,“罗娘子率真可爱,我与她也算有缘。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与她说说体己话也无妨。只是,”她顿了顿,提醒道,“儿女婚事,终究需两情相悦,家人亦需尊重其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顾公子想必比我更明白。” 顾承陵听她应允,神色一松,又听她后半句,笑容微涩:“陵明白。只是家中情况复杂,有时……身不由己。多谢虞娘子肯援手。” 又说了几句闲话,约好改日再详谈铺面选址的具体细节,双方便在流霞坊外作别。 回到喜来居,已是午后。宅中依旧安静,仆从说郎君仍未归来。虞满处理了些琐事,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又在房中等到暮色四合。晚膳是她与薛菡、山春一同用的,席间薛菡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只挑些京城见闻来说,绝口不提其他。 夜色渐深,虞满洗漱罢,换了身舒适的细棉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看一本从涞州带来的、尚未读完的话本。书页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边缘,目光不时飘向虚掩的房门,听着外头更漏声声。 而裴籍那边早早得了仆从送来的消息,便立刻就想转身,吩咐备马,连夜赶回城中。 此次南苑之行,本是少帝一时兴起,邀了几位近臣、新科进士及勋贵子弟前来跑马散心,太后虽未亲至,却也派了庚内侍随行,以示关切。裴籍身为新晋翰林编修,又是探花郎,自然在列。 正思忖着如何向少帝告假半日,一名小内侍悄步走近,躬身道:“裴编修,陛下召您去清凉殿,说是要垂询修撰前朝实录的几个细节,郑相与齐学士也在。” 裴籍心下微顿,面上却不显,温声道:“有劳公公引路。” 清凉殿内灯火通明,少帝身着常服,坐于书案后,左下首坐着须发花白、神态威严的郑相,右下首则是齐学士。见裴籍进来行礼,少帝抬手免了,直接指向摊在案上的一卷史料,问起其中一段关于边镇粮饷记载的疑点。 这一问,便不是三言两语能答完。裴籍只得收敛心神,将自己此前查阅档案、考证辨析的结果娓娓道来,引经据典,条分缕析。郑相不时插言追问,齐学士则从旁补充修正,少帝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疑问。殿内烛火渐渐烧短,更漏声清晰可闻,话题从具体的史实考据,渐渐延伸至吏治得失、钱粮周转乃至当今边备策论。 直至子夜时分,少帝面上露出倦色,郑相才适时止住话题,恭请圣驾歇息。少帝便道:“今日就到此吧,你们都退下罢。” 三人行礼退出清凉殿。夜风寒凉,吹得人精神一振。齐学士年事已高,熬不得夜,嘱咐了裴籍两句明日需整理的文书,便由仆从搀扶着先一步离去。 裴籍正欲转身离开,郑相却缓步走近,示意他稍候。这位当朝首辅,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身影显得愈发高大沉凝。他并未看裴籍,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裴编修年轻有为,学识渊博,陛下甚为嘉许。翰林院清贵之地,正是磨砺英才之所。你当勤勉任事,恪尽职守,于修史上多下功夫,于经筵上多进良言,方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这是勉励。裴籍躬身:“下官谨记相爷教诲,定当竭心尽力。” 郑相这才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少年得志,易招人目。言行举止,更需端方持重。譬如……”他略微停顿,语气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譬如结交游宴,需识大体,知进退。天家恩泽,是荣耀,亦是分寸。” 这便是敲打了。显然,近日少帝对他的赏识,以及福宁长公主那边的事,已落入这位老相爷眼中。裴籍心头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再次躬身,语气诚恳:“相爷金玉良言,下官必时时自省,不敢逾矩。” 郑相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嗯。陛下年少,身边需得稳妥之人侍奉。今夜老夫有事今日先行回府,你且在此候着,若陛下另有传唤,也好及时应对。” 裴籍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脱身了,只能应道:“是,下官遵命。” 于是,又在偏殿值房中守了近两个时辰,直至天际微露鱼肚白,确认少帝安寝再无传唤,才得以告退。一夜未眠,加之精神紧绷,纵是年轻,也难免感到疲倦。他婉拒了南苑安排的早膳,只匆匆用了半盏浓茶提神,便即刻命人备马,径直回京 越是靠近阳口街,心中那点急切便越是清晰。到了门口,他几乎是跃下马背,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便快步朝内院走去。穿过熟悉的庭院,目光掠过那些在她离开后由他亲手照料、如今已郁郁葱葱的花木,脚步不由自主更快了些。 直到停在那扇熟悉的厢房门外,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隐隐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他的手已按在门上,却猛地顿住。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靛蓝色的常服因一夜未眠守候、清晨快马疾驰而显得褶皱,衣襟处甚至沾了些许晨露与尘土的痕迹,袖口也不复平日的整洁。发冠或许也有些歪斜。这般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模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试图抚平那些褶皱,又正了正发冠。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也压下那因急切而有些失衡的心跳。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暖黄的烛光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带着夜寒的身躯。他一眼便看见歪在软榻上的那人,穿着舒适的寝衣,墨发松松挽着,指尖正百无聊赖地点着书页。熟悉的眉眼,慵懒的姿态,一切都与离京前并无二致,却又似乎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秾丽。 他唤她,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一丝沙哑:“小满。” 虞满从话本上抬起眼,侧过头看向他。她脸上没什么重逢激动的表情,甚至依旧保持着歪在榻上的姿势,只是将手中的书册合拢,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显然不是朝服、却因奔波而稍显凌乱的常服上停了停,嘴角勾起,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听说你要当驸马啦?” 第72章 问询 第72章 问询 裴籍看着她,心终于沉沉落定。他反手关上门,步履平稳地走向她。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走到榻边,俯身伸手,将她滑落臂弯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带来一丝细腻的触感。 虞满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抽回手,抬起,没什么力道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脸上收敛表情,声音也平平:“站好。” 裴籍顺从地直起身,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笼着她。他垂眸,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淡淡阴影,无奈道:“虞大人,我还能喊冤吗?” 虞满抬眼望他,这姿势实在没气势。她皱了皱鼻子,觉得这“兴师问罪”开场不够威严,便拍了拍身边的榻沿:“你坐下。” 裴籍从善如流,依言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的清冽气息。 “去南苑是陛下所召,”他主动开口,语调平稳,“长公主只头一日随太后凤驾露了面,后来便因宫中事务回城了。” “没了?”虞满指尖点着书页,眸光清亮,“可我听说,裴编修殷勤备至,毕原赏景,形影不离?坊间都传,驸马之位,怕是板上钉钉了。”她故意将市井流言说得活灵活现。 裴籍知道她这是存心揶揄。他面色不变,坦然道:“毕原之行,陛下邀了此次的众新科进士同往,名为赏景,实有考较之意。凡在京未授外职者,大抵都在。”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地补充,“张谏兄,弓马娴熟,在那日颇为出众,陛下还赞了几句。” “没想到张谏居然还会武” 虞满听他说得详尽,连张谏被夸都提了,原来这古代boss直聘还有二轮面试,她哦了一声,但又不想就这么饶过他,故意拉长调子:“原来是陛下考较新科进士呀——那怎么独独传成你与长公主同游了?” 裴籍配合地露出些许苦笑:“恰巧长公主也在,代太后说了两句。” 虞满放下书,索性盘起腿,摆出听故事的姿态,“那你说说,长公主……真就一眼都没多看你?我可听说,太后有意为她选驸马,京中适龄才俊,你可是头一份的风头正劲。” 裴籍见她兴致勃勃,眼底那点纵容更深。他索性也放松下来,靠向身后的引枕,姿态闲适,娓娓道来:“长公主身份尊贵,出行仪仗俱全,我等外臣,按礼需隔帘跪迎,垂首应答。那日毕原,陛下与长公主在前,我等跟随在后,隔着十余丈距离。长公主问了陛下几句学业,陛下答了,又转向我们,问了几个寻常问题,无非是籍贯、师承、近来读何书。我答得中规中矩,并无特别。”他看向她,目光沉静,“至于太后择婿……那是天家之事。我已有婚约在身,陛下、众人皆知。” 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锁着她,仿佛不只是解释。 虞满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微热。她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那瞬间的不自在:“话本子都说过……” “小满。”裴籍难得打断她,声音不高。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不会有这种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让它变成不可,不能。” “不准看这种害人的话本子了。” “哪里害人”虞满不服气。 裴籍淡声道:“害我。” 虞满:“……” 她才轻轻挣了挣手,“知道了。”她准备继续看书。 谁料,对面的人忽然又倾身过来,伸手,掌心温热,轻轻扶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拨过来,迫使她再次看向他。 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满猝不及防,眨了眨眼:“……干嘛?” 裴籍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时候,他觉得她通透得过分,有些时候,又可恨她在这等事上的迟钝。 他指尖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用力,声音低沉下去:“能拉弓御马,就叫会武了”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点不讲道理,可他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欣赏,那股不上不下的气闷便又浮了上来。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他,甚至还故意微微摇了摇头,一幅“你这就不懂事了”的神情,慢悠悠道:“那你又干嘛老提他?吃哪门子飞醋。”直接戳破他那点隐秘心思,“人家张谏招你惹你了?毕原之事提他,如今又提他。怎么,裴探花是觉着自己不如张公子俊俏,还是才学不及,怕我听了陛下夸他,就觉得你不如人了?” 裴籍沉默了一瞬。她说得对,这回是他失言,张谏的心思若是他不说,便是井底的青石,永远见不了光。 他没争辩,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榻边的引枕上,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要平复心绪,换了话题:“明日打算作甚?” 虞满见他退开,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随口答道:“同薛姐姐去西市各家有名的酒楼食肆逛一圈,尝尝味道,看看行情。” “我陪你去?”裴籍立刻道。 “不用。”虞满想也不想地拒绝,“有山春在,出不了事,而且你在,薛姐姐怕是不敢畅所欲言。” 裴籍被噎了一下,只得作罢:“好。若是晚了,我去寻你。” “知道啦。”虞满应得敷衍,想起什么,“哦,对了,我今日去流霞坊见了顾承陵。” 裴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谈合作?” “嗯。选址、出资金额、大致方向都聊了聊。薛姐姐也在,提了些酒水方面的想法。顾承陵看起来……有些疲惫,家事似乎颇为烦心。”虞满简单说了几句,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裴籍问,语气关切。 “有点。今日走了不少路。”虞满揉了揉眼睛。 “那便早些歇息。”裴籍松开她的手,守着她睡着,直到听见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起身,动作极轻地替她拢好被角,指尖碰到她露在毯子外的脚踝,触手仍有些凉意。他眉心微蹙,想起她的体质,又算了算日子,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他拿着一个灌好了热水的汤婆子回来,用柔软的棉布细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被窝里。睡梦中的虞满似乎感受到热源,无意识手脚并用抱住,脸颊在柔软的棉布上蹭了蹭。 裴籍立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打更声响,他才似乎惊醒,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自己房中,推开房门的一刹那,裴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屋内一切如常,陈设整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他常用的松墨与冷冽熏香混合的气息。但他知道,有人进来过——不,是推开过门,在门口停留过,或许还向内张望过,却并未真正踏入。 是她。 裴籍的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小几旁。几上那只白瓷瓶里,几支玉兰依旧半开着,在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幽香暗浮。他伸手,轻轻拉开了玉兰花瓶下方那矮几的抽匣。 匣内空间不大,却被整齐地隔成两半。 左边,摞着一叠厚厚的、未曾寄出的信笺。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深浅不一。自从虞满离京返回东庆县,他几乎是每日一封,或长或短。有时写京中见闻,修史进度,翰林院同僚的趣事;有时写院中花木,那株桂花抽了新芽;有时只是寥寥几句,问东庆县天气可好,食铺生意如何,绣绣是否顽皮。 只是每每写到末尾,那惯常用来显示大度、嘱咐她“不必急于归京”或“诸事妥帖后再回”之类的字句,落笔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加重,墨迹泅开,字与意相悖。因而总是不甚满意,又嫌太过刻意,这些信便一封也未送出,只是日复一日地积攒在这里。 右边,则是另一些纸条,字迹各异,内容简洁,是暗线传来的关于虞满在东庆县与州府的动向。 “虞娘子今日至州府铺,与薛掌柜议事半日,神色愉悦。” “虞家幼子病愈,娘子亲自下厨煲汤,哄其服下。” “虞娘子与陈氏女于茶楼闲谈约一个时辰,陈氏女赠诗一句。” “虞娘子决意赴京,已打点行装,与虞父长谈于其母墓前。” “虞娘子离县,虞父目送良久。” …… 事无巨细。 裴籍静静地看着这两叠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之中,显得神情有些莫测。 他看了许久,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她既然没看到……也不必吓着她。”声音轻缓,似庆幸,又似遗憾。 说罢,他取出火折子,擦亮。 火苗“嗤”一声燃起,他将它们一一凑近火焰。信笺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化作青烟。 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里温润儒雅的君子表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出一种近乎阴郁的专注,像深潭静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匣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余温尚存。他轻轻吹去浮灰,又用一方素白帕子,将匣内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那些日复一日的书写与窥探,从未存在。 刚将抽匣推回,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节奏沉稳。裴籍神色瞬间恢复平日的沉静,淡淡道:“进。” 谷秋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精干、眼神透着谨慎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随即对裴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下官见过裴大人。” 此人乃工部都水清吏司一名从五品员外郎,姓周,官职不高,却在河工、物料核算上颇有些实权和门路,重要的他虽明面上还是太后之人,如今却想投效少帝,因而颇为讨好裴籍这位少帝新宠臣。 裴籍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周员外郎不必多礼。深夜到访,可是南巡一事有了新动静?” “正是。”周员外郎压低了声音,上前半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与太后娘娘就今春南下巡视河工、体察民情一事。太后以陛下年幼、龙体关乎社稷、不宜远行劳顿为由,坚决反对。陛下则坚持‘天子守国门,君王恤黎民’,称若不亲见民间疾苦,何以治国?郑相及几位清流大臣支持陛下,但太后一党阻力不小,几位阁老态度暧昧。如今看来,僵持不下,陛下与太后恐都不会亲自南下,极大可能是各自派遣亲信重臣代为巡看,互相制衡。” 裴籍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案冰凉的木纹,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少帝与太后的明争暗斗已日趋明面上,南巡涉及江南赋税、每年数百万两的河工巨款、漕运命脉,乃至地方官员的站队,是一块必争之地。江南素来被太后母族及关联势力渗透颇深,盐、漕、织造,盘根错节。少帝想借机清查亏空、安插人手、培植亲信;太后则想严防死守,粉饰太平,维持现状。这其中的尺度与凶险,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把握。 “下官……依上峰透露的口风,下官极可能也在随行之列,”周员外郎语气有些不确定,更带着深深的忧虑,“负责核查部分河工物料账目。只是这差事,犹如刀尖行走,火中取栗。查得浅了,陛下不满意;查得深了,触动利益,恐招致大祸。下官愚钝,如履薄冰,恳请大人指点迷津。”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裴籍转身,看向他道:“周大人既知是刀尖,行走时便更需看清脚下虚实,也要看清……执刀之手,意图何方。”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江南水网纵横,河工琐碎,账目浩繁。你只需牢记本职——将所见堤坝坚固与否、漕运畅通情况、物料采买数目质量、人力征调款项,逐一核实,丈量清楚,记录详尽,不偏不倚,据实禀报即可。你是工部的官,便做工部的事,拿出工匠般的细致与准确。” 他略一停顿,周员外郎屏息聆听。 “至于其他,”裴籍继续道,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不该看见的,即便看见了,也当未见。陛下要的是‘实情’,太后要的是‘安稳’。你只需报你的‘实情’,用数字、用丈量结果说话。至于这‘实情’如何解读,能否带来‘安稳’,或会引发何种波澜,那自有上官与朝中诸公去斟酌、去博弈。切记,在此事上,你只是眼睛,是尺牍与算盘,不是刀。明白吗?” 周员外郎细细品味这番话,初时冷汗微出,随即又觉豁然开朗。 “下官……明白了!”周员外郎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敬畏,“多谢大人教诲!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定当恪尽职守,仔细核查,余事不问。” 裴籍微微颔首:“周大人是聪明人。” 周员外郎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太后宫中似乎确有意图,要开始为福宁长公主遴选驸马,虽未明旨,但风声已隐约传出。人选大抵在京中适龄、家世清白、才学品貌出众的世家子弟中择取。听闻……太后颇为关注今科进士的动向。”他说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裴籍的神色。 裴籍眸光微动,却只是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道:“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议论。此事,我知道了。” 周员外郎识趣,不再多言,再次恭敬行礼:“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告退。”说罢,随着谷秋的示意,悄然退出了房间,步履轻捷,很快离开宅子。 屋内只剩下裴籍与谷秋。谷秋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顺着您上次所指的那条线去查,依然……毫无结果。人要么早已病故、失踪。” 裴籍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神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静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若是真如我猜想那般,”他声音平静无波,“查不出来,才是应当。” 谷秋见他没有更多吩咐,却并未立刻退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似乎有话难以启齿。 裴籍察觉,目光转回:“可还有事?” 谷秋迟疑了一瞬,还是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恳请主上解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长公主驸马一事,近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绘声绘色,甚至……恰好赶在虞娘子归京这几日,传入了她耳中。此事发酵之快,是否……是否有主上暗中推波助澜?” 不怪乎他如此猜想。 实在是在他眼中,主上对虞娘子可谓是用心深远,步步为营。 许多看似巧合或旁人伸出援手之事,背后未必没有主上的精心安排。远的不提,便说那个如今唤作山春的小奴,实则是主上早在暗中物色了许久的苗子,根骨性情皆是上选。 主上知晓虞娘子身边需得有个忠心不二、又能护她周全的得力之人,又深知虞娘子性子独立聪敏,不喜被人监视掌控,便故意隐在幕后,只让他救她出奴隶场,随后让山春认虞娘子为唯一主子。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结果精准地达成了主上的意图——将一个绝对可靠、背景干净、且能力不俗的护卫,送到了虞娘子身边。 山春不知,虞娘子更不知。 这般迂回曲折的心思,只为护一人周全而不令其察觉丝毫,谷秋亦是暗自心惊。 因此,当京城突传驸马流言,时机又如此微妙时,他很难不怀疑,这是否又是主上另一种更隐秘的安排,或许是为了试探,或许是为了……让虞娘子更在意些? 谷秋问完,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属下妄自揣测,逾越本分,请主上责罚。” 屋内寂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裴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谷秋,眸光深沉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传闻一事,非我所为。” “纵使要用些手段,算计人心,甚至……”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甚至必要时,伤及自身,以退为进,亦无不可。但唯独不会拿这些事来做文章,引她侧目,试她心意。” 谋算人心、布局棋局,乃至将自身化作筹码掷入局中,于他而言已是本能。可唯独对她,那些阴晦手段、那些可能令她沾上半分危险的筹划,皆在界限之外。 第73章 休沐 第73章 休沐 虞满是在一阵熟悉的、隐隐的坠痛中醒来的。小腹处传来沉甸甸的酸胀感,连带着后腰也泛着细密的酸痛,四肢百骸都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她迷糊了片刻,才想起算日子——果然是月信将至。 她咸鱼瘫了一会儿,这毛病虽不致命,却总在头一两日折腾得人萎靡不振。昨夜抱着那暖烘烘的汤婆子睡得好,今日已是比往常舒坦许多,但那股不适仍旧扰人。 勉强撑起身,换了身更柔软宽松的杏子黄家常旧衣,长发也未仔细绾,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看了眼镜子镜中,脸有些苍白,看来今日出不了门。 她准备出门同薛菡说一声,莫要久等,正巧山春在院中练功,听见动静收拳,回头看向虞满皱眉,“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虞满看着山春脸色红润,心想自己是不是真该去练练,同时道:“同薛姐姐说一声,今日我怕是不能同她出门了,让她自己先去看看,或是改日再去,随她方便。” “若是她今日想去,劳烦你同她一起。” 山春听她声音都疲软,点头道:“我马上去,用顺便给您请大夫吗?” 虞满摇头,“我躺会儿就好。”她回了屋子,准备挪回榻上再歪着,门口传来轻轻叩响,随即是裴籍压低的声音:“小满?” 只得扶着桌沿起身,慢慢走过去开了门。 裴籍端着黑漆食盘立在门外,一身雨过天青色家常直裰。见她开门,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窥得眼前之人眉间隐忍的轻蹙和略显疲惫的神色。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没,自己醒的。”虞满侧身让他进来。 裴籍将食盘放在临窗的圆桌上。盘里是一碗熬得糯烂喷香、点缀着碧绿菜丝和细碎肉糜的热粥,一小碟清爽的酱瓜,旁边还另有一个白瓷小碗,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气息。 “时辰还早,用些粥,再把药喝了。”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放在桌边的手背,触手微凉,便下意识皱眉,“手这么凉。”说罢,转身去将昨夜那个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用厚棉套仔细包好,递到她怀里,“抱着。” 虞满接过暖烘烘的汤婆子,捂在冰凉的小腹处,那股绵密的痛楚顿时被熨帖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她没说什么,只低头小口喝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裴籍在她对面坐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吃。直到她用完粥,端起那碗药,眉头微微蹙起,他才适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蜜饯。“药有些苦,喝完含着这个。” 虞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屏息将那碗温热的药汁一气喝完,苦得她眉头紧锁,立刻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化开,才冲散了舌尖的苦涩。她含着蜜饯,含糊道:“……每月你记得比我牢。”这话说得轻,带着点赧然。 她这毛病裴籍也知道,每回都会提前给她熬药。 裴籍神色如常,收拾着碗筷,将碗碟放回食盘,“今日就别起身了,好生歇着。” 虞满闷闷应了一声,抱着汤婆子慢慢挪回榻上,拥着锦被半躺下。身上还是酸软,但腹部的暖意和胃里的温热让她精神稍好。她见裴籍没走,反而走到门边,似乎低声对外面吩咐了什么,很快,谷秋的身影在门外一闪,递进来一叠文书信函。 裴籍接过,走回屋内,在她榻边不远处的圈椅上坐下,将文书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从中抽出一份,垂眸看了起来。 虞满看着他,有些意外:“今日……不外出?” 裴籍闻言抬眼,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看向她:“今日休沐。” 虞满怔了怔,忽然想起昨日他追问自己今日安排时的神情,还有那句“明日不用等我用饭”之后,他沉默片刻才答的那个“好”字。原来他今日休沐……这人,真是话藏得深,心思也藏得深。 她目光移到对面书架。 “想看什么书?”裴籍的声音响起,“游记?还是话本?” “游记吧,随意拿一本就好。”虞满道,鉴于上回他的话,她还是暂时不看话本了。 裴籍起身,走到她的小书架前——那上面多数还是他上次离京前为她搜罗的各式闲书。他略一扫过,抽出一本装帧素雅的《南行散记》,走回榻边递给她。 虞满接过,便倚着引枕,翻开书页。室内重归宁静,只余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的轻微声响。 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丝毫不觉尴尬或冷清,共处一室,各自做着事,便自然妥帖。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虞满觉得有些渴,刚动了动,裴籍便似有所感,放下笔,起身去倒了杯水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 虞满接过喝了几口,抬眼看他:“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裴籍没答,只接过空杯放回桌上,目光在她仍有些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道:“我出去片刻。” 虞满点点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外。 不过一刻钟左右,裴籍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他打开上层,里面是几样看起来就十分软糯可口的点心:荷花酥做得层层分明,似花瓣绽放;枣泥山药糕莹白如玉,点缀着红枣碎;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下层则是一壶刚沏好的、冒着热气的蜂蜜红枣茶。 他将点心碟子和小巧的玉盏放到虞满手边的矮几上,又斟了一杯蜜茶递给她,提醒她:“少用些,垫垫肚子。” 虞满正好有些饿了,看着那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又不算太甜腻的。她捏起一块温热的枣泥山药糕,小口吃着,甜度适中,入口即化。裴籍便在一旁坐着,看着她吃,偶尔将蜜茶往她手边推一推。 “味道可好?”他问。 “好。”虞满点头,咽下糕点,喝了口蜜茶,抬眼看他,故意说道:“真是对不住,好不容易裴大人休沐,结果大半日都耗在家里,不是端茶送水,就是盯着我吃药吃糕点。”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若是让翰林院同僚知晓,怕是要笑话你了。” 裴籍神色不动,只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因动作而滑落到腰间的薄毯重新拉上来,仔细盖好。“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他语气平淡,话锋却一转,“那做些别的事” 虞满赶紧低头看书:“……哈哈哈这书还挺有趣。”她没敢再逗他,一边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吃完。 午后,暖意洽洽,虞满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便想走动走动。她披了件厚实斗篷,慢慢走到廊下。庭院里,裴籍亲手照料的那几株树苗和花木已经有了花苞,那株碧桃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已有了些模样。 她看着那些绿意,心情也敞亮了些。转头,见裴籍不知何时也已出了屋子,正静静立在几步外的石阶上望着她,身姿挺拔,玉树芝兰。 “听人说,这些树苗,你都是自己伺候,从不假手他人?”虞满问道。 裴籍颔首,目光也落在那片新绿上:“嗯。交给旁人,不放心。” 虞满心中微动。她走到那株碧桃树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又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冒出的一些细小杂草。许是久未活动,也或许是心里忽然起了兴致,她抬头对裴籍道:“我要试试。” 很快,工具取来。虞满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拿起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树根周围松了松土,又仔细地将那些杂草一一拔除。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很认真。裴籍起初只是站在阶上看,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见她额角微微沁出细汗,便走了过来,无声地接过她手里的花浇,给松过土的树根处缓缓浇了些水。 虞满做完这些,觉得腰又有些酸,便扶着树想站起来。谁知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裴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虞满借着他的力站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仰头看着碧桃树光秃秃的枝丫,笑道:“等结了花苞,定会很好看。”她想象着桃花灼灼以及累累硕果的景象,眼眸亮晶晶的。 身侧的人应了声。 虞满转过身,想往回走,却发现裴籍并未松开扶着她的手,反而进了一步,几乎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她不解地抬眼:“怎么了?” 裴籍没说话,只是又向前迈了半步,这下两人几乎是衣袂相贴。他身上墨香气息扑面而来。虞满下意识想后退,腰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 “你……”她的话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裴籍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深入,侵占着原本不属于他的属地,更是懂得若即若离,当她不满地呜咽时,故作温柔地轻啄嘴角,很快又难掩本性,舔舐着唇珠,用着稍重的力度含着唇瓣,似乎要将她纳入到自己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与她相抵,呼吸明显有些不稳。 他侧了些头,声音低哑,气息缠绕在上: “看书,看树,为何……都不好好看看我?” 第74章 可怜 第74章 可怜 暮色四合,院中渐暗,檐下早早挂起了灯笼。薛菡和山春还未归,虞满靠在窗边张望了几回,隐隐有些担心。裴籍从书房出来,见她立在风口,便拿了件厚斗篷给她披上:“外头冷,进去等。”又温声道,“我去备晚膳。” 虞满跟着他往厨房走,身子还是有些虚软,走得不快。裴籍放慢脚步,回头看她:“要帮忙?” “看着你做。”虞满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洗手,系上素色围裳——这围裳还是她上回离京前随手缝的,针脚算不得细密,他却一直用着。烛光里,他侧脸沉静,动作利落地处理食材,洗切焯炒,井然有序。 不多时,几样菜便上了桌。虽只两人用饭,菜色却不少:一盅炖得澄澈的红枣乌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亮;还有一道山药木耳炒肉片,滋补温润。另有一小钵蒸得软烂的紫米饭。 虞满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吃得完吗?”她今日胃口并不算好。 裴籍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都是新学的菜,试试味道。” 虞满心里一动,接过汤勺,舀了一小口,温度正好。鸡汤醇厚,红枣的甜润恰到好处,乌鸡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好喝。”她真心赞道,眉眼弯起。 抬眸时,却见自己面前的饭碗里,不知何时已堆成了小山——鱼肉去了刺,山药片、木耳、时蔬,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满满当当地摞着。 “?”她看向对面。 裴籍这才给自己夹了第一筷子青菜,神色自若:“多吃些。你都清瘦了。” “胡说。”虞满失笑,“这回离家前,娘给我裁夏衫,还特意放宽了一指尺寸。”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分明是胖了些。” 裴籍闻言,停下筷子,抬眸认真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有些苍白的唇,最后肯定道:“瘦了。” 虞满:“……”她算是明白了,在这人眼里,她大约永远都是“清瘦需补”的模样。行吧。 她从那“小山尖”上夹了一筷子山药送入口中。山药软糯,带着木耳的爽脆和肉片的鲜香,调味清淡适口,并无不妥。可咀嚼间,下唇内侧被牙齿不经意磕碰到的某处,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那是午后/庭中,他情难自禁留下的细微痕迹。 她眉头缓缓皱起。 “怎么了?”裴籍立刻放下筷子,神色微紧,“味道不对?快吐出来。”他伸手过来,掌心向上,示意她吐在他手里。 虞满摇摇头,将食物咽了下去。“不是菜的原因。”她声音低了些,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是……疼。” 裴籍仍不明所以,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咬了咬下唇,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嘴疼。” 之前她还觉得此番久别重逢,他还是端的一副淡然如旧,沉稳克制的模样,此刻却忽然懂了——有人的念,说不出口,藏不住,便只能化作唇齿间的厮磨以及隐隐的痛感。 显然,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面之人的脸皮。 对面静了一瞬。随即,裴籍低低的、带着一丝了然与歉意的声音响起:“……是我不好。下回……” “吃饭!”虞满立刻打断他,夹了一大筷子清蒸鲈鱼,稳稳放进他碗里,动作迅疾,语气斩钉截铁,“这鱼挺好吃,你也多吃!” 裴籍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鱼肉,又抬眼看向对面耳根通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顺从地夹起鱼肉,低低应了声:“好。” 果然没再逗她。 饭毕,虞满觉得今日吃的有点多,还是去庭中走走消食。裴籍仔细给她裹好斗篷,又塞了个小手炉,陪着她慢慢踱步。院中月色清冷,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两道时而交织的影子。 时辰差不多了,药早已熬好,裴籍从厨房端来看着她喝完,又递上蜜饯。虞满含着甜,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紧闭的院门。 “担心她们?”裴籍接过空碗,问道。 “是啊,”虞满道,“毕竟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京城繁华,却也龙蛇混杂,万一遇上什么事……” 裴籍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揉了揉她的头:“不必忧心。谷秋今早就跟出去了。” 虞满仰头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裴籍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替她将滑落的斗篷领子拢好:“风大了,再走片刻便回屋罢。”说罢,转身似乎要离开。 真是奇怪。先前分别数月,虽有牵挂,却似乎也能按捺。此刻不过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虞满心里却蓦地生出些微不舍,像被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脱口问道:“你要去干嘛?” 裴籍停下脚步,举了举手中的空药碗,侧身看她,神色如常:“厨房还未收拾。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还要洗衣。” 虞满刚想问“洗什么衣服”,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什么又住嘴。 裴籍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故意向前一步,微微俯身:“要和我一道?”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虞满浑身一激灵,连忙后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却努力做出真诚恳切状:“不、不用了!裴大人辛苦了!” 裴籍低声笑了。 他走后不久,外头便传来动静和说笑声。薛菡和山春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前者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逛街后的满足笑意,连一贯沉默的山春,脸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个新买的、绣着精巧兰草的荷包。 “可算着家了。”虞满迎出去,帮着接过几个包裹,打趣道,“我还当你们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忘了回来呢。” 薛菡将东西放下,先关切地打量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虞满点头,拉她坐下,“你们逛得可尽兴?买了这许多。” “尽兴!”薛菡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从一个锦袋里取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光泽柔和。“快看看,给你买的!你瞧这成色,这水头,若在涞州,少说也得翻上两倍的价!京城不愧是京城,好东西多,价钱反倒实在些。”她比划着价格,满脸捡到宝的欣喜。 虞满接过玉镯,触手生温,确是上品。她戴在腕上试了试,尺寸正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真好看,多谢薛姐姐,破费了。”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薛菡摆手,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日见闻,哪条街最热闹,哪家点心铺子排长队,哪家绸缎庄的花样新奇……山春偶尔低声补充一两句。 说笑一阵,薛菡想起正事,叹了口气:“铺子倒是看了不下七八处,东市西市都跑了,可合适的却没有。要么地段尚可,但铺面太小,要么铺面宽敞,却位置偏僻,或是租金高得离谱。没想到在京城,最难寻的竟是个合心意的铺子。” 虞满早有预料,安慰道:“无事,本就没指望几日便能定下。京城地贵,好铺子更是可遇不可求。明日我托顾公子再推荐几位可靠的老牙人,他们手里资源多,消息也灵通,咱们慢慢看,不急。” 薛菡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裴郎君呢?今日多亏了他派那位谷秋大哥暗中照应,不然我们……”她脸上笑意淡去,露出一丝后怕。 虞满心头一紧:“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也不算大事,”薛菡尽量说得轻松,“就是在西市珍宝阁外头,遇着个不长眼的无赖,带着几个豪奴,言语……不甚干净,拦着路不让走。” 一旁的山春冷声补充:“不是普通无赖。那人衣饰华贵,身边的侍从步伐沉稳,眼神精悍,是练家子。”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挫败,“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一时被缠住。” 虞满脸色微沉:“可知是什么人?可有报上名姓?” 薛菡摇头:“未曾。那人嚣张得很,幸好谷秋大哥及时出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侍从制住了,那纨绔见势不妙,撂下几句狠话便跑了。”她握住虞满的手,“你放心,谷秋大哥出手有分寸,并未闹大,那纨绔也没讨到便宜。此事过去便算了,莫要挂心。” 虞满见薛菡神色已恢复平静,确实不想多提此事,便按下心中气愤道:“人没事就好。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送走薛菡,虞满独自在灯下坐了会儿。 房门轻响,裴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重新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外面依旧仔细包着厚棉套。“该睡了。”他走过来,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试了试她手温。 虞满抱着暖源,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明日……你要去上朝了?”她问。 “嗯。”裴籍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检查窗栓,将窗户关好,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回身时,却见虞满正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不是不舍,倒像是……同情?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他知道她小脑瓜里不定又在转什么古怪念头,有些无奈,走到床边,替她将锦被拉好:“闭眼,我要吹灯了。” 虞满乖乖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心里确实有些感慨:男主都要早起上班,真是可怜的打工人。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在努力给自己找班上么?创业艰辛,同样值得心疼。唉,众生皆苦。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模糊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明日下朝回来,可以给我带松鹤楼的玲珑虾饺吗?听说他家的早茶点心是一绝。”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纵容笑意的回应:“好。” 虞满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宣布:“我要睡了。”言下之意:你可以退下了。 闭上眼,却感觉额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一碰,便离开了。他的声音放轻: “这是报酬。” 第二日,虞满身体爽利许多,便与薛菡、山春一同出门。顾承陵推荐的牙人姓钱,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不多言,只问清她们对铺面的要求——地段、大小、格局、预算,便领着她们从东市的繁华主街开始看起。 东市铺面果然气派,临街宽敞,但租金令人咂舌,且多是大商号盘踞,竞争激烈。转而向西,穿过热闹的坊市,钱牙人带她们看了几处西市的铺子。一处临河,景致好,但略偏,人流稀疏;一处位于两街交汇,人来人往,可惜铺面窄长,进深不足,不适合开设食铺;还有一处前后带小院,格局方正,但前任租户是做染坊的,屋内气味经年不散,墙壁也需大修。 她们几乎将西市走了个遍,腿脚酸软。正当有些气馁时,钱牙人引着她们拐进一条不甚起眼、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巷子——榆林巷。巷子不宽,但青石板路平整,两旁植着槐树,绿荫初显。巷中已有几家书画铺、古玩店、幽静的茶舍,氛围清雅。 “就是这里了。”钱牙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面不算阔气,但门窗完好,上方悬着旧匾额,字迹已模糊。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三开间,梁柱结实,地面平整。最妙的是,铺面后头连着一个小巧的院落,院中有井,角落还有两间可做仓房或伙计住处的小屋。阳光从临街的高窗和后院天井洒入,光线充足,通风也好。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位置闹中取静,格局实用,院子更是意外之喜。 “这铺子甚好。”虞满点头,问钱牙人,“租金几何?主家是何人?可能见面详谈?” 钱牙人面露难色:“不瞒虞娘子,这铺子的主家姓方,原是位老翰林,如今致仕回乡荣养去了。铺子托给其在京的侄子照看。偏巧那方家侄子前几日因生意上的事离京了,大约还需两日方能回来。租金物件都好商量,主家也是诚心出租,只是……需得等他回来方能定契。” 虽有些遗憾,但好铺子值得等待。虞满与薛菡商量几句,便对钱牙人道:“那便请钱先生代为转达,我们对此处很有意向,待方先生回京,再约时间细谈。” 钱牙人连声应下。 有了两日空闲,虞满记起一桩事。她收拾了几样从涞州带来的土仪——自家铺子里做的几样耐存放的酱菜、两匹邓三娘亲手织的厚实棉布,还有给胡妪打的一根素银簪子,用布包袱仔细包好。 到了巷口,远远便瞧见那熟悉的布幌子没挂出来,摊前冷清。走近了,才见木板门上贴了张纸条,墨迹歪斜:“家有小事,歇业两日”。 门却虚掩着。 虞满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光线稍暗,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妪背对着门,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头用力揉搓着一大团光滑的面团。她身形瘦小,却臂力惊人,揉面的动作稳健有力。 听到推门声,胡妪头也没回,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今日不开张,两日后再来。” 虞满将包袱放在一旁的条凳上,故意放重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凑近了些,带着笑意软声道: “师父,连我这个客人,也不招待了吗?” 胡妪揉面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转过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待看清是虞满,那总是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拉平,扭回头继续揉面,哼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丫头。不是回你家了吗?怎的又跑京城来了?”语气虽冲,手下揉面的力道却不自觉地轻柔了些。 第75章 抢铺子 第75章 抢铺子 虞满看着胡妪紧绷的侧脸,笑着凑近些:“自然是为了吃您的面了。离京这些日子,老想着您那碗阳春面的滋味。” 胡妪揉面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牵了牵,却又立刻压下去,板着脸,头也不抬地冷哼道:“若真是为了我这老婆子的面,那还算你有点良心。若是为了旁的男人巴巴地跑回京城……”她斜睨了虞满一眼,眼神锐利,“哼!那便趁早回去!我这碗面,可不给没心眼儿的傻丫头吃!” 在胡妪看来,那姓裴的小子既然中了探花做了官,却迟迟不将亲事定下,老是让虞满这般没名没分地往来,实在不是良配。 虞满闻言,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状,神色认真:“师父,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回上京,真是为了正事——是想把食铺的生意,做到京城来,大干一场!” 胡妪终于停下揉面的动作,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虞满:“你要在京城开食铺?”语气里带着诧异。 “是呀。”虞满见她肯听,忙拉过旁边的小杌子请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您知道的,我贪吃,也好琢磨吃食,更爱经营食铺。在涞州的铺子算是稳当了,便想着来京城闯闯看。”她打开带来的包袱,将里面的酱菜、棉布一样样拿出来,“您尝尝这酱菜,是我铺子里自己腌的,配粥配面都爽口。这布厚实,给您做身冬衣……” 最后,她小心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子样式简单古朴,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光泽柔和。她双手捧着,递到胡妪面前。 胡妪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手上无意识地搓着围裙:“我不要。你挣钱不易,留着自个儿用。” “没花多少银子,”虞满声音放软,“再说了,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您要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我用不着!”胡妪嘴上硬着,手推得更坚决,“拿走。” 虞满看着她倔强的侧影,心中微软。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声音放缓:“师父,您可知我为何偏偏想送您一支银簪子?” 胡妪没吭声,听着她说。 虞满轻声道:“一来,确是不想您觉得心里边儿重,这簪子不值什么。二来……”她顿了顿,“是我先前时常瞧见,您有时会拿着另一支旧银簪,对着光看,又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舍不得戴。我猜,那定是极亲近、极重要之人所赠。” 胡妪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送这支新的,”虞满直言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师父发上也能有个时新的、亮堂的饰品戴着,看着精神。仅此而已。”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胡妪缓缓转过头,眼角已有些泛红。她看了看桌上那支新簪,又看了看虞满清亮的眼眸,终是伸出手,将那冰凉的银簪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云纹。 “……你那眼睛,倒是尖。”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久远回忆的涩意,“那支旧的……是我那死鬼老头子第一回去边关时给我打的。”她难得提起往事,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人都没了,留着个物件,也就是个念想。” 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胡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多年埋怨忽然泄了出来,忽然冷声迸出一句:“哼!当年若不是他听多了茶楼里的说书,心高气傲,非得去边关挣什么军功、闯什么大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是跟我学做面,何至于……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冷哼。 虞满心中了然,这是第一次知晓,胡妪的丈夫竟是戍边亡故的。她轻轻握住胡妪干瘦的手。 胡妪很快收敛了情绪,抽回手,站起身,走到面案前,重新开始用力揉搓那团已然光滑的面团。她一边揉,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虞满说:“……以后啊,还是得吃喜面。” “喜面?”虞满好奇。 “嗯。”胡妪手下不停,“京城的老规矩,定亲那日,两家要一起吃碗长长的喜面,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我有个老姐妹,家中儿子要娶媳妇了,不嫌我晦气,特地来请我去帮忙做这定亲的喜面。”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笑意,“我也识趣,只应下负责揉面、拉面,到了正日子,下锅煮面、分面这些要紧事,还是得请全福人来。” 虞满看着那团在她手下越发柔韧光洁的面团,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师父,这喜面……我能跟您学学吗?” 胡妪诧异地扭头看她:“这值不了钱,累人得很。” “就是想学。”虞满眼神认真,“不同的面,不同的门道。这揉面拉面的功夫,里头有讲究。” 胡妪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不是玩笑,便哼了一声,让开位置,重新拿出当初的严厉:“手洗净,过来。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呼吸跟着劲儿走……对,就这样……啧,怎么回去会儿手都软绵绵的,没吃饭吗?用力!” 接下来两日,虞满除了与薛菡继续留意铺面消息,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胡妪的小面摊里,跟着学那喜面的揉制功夫。这喜面讲究极多,面要揉得特别透,特别韧,拉出的面条要细而不断,匀而光泽,同以前学的还不太一样。一日下来,虞满只觉得手腕酸软,臂膀沉重,手指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裴籍下值回来,常看见她靠在榻上,蹙着眉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这晚,他洗漱后走进她房中,见她又在悄悄活动手腕,便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臂。 “做什么?”虞满一惊。 “别动。”裴籍低声道,温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小臂,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他手法竟颇为娴熟,寻着穴位筋络,一点点化开那酸胀僵硬。 虞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确实舒服,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伺候。 “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在忙什么?”裴籍垂眸,专注着手下的动作,随意地问,“手臂如此酸疼,莫不是去练石锁了?” 虞满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没……就是,重新练了练做面的基本功。许久不练,生疏了。”她可不想说自己在学做定亲喜面,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裴籍抬眼看她,见她耳根微红,目光游移,便知她没说实话。但他也不追问,只手下力道更缓了些:“凡事循序渐进,别累着自己。” 两日后,钱牙人那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榆林巷那处铺面的主家方先生的侄子回京了。虞满与薛菡立刻赶去,与那位方侄子在茶楼见了面。方侄子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生意人,知晓虞满是诚心租铺做正经饮食生意,又见她们提出的租金合理,租期也长,几番商议后,双方都很满意,当下便请了中人,写下租契,互相画押,付了定钱。 拿到钥匙那一刻,虞满和薛菡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筹备:清理铺面,规划格局,定制桌椅碗碟,招募人手……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虞满正与薛菡在铺子里比划着柜台和堂食区域的陈设,山春在一旁记录所需物件的尺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铺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下巴微抬、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仆从。男子目光在还算空荡的铺面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尖利:“这铺子,从今日起,我们府上用了。你们,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出去!”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显然都不认识这不速之客,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这位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铺子是我们刚租下的。” 那管家模样的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租下的?租的谁家的?” “房主姓方。”虞满答道。 “那就没错了!”管家抬高了声音,颐指气使,“这铺子,我们府上要了!你们赶紧腾地方!”说着,竟指挥身后仆从,“进去看看,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清出去!碍眼!” 一个仆从上前,一脚踢翻了虞满她们刚搬进来暂放的一座素面屏风。屏风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丑极!”管家还嫌恶地撇撇嘴。 “住手!”山春身影一闪,已挡在那仆从面前,眼神冰冷。她并未如何动作,只肩膀微微一沉,那欲再上前踢踹的仆从便感觉一股巧劲袭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 管家吃了一惊,指着山春,又惊又怒:“反了!反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就在这时,钱牙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位签契不久的方侄子。方侄子一脸惶恐尴尬,看到虞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上前:“虞、虞娘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铺子……这铺子恐怕不能租给您了。这是定金和违约金,您收好,收好……”他掏出一个钱袋,不由分说就往虞满手里塞。 虞满避开,脸色沉了下来:“方先生,租契已定,钱货两清,您这是什么意思?” 方侄子急得直跺脚,眼神畏惧地瞟向那管家,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哀求:“虞娘子,您行行好,这铺子……我真做不了主了。这位是梁府的管家,梁府……看中这铺子了。租金我双倍退您,成吗?求您别让我难做……” 钱牙人也赶忙凑到虞满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道:“虞娘子,快收下钱罢!这梁家……咱们惹不起啊!那是……那是深受宫里陛下重信的外戚梁家!别说顾公子,就是……就是再大的官,轻易也不愿得罪他们家的!忍一时之气,我再帮您寻更好的铺子!” 梁府?陛下重信的外戚?虞满脑中飞快转动,她对京城权贵了解不深,但外戚二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再看方侄子那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钱牙人焦急万分的眼神,还有那梁府管家趾高气扬的姿态。 她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就在她这片刻的愣神间,那方侄子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钱袋猛地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钱牙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 那梁府管家见状,得意地冷哼一声,斜睨着虞满三人:“算你们识相。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让人‘请’你们出去吗?” 薛菡气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山春浑身紧绷,眼神如刀,只等虞满一声令下。 虞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略带寒意的沉静。她拉住薛菡的手,对山春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走。”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弯腰捡起地上那面被踢倒的屏风,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薛菡和山春咬牙跟上。 走出榆林巷,薛菡方才也听到了方侄子所言,仗势欺人这种事在市井中不少见,她先缓过来,看着虞满紧绷的侧脸,安慰道:“阿满,你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咱们再找,定能找到更好的铺子!那梁家……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山春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短刃的位置,唇抿成一条直线。 虞满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想让她们担心:“我没事。你说得对,好事多磨。京城这么大,总有咱们的立锥之地。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再从长计议。” 回到喜来居,虞满躺了会儿,才起身摊开一张粗略的京城坊市图,上面被圈出了几处钱牙人后来又送来的、可供选择的铺面信息,有的位置更偏,有的租金更高,有的格局更差。她看着那些圆圈,无意识地在榆林巷那个被划掉的位置反复摩挲。 裴籍下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目光落在图纸上,看到了那些新圈出的地点。以为她是想再挑选些新铺面,便温声道:“可是在为铺面发愁?”他伸手指向图中西市另一处被圈起的地点,“这处我知晓,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虞满恍然回神,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看。” 她转头看他:“裴籍,同我说说京城有哪些世家比较出名?” 裴籍以为她是在想之后的客源,便仔细说了,抛去王谢世家不谈,还有一些新贵。 “有姓梁的人家吗?”虞满问道。 裴籍眸光微凝,面上不显,语气平静地解释:“梁家……是陛下生母梁才人的娘家。陛下幼年失恃,由太后抚养长大,并扶上帝位。此事宫中讳莫如深,民间知晓者不多。梁家因此颇得陛下眷顾信任,虽无显赫实权,但地位超然,寻常官员权贵,多不愿与之交恶。”他三言两语,将其中关键点破,目光却始终落在虞满脸上,“怎么突然问起梁家?” 虞满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原来是皇帝的外家,难怪如此跋扈。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听人提起,有些好奇。铺子的事……我打算再看看,或许换个地方也好。” 裴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只如常般道:“先用晚膳吧。铺子的事不急,京城地广,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最近也不必太着急,京城热闹,你倒是可以好好逛逛。” 饭毕,虞满推说有些累,早早回了房。裴籍如常回了屋子,没急着处理琐事,他唤来谷秋。 “去查,”裴籍看向那株日日新鲜的玉兰,“今日梁家有何动静。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是。”谷秋领命。 第76章 过生辰 第76章 过生辰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带着薛菡和山春,几乎将京城东西两市又翻了个底朝天。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暮晚才回。 裴籍下值归家时,每每是尚未点灯的、黑着窗户的屋子。他立在廊下静望片刻,便会转身去厨房。不多时,灶上便煨上了温补的汤水——有时是加了黄芪枸杞的乌鸡汤,有时是清淡的鲫鱼豆腐汤,有时是红枣桂圆炖的甜羹。他并不特意等她回来盯着她喝,只嘱咐留守的仆从温在灶上,她何时回来便何时端去。 这日散朝后,裴籍并未急着离宫,步履从容地踱至御史台附近的值房廊下。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常服、面容精干的官员走了出来,见到裴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拱手:“裴大人。” 此人姓赵,是监察御史中一位颇有些风闻奏事之能的官员,此前曾因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与裴籍有过接触,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有意结交的意味。 裴籍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赵御史。”他目光掠过远处宫墙飞檐,语气似闲谈,“近日京中,似是格外喧闹。” 赵御史心思玲珑,闻言立刻明了裴籍并非真的关心街市喧哗,当即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太后娘娘千秋寿诞在即,各州府贺礼、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京兆府与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街面自然比往日更热闹几分。我前日还见鸿胪寺的人在安置藩邦使团,听说这回连西域那边都来了好几支商队,带了稀奇的玩意儿。” 裴籍静静听着:“太后福泽绵长,万民同庆,自当如此。”他又随意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闲话,赵御史也一一答过。 赵御史琢磨不出他的意思,便问道:“裴大人,可是有话可说” 廊下光影疏落,将裴籍温润的侧脸分割得半明半暗。他语气依旧平淡:“太后千秋,普天同庆原是美事。只是陛下前日偶读《礼记》,见‘礼,与其奢也,宁俭’一句,不免有些感慨。” 赵御史眼神倏地一凝。 裴籍仿若未觉,目光投向宫道尽头一队正抬着鎏金礼箱的宦官,声音放轻:“如今街市上蕃商云集,奇珍满目,自然是盛世气象。只是……”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三息,才缓缓续道,“籍知去岁江淮水患时,陛下曾下旨内库拨银十万两赈济,并命百官捐俸。当时太后娘娘还特地将寿康宫份例减了三成,说‘百姓疾苦之时,宫中岂可独享富贵’。” 他转过脸,勾起笑意,眼底却沉:“太后慈心,体恤万民,实乃天下福祉。” 赵御史后背瞬间渗出薄汗。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闲谈。太后减过份例,不喜奢靡,可如今寿诞筹备却明显逾越常例,甚至引得蕃商大肆献宝而梁家负责采办、接洽,有无可能从中敛财 “裴大人所言极是。”赵御史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有所闻。”他适时住口,抬眼窥探裴籍神色。 裴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御史掌风宪,当知‘防微杜渐’四字的分量。外戚贵盛本是常情,然《汉书》有云:‘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陛下仁孝,待梁家甚厚,这既是恩典,亦是……”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平和,“想看一看。” 赵御史心脏狂跳。他彻底明白了——这位裴探花不是在闲聊,是在给他递一把刀,更是在给他指一条路。弹劾梁家奢靡逾制、借太后寿诞敛财,既能彰显御史风骨,又能迎合太后不喜奢靡的本心,更妙的是……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见却不好亲自出手的局面。毕竟,年轻帝王对外戚坐大,真能毫无芥蒂? 赵御史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大人提点。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我定当细查核实,若有僭越不当之处,必当据实奏报,以正视听。” 裴籍终于微微颔首,将手揣进袍袖中。他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赵御史忠直勤勉,陛下与朝廷自然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听闻御史台王中丞月内或将调任吏部?” 赵御史浑身一震——这是暗示,更是许诺。若此事办得漂亮,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我……下官必不负大人期许。”他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与敬畏。 裴籍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梁家……动不了根基,但足以让他们疼一阵子,收敛一阵子。 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宫廊下荡开弧度,温润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意。 赵御史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却亮。 而虞满这边,确实真切感受到了太后寿诞带来的京城热潮。这日与薛菡、山春约了钱牙人看铺,刚出巷口,便被熙攘的人流堵住了去路。只见长街之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皆有豪奴开道,仆婢环绕;各色仪仗、礼箱迤逦而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团成员好奇张望,引来百姓围观;更有杂耍百戏在临时圈出的空地上演,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薛菡被人群挤得钗环微乱,扶着虞满的胳膊,咂舌道:“……这太后过寿的场面,也太大了吧!比咱们涞州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倍!” 虞满也微微咋舌。上回在酒楼虽听富商提过一嘴太后寿诞,但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天子脚下的盛世气象。这还只是寿诞前夕,真到了正日子,不知该是何等光景。 今日同行看铺的,除了面色依旧殷勤却更添几分小心的钱牙人,竟还有顾承陵。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锦袍,只是眼底的倦色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些。 见到虞满,他先行了一礼,态度诚恳:“虞娘子,薛娘子。今日叨扰,实为前次榆林巷铺面之事,顾某心中难安,特来致歉,并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一行人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边说话。顾承陵解释道:“兄长……不知如何竟搭上了梁家的线,家父对此颇为看重。那日之事,顾某并非不愿为虞娘子周旋,实是……家中掣肘,力有不逮,还望虞娘子海涵。”他提起顾家大爷时话中尽是冷意,而对虞满等人则是恳切,他将三份包装精致的礼盒分别递给虞满和薛菡、山春,“区区薄礼,略表歉意,万勿推辞。” 虞满从裴籍那里知晓了梁家的背景,对顾家的为难处也能理解几分,心中那点因被截胡而生的郁气其实已散了,只是初次遇上这等强权压人之事,仍需调整心态。她接过礼盒,并未当场打开,只坦然道:“顾公子言重了。京城水深,各有不易,此事我明白。” 顾承陵神色稍松,又道:“今日看的几处铺面,我已同几位房主打过招呼,若虞娘子看中,在原议租金之上,皆可再减两成,算是我一点心意。” 虞满道了谢,心中却对顾家内部的争斗看得更清晰了几分。顾大爷攀附梁家,顾老爷子乐见其成,顾承陵这个养子处境恐怕更为微妙。 她转而问道:“罗娘子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眉间倦意更浓:“还是老样子。” 虞满了然:“那我明日得空去瞧瞧她?可需先递帖子?” 顾承陵:“不必麻烦。明日我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在侧门候着虞娘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终究是男子,有些话,不便深谈,亦怕她不耐烦听。虞娘子与她投缘,或许她能听进一二。” 虞满应下。 一行人看了三四处铺面,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格局别扭,或是租金远超预算。直到来到西市靠近清晏书院的一处巷子,闹中取静,巷口有老槐树,铺面大小适中,后头居然也带了个小小的、能见到光的天井。 钱牙人介绍道:“此处原是一位老秀才开的茶肆,老秀才年前告老还乡了,房子收拾得干净,只需略改格局即可。因临近书院,平日里多是学子往来,清静,但也算有人气。” 虞满和薛菡里外仔细看了,越看越满意。薛菡悄声道:“阿满,这地方不错,格局方正,离书院近,将来做些精细雅致的点心茶饮,定能吸引学子。” 虞满点点头,正欲询问具体租金,忽然想起昨日裴籍指着地图说的话——“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这人眼光还挺毒。 最终,这间铺子以极为优惠的价格定了下来。签租契时,虞满格外仔细,条款逐字看过,又请钱牙人和顾承陵一同做了见证,按下指印,交付定金。拿到钥匙和契书,她心中踏实不少,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转身便托钱牙人帮忙物色可靠的泥瓦匠、木工,这铺面还需按食肆的用途重新规划修葺一番。 “这回签了契,我心里总算安稳些。”虞满对薛菡道,“明日我忙完顾府的事,便过来盯着工匠们动工,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薛菡笑道:“那我同你一起。” 顾承陵见事已毕,便拱手告辞。 时辰尚早,薛菡兴致勃勃地拉住虞满:“难得今日顺利,咱们也逛逛这太后寿诞前的盛景去!” 三人随着人流漫步。街上果然新奇玩意儿极多:有碧眼虬髯的胡商当街表演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有西域来的舞娘戴着面纱,脚踝系着银铃,在毡毯上旋转起舞,身姿曼妙;贩卖各色稀奇货物的摊子鳞次栉比,香料、宝石、象牙雕件、色彩艳丽的织锦,令人眼花缭乱。更有杂耍班子叠罗汉、走索弄丸,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虞满看得兴致盎然,却只给薛菡和山春各买了一份精巧的胡饼和一小瓶据说来自波斯的蔷薇露,自己则什么都没买。薛菡奇道:“你没有瞧上眼的?” 虞满掂了掂刚刚因付定金而瘪下去不少的荷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刚花了一大笔银子出去,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着点。再说了,”她指了指那些华美昂贵的异域奇珍,“这些东西,看着稀奇,不当吃不当穿的,哪有咱们的铺子实在?” 薛菡噗嗤一笑,深以为然。 翌日,虞满依约前往顾府。顾府侧门处,一位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煦的嬷嬷已带着两名伶俐的丫鬟等候多时。见到虞满,嬷嬷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这位可是虞娘子?老奴姓周,奉二公子之命在此迎候娘子。” 虞满还礼:“有劳周嬷嬷。” 周嬷嬷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路走,一路轻声细语地介绍着顾府格局:“咱们府上女眷不少,但正经主母却是没有的。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去得早,未曾续弦;如今府里是几位姨娘管事。大少爷的原配夫人,福薄,过门一年便染病去了,也未曾留下子嗣……” 虞满随着她穿过几重月洞门,注意到通往正院与顾承陵所居西院之间的通道门竟有锁,且锁头看着颇新。她目光微顿,却并未多问。 很快到了罗宛溪所居的院落。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花木扶疏,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笼,啼声清脆。 进屋时,罗宛溪正伏在临窗的大画案前,执笔描绘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虞满,立刻绽开明艳笑容,放下笔迎上来:“虞姐姐!你可来了!表兄昨日便同我说了,我等你半天了!” 她拉着虞满到画案前,献宝似的指着案上铺开的宣纸:“你看,我新琢磨的花样,好看不?准备拿去锦绣阁,让他们照着做批新式的香囊和帕子。” 虞满低头细看,纸上绘着繁复却灵动的缠枝莲花,间以翩飞的蝴蝶,线条流畅,设色清雅,栩栩如生。“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 罗宛溪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拉着虞满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那我给虞姐姐也画一幅小像吧!就画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肯定好看!” 虞满见她案上未完成的画稿还有不少,便笑道:“你先忙完正事。我又不会跑,改日再画也不迟。” 罗宛溪想了想,点头:“也是。这些花样锦绣阁催得急,明日就得交过去。”她重新执笔,对虞满道,“虞姐姐你随意坐,当自己家一般,我很快就好。” 虞满便起身,在屋里随意走走看看。这一看,心中暗暗咋舌。罗宛溪这闺房,真真是“千金难买”四字的写照。 窗前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画案自不必说,单是案头那对插着时令鲜花的甜白釉玉壶春瓶,釉色莹润如羊脂,胎体轻薄透光,虞满昨日在西市珍宝阁见过类似的,标价便是五百两纹银,还只是单只。 多宝阁上陈列的摆件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艳丽,形态天成;一套青玉雕的文房用具,触手生温;连她随手搁在榻上小几的一柄绣着金线的团扇,扇柄都是上好的象牙,坠着龙眼大的珍珠流苏。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甜香,来自角落鎏金博山炉中缓缓吐出的,不知名却定然价值不菲的香料。 虞满走到窗边另一张小几旁,目光忽然被几卷摊开的画轴吸引。她走近细看,画卷上绘着的皆是男子画像,旁边还标注着姓名、官职、家世。画中人有老有少,有文官有武将,共同点是官不低。 这大概就是顾老爷子为罗宛溪搜罗的夫婿人选了。虞满正暗自猜测,却听身后传来罗宛溪的声音: “虞姐姐,是表兄让你来劝我的吧?” 虞满转身,见她已停了笔,正鼓着腮帮子。虞满走到她身边的绣墩坐下,笑问:“你知道?” “我又不是个傻的。”罗宛溪撇撇嘴,放下笔,托着下巴,“我来猜猜,表兄定是觉得这些人不好,除了有个官身,要么年纪大,要么家里姬妾多,要么脾气坏,对吧?” 虞满点头,还不是个傻的。 罗宛溪却忽然皱了皱鼻子,不解道:“可我不懂,那张谏张公子哪里不好?表兄为何也不喜?” 虞满:“……”得,还是个傻的。 敢情是落花没开窍,流水守着花落。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想起上次在酒楼,便问道:“那你上回在酒楼为何生气?” 罗宛溪闻言,脸上露出歉意,解释缘由:“虞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表兄啊,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又容易信人,是个傻的!从前没少被人糊弄。姑母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叮嘱我们要互相看顾。我答应过姑母要看好表兄的!那时我以为你也是……对不住。” 虞满听完,看着罗宛溪那张写满责任重大的娇艳小脸,心里不禁对顾承陵生出一丝同情。原来在表妹心里,他竟是个需要严防死守才能不被人蒙骗的“傻表兄”。 但想着今日的来意,她还是对罗宛溪道:“你担忧他,他亦忧心你,这本就是兄妹情深。女子嫁人虽不能定一生顺遂,但若遇人不淑,确是伤心伤身之事。顾公子为你千挑万选,也是盼你日后安稳喜乐。” 罗宛溪点点头,又苦恼地蹙起眉:“可我觉得张公子挺好呀。学问好,模样也好,对人也和气。”她顿了顿,“我让丫鬟给他送过几次我亲手做的点心,可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虞满试探着问:“那你……可是属意张公子?若两情相悦,他上门提亲,岂不更好?” 谁知罗宛溪更困惑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喃喃自语:“属意?我就是觉得他长得不错,比画上那些人都强……可他不爱吃我做的点心,是不是口味不合啊?他会不会是爱吃咸啊?可我爱吃甜啊,那日后我们用饭岂不麻烦?……要不,我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陈侍郎家的三公子也还行,就是矮了点……” 虞满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彻底明白了——她挑选未来夫婿,更像是在比较哪件衣裳料子更好,哪样首饰更别致。 虞满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婚事确非儿戏。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真的心悦那人。点心口味可以调和,身高样貌也非绝对,唯独这份心悦最最重要,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莫要着急。” “那你是心悦裴探花”罗宛溪眨着眼问道。 虞满:“……”怎么感觉你又聪明了。 回到喜来居,她带着几分轻松笑意推开自己房门,接着,瞬间呆立当场。 屋内景象,让她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 原本简洁雅致的房间,此刻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盒子、包裹、锦袋堆满。桌上、椅上、榻边矮几上,甚至窗台一角,都放着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物件。有散发着清雅木香的檀木匣,有系着绸带的锦盒,有色彩斑斓的异域风格包裹,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精美的绣品、新巧的妆奁、罕见的香料、成套的湖笔徽墨、甚至还有几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果子。 这阵仗,比上回她从涞州归家,裴籍给她买特产时还要夸张数倍! 她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该从何处落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虞满回头,见裴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香气扑鼻。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发髻微松,眉眼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柔和,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将托盘放在唯一还算空着的圆桌一角,然后看向她,温声道: “回来了?正好,面刚出锅。”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清晰地说道: “小满,生辰快乐。” 虞满怔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我的生辰早过了呀。”她生辰在小满节气,就在她与薛菡紧赶慢赶来京城的路上,她自己都忙得差点忘了,只在路上简单吃了碗寿面。 裴籍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但错过了,便想补上。每一年,我都想给你过生辰。” 虞满心中涨涨的,她先是转头看着满屋的物什,又看看眼前这碗精心烹制、点缀着葱花的长寿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日……是初几?” “六月初一。”裴籍答道。 六月初一……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儿童节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说法,但…… 她抬头,粲然一笑,语气轻快而肯定:“今天,就是我的生辰。” 谁还不是个小朋友呢! “我很欢喜,谢谢你。”她道。 眼前恍惚出现在顾府时,罗宛溪缠着她非要问出个答案时,她是如此回答的: “我心悦他。” “并非是依赖。” “亦不是感激。” “只是我,独独心悦他,而已。” 第77章 故人 第77章 故人 虞满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入口,汤汁鲜美,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正是她最爱的火候。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目光便落在那满桌琳琅的贺礼上。 “这么多……”她喃喃道,眼中却漾开笑意。随手拿起最近的一个扁长木盒。盒子入手沉实,带着淡淡的桐木香气。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双厚实的青灰色护膝,针脚细密匀称。底下压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般一笔一划极其用力:“阿满,京城风硬,不比家里。护好膝盖,莫要贪凉。爹。”透过字迹,虞满似乎能见到虞父在油灯下,皱着眉,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毛笔,笨拙而认真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则娟秀许多:“阿姐,娘说这护膝里絮了新棉花,可暖和了!绣绣也想你,偷偷在里头绣了朵小花,你找找看!——绣绣和娘(娘口述,绣绣代笔)。”虞满心尖一软,拿起护膝仔细摩挲,果然在贴近膝盖处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处稍显硬挺的绣纹。她对着光细看,一朵用青色丝线绣成的、略显稚嫩的雏菊,正安静地落在棉布里。 接着,她拆开一个靛蓝色绣着云纹的锦囊。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吃食,熟悉的香气隐隐透出——是涞州特产的山楂糕、梅子干,还有芝麻糖。附上的纸条是薛菡那一手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阿满,生辰安康。近日虽忙碌,但饭总要按时吃。这些零嘴我亲自做的,给你开胃解乏。铺子事有我和山春,你且宽心。” 虞满只觉心里暖和,她又拆开其他包装各异的礼盒。 首先是一个紫檀木长盒,未开先闻淡淡木质冷香。揭开盒盖,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纹清晰如龙,怕是有数十年份。旁侧压着的纸条上,字迹潇洒不羁,力透纸背:“虞娘子,朔原老林里蹲了三日方得此物,补气益血最是相宜。愿娘子康健常乐,下回见面,定要共谋一醉!——奚阙平”末尾还画了个简笔酒壶,颇具趣味。 怎么还会有奚公子 虞满抬头看裴籍,后者只是看了一眼野山参:“还行。” 见他这模样,虞满便猜到什么,她看向旁边那个四四方方的玄铁盒,入手沉甸冰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打开精巧的暗扣,内里铺着墨色绒布,其上并排放着三把陨铁打造的袖珍匕首。每把不过成人手掌长短,,毫无多余装饰,刃身泛着冷光,杀气含而不露。 附上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防身。”落款“晋楚川”。 实用至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丝楠木雕花匣,木纹华美,雕工繁复精细。掀开盒盖,明黄绸缎衬里上,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酒具——执壶、承盘、数只酒杯。器壁极薄,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华丽夺目又不失雅致。纸条上的字圆润富态,透着股豪爽:“一点薄礼,愿虞娘子食铺客似云来,财源广进,日子如这琉璃盏,剔透光明!——淳于至” 看着这些风格迥异却皆是用心挑选的礼物,虞满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是一面之缘的友人。 她继续拆看。当指尖触到一个略显粗糙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的河滩鹅卵石,并一张墨迹有些晕开、笔迹稚拙歪斜的纸条时,她着实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祝虞娘子生辰快落,平安顺岁。”落款是“松子”。 松子? 虞满又惊又疑,连忙翻看其他类似的布包或小盒,果然又找出不少来自兴成村的“贺礼”:一包晒干的野菊花,纸条是“二乔”;几枚野山栗,“小春”;甚至还有一块硝好的、柔软的兔皮,“潘岳”…… 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举起手中那一叠各式各样、笔迹各异的纸条,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裴籍: “你……你该不会是把兴成村里,每家每户、男女老幼都找了个遍吧?”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兴成村虽不算极大,也有好几十户人家呢! 裴籍闻言,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不曾。”他答道,语气寻常,“只是托人给虞村长递了封信,请他代为向乡亲们转达问候,若大家有意,可写句祝福聊表心意。虞村长为人热心,此事便办得顺畅。” 虞满挑眉,显然不信如此简单:“没了?就一封信?”正德叔再热心,也不至于让全村人都如此积极响应吧? 裴籍顿了顿,似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捐了些银钱,用以修缮村中祠堂与村塾的屋瓦。去岁风雨大,听说有些漏了。” 虞满:“……”她一时无言,看着裴籍那副淡然模样,心中情绪翻涌。 这哪里是“捐了些银钱”?这分明是砸下真金白银,既造福乡里,又得来了全村老少发自内心的祝福!修缮祠堂村塾,对宗族观念重的乡下地方来说,是天大的人情和功德。老村长怕是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宣传如今的京官裴大人,是如何念着乡亲、慷慨解囊的,大家还不赶着写祝福? “裴大人,”她扶额,语气复杂,半是感动半是调侃,“您这手笔……富得让我有点嫉妒啊。”修祠堂村塾,加上可能给老村长的“辛苦费”,这花费定然不菲。为了给她过一个生辰,他竟如此……大动干戈。 裴籍眼中漾开浅浅笑意,起身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拂开她颊边滑落的碎发,指尖温热。随即,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纵容: “不多。”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留下微痒的触感,“养你一人,足矣。” 简简单单几个字,虞满耳根骤然发热,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别开视线,咕哝道:“谁要你养……”手上却继续拆礼物的动作,以掩饰脸红。 果然,接下来拆出的不少东西,都是那日与薛菡逛街市时,她多看了几眼、摸了摸,却因想着创业艰难、需节省开支而最终未舍得买下的物件:那支嵌着蓝宝石、蝶翼颤颤的簪子;那盒据说来自波斯的、香气清冽持久的蔷薇露;还有几样造型别致、她当时夸了句“有趣”的异域点心……此刻都完好地出现在礼盒中。 薛菡这人居然当了眼线! 虞满又好气又好笑。 ……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的重心再次扑在了榆林巷新铺的装修上。太后的千秋寿诞愈发临近,京城的繁华喧嚣达到了顶峰。长街上终日车马如龙,各色仪仗、贺寿队伍络绎不绝,身着奇装异服的蕃商使团更是引人注目。连清晏书院里的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多了许多某某世家举家入京、某某勋贵一掷千金搜罗奇珍进献的轶闻。 铺面大体格局已定,泥瓦匠正在修补墙面地面,木工师傅照着虞满画的图纸打造柜台和桌椅。唯独立于正堂中央那面最为开阔的白墙,让虞满有些举棋不定。墙面太过素净显得空荡冷清,若挂寻常书画,又觉与她想营造的、兼具雅致与烟火气的食肆氛围不甚匹配。 这日午后,她与薛菡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对着那面墙发愁。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若是……在这整面墙上,请人画一幅大画如何?”虞满忽然开口,手指虚虚在空中比划,“不挂屏风,不悬字画,就画在墙上。题材嘛,可以是文士雅集宴饮图,或是山野寻味采珍图,甚至可以是庖厨烹调的热闹场景……总之,要与饮食、雅趣相关,既能成为一景,彰显咱们铺子的风雅,也能让客人等菜时有所观赏。” 薛菡闻言,先是蹙眉深思,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随即眼睛倏地一亮,抚掌赞道:“妙啊!如此一来,咱们这食铺便不止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地方,更添了风雅意趣和谈资!那些书院的学子,还有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定会喜欢!说不定还能引来他们题诗作对呢!”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宾客满堂、对着壁画指点品评的热闹景象。 但兴奋过后,问题便接踵而至。薛菡为难道:“主意是顶好的,只是……这画师可不好寻。既要画技精湛,能驾驭如此大尺幅的壁画,又得理解咱们想要的意境,还不能要价太离谱……京城有名的画师,此刻恐怕都忙着给各府绘制贺寿图呢,未必请得动,即便请动,润笔费恐怕也惊人。” 虞满第一个想到的是罗宛溪。她那手精妙传神的工笔,画人物花鸟定是出彩,且她心思灵巧,或许能画出别致的韵味。 谁知次日她从顾承陵口中得知罗宛奚近况:“阿宛近日被家中锦绣阁的订单催得紧,新一季的衣裳花样都指着她出,已是日夜赶工,画纸堆了满案。” 虞满便没有开口,而是琢磨别的人选,她倒也不甚焦躁,想着实在不行……就让裴籍来画?他书法绘画皆通,只是不知是否擅长这等需磅礴气韵的壁画。 嗯,回去探探口风。 这日从铺子回来,比平日稍早些。刚走到门口,便见自家仆从,正伸臂拦着一人,面色严肃。 被拦着的那位,身形高挑,裹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粗布斗篷,戴着顶宽檐破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略显紧绷的下巴和两撇颇为浓密、却看起来有些别扭的胡子。他正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位小哥,我真是你家裴大人的故交好友,你进去通传一声,他定然知晓。” 仆从不为所动,语气恭敬却坚决:“对不住这位……侠士。我家主人有吩咐,生客需得先递帖子或报上全名、所为何事,待小的禀明主家,方可引见。您这般打扮……”他目光含蓄地扫过对方那身过于刻意的低调行头,意思不言而喻。 虞满停住脚步,看着那人的背影。斗篷下的身形姿态,还有那压低后依然透着一股洒脱不羁余韵的嗓音……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了猜测,试探着轻声唤道:“奚公子?” 那人闻声,像是被惊了一下,猛地回头!斗笠檐上抬,露出那双眸子,直直看向虞满。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两撇胡子:“虞娘子?!”他上下打量着虞满,“这……这你都能认出我来?”他自觉这伪装虽仓促,但斗笠、旧衣、假胡子一应俱全,混入市井绝无问题,怎么一眼就被识破了? 虞满忍俊不禁,目光从他那个过于宽大、与身形不甚匹配的斗笠,扫到他脸上那两撇贴得不太牢靠、边缘甚至有点翘起的浓密假胡子,抿唇笑了笑,对一脸戒备的仆从道:“无妨,这位确是裴大人的好友,奚阙平奚公子。让他进来吧。” 仆从这才侧身让开,脸上警惕之色尽去,恢复恭顺,躬身道:“原来是奚公子,是奴眼拙,公子请。” 奚阙平跟着虞满进了院子,嘴里还啧啧称奇:“奇也怪哉……我这装扮竟如此失败?”一进院门,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扯下那顶憋气的破斗笠,随手扔在石凳上,又小心翼翼扯假胡子,却还是扯得自己“嘶”了一声,露出原本疏朗的面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这劳什子,戴着忒难受!”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笑着对虞满拱手:“虞娘子,别来无恙?一别数月,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虞满引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仆从上茶,这才笑道:“奚公子谬赞。倒是公子,怎的这般打扮入京?可是有要事?” “说来话长,算是……半公半私吧。”奚阙平脸色一瞬间不自然,赶紧喝了口茶,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前些时日托信使送来的生辰贺礼,虞娘子可收到了?那支老参可还合用?是我亲自去朔原老林里蹲了三天才寻到的,年份绝对足!”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和好奇,他想到半月前的情景—— 朔原郡,驿馆简陋客房内。 奚阙平、晋楚川、淳于至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开着三封笔迹相同、措辞严谨客套的信。内容核心一致:为虞娘子备一份合宜生辰贺礼。 晋楚川最先看完。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一弹,薄薄的信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有病。”旋即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淳于至捧着信纸,摇头晃脑,脸上满是感慨:“裴师兄这是真将那位虞娘子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连生辰贺礼都要集我等之力,务求圆满。有情!难得啊!”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也起身踱步离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送什么方能不负裴师兄这番心意呢?南海珊瑚?夜明珠?还是新得的那套琉璃盏?需得好好斟酌……” 唯独奚阙平没动。他捏着信纸,盯着裴籍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先是挑眉,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他索性仰头靠向椅背,望着房梁,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终于轮到裴籍这厮来求自己一回。 独自对着信乐了好一会儿,他才摩挲着下巴琢磨:“送点什么呢?金银珠宝太俗气,配不上这事儿的有趣……听说朔原深山里有上了年份的好参,益气补身,倒是个实在物件。” 折腾不久,他和淳于至就打算让信使一并将贺礼送回京时,晋楚川依旧冷着脸从屋子出来,把一个黑黢黢的玄铁盒子塞给信使,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走了。 奚阙平眼神跟着他这人动,揽着淳于至的肩膀问:“你说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能装?” 淳于至笑眯眯地躲开他的胳膊,回道:“奚师兄不也总是这般……率性不羁么?” 奚阙平作势要打:“你是没被人揍过吗?” 淳于至脚底抹油,瞬间溜出老远。 回忆结束,奚阙平笑意更深。 虞满不知奚阙平心中这番曲折,只真诚道谢:“贺礼都收到了,劳奚公子如此费心,那支参品相极佳,薛姐姐已帮我收好,道是冬日炖汤最好。还有晋公子送的匕首,淳于公子送的琉璃盏,皆十分贵重精美,实在受之有愧,过意不去。” “诶,虞娘子客气了!”奚阙平摆手,笑容愈发神秘,“能让你生辰添些喜色,我们也算没白忙活。再说,能劳动裴籍亲自写信,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我们自然得好好表现!”他眨眨眼,话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虞满被他逗笑。两人便坐在渐起的暮色中,闲聊起来。奚阙平问道,“对了,他何时回来?我此番入京,除了些许公务,也确实有事寻他。”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院中灯笼已被仆从依次点亮。“应当差不多了,平日若无意外,申正时分便该回了。不过今日……”她顿了顿,“要晚上一盏茶的功夫。” 奚阙平:“哦?可是衙中有紧要公务耽搁了?” 虞满摇摇头,老实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初五,西市张四嫂的鱼羹开售。他便说回来时带一份。那张四嫂的摊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总要排上好一阵队才能买到。” 奚阙平先是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那鱼羹,当真如此美味?引得咱们裴大人甘愿去挤市井摊子?” “确实鲜美。”虞满点头,“鱼是现杀的活鱼,片得极薄,滚水下锅片刻即熟,汤底是用鱼骨和老母鸡熬了整夜的,醇厚不腻,最后撒上细姜丝、芫荽,再点几滴胡椒油。冬日里吃上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描述得细致,奚阙平听得食指大动:“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尝尝了!下次定要让他也给我带一份!”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裴籍提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丝丝热气溢出的双层竹制食盒,踏着最后一线天光走进了院子。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桌旁的两人,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奚阙平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 奚阙平起身迎上去,围着裴籍转了小半圈,故意凑近食盒嗅了嗅:“可不来了!裴大人您真是贵人事忙,想见您一面,还得候到您排队买完鱼羹才行!”他伸手想去掀食盒盖子,“让我也瞧瞧,是什么神仙鱼羹,值得咱们裴大人亲自去挤那市井摊子?” 裴籍手腕微转,食盒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顺势走到虞满面前。“小心烫。”他低声对虞满嘱咐了一句,这才看向奚阙平,语气淡了一些:“鱼羹没有。书房有刚沏的蒙顶茶,有事,便进来说。”说罢,率先朝书房走去。 奚阙平“啧”了一声:“重色轻友,古人诚不我欺啊!”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78章 画壁 第78章 画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籍卸了官帽,随手放在书案一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阙平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打量着裴籍难得外露的疲色,挑了挑眉:“怎么,咱们的裴探花、裴大人,这官当得不顺心?瞧你这脸色。” 裴籍没接他话茬,只将一杯刚沏好的蒙顶茶推到他面前。 今日早朝,监察御史赵启明突然弹劾太常寺卿梁永春在筹备太后千秋宴过程中采办奢靡,账目含糊,有亏空之嫌,更有借机中饱私囊之疑。言辞不算极其激烈,却引经据典,证据罗列清晰。少帝初时震怒,当庭斥责梁永春辜负圣恩,令其回府自省,并即刻褫夺了他主理寿宴的差事,交由礼部全权负责。 散朝后,少帝独召郑相入章德殿密谈近一个时辰,裴籍与另外几位近臣则候在殿外廊下。 裴籍垂眸静立,心中清明:梁家是少帝生母娘家,少帝提拔梁永春,本是彰显恩宠、培植亲信之举。如今却在寿宴前夕被当众弹劾,虽只是自省、未动根本,却依旧是脸面无光。更让少帝难堪的是,赵御史奏罢,满朝文武除他们几个新进臣子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梁大人或是一时疏忽”、“乞陛下从轻发落”外,竟有大半朝臣或默然不语,或附议请求严查。这朝堂之上,真正听命于少帝的,寥寥无几。 后来被唤入殿中,少帝已恢复平静,只就江南巡抚人选及南巡事宜征询意见,神色如常。但裴籍看得分明,少年天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晋楚川和淳于至呢?”思及此处,裴籍忽然问。 奚阙平耸耸肩,端起茶杯吹了吹:“被老头子紧急召回去了。前两日到的信,走得急,连跟我连顿酒都没喝上。” 提起褚夫子,奚阙平脸上那份在虞满面前的洒脱淡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犹疑,但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太后了?” 裴籍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呢?”奚阙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总不会没认出你吧” “上回席中远远见了一面。”裴籍终于开口,“并未有机会单独觐见或交谈。宴席未半,福宁长公主突感不适,太后便离席前去探望了。” 奚阙平眉头拧起:“走得这么巧?”他摩挲着下巴,飞快思索,“是不想让你在那般场合暴露身份?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想节外生枝。老头子……应该不会是他,他若要拦,法子多的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难道真是凑巧?” 裴籍只是缓缓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 “你呢?”他抬眼看向奚阙平,“这次入京,恐怕不只是为了半公半私吧?又在躲山阳家的人?” 奚阙平闻言,脸上又是苦恼:“别提了!可不是么!自从两家老爷子又把那桩陈年婚约翻出来说道,山阳家那边就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从送特产到送画像,别忘了上回在浔阳,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堵在客栈里!那阵仗……”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简直吓人如斯!” 裴籍难得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本就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门当户对,山阳家女公子才貌双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能躲一时是一时!”奚阙平瘫在椅子里,“主要我是真怕她!那位……看着端静,实则……”他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转而一脸严肃,“总之,如今她要来京城贺寿,我先来你这儿避避风头。”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裴籍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轻轻放下,又执壶为奚阙平续上些许。 奚阙平立刻警觉地坐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茶水,如临大敌:“等等……你又想让我干嘛?先说好,再让我去深山老林蹲几天挖参,免谈!” 裴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奚阙平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当然,若是正经事,看在同门之谊上,我奚阙平义不容辞!” “你帮我……”裴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 晚膳是虞满亲自下厨做的。知晓有客,她特意多备了几样拿手菜:一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一条清蒸鲈鱼,鱼肉雪白,淋着滚油和豉汁;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主食是晶莹的白米饭和几样她试着做的、小巧精致的花式点心。 菜肴摆满了一小桌,三人围坐,气氛比平日热闹许多。裴籍面色依旧平淡,但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消散了些许。他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虞满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舀了一勺鱼腹上最嫩的肉,这才开口问起铺子的进展。 虞满正夹起那块红烧肉,闻言道:“大体都妥了,工匠手脚利落。只是正堂那面墙……”她将壁画的想法简单说了说,“一时还没寻到合适的画师,正想着要不要问问你,或是请顾公子再帮忙打听打听。” 裴籍听罢,未置可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奚阙平。 奚阙平正努力将那块颤巍巍、油亮亮的肉送入口中,感受到裴籍的目光,动作一顿,抬眼,恰好撞上裴籍那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眼神。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面露思索的虞满,瞬间福至心灵。 他费力咽下口中美食,清了清嗓子,用筷子虚点了一下自己,一脸“舍我其谁”的慷慨:“咳!虞娘子!这等小事,何必再费心去寻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见虞满和薛菡都惊讶地望过来,奚阙平正色道:“奚某不才,于丹青一道虽不敢自称圣手,但早年也曾有过奚一笔的虚名,山水人物,略通一二!加之如今暂居此处,吃了虞娘子这般美味佳肴,岂能不出份力气?这壁画,交给我便是!”他信誓旦旦,“明日我便随娘子去铺子里瞧瞧,定给你画一幅既雅致又应景的!” 虞满着实意外,没想到这位洒脱不羁、看起来更似江湖侠客的奚公子竟还擅丹青。她下意识看向裴籍,眼神里带着征询和“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的迟疑。 裴籍却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奚阙平的画技,便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他画技尚可,早年师从名家,尤擅写意人物与山水,应付壁画,应当足够。” 虞满:“……那好。”见他都如此说,她举杯以茶代酒,笑道:“那便有劳奚公子了!真是意外之喜。待铺子开张,我定有重谢,日后奚公子光临一概免单!” 奚阙平顿时眉开眼笑,也举杯:“虞娘子爽快!” 第二日,奚阙平果然早早起来,精神抖擞地跟着虞满和薛菡去了榆林巷的铺子。他绕着那面白墙走了几圈,又听了虞满关于的要求,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眼中灵光一闪。 “有了!”他抚掌一笑,转身便让薛菡备上好的青墨与各色矿物颜料。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神情一改平日的散漫,变得专注而沉静。他先在墙上用木炭勾出大致轮廓,笔走龙蛇,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 不过两日功夫,一幅气韵生动的《兰亭宴饮演变图》便跃然壁上。 画面并非简单摹写《兰亭序》场景,而是别出心裁地分为几个部分:左侧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的雅集盛况,人物神态闲适飘逸;画面中段过渡,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有仆从穿梭,端送酒食;右侧则渐渐转为庖厨之内的热闹景象——厨娘切鲙,火工掌勺,蒸笼白汽腾腾,锅中热油滋滋,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充满人间烟火气。 整幅画从左至右,由雅至俗,由虚至实,巧妙地串联起“雅集”与“饮食”,意境贯通,笔墨酣畅,既有文士气韵,又不失生活情趣。更妙的是,在厨房一角,奚阙平还调皮地画了个简笔小人,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神态肖似他自己,引得虞满和薛菡忍俊不禁。 壁画一成,铺子顿时增色不少,仿佛瞬间有了灵魂。虞满越看越满意,心中大石落地。 转眼便近端阳。虞满早有计划,打算趁此节日,做些精致的粽子礼盒售卖,既是应景,也算为新铺预热,试试水。她精心调配了好几种口味:经典的鲜肉蛋黄粽,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腌制入味,配上流油的咸蛋黄;香甜的红豆沙粽,豆沙细滑不腻;清爽的蜜枣粽;还有她自创的、加入瑶柱、香菇、板栗的八珍粽,用料扎实,滋味咸鲜。 她带着薛菡和雇来的两个帮工,在铺子后院忙活了几天。糯米提前浸泡,粽叶仔细刷洗煮过,馅料一一备齐。几人围坐,手指翻飞,将翠绿的粽叶折成角,填入雪白的糯米和各色馅料,用五彩丝线紧紧扎好,一串串挂在檐下晾着,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礼盒也颇费心思,用的是订制的竹编小篮,铺上靛蓝染花布,每篮装上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再点缀一枚艾草香包,显得别致又用心。 然而,粽子礼盒推出后,问津者寥寥。榆林巷虽临近书院,但学子们多已归家过节;附近住户对新开张、毫无名气的食铺推出的粽子,也持观望态度。顾承陵虽暗中帮忙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小铺代售,但销量依旧惨淡。几日下来,预定出的礼盒不足二十份,后院却已堆了几十盒。 薛菡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礼盒,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气:“阿满,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粽子,若卖不出去,岂不是……”她心疼那些精挑细选的食材,更忧心铺子尚未开张便遇冷,兆头不好。 虞满正在检查一批刚扎好的粽子是否牢固,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焦躁。她拿起一个粽子,对着光看了看捆扎的丝线,平静道:“急什么?本就是为了试水,探探行情。卖不完的,咱们自己吃,送给胡婆婆、顾公子他们尝尝,再给左邻右舍分一些,就当结个善缘。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 她顿了顿,安抚她:“况且,端阳过了,还有中秋、重阳、年节……咱们的手艺和心思在这里,不急这一时。” 薛菡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点点头,也重新打起精神:“你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还好做粽子前,阿满拦了她,不然这后边怕是要堆上几百盒。 果然京城还是不同于州府,这生意还要缓缓来。 端阳前两日,恰是太后千秋寿诞正日。前一日散朝时,少帝于文德殿前,面对百官,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朗声道:“明日太后娘娘千秋正诞,普天同庆。诸位爱卿辛苦,明日辰正,皆入宫同贺,共襄盛典。” “臣等领旨,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寿无疆!”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裴籍随着人流走出文德殿,正欲径直离开,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 “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籍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太常寺卿梁永春正快步向他走来。梁永春年约四旬,面容白净,蓄着短须,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急切的神情。因近太后寿辰,少帝便也撤了他的罚。 “下官见过梁大人。”裴籍拱手,行了常礼,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 梁永春在裴籍面前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翰林院编修,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清雅,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怪能得陛下青睐,连郑相都对其另眼相看。 梁永春心中念头飞转,嘴上道:“裴大人不必多礼。本官虽赋闲在家,却也常听陛下提及裴大人,赞你才思敏捷,办事稳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啊!” “梁大人谬赞。”裴籍垂眸,语气平淡,“下官愧不敢当。”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等待对方的下文。 见他不接话茬,梁永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对着这位年轻的晚辈,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隐的不喜,对方的态度明明无可挑剔,恭敬有礼。 然而,形势比人强。自己如今失了圣心,差事被夺,正是需要有人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放眼朝中,郑相那边态度不明,其他老臣多与太后关联更深,唯有这些新进、且颇得圣眷的年轻官员,或许是条门路。而眼前这位裴籍,无疑是其中最得用、也最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 “裴大人过谦了。”梁永春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些距离,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如今……一时不慎,惹了陛下不快,心中着实惶恐。裴大人常在御前行走,深得陛下信重,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坐坐,品茶论道?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他见裴籍没有立刻回应,又加了些筹码语:“还请裴大人……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替本官美言一二。本官感激不尽!” 裴籍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移了半步,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疏离。 梁永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心中一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自动将裴籍的沉默理解为了应允——年轻人嘛,总要矜持些,不好当面答应得太痛快。 “自然,自然!”梁永春带着惯常的许诺口吻,“裴大人放心,本官亦非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裴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梁某定当鼎力相助,绝不会亏待了裴大人!” 他自觉已达成目的,心中阴霾散去不少,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至于那个姓赵的,跟个茅房石头一般,等他重得圣心,便从他开始收拾。 第79章 受伤 第79章 受伤 宫宴这日。 裴籍同百官步入麟元殿。 殿内比之上回琼林宴,阵仗更为宏大。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已然按序入座。 裴籍的目光平静扫过,在靠近御阶的上首席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晋楚川与淳于至。 他们今日皆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身份的礼服。晋楚川是一身玄底银纹的深衣,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肃然,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淳于至则是一袭华贵的宝蓝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系玉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低声交谈。 本朝立国百年,对盘踞各地、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向来以拉拢安抚为主。世家亦深谙进退之道,通常一族之中,仅择最出众的两三子弟出仕,余者或治学,或经商。 每逢宫廷大典,太后与皇帝总会特意邀请这些世家子弟赴宴,以示恩宠与重视。晋楚川与淳于至能位列上首,其家族分量可见一斑。 裴籍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刚执起面前玉杯,殿门外便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陛下驾到——” “福宁长公主驾到——”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宾客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迎太后娘娘、陛下、长公主殿下!” 待到御座之上传来太后温和的“平身,赐座”之声,众人才重新落座。淳于至这才得以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掠向上首。 御座右侧稍下的位置,端坐着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常。云鬓高绾,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殿内璀璨灯火,光华流转。 她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容貌与气质雍容、眉眼略显凌厉的褚太后不甚相似,反而更多地承袭了已故先帝的姿仪。此刻,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视着下方众臣。 淳于至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在福宁长公主与裴籍之间转了个来回。他们一入京可就听说了那些沸沸扬扬的驸马传闻。 此时,端坐正中的褚太后举起了手中的九龙金杯。她今日穿着庄重的明黄色缂丝凤凰祥云朝服,头戴九尾凤冠,额间贴着一枚精巧的菱形金箔花钿,更添威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今日吾寿辰,蒙陛下孝心,百官用心,万民归心,齐聚于此。吾别无他求,惟愿我国祚绵长,江山永固;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君臣一心,共致太平。这杯酒,敬天地祖宗,敬陛下,亦敬诸位臣工!”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泰,福寿齐天!愿国运昌隆,千秋万代!”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丝竹声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献礼环节开始。 少帝率先起身,亲自捧上一尊半人高的碧玉寿星捧桃雕像,玉质通透温润,雕工精湛绝伦:“儿臣恭祝母后松柏长青,日月同辉!” 褚太后含笑点头,连声道好。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她命宫女抬上一架紫檀木嵌百宝的四季花鸟屏风,十二扇屏风展开,以金线、宝石、螺钿等物,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四季景致与珍禽异卉,流光溢彩,富贵已极。“儿臣愿母后春秋永驻,欢乐远长。” 随后是各位亲王、郡王、国公……贺礼一件比一件珍贵稀奇:东海夜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净瓶,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手卷,南海红珊瑚树……令人咂舌。 轮到世家代表时,礼物则更显雅致与底蕴。晋楚川代表太原晋氏,献上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据说是某位大儒亲笔批注的孤本,价值连城。淳于至代表齐郡淳于氏,则是一对产自昆仑古玉矿的阴阳玉佩,玉佩天然形成太极图案,温润蕴光,据说有调和养生之效。 当内侍高声唱出“山阳家遣女公子山阳节,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时,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云纹缎面宫装、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在两名端庄侍女陪伴下,款步上前。她约莫双十年华,乌发如云,梳着时兴的惊鸿髻,髻侧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簪,并几点珍珠小钗,妆容清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大家气度。 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眸,顾盼间却自有慧光流转,气质娴雅中透着几分清气。 她手中并未捧抬沉重礼箱,只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覆以明黄锦缎。行至御阶下,不急不缓:“臣女山阳节,奉家父之命,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娘娘凤体康宁,福泽绵长。” 说罢,她轻轻揭开锦缎。托盘之上,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玉石,而是一卷看似古朴的卷轴,并一只造型拙朴却透着古朴韵味的陶罐。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竟是一幅长达数尺的《山阳春耕万民图》。画卷以细腻的工笔兼写意手法,描绘了山阳郡春日田野间,农夫驱牛犁地,妇孺送饭提浆,桑女采叶,学堂童子诵读,官吏巡视水渠……场景宏大,人物生动,笔触间充满勃勃生机与祥和之气。更妙的是,画卷空白处,以娟秀却筋骨隐现的小楷,密密麻麻却又工整非常地,誊录了山阳郡下辖十八县、近百村落,数千乡亲手印或签名构成的“万民贺寿祈福谱”,每一处名字旁甚至标注了简单的村名。 “此图乃臣女走访山阳全境绘成,其上万名谱,皆由各县乡正收集,绝无虚报。”山阳节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家父言道,太后与陛下治国,首重民生。山阳百姓能安居乐业,皆是太后与陛下恩泽所至。百姓之乐,方为社稷之福。故以此民乐图与万民谱献于娘娘,聊表山阳对娘娘、对朝廷的感恩之心,亦代万千百姓,祝娘娘寿与天齐。” 她又示意那陶罐:“此罐中所盛,乃是山阳特产之千秋粟。去岁风调雨顺,山阳新垦良田丰收,此粟粒粒饱满,乃第一批收获之种。家父命臣女带来,献于娘娘。愿我大周江山,岁岁丰收,社稷永固,千秋万代。”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御座之上,褚太后一直雍容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真正愉悦而赞赏的笑容。她甚至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那幅画和万民谱,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民乐图与万民谱。你有心了,这般年纪,难得如此沉稳周全。” “臣女不敢当太后娘娘夸赞,皆是家父教诲。”山阳节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快起来。”太后抬手虚扶,笑意更浓,“这礼物,吾甚是喜欢。来人,将这幅图好好收起,日后便挂在吾宫中。这千秋粟,交由司农寺好生育种,若果然丰产,当推而广之。”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裴籍觉得殿内有些窒闷,便起身,从侧门步出。 晋楚川与淳于至一直瞧着他那边动静,也寻了出来。 来到殿外的汉白玉廊台上。夜风清冷,带着御苑中草木的气息,总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他人呢?”淳于至问晋楚川,手里还捏着个刚才顺出来的金丝蜜枣。 晋楚川瞥他一眼,径直走了。 两人找了许久才在御苑深处听到说话声。 晋楚川与淳于至对视一眼,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凉亭已在望。 朦胧的宫灯映照下,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背对他们,立在亭中,凭栏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月。正是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身边竟无一个侍婢宫女,显然是事先遣开了,而裴籍则在凉亭之外立着。 晋楚川与淳于至立刻停住脚步,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这个距离,恰好能听见亭中对话,又不至于被发现。 李华真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肖似先帝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裴籍的身影,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再有宴席上的遮掩。 “上回南苑毕原,本宫原想寻个机会与裴编修说几句话,奈何……”她顿了顿,“奈何人多眼杂,事务纷扰,未能如愿。回宫后,又听闻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市井流言,倒是给裴编修添麻烦了。” 裴籍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殿下言重。流言蜚语,无稽之谈,臣并未放在心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委婉地表明了态度。 李华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角轻轻勾起,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锐利:“裴籍,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又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晓。”裴籍抬眸,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殿下是君,臣是臣。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丝毫欺瞒。” “好一个句句出自肺腑。”李华真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亭檐的阴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风姿卓绝、气度沉凝的年轻臣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语气,“裴籍,以你之才,翰林院清贵之地,不过是伊始。若得助力,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而本宫,”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可以给你这份助力。驸马都尉,看似闲职,却是离天家最近的位置。有些事,有些人,从这个位置去看,去接触,会清楚得多,也容易得多。你说呢?” 这话已然说得相当明白。 她以为,裴籍不会蠢到听不懂。 可对面之人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再次拱手:“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福薄,实在不敢承受。臣,已有婚约在身,她与臣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臣曾立誓,此生必不相负,珍之重之,绝无二心。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但实不敢高攀。” “婚约?”李华真轻轻嗤笑一声,“这世上的事,尤其是男女婚约,最是易变。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退了这门亲事呢?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退、甚至无法再与你相伴的意外呢”她语调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阴影处,晋楚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淳于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裴籍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似乎深邃了些。 “殿下,”他缓缓开口,“她若安好,臣便是陛下与朝廷最忠心的臣子,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她若因任何人、任何事有毫发之损……臣虽微末,不过届时,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不那么顺遂如意,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夜风吹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李华真定定地看着裴籍,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她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竟恢复了之前的明丽,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很好。裴编修果然……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她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池面,“本宫乏了,裴编修自便吧。” 说罢,她竟不再看裴籍一眼,迤逦的红裙拂过光洁的石阶,径直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裴籍才侧过头,对着假山石的方向淡声道: “看够了?” 晋楚川与淳于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淳于至脸上惯常的笑容散了些,咂舌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情出人意料。” 晋楚川吐出两个字:“傻子。” 淳于至一愣,还是道:“诶?晋师兄,这话从何说起?这位长公主方才所言也不至于是傻子吧?” “他说你。”裴籍淡淡道。 淳于至:“……那就更不能说了!”他又不是! 裴籍:“既然你们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请你们帮忙。”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街市却比往日更加喧嚣。因太后寿诞,特赦三日无宵禁。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灯火如龙,杂耍百戏,叫卖吃喝,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虞满也早早关了铺子,与薛菡、山春一同出来感受这难得的盛景。 她们正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旁边便是卖各色花灯和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搡! “让开!都滚开!”嚣张的呼喝声中,几匹高头大马竟从拥挤的人群中硬闯而来!马上是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年轻男子,显然喝了不少酒,正纵马嬉笑,对因躲避不及而被撞倒、被马蹄伤到的行人视若无睹。 “小心!”虞满眼见冲在最前的一匹马直直朝着正蹲在一个泥人摊前挑选的薛菡撞去,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薛菡推向旁边! “啊!”薛菡惊叫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的泥人摔得粉碎。 而虞满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退,左肩胛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木架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木架裂了还是她的骨头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娘子!”山春的反应极快,在虞满推开薛菡的瞬间,她已掠至虞满身前,小小的身躯绷紧,单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虞满,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几匹已冲过她们面前、正要扬长而去的骏马和马上之人。 那几人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晦气!挡了小爷的路!” “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走了吗?!”山春站起,眼中寒光更甚,虞满赶紧拉住她。 而薛菡顾不得身上尘土和摔疼的手肘,起身来虞满身边,见她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左臂已无法抬起,更是着急。 正好附近巡逻的一队禁卫军。为首的队正带着人快步走来,看到现场狼藉和受伤的虞满,眉头紧锁。 “军爷!您来得正好!”薛菡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急声道,“方才有几个人,在闹市纵马狂奔,撞倒了我们,还伤了我家东家!您快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那队正年约三旬,面容方正,闻言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些什么人?骑着什么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薛菡一愣,她当时惊魂未定,哪看得真切,只急道:“大概四五个年轻男子,衣着很华贵,骑着高头大马,往东边去了!军爷,他们伤了人,怎能就这样放过?” 队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疼得嘴唇发白、被山春搀扶着的虞满,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劝你们,此事……还是算了吧。赶紧带你东家去医馆瞧瞧伤是正经。” “算了?为何算了?”薛菡又急又气,“天子脚下,他们纵马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已有百姓好奇围观,便示意薛菡靠近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不是没有王法……姑娘,你可知方才过去的是谁?打头那个穿紫金袍的,是永昌侯的嫡幼子;旁边那个蓝袍的,是户部李尚书的外甥;还有那个枣红马的,是梁家的二少爷……这些人,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我家将军来了,没有上峰明令,也动他们不得。你们……还是自认倒霉,赶紧去治伤吧。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队正怜悯地看了她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容貌出色、此刻却因疼痛而显得脆弱的虞满一眼,摇了摇头,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是不懂世事,在涞州也见识过一些豪强,但京城便是如此吗?上回是梁家明目张胆,这回又是纨绔子弟。 她看着虞满疼得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队正口中的一个个名号,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懑。 “东家……”她声音哽咽,上前扶住虞满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我们、我们先去看大夫……” 虞满咬着牙,借着两人的搀扶站稳。 “嗯,先去看大夫。”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再次提醒:“山春,没事,把刀收好。”她轻轻拍了拍山春依旧紧绷的手臂。 我朝律法,民间不得持开刃短刀,若是被人发现,山春便要有麻烦了。 第80章 取消 第80章 取消 裴籍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虞满所居的厢房。 还未至门前,便见山春守在廊下阴影里,脊背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慑人。见到裴籍,她微微躬身,嘴唇紧抿。 裴籍步履止住,山春守在外面,而不在屋内,这本身就不寻常。他直接看了她一眼,问道:“她怎么了?” 山春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难得的怒意与不平。她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酉时三刻,朱雀大街,永昌侯幼子、李尚书外甥、梁家二少等数人纵马,娘子为护薛掌柜,左肩撞伤。大夫已看过,筋骨挫伤,需静养月余。禁军……未敢管。” 短短几句,便将先前的事道来。裴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说什么,但廊下的风似乎停滞了。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薛菡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眼圈还微微泛红。见到裴籍,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裴大人……” 裴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扇门,“有劳薛掌柜,先去歇息吧。” 薛菡点点头,与山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默默退下。 裴籍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朦胧。虞满正侧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外,身上盖着薄被,左肩处微微隆起,显然做了包扎固定。她似乎并未睡着,听到门响,便睁开了眼。 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到裴籍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裴籍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虞满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便了然——山春定是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这副样子?每回我受点小伤,你就这样……”她顿了顿,戏谑道,“一副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见裴籍依旧不动,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嗯?” 裴籍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先俯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右手腕脉上。他垂眸凝神片刻,才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沉:“大夫怎么说?骨头可有大碍?日后是否会留下隐痛?” “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筋扭着了,还有些淤血。”虞满老老实实回答,“大夫说好生将养,按时敷药,不会留下病根。就是这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行动有些不方便罢了。”她说着,补充道,“你别担心。” 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包裹得严实的左肩上,停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颊边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先好好养伤。”他终于开口,“铺子的事,不着急。我让谷秋明日过去,帮着薛菡和山春料理,外头跑腿、力气活,他都能做。你安心休息,什么都别想。” 虞满仔细打量着他,并未看出什么,心里却始终微紧,忽然开口:“裴籍,今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是那些纨绔无法无天,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 “有关系。”裴籍打断她,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我心慕于你,所以当初你来京城,我心中窃喜,望能和你日日常相见。”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坦白道:“可我同样在意你,胜过欣喜。京城之地,权贵林立,风波暗藏。如若……会让你置身险境,那这京城,我不待也罢。这官,不做也可。” 虞满心头巨震。她听出了他话里未竟的意思——他竟在考虑辞官?为了她,放弃他苦心经营、刚刚起步的仕途?甚至可能是放弃他暗中筹谋的、更深远的事? “不行!”她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冷汗。裴籍立刻伸手稳住她。 “你别动!”虞满缓过那阵疼,语气急切,“裴籍,你听我说!此事纯属意外,是那些人横行霸道,与你何干?你来京城做官,是你凭本事考取的,是你该走的路!而我,”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我来京城,开铺子,闯一番事业,同样出自我本心。我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同样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但这不代表我们都要为对方放弃,你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今晚的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许提什么辞官的话。” 裴籍静静地听着,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话,但如今毫无欣喜,只有心疼。良久,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虞满这才稍稍放心,又不放心地补充:“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嗯。”裴籍应了一声,起身,“我去打水,帮你擦洗一下,早些歇息。” “你可记牢了哈!”虞满在他身后还不忘叮嘱。 待裴籍端着热水回来,仔细替她擦了脸和手,又看着她喝了汤药,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怕她起夜,又留了墙角一盏灯,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房门刚刚合上,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已不见,他转身,朝着门外去,差点与匆匆从院外回来的奚阙平撞上。 奚阙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原本脸上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但在抬眸看清裴籍脸色的瞬间,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籍此刻的神情,眉眼有冰沉底,眼底深处却似有暗火在烧,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连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都显得惨淡森然。 奚阙平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收敛了全部不正经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从未见过裴籍这般模样。 裴籍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奚阙平一眼,只是径直与他擦肩而过,朝院外走去。 奚阙平太了解他了。这副样子,绝对出大事了,而且是触及他逆鳞的大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傍晚隐约听到的、关于街市冲突的零星传闻,以及方才进院时察觉到的异样气氛。没有丝毫犹豫,奚阙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寂静的街巷,谷秋适时跟上来,报了地址,他们三人出了城,直奔西郊。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依山傍水、颇为幽静雅致的别院附近。这别院高墙深院,门口虽无显眼标识,但规制气派,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应是某位权贵的私产。 裴籍在离别院后墙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停下。奚阙平跟到他身边,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裴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声的院落,声音毫无起伏:“杀人。” 两个字,干脆利落。 奚阙平瞳孔微缩,却没有惊骇,更没有劝阻。他只是紧紧盯着裴籍的侧脸,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非杀不可?” 裴籍不语。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既然裴籍说非杀不可,那便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多半与那位虞娘子有关。 “好。”奚阙平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怎么进去?里头什么情况?” 裴籍没有多说,只示意了一下后墙一处枝叶掩映的角落。两人皆是身手绝佳之辈,借着夜色和树木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园中花木扶疏,假山亭台错落,远处正房灯火通明,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们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息凝听。丝竹声中,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醉醺醺的、肆无忌惮的谈笑声,话语粗鄙不堪: “……街上那女子真水灵!撞那一下,小腰怕不是要断了,嘿嘿……” “可惜了那张脸,还有旁边那个也不错……永昌侯家的小子,你不是说认得?打听打听是哪家的?” “打听什么?直接找上门去不就完了?小门小户的,给点银子,纳回来玩玩……” “就是!那种货色,也就玩个新鲜。看她今天护着丫鬟那样儿,说不定还是个烈性的,更有趣了!” “哈哈哈!说好了,明天就去!本少爷还就不信了,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有弄不到手的女人!” “玩腻了再说,反正这种出身,还抵不上我家一盆牡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奚阙平瞬间看向裴籍。后者的面容在竹影与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奚阙平拍了拍裴籍的肩膀,低声道:“你去。我守着外面和退路。” 既然非杀,那他还能怎么办。 只有守门了。 裴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下一瞬,他的身影朝着那灯火喧闹的正房悄无声息地掠去。 奚阙平则迅速隐到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又能留意正房动静的假山石后。 折腾了半个时辰,正房灯火依旧,谈笑声没了,只有偶尔微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奚阙平身侧,带着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裴籍身上的靛青常服依旧整齐,连发丝都未乱,只是右手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不易察觉的湿痕。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遭的杀意却已渐渐平息。 “解决了?”奚阙平问。 “留了一口气。”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 奚阙平松了口气。全死了,动静太大,麻烦也多。留一口气,重伤难治,或是变成废人,对于这些纨绔恐怕要更难以接受。他迅速闪身进入正房查看,片刻后返回,脸色有些复杂。 他按捺下恶心,“行,剩下的我来处理。”奚阙平吐出一口气,看着裴籍,“又欠我一回啊,裴师弟。” 裴籍抬眼看他,难得低声道:“多谢师兄。” 奚阙平扯了扯嘴角:“啧,也就这种时候,能听你心甘情愿叫一声师兄了。”他想起裴籍之前托他秘密筹备的东西,正色道,“你要的那些东西——上好的南洋珍珠头面、赤金镶嵌红宝的项圈、还有那对羊脂白玉镯,连带着按古礼备的三书六礼单子,我都帮你暗中备齐了,存在城西我的一处隐秘私宅里。你打算何时去取?准备何时向虞娘子提亲下聘?” 他本以为裴籍会立刻定下时间,毕竟两人情意已明,且经过今晚之事,裴籍定然更想早日将名分定下,护她周全。 谁知,裴籍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用了。东西,先放在你那儿吧。” 奚阙平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你……不打算提亲了?就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因为今晚的事?”这不像裴籍的作风。 裴籍低头,看着自己那隻即使仔细擦拭过、却依旧能感受到粘腻与腥热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先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至少……”他抬起眼,望向京城方向那隐约的灯火轮廓,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奚阙平看着他晦暗难明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不解。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裴籍的肩膀:“随你吧。东西我给你保管着,随时来拿。” …… 接下来的几日,虞满被迫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静养生活。裴籍简直把她的房间当成了第二个值房,每日下朝回府,处理完必要公务,便雷打不动地过来守着她。起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些文书,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 在虞满的强烈抗议下,裴籍终于妥协,变成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坐在她床边,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或诗词歌赋。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念起书来不疾不徐,倒是种享受。只是那补身子的汤汤水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得虞满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药罐子了。 也许是应了祸福相依的老话。榆林巷的食铺生意在虞满养伤期间,意外地好了起来。原来,之前端阳节推出的粽子礼盒,虽然当时售卖不畅,但送出去的、邻里尝过的,都对其口味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用料扎实、滋味鲜美的八珍粽和香甜不腻的红豆沙粽,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加之铺子环境清雅,壁画别致,价格也公道,渐渐吸引了不少清晏书院的学子前来光顾,点一壶茶,要几样点心,温书闲谈,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学子食堂”。薛菡每日回来,都会兴高采烈地向虞满汇报营收和趣闻,让她安心不少。 虞满听着,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铺子里亲眼看看。但每次刚一提,裴籍便会淡淡扫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伤没好,免谈”。她只好继续按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等到左肩的疼痛大为缓解,手臂已能轻微活动时,虞满再也忍不住,软磨硬泡,总算让裴籍点头答应,让她在薛菡和山春的陪同下,去铺子看一眼,只准看,不准劳累。 这日阳光正好,虞满戴着帷帽,披着斗篷,被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来到了阔别数日的榆林巷。铺子里果然客人不少,三五学子散坐,低声讨论着功课,也有寻常百姓来买些点心带走。薛菡麻利地招呼着,山春则在柜台后默默算账,一切井井有条。 虞满在隔出的内间看了会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笑容。正待悄悄离开,不打扰生意,却听外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掌柜,烦劳包两份蜜枣山药糕,一份桂花糖藕。” 虞满心中一动,隔着竹帘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身着云杉绿常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孤直,正是许久未见的张谏。 第81章 求亲 第81章 求亲 虞满本没打算跟张谏打照面。她正转身,外间柜台前的张谏却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侧首,目光精准地穿透竹帘的缝隙,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虽隔着竹帘,虞满还是感到那道视线。既已被发现,再躲闪反而显得刻意。 她只好停下脚步,朝着张谏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心头却忽地掠过罗宛溪的脸,不知两人之间如何。 张谏见到她,脸上并无太多讶异,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掠过她披着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模样,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熟人。他接过薛菡包好的点心,付了钱,转身离开了铺子。 见食铺运转良好,薛菡与山春都忙,虞满便执意不让她们相送,只说自己慢慢走回去,正好活动一下。薛菡拗不过,仔细叮嘱她小心,又让山春送到巷口。 虞满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榆林巷青石板路上,刚拐出巷口,却见不远处槐树下,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正是张谏。 显然,他是在等她。 虞满脚步微顿,随即坦然走上前:“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谏转过身,他气质清冷孤直,即便如今暖意融融,也似带着几分疏离的寒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语气却很直接:“虞娘子,身体可好些了?”他问的是前几日的伤,想来是从薛菡处听说了。 “劳张公子挂心,已经好多了。”虞满笑道。 寒暄完,两人便顺着街道,缓步而行。张谏话不多,但言谈清晰。虞满这才知晓,他已不在翰林院,而是调任至御史台,任监察御史。这倒与原著中他最终走向风宪之职的剧情吻合。 虞满余光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不会是打算送自己吧 走了几步,张谏忽然又道:“前几日,太后寿诞,朱雀大街纵马伤人之事,已有御史具本弹劾。涉事几人,皆已依律论处,或罚俸,或杖责,或禁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是:会不会是裴籍暗中推动?第二反应则是:这等朝臣被处罚算是国事,按理说她一个平民女子是不该这么快知晓的。 张谏似乎看透了她瞬间的疑虑,目光直视前方,解释道:“并非什么机密。陛下震怒,以此事为契机,重申京城治安,并着刑部与京兆尹修订相关律令,对闹市纵马、伤人害物者加重惩处。告示已张贴于京兆府及各城门,以儆效尤。”他顿了顿,“虞娘子若得空,可去看看。” 原来如此。是朝廷借题发挥,整饬风纪。 虞满心下稍安,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圣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喜来居所在的巷口。虞满停下脚步,转身对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公子相送,还告知我这些。” 张谏摇了摇头:“顺路而已,虞娘子不必客气。”他目送虞满被门内迎出的仆从接进去,直到那扇黑漆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他才缓缓转身,向来路走去。 他方才没有告诉虞满的是,那几个被弹劾的纨绔,下场远不止明面上的处罚。 永昌侯的幼子,回去后当夜便伤口溃烂引发高热,没熬过两天。户部尚书的外甥,前日在家中醉酒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溺毙;梁家的二少爷,今日清晨被发现在别院,死因是急症暴毙……一个个看似都是意外,时间上却巧合得令人心惊。 京中已有风言风语,说是报应,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直觉此事背后不简单,那些意外太过干净利落,更像是人的手笔。但他没有证据,也不会将这种尚无定论的猜测说与虞满听,平白惹她忧惧。 只是,那个总是一脸温润平静的裴籍……张谏眸色微深,脚步未停,身影渐渐融入长街的人流中。 虞满回到家中,刚穿过前院,便看见两名仆从正抬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箱笼往后院方向去。箱笼样式古朴,漆色沉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是……”虞满随口问道,“裴大人又买了什么?” 一名仆从停下,恭敬答道:“回娘子,这不是裴大人买的。是方才两位公子送来的,一位姓晋,一位姓淳于,说是裴大人暂存在他们那儿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晋楚川和淳于至?他们来过了?虞满有些意外:“那两位公子呢?可请进来喝茶了?” “送了东西便走了,说是有急事,不便久留。”仆从答道。 虞满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让他们小心搬运。她正准备回自己屋子,却听见刚抬过身边的一只箱子里,传出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活物。 她脚步一顿:“等等。” 仆从连忙停下。 “打开看看。”虞满示意。 仆从放下箱子,小心翼翼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箱内铺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竟是两只并排而卧的大雁! 雁羽丰满光洁,一只有着漂亮的灰褐色斑纹,另一只则更偏银灰,脖颈修长,此刻正微微动着脑袋,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它们的脚踝和喙部,都被细心地系上了象征吉祥喜庆的红色丝绳。 这两只大雁显然被照料得极好,神态安闲,羽翼无损,在箱内锦缎的衬托下,竟有一种华丽的美感。 虞满先是一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肥美的大雁,是送来熬汤的?裴籍倒是知道她最近喝药膳汤喝得嘴里发苦……但旋即,她目光落在那一抹刺目的红绳上,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 这哪里是食材!这是聘雁! 古礼纳采,以雁为贽,取其“阴阳往来,夫妇有序,忠贞不渝”之意。 这鲜活的、系着红绳的双雁,是正式提亲前“纳采”环节的必备之物! 难道他打算求亲了 虞满的脸莫名烧了起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强作镇定地对仆从道:“快、快盖起来!仔细照看好,别伤了……别让它们跑了。都搬到库房去,仔细收好。” “是。”仆从依言照办。 虞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 天啊……她居然提前看到了。 以前在网上刷视频,总看到有女孩子吐槽男朋友偷偷准备求婚,结果被自己提前发现,又是好笑又是无措。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戏剧性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装,肯定是要装的。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不然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来应对,才能显得自然又不露馅呢?万一他试探呢? 虞满脑子里都乱糟糟的,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情景,这一琢磨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分,裴籍照例端着她今日份的补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对着手里的话本子神游天外,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下的模样。 “怎么了?”他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问道。 虞满猛地回神,差点把书扔出去。“没、没事!”她有些心虚地端起药碗,借着喝药的动作掩饰,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他。 裴籍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喝药,眉头微蹙:“药很苦?” “啊?不苦不苦,挺好的。”虞满连忙摇头,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喝完,放下碗,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灯下,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他……是在偷偷准备吗?什么时候会开口? 裴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虞满立刻否认,眼珠转了转,决定先试探一下,顺便……给他铺垫一下,她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不太喜欢人特别多、特别闹腾的地方。就比如那种大庭广众之下,很多人围着什么的……”她暗示得应该够明显了吧?千万别搞什么当众下跪求婚啊!她怕自己会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喜来居! 裴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思考日程,“大后日我休沐,原本想着……京城西郊玉带河秋景不错,游船也雅致。既然你不喜人多,那便不去了。” “啊?”虞满傻眼。 等等!游江?画舫?秋光水色? “别!”她脱口而出,对上裴籍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硬气道,“偶尔去人不多、景致好的地方走走……也挺好的。西郊玉带河,听起来就不错。” 裴籍终于低低笑出声来:“好,那就去。” 接下来的两日,裴籍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下朝,回来陪她用膳、读书,处理公务,夜里道别离开,毫无异状。 虞满渐渐产生一丝不确定。他……不会是改主意了吧?难道……另有打算? 到了游江那日,阳光正好。玉带河果然如裴籍所说,景致清幽,水流平缓,两岸荷芰飘香,菱角浮水,清香随波弥漫,堤岸垂柳成荫,柳丝拂水,芦花似雪。 他们租的是一艘不大的、干净雅致的画舫,船家夫妇在船尾安静操桨,将宽敞的船舱留给他们。 船行水中,推开粼粼波光。 裴籍今日难得穿了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束,倒多了几分名士风流,清俊得不像话。他耐心地陪着她,看她倚着船舷伸手去捞水面的荷叶,甚至在她盯着岸上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不动声色地让船家靠岸,亲自下去买了两串回来。 糖葫芦的糖壳晶莹剔透,山楂红艳艳的。 虞满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想,他今日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 画舫缓缓驶入一段更为幽静的河湾,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和水面染成温暖的橘金色,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虞满捏着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点着船舷。她偷眼去看裴籍,没曾想他亦在看自己。 她赶紧收回目光,对方却拉住她的手腕。 “小满。”裴籍却先一步转过身,看向她,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扰,“这两日,我可是哪里做得不好?” 虞满一愣:“没有啊,你很好。” “那为何你总是对我欲言又止?”裴籍走近两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带着探究,“这两日一直如此。” 虞满眨眼:“你不知道” 裴籍坦诚:“以往能猜中,这回却是不知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也直言道:“那日我看到箱子里的聘雁了。” 裴籍恍然,晋楚川和淳于至走得急,他尚未及告诉他们自己已改了主意,东西暂且不动。没想到,还被她瞧见了。 他笑道:“原是如此。” 虞满也不矫情:“所以我以为你是打算求亲的。” 裴籍静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下头:“……是,我打算。” 虞满心头一甜,正想说什么,却听他又道:“但此时不行。” 不行?虞满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周围——落日熔金,秋水长天,画舫轻摇,四下无人。这气氛,这景致,还有什么不行的? 但很快,她从他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他说的“不行”,不是地点不对,环境不佳,而是时机不对。 可见他心中仍有顾虑。 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的沉凝,忽然明白了。 他在为他们筹划一个他认为最安稳无忧的未来,在此之前,他连求亲这样本该充满纯粹简单的事,都想要做到毫无瑕疵。 心中那点微恼和忐忑,忽然就散去了,化作一片温软的酸胀。 两人无言片刻。 虞满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随即加快的心跳,果然还是身体诚实。 她只抱了短短一瞬,便退开半步,仰起脸看他。 余晖在她眼中映照,裴籍舍不得挪开眼,只定定看着她。 对面之人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霸道笑意,语气似乎是故作轻松的调笑,却又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可我觉得,此时最好。” 她紧张得掐紧手,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裴籍,你愿意娶我吗?” 话音落下,远处归鸟啼鸣,正和两人心动。 ----------------------- 作者有话说:妹宝打直球,谁能拒绝[抱抱] 现在是写完就放上来,差不多就是0点左右,以后更新时间也就这个点,不然就是9点,小宝们不用等,睡醒看也是可以的! 再次感恩,给大家抽个红包[奶茶] 第82章 上门 第82章 上门 “所以,前几日游江,是你先开口求的亲?”薛菡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荷花酥,眼睛瞪得溜圆,连点心都忘了往嘴里送。开玩笑,这点心哪有眼前的大瓜香甜! 虞满正低头整理着新送来的账册,应了声:“是。” 薛菡倒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半是震惊半是惊喜:“终于!这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事?我得赶紧给你绣点好东西!” 虞满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问问……他当时什么反应?” 薛菡啧了一声,坐回原位,重新拿起荷花酥咬了一口,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含糊道:“这还用问?裴大人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怕是做梦都等着这天呢!” 虞满脸更红了,有些心虚地点头,她自己也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最后关头,竟是自己按捺不住,直球出击。 那句话问出口后,她耐心地等了两个眨眼的功夫——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裴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邃翻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不是他垂在身侧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太过主动,或者……会错意了。 好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郑重: “好。”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四个字: “求之不得。” 这么一想,虞满的腰板又悄悄挺直了些,下巴微扬,对着薛菡露出一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又补了一句:“也是。” 薛菡被她这小模样逗得直乐。 正说笑间,山春从外间掀帘进来,对虞满道:“娘子,家里来人了。” 家里?虞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京城的家里,除了眼前这几人,还有谁 还未等她细想,外头已传来一声清脆兴奋的童音: “阿姐——!” 是绣绣! 虞满猛地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去。刚出屋门,一个穿着簇新小红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直直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微微一仰,好在她侧了侧,没撞到左肩。 “绣绣!”她抬头望去,只见庭院中,虞父和邓三娘正含笑望着她,虞父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二安。 “爹!娘!”虞满松开绣绣,快步上前,惊喜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累不累?”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手去逗弄父亲怀里的二安,小家伙似乎还记得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咯咯笑了。 虞父看着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不错的闺女,心中百感交集,指了指旁边的谷秋,才道:“是二郎派人接我们来的。说你……你们有事要商量。”他语气有些复杂,但看着闺女脸上毫不作伪的欣喜,那点因“被未来女婿先斩后奏接来”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淡了许多。 虞满这才看到默默立在角落的谷秋,连忙真心实意地道谢:“一路辛苦,多谢!” 谷秋抱拳还礼:“虞娘子客气,分内之事。”说罢,便悄声退下安排其他事宜去了。 薛菡也极有眼色,笑着上前与邓三娘见礼,寒暄两句,便借口要去看邓三娘带来的薛母书信,也避开了,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没了外人,有些话便好说开了。 虞父放下二安,让他自己扶着凳子腿站着,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阿满,裴籍前些日子专门派人去了东庆县,客气得很,说……说想求娶你,请我们务必上京一趟,商量婚事。”他看了眼闺女,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这回……你倒是懂事了,知道让长辈出面。”他显然以为婚事是裴籍按规矩正式提出的。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其实是她先“逼婚”的,只含糊应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裴叔和柳姨呢?可也来了?” 邓三娘笑着接话:“来了,一起来的。裴籍说这喜来居是你的地方,算作娘家,不便同住,便将他们安排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处干净宅子,明日再正式过来拜访。” 虞满心中熨帖,裴籍办事果然周到。她忙道:“爹,娘,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屋子都是干净的,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傍晚时分,裴籍下值回来。他显然已知晓虞家父母抵达,径直来见虞满。 “你都安排好了?”虞满引他至院中僻静处,低声问。 “嗯。”裴籍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爹娘已安置在榆林巷另一头的宅子。这喜来居是你的,自然算作娘家。按礼,这几日我们便暂且分开住。明日我下值后,再同我爹娘一道,正式过来拜访虞叔和邓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虞满点头应好:“嗯,听你的。” 裴籍却又走近一步,夜色初降,廊下灯笼尚未点亮,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眸光湛湛。他低声道:“小满,成亲一事,非是儿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常:“药按时喝了吗?今日肩还疼不疼?” 虞满这时才明白那日他的停顿,怕都是在想这些事,乖乖答道:“喝了,不疼了,好多了。” 裴籍这才似乎放下心,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而正房东厢房那扇虚掩的窗后,虞父一直隔着窗缝偷看。见裴籍规规矩矩,说完话便走,并未有任何逾矩停留,他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低声道:“还算知礼。” 一旁的邓三娘正在铺床,闻言笑道:“二郎本就是个周全妥帖的孩子,自然知礼。” 虞父哼哼两声,没再多说。他心中其实门儿清,在他们来之前,这两个年轻人多半是住在同一处宅子里。但既然长辈到了,裴籍立刻主动分开安排,足见其重视礼数、爱护女儿名声之心。 虽然想到女儿不久就要出嫁,心头难免酸涩,但眼见未来女婿如此上心靠谱,那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上翘了翘。 果然,第二日傍晚,裴籍便准时带着爹娘前来正式拜访。两家人本就熟悉,此番见面,少了许多客套寒暄,气氛融洽。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提亲的具体流程和聘礼等事宜上。 裴父正想开口说“我在京城还有些旧识,可以帮忙请位体面的媒人”,话未出口,裴籍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媒人一事,我已请妥了。” 裴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难看了一瞬,但裴母暗地揪了他一下,他干脆只埋头喝茶。 见状,大家便跳过这个话题,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成亲的吉日、喜服的样式、酒席的安排等细节。他们对京城风俗不熟,便干脆约定过两日一同去逛逛有名的绸缎庄和酒楼去看看。 提到风俗,虞满忽然想起一事——喜面。她下意识地抬眼,朝裴籍望去。 裴籍正侧耳听着长辈们谈话,似有所感,几乎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转过视线,与她目光相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待到夜色渐深,宾主尽欢,裴籍才陪着父母告辞离去。虞满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他搀扶着裴母离去。 她也回屋陪着爹娘说了会儿话,又逗了逗已经昏昏欲睡的二安,直到邓三娘催她回去休息,她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她正欲摸索火折子,却冷不丁看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虞满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定睛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裴籍!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又惊又疑,“你不是送裴叔他们回去了吗?”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大门明明已经落了锁! 裴籍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柔:“你看了我一眼。” 虞满一愣:“……是啊。”她当时是在想喜面的事。 “我也想你。”裴籍说着,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许久未亲近,这一回两人都不太能忍住,两人分开时,虞满还在平复呼吸,才想起关键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裴籍低笑道:“翻墙。” “……”虞满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仰头瞪他,故意道,“翻墙不是君子所为。” 裴籍低下头,又把额头轻抵着她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赖:“嗯,我不是君子。” 虞满心头一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想:得了,这人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裴籍却已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地往外走:“来。” “去哪儿?”虞满疑惑。 裴籍不答,只牵着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厨房。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冷清。裴籍松开她,走到面案前,拿开盖在上面的白纱布——下面赫然是一坨已经醒得光滑柔软的面团! 虞满惊讶地睁大了眼。 裴籍挽起袖子,仔细净手,然后站到面案前,开始揉面。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却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将那团面揉捏得更加柔韧。 “坐着等会儿。”他头也不回地对傻站着的虞满说。 虞满心中的猜测渐渐清晰,心跳不由加快。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不远处看着他。 裴籍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将面团搓成长条,又开始拉抻。他的手法明显是特意学过的,虽然不如胡妪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像模像样,将粗面条拉成均匀的细丝。 待到面条成形,他烧开一小锅清水,将面条放入。等待水沸的间隙,他另起一个小锅,用熬好的清鸡汤做底,简单调味。 面条煮熟捞出,放入调好味的清汤中,撒上些许翠绿的葱花。一碗简单却热气腾腾的清汤喜面,便做好了。 裴籍将面端到虞满面前的小桌上,又递上筷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虞满看着眼前这碗面,汤色清澈,面条细白匀长,葱花碧绿点缀。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鲜美回甘,虽是最简单的调味,却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面粉本身的香气。 “好吃。”她抬起头,看向裴籍,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裴籍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前几日,抽空去请教了胡阿婆。”他顿了顿,“她说,喜面吃个心意与彩头,清汤便好,寓意往后日子清清白白,长长远远。” 虞满心想:那就不计较他打听她向胡妪学做喜面的事了。 她低头,慢慢地、珍惜地将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不过虞满也没想到,正式的提亲之日来得如此之快。 两日后,七月初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 这一日,喜来居所在的巷子,几乎被前来看热闹的街坊和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无他,只因前来提亲的媒人,身份实在太过显赫——竟是当朝首辅、深受少帝信重的郑相!郑相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庄重的深紫色福纹常服,手持明黄卷轴,面容温和,在数名同样衣着体面的属官和仪从簇拥下,亲自叩响了喜来居的大门。 提亲的礼队更是浩浩荡荡,绵延了几乎半条街。礼箱皆系红绸,打开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赤金镶嵌鸽血红宝石的头面全套,南海明珠串就的璎珞项圈,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连环佩,江南最顶尖的绣坊出品的四季锦衣华服各十二套……琳琅满目,又不落俗套,件件精品。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对系着大红绸花、羽翼鲜亮、神态昂然的活雁,被恭敬地捧在最前。 这消息瞬间传开,这位近日风头正劲的探花郎、传闻中可能成为驸马的裴大人,郑重求娶的,并非什么金枝玉叶,而是一位来自涞州东庆县的民间女子——虞家长女虞满。 第83章 前夜 第83章 前夜 七月初六,宜嫁娶。 宅里头,虞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衣摆都擦出风来了:“我昨日特地问了旁人,他说按礼数,咱们得先推辞一回,再应下,显得持重。” “推什么推?”邓三娘瞪他一眼,“都谈好了,就是走个过程,你还端着?” “这不是规矩么……” 正说着,仆从引着郑相等人进来。 两方照面,郑相的声音带着几分和蔼:“虞老爷,邓夫人,不必拘礼。老夫今日是受裴翰林所托,替他说这门亲事。按礼,该请官媒来的,只是老夫也算是观祯朝中之师,今日便替他说亲。” 头一回见紫袍大官,虞父的声音难免有些发颤:“相爷亲自登门,实在折煞草民等人……” 郑相接口道:“裴翰林年少有为,深得圣上信重。这桩婚事,说起来还有段佳话——昨日裴翰林入宫面圣,皇上问他要不要赐婚,裴翰林便引了故剑情深的典故,说自幼相识,心早已有所属,只愿娶虞家娘子。” 堂屋里静了片刻,虞父也没想到裴籍居然如此坦率,声音明显松快了些:“既如此……那草民便应下了。” “好!”郑相抚掌,“那便按习俗来,今日先交换庚帖,婚期定在七月十二,如何?” “七月十二?”邓三娘忍不住道,“是不是太急了些……” “却是个好日子。”郑相身边的属官温声接过话头,“宜嫁娶,若是别的日子,还同八字相冲,更为不妥。” “那便七月十二!”虞父一口应下,吉日不好挑。 众人又议了些纳采、问名的细节,郑相言谈之间给足了虞家体面,虞父与邓三娘初时诚惶诚恐,但见这位当朝宰辅言语温和,事事依礼而行,心中的忐忑也渐渐平复。他们二人虽出身乡野,但这下是为人父母说亲可马虎不得,他们按着涞州老家的规矩,不卑不亢地应答,有条不紊地商议,将流程走得稳稳当当。 郑相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中暗暗点头。裴籍这位未来的岳家,虽出身微寒,但行事有度,既未被天降的富贵冲昏头脑,也未因他的身份而过分谄媚,更无贪得无厌之态。这样的亲家,反倒让郑相高看了一眼,觉得裴籍眼光确实不错。 他还不由想起昨日在宫中的情形。裴籍入宫面圣,坦陈欲娶虞家长女为妻,恳请陛下恩准。当时少帝曾问他:“裴卿可想清楚了?以你如今才名地位,京中多少世家大族欲招你为婿。娶一民间女子,于你仕途恐无助力。” 裴籍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竹,平静答道:“回陛下,臣与虞氏女相识于微末,相知于患难。臣今日所有,皆源于陛下赏识与朝廷恩典,不敢以婚姻为筹码攀附门第。昔年汉宣帝故剑情深,不弃糟糠,臣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心此志,愿效仿之。恳请陛下成全。” 少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一个故剑情深!朕果然没看错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他本就视裴籍为心腹近臣,国史修撰将毕,正想着如何施恩,使之更加忠心。如今裴籍主动求娶身份不显的民间女子,正合他心意——如此一来,裴籍便不会通过姻亲与朝中某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勾连过深,更能一心一意为他所用。于是,少帝当即应允,并兴致勃勃地表示要亲自赐婚,以示荣宠。 郑相当时也在场,难得地开口,表示愿为裴籍保媒。这不仅是顺应帝心,更是因裴籍此时让他想起了自己与家中老妻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心中对这位年轻后辈,不免又添了几分欣赏。 想到此处,郑相忽然道:“还有一事——皇上体恤裴翰林修撰国史有功,特赐婚以示恩典。圣旨在此。” 既然都帮别人保了媒,也不惧多说几句:“按理,御赐旨意应先宣读。但昨日裴翰林特意恳请老夫,言道:‘臣与虞氏之情,发乎本心,始于年少。臣盼能以情义为先,得她与家人真心允诺。’陛下圣明,体恤下情,故允其先行纳采之礼,再宣赐婚恩旨。” 虞父和邓三娘听罢,这才恍然。原来那沉甸甸的圣旨,并非用来压人,而是二郎在求得他们首肯后,才请来的添喜之物。这份用心,让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消散。 定下之后,郑相回宫复命,少帝得知提亲顺利,龙颜大悦。他在御书房中踱步,志得意满:“生平第一次赐婚,郑相觉得如何?” 郑相躬身道:“陛下隆恩,裴虞两家感激涕零。” 少帝抚掌笑道:“裴籍这人,朕没看错。不要世家女,只要青梅竹马的旧相识,重情重义,也不会通过姻亲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勾连太深。”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和福宁那边?” 郑相捋须道:“陛下放心。长公主殿下或许确对裴籍有几分欣赏,但太后娘娘已在为殿下相看人家。裴籍出身特殊,又与陛下亲近,太后娘娘自有考量。如今名分已定,反倒是好事。” 少帝深以为然。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褚太后听闻皇帝为裴籍和一名民间女子赐婚,只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公主。” 宫女领命而去。约莫一炷香后回来复命:“长公主殿下听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书,并无异常。” 褚太后便抬了抬手,宫女退下,对着镜中自己雍容依旧的面容,忽然开口问身边侍立多年的庚内侍:“你觉得……那裴籍,瞧着可像一个人?” 庚内侍低着头,仔细回想:“奴眼拙,瞧着裴大人清俊儒雅,倒不觉得像哪位故人。” 褚太后抬手抚了抚眼角,半晌,才轻声道:“是啊……可哀家怎么觉得像……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呢。”镜中的眼神有些飘忽, 福宁长公主那边,确如郑相所料。她初闻赐婚消息时,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裴籍居然真的打算娶那个女子,可她很快松开了手指。皇家儿女,最懂权衡。既然此路不通,便看下一条。 “来人,”她唤来贴身侍从,语气平静无波,“备一份贺礼,要厚重得体,送去裴编修府上,恭贺他新婚之喜。” 消息传回,褚太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倒不是个真傻的。” 庚内侍奉承:“太后娘娘自小亲自教养,殿下自然像您。” 褚太后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哀家年轻时可不像她这般……”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问道:“他还是不肯来京城?” 庚内侍心知太后问的是谁,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见太后露出头疼又无奈的神色,旁边的吴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按摩太阳穴,低声劝慰。 …… 订亲之后,按习俗,新人婚前不宜见面。可虞满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新房的布置、宾客的名单、铺子婚后的安排……她正琢磨着是否让山春去递个话,窗棂上便传来极熟悉的、三长两短的轻叩声。 她心下一动,推开窗户。月色下,裴籍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窗外,眉目含笑地望着她,恍惚间竟有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还真是心有灵犀。 虞满侧身让他进来。 裴籍翻窗而入,关好窗户,转身时,虞满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穿着寝衣,头发松松挽着,仰着脸看他,眼中难得紧张。 她拉他坐下,便开始絮絮叨叨,“新房在哪间宅子……宾客名单里有些人我不认识……喜服我要亲手绣吗……对了,郑相做媒是怎么回事” 裴籍耐心听着,等她说完,才一一答过。 “新屋暂时在那边宅子,等大婚之后便搬回来。” “喜服我已经备好,明日便送来。” 说完这些,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到她面前。 虞满疑惑地接过,展开。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竟是一份和离书! 文书格式严谨,言简意赅。其上写明:若将来夫妻离心,自愿和离,则家中所有产业,包括宅院、食铺、田产、积蓄等,尽归虞满所有。裴籍无财帛之属。 近乎净身出户。 文书末尾,裴籍的名字已然签好,字迹力透纸背,日期空着,只待虞满签字。 虞满握着这张纸,指尖微微颤抖。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他留给她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承诺。 “我始终记得,”裴籍看着她怔然的侧脸,声音低沉清晰,“小时候你曾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有路可退。”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这份和离书,便是你的退路。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京城,我会送你,不会留你。” “我想,这也应当是你所愿。” 虞满这回才是眼睛一热,“你……” 此时她才发觉心里也是有些怕的,她信自己,也信裴籍真心,但世事流变,难以掌控,临前越是胆怯。 裴籍见她这样,反而心口发烫,他忍不住弯下腰抱住她,似承诺又似玩笑般轻轻道:“我是你的,因此去留都没关系。” 声音温柔,看不见的眸光微深: “但小满,我亦不会让你有用到它的一天。” 那一夜过后,虞满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流逝,眨眼便到了大婚前夜。 喜来居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夜色渐深,虞满独自坐在妆台前,对镜出神。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即将成为新妇,嫁给裴籍为妻。 房门被轻轻叩响。虞父站在门口,一身干净整洁的靛蓝色布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只在门口踌躇,不知该进该退。 “爹?”虞满起身。 虞父这才慢慢走进来,却不坐,只是站在几步外,借着烛光一遍遍打量她。看着看着,眼眶迅速泛红。他慌忙抬袖抹脸,喉结滚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憋出一句: “若是……”刚说两字又顿住,想起明日是大喜日子,不能提不吉利的“若是”。他懊恼地拍了拍嘴,重新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 “便回家来。” 虞满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想让他安心:“爹,我知道。” 虞父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促。 不多时,薛菡和山春一同来了。薛菡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绣了许久的鸳鸯枕套。山春沉默。两人看着盛装待嫁的虞满,一时都忘了说话。 虞满拉她们坐下,笑着打趣:“怎么都这副样子?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得请你们这几日帮我打理铺子呢!” 薛菡破涕为笑:“你就会说!以后就是编修夫人了,还能天天往铺子里跑?”气氛轻松下来。三人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夜深。 最后进来的是邓三娘。她拿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塞进虞满手里:“这个……你得了空,悄悄看看。女儿家……在这些事上,总要懂得些,免得吃亏。” 虞满一愣,明白过来,想到什么低声应了:“……谢谢娘。” 邓三娘松了口气,又细细端详虞满,眼圈红了,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满……我信你,你有主意,有本事,定能把往后的日子,过成你自己想要的。”她摸了摸虞满的头,抹着眼泪出去了。 邓三娘回屋时,虞父正抱着睡熟的二安轻轻踱步。见邓三娘眼眶红红,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抹眼泪。” 邓三娘白他一眼,躺到床上望着帐顶出神。许久,才幽幽道:“说起来,我第一回当娘……还是刚嫁过来那会儿。” 虞父听懂了她的话——对她而言,第一次当娘,便是做阿满的娘亲,如今却要看着闺女出嫁。 他沉默放下二安,躺在她旁边,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七月十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寅时刚过,喜来居内外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灶台火光熊熊,大师傅们挥汗如雨准备宴席。仆从们穿梭不息,检查红绸喜字,分装吉祥干果。 虞满被早早唤醒,沐浴更衣,坐在妆台前由全福嬷嬷梳妆。嬷嬷手脚利落,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乌黑长发被绾成繁复高髻,戴上赤金点翠凤冠,珍珠流苏轻轻摇曳。 接着描眉点唇,敷粉施朱。妆容典雅大气。最后,换上那身早已备好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织金云锦所制,正红底色上用金线绣满鸾凤和鸣、并蒂莲花、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外罩一件以孔雀羽线、金银丝线掺绣的云肩,边缘缀以细小珍珠,走动间光华流转,恍若云霞披身。腰束宽带,垂下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裙摆,行动间环佩叮当。 当虞满装扮停当,缓缓起身时,整个内室都静了一瞬。镜中人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华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薛菡看得呆了,半晌才惊叹:“太美了!”“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全福嬷嬷也连连点头:“老身梳过的新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虞娘子这般品貌气度,又能撑得起这般华贵嫁衣的,可是头一份!裴大人好福气!” 虞满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唇一笑。 就在这满室惊叹中,外头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唢呐声,夹杂着孩童欢呼和人群喧嚷。喜气洋洋的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守在门口的喜婆高喊道: “来了!来了!新郎官带着花轿,到门口了——!” -----------------------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算大长篇,可能在六七十万字左右吧[奶茶] 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第84章 夫人 第84章 夫人 喜婆这一嗓子,像滴进热油锅的水珠,屋里霎时炸开。 “哎呀扇子!双面绣的那把!”薛菡慌里慌张地转身去寻,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好山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全福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团扇——扇面是双面绣的并蒂莲,一面粉荷初绽,一面白莲亭亭,金线勾边,精致非常。她双手捧着递给虞满:“新娘子执扇遮面,莫要让外头的热气冲了妆容福气。” 虞满接过扇子,入手微沉,扇柄温润,是上好的象牙所制。她将扇子举至面前,眼前的一切便被精巧的绣屏隔成了朦胧一片。 “时辰到了,该去正厅拜别父母了。”全福嬷嬷提醒道。 山春上前,稳稳扶住虞满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往正厅去。 正厅里早已聚满了人。高堂之上,虞父与邓三娘并肩坐着,两人今日都穿了崭新的衣裳——虞父是一身赭色暗纹长袍,邓三娘则是枣红绣金菊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虞满前些日子特意为她打的一对金镶玉簪子。小小的绣绣被邓三娘搂在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追着门口,看见虞满的身影出现,立刻脆生生地喊:“阿姐!” 下首两侧,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也到了,还有顾承陵和罗宛溪,将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当虞满执扇遮面,由山春扶着款款步入正厅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纵使团扇掩去了大半面容,但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通身沉静中难掩光华的气度,已足以令人心折。 珍珠流苏在步动摇曳间折射出温润光泽,织金云锦上的鸾凤牡丹在光下生辉。 “了不得……”淳于至低声对身边的晋楚川道,“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爽利,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神仙妃子一般。” 晋楚川也难得没抬杠,只点了点头。 奚阙平也照样笑着,心想某人算是得偿所愿了。 而立于厅中、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籍,也在此时转过身来。 今日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里惯穿的一身青,换上了与虞满嫁衣同色的大红圆领喜袍,袍身以金线绣着云纹与仙鹤,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这般鲜艳热烈的颜色,非但未折损他半分清俊,反倒衬得他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温润,多了独属于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执扇而来的虞满身上,眼中漾开温柔笑意与惊艳。 郎如松柏,女若幽兰。 这般登对的模样,让满厅宾客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天作之合。 虞满在厅中站定。全福嬷嬷高声唱礼:“新娘子拜别高堂——” 虞满缓缓跪下,拿着团扇,朝着上首的父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她听见邓三娘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虞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抬起头,透过扇面朦胧的缝隙,看见邓三娘早已泪流满面,却偏偏忍住,不肯哭出声,看见虞父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爹,娘。”虞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今日出嫁,多谢爹娘多年养育之恩。往后女儿虽不在家中,但心中时刻记挂爹娘。愿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裴籍也上前一步,在她身侧撩袍跪下,同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润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籍今日迎娶小满为妻。在此立誓,必敬她、爱她、护她,不使她受半分委屈。岳父岳母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晚辈定不负所托,珍之重之,白首不离。” 虞父听着这番话,看着并排跪在眼前的女儿和女婿,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扶起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只在膝盖上擦了擦,才颤声道:“好……好……阿满。”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 邓三娘接过话头,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阿满,二郎,你们要好好的。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扶持。”她看向裴籍,眼神里有期盼,也有隐隐的恳求,“我们阿满……就交给你了。” 裴籍郑重颔首:“岳母放心。” 全福嬷嬷又唱:“礼毕——新娘子该出门上轿了!” 按照涞州乃至京城一带的习俗,新娘子出门,需由娘家兄长;或堂兄弟背出大门,脚不沾地,意为不带走娘家的福气。可虞满没有亲兄长。礼官原本提议找个同族或远亲男子替代,却被虞父一口回绝。 “我闺女有脚,自己会走。”虞父道,“福气是跟着人走的,不是踩在地上就没了。我要亲眼看着,我闺女是怎么从自家门里,一步步走出去。” 派来的礼官觉得这不合规矩,还想再劝,虞父还是不肯松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礼官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今日的新郎官裴籍,指望这位探花郎能明事理。谁知裴籍听完,只温声道:“既是岳父的意思,便依岳父吧。规矩是人定的,今日我娶阿满,最要紧的是她与岳家心中欢喜。” 礼官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却嘀咕:这裴翰林看着温文尔雅,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纵容岳家?果然是对这位夫人看重非常。 于是,在众人瞩目下,便有了这样一幕——没有兄长背送,而是虞父与邓三娘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执扇遮面的虞满,绣绣被邓三娘另一只手牵着,薛菡、山春紧随其后,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等一众交好之人簇拥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正厅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向大门。 虞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侧头看着女儿被扇面半掩的侧脸,低声道:“阿满,看脚下,走稳当。”邓三娘也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 终于到了大门口。 唢呐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花雨纷纷扬扬。 一顶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停在门外,轿身披红挂彩,极尽华丽。轿前,裴籍已翻身上马,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回头望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虞满身上。 虞满在父母的搀扶下,稳稳地踩过铺着红毡的台阶,走到轿前。喜娘上前打起轿帘,山春扶着虞满坐了进去。 轿内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和几碟点心,显然是裴籍特意吩咐准备的。 虞父和邓三娘站在轿旁,最后看了一眼轿帘落下,遮住了闺女的身影。 裴籍在马上,朝着岳父母的方向,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 “起——轿——!” 霎时间,乐声大作,鞭炮齐鸣。 八名轿夫稳稳将花轿抬起。送亲的队伍绵延开来——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乐班,接着是新郎官的高头大马与花轿,后面则是蜿蜒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裴籍所下聘礼本就丰厚,足足一百二十八抬,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田产地契,样样俱全,早已在京城传为美谈。 而虞家准备的嫁妆,竟也毫不逊色,整整六十四抬,虽不及聘礼数量,但抬抬扎实,从家具摆设到日常用具,从绫罗绸缎到书籍字画,几乎掏空了虞家这些年的积蓄,更倾注了为人父母所能想到的一切心意。 虞满起初是坚决不肯要这么多嫁妆的,觉得爹娘和绣绣二安日后还要生活。可虞父在此事上铁了心:“阿满,爹知道你本事大,不缺这些。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不必再说,此事听爹的。” 此刻,这六十四抬嫁妆跟在花轿后,红绸捆扎,引得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惊叹连连。 “了不得!虞家这嫁妆,比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听说虞东家自己本事就大,食铺开得红火,这些怕是不少是她自己挣下的!” “裴探花重情,虞东家有本事,虞家父母又这般舍得,这才是好姻缘啊!” “快看快看,新娘子轿子过去了!真真是排场!” 花轿内,虞满握着扇柄的手,随着轿身的轻微晃动和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扇面上精致的并蒂莲在眼前晃动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真的要嫁了,嫁给裴籍,嫁给这个相识相知多年的人。 花轿稳稳前行,离喜来居其实并不远,约莫两刻钟后,便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府门不算特别恢弘,但打理得十分气派,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府。此刻府门大开,处处披红挂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院内,喜庆至极。 花轿落地。 全福嬷嬷和喜娘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虞满下轿。 虞满依旧执扇遮面,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铺着的、一路延伸进去的红色毯子。 她与裴籍各执红绸的一端,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摆放在门前的马鞍,又迈过燃烧着炭火的火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道平稳而坚定,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喜堂布置得隆重喜庆,高堂之上,端坐着裴籍的父母——裴父裴母。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躬身下拜。虞满垂眸,只能看见自己嫁衣的裙摆和裴籍喜服的袍角,以及两人手中相连的那段红绸。 “二拜高堂——” 转向高堂,再拜。裴父还是端着脸,裴母则笑着点头,赶紧让人扶起。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团扇,虞满能感觉到裴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弯下腰,扇面离得近了,那股一直萦绕在裴籍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墨香,愈发清晰地钻入鼻尖。 这味道,从兴成村到京城,从未变过。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脑海中,久未出声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用那平板的机械音说道: 【恭喜宿主大婚。】 礼成的那一刻,裴籍似有所觉,隔着扇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阿满,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真实的笑意,比平日更加温软。 “远甚……往日所有。” 虞满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唇角在扇后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接下来是却扇之礼。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裴籍立于虞满面前,略一沉吟,温声吟道: “昔年涞水共烹茶,今朝红烛映朱砂。 团扇轻遮芙蓉面,愿借东风拂蒹葈。 扇开便见月华满,从此青山共晚霞。“” 虞满听得心中微动,缓缓将遮面的团扇移开。 烛光下,她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温柔,仿佛世间再无别物。 却扇礼成,裴籍还需去前厅招待宾客。他温声嘱咐:“若是累了,便让婢女伺候你先歇歇。” 虞满点头。 裴籍这才转身离去,新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 虞满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蹙眉对山春道:“快,叫人进来,帮我把这头饰拆了,沉得我头疼。” 若是换了旁的丫鬟或喜娘,定要劝说新娘子需等新郎官回来才能卸妆拆发,不然不吉利。但山春不会,她只听虞满的。闻言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门外叫人。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山春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圆脸杏眼、笑容可掬的年轻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妇人髻,衣着体面。她朝山春福了福身,又对屋内的虞满笑道:“奴婢文杏,奉裴大人之命,特来伺候夫人拆妆更衣。” “快进来吧。”虞满闻言忙道。 文杏手脚极为麻利,且显然深谙此道。 她先帮虞满将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又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拆解开发髻上繁琐的珠钗步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一头青丝便被解放出来,文杏用玉梳细细通了几遍,手指翻飞间,便挽了一个松松的、却又不失秀丽的单髻,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其余长发披散在肩后。 头上骤然一轻,虞满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又有婢女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并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夫人,大人吩咐厨房备下的,您先用些。” 虞满看着这恰到好处的安排,心中又松快了不少。她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就着山春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便坐下来慢慢吃。点心甜而不腻,鸡丝面汤鲜味美,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席面吃得颇久。 虞满用完饭,文杏又伺候她漱了口,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虞满也让山春去休息,今日陪她忙了一日。 山春看她。 虞满笑道:“去吧。” 山春才点头转身出了屋。 左右无事,虞满便开始打量这间新房。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许多熟悉之处——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的摆放习惯与她在喜来居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多宝格上除了摆设,还特意留了一层,空荡荡的,似乎等着主人自己填满;临窗的榻上,随手放了几本簇新的、书皮花哨的话本子,正是她最近爱看的那类;甚至连床帐的颜色、被褥的软硬厚薄,都合她的心意。 这屋子,分明是照着她的喜好,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虞满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了翻。 夜色渐深,外头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虞满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有些困倦,正想着是否要先洗漱,门外方才送吃食的那个婢女便轻轻叩门,细声问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倒是巧。虞满应了声要。 婢女便领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抬进来一只硕大的浴桶和热水。屏风后很快水汽氤氲。 虞满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那婢女已拿着柔软的大布巾候着,轻柔地为她绞干长发,动作熟稔,力道适中。一切收拾停当,婢女又默默退下。 虞满换了一身柔软的大红寝衣,头发半干着披在身后,坐在床沿。困意有些上涌,但想着新郎官还未回来,又强打起精神,拿起之前那本话本,打算再看几页。 刚翻开,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倒不是婢女,裴籍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落在虞满身上,从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身上与他同色的寝衣,再看到她有些怔然的脸庞。 这一眼,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注视不同,更深,更专注,带着某种虞满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直白而灼热的东西。 仿佛剥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皮,露出了内里一些更为真实、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本质,与山青书院那次一样。 因为虞满倒不是很怕,反而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温柔。 虞满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你过来些。” 裴籍依言走近。虞满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他:“有酒味。喝了不少?” 裴籍失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群同年,还有奚阙平他们,不肯轻易放过我。”他顿了顿,“不过我躲了大半,多是茶水。” “心机。”虞满点评。 裴籍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系着红绸的两只匏瓜瓢,将其中一只递给虞满,自己执起另一只。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瓢中酒。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味绵长。 饮罢,裴籍放下酒瓢,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下,你也有了。” 虞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酒味,忍不住想抬脚轻踢他一下。 裴籍却似早有预料,先退开一步,眼中笑意更深。“我去洗漱。”他温声道,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与虞满同款的柔软寝衣,墨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抬眼,便见虞满已经上了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躺得……极其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却微微颤动。 一看便知在装睡。 裴籍没忍住低笑,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剪灭了近处的几根蜡烛,只留下远处那对粗大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烛。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柔和下来,只剩下朦胧的、跃动的暖黄光晕。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缓缓靠近。 烛火熹微,将满室的红都氤氲成了朦胧的暖色,虞满有些不自在。 奇怪的是,身侧的人躺下后便没了动静,只余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虞满忍了又忍,终是悄悄偏过头,朝他看去。 裴籍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打算就此安睡。 就……这么睡了? 虞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忽然就混进了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气恼。她扯开被子,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侧身看着他。 几乎就在她目光凝住的瞬间,那双阖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柔,带着气音。 虞满一时语塞。 她这才发现,褪去了端正的冠带,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肤色润白如玉。那双眼平日里温润如春水,放在此时此地就难免有些诱人心神。 真是……灯下看美人,色授魂与。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不经意瞥见今日喜娘特地系在床帐内侧的那缕红色轻纱。薄如蝉翼,盈透朦胧的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飘动。 一个念头突兀地撞进心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命令道,“先闭上眼。” 裴籍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帘。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骤然敏锐起来。他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略微急促的呼吸。 下一刻,一片极其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暖香的织物,轻轻覆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眼前陷入一片暧昧的、透着微光的红。 他还记得是床帐的那缕红纱。 仿佛只剩下这片薄红,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一抹温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起初是欲触又离的,碾磨,交覆。 令人心挠的粗糙。 那是绣在上面的花样。 鸳鸯戏水。 原是冷清玉润的人,此刻指尖微动,轻巧地挑开了那层碍事的薄纱。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包含侵略感地将她重新按向自己。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虞满意乱情迷之际,感觉似乎回到了游江那日,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让那木橹一摇,便软软地哼出些暖的波纹来。 船是极窄的,像一柄裁水的刀,悄没声地破开这满塘浓得化不开的绿。 船头轻轻拨开两片荷叶时,露珠便从叶心滚落,细细密密的,像断线的银珠子跳进玉盘里。于是整张荷叶便微微一颤,将那积蓄许久的清香颤巍巍地抖落。 湿漉漉的,带着些青涩的微苦。 橹声咿呀,不紧不慢。 人就任着它的摇动,只是剧烈时,控制不住想寻觅依附。 指尖攥住,往下扯了扯,又无力松开。 等到船终于从另一头穿出来时,人便恍惚了,衣衫上染着香,袖口沾着露,连眼下都凝着些水雾。 一夜不得眠。 -----------------------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来了来了 第85章 甜蜜 第85章 甜蜜 虞满醒过来时,窗棂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白亮亮的,看时辰,怕是已近巳时。 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新妇敬茶,按规矩该在辰时前后,这都已经错过快一个时辰了。 她试图动一动身子,刚抬起手臂,一股混合着酸、软、钝痛的陌生感觉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得,嗓子也遭了殃。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锦被滑落。床上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清爽,连昨夜那缕惹事的红纱也不见了踪影,只余淡淡的、熟悉的冷冽墨香混着一点暖融的甜意。想来是裴籍早起收拾过。 还算他有点良心。 虞满忍着不适慢慢坐起,挪到床边。衣架上整齐地挂着几套崭新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是她喜欢的清雅系。她挑了一身天水碧绣银线竹叶纹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费了些力气才穿戴整齐。 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色难掩却难掩倦意的脸。眼下一圈淡青,而更显眼的是……她微微侧头,拉开衣领——雪白肌肤上,几处红痕赫然在目,从锁骨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 “……”虞满耳根发热,赶紧拉开妆匣,翻找能遮掩的脂粉。 “叩叩。”恰在此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后推开。 裴籍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米花绽开的碧粳米粥。 他今日未出门,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玉带松松系着,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整个人眉眼舒展,透着餍足后的闲适。 “醒了?”他放下托盘,目光温润地看向她,语气自然,“先用些粥,垫垫胃。”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时候真恨自己脸皮没这人厚。她慢吞吞挪到桌边坐下,裴籍已盛好一碗粥推过来,还贴心地将调羹柄转向她。 “小心烫。”他微微倾身嘱咐。 这一倾身,原本就不甚严谨的衣领便松散了些。虞满眼尖,瞥见他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位置,赫然也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挠过的。 她先是一愣,昨夜某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自己确实……她耳根更热,但心里那点羞恼却奇异地被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取代。 活该。 让你克制不听! 她低下头,小口喝起粥来。粥熬得火候极好,软糯清香,小菜也清爽适口。 用罢这顿饭,虞满觉得恢复了些力气。裴籍并未提敬茶迟了的事,只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手指已轻柔地穿入她披散的发间。 虞满从镜中看他。 修长手指灵活地穿梭,力道适中地梳理着长发,偶尔指尖擦过她耳后或颈侧,带起细微的酥麻。 不多时,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在他手中成型,并非时下繁复式样,而是将青丝在脑后松松绾起,以一支嵌了珍珠的碧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慵懒中透着婉约。 “这叫‘慵来髻’,倒也合衬。”裴籍端详镜中,唇角微弯。 虞满左右看看,确实好看。“手艺不错。” 两人这才去前厅敬茶。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布置得雅致温馨的偏厅。上首坐着裴父与裴母。裴父今日身着深褐色团花直裰,脸色好了不少;裴母则穿着赭色福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素雅的银簪,此刻笑得合不拢嘴。 “爹,娘。”裴籍携虞满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儿子带新妇虞氏,给二老敬茶。” 虞满紧随其后跪下,双手从丫鬟托着的盘中接过第一杯茶,高举过头,奉给裴父,声音清晰柔和:“爹请用茶。” 裴明远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放在一旁,看着虞满,想到从前裴籍的话,又想到如今,语气难得温和:“起来吧。既入裴家门,往后便是自家人。夫妻同心,家宅方能安宁。” “阿满谨记教诲。”虞满应下。 她又奉茶给裴母:“娘请用茶。” 裴母接过茶,却是立刻放下,伸手将虞满扶起:“阿满,快起来。看到你和观祯成家,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说着,眼角微微湿润:“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思也深,什么都自己扛着。但有你在身边,我这心就安了。” 虞满心中动容,柔声道:“娘放心。” 裴籍在一旁温声道:“是儿子让母亲挂心了。” 裴母拭了拭眼角,笑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虞满腕上,“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不许推辞。” 敬茶礼结束。看着观祯和阿满相携离去的背影,裴母对裴父轻声道:“这下总算放心些了。这天下怕只有阿满能压得住观祯那执拗性子。” 裴父难得赞同:“此话不假。” 回他们自己院子的路上,虞满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宅中景致。裴籍与她并肩,低声介绍着各处,末了又道:“爹娘住在东院,喜静。我们住西边这处,景致开阔,离小厨房也近,你想琢磨什么吃食都便宜。若是想回喜来居住,或是想换更大的园子,都随你。” 虞满正看着池塘里嬉戏的锦鲤,闻言回头冲他笑:“裴大人这是要把我宠得找不着北?” “求之不得。”裴籍微笑,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正说着,虞满往前走,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住。她回头,见裴籍拉着她的衣袖,见她瞪过来,便从善如流地松开,下一步却得寸进尺,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裹住。 “放手,热。”虞满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裴籍握得更紧了些,笑道:“自此并肩。” 虞满哼了一声:“我就想你在我后头,替我拿东西、撑伞。” 裴籍从善如流,当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虞满以为他真要跟在后面时,那只手又追上来,再次将她五指扣住,比刚才握得还要紧。 “人在后,手牵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虞满忍不住笑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阳光透过廊下花藤,洒下斑驳光影,将两人相连的手映得暖融融的。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在回到房里时僵住了。 文杏领着几个小厮,搬进来高高几摞账册,几乎堆满了半张书案。 裴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上交家底”的坦然,温声道:“身家产业,粗略都在这儿了。往后,容夫人处置。” 虞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眼前一黑,感觉不到丝毫手握财政大权的快乐,只有无边无际的头疼。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但见他已挽起袖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一副随时准备伺候笔墨、答疑解惑的模样,那点头疼又散了些。她拿起账册,慢慢看了起来。 裴籍果然言出必行,在一旁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偶尔低声解释一两句产业来历或关节。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虞满才渐渐咂摸出滋味来——裴籍名下的产业,田庄、铺面、船行、货栈……林林总总,遍布南北,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绝对称得上豪富巨贾,远超她之前预料。 趁着文杏带人出去换茶点的空隙,虞满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本明显记录着江南丝茶盐引等暴利行当的册子,问道:“这些……都是豫章王府留下的?” 裴籍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更薄、更旧的小册子,放在她面前:“记录在此的,是。”他顿了顿,“其余大半,是早年以及在浔阳时慢慢置办下的。” 虞满忽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笑得狡黠:“裴大人如此擅长经营,那我还辛辛苦苦寻什么掌柜?不如把我的满心食铺也交给裴大人打理,说不准过两年,分号就能开遍天下了。” 裴籍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她嘴边,从善如流地接道:“不及虞东家眼光独到,巧思天成。为夫甘当马前卒,供夫人驱策。” 两人一个看,一个陪,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竟也理了整整一下午的账册。 虞满看得眼睛发酸,索性丢开册子,歪到旁边的软榻上小憩。裴籍便放下东西,坐到榻边,拿起一旁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她扇着风。 晚膳时,虞满揉着额角问道:“你明日还休沐?” “陛下体恤,给了四日假。”裴籍给她布菜,“最后一日,正好陪你归宁回门。” 虞满一听回门两字,立刻警觉地看着他:“回门礼……你少备些!别像上回一样。” 裴籍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听你的。” 虞满将信将疑。 用完晚膳,又看了会儿账册,外头天色刚刚暗下来,裴籍便抽走了她手中的册子,合上。“时辰不早,该安寝了。” 虞满看了眼窗外晚霞尚存的天色,又怀疑地瞅他:“这才几时?太阳刚下山。” 裴籍见她那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一派坦然:“今日你精神不济,又理了这许久账册,合该早些休息。” 这话听着在理。虞满勉强信了,洗漱完毕,换上寝衣上了床。 她特意选了靠里的位置,与外侧的裴籍之间,隔了足足一人的距离。 裴籍灭了几盏灯,只留远处一对龙凤烛,躺下后,看了看两人中间宽敞的“楚河汉界”,沉默片刻,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幽幽的怨气: “你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分榻而眠?” 虞满心虚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热。离远些……凉快。” 裴籍没再说话。就在虞满以为他默许了的时候,身侧被褥一动,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热就少盖些。”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臂收拢,“这样便不热了。” 虞满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懒得再费力气。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今日又看了半天账册,困意很快袭来。被他这样安稳地抱着,鼻尖是令人安心的墨香,她竟觉得比一个人睡在宽敞处更舒适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籍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眼中温柔,他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也阖上了眼。 然而,虞满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 回门那日,当虞满梳洗完毕,与裴籍一同用过早膳,准备出发归宁时,走到二门处,看到那辆特制加宽马车旁堆放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本身已算宽敞,但此刻车辕旁、车后头,甚至专门跟着的一辆青帷小车上,都堆满了大小箱笼、锦盒、布匹,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名贵兰花和两笼活蹦乱跳的鸡鸭。 虞满指着那一片“壮观”景象,气得去拧他的胳膊,“你答应我什么了?这叫‘少备些’?” 裴籍面不改色,任由她拧,甚至还微微倾身让她拧得更顺手些,温声解释:“这已是精简过的了。娘亲自拾掇了不少她攒的好料子和补品,定要带上。爹也备了两坛他珍藏的好酒。为夫……实在难以推却二老美意。”他顿了顿,眼神真诚,“给岳丈岳母的,都是些实在吃用之物,不算奢华。” 虞满看着他一副“我很无辜都是父母之命”的坦然模样,又看看那些虽然不算珠光宝气但绝对数量惊人的礼物,气得想笑。最后也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下不为例!再这样,以后我自己回去!” “好,下不为例。”裴籍从善如流地应着,扶着她上了马车。 第86章 南巡 第86章 南巡 马车在喜来居所在的巷口停下时,虞满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家人。 虞父背着手,不住地朝巷口张望,邓三娘则牵着绣绣的手,另一只手在额前搭着。绣绣眼尖,第一个瞧见马车,立刻踮起脚尖挥舞小手:“阿姐!阿姐回来了!” 裴籍先下车,转身细致地扶着虞满下来。 虞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闺女脸上,仔仔细细地瞧,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并无半分郁色,那颗从女儿出嫁那日就悬着的心,总算晃晃悠悠落回了实处。 邓三娘看得更细,从虞满梳得发髻,到身上那件显然是新裁的、料子极好的天水碧襦裙,再到腕上那支通透的翡翠镯子和发间精致的碧玉簪,心下暗自点头。 看来裴家对她确是上心,裴母宽和,不必担心。但她记得当初裴父那股矜持审视的态度,虽说如今时过境迁,但孝道大过天,若真有心为难,阿满难免吃亏。 如今看这光景,她总算能多放几分心。 虞满见爹娘眼睛都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挪开,心里又暖又酸,干脆在他们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朵碧色的花。 “瞧瞧,人好好的,没少胳膊没少腿,好像还……吃胖了些?”她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冲爹娘笑道。 虞父被她逗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连连点头:“好,好,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邓三娘也笑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饭菜都备好了,快进来。” 一进屋,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正中是一大盆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油亮红润的红烧肘子,颤巍巍的,一看就炖得极烂。 一整只金黄酥脆的烤鸡趴在青花瓷盘里;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虞满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林林总总,鸡鸭鱼肉俱全,连凉拌的菜都有三四样,显然是邓三娘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的成果。 “娘,这也太丰盛了。”虞满惊叹。 “你回门,自然要丰盛。”邓三娘招呼裴籍,“二郎快坐,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绣绣挣脱邓三娘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到虞满身边,紧紧挨着她坐下,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一副“这是我的阿姐谁也不许抢”的模样。 席间,虞父提起了正事:“阿满,裴籍,我同你娘商量了,过两日,我们就带着绣绣回东庆县了。” 虞满夹菜的手一顿:“这么快?爹,娘,京城你们还没好好逛过呢,再多住几日吧。” “哪里没逛过?”虞父笑道,“这几日,趁着你们新婚,我同你娘可是把京城的东西两市、三十六坊都走了个遍。到底是天子脚下,气派!” 邓三娘也接口,眼里带着满足:“是啊,阿菡带着我们,连那卖海外稀奇玩意儿的番坊都去看了。该见的都见了,也该回去了。食铺那边总得有人盯着,不能一直麻烦旁人。” 薛菡在一旁玩笑道:“虞叔邓姨的腿脚比我们年轻人还好,逛起来我都跟不上。” 知道父母去意已决,虞满不好再强留,目光落到黏着自己的绣绣身上:“那……让绣绣多留些日子?陪陪我?” 虞父和邓三娘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们并非不放心,而是自从那回之后,便约定要将她当作小大人般尊重,凡事多问她自己的意思。邓三娘柔声问绣绣:“绣绣,你想跟着阿姐在京城多住一阵子吗?” 绣绣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心动和挣扎,她看看阿姐温柔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爹娘,最后还是摇了摇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坚定:“我想阿姐,但是……我在州里的学业已经落下几日了。我还想回去上学。” 虞满看着懂事的妹妹,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绣绣的头:“那等绣绣以后来京城读书,好不好?京城有许多好书院,也有女学。” 绣绣的眼睛唰地亮了:“京城有女学吗?” “有的。”虞满肯定地点头,“阿姐帮你留意着,等你再大些,若想来,便来。” “嗯!”绣绣用力点头,“那我要好好学,以后来京城读书!” 这时,裴籍放下筷子,温声道:“岳父岳母定下日子便好。说来也巧,爹娘也打算过两日回去,正好可与岳父岳母结伴同行。” 虞父惊讶:“明远兄也要回浔阳?” 在他看来,裴籍在京为官,父母留在京城享福随独子居住是天经地义。 因而也没问过裴父那边,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回东庆县。 裴籍给虞满又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解释道:“他们在县里住惯了,我娘前几日还念叨,说回去正好能赶上和岳母约好的叶子牌局。” 邓三娘一听,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那敢情好!路上有个伴,说说笑笑,也不闷得慌。” 送走爹娘和妹妹后没两日,宫里便来了人宣旨。裴籍因“勤勉机敏,修撰有功”,被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虽仍在翰林院体系内,但侍读学士已是天子近臣,常伴御前备咨询,地位非普通编修可比,更是连跳了一品半。 接了旨,虞满看着裴籍波澜不惊地打点宣旨太监,心里不由感叹,这人的升迁之路,走得也着实太快了。 待人走后,裴籍才转身对虞满道:“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要忙些了。” 虞满表示理解:“新官上任,事务繁杂,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操心。”她指了指外头毒辣的日头,“这天越来越热,咱们在涞州那些夏日里卖得好的吃食,像重油的炸货、热腾腾的汤饼,放在美食遍地的京城,天一热就不太行了。我和阿菡正为这事儿头疼呢,正好趁这空当琢磨琢磨。” 说干就干。翌日,虞满便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夏装,回了喜来居,拉着薛菡钻进后院阴凉的葡萄架下,摆开纸笔,开始研究。 “东家,您是不知道,”薛菡拿着这几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天这时辰,咱们的炸酥肉、肉饼早卖过一轮了。可您瞧这几日,销量掉了快三成。客人进门都问有没有更爽口的。” 虞满点头,用笔杆子轻轻敲着下巴:“天热,人就没胃口,喜清淡、喜凉爽,最好还要有些新奇劲儿。京城不比涞州,什么精巧吃食没有?咱们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两人头碰着头,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油腻厚重的菜品先减量。接着便是开发既能消暑、又显巧思的新品。 “光喝汤汤水水不够,”虞满在纸上画了个圈,“得有能当主食,又让人眼前一亮的。”她忽然想起什么,“‘透花糍’如何?我在一本杂书里见过,说是古时宫里的点心。咱们不用寻常糯米,掺些澄粉,蒸出来皮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馅料的颜色。馅心也不用寻常豆沙,用新鲜熬的蜜渍樱桃酱,或是薄荷芸豆沙,瞧着晶莹,吃着爽滑冰凉。” 薛菡眼睛一亮:“这个好!看着就凉快。名字也雅致。” “再做个‘酥山’,”虞满越想越兴奋,“其实跟冰酪差不多,但咱们做得精细些。用乳酪搅得极其细滑,掺了蔗浆或蜜,盛在浅钵里,堆成小山模样,上头淋上捣碎的新鲜果浆——樱桃的、葡萄的、杏子的,红红紫紫,再插上几片薄荷叶子。用冰窖里的冰块镇着卖,吃一口,又甜又凉,奶香果香交融。” “这怕是要卖得贵些?”薛菡盘算着。 “对,就做精品,每日限量,专卖给那些舍得花钱图个新鲜精致的客人。”虞满道,“还得有咸香开胃的。冷淘面肯定要有,但咱们的浇头得特别。不用大油大肉,用鸡枞菌加少许火腿丝、春笋丁熬成清鲜的菌油,拌面时淋上一勺,再配上掐得极嫩的绿豆苗、撕得细细的鸡胸丝,撒上焙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末。面条煮好一定得过深井水,彻底凉透,筋道爽滑。” “听着就馋人。”薛菡咽了咽口水,“再来个汤品?清汤也要有花样。浮元子怎么样?不是寻常元宵,用藕粉混合少许糯米粉做皮,更透明清爽,馅儿用鲜虾泥混一点马蹄碎,搓成小丸子,用极清的冬菇火腿汤底煮熟,汤里再漂几片嫩黄瓜片和枸杞子。汤清见底,丸子粉嫩透光,吃着鲜甜弹牙,一点不腻。” “好主意!”虞满赞道,“再配个特别的饮子。琥珀浆——用桃胶、皂角米提前泡发,加上剥了皮的桂圆肉、几颗红枣,用冰糖慢火煨得粘稠晶莹,晾凉了喝,胶质满满,清甜润喉,最受女子喜欢。或是紫苏饮,新鲜紫苏叶加甘草、少许陈皮煮水,滤净后冰镇,颜色淡紫,气味芬芳,消暑解郁。”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开,还拉来山春和几个嘴刁的伙计试做、试吃、提意见。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蒸笼冒着汽,灶上煨着汤,冰鉴里镇着各色半成品。 新品并非一蹴而就。比如那透花糍的皮,澄粉和糯米粉的比例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既透明又不失软糯的平衡;酥山的乳酪搅拌力度和冰镇时间也需精确把控,否则口感不够细腻;菌油熬制火候更是关键,小了不出香,大了易发苦。虞满和薛菡连着几天泡在厨房,尝味道尝到舌头都快麻了。 终于,几样主打新品定了下来。正式推出前,虞满搞了个雅尝小会,请了几位常来的老客,以及隔壁书肆的掌柜、对面绣坊的娘子等,算是试吃兼宣传。 效果出奇地好。 晶莹剔透、内馅若隐若现的透花糍一上桌,就引得众人惊叹。 “哎呦,这哪是吃食,分明是画儿!” “瞧这粉色馅儿,是樱桃?看着就喜人!”入口冰凉软滑,甜而不腻,带着果香,瞬间俘获了女客们的心。 那碗堆成小山、淋着嫣红果浆、点缀翠绿薄荷的酥山,更是让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般精致,宫里娘娘吃的也不过如此吧?”一勺下去,乳酪的醇厚与果浆的清新、冰爽的口感完美融合,几位文人模样的客人当场吟起了消暑的诗句。 菌油冷淘面鲜香爽口,浮元子汤清鲜弹润,琥珀浆和紫苏饮各有拥趸。小小的试吃会,竟吃出了满堂喝彩。 “虞东家,你这心思绝了!夏日吃食竟能做出这许多花样!” “这冷淘面的菌油是独家秘方吧?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酥山明日可有了?我定要带我家那口子来尝尝鲜!” “紫苏饮好,喝了胸腹间那股燥热郁气都散了似的。” 正式推出沁夏清供新品系列那日,虞满特意请人重写了水牌,用的是清雅的簪花小楷。店里也略作调整,多摆了几盆菖蒲和碗莲,墙角的冰鉴丝丝冒着凉气,环境更显清幽。 生意果然迎来了新一波热潮。 透花糍和酥山因制作费时,每日限量,往往午前便告售罄,引得不少饕客早早来排队。菌油冷淘面成了许多怕热又不想亏待肠胃的男子的首选,配上一碗冰镇紫苏饮,便是畅快一餐。浮元子汤和琥珀浆则深受老人、孩子和女子的喜爱。 “掌柜的,透花糍还有吗?给我留两个,我娘子点名要!” “虞娘子,这菌油单卖不?我拌家里凉菜也想用点。” “山春姑娘,劳烦再添一碗酥山!这大热天,就念着这口冰凉!” “东家,您这紫苏饮方子可能外传?我家老夫人喝了说舒坦,想常备着……” 满心食铺的沁夏清供很快在附近街坊中传开了,甚至吸引了一些听闻新奇特意从别处赶来的客人。 虞满和薛菡忙得脚不沾地。 而她风生水起,裴籍那边亦是日理万机。 升任侍读学士后,他进出宫闱更加频繁,甚至连原本的休沐都时常被占用了。 原因无他,上次少帝派去江南巡察的官员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地方积弊、盐政隐忧、河道疏浚等诸多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 少帝年轻气盛,决心要亲自南巡督查,而此行需要得力且信得过的人随行辅佐。郑相地位超然,需坐镇中枢,不便轻动;其余人选,要么过于钻营投机,要么才干平庸。思来想去,少帝觉得还是裴籍最合适——年轻有锐气,通庶务,心思缜密,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自己人。此次升迁,亦有为南巡做准备之意。 这日,裴籍从章德殿议事出来,已是暮色四合。郑相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难得提点了几句:“江南水网密布,鱼龙混杂。盐、漕二事,牵涉甚广,犹如老树盘根。陛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过深。此去,辅佐陛下厘清要务、安定地方为上,有些陈年旧账,不必急于一时翻动。” 这话说得含蓄,但裴籍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警示。他恭敬拱手:“下官谨记相爷教诲。” 回到裴府时,天已黑透。裴籍径直回了他们住的院子,卧房里亮着灯。推门进去,便见虞满正伏在书案前,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凝神思索,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裴籍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去,是宅子的布局图,图上有几处被朱笔圈画修改过。 虞满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没抬,只用手中的墨笔朝桌角方向点了点:“给你熬了竹荪莲子汤,清心去燥的,快喝了。” 裴籍顺着她笔尖看去,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炖盅,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心中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些。他端起炖盅,就站在桌边,几口便将温热的汤饮尽。汤汁清甜,竹荪爽滑,莲子粉糯,火候恰到好处。 “好喝。”他放下炖盅,去内室快速洗漱,换了寝衣出来,才坐到虞满身旁的绣墩上。 虞满指着图纸上一处原本是花圃的空地,问他:“我想在这儿打个秋千,你觉得如何?夏日傍晚坐着乘凉,应当不错。” “可。”裴籍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她侧脸上。因着两人这段时日各自忙碌,原本说好要搬回喜来居住的事也一直耽搁下来。 虞满也住习惯了,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要折腾院子。 看着看着,裴籍心中那件盘桓了许久的事,到了嘴边。他斟酌着开口:“小满,要不……你先搬回喜来居住些日子?” 虞满闻言,终于从图纸上抬起眼,疑惑地看他:“怎么?你住不惯” 裴籍将她手中的笔轻轻取下,握在手里,缓声道:“陛下……不日将南巡督查,点名要我随行。此去江南,路途不近,事务繁杂,归期难定。我这一走,府里就你一人,虽有仆役,终究冷清。喜来居那边,至少还有薛娘子与你作伴,热闹些,我也更放心。” 虞满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只问:“要去多久?” “短则两三月,长则……难说,视巡察情形而定。” “嗯。”虞满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图纸,语气寻常,“那行,我明日就收拾些东西搬过去。这秋千等你回来再搭也行。”她仔细想了想,“正好,回去盯着我的夏日新菜单。” 她这般爽利通透,倒让裴籍准备好的许多宽慰解释的话都派不上用场。 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这离愁别绪显得过于矫情了。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将她转向自己。 “小满。”他唤她,声音低沉。 “嗯?”虞满眨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那些熟悉的情绪。 心叫不好。 但是慢了。 裴籍本想着再叮嘱几句“注意身体”、“遇事可传信给他”之类的话,可看着她润泽的唇瓣时,那些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 他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然后遵从了此刻最直接的心念,低下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但很快,这温存的触碰便变了滋味。 虞满也起了兴致,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籍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带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书案上的图纸被无意拂落,飘散在地上。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起身,走向内室。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衣衫不知何时零落在地。温热的吻从唇瓣流连到脖颈、锁骨。 虞满往后仰着头,身体却抱得更紧。 烛影在纱帐上投下模糊却紧密交叠的影子,薄帐晃动不休。 许久,风浪渐息。 裴籍抱紧她,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小满。”他在她耳边极轻地唤。 “嗯……”虞满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给我写信。”他收紧了手臂,唇瓣贴了贴她的耳垂。 虞满困得不行,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寻了舒坦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籍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才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珍重的吻,也阖上了眼。 第87章 贼人 第87章 贼人 南巡的时日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两日后。 少帝此次巡幸江南,阵仗不小,随行官员、侍卫、仪仗浩浩荡荡。朝中政务,则交由两朝元老郑相主理,六部尚书协办。 临行前,少帝特意去了一趟晗明宫。 宫苑深深,晗明宫内却传来一阵轻松的笑语。少帝在宫门外驻足片刻,只听里头褚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这小狸奴,爪子倒是利索,专挑吾这云锦垫子磨爪。”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清亮的嗓音:“母后既心疼垫子,不如将这罪魁祸首交给儿臣管教几日?” 守门的内侍见皇帝静立聆听,不敢打扰,待里头话音稍歇,才提高声调唱道:“陛下驾到——” 宫内的笑语声倏然止住。少帝抬步进去时,福宁长公主已从绣墩上起身,婷婷下拜。褚太后却仍端坐在紫檀木凤纹宝座上,只微微抬眼看来,手中还缓缓抚着一只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撮黑的狮子猫。 “陛下来了?”褚太后开口,语气平淡。 “儿臣见过母后。”少帝躬身行礼,又对福宁抬手虚扶,“皇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三人重新落座,内侍奉上新茶。少帝瞥了一眼太后膝上慵懒舔爪的猫,笑道:“方才在门外,便听见母后与皇姐说笑,可是为这狸奴?” 福宁长公主一笑:“正是呢。这小东西活泼得紧,惹得母后又好气又好笑。我正求母后,容我抱回去养两日,也好静静它的性子。” 褚太后似嗔非嗔地瞥了福宁长公主一眼:“都这么大人了,行事还像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罢了,你喜欢便抱走,省得在吾这儿捣乱。” 福宁笑逐颜开,谢过恩,便让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猫抱了过去,又闲话两句,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少帝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道:“御兽园里似还有几只品相不错的狮子猫,回头朕让他们挑温驯的给母后送来。” 褚太后不置可否,只将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问道:“南巡的行装,可都备妥了?” “劳母后挂心,都已备妥。”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帝年轻却已隐现威仪的脸上,“你头一回亲巡,又是去那繁华却也复杂的江南之地,切记,天子之尊,安危为重,莫要在一地停留过久。” 这话听着是慈母关怀,内里却含着提醒。少帝神色恭谨地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略作停顿,仿佛顺着这话头,自然而然地提及:“儿臣离京期间,朝中虽有郑相与诸位尚书主持,但难免有棘手或两难之事。届时,还需母后看在社稷份上,多加看顾,稳定朝局。” 褚太后抚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少帝,仿佛在仔细揣度他这番话背后真实的意图。是真心托付,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面前的少帝,姿容俊秀,态度谦和,与幼时那个依赖她、敬畏她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早已判若两人。他成长的速度,有时连她这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的母后,都感到些许心惊与……难以捉摸。 褚太后蓦地收敛了思绪,不再深想,目光转向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倦怠的淡然:“郑泽安乃是两朝元老,历经风雨,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有他决断不了的事。若真有……”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便让他快马加鞭,送折子去江南请你定夺便是。吾老了,精力不济,也只能在这后宫方寸之地,替你看着点,莫要因中宫空悬,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笑话罢了。” 这话,便是婉拒了。 少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恭敬:“母后能保后宫安宁,便是替儿臣分了大忧。”他又陪着说了些闲话,约莫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 走出晗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少帝微微眯了眯眼,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肃静的宫门。 裴府这边,裴籍也接到了明确的随行指令与行程安排,开始打点行装。 虞满没凑上去帮忙,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他将官服、常服、文书、笔墨等一一归整入箱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道:“哎,江南……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特产?” 裴籍正将一匣子印章放入暗格,闻言动作未停,只唇角微扬,便知她那点小心思。“想让我捎带?” 毕竟是公费出差。虞满理直气壮,“顺道的事。” 裴籍放好印章,扣上锁扣,这才转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故作沉吟:“嗯……带,自然可以。不过……。” “什么?”虞满狐疑地看他。 “每五日,给我写一封家书。”裴籍伸出修长的手指,“一封,换一样江南特产。如何?” 虞满虽然那夜迷迷糊糊答应了,但醒来就不认账了,这下一听要写信,立刻蹙起眉头。她不爱写信,除了懒,更因一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幼时裴籍想教她,但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谁能吊着沙包写字,后来开食铺记账,练出的也是力求清晰端正的“账房体”,与风雅飘逸毫不沾边。 “不。”她干脆利落地摇头,“五日太勤了。” 裴籍眼底笑意更深,像是早料到她会讨价还价:“那……十日一封?” 虞满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半月!半月一封,换一样。” “好。”裴籍应得爽快。 虞满看着他迅速应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本就预期自己会砍价,开口说五日,怕是就等着她还到半月!又被这人绕进去了! “裴籍!”她气得踹他。 裴籍反而抱住她:“半月便半月,一言为定。夫人届时可莫要赖账。”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裴籍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奈何身侧的人对气息变动异常敏感,虞满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裴籍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她。 虞满点头,不怪自己,全因昨夜这人有些“过分”,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从江南风物说到朝中趣闻,从少时在涞州的琐事说到对往后生活,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话都提前说完。每每见她眼皮打架,他便放软声音,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离人的眷恋与不舍,轻声道:“离别在即,只想同夫人多说几句。” 虞满会吃这套 当然。 她只得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最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此刻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裴籍心中一片温软的疼惜与即将分离的涩然。他俯身,轻轻贴了贴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低语:“我走了。” 虞满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再投入梦乡。 裴籍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片刻,终是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虞满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冰凉,只有枕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提示着那人昨夜确实在此安眠,今晨方才离去。 她拥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唤人进来。 文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衣物和早膳鱼贯而入。该说不说,虞满至今不知裴籍是从何处寻来文杏这般全能的人才。梳头手艺堪比宫中嬷嬷,打理衣物、安排膳食井井有条,甚至女红刺绣也颇为精通,闲时还能陪虞满下两盘棋、说说京城各家的趣闻轶事。 有一回虞满实在好奇,趁她给自己挽发时问道:“文杏,你一个月月钱多少?”能雇得起这般人才的,定是高价。 文杏抿嘴一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柔和:“回夫人,奴婢的月钱,不走府里的公账,是郎君从私库中支取的。具体多少,郎君吩咐过,不让奴婢多言。” 虞满了然,这是妥妥的“高薪挖角”,难怪如此尽心尽力。 用罢早膳,虞满一时有些无所事事。食铺那边她倒是想去,可自大婚尤其是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每去喜来居,总感觉食客们看她的目光多了许多好奇与打量,私下议论更是不绝于耳。有一回她甚至听见隔壁桌两位大娘小声争论探花郎夫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善烹佳肴”、“有旺夫运”。虞满顿觉自己成了京城一景。 薛菡倒是乐见其成,戏称她是“活招牌”,还恳请她每日至少去露个面。虞满哭笑不得,最后折中,每日下午去巡看半个时辰,既了解经营情况,也不至于全程被围观。 上午的时辰便空了出来。起初两日,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出门闲逛,听戏、买东西、品尝各家茶点,倒也惬意。可这般过了三四日,新鲜劲一过,她便觉出无聊来。京城的繁华热闹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廊下,看着庭院角落花圃与围墙之间那一小片因疏于打理而长了些许杂草的空地,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如,把这地开出来,种点菜? 这想法一出,便控制不住。她立刻召来文杏和山春,说了自己的打算。 山春向来是“娘子说干啥就干啥”,毫无异议。文杏则微微睁大了那双总是含笑镇定的杏眼,消化了这个与“探花郎夫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妻”身份似乎毫不相干的念头约莫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面色恢复如常:“夫人想种何菜蔬?奴婢这就去寻些好种易活的菜种来,再找两把趁手的小锄花铲。” 行动力超群的文杏很快备齐了东西。虞满摩拳擦掌,选了几样据说好养活的:小葱、芫荽、还有几垄耐旱的苋菜。她没让山春帮忙,自己换了身粗布旧衣,挽起袖子,从圈地开始,松土、平整、开沟、撒种、覆土、浇水……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体力劳动自有其魅力。几日下来,虞满每晚沾枕即眠,睡得格外踏实,连梦中都是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的景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菜籽刚撒下没两日,京城便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瓢泼大雨,一下就是两整天。 暑热倒是褪去不少,但人也只能困在屋里。 虞满隔着窗棂,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那方刚刚冒了点极细绿意的小菜畦,生怕种子被雨水泡烂或冲走。闲极无聊,她又想起与裴籍的“半月之约”。 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问安? 太客套。 诉相思? 虞满鸡皮疙瘩起来了。 咬着笔杆想了半晌,她灵机一动,干脆不写太多字。她盯着外头,将那方小菜畦的轮廓,简单勾勒在纸上。虽画技稚拙,但田垄阡陌、点点绿意倒也清晰可辨。画旁提了一行小字:“新辟事业,盼风调雨顺,待君归时,或可加菜。” 画完,自己端详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最不像家书的家书了。 她将画纸折好封入信封,让文杏托人随官驿送往江南。 雨停后,她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菜地。还好,土未板结,那点细弱的绿意似乎还多冒出了几颗。她松了口气,更加精心照料。然而,不知是方法不当还是运气不佳,那几垄苋菜始终蔫蔫的,长势远不及旁边生机勃勃的小葱和芫荽。 虞满便让文杏去寻个懂行的菜农师傅来指点一二。文杏果然寻来一个,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姓赵。 小赵师傅蹲在菜畦边看了片刻,又捏了把土捻了捻,便指着那几垄苋菜道:“夫人,这苋菜籽撒得深了些,且这处地日照虽足,但土质偏粘,排水稍差,苋菜喜疏松。您下次撒种,再浅半分,沟也开得略宽些,利于走水透气。” 虞满依言调整,果然,不过三五日,那蔫头耷脑的苋菜便挺直了腰杆,绿意渐浓。虞满大喜,遂与小赵师傅约定,他每隔三日来府中一趟,帮忙看看菜畦,指点些浇水施肥的窍门。 日子便在每日巡看食铺、照料菜地、偶尔与薛菡文杏闲聊中滑过。转眼,半月之期将至。 这日午后,虞满刚在小赵师傅的指点下,给菜地施完一波淡淡的肥水,拍着手上的泥土,便见文杏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来到后院。 “夫人,大人的信,还有……东西到了。”文杏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虞满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还脏着,只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便接了过来。她对小赵师傅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赵师傅了。” 小赵师傅憨厚一笑,拱手告辞,跟着文杏出去了。 虞满捧着东西快步回屋,先净了手,才坐到窗边亮处,小心拆开信封。 信笺上是裴籍挺拔峻秀的行楷,力透纸背。开头果然是那千篇一律的“吾妻阿满如晤”。接着便简略说了些行程见闻,江南风物,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食铺之事可多倚重薛菡云云。文字平实,并无多少缠绵悱恻之语,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最后写道:“闻卿有新辟之业,甚慰。千里之外,亦盼风调雨顺,绿意盎然。随信附上姑苏小点三样,聊解卿思。半月之约,莫忘。” 虞满一字一字看完,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她放下信,去拆那包裹。里面是三个精巧的竹篾食盒。 打开第一个,是码得整整齐齐、形如花朵、洁白如玉的“海棠糕”,顶端点缀着蜜饯丝和瓜子仁,散发着焦糖与猪油的混合甜香。 第二个食盒里,是色泽淡黄、半透明、层层起酥的“苏州船点”,做成小巧的莲蓬、菱角形状,玲珑可爱,一看便知工艺繁复。 第三个食盒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熏青豆”,豆子碧绿油亮,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咸鲜味,显然是极好的佐茶零食。 半月三样,样样精致,且都是耐存放、便于携带的江南特色点心小食。 虞满捏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小口,外层微焦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美味。她眯起眼,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残留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自己这“半月一封”的买卖,简直赚大了。 她心情极好地将点心分装了一些,让山春给前院的文杏等人也送去尝尝,自己留了些,又包了一份准备明日带去给薛菡。 当晚,她早早洗漱躺下。 夜渐深,万籁俱寂。 虞满因着有点撑,睡不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 她倏然惊醒。 不是梦。 常年在食铺劳作、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的警觉性,让她对异常动静格外敏感。 那声音,像是衣袂快速拂过瓦片或树枝,又像是……极轻的落地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外间值夜的山春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均匀。 “嗒。”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动,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他们这处院落的围墙上。 虞满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慢慢、慢慢地将手伸向枕下——那里,裴籍临走前,悄无声息地给她留了一把带鞘的、不足一尺长的精钢短匕。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清醒。 第88章 写信 第88章 写信 虞满紧握枕下短匕的刀柄,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缓,心跳却如擂鼓。 她不确定这人会何时破门而入,此刻妄动起身,反而会暴露自己已醒,失了先机。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木器错动的脆响。不是暴力破门,而是用某种精巧的手法拨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一道瘦长的黑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月光被他挡住大半,屋内更暗了。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步伐不疾不徐,朝着床榻方向而来。 虞满浑身都紧绷起来,手里的短刃是她唯一的倚仗。 “娘子何必装睡了?” 一个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一丝轻佻与玩味,在夜里格外清晰。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 不似白日里的憨厚朴实,添了几分阴柔与滑腻,但底子……分明是那个日日来指点她种菜的小赵师傅! 而且他这话是在诈自己,还是真能看穿? 虞满屏住呼吸,眼皮下的眼珠都不敢转动,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势,连睫毛的颤动都竭力控制。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踏了一步,距离床榻不过七八尺。 “若是再不睁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狠辣,“我便杀了你。” 即使是真睡着的人,被这两句话一惊,也该醒了。虞满脑中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幽默的念头。 她依然没动。 但黑暗中,有人动了! 一直悄无声息睡在外间榻上的山春,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她没有发出一声呼喊,整个人从榻上弹射而出,手中一道寒光直刺黑影的后心!那是她平日藏起来的短刺,招式狠辣,毫无花俏,只为夺命! “麻烦。”小赵师傅——或者说,穿着夜行衣的男子——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不耐地嗤了一声。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肩头微沉,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格。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火星微溅。山春这蓄势一击,竟被他用手中那截看似普通的短棍轻易挡开,巨大的反震力让山春虎口发麻,踉跄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虞满再不迟疑,猛地睁眼,掀被而起! 借着山春制造的这一瞬空隙,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与门相反方向的窗户窜去!那里是逃离内室最快的路! “想走?”男子挡开山春一击后,看也不看,反手一棍就朝着虞满的背影扫去,棍风凌厉! 山春见状,牙关紧咬,不顾虎口撕裂的疼痛,再次合身扑上,短刺直取对方腰眼,逼其回防,同时对虞满嘶声道:“娘子快走!出院子!” 男子果然被山春这搏命的打法稍稍牵制,回棍格挡。虞满已趁机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院门方向狂奔,同时右手探入怀中——那里除了短匕,还有裴籍留给她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巧的铜制响箭,用力拉拽引信,便能发出尖锐啸音示警。 她刚掏出响箭拉动,就听身后屋内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山春压抑的痛呼。 “山春!”虞满心头一紧,回头望去。 只见山春踉跄着从房门内摔跌出来,以短刺拄地方才勉强站稳,左肩衣物破裂,显然挨了不轻的一下。而那个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手中那截短棍随意地转动着。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平日他总是低垂着头,此刻抬起来才看出,他五官立体,甚至有点邪气,嘴角微勾。 “娘子倒是跑得挺快。”他歪了歪头,语气还带着几分欣赏。 山春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挡在虞满身前,声音坚定:“娘子快走!别管我!”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方才屋内短短几招,对方分明游刃有余,像是在戏耍。此刻唯一生机,便是虞满能逃出去,惊动前院或更远处的人。 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和她们过多纠缠,目光越过山春,锁定虞满,脚下一点,身影再次扑来,手中短棍直取虞满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山春怒喝一声,不顾自身,合身扑上试图阻拦。然而男子只是手腕一抖,短棍划过一道弧线,避开山春的短刺,抽在她腿弯处!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山春痛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虞满眼见山春受伤,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着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自院墙外飞跃而入,手中剑光如秋水寒芒,精准地刺向男子后心,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追击虞满,回身格挡。 “铛!”短棍与长剑相交,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撞击声。来人借力挡在了虞满与男子之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孤直。 正是张谏。 他面色沉凝如冰,目光扫过受伤的山春和惊魂未定的虞满,确认她们暂无性命之忧,才道:“虞娘子,请先寻安全处暂避。”说话间,他已俯身拾起山春掉落在地的短刺,左手剑,右手刺。 男子见到张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玩味:“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文官。” 张谏并不答话,对山春低喝:“退后!”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抢攻!长剑如虹,直刺对方咽喉,短刺则悄无声息地袭向其下盘,剑光霍霍,刺影森森,竟是极为高明的两路合击之术,瞬间将男子笼罩在攻势之中! 男子收起轻慢之色,短棍舞动,化作一团乌光,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兵刃交击声炸响,两人身形兔起鹘落,在狭窄的院落中迅捷交手。 张谏剑法沉稳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有效;而那男子的棍法则诡谲多变,角度刁钻,力量奇大,常常于不可能处反击,显然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虞满趁此机会,连忙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山春,退到廊柱之后,紧张地注视着那里。 十余招后,男子窥得一个破绽,短棍如毒龙出洞,猛地荡开长剑,直捣张谏胸口!张谏急退,以短刺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男子得势不饶人,正欲追击,彻底解决这个碍事的人。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四周翻越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瞬间呈合围之势,将男子围住。这些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眼睛,手中兵刃在月光下寒光闪闪,正是裴籍离京前,悄然布置在裴府周边护卫的暗卫! 为首一名暗卫头领目光扫过现场,锁定男子,低喝一声:“拿下!” 三名暗卫同时出手,朝着男子罩落!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招式简洁狠辣。 男子脸色终于变了。对付张谏一人他游刃有余,但面对三名训练有素、配合精妙的暗卫围攻,压力陡增。 他手中短棍舞得泼水不进,“铛铛”连响,挡开数记致命攻击,身形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显得左支右绌。 暗卫头领并不急于抢攻,只在外围掠阵,封死男子所有可能的逃遁路线。另外两名暗卫则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一剑险过一剑,逼得赵姓男子险象环生。终于,一名暗卫觑准空当,刀背狠狠砸在男子手腕上。 “啊!”男子痛呼一声,短棍脱手飞出。 另一名暗卫的剑尖已如影随形,抵住了他的咽喉。第三名暗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捆住,又卸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这一变化几乎在十息之内便结束了。 虞满直到此刻,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廊柱,看向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大人援手!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夜恐怕……”她心有余悸。 张谏收剑归鞘,微微喘息,面色因方才激斗而有些发白,但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拱手还礼:“虞娘子客气了。张某今夜恰好路过裴府附近,忽见有奇异焰色信号升空,心知有异,前来查看。叩门无人应答,便逾墙而入,见前院仆役皆被迷香所晕,料想后院恐生变故,这才寻来。擅闯府宅,还请虞娘子恕罪。” “张大人言重了!”虞满连忙摆手,“您这是救命之恩,何罪之有?若非您仗义出手,拖延了时间,等不到暗卫前来。”她看向被制住的男子,眉头紧锁,“只是不知他怎么就从菜农成了贼人,还要对我下手?” 张谏走到被制住的男子身前,仔细打量,尤其看了看他被反剪的双手,沉吟道:“此人右手虎口、指关节处茧厚而位置特殊,是常年用剑所致。但他今夜所用,却只是一截寻常硬木短棍,并非趁手兵刃。”他看向虞满,“虞娘子方才说他白日是府中请来的菜农?” “正是。”虞满将此人来历简单说了,心中疑窦更深,“白日里看着再普通不过一人,手脚勤快,指点种菜也颇在行,底细文杏也查过,说是清白……怎会夜里突然变成杀手?” 这时,文杏带着几个被凉水泼醒、还有些晕头转向的仆役匆匆赶来,见到院中情形,尤其是受伤的山春和被捆的“赵师傅”,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 虞满让她们先起来照顾山春,问文杏:“文杏,你仔细想想,这个小赵师傅,当初是如何寻来的?底细当真干净?” 文杏镇定下来,口齿清晰道:“回夫人,是……是通过西市一家信誉颇佳的短工牙行寻来的。牙行提供的籍契文书齐全,奴婢也私下打听过,他自称是京郊赵家村人,父母早亡,独自在京城做短工为生,口碑不错,手脚干净,这才……这才引荐入府。奴婢实在不知他竟是……”她看着地上那人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张谏缓缓道:“籍契文书可以伪造,身份亦可伪装。观其身手、做派,绝非普通农户或蟊贼。此事恐怕不简单。”他看向虞满,语气带着关切,“虞娘子,此处府邸经此一事,恐已不安。不若暂时移居他处,以策万全。” 虞满也是此意。今夜之事太过蹊跷,这裴府也是待不下去。“我正有此意。喜来居后院一直留有我的屋子,我今夜便带人搬过去。” 张谏点头:“夜色已深,张某护送娘子一程。” 虞满没有拒绝,此刻确实需要人护送。她让文杏简单收拾些紧要物品和伤药,又吩咐一名暗卫妥善处理现场、审问犯人并加强喜来居外围警戒,自己则与山春、文杏等人,在张谏及两名暗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裴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惊魂稍定,虞满隔着车窗,对骑马护在车旁张谏道:“今夜真是多谢张大人了。没想到张大人不仅文采斐然,武艺竟也如此了得。” 张谏在马上微微欠身,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虞娘子过誉。家中曾有长辈习武,便也教小辈防身之术,今夜不过是情急拼命,谈不上高明。”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谦逊,但虞满知道,能在那杀手手下撑过十数招,甚至一度逼得对方回防,绝不仅仅是略懂那么简单。 到了喜来居,薛菡果然还未睡,正在核对账目。见虞满一行人深夜前来,且山春受伤、众人神色惊惶,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得知经过后,薛菡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竟然有人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行凶!”薛菡拉着虞满上下检查,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又忙着去照顾山春,吩咐婢女烧热水、取干净布巾和金疮药。 一切安置妥当,薛菡心有余悸,坚持道:“阿满,今夜我陪你睡!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虞满本想拒绝,但看着薛菡担忧的眼神,再想起今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发怵,便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躺在床上,身边有了人,虞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那男子诡异的行事、张谏的分析、还有他最后被擒时看向自己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翻身下床,点亮灯,铺开纸笔。这事,必须立刻告诉裴籍。 待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值夜的暗卫,嘱其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听着身旁薛菡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许久,才睡过去。 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城。 少帝一行下榻在原本属于盐运使司的别院,如今被辟为临时行宫。灯火通明的大堂内,议事直至深夜方散。 裴籍回到厢房时,已是子时三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刚解下外袍,谷秋便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低声禀报:“主上,豫章王府旧邸那条线……查到些眉目,但刚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接头人宁死不肯吐露半字,我们的人还未逼迫,他便……咬碎了齿间毒囊,自尽了。” 裴籍动作微顿,眼神倏然冷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处理干净。继续查,从别的方向入手。当年王府那么多人,总有不那么忠心,或者……知道些什么却还活着的人。” “是。”谷秋领命,又道,“那自尽之人身上搜出一物,像是信符的半边,材质特殊,不似民间所有。”他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呈上。 裴籍接过,就着灯光仔细察看。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碎片,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正面隐约有浮雕纹路,但残缺不全,看不出原貌。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断面,眸光幽深。 “知道了。”他将碎片收起,“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城外……据说当年起火最烈的那处别苑废墟看看。” 谷秋犹豫:“主上,那里荒废多年,又曾是大火焚毁之地,恐有不妥。且陛下这边……”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安排一下,轻车简从。”裴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谷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裴籍又处理了些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微凉的风吹进,人也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白日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一封家书。拆开,是虞满画的那幅稚拙却生机勃勃的菜畦图,旁边还有她那笔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字。 看着画上那方小小的田地,裴籍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想到她独自在京,或许正对着那菜畦忙碌,或许正与薛菡商量食铺的新点子……他心底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他提笔,在灯下开始回信。笔墨落于纸端,皆是寻常问候与叮嘱,唯有最后一句,笔锋略顿,墨迹微凝: “江南风雨渐起,望卿在京,务必珍重,深居简出。待我扫清芜杂,归时再看卿之新业。” 封好信,他才又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眸色明暗不定。 第89章 菜种 第89章 菜种 接下来的几日,薛菡简直把虞满当成瓷娃娃,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去食铺后厨盯新菜式,薛菡要她跟在身边,去前厅招呼熟客,薛菡也得让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连去后院井边打盆水,薛菡都要探头确认一下。山春更是一步不离,每晚已经从睡在外间软榻,变成了直接在虞满床榻旁打地铺,匕首就放在手边,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抬头。 虞满看着那单薄的地铺,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山春的袖子:“地上凉,上来一起睡吧,这床够大。” 山春摇摇头。 虞满坚持,山春拗不过,勉强睡了一晚。翌日清晨,虞满醒来,就见山春早已起身,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揉着被压得发麻的胳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疑似痛苦的表情。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应当不是我睡相不好,踹着你了吧?” 山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虞满也沉默了。她挠挠头,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后好像……确实不太安分?可裴籍在的时候,也没见他抱怨过啊?难道是他忍耐力超群? “咳,”虞满清了清嗓子,对端着热水进来的文杏道,“文杏,给山春的地铺再加两床厚褥子,铺软和点。” 山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默默将她的铺盖卷挪得更远了些。 虞满:“……”行吧,看来她对自己的睡相认知需要更新了。 好在后续几日风平浪静。食铺生意又忙起来,虞满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只是心底对那夜袭击的疑惑始终未散。 这日,暗卫首领前来禀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那名刺客……依旧不肯开口。但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裴籍离京前特意交代过暗卫,虞满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无需隐瞒。 虞满正和薛菡核对新一批食材的账单,闻言笔尖一顿。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带他来偏厅,我在那儿见他。多派几个人守着。” 偏厅里,虞满坐在上首,文杏和手臂伤势好转许多的山春一左一右护卫在侧。暗卫押着那名赵姓男子进来。几日囚禁,他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玩味,看向虞满时,眼神却比那夜复杂了许多,似乎混杂着审视、讥诮,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你要见我?”虞满开门见山,“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 男子被反绑双手,却站得随意,闻言扯了扯嘴角:“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虞满:“……”我请问呢?那你让我来干嘛?喝茶聊天吗? 她耐着性子:“那你见我,所为何事?”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你院子里那几垄红苋,是旱种,耐贫瘠,不需浇那么多水。浇多了,根易烂。” 虞满一愣,满心警惕和疑问瞬间被这个突兀的种菜小贴士打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反问:“就为这个?” “嗯。”男子点点头,甚至有些不耐烦地侧了侧身,“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虞满被他这态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那点惧意都被荒谬感冲淡了不少。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男子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一句话: “……所托非人。” 虞满脚步微顿,霍然回头。男子却已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任凭暗卫催促,也不再发一言。 回到喜来居后院,虞满还在琢磨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 “红苋是旱种”……“所托非人”……到底什么意思?她问正在整理食材的薛菡:“你知道旱地红苋有什么特殊讲究或来历吗?” 薛菡茫然摇头:“不就是一种比较耐旱的苋菜吗?乡下常见,好养活,味道也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啊。” 虞满想不通,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她决定回裴府看一眼她的菜地。这几日忙着搬家和安抚受惊的众人,加上天气炎热,她一直没回去浇水。 再次踏入裴府那个小院,几日无人照料,菜畦果然一片惨淡。小葱和芫荽早已干枯发黄,耷拉在龟裂的土块上。唯有那几垄旱地红苋,虽然叶子也因缺水而有些卷边,色泽不复鲜亮,但植株依旧挺立,甚至在最边缘的背阴处,还有一两株顽强地透着暗红色。 “果然是旱种啊,”虞满蹲下身,拨弄了一下那还算坚韧的茎叶,“不浇水还能活。” 跟在她身后的文杏顺口接道:“是啊,当初豫章王殿下也是看中它耐旱易活、不挑地力的好处,才特意从那合带回来的种子,说若能推广,或可济荒,没想到这苋菜真能活下来,我朝上至京城,下至乡野都是这菜,饥荒那年养活了不少百姓……” 虞满却倏地站起身,紧紧盯着文杏:“你是说,这个菜种,是豫章王带回来的?哪个豫章王?” 文杏不明所以,还是道:“就是已故的那位豫章王,先帝的弟弟…………” 豫章王!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那刺客古怪的行为,那句没头没尾的“种菜提醒”,还有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所托非人”……难道,都指向这位早已死去多年的王爷? 还有他与裴籍的关系……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线索又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立刻对山春道:“山春,快!去找暗卫首领,我要再见那个刺客!立刻!” 山春应声转身,刚走到院门口,却见暗卫首领自己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夫人!”他单膝跪下,“属下失职!那名刺客……方才在囚室中,服毒自尽了!” “什么?”虞满惊讶,“他身上还有毒” 暗卫首领懊恼道:“毒囊藏在他后槽牙一处极隐秘的缝隙,以特殊蜡封包裹,非剧烈咬合不会破裂。我们……之前未曾发现此等手法。是属下疏忽!” 后槽牙……虞满脑中飞速运转。也就是说,这毒他一直带着,早就可以自尽,却偏偏等到见了自己,说了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才死? 再结合张谏那日的分析——此人可能并非真想杀她。 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虞满心中成形:或许,这人根本不是来杀她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向她传递某个消息! 豫章王……裴籍的生父……一个本该死了多年的人…… 虞满心跳骤快,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暗卫首领,声音微紧:“按照你们最快的传信速度,我给裴籍的信,他大约何时能收到?” 暗卫首领略一计算:“若无意外,加急传递,今日午后,主上应当就能收到夫人的信了。” 江南,姑苏城,临时行馆。 裴籍前几日独自一人去了城西那处传闻中豫章王所属别苑的废墟。大火焚烧的痕迹历经多年风雨,早已模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丛中。他细致地查看了许久,甚至让人轻轻翻动了一些焦土碎瓦,除了一些烧融变形的普通器物残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在离开时,他于一处半塌的月洞门角落,不起眼的石缝里,指尖触碰到了极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痕迹太浅太旧,几乎与风化融为一体,辨不出原貌。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 刚回到下榻的院落,还未换下沾染了尘土木屑的外袍,何朱便来了,说是传少帝口谕急召。 裴籍匆匆整理仪容,随何朱前往少帝居所。殿内,年轻的皇帝面色不豫,眉宇间压着怒色,见他进来,将一叠奏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裴卿,你来看!盐政、漕运、河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这些蠹虫,简直把江南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库!”少帝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这是朕让暗探查到的部分名单,牵连甚广。朕想,趁此次南巡,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拔除!裴卿以为如何?” 裴籍双手接过那叠沉重的纸张,迅速翻阅。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陌生,其中不少是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更有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其背后隐约可见京城褚太后一系的影子。 少帝此举,既是整饬吏治、充盈国库,恐怕也有借此削弱太后在江南影响力的深意。 裴籍看完,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蠹除弊,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名单所涉之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者,自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沉稳:“然则,江南之地,盐漕为血脉,河道系民生。此刻部分州县洪涝未退,灾民亟待安置,春耕恐受影响。若骤然兴起大狱,牵连过广,恐致官场震荡,人心惶惶,反而耽误眼下赈灾安民、恢复生产之要务。臣愚见,或可分步而行:首恶必办,以显天威;协从者可酌情惩戒,令其戴罪立功,专注于防汛抗涝、安抚流民;同时,陛下可暗中遴选干练忠诚之员,徐徐替换关键职位。如此,既不动摇根本,又可稳步收权,待江南局势稍稳,再行彻查深挖,方为万全之策。” 裴籍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惩治贪腐的决心,又点明了当前稳定压倒一切的实际情况,更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渐进策略,甚至暗合了少帝既想打击太后势力、又不想江南生乱的双重心思。 少帝听完,脸上怒色稍霁,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然在深思。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眼中锋芒稍敛,叹道:“裴卿所言甚是,是朕有些心急了。贪官要办,但百姓更要紧。此时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他看向裴籍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只是,朕出来时日已久,京中不可长久无君。朕打算不日启程回銮。这江南的烂摊子,还有后续……清查之事,朕想交由裴卿暂留此地,全权处置。你可愿意?” 裴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坚定:“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稳定江南。” 少帝满意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让裴籍退下。 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天色已近黄昏。裴籍揉了揉眉心,谷秋却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捧着两封信。 “主上,”谷秋压低声音,“京城急信。一封是夫人寄来的。另一封……”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半个时辰前,被人用弩箭射在院门门楣上的,来历不明。” 裴籍眼神一凛,先接过虞满那封熟悉的信封。拆开,迅速浏览。当看到“夜遭贼人潜入”、“山春受伤”、“张谏援手”、“贼人疑似伪装菜农”、“行迹可疑”等字句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冰寒。 是谁 他心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怒与后怕。几乎在那一刹那,回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什么江南局势,什么皇帝嘱托,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 谷秋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与焦灼,头皮发麻,垂首不敢言语。 然而,裴籍终究是裴籍。 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 他将虞满的信仔细折好,然后,他才看向谷秋手中的另一封信。 信封普通,无落款。抽出信笺,展开。 上面的字迹,挺拔刚劲,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只有短短一行字: “吾儿可好?暌违多年,为父思之甚切。江南烟雨虽美,终非叙话之地。望儿拨冗,于三日后酉时,独自赴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切切。” 落款处,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父晏。 第90章 设局 第90章 设局 少帝南巡一月有余,终于在一个暑气稍退的午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太后褚氏亲自率部分宗亲与朝臣出城迎接,以示隆重。这等皇家盛事,自然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挤满了御道两侧,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天子仪仗与太后的凤驾风采。 满心食铺所在的街道也难得的清净下来。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虞满霸占了薛菡平日午后小憩的那张竹制躺椅,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仿佛外头的热闹与她全然无关。 薛菡端着一小碗新制的、淋了樱桃浆的酥山,绕过柜台,走到大开的后窗边,踮脚望了望几乎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头对躺椅上那一摊“虞满”道:“真不去瞧瞧?听说阵仗可大了,说不准还能远远瞧见你家裴大人骑马随行的英姿呢。” 蒲扇底下传来虞满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去,挤得慌。”她昨日不知怎的,噩梦连连,依稀总梦见裴籍在江南烟雨里回望,眼神复杂难辨,惊醒后心便跳得厉害,再难安枕,此刻只想补眠。 薛菡隔着蒲扇都能想象她眼下怕是青黑一片,无奈摇头,也不再劝,自顾自舀了一勺冰凉甜润的酥山放入口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她对几个同样心不在焉、频频向外张望的伙计挥挥手:“今日人少,提前歇了吧。想去看热闹的,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想回家歇着的,也成。” 伙计们欢呼一声,道了谢,麻利地收拾了手头活计,三五成群地溜了出去。薛菡自己则坐到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核对近几日的账目。 竹椅上的虞满,在逐渐弥漫开来的安静里,竟真的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渐消,她才被窗外归来的鸟雀啁啾声唤醒。 “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舒坦得眯起眼。一转头,便对上薛菡揶揄的目光。 “醒啦?我的虞大东家,”薛菡合上账本,笑道,“瞧你这困劲儿,昨夜是去偷牛了还是怎的?眼下这青黑,扑三斤粉都盖不住。” 虞满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别提了,一言难尽。”她没细说那扰人的梦境,只道没睡好。 薛菡也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行了,既然醒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说不准接你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虞满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两人锁好铺门,并肩往喜来居后院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文杏脚步匆匆地迎面而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夫人!可算找到您了!”文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到裴府宣旨,您不在,便寻到了喜来居。奴婢赶紧过来找您。”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虞满加快脚步:“可知是何事?” “来的是何朱公公的徒弟,姓葛的一位内侍,看着挺客气,但旨意未宣,奴婢不敢多问。”文杏道。 回到喜来居前院的小厅,果然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蓝内侍服、年约二十的宦官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捧着锦盒的宫女。厅内气氛肃静。 见虞满进来,那葛内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这位可是裴侍读学士夫人,虞氏?” “正是臣妇。”虞满依礼福身。 “夫人不必多礼。”葛内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庄重,“有旨意,裴虞氏接旨——” 虞满连忙整理衣襟,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行礼。薛菡、文杏、山春等人也纷纷在她身后跪下。 葛内侍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读学士裴籍,才识敏达,克勤王事,随驾南巡,宣力尤著。着即擢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江南巡按使,留驻江南,整饬吏治,安抚地方,钦赐便宜行事之权。裴籍之妻虞氏,秉性柔嘉,娴于内则,宜家宜室。兹特封尔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尔其益敦雍睦,克佐贤良,毋替朕命。钦此。” 旨意不长,但信息量颇大。 裴籍不仅留在了江南,还升了官,从从五品侍读学士直接擢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按使,更是得了“便宜行事”的重权。而她,也从一个没有诰命的官员妻子,一跃成了有正式品级的四品恭人。 虞满压下心中惊讶,依礼叩首:“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虞满,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恭喜裴夫人,贺喜裴夫人!裴大人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夫人贤良淑德,得此诰命,实至名归。”他一挥手,身后宫女上前,将捧着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一套按四品恭人规格制作的翟衣、霞帔、冠饰等命服,用料讲究,刺绣精美。 虞满让文杏接过,又命人取了早就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亲自递给葛内侍:“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葛内侍笑容更深,并未推辞,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他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薛菡拉着虞满的手,真心为她高兴:“四品恭人!阿满,你这可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了!” 文杏和山春也面露喜色。虞满笑了笑,抚摸着那华美的命服,心中却更惦记着江南那人。 怪不得这回没来接她。 虞满转头问山春:“山春,可有家书传回?” 山春摇摇头。 虞满又看向悄然出现在门口的暗卫首领。暗卫首领拱手道:“回夫人,按日程,主上的回信,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应能送达。” 虞满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安,将命服交给文杏仔细收好。 当夜,她一直等到将近子时,裴籍的信才终于送到。信比以往略厚些,但内容并无太多异常。前面依旧是些家常问候,问她是否安好,食铺生意如何,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贪凉。中间部分才提及皇帝任命他暂留江南之事,言辞间并无太多波澜,只说“江南事务繁杂,需些时日梳理,归期暂未可定,望卿在京安心,善自珍重。待诸事稍定,必星夜兼程,归与卿见。” 通篇看下来,语气平稳,安排周到,唯独没有对她前信中所提遇袭之事有所回应。 虞满将信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甚至嗅了嗅墨迹,确认是裴籍的笔迹和常用的墨锭气味无疑。她蹙了蹙眉,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想着他远在江南,诸多不便,或许是不想她过于担忧,便也不再纠结。 罢了,他既然让她安心,她便暂且安心。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她将信收好,吹灯睡下。这一夜,倒是无梦。 次日,一封制作精美、带着淡淡荷香的帖子便送到了喜来居,落款是福宁长公主。帖中言道,长公主于三日后在城西皇家别苑澄漪园设赏荷宴,邀请京城诸位有品级的命妇、闺秀前往游园雅集。虞满这个新出炉的四品恭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薛菡拿着帖子,不免有些担忧:“这长公主……此前似乎对裴大人有些心思,此番邀请,会不会……” 虞满倒显得很淡定,接过帖子看了看:“无妨。她若是想为难我,私下里法子多的是,何必在自家宴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那反而失了皇家气度,落人话柄。既然下了帖子,咱们大大方方去便是。正好,我也瞧瞧这皇家别苑的荷花,是不是比外头的更香些。” 薛菡见她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开始帮她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自然不能穿那套正式的命服,太过隆重,但也不能失了身份。最后挑了一套天水碧绣银线莲纹的综裙,配月白绡纱披帛,首饰也选了样式雅致、不显张扬的珍珠头面。 三日后,虞满带着山春和文杏,乘着裴府的马车,前往城西澄漪园。园外车马如云,香风阵阵,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与闺秀。递了帖子入园,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依水而建,蜿蜒的回廊将一片广阔的荷塘巧妙地分割又连接。时值盛夏,满塘荷花盛开,或粉白,或嫣红,亭亭玉立,接天映日。微风拂过,荷叶翻卷,碧浪层层,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穿着各色华美夏装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荷,或临水嬉戏,或于水榭中闲谈,环佩叮当,笑语嫣然,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游园图。 宴会设在水中央最大的沁芳榭中。虞满的位置被安排得比较靠前,显是新晋诰命又得皇帝赐婚,身份特殊之故。 她刚落座不久,便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芙蓉冠的年轻女子正看向她,见她回望,便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矜持而疏离的浅笑。 虞满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长公主。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浓艳,而是一种精心养护出来的、带着皇家贵气的雍容,倒是跟传闻中那个可能对裴籍有过好感的“怀春少女”形象相去甚远。 长公主身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赭色福寿纹锦衣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十分矍铄。长公主正微微倾身与她说话,神态恭敬。 老妇人环视了一圈满榭的珠翠,笑问:“今日这般热闹,太后娘娘怎么没来凑凑趣?她可是最爱荷花的。” 长公主温声答道:“回姑祖母,母后这几日正在晗明宫中清修静心,嘱咐我们不必打扰。这赏荷的雅事,只好由华真代劳,请诸位夫人小姐们乐一乐了。” 原来这位是先帝的姑母,寿安大长公主,辈分极高。众人闻声,又纷纷向老妇人行礼问安,气氛更加热络。 宴会很快开始。水榭中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侍女们穿梭其间,殷勤侍奉。长公主举止得体,言谈风趣,不时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一品诰命说笑几句,也并未特意冷落或关照虞满,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晋命妇。 虞满乐得自在,一边品尝着宫中御厨制作的精致点心,一边欣赏着窗外接天莲叶,偶尔与邻座一位性情爽朗的将军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倒也惬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晗明宫内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有宫女内侍皆被屏退至殿外廊下,连最贴身的嬷嬷也不例外。殿内门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透过高窗的冰绡纱,映得满室清凉幽静,也衬得殿中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褚太后褪去了平日接受朝拜时那身繁复沉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沉香色云纹广袖长袍,未戴珠冠,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绾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她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将滚水缓缓注入对面客人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中。水汽氤氲,带着清雅的兰香弥漫开来。 “还是你最爱喝的顾渚紫笋,”褚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和得不带丝毫情绪,甚至没有用“哀家”或“吾”的自称,“尝尝看,我这手艺,是否退步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袅袅升腾的茶烟,半晌,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高锐,入口微涩,回味甘醇。火候掌握得极好。 “太后娘娘手艺依旧精湛。”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 褚太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疏离如陌路的兄长,平静地唤道: “阿兄。” 兄妹几十年,褚延宗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越是平静,内里可能越是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空旷处,撩袍跪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因下跪而弯曲半分。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您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草民不知何处触怒天颜,今特请罪。” 褚太后看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兄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知道,他这是在怪她,怪她用他的学生、用书院的前程相挟,逼迫他再次踏入这座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解释:“阿兄起来吧。你那几个学生,都好端端的在京城里,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褚延宗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似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片刻,他终究是站起了身,重新落座,依旧沉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褚太后轻轻转动着自己腕上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目光却落在褚延宗脸上,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裴籍是豫章王李晏之子。” 不是问句。 褚延宗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他平静地迎上褚太后的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草民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褚太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她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封密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缓缓推到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正中。 “阿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倦怠的冷淡,“你我兄妹,何必如此?有些事,吾只是有所耳闻,风言风语,做不得准。吾也不想平白冤枉了人,更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安。”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信封上轻轻一点:“于是,吾便顺手,设了一个小小的局。想看看,这传闻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褚延宗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褚太后继续道,语气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内容却字字惊心:“阿兄,你猜猜,结果如何?”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褚延宗:“那裴籍,接到了一封以‘父晏’落款的密信,邀他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 褚延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静静听着。 褚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听涛亭景色虽好,却是个绝地。三面悬崖,唯有一径相通。若他真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封信又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褚延宗的指尖。 “阿兄觉得吾这局,设得可还周全?若他真是李晏的亲子,必会赴约。那么此刻,江南传回的,就该是逆党余孽伏诛的捷报了。” 褚延宗的呼吸,在听到“逆党”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薄薄的信。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夹在指间。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光流转,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而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与二十余年的恩怨是非。 良久,褚延宗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既是胞妹、又是太后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太后娘娘究竟想从草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 作者有话说:改了处bug,褚夫子是太后的兄长[撒花] 第91章 回来 第91章 回来 席中的吃食确实不负皇家别苑的名头。 精致的紫檀木食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应季的珍馐美馔,非但品相绝佳,更透着股巧思。 虞满面前的几样,便让她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食铺东家也暗暗点头。 一道荷叶粉蒸肉,并非寻常大块,而是切成极薄的片,裹了细磨的香米粉,用新鲜荷叶包了蒸透,肉片晶莹透亮,入口即化,荷叶的清香与肉类的丰腴完美交融,丝毫不腻。 一碟冰镇藕丝,藕切得细如发丝,用冰镇过的糖醋汁略略一拌,撒上几粒金黄的桂花,脆爽酸甜,带着幽幽凉意,是消暑的绝品。 还有一盅蟹粉豆腐羹,豆腐嫩滑如脂,蟹粉金黄鲜醇,汤汁勾得薄芡,点缀着几缕碧绿的莼菜丝,鲜美异常。点心则是做成莲蓬、荷花形状的澄面细点,内馅是清甜的豆沙或咸香的虾茸,小巧玲珑,栩栩如生。 宴席过半,长公主便安排了不同的消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宗室老夫人,被恭敬地请去了园中一处更为清静凉爽的松涛阁,据说特意请了京城极负盛名、精擅养生之道的玉清观慧净师太前来讲经说法。那些老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互相搀扶着,带着各自的嬷嬷丫鬟,跟着引路宫女去了。 而像虞满身边这位将军夫人般,正值盛年、掌管中馈的各府主母、诰命夫人们,则被邀请去游船赏荷,或是到临水的听香水榭之中品茗闲谈,赏玩长公主特意搜罗来的几盆珍贵并蒂莲。 至于那些尚未出阁的年轻贵女们,则三五成群,带着羞涩又好奇的笑意,在宫女的引导下,朝着与男宾区仅一水之隔、以花木回廊巧妙隔开的另一处精巧庭院走去。那边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声,似乎更为热闹。 虞满旁边的将军夫人姓周,性情爽利,见状用团扇掩着嘴,凑近虞满,笑得一脸暧昧,低声道:“瞧见没?那边是定王殿下邀了京中好些适龄的勋贵子弟,在撷芳轩品评他新得的吴道子真迹呢!说是赏画,实则是……”她朝那群袅袅婷婷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长公主殿下这宴会办得,真是面面俱到。可惜啊,咱们是没这个眼福,也没这个心思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也有一丝“恨不重回未嫁时”的感慨。 虞满心中了然,这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周夫人说完,转头看向水榭那边聚着的一群夫人,眼睛亮了亮,对虞满道:“裴夫人,那边有户部李侍郎的夫人,我家长嫂正托我给她家老二相看李家的三姑娘呢,两家算是远亲,我过去打个招呼,攀谈两句。你是同我一道,还是……” 虞满看着水榭那边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她对这种纯粹应酬交际的场合兴趣不大,便道:“夫人自去忙正事。我还是第一回来这澄漪园,正好随意走走,领略一下园林景致。” 周夫人也不勉强,叮嘱她别走太远、注意日头,便带着自己的丫鬟,风风火火地朝着水榭那边去了。 而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沿着荷塘边的九曲回廊缓缓而行,避开人群密集处。回廊蜿蜒,移步换景,时而贴近水面,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时而转入假山竹影,顿觉荫凉。 文杏对这皇家园林似乎颇为了解,低声向虞满介绍着各处景点的典故来历,比如某处太湖石是前朝遗物,某座小亭是先帝某位宠妃最爱歇脚之处,听得虞满倒也入迷。 只是盛夏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即便有回廊遮顶,走了一段,也觉得热气蒸腾,额角微微见汗。虞满正想寻个荫凉处歇歇脚,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处建在小丘半腰、被几株高大梧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六角凉亭里,似乎只坐着一个人,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垂首侍立的婢女,背影瞧着颇为清寂。 能在今日这园子里独据一亭的,身份必然不凡。虞满脚步顿了顿,心中有些犹豫。上前打扰恐有不便,但就此转身,她看了看日头。她决定过去——对方若不愿被打扰,自然会示意,自己再离开便是。 她放轻脚步,走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亭中人似乎正望着亭外郁郁葱葱的草木出神,并未回头。直到虞满走到亭口,那人才仿佛被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樱草色宫装已换成一袭更为清爽的月白绣银线竹纹常服,赤金芙蓉冠也摘了,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卸去了宴会上的华服重饰,眼前之人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逼人的皇家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闲适。 竟是换了便装独自在此歇息的福宁长公主,李华真! 虞满心头一跳,立刻止步,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臣妇虞氏,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贸然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华真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寻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目光在虞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抬手,声音比在宴会上听到的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矜持,多了些自然的清润:“裴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虞满直起身,垂手而立,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华真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本宫可是面目可憎,吓得裴夫人不敢抬头,还是此地有什么洪水猛兽,让夫人如此急着告退?” 虞满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对上李华真含笑的眼眸。她心知这是长公主在打趣,缓解气氛,便也放松了些,老实答道:“殿下风华绝代,何来面目可憎之说?是臣妇冒昧,恐扰了殿下清静。” “风华绝代?”李华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深,似乎觉得虞满这直白的恭维有些意思,“裴夫人夸人,倒是……别致。”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亭子荫凉,比下头凉快。” 虞满谢过,依言在石凳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 李华真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虞满面前。茶汤色泽清亮,香气幽远,并非宴席上用的浓香型贡茶,更像是某种清心宁神的药草茶。“走了许久,喝口茶润润。” “谢殿下。”虞满双手接过,浅尝一口,滋味清苦回甘,带着薄荷般的凉意,确实解暑。 “方才宴上的吃食,裴夫人觉得如何?”李华真自己也端起茶杯。 虞满心中微动,要不还是奉承两句 李华真像是看透她的小心思:“如实说来。” 虞满决定在如实的基础上,稍作修饰:“殿下宴席,珍馐罗列,巧思纷呈,自是极好的。臣妇愚见,有几样尤甚出色。” “哦?说来听听。”李华真似乎来了兴致。 “比如那道荷叶粉蒸肉,”虞满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如同与同行交流,“选用极薄的五花肉片,肥瘦相宜,蒸制火候恰到好处,油脂尽化,入口即融,且荷叶香气渗透肌理,解腻增香,构思巧妙。冰镇藕丝亦是刀工了得,藕丝均匀,糖醋汁比例调和得宜,冰镇后口感脆爽开胃,是夏日良品。” 她顿了顿,见李华真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唯一处或可商榷,那蟹粉豆腐羹鲜美无匹,然时值盛夏,蟹肉性寒,豆腐亦偏凉,若是体弱的夫人小姐多用,恐对脾胃略有负担。若能佐以一两样温和驱寒的小点,或更周全。” 虞满说着,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番话,有褒有谏,尺度拿捏自觉尚可。 李华真端着茶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虞满坦然的脸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她原以为,能让裴籍那般人物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婉拒皇家姻亲也要娶回家的女子,纵非倾国倾城,也当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解语花。可眼前这人,说起吃食来眼中放光,条理清晰,评价客观,带着市井中历练出的务实与爽利,夸人直白。 倒真是……出乎意料。 李华真将杯中清茶饮尽,放下杯子,看向虞满。 “说得好。”她轻轻击掌,声音不高,却带着肯定,“既有品味,又有见地,更难得是这份实在。” 虞满不好意思,正要谦逊两句,却听李华真话锋一转:“既然裴夫人对饮食之道如此精通,又有经营之才,那本宫便有一事,想托付于夫人。” “殿下请讲。” 怎么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华真微微一笑:“下月初八,是本宫寿辰。虽比不得母后与陛下万寿隆重,但在京城,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热闹。本宫向来力求诸事至善至美,这寿宴的吃食,更是重中之重,关乎本宫与皇家颜面。” 她看着虞满,一字一句道:“京中酒楼食肆虽多,御厨手艺虽精,但要么流于俗套,要么拘于旧例。本宫思来想去,能在巧思、品味、务实三者兼得,又深知宴会调度之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虞满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是说,将您的寿宴膳食……交由臣妇来筹办?” 怎么还派活了! “正是。”李华真颔首,语气温和,“怎么,裴夫人不愿?或是觉得……力有不逮?” 虞满迅速回过神来。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委任!拒绝是拒绝不了的。 她定了定神,起身再次福礼,声音清晰而沉稳:“承蒙殿下信重,臣妇惶恐。殿下寿宴,事关重大,臣妇必当竭尽所能,精心筹备,力求不负殿下所托。” 马车载着虞满和文杏、山春,轱辘轱辘地行驶在回喜来居的路上。虞满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长公主李华真最后那几句话。 “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这话听着是在夸她,可不知怎的,虞满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是考验?是顺势而为的利用?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单纯看中了自己在吃食上的眼光和本事? 想不明白。她摇了摇头,决定暂且放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寿宴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难得的机遇,且认真筹备便是。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随即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有些慌乱的声音:“夫人,前头车轮好像卡进石板缝里了,轴有点问题,得下来看看!”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日头已西斜,但余威尚在,街上行人不多。她们正行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旁边倒是有个支着棚子卖凉茶、绿豆汤的小摊。 “罢了,先下车,别堵着路。”虞满吩咐道,带着文杏和山春下了车,走到那小摊的凉棚下,要了三碗绿豆汤,坐下边喝边等车夫检查修理。 绿豆汤熬得沙沙的,加了冰糖,冰镇过,入口清凉甜润,驱散了不少暑气。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夫还在满头大汗地摆弄车轮,虞满正想着要不要让山春去附近雇辆临时马车,却见山春快步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修不好?”虞满问。 山春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看旁边。虞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标识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们坏掉的马车后面。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山春压低声音:“夫人……车里,有人请您过去。” 虞满心头微动,这做派……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车帘依旧垂着,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墨香。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乎正在小憩。他穿着寻常的靛青布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风尘仆仆,眼下有着比她更严重的青黑阴影,眉宇间难掩倦色,但面容依旧清俊。 正是本该远在江南的裴籍! 虞满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询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迅速钻进了车厢,同时对车外的文杏和山春快速低语:“你们驾车跟着,先回喜来居!” 文杏显然也认出了车里是谁,尽管惊愕,但训练有素,立刻点头,山春迅速接手了这辆青帷马车的驾驶,并示意自家车夫处理坏掉的车轮。 车厢内空间不算大,虞满钻进来后,几乎与裴籍挨着坐下。她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没有包扎的伤口,没有不自然的动作,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忍不住伸出手指。 指尖还未触及,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略淡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虞满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干咳了一声。 “想做什么?”裴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虞满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你怎么回来了?”圣旨明明让他留驻江南,这才几天? 裴籍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幽深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吐出两个字: “想你。” 虞满:“……”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你逗我呢”的荒谬感,甚至还带着点受不了的嫌弃。 裴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回来瞧瞧你种的菜,长势如何。” 虞满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认真点。” 裴籍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哦,江南事务暂告段落,我向陛下告假,回京休沐,探亲。” 虞满:“……”她无语地看着他,圣旨上“便宜行事”、“留驻江南”言犹在耳,这假是这么好告的?还休沐探亲? 就在她准备继续问时,裴籍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字,缓缓落入她耳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第一个。” “小满,我很想你。” …… 宫墙深深,褚太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面前小几上,那封被褚延宗拆开后又合上的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笺的一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回想着方才兄长离去前的那一幕。 在他说完那句之后,便又径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太后娘娘,您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殿下的子嗣血脉,早在……之后,便已然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也正因如此,草民当年才会替一人……亦是替己身赎罪,立誓永不踏足京城,不涉朝堂,不问旧事。” 他说着,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拆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却让一切算计落空的字: “裴籍未至。” 褚延宗的唇角,甚至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的情绪。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朝着褚太后虚虚一敬: “草民,告退。” 话音落下,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随即,他撩袍起身,拂袖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着穿堂风,幽幽飘回: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草民这幅残破之躯,已无几年活头的份上。” “高抬贵手,莫要再将那些不知旧事的无辜之人,再牵扯进这泥沼之中。” 说完,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里。 殿内重归死寂。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送走褚延宗,回来时,便见太后娘娘正望着墙上先帝的画像出神。 “他出京了?”褚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嬷嬷低声回禀:“回娘娘,褚先生并未立即出城。老奴按娘娘吩咐,准备了车马住处,但褚先生婉拒了,只说在城中尚有故友需拜访几日。老奴……不敢强留。” “如此……也好。”褚太后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布局、试探、收网,皆是深思熟虑。虽然江南传回“裴籍未至”的消息,按理足以让她暂时安心,证明裴籍至少没有与李晏余孽立刻勾结,但她生性多疑,尤其此事涉及那个她心头多年的刺,故而才不惜以旧情、甚至带着胁迫,将兄长“请”来,再做最后一次试探。 兄长的反应,还有他看到“裴籍未至”四字时的轻蔑……这一切,本该是让她彻底放心的答案。 或许只是巧合吧。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 她想到裴籍那张脸。 清俊,温润,年轻……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偶尔沉静下来、眸光深邃的模样,总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叠。 罢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近来,大约是思虑过甚,有些魔怔了。 “吴嬷嬷。”她轻唤。 “老奴在。” “点上安神香吧。今日……有些乏了。” “是。”吴嬷嬷应声,熟练地取来香具,将一小块气息清冽宁神的香饼放入博山炉中。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 褚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上,合着眼,仿佛真的倦极欲眠。吴嬷嬷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那句话的甜蜜代价,虞满在马车驶回喜来居的路上,便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裴籍说完,整个人直接侧身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虞满的腿上。 她低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些青黑在此刻近距离的注视下愈发明显,连向来温润的唇色都显得有些淡白。 算了。看在他这副累得快散架、还千里迢迢跑回来说“想她”的份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他枕得舒服些,又伸手拉过旁边一件不知谁落下的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虞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等到马车终于稳稳停在喜来居后院门口时,虞满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裴籍醒了。 他显然睡得极沉,初醒时眼中有一瞬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撑着坐起身,看到虞满的僵硬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心疼。 “腿麻了?”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自己下车,却因腿麻使不上力,一个趔趄。裴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下了马车。 “慢点。”他低声嘱咐,扶着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她能自己站着,才略微退开半步,但仍扶着她的手臂。 文杏和山春早已机警地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山春选择的这处后门果然僻静,此刻并无闲杂人等。 “先回屋。”裴籍对虞满道,又看了一眼文杏。 文杏立刻会意,微微躬身:“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在房里,郎君和夫人可先行洗漱歇息,晚膳稍后便送来。” 一进屋,裴籍便松开她:“你先坐下缓缓,我去洗漱。”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室,那里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和干净的中衣。 虞满在桌边坐下,用力捶打揉捏着自己酸麻僵直的双腿,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那股难受劲儿慢慢过去。她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活动开筋骨。 约莫两刻钟后,裴籍从净室出来,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墨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可好些了?”他走到虞满身边,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腰。 虞满拍开他的手,自己扭了扭腰,“你饿不饿?文杏说晚膳快好了。” 正说着,文杏和山春便提着食盒进来了。四菜一汤,并不铺张,但都是清爽开胃的家常菜。 饭至半饱,裴籍放下筷子,才抬眼看向虞满,缓声道:“小满,关于前些日子府里遇袭之事,还有那赵师傅……” 虞满立刻也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我正想问你。那件事太过蹊跷,我写信告诉你了,你可有头绪?还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的事……” 裴籍沉吟片刻,才道:“你的信,我收到了。那赵师傅的来历和目的,我已有几分猜测,但尚需证实。至于我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除了确是想见你,也是因为江南那边……有人给我设了个局。” “局?”虞满心头一跳。 “一封密信,”裴籍的声音平静,“落款是‘父晏’,邀我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的听涛亭一晤。” 虞满没想到有这么大瓜,猛地坐直身体:“豫章王?!他……他没死?那信……你去了吗?”她问完,又立刻自己否定,“不对,你若是去了,此刻不可能在这里。” 裴籍看着她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去。” 虞满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你没去!这分明是陷阱。”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裴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了几分: “就凭你提到的那赵师傅,还有他特意点出与豫章王府的关联,以及他最后那句……我怀疑,”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豫章王李晏,或许真的没死。” 虞满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92章 痴念 第92章 痴念 “没死?!”虞满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可当年不是说,豫章王突然暴毙吗?太后还以少帝名义追封厚葬……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在京城,她多少也听了一些旧闻轶事。 “暴毙?”裴籍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声音低沉,“我曾查过,豫章王李晏当年虽在战场上落下些旧伤,但多是皮肉之损,远不足以致命。他一向体魄强健,弓马娴熟,何以壮年突然暴毙?且在那个时候而且追封下葬之仪虽是隆重,却透着股匆忙。这些,都不合常理。” 他看着虞满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抽丝剥茧:“那赵师傅,身手诡谲,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江湖客或世家私兵的路数,倒更像……军中秘法锤炼。他费心伪装接近你,却又未下杀手,反而留下旱地红苋这般指向明确的线索。这般行事,不像刺杀,更像一种试探,或者说……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至于那封邀我赴约的信,”裴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笔迹可仿,落款可伪。其意图,或许是想确认我是否对豫章王三字有反应,或许是想引我入那地,行借刀杀人之实。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豫章王这个名号背后牵扯的势力,并未随着当年的暴毙烟消云散,而且,他们似乎对我……格外关注。” 虞满听得心头发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如此星夜兼程、冒险回京,便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事,他不得不亲自回来确认她的安危。 “那你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的?”虞满忍不住追问。 这相当于擅离职守了。 “无妨。江南紧要事务我已做了布置,短期无虞。至于陛下……”裴籍顿了顿,“暂且按下未表,静观其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裴籍伸手,越过桌面,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拢入掌心。 “查。”他言简意赅,“京城线索不少。”他略一沉吟,道,“我得了消息,老师近日也进了京。若不出意外,奚阙平、淳于至他们,或许也会被以各种缘由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你若遇棘手或不明之事,我不在时,可寻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满脸上:“但这些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外头自有风雨,你只管在檐下,做你想做的食铺生意,筹备长公主的寿宴,琢磨你的新菜式,或是侍弄你那几垄菜畦。其余诸般烦扰,自有我来应对。” 虞满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随即,她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宫里来旨意了,我被封了四品恭人,有诰命了!” 裴籍松开手,却是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喜讯,我自然知晓。”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故作慨叹,“但我也记得,某人曾戏言,要当宰相夫人。” 他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清浅:“如今区区四品诰命,不过起步。夫人之愿,我铭记于心,仍需……加倍努力才是。” 虞满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想:不愧是原著男主,这事业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她正想调侃他几句“裴大人真是志向远大”,却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 紧接着,裴籍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小满,”他唤她,气息温热,“我知道,自我出现,便给你带来了许多本不该有的麻烦与危险。我此身牵连甚广,前途未卜,或许日后还有更多纷扰因我而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诚: “可是……莫要嫌我麻烦。也莫要……因此便想弃我而去。” 这话听起来像在卖惨,可虞满还真吃这一套。 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那点调侃的心思烟消云散。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她感到颈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当一切重归平静,虞满猛的坐起身,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又混合着美色误人的复杂神情,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与外侧的裴籍拉开些许距离。 裴籍仍慵懒地躺着,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出声询问,声音还带着微哑:“怎么了?” 虞满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看他,脸上要笑不笑,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明年……便满二十了。” 裴籍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温和道:“二十如何?正是芳华正好,韶光秾丽之年。” “没错!”虞满像是找到了话头,用力点头,“正是身强力壮、敢闯敢拼、一心搞事业的好年纪!” 裴籍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所以?” “所以那个……嗯……就是……”虞满眼神飘忽。 裴籍见她这般,眉头微蹙,以为她身体不适,当即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探她的脉息:“有何难言之隐?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虞满躲开他的触碰,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快速道,“我是说……要不……我们暂时分房睡?” 话音刚落,裴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沉静,却无端让虞满感到一丝压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明显的提醒,连带还换了称呼:“夫人,我们成亲至今,不过两三月。连窗台上那盆你亲手栽的茉莉,都尚未开败第二轮。” 言下之意: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犹在,何至于此?莫非是厌了他? 虞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暂时,还不想当娘!” 裴籍:“……”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一时间竟被噎住,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耳根也隐隐泛起薄红。他抬手抵唇,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道:“此事……你无需担忧。” 在虞满疑惑的目光中,他略不自然地解释道:“大婚前,我已寻配了汤药服用。”他抬眼看向虞满,“女子有孕不是易事,此事随你心意。” 况且他亦不愿有任何意外之人或事,过早介入他和她之间。即便是……孩儿。 虞满闻言,先是怔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她看着裴籍心头微软,忍不住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小声问:“那药……没什么副作用吧?会不会伤身?” 裴籍见她的眼神,就无奈道:“放心,方子温和,只是暂时之策。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 虞满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道:“睡觉!明日还有事!” 裴籍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床头的灯烛,重新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酣沉。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纱,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湿润。 虞满轻轻动了动,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籍竟还睡着,眉目舒展,长睫安然垂落。 她侧身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嘀咕:昨夜明明受累的是自己,怎么这人反倒睡得一副被采补了的模样? 可目光落在他俊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还有散落在枕上的墨发上时,那点嘀咕又化作了丝丝笑意。 嗯,大女人看着这般好姿色,确实比较有动力起床干活。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想了想,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进一个青竹编的小提篮里。 今日她打算去逛逛京城的早市。前几日听食铺里几位常来歇脚、消息灵通的婶子闲聊,说这几日清晨的市集上,有附近庄子新送来的杨梅和胭脂李,还有早藕和嫩菱角,都是时令的好东西。 她想去挑些新鲜的,回来正好给裴籍做些爽口的吃食,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在长公主寿宴上的新奇食材。 收拾停当,她拎着小竹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虽然还早,街上已经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赶早市的摊贩们已经开始忙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虞满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专营菜蔬瓜果的巷子,目光在各种水灵灵的时鲜上流连。她挑了几串紫得发黑、果粒饱满的杨梅,又选了些红润可爱的李子,还买了两节沾着泥的嫩藕和一小筐翠绿的菱角,竹篮渐渐沉了起来。 正付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简陋的面摊。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麻利的老妇人。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身墨衫,背脊挺直,正低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面。 是张谏。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虞满视线相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老妇人微微颔首,便起身朝虞满走来。 “虞娘子”张谏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上,“你这是……来采买?” “张大人早。”虞满福了福身,笑道,“正是。听说这几日早市有好东西,便来瞧瞧。张大人也好早,这是……刚下朝?”她记得御史有早朝。 张谏摇摇头:“今日无朝会。早起来此处用碗面。”他看了看她篮中的鲜果,“娘子还要买些什么?籍正要往东市去,若顺路,可同行一段。” 虞满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去东市看看香料。”两人便并肩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虞满想起这几日的偶遇,转头对张谏认真道:“张大人,那夜援手之恩,还未正式道谢。还有这几日……时常在附近见到大人,想必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照看。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如此费心。平日我出门,山春都跟着,暗处也有护卫,当是无碍的。” 张谏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虞娘子客气了。那夜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至于近日……裴大人离京,京中近日又有些不安宁,籍略尽友人之谊,亦是应当。” “友人?”虞满微怔,停下脚步看向他。在她看来,自己与这位张大人不过几面之缘,这般浅淡的交集,竟能被他视为友人? 张谏也停下脚步,回望她:“难道在娘子看来,籍不配为友?” “不不不,”虞满连忙摆手,“是我……受宠若惊。张大人君子之风,能视我为友,是我的荣幸。”她心里却因他这一说,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一个念头隐隐浮起,却又怕是自己多想,徒惹尴尬,便迅速压了下去。 张谏见她应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像……一直未曾正经同娘子道一声。” 虞满疑惑地侧头看他。 张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郑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清晰地说道: “恭祝裴夫人与裴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晨光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这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点朝堂上奏对般的板正,可偏偏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说出,却透着真诚。 虞满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福身回礼: “多谢张大人吉言。”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在东市口分开。虞满看着他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异样按下,专注于眼前的采买。 等她提着满载的竹篮回到喜来居后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中葡萄架下,裴籍已起身,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平日用的那把墨伞,专注地修补着伞骨一处细微的裂痕。 虞满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提着篮子径直去了小厨房。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裴籍握着伞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手中那把原本拿反了的小巧锉刀,被他无声地调转过来。 午膳时,虞满做了杨梅饮、凉拌藕片,又用嫩菱角炒了虾仁,配着清粥小菜,清爽可口。饭桌上,她想起晨间的事,便随口提道:“对了,今早去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谏张大人了。” 裴籍正舀起一勺杨梅饮,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将那勺嫣红清甜的汤水送入口中,然后才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虞满,目光平静无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虞满见他这副我很大度但你说吧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藕片,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裴籍眸光微动,没说话,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虞满眨眨眼,等着他反应。 只见裴籍将碗放下,神色如常地评价道:“这汤……味道甚好,甜滋滋的。” 虞满:“……”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略显酸味的杨梅饮。 啧,这醋吃的。 裴籍只自顾自又端起了碗,仿佛那碗杨梅饮真是什么绝世甜汤一般。 饭后,裴籍去了书房处理他带回的密信文书。虞满则想起另一桩事——该去看看胡妪了。 自她大婚之后,又接连遇事,一直忙得没顾上去探望。 她到时,门虚掩着。她心中微觉不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妪正佝偻着背,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盯着上面咕嘟冒泡的药罐,神色有些怔忡。 “师父!”虞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接过胡妪手里的蒲扇,熟练地看顾起炉火。 胡妪任由她接手,慢慢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心口闷得慌。” 虞满听她语气,隐约猜到什么。 “许是……快到盂兰盆节,人也惦记您呢。”虞满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轻声宽慰。 胡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虞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虞满心头一跳,猛然看向胡妪。 却见胡妪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连忙端起药碗,吹了吹:“瞧我,说什么胡话,定是没睡好魔怔了。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着,也不顾药还烫,仰头几口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虞满忙帮她拍背顺气,打定主意,这几日要常来看看。 傍晚,虞满干脆留在胡妪这儿,用她摊子上的面粉练手揉面,又做了两碗简单的臊子面,陪着胡妪吃了晚膳,直到看着老人神色疲惫地睡下,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挑担卖花的老翁,担子上的晚香玉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虞满心中一动,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用油纸包了,带回家中。 推开房门时,裴籍已从书房回来,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束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你的。”虞满将花递过去,自己转身去净手。 裴籍接过那束还带着夜露清香的栀子,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眼柔和了许多。他将花枝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考虑插在哪里合适,试了几个梅瓶都不甚满意,最后道:“这些都不配它。明日,我重新去买一个。” 虞满擦干手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先随便找个瓶子插着吧,明日再说。乏了,歇了吧。” 裴籍这才放下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角一盏小灯。两人躺下,虞满习惯性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脑中却还想着胡妪那句“他回来了”。 “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鬼魂吗?”自从自己亲身经历了穿书这种玄乎事,她对这类未知的存在,多少存了几分敬畏。 裴籍的手臂环着她,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魂散魄消,归于尘土。” 虞满想想,也是。还是要相信科学……虽然她自己的存在就很不科学。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裴籍的声音: “但若我死了,定会日日来寻你,缠你,入你梦,绕你身,直至……你也归于尘土,与我同眠。” 虞满的睡意瞬间被这话惊跑了大半,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籍垂眸,对上她的眼,他的目光幽深难测。 “那不是鬼魂,”他纠正道,声音轻缓,“是痴念。” 是妄念。 是怨念。 是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不甘。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恨生生世世不同眠。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今天有点迟,之后还是正常零点更新,感谢小宝们。[抱抱] 第93章 帖子 第93章 帖子 自那日发现胡妪精神不济后,虞满便隔三差五地抽空去看她。有时带些自己做的清爽小菜,有时只是陪她说说话,揉两把面。胡妪嘴上总嫌弃她“当了诰命夫人还往这破地方钻”、“沾一身烟火气”,可每次她来,胡妪絮叨的话也多了些。 到了九月初,临近中元,这日午后,虞满特意空出半天,陪着胡妪去了城外的渭水河畔烧纸。 渭水汤汤,落日熔金,岸边已有不少人家在焚香祭奠,纸灰随着河风飘散。 胡妪寻了处僻静些的地方,抖抖索索地摆开几样简陋的祭品——一碗清水,两个果子,一小碟盐。然后点燃了黄纸,一张张,缓慢地投入火盆。 蹿起的火焰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声音干涩地对身旁帮忙添纸的虞满解释道:“像我们这样……找不着尸骨,连衣冠冢都没个准地方的,就只能这么烧。顺着渭水漂下去,盼着哪路神仙开眼,能捎给底下的人……叫他晓得,世上还有人记着他。” 虞满心中酸涩,轻声问:“师父,您家那位……当年是去的哪儿?怎么就连个信儿也没能捎回来?” 胡妪添纸的手顿了顿,才叹了口气:“他啊……跟的是豫章王的兵,叫什么贡山军。说是王爷亲自带的精锐,厉害得很。”她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极淡的微光,旋即又被更深的哀戚淹没,“走的时候,还跟我吹牛,说跟着豫章王,是去挣大前程,将来让我过上好日子……呸,男人就没一句靠谱的。” 贡山军! 虞满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顺着话头温声问:“那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豫章王出事那会儿……” “没了,什么都没了。”胡妪摇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先是听说王爷病了,后来干脆没了音讯。再后来……连贡山军的名号都听不着了。有人说是散了,有人说是……”她声音低下去,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虞满沉默着,将厚厚一叠纸钱轻轻放入火中。火焰呼地蹿高,将那些印着模糊铜钱纹路的黄纸迅速吞噬,化为飞扬的灰烬,飘向河面。 烧完纸,虞满扶着情绪低落的胡妪慢慢走回住处,又哄着她喝了安神的汤药,直到老人呼吸平稳地睡下,她才轻手轻脚地掩好门,提着空了的食盒走出来。 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巷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刚走出巷口,便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好歹还记着自己是偷偷回京,戴着垂纱的帏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一身半旧青衫,身姿挺拔如竹,夜风拂过,轻纱微扬,影影绰绰,颇有几分风吹纱动而美人独立的朦胧。 是裴籍。 虞满脚步微顿,借着远处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光,仔细瞧了瞧。 嗯,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段气度,确是她家的人没错。 方才因胡妪之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家美人来接,感觉不赖。 她走过去,裴籍似有所觉,转向她。 “今日累吗?”他开口,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比平日更添几分温润低沉。说着,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 虞满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还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已嫁为人妇,这夜深人静的,与外男携手同行,恐惹闲话,不太好。” 裴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帏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笑意的气音。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隔着那层薄纱,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多虑了。据在下所知,您家那位郎君,此刻远在江南公干,并不在京中。既是外男,又何须顾忌?” 分明是他自己先伸手,如今倒成了他逗她。虞满被他这话说得耳根一热,好在夜色掩映,看不真切。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油嘴滑舌。” 裴籍轻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两人当真就没再牵手,一前一后,走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走到买花的那条街口,虞满忽然停下,对裴籍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向街角那个正准备收摊的老花贩。 “老伯,还有栀子吗?” “有有有,姑娘来得巧,就剩这最后一束了,开得正好哩!”老翁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束用草绳扎着的栀子,花朵洁白饱满,香气馥郁。 虞满付了钱,拿着花走回裴籍面前。她脸上漾开明亮的笑意,双手将花束举到他面前,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 “鲜花赠美人——还请笑纳。” 裴籍隔着轻纱看着她。昏黄的灯笼光晕染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洁白的花瓣上,晚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让人心痒痒的。 他静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束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凉。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便继续朝前走去。 就……这个反应? 虞满愣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无情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追上去,不满地嘀咕:“走这么快作甚?又没鬼追你。” 裴籍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 虞满抬头看看已经完全黑透的天幕,繁星初现,确实不早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他握着花束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与洁白的花瓣对比鲜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了喜来居后院。院门虚掩着,文杏和山春想必已得了吩咐,未曾等候。 虞满推开门,裴籍随后而入。 她反手合上门扉,插好门栓,刚转过身,想说一句“今日早点歇息吧”,话未出口,却见已走到屋子中央的裴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帏帽,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转过身。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他站在光晕边缘,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暗流。 还没等虞满反应过来,他已大步走回门边。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虞满只觉得后背轻轻撞上了还未完全关紧的门板,发出轻响。 下一瞬,裴籍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臂则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困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两人身体骤然贴近,几乎严丝合缝。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还握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里,此刻被挤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的花瓣承受不住压力,微微变形,香气愈发浓郁,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虞满呼吸一窒,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平静淡然。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唇齿交缠间,栀子花瓣被人反复碾磨,非得捣成软浆一般。 虞满腿脚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 花瓣的汁液沾染了衣襟,甜腻醉人,几乎要盖过那原本令人安心的墨香。 虞满都快分不清萦绕在鼻尖的,究竟是花的馥郁,还是他独有的气息。 熏得人头脑昏沉,身体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他环在她腰后的手紧了紧,将那束饱受摧残的栀子花拿开些许,声音带着未尽的情潮: “裴夫人的花……好香。” 虞满双眼无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赶紧将对面的人推开些距离,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早就备着的、颜色不同的锦被。 回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将那条被子抖开,在原本宽敞的床榻中央,严严实实地铺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将两人的卧榻空间泾渭分明地隔开。 裴籍已经走到床边,看着她这举动,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微微偏头:“夫人这是……意欲何为?” 虞满避开他的脸,盯着那条界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十足:“为了……为了我们两人的康健着想,还是分开些睡,清心寡欲,方能阴阳调和。” 话虽如此,其实也怪不得他,大约真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的老话,连她自己……方才不也险些沉溺其中,忘了今夕何夕么? 裴籍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走到界河边,俯身看她:“分明是裴夫人先撩拨我的,怎的到头来,倒要划清界限了?” 虞满猛地抬头,努力瞪圆了眼睛以示清白:“我哪儿有?证据何在?” 裴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桌上拿起那束经历摧残、花瓣微皱却依旧散发浓香的栀子花,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赠美人?”他学着她傍晚时的腔调,尾音上扬,“夫人这赠法,着实令在下……心荡神摇。” 虞满:“……” 那有没有种可能是你不够持正 不过,在虞满的坚持之下,那条楚河汉界还是暂时保留了。两人洗漱完毕,各自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虞满将胡妪丈夫曾是豫章王麾下贡山军士卒的事情告诉了裴籍。 裴籍听完,沉默了片刻:“若豫章王当真未死,而是隐遁……那么当年那些随着他暴毙而一同消失、或被宣称战死、病死的贡山军核心旧部,恐怕也未必真的尽数殒命。藏匿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许困难,但让一部分精锐改头换面、散入民间,却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顺着贡山军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多东西。” 接着,裴籍话锋一转,语气歉然:“小满,明日……我便打算启程回江南了。那边事务拖延不得,此番回京已是冒险,不宜久留。但此次回去,我会加快清查,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虞满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心中蓦然空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侧过身,隔着被子道:“好,我等你回来。你务必小心。” 裴籍也侧过身,与她相对,明明看不见,他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从被子边缘探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看在为夫即将远行、归期未定的份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试探,“可否……” 虞满几乎瞬间猜到他的心思,果断抽回手,翻身背对他,被子裹紧,闷声道:“不拆!睡觉!” 身后传来裴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倒也没再坚持。“好,睡觉。” 然而,一夜安眠之后。 翌日清晨,虞满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淡淡的墨香。而昨晚那条被她郑重其事铺下的“楚河汉界”锦被,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谁在睡梦中踢到了床脚,还是干脆卷到了谁的那一边。 总之,界限分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榻中央,甚至半边身子都压在原本属于裴籍的那边枕头上。 这越界的嫌疑……虞满扶额,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外侧,心想:反正他人不在,死无对证,这锅她可不背。定是他半夜不安分! 她起身换好衣裳,刚走出内室,便见裴籍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进来,上面是两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膳。裴籍的行囊本就简单,早已收拾妥当放在门边。因是秘密回京,自然也不便张扬相送。 “不必送了,外头眼杂。”裴籍拿起行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虞满。 虞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丝,便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轻轻将头靠在门框上,望着檐下燕子衔泥飞过的身影,发了会儿呆。 直到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她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脸颊。 好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正事还得做。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长公主的寿宴。 前几日,那位掌事宫女已亲自将往年寿宴的例菜单子、宾客大略名单、预算用度等一应文书送到了喜来居。宫女态度恭敬,话也说得漂亮:“殿下吩咐了,夫人有何需要,或有何巧思新意,尽管提出。若觉文书往来不便,也可直接递牌子进宫,殿下得空时,或可面谈。” 虞满在书案前铺开那些制作精良的文书,细细研读。往年的菜单自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看多了,总觉得略显堆砌,少了些灵动与新意。长公主特意将此事交给她,恐怕要的,就是这份不一样。 她提笔蘸墨,开始勾画自己的设想。寿宴主题不妨定为芳华锦簇,既合寿星身份,又便于在菜品造型、寓意上做文章。 首先,凉菜八碟,需精巧开胃。除却传统的五福拼盘,她添了水晶牡丹鱼脍,将新鲜鱼片片得极薄,在盘中摆成绽放的牡丹花形,旁饰胡萝卜雕成的花蕊,浇上特制的酸甜汁,还有玉簪山菌,取嫩芦笋尖穿入鸡枞菌,清炒后摆盘,清爽雅致。 热菜是重头戏。 一道蟠桃献寿,用上好五花肉雕刻成寿桃形状,先炸后蒸,淋上红亮的酱汁,旁衬碧绿菜心,一道松鹤延年,以鸡茸和蛋清塑成鹤形,清蒸而成,点缀香菇做的松枝,还有金玉满堂等吉祥菜式。 汤品定为佛跳墙的改良精简版——毕竟不是国宴,用料可稍减,但高汤的醇厚、食材的层次不能少,取其“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富贵吉祥意头。 点心最为费心。 除了必备的寿桃、寿面,虞满打算设计几样新颖的:百花朝凤酥,做成各色花卉形状的酥皮点心,内馅各异,围着一只中心最大的凤凰酥。玲珑珍珠糕,用糯米粉掺入果汁,做成半透明的小圆子,内裹细豆沙或枣泥,盛在荷叶盏中,小巧可爱,还有一道千层锦绣盒,仿照妆奁食盒的样子,用不同颜色的面皮做成多层,每层放置不同口味的精致小点,打开时如见锦绣,令人惊叹。 只是,对于最后一道主菜后的香口小食,她还有些犹豫。太寻常了显得虎头蛇尾,太花哨了又怕冲淡主题。正思索间,薛菡拿着一份帖子走了进来。 “阿满,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指名给你的。”薛菡将帖子递过来。 虞满接过,帖子是素雅的浅青色洒金笺,封面并无太多纹饰,只以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裴夫人亲启”。她翻开,目光落在落款处—— 山阳节谨上 虞满微微挑眉。裴籍同她说过,是奚阙平的未婚妻,竟然会单独给她下帖子?所为何事? 她展开内页,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 “闻夫人膺公主重托,筹备寿宴,苦心孤诣。我偶得一古方雪霞羹,或可添趣。若夫人得闲,三日后未时,于东市清韵茶舍一晤。山阳节拜上。” 雪霞羹? 虞满心中一动。这名字风雅,似是古籍中记载过的某道失传羹点。 第94章 还债 第94章 还债 三日后,未时初刻,虞满如约赴宴。 茶舍坐落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门面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韵二字,笔力清瘦有骨。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道绘着墨竹的屏风,转过屏风,但见庭院深深,假山玲珑,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石隙,几丛翠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茶寮,环境清幽雅致。 山阳节已等在靠里一间茶寮的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裴夫人。”见虞满进来,山阳节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浅淡笑容,侧身引路,“请进。” 虞满跟着她走进茶寮,本以为只有山阳节一人,却没想到室内还坐着旁人。 靠窗的矮榻上,一人弯着腰,脸上认真,手里端详着一只折枝花卉卧足杯,不停发出惊叹声,正是淳于至。另一人则正襟危坐在案几另一侧,面色冷峻,薄唇紧抿,是晋楚川。 两人见到虞满,皆直起身来。 “裴夫人。”晋楚川拱手一礼,言简意赅。 “哎呀,虞娘子来了!”淳于至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作势要揖,“许久不见!” 虞满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两人……怎会在此?而且看淳于至那副饱经风霜后见到救星的模样,更是奇怪。 山阳节在一旁温声解释:“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请褚夫子入京叙旧,顺带也请了两位公子在别处小住了几日。前日夫子出宫,两位公子才得自由。一时无处落脚,便暂居此处。” 她说得委婉,但虞满立刻听明白了——什么请,分明是扣作人质,逼褚夫子进京。 淳于至接过话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虞满诉苦:“虞娘子你是不知道啊!那地方,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睡的木板床硌得人骨头疼,门口还日夜有人守着。想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边说边朝晋楚川挤眉弄眼,“是吧?” 晋楚川冷冷瞥他一眼,懒得搭理,只对虞满道:“见笑了。” 虞满好奇问道:“那是谁接的你们?” 淳于至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日我们从那鬼地方的后门被请出来,还没辨清东南西北呢,就瞧见奚师兄躺在一辆堆着干草的破板车上,翘着腿,摇着把破蒲扇,好不悠闲!见着我们,他就哟了一声,说——” 淳于至捏着嗓子,学奚阙平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难得见你们这么狼狈。’” 晋楚川当时便皱了眉,直接问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外边?” 奚阙平从板车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点头:“不然呢?等着给你们收尸?”他跳下车,掸了掸衣袖,“走吧,有人喊我安顿你们。” 淳于至那时已是面有菜色,忍不住追问:“谁啊?是夫子?还是裴师兄?” 奚阙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拍了拍淳于至的肩膀,语气居然有点欣慰:“其实啊,这么多师弟里头,我最喜欢你。”淳于至当时受宠若惊,还有点不好意思:“真、真的吗?为什么?” 奚阙平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因为——跟、我、一、样、会、装。” 说罢,他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转身便走,懒得再看他们那点拐了十八个弯试探的心思。 淳于至被噎得干咳两声,和晋楚川对视一眼,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跟了上去。 奚阙平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这处清韵茶舍的后院——实则是山阳家在京城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别业,用来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山阳节并未露面,只安排了妥帖的仆役照料。这一住,便住到了山阳节给虞满下帖子这天。 虞满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奚阙平,眼神里带着探究。按裴籍之前所言,奚阙平和山阳节这位未婚妻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微妙的对峙。如今他居然带着师弟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山阳家的别院? 察觉到她的目光,奚阙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淳于至和晋楚川道:“行了,闲话说完,别耽误正事。走,带你们去后山转转,认认路,免得下次被扣又找不着北。”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还打算聒噪的淳于拉走了,将茶寮留给了虞满和山阳节。 室内安静下来。 山阳节面色如常,她示意虞满在案几旁坐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泛黄纸笺,双手递给虞满。 “裴夫人,这便是我提过的雪霞羹古方。乃我偶然从家族藏书楼中寻得,似是前朝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记载于一本饮食札记的夹页中。” 虞满接过,小心展开。纸笺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小楷,并非山阳节的笔迹,想来是誊抄本。她凝神细看: “雪霞羹:取新鲜白菊花,以杭白菊为佳,十朵,去蒂,取纯净花瓣,以甘泉水轻轻洗净,沥干,不可揉搓。另备上等鲫鱼一尾约斤半,治净,取两侧最嫩净肉,细细刮成茸,以葱姜汁、少许绍酒、极细盐末调匀,顺一方向搅打上劲,至起胶质。备清鸡汤一盅,煮沸后转微火,将鱼茸挤成珍珠大小丸,入汤汆熟,捞出备用。净锅,入清鸡汤,加少许火腿茸提鲜,汤沸后,入白菊花瓣,略一滚即熄火,以汤之热度催发菊香。最后入鱼丸,点一两滴上好秋油,不加他料。成羹后,汤色清若晨露,白菊舒展如云霞初绽,鱼丸莹润似珠玉隐现,故名雪霞。其味清鲜淡雅,菊香幽远,鱼丸滑嫩,适宜宴席间清口、解腻。” 虞满看完,眼睛发亮。 这道羹品,构思极巧,将菊花之清雅与鱼鲜之醇,正合长公主寿宴“芳华锦簇”主题中,需要一两道点睛的清雅之品。而且“雪霞”之名,既风雅又暗合祥瑞之意,作为寿宴菜品,寓意极佳。 “女公子,”虞满抬起头,由衷赞道,“此方甚妙!清雅别致,寓意吉祥,火候调味记载得也极细致。若能重现,必能为寿宴增色不少。只是……这方子珍贵,我……” 山阳节微微一笑,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温言道:“方子赠予夫人,我别无他求。只是……”她顿了顿,素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得的赧然神色,“我曾按此方试制过几回,却始终不得其法。或火候不当,菊香尽散而存苦涩;或鱼丸处理不佳,入口粗糙……故而厚颜,想借此机会,跟随夫人一同试做此羹。一来,或许能窥得其中关窍;二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暖,又有些失笑。但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山阳节不过是寻了体贴的由头。她爽快点头:“女公子言重了。能得此方,是我之幸。女公子愿一同切磋,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我可有什么能回报女公子的?” 山阳节轻轻摇头,笑容清浅:“夫人肯带我一试,足矣。” 然而,接下来的做菜过程,却大大出乎了虞满的预料。 她原以为,山阳节这般出身名门、举止优雅、见识不凡的女子,即便不善庖厨,总该有些基础,或是心思灵巧,一点即通。 可事实是…… 第一次,山阳节清洗菊花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珍宝,却因沥水不净,花瓣带入多余水珠,入热汤后迅速蔫软发黄,香气全无,反带出一股闷熟之气。 第二次,她处理鱼茸,力道总是拿捏不准,不是搅打不足,鱼丸松散不成形,便是搅打过度,失去了鲜嫩口感,入口如嚼棉絮。 第三次,火候掌握失误,汤沸过剧,菊瓣入内瞬间烂熟,颜色尽失。 第四次…… 第五次…… 虞满和山阳节并肩站在灶台前,一同看着砂锅里那碗色泽暗淡、菊瓣糜烂、鱼丸大小不一的羹品,沉默了片刻。 山阳节率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懊恼,反而是释然的坦然。她转头看向虞满,语气带着点自我调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我于此道,确是……天生枳质,强求不得。” 虞满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一定要学会这道羹呢?”以山阳节的身份才学,实在不必执着于烹饪一道。 山阳节目光微微飘远,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山阳家训,子弟需于经史子集、六艺杂学皆有所涉猎,不求样样精通,但须知其门径,明其义理。我于琴棋书画、金石鉴赏乃至些许医理,皆算略通皮毛,唯独这烹饪一道……”她顿了顿,“仿佛总隔着一层,心神难至,手下难工。” 她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或许,确如有人曾言,不必事事尽善尽美。只是……习惯了。” 虞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追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挽起袖子,拿起新鲜的菊花,爽利道:“没事,习惯也能改。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慢些做,女公子细看。” 第六次尝试,虽然离方子上描述的“汤清若露,菊展如霞”尚有距离,但总算能入眼了。汤色清澈了些,菊瓣勉强成形,鱼丸也算圆润滑嫩。 看着这碗终于像点样子的雪霞羹,山阳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朝虞满郑重地裣衽一礼:“多谢夫人,不吝指点,耐心相陪。” 虞满连忙扶住她:“女公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而已。”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山阳节亲自将虞满送至茶舍门口,再次道谢。虞满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便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了。 山阳节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后院。刚走进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中的黄花梨木圆桌上,那碗她们试制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的雪霞羹,已然见了底,只剩碗底一点清汤和几瓣残菊。而罪魁祸首——奚阙平,正歪在旁边的一张湘妃竹躺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评价道:“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菊香未完全激出,鱼丸的盐……也稍稍重了一丝。嗯,比起前几次那不能入口的,总算……能喝了。” 山阳节目光扫过那只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只径自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清清冷冷的字: “进来。” 奚阙平摇扇子的手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开,脸上那点慵懒惬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头痛。他坐起身,看向山阳节已然走到门边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挣扎: “作甚?” 山阳节在门边停下,微微侧身,回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这还用问?”几个大字。 奚阙平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签了卖身契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后院的葱茏花木之后。 第95章 寿辰 第95章 寿辰 菜单最终敲定后,虞满依规矩递了帖子进宫,请示长公主定夺。原以为要等上几日,却不料次日一早,长公主便派了掌事宫女和一辆规制不低的青帷马车来接她。 马车自朱雀门而入,沿着宽阔平整的宫道缓缓行驶。穿过午门,经过重重殿宇楼阁,越往深处,人声越是稀少,只余车轮碾过地砖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最终,马车停在凝和宫前,此处原本属后妃居所,但因少帝尚未大婚,后宫空虚,如今真正的主人,便只有太后与长公主,长公主喜欢宫内的观露台,太后便将此宫赐给了长公主。 掌事宫女引着虞满入凝和宫。 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比外朝宫殿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正殿内,长公主李华真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手执着一盏青瓷茶盅,另一手拿着虞满呈上的菜单帖子,正垂眸细看。 “臣妇虞氏,拜见长公主殿下。”虞满上前,依礼下拜。 “起来吧,赐座。”李华真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菜单上,语气平和,“走了这一路,先喝口茶润润。” 宫女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处。虞满谢恩后侧身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默默等待李华真“批作业”。 殿内安静,只闻更漏滴水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华真看得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指尖在某一项上略作停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帖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裴夫人此番用心了。”她开口,声音清润,夸赞得颇为含蓄,“芳华锦簇四字,立意甚佳。菜品搭配,既有规制内的隆重,又不乏新巧心思。尤其这凉菜与点心的设计,颇见巧思,非深谙此道且心思灵动者不能为。可见夫人不仅精于烹饪,亦通晓宴席调度、宾客心理。” 虞满放下茶盏,赶紧答道:“殿下过誉。此非臣妇一人之功。譬如最后那道雪霞羹,古方乃山阳女公子所赠,臣妇不过依方试制而已。” “山阳节?”李华真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山阳氏累世书香,家学渊源,藏书楼中有些珍奇古方,也不奇怪。”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只是……可惜了。” 虞满心中好奇,不知这可惜所指为何,但深知宫中言语机锋,不敢贸然接话,只默默垂下眼帘。 李华真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觉莞尔。裴籍那般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娶的夫人倒是……心思澄澈。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似是闲谈般说道:“可惜已有婚约在身。若非如此,以山阳氏的门第,她本人的才情品貌,堪为宫中良配,侍奉君前,亦是美事一桩。” 虞满闻言,眨了眨眼,心里暗道:你们皇家人的心思,还真是……挺霸道的。有没有可能,人家女公子自己压根不乐意进宫呢?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转两圈,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分毫的。 李华真似乎也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言,转而道:“寿宴定在初八,满打满算不过四日光景。前头后头琐事繁多,你一人操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本宫已从御膳房调了几名得力之人并厨役,暂拨到本宫这小厨房听用。这几日,你便留在宫中,指点他们熟悉菜品,演练流程。宫中一应用度,自有人安排。” 这是要她“驻宫指导”了。虞满心中虽不舍自家舒适的大床和自由,但也知这是最稳妥高效的法子,只得含泪应下:“臣妇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初时,虞满面对这些御膳房出来的国宴级大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颇有点“民间小厨遇见宫廷御厨”的忐忑。 然而,这些御厨管事们态度却极好,毫无倨傲之色,对她提出的新菜式和改动之处,问得十分仔细,从食材处理、火候拿捏到摆盘寓意,事无巨细,常常问得虞满回到暂住的偏殿后,还要对着菜单反复琢磨,查漏补缺,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过,这些人能被选入御膳房,本身皆是行业翘楚,基本功扎实,领悟力也强,许多复杂的工序,虞满稍加点拨,他们便能迅速掌握要领,甚至能提出建议。几日磨合下来,双方竟合作得颇为愉快,虞满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宫廷宴席的规制细节和独特的处理技巧,受益匪浅。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长公主寿诞之日。 清晨,虞满早早起身,与御膳房众人做最后检查。这时她才得知,今年寿宴并未设在宫中,而是移驾至宫外的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来,御膳房那位与她交情最好的刘御厨一边清点着要运出宫的食材器皿,一边低声对她道:“往年殿下寿辰,多在宫中设个小宴,只请宗亲近臣,规模不大。今年殿下向太后请了懿旨,要在宫外的公主府大宴宾客,这规制可就不同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些说法,道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许是因着……年底殿下可能就要下嫁了,趁此机会,也让殿下在宫外府邸露个脸,熟悉一番。” 至于驸马人选,刘御厨也表示不知详情。 虞满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等大瓜,之前就传出长公主要定驸马,等到她和裴籍都成亲了还没定下,她还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此刻她也无暇深究,寿宴才是眼前头等大事。 辰时末,所有前期准备就绪,人马物资浩浩荡荡自宫门出发,前往长公主府。公主府内的厨房比宫中御膳房小些,但又比小厨房大,一应设施俱全,且更为簇新。虞满作为总调度,并未亲掌锅勺,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冷盘八品,巳时三刻必须装盘完毕,放入冰鉴!” “热灶一队,负责蟠桃献寿、松鹤延年,火候是关键,李师傅亲自盯着!” “热灶二队,金玉满堂,酱汁调味需统一,王师傅把控!” “点心间,百花酥和玲珑糕先做一半,另一半待开席前半时辰现做,确保酥脆和软糯!” “汤品组,佛跳墙文火慢煨,最后一刻启坛;雪霞羹鱼丸现汆,菊花瓣最后撒入!” “传菜分四队,由掌事宫女带领,按席次远近、菜品冷热,顺序传送,务必稳妥!” …… 一道道命令下来,各环节负责人领命而去。厨房内,数十人各司其职,却忙而不乱。切菜声、翻炒声、蒸笼起盖声。传菜的仆婢们训练有素,手捧食盒,脚步轻盈迅捷,沿着规定的路线鱼贯出入,送达至前厅各席。 虞满还特意嘱咐了保温的细节,热菜盘子需预先在蒸笼上温热,传菜食盒内层垫了棉套,距离较远的席位,菜品装盘后立刻盖上特制的银质暖盖。 临近午时,最后一道主菜佛跳墙的坛子被小心抬出,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虞满亲自检视了雪霞羹的清汤与备好的菊瓣鱼丸,确认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笑吟吟地来了:“裴夫人,殿下有请。前头快开席了,殿下说,夫人辛苦多日,也该去席上坐坐。” 宫女还捧来一套衣裙,笑道:“殿下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请夫人更衣。” 那是一套沉香色织银线缠枝莲纹的综裙,配月白暗花纱披帛,料子华美,做工精致,但颜色样式并不逾制,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虞满谢过,在宫女伺候下换好,略整理下发髻,便随着宫女往前厅去。 寿宴设在公主府正殿,开阔敞亮,此刻已是冠盖云集,珠翠环绕。虞满一进去,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长公主端坐主位,见她进来,含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裴夫人,来,坐这里。” 那位置极靠前,左首第一位坐着的是郑相夫人,右首第一位是某位宗室郡王妃,皆是一品诰命。而虞满只是四品恭人,竟被安排在如此显眼的上首位置,顿时引得席间一阵眼色官司。不少人原本猜测,长公主将寿宴交由这位新晋的探花郎夫人操办,怕是存了下马威的心思,可眼前这礼遇……似乎与传言不太一样。 虞满稳住心神,上前谢恩,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落座。 吉时将至,正准备开席,忽闻门外内侍高声唱道:“陛下有旨到——!” 众人连忙起身。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何朱手持圣旨,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福宁长公主接旨——” 李华真从容下拜。圣旨内容无非是褒奖长公主淑德敏慧,值此芳辰,皇帝与太后特加恩典:增食邑三百户,赐珍宝若干。最后一句却是:“……念公主府新立,护卫需周,特准长公主自募府兵一队,以二百人为限,一应规制比照亲王护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增邑赐宝已是殊荣,这准许拥有合法私兵护卫,更是大周开国以来,公主中的头一份!即便限额二百,其象征意义与背后的信任、权力,非同小可。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恭贺之声。不少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家中若有适龄子弟,若能尚了这位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长公主,该是何等光景。 虞满亦随众行礼,目光却悄然投向主位的长公主。只见前面听到加封食邑珍宝时,李华真面色沉静,并无多少波澜,唯独听到最后“准募府兵”时,她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捧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但虞满似乎从她瞬间挺直了些的背脊看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陛下、太后隆恩!万岁,万万岁!”李华真的声音清晰平稳,叩首谢恩。 插曲过后,寿宴正式开席。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造型别致,寓意吉祥,滋味更是赢得了满堂赞誉。尤其是那道压轴的雪霞羹,汤清味雅,菊香鱼鲜,引来诸多贵妇的询问。长公主心情极佳,频频举杯,席间气氛热烈。 待到宴席过半,李华真含笑看向虞满,当众赞道:“今日这席面,诸位觉得如何?本宫瞧着,比往年的宫宴,倒更多了几分新意与巧思。裴夫人,辛苦了。” 郑相夫人率先笑着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老身这些年也算吃过不少宴席,似今日这般既合规制、又清新不俗的,着实难得。裴夫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难怪殿下如此看重。” 其他诰命夫人也纷纷出言称赞。虞满饶是锻炼出了一副应对食客的厚脸皮,此刻被这么多高品级命妇围着夸,面上也不由微微发红,连忙起身谦辞。 宴罢,撤去残席,换上香茶果品,便是歌舞助兴之时。 李华真莞尔一笑,缓声道:“俗常歌舞,想来诸位早已阅尽。今日这班乐伎,是本宫特遣人往江南玲珑坊寻来,尤擅水袖与踏歌,颇有《拾遗记》《踏谣娘》中之古韵。” 丝竹渐起,清越如泉。 一行身着碧青渐染罗裙、臂挽数尺皎洁水袖的舞姬,翩跹而入。但见其身若柔荑,步似凌波,长袖曳风,恍若云生涧底。 初时徐缓,继而渐疾,忽而聚拢,倏忽散开,飘飘长袖若春絮漫空。 舞至酣畅,羯鼓渐密,如雨打檐铃。 众舞姬应声腾跃,双袖当空绽开,恍若白鹤舒羽,弧光交错间,人袖浑然。观者凝神屏息,唯见满堂袖影缭乱,暗香仿佛也随之浮动。 为首的领舞女子姿容明媚,目若深潭,转眄间丰神流转。 舞动时气韵独绝,长袖在她指腕间宛如灵蛇,终曲时,她携众姬盈盈拜倒,莺声沥沥:“玲珑坊敬贺长公主殿下,华年永驻,长乐未央。” 李华真眸中含悦,抚掌道:“妙!重赏。” 自有宫人端上早已备好的金银锭子。那领舞女子谢恩后,带着众人悄然退下。 趁着舞乐间歇,李华真又唤了虞满近前,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诸如可还习惯宫中调度、有无其他需求等。 虞满一一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总觉得方才有人在看她。 寿宴直至申末方散。宾客陆续告辞,虞满也准备随御膳房的人一同回宫交接后续,却被掌事宫女留住:“夫人,殿下请您稍候片刻。” 虞满被引至后殿一处临水的小轩。李华真已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卸了钗环,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琉璃盏,面颊微红,眼中带着些微醺的慵懒之色,显然心情极好。 “今日,辛苦你了。”她示意虞满坐下,声音比平日更软和些,“本宫说话算话。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或是看中本宫私库里哪件玩意儿,尽管开口。” 虞忙起身说场面话:“殿下厚爱,臣妇惶恐。此番能为殿下寿宴尽绵薄之力,已是荣幸,不敢再求赏赐。” 李华真睨她一眼,轻笑:“也是。本宫原想着,赏你些黄白之物,或是御赐的物件。可转念一想,你如今是探花郎夫人,又有食铺经营,想来也不缺这些俗物,未必稀罕。” 虞满:“……”殿下,其实我还是挺稀罕的……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 “那便不赏这些了。”李华真放下琉璃盏,坐直了些身子,虽然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了几分,看着她,缓缓道,“本宫,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何?” 虞满心头微动,抬眼看去。 “裴籍在江南,”李华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行事颇有章法。盐政积弊,他查而不激;漕运纠葛,他理而不乱;安抚地方,赈济灾民,更是稳妥。几桩差事办下来,陛下满意,”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母后那边……也挑不出大错。前几日,他还协助地方剿灭了一个为祸不浅的松华教分支,算是又添一功。” 她看向虞满:“陛下这几日,已在与阁臣商议,拟定江南几个紧要州府的新任太守人选。待这些人选到位,江南局面便可初步稳定。” 虞满呼吸微促,似乎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李华真沉声道: “所以,裴夫人,且安心在京中等候。想来用不了多久,你家那位能干的裴大人,便要奉调……回京述职了。” 说到这里,连李华真都忍不住慨叹,裴籍此人乃是高世之智,偏生错过了。 第96章 薛菡 第96章 薛菡 虞满回喜来居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蟹壳青,檐下刚点上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晃着。薛菡和山春正立在门边张望,一见她身影,薛菡便快步迎上来,难掩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道:“阿满,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足足抬进来六口樟木箱!” 虞满眉梢一扬,跟着她往正堂走。 堂中烛火通明,地上果然齐整摆着六口敞开的箱笼——一箱是织金锦缎,云纹在光下流转如水;一箱摆着各色首饰,赤金点翠,玉簪明珠,看得人眼花;另有两小箱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雪亮亮的晃眼,还有一箱装着官窑瓷器和几柄玉如意。最惹眼的却是单独搁在旁侧的一块紫檀木匾额,两个金漆大字筋骨丰润,笔意洒脱: 满心食铺 匾额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朱印,是长公主的私章。 薛菡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感叹:“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叮嘱,这匾上的字是长公主亲手所题,连漆都是宫里匠人赶工描金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长公主平日极少给人题字,便是宗亲求字也得看她心情。” 虞满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再瞧瞧地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赏赐,心里那点因为留宫中数日而产生的细微怨念,顿时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好吧,也不怪人家皇家的人行事霸道,这给起赏赐来,也是真舍得下本钱,让人挑不出理儿,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啧,果然是权势的滋味,容易让人迷失啊。 三人将赏赐清点登记这一活交给文杏,这才一同进了内室说话。虞满倒了杯温水润喉,问薛菡:“这几日我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你。我进宫前就见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铺那边有山春和伙计们照应,想来不至于让你忙成这样——可是在琢磨什么新花样?” 薛菡正想开口,虞满又笑着补充:“食铺日常忙是一回事,我看你呀,心思怕早飞到别处去了。” 薛菡被说中心事,也不扭捏,眼睛一亮,凑近些低声道:“还真是瞒不过你。前些日子,我不是常跑西市么?机缘巧合,从几个西域来的胡商手里,得了两小坛他们家乡带来的蜜酿,还有一坛据说是海外番邦的金酒,滋味与咱们中原的酒大不相同!我这些日子,就在琢磨这个。”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那蜜酿色泽琥珀,果香浓郁,入口酸甜,后劲却不小;金酒则清澈如水,带着一股奇特的植物香气,入口辛辣,回味却清冽。我就想,能不能用咱们的法子,试着酿出类似的,或者……将它们的风味与咱们的酒融合,做出点新东西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从选料到发酵时辰,再到窖藏的火候,滔滔不绝。虞满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当初与薛菡定下的一年之约。如今算来,离一年之期,也不过一月了。 薛菡说着说着,见虞满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神色间似有沉吟,不由停下话头,直接问道:“阿满,可是……我琢磨这些,有什么不妥?或是食铺这边……”她问完,自己都愣了下,随即失笑,放在从前,她定要在心里琢磨半晌,猜虞满是不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如今倒好,直接便问出口了。 虞满回过神来:“我哪里有不妥?必须支持咱们薛大掌柜钻研新方子!”她放下茶盏,起身抻了抻胳膊,“正好今日无事,山春,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我下厨弄几个小菜,咱们尝尝薛掌柜的新酒。”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切菜声和油锅滋啦响。虞满做了道葱爆羊肉,一碟清炒时蔬,又拌了爽口的黄瓜,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薛菡抱来一小坛酒,开封时一股清冽果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瓷杯中。 三人碰杯,笑语晏晏。一坛酒见底时,窗外月已中天。 翌日,虞满是听着自己脑袋里仿佛有小人敲锣打鼓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拥着被子不想动弹。 “醒啦?”薛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酸味的醒酒汤,“快,趁热喝了。早知道你酒量这般浅,昨晚就不该让你喝那第三杯。” 虞满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又瘫回枕上缓了半晌,才觉那股钝痛渐渐散了。 下午,她记挂着胡妪,便又提着些新得的点心去了面摊。胡妪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在院子里翻晒一些干菜,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待虞满走近,胡妪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喝酒了?身上还有股酒气没散尽呢。” 虞满心虚地笑笑,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喝了一点点,果酒,不醉人的。” 胡妪白她一眼,也不多说,洗了手就开始和面:“你们年纪轻,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见了酒就走不动道,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回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人不喝酒枉少年……”她手下揉面的动作忽然一顿,声音也戛然而止,飞快地瞥了虞满一眼。 虞满正低头帮她摘菜,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胡妪暗自松了口气,手下重新用力,语气却变得有些生硬,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迅速接上:“这下好了……真成了个没出息的死酒鬼了。” 接下来,胡妪的话明显少了,只沉默地做着面。虞满摘完菜,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只当老人家又想起伤心事,便也不多问,陪着她安静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才告辞离开。 回到喜来居,虞满并未休息。她走进书房,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细细书写。又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契纸取出核对。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将东西整齐地放入一个崭新的檀木盒中。 她拿着盒子去找薛菡,却扑了个空。问山春,山春道:“薛掌柜一早又去西市了,说是有个相熟的胡商新到了一批香料和酒曲,她去瞧瞧,或许对酿酒有用。” 一连数日,虞满竟都没能和薛菡正经打个照面。偶尔在食铺或后院遇上,薛菡也是匆匆说上几句“阿满我去看看酒窖”、“西市那边有个新到的番商”之类的话,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虞满知她正痴迷于新酒方,也不打扰,只耐心等着。 直到九月十七这日傍晚,薛菡满脸兴奋地捧着一个细颈白瓷瓶,径直冲进虞满房里:“阿满!快,尝尝这个!” 虞满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复杂果香与植物芬芳的气息便飘了出来。她小心地倒出一小杯,只见酒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她抿了一口,初时是某种浆果的酸甜,继而是一股类似杜松子但更柔和的清香弥漫开来,酒体顺滑,余味干净,确实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同,非常独特。 “怎么样?”薛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张又期待。 “好滋味!”虞满由衷赞道,“清爽甘冽,果香和那股特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回味也好。这是什么酒?” 薛菡得到肯定,脸上顿时绽放出骄傲的笑容,如数家珍般道:“是吧!我管它叫金露。是用番邦传来的那种金酒为基,但加入了咱们本地山葡萄汁和几种香料重新蒸馏,又用你之前提过的冷凝取露的法子,慢慢收集最纯净的酒心。前后试了十几回,才得了这么一小坛!虽然酿制时间比传统酒短,但风味层次更丰富!” 虞满又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看来食铺过几日又得热闹起来了,怕是客人都要冲着薛大掌柜的新酒来。” 薛菡难得没谦虚,下巴微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她抚着陶坛,声音轻柔下来,“这酒……我想叫它梨云春,你觉得可好?” “梨云春,”虞满念了一遍,笑道,“云淡梨香,春意未尽,好名字。” 薛菡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虞满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起身进屋,取出那只檀木盒子。 “这个,给你。” 薛菡一怔,接过盒子:“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卷纸,展开,待看清上面字迹,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这——这我不能要!” 虞满没急着劝,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这一年来,你帮我良多。满心食铺能有今日,大半是你的功劳。你我之间,早不止是东家与掌柜,更是挚友、是知己。这些是你应得的。” 薛菡攥着那张契纸,指节有些发白。虞满继续道:“你爱酒,喜欢钻研这些方子。我曾听你说过,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尝遍天下佳酿,酿出独一无二的酒。一年之期将满,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完成你父亲的遗愿。” “可是……”薛菡声音哽咽了,眼眶倏地红了,“你当年帮我,救我于水火,我却……我……”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契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虞满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薛菡伏在她肩上大哭起来。这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前闪过——初识时虞满替她周全,食铺刚开张时两人熬夜算账的疲惫,研出新菜式时的雀跃,还有无数个像昨夜那般对坐饮酒谈天的夜晚。 她确将虞满视为挚友,也真心喜欢食铺。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爹的酒谱还没补全,西域还有多少未知的佳酿…… 这念头让她愧疚。虞满待她这般好,她怎能总想着离开? “别哭,”虞满猜到她的未尽之意,声音温和,“阿菡。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若因恩情困在我身边,反倒让我不安。”她顿了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再说了,你出去闯荡,以后我还能尝尝各地的稀奇酒,岂不是赚了?” 薛菡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欠你的情,倒让你说得像是我施恩一般。” “好友之间,哪有谁欠谁?”虞满松开她,重新坐下,笑着眨眨眼,“不过说好了,以后你酿的酒,都得先送我来尝。若是酿得不好,我可要退货的。” “自然!”薛菡用力点头,将那契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她深吸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几分素日的爽利,“不过我现在不走,怎么也得过了年,等食铺里这批新伙计都上手了再说。”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今日梨云春酿成,合该庆祝。我做东,请你们去西市好好耍耍!听说最近来了好些新的杂耍班子,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热闹得很!你这个爱凑热闹的,定然喜欢!想去瞧瞧?” 虞满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账本一合:“走!眼下就去!” 西市果然如薛菡所言,热闹非凡。虞满三人随着人流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才寻了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山迎楼。 酒楼共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进门便有殷勤的伙计迎上来,听说她们要雅间,更是笑容满面地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布置清雅,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楼下街心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此刻正有舞乐表演。 三人刚坐下,虞满随意往楼下一瞥,忽然咦了一声。 正拿着菜单点菜的薛菡抬头:“怎么了?” 虞满指着台下那个刚刚随着乐声旋身入场、一身红衣似火、正在领舞的女子道:“那个领舞的娘子有些眼熟,我在长公主寿宴上见过她,是江南来的玲珑坊的台柱子,舞技极佳。” 薛菡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那女子身段窈窕,舞姿曼妙,尤其一双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艳光。“是她啊……我倒是在西市听说过这位,人称花鉴娘子,确实是江南来的,在几家大酒楼轮流献艺,很有些名气。玲珑坊?这倒没太留意。”薛菡想了想,“许是她们班子在京里用的不同名号吧。” 虞满点点头,继续看着。 那花鉴娘子的舞姿确实出众,一曲终了,赢得满堂喝彩。她领着众舞姬行礼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窗口,正与虞满的视线对上。虞满出于礼貌,微微颔首示意。花鉴娘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嫣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笑意,也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退下。 “看来她还记得你。”薛菡笑道。 这时,伙计送上了她们点的几样招牌菜并一壶温好的黄酒。菜品精致,香气扑鼻。三人正动筷,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即,几位抱着琵琶、洞箫、古琴等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在窗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月白广袖长衫,怀抱一张桐木古琴,眉目疏朗,气质温文,与寻常乐师颇为不同。他朝着虞满三人微微欠身,并不多言,便调试琴弦,准备演奏。其余乐师也各自就位。 薛菡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山迎楼的特色,专请了些样貌才艺都出色的乐师,在雅间为客人助兴。因此,倒吸引了不少不便抛头露面、又想听曲赏乐的夫人小姐前来。” 虞满了然,目光在那抚琴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心中评价:嗯,姿容气度确实上乘,难怪能成为酒楼的招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京城另一处。 裴籍下马,站在已然紧闭的宫门前。他比预计的早了一日抵京,此刻宫门已落锁,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擅开。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没有多做停留,调转马头,先去了裴府,没找着人。 他略一沉吟,便直奔喜来居。 喜来居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文杏带着两个小丫鬟点灯。见到裴籍突然出现,文杏忙上前行礼:“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裴籍环视一圈,不见虞满身影。 “夫人同薛掌柜、山春姑娘去西市游玩了,说是在山迎楼用晚膳。”文杏答道。 裴籍点点头,他问清了位置,留下马匹,也未乘轿,只带了谷秋一人,便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来到山迎楼前,但见楼高三层,宾客盈门,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裴籍拾级而上,谷秋紧跟其后。 第97章 报恩 第97章 报恩 有了前次宿醉头痛的教训,虞满这次只敢用嘴唇略微沾了沾杯沿,浅尝辄止。 倒是薛菡和山春,因新酒初成心中畅快,又难得放松,两人推杯换盏,已然喝得尽兴,面泛桃红。雅间内,乐师们的曲子一首接一首,琵琶清越,洞箫幽咽,配合得恰到好处。 忽然,那一直垂眸抚琴的男子停了手。琴音止住,他缓缓起身,怀抱古琴,朝着虞满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温润:“方才见娘子聆音专注,雅致不俗,别池斗胆敬娘子一杯,不知娘子可否赏脸?” 虞满抬眼看他。 伙计已按他示意,上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别池亲自拍开泥封,清冽酒香顿时溢出。他取了两只干净酒杯,仔细斟满,一杯双手奉至虞满面前。 虞满看着他递来的酒杯,心中却冒出个古怪念头——这酒,不会最后要算进她们的账里,成了他推销的吧?她忍不住脱口问道:“这酒……算作是你卖的吗?” 别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温润的笑容似乎也凝滞了半瞬,眼中闪过错愕:“……娘子何意?” 虞满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唐突了,连忙摆手补救:“没什么没什么,随口一问。这酒自然是算我们的。”她接过酒杯,心中暗叹,看来这醉仙楼的乐师也不容易,怕是也有业绩压力?为了生计,还得向客人敬酒。 别池见她接过,神色稍缓,率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虞满正待举杯,忽听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喝彩声、惊叹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惊呼。她心下好奇,顺势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别池见状,目光在她那杯未动的酒上停留了一瞬,也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处高台上,此刻景象确实惊人。方才献舞的花鉴娘子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飘逸的红色舞衣,双臂舒展,长长的水袖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丈余长的绯色绸带,一端系在高台两侧临时架起的木架上,另一端则缠绕在她纤细的足踝与手腕上。 她竟不是站在台上,而是仅凭足尖与绸带的借力,悬空立于两根绸带之间!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乐声的节奏,开始缓缓舞动。 足尖轻点,腰肢曼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在两条绷直的绯色绸带上轻盈移动、旋转、下腰。 绯绸因她的动作而荡漾出波浪,红色身影在其间翩若惊鸿,宛若仙子凌波,又似火凤游云。灯火映照下,她雪白的足踝与翻飞的裙裾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腾挪翻转,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虞满也看得目不转睛,甚至忍不住探身仔细瞧了瞧绸带上方,确认并没有什么隐形的绳索牵引,全凭那女子的腰力!她忍不住跟着人群用力鼓掌,真心赞叹:“好技艺!真真是艺高人胆大!” 台上的花鉴娘子似乎听到了楼上的掌声,舞动间,眸光流转,竟朝着虞满所在的窗口方向投来一瞥,眼波潋滟,笑意嫣然。 舞至最酣畅处,乐声陡然拔高,花鉴娘子一个漂亮的回旋,双臂一振,似欲做出一个更高难度的抛接动作。 然而,就在她足尖用力蹬踏绸带、身体凌空跃起的刹那,系在右侧木架上的绸带结头处,竟发出细微的嘣的一声轻响! 变故陡生! 那绸带并未完全断裂,却骤然松脱了寸许!花鉴娘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顿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远离高台的侧前方斜斜坠落下去! “啊——!”台下众人爆发出更大的惊呼。有人生怕被砸到,慌忙向后躲避,也有几个自恃身手的年轻男子,眼中放光,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英雄救美。 可惜,花鉴娘子坠落的方向,离高台已有约两丈远,且不偏不倚,正对着一个刚从街角转出、朝醉仙楼走来的男子及其随从。 眼见一道红影裹挟着香风迎面坠来,裴籍脚下未停,身形极为自然地朝左侧移开半步,同时口中清晰吐出两字: “谷秋。”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谷秋已然出手!他并未直接去接人,而是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酒桌上的桌帷,抓住一角,手腕一抖,将另一头精准地抛向不远处一个看呆了的酒楼健仆,低喝:“接着!” 那健仆下意识抓住飞来的布角。与此同时,谷秋自己抓着另一头,与健仆同时向后疾退两步,将桌布瞬间绷直! 一声闷响,下坠的花鉴娘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绷直的粗麻桌布中央!那布兜了她一下,卸去大半下坠之力。 而花鉴娘子反应也极快,就在身体触及布面的刹那,她足尖在布上借力一点,腰身一拧,竟顺势一个轻盈的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身形微晃,似乎惊魂未定。 更绝的是,她落地站稳后,缓缓抬起头,朱唇轻启,口中竟不知何时衔住了一朵原本缀在发鬓边的海棠花。花瓣鲜红,与她微微泛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庞相映,竟有种惊险过后的艳丽。她将海棠花取下,捏在指尖,朝着裴籍和谷秋的方向,以及四周的众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曼妙的谢礼。 这一连串变故,从坠落到被接住再到安然落地、衔花致谢,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明白这惊险一幕竟被化解得如此美时,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只当这是表演中的一环,赞叹这花鉴娘子不仅舞技超群,临场应变更是了得! 虞满在楼上窗口,也将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先是看得傻了,为花鉴娘子那惊险,但随即,她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楼下那个靛青身影上。 裴籍也似乎感到楼上的目光,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阑珊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稳稳相撞。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目光移开,不再看那正捏着海棠花、眼波盈盈望向他的花鉴娘子,径自上楼。 “娘子……可是认识方才那位郎君?”别池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得离虞满近了些,目光也望向裴籍身影。 虞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简短答道:“认识。” “哦?不知那位郎君是……”别池似乎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裴籍恰好上到二楼。他目光先在虞满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滑过她身侧的别池,最后落回虞满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要回家否?” 虞满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尤其在别池站得略近的位置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一下眼前情况—— “裴大人!”薛菡扶着微醺的山春从里间出来,刚好瞧见裴籍,连忙打招呼,又见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赶紧解释道,“今日是我拉着阿满出来玩,凑个热闹,这位是酒楼的乐师别池先生,方才正奏曲呢。” 裴籍朝薛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仍看着虞满。 虞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定了定神,对跟在裴籍身后的谷秋道:“谷秋,麻烦你送薛掌柜和山春回去一下。” 谷秋拱手:“是,夫人。” 虞满又对薛菡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薛菡巴不得,连连点头:“去吧去吧,不用担忧我们。”她甚至偷偷朝虞满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虞满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裴籍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裴籍目光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停留一瞬,反手握住,牵着她便往外走,经过别池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余光淡淡一瞥,便收了回去。 别池立在窗边,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虞满始终未碰的酒,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出了醉仙楼,夜晚的凉风一吹,虞满才觉得脸上有些热。她侧头看向身畔沉默不语的裴籍,主动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些时日吗?” 裴籍脚步微顿,侧眸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你这是……心虚?” 虞满立刻瞪圆了眼:“哪有?!我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听曲,倒是你——”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英雄救美,很是及时嘛。” 裴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停下脚步,将手臂上的披风——是方才来找人前文杏递上的——仔细地披在虞满肩上,系好带子。 “还冷吗?”他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虞满扯了扯混着暖意和墨香的披风,眼珠一转,故意捏着嗓子,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矫揉造作道:“不冷了!有夫君的斗篷加身,妾身此刻呀,是暖在身,甜在心呐~” 裴籍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好好说话。” 虞满挑眉佯怒:“妾身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夫君这是嫌弃妾身了?” 裴籍没接她的话茬,却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听见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虞满脸颊微热,却故意装傻,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什么?风声?叫卖声?没听见别的呀。” 然而,两人骤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几乎快要淹没远处的欢声、近处的絮语,也盖过了夜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两人相拥片刻,才松开。这回倒不好直接回喜来居了,便转道去了裴府,好在文杏隔日便带人打扫,府中处处干净整洁。 裴籍让虞满先去洗漱,自己则去了小厨房。等虞满换了衣裳,裴籍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水色微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什么?”虞满好奇地探身。 裴籍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试了试水温,才道:“方才握你的手,觉着有些凉,许是吹了风。这是驱寒的药材包,泡泡脚,免得着凉。”说着,他挽起袖子,半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又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浸入温热适中的药水中。 虞满忙道:“你也走了远路,快来一起泡。”说着便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桶沿。 裴籍另取了个木盆,倒了热水,与她并肩坐在榻边,一起泡脚。氤氲的热气升腾,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裴籍这才缓缓说起江南的一些见闻,挑了些有趣的、无关紧要的说与她听。虞满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泡完脚,浑身暖洋洋的。虞满催促裴籍先上床歇一会儿。等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果然感受到一片暖意。 虞满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柔软干燥的枕头里,满足道:“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啊。” 裴籍侧身躺着,就着烛光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散落的发丝。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道:“你……都不生气。” 虞满正昏昏欲睡,闻言茫然地睁开眼看他:“嗯?生气?我生气什么?”她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花鉴娘子那件事,顿时有些好笑,“我生气什么?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那么高掉下来,你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裴籍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光下幽深难辨,重复道:“你说的有理。” “那肯定的。”虞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安慰道,“你呀,也别太……把自个儿当香饽饽了。不是谁都盯着你想扑上来的,放轻松点儿。”她本想说“别太自恋”,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裴籍听着她带着困意的嘟囔,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其实……傻傻的也挺好。” 虞满瞬间清醒了些,仰头瞪他:“嗯?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裴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温声道:“我乱说的。快睡吧。” 一夜安眠。 翌日,裴籍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临行前嘱咐虞满多睡会儿,说他今日恐有廷议,归家要晚些。虞满也确实困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文杏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时,面带难色地禀报道:“夫人,奴婢今早带着人过来时,就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中间站着一位娘子,说是……要当面感谢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奴婢怕引来更多闲话,便先请她到偏厅等候了。” 虞满正对镜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可是那位花鉴娘子?” “回夫人的话,正是。”文杏点头。 虞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妆容和家常的鹅黄襦裙,想了想,也没特意更换,只道:“走吧,去见见。” 偏厅里,花鉴娘子并未落座,而是婷婷立在窗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少了昨夜舞衣的浓艳,多了几分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妩媚风流,依旧夺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满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花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虞满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花鉴娘子却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两步,对着虞满,竟是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添楚楚之态,声音也带着哽咽,“昨夜若非裴大人出手相救,妾身恐怕已筋骨俱损,再难献艺。此等救命大恩,妾身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妾身别无长物,唯有这还算灵巧的身子,与几分伺候人的本事。只愿自卖自身,入府为奴为婢,侍奉在大人和夫人身侧,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以报恩德。求夫人成全!” 第98章 杀猪盘 第98章 杀猪盘 花鉴娘子那番话说完,虞满第一个念头竟是:还真让裴籍这人说准了? 堂下,花鉴娘子见虞满神色莫测,忙又福身补道:“妾身自知卑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裴大人待夫人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妾身只求能留在府中做个粗使婢女,洒扫庭除,端茶递水,以报大人昨日相扶之恩。”她声音愈发凄婉,眼圈泛红,“若夫人不允,妾身……妾身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文杏已向前半步。她这位掌事娘子平日温婉沉静,此刻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如珠落玉盘: “花鉴娘子此言差矣。”她目光平静,“若真为报恩,自该顾及恩人脸面。您这般贸然登门,哭求入府,府外已有好事者张望。知道的说是您知恩图报,不知道的,还当裴大人与您有什么牵扯,或是夫人善妒不容人——您这哪是报恩,分明是给恩人招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您本就存了这般心思,想借百姓之口逼夫人就范?若真如此,娘子这报恩二字,可说得太轻巧了。” 花鉴娘子身子一颤,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姐姐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实在是……昨日那一摔,伤了腰骨,大夫说再也跳不得《飞仙破阵舞》那般激烈的舞了。妾身在乐坊这些年,全凭此舞立足,如今……如今与废人无异。若离了乐坊,日后下场,不过是被卖去更低贱处,或是……”她泣不成声,半晌才哀哀道,“求夫人怜惜,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文杏冷笑一声:“说来说去,敢情您是赖上我家大人了?” “妾身不敢!”花鉴娘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声音决绝,“若夫人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开恩!” 虞满听得心里啧啧称奇。这戏码,放现代都能拍个四十集连续剧了。她目光落在花鉴娘子因俯身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点怜悯。 虞满继续道:“我也不是心硬之人,自然要成全你这份诚意。” 花鉴娘子惊喜抬头。 “那你便出去跪吧。”虞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还贴心道:“文杏,给花鉴娘子拿个软垫,秋日地寒,别伤了膝盖。” 文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是。” 花鉴娘子:“……?”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置信,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起身,跟着文杏走到院中。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文杏果真取来个锦缎软垫,放置的位置却巧妙——正在通往正房必经之路的显眼处,却又不在廊下荫蔽处,午后的秋阳斜斜照着,不算烈,却也能晒得人头晕。 花鉴娘子闭了闭眼,终是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虞满瞥了一眼窗外那抹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账册还摊在案上,她执笔继续核对着食铺近来的收支,文杏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低声回禀些府中琐事。 “娘子,申时三刻了。”文杏看了眼滴漏。 虞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那便让厨房热饭吧,他该回了。” 文杏迟疑道:“那位……还跪着呢。” 按照大人往日的习惯,回府后总是先来后院与夫人一同用晚饭,如此,一进院便会看见那幕长跪不起的景象。 虞满笔下顿了顿,忽然问:“她一日未进食?” “是,茶水也未进。” 虞满心里啧了一声:这也太拼了,苦肉计演全套啊。 她搁下笔,“装些糕点,我去瞧瞧。”说是去瞧,却又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账册,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吩咐文杏换壶新茶,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籍今日下朝倒早。 她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后,索性不急着出去了。 裴籍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余光瞥见跪在道旁的身影,目光未有半分停留,径直往正房去。 “裴大人。”一声柔婉轻唤却在这时响起。 花鉴娘子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微红,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她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克制,尾音微微发颤,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意:“大人莫要怪罪夫人……是妾身自愿在此跪求,只盼夫人能怜惜妾身无处可去,允妾身在府中谋个差事。夫人她……她也是一时气恼,并非心狠之人。” 她句句都在为夫人开脱,可字里行间,分明是上眼药。 裴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正落在花鉴娘子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花鉴娘子心中渐生忐忑,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无处可去?”声音温和。 花鉴娘子心头一松,忙点头:“是,妾身……” “西市乐坊容不下一个伤了腰的舞姬,我信。”裴籍打断她,“可京城之大,能容身之处何其多?绣坊、织室、酒肆、茶楼,哪怕是去大户人家做个普通婢女,以你的姿容伶俐,何愁无人收留?”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要选我裴府,偏要在我夫人面前哭求长跪,闹得人尽皆知——花鉴娘子,你这般聪明人,当真不知此举会给我夫人惹来多少闲话,给我裴府招来多少是非?” 花鉴娘子脸色一白:“妾身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我裴籍心软,还是觉得我夫人好欺?”裴籍笑意散去,“若是前者,你怕是想错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便是蠢了。” “噗嗤——” 一声轻笑从月洞门后传来。虞满实在没忍住,边笑边走出来,对上花鉴娘子僵硬的表情,摆摆手:“对不住,没忍住。” 裴籍几乎是瞬间寒意消融,对着虞满道:“你怎么出来了” 虞满把装糕点的食盒放下,笑道:“说实话吗?” “嗯” 虞满笑了,不说话,但看好戏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她。 花鉴娘子跪在原地,秋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虞满咬着筷子尖,盯着裴籍看了半晌,忽然感慨:“倒也没想到,裴大人竟颇有蓝颜祸水的潜质。” 裴籍正给她舀汤,闻言失笑:“这祸水二字,从何说起?” “喏,先是驸马传言,又是花鉴娘子要为你为奴为婢。”虞满掰着手指数,“这才回京多久?若再待些时日,咱们府门口怕是得排长队了。” 裴籍将汤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又纵容:“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这人不想当什么蓝颜祸水,只想当虞东家的夫君。” 虞满假笑一下,夹了筷清炒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去油。” 裴籍从善如流地吃了,又道:“今日圣上批了我几日假,连日劳累,也该歇歇。明日带你去毕原散散心可好?听说那边秋色正浓。” 虞满自然应下。 翌日清早,文杏伺候她梳洗时便禀道:“昨夜娘子歇下后,花鉴娘子便自己走了。”顿了顿,补了句,“糕点也没动。” 虞满对镜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闻言道:“那她身子骨还挺好的。” 换做普通人过了六七个时辰,还不进食早就晕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毕原。十月底的毕原,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壮阔气象。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如锦绣,近处原野开阔,衰草连天,其间点缀着几丛晚开的野菊。水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岸边芦花如雪,风过时纷纷扬扬,似落了场温柔的雪。 裴籍和虞满下了马车,沿河缓行。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虞满则是一身杏子红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两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文杏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有片柿林,去瞧瞧?”裴籍指向不远处。 虞满正要应,忽然哎呀一声,按住小腹:“你且等等,我……我去更衣。”出门前茶水喝多了。 裴籍失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虞满带着文杏匆匆往寻方便处去了。裴籍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神色宁静。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轻缓靠近,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来人脚步一顿。 旋即,一道清越男声响起:“裴大人好耳力。”别池从一株老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手中却捏着一方绢帕。他走到裴籍身侧三步外停下,举起那帕子,语气温和有礼,“那日裴夫人听曲,不慎遗落了此物。在下本想当时归还,奈何夫人走得急,今日恰巧遇见大人,便物归原主罢。” 那帕子是藕荷色底,角上绣着小小的满字,确是虞满之物。 裴籍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却未伸手去接。 别池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日与夫人聊得投缘,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怕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误会,夫人光风霁月,与在下只是偶遇闲谈罢了。”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君子之风,反倒是接帕子的人若心生芥蒂,便显得小气多疑了。 裴籍终于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捏着柔软布料,在别池的目光中,却忽然松手—— 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卷,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脏了。”裴籍淡淡吐出两个字,掏出一方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有些发紧:“大人这般……不怕夫人知晓后生气么?毕竟是她心爱之物。” “她舍不得对我发气。”裴籍语气笃定。 别池还要再言,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裴籍不再说话。 虞满小跑过来,狐裘的毛领在风中颤动,脸颊微红:“等久了吧?”她瞥见一旁的别池,愣了愣,然后颔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别池倒是拱手道:“在下偶遇裴大人,闲谈几句,这下便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虞满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裴索。 虞满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日掉了帕子,他来归还。”裴籍揽过她的肩,往马车走去,“我扔河里了。” “啊?”虞满睁大眼,怪不得她回来没找到那个手帕,下回用个素色的算了,免得又成冤枉人的证物。 “脏。”裴籍答得简练,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坐进去。 虞满坐下,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杀猪盘吗!” “何意?”裴籍侧眸看她。 “就是先设套接近,获取信任,再一步步诱你入局,最后宰你没商量。”虞满用现代语言解释完,又蹙眉道,“花鉴娘子是美人计,这人是离间计,双管齐下,里应外合——裴大人,咱们被人做局了。” 裴籍听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夫人聪慧。”指尖顺着柔滑青丝下滑,落在她后颈,温柔地捏了捏,“不过,谁又知道,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虞满抬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裴籍。” “嗯?” “你这样子,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表面君子之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等着别人跳坑的大反派。” 裴籍笑道:“那需得你来镇压。” 虞满抱胸点点头:“考虑考虑。” 第99章 离京 第99章 离京 “江南舞姬哭求报恩,裴夫人悍妒逐美”的传闻,如秋日野火般在京城蔓延开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演绎着那日裴府门前的情状,深宅内院中,贵妇们拈着瓜子,笑叹裴大人那般神仙人物,竟也惹上这般风流债。 自然,这背后少不了推波助澜之人。裴籍在江南雷厉风行,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见他回京不久便陷入口舌是非,那些吃了暗亏的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三五日,便有数道弹劾奏章递到御前,虽未明指裴籍品行有亏,却含沙射影地说他“治家不严,内帷失序,恐难当大任”。 这日朝会散后,裴籍便被何朱拦下。何朱躬着身子,笑容恭敬:“裴大人,陛下请您往章德殿议事。” 周遭还未散尽的朝臣们目光闪烁,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忧色。这般单独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籍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有劳何公公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秋阳透过琉璃瓦,章德殿内,少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 “臣裴籍,参见陛下。”裴籍躬身行礼。 “平身。”少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江南盐政后续的章程,朕看了你递的条陈,有几处还需议一议……” 君臣二人就着江南漕运、税制改革等事商讨了近一个时辰。殿内熏香袅袅,铜漏滴答,直到少帝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才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二人。 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叹道:“外头那些传闻,朕听说了。”他抬眼看向裴籍,神色间并无责怪,反倒有几分无奈,“此事说起来,与你无关。你刚在江南立下大功,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裴籍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坏臣与内子名声。”他抬起头,“谁知竟惹出这般风波。内子最是识大体之人,见那女子言行蹊跷,为防万一,才婉拒其入府之请——陛下试想,若她真是心怀叵测之徒,借报恩之名混入臣府中,日后做出什么危害陛下、动摇朝纲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少帝原本心里对虞满还有两分迁怒——毕竟在他看来,裴籍这般栋梁之材,岂能被后宅之事拖累?可听裴籍这般一说,倒觉出几分道理。郑相年事已高,近日已透出告老之意,裴籍是他最看重的年轻臣子,若真被细作所害…… “罢了。”少帝摆摆手,“你夫妻二人受委屈了。”他沉吟片刻,“虞氏深明大义,防患于未然,该赏。何朱——” 何朱应声而入。 “去库房挑几匹宫缎,再取那套红宝石头面,赐予裴夫人,压压惊。”少帝顿了顿,又补了句,“再添一对玉如意,愿他们夫妻和睦,莫为小人离间。” 裴籍谢恩。 待他捧着赏赐退出思政殿,少帝重新拿起奏章,批了几行,笔尖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朱,眉头微蹙:“何朱,朕怎么觉得……方才像是被裴籍给绕进去了?” 何朱眼观鼻鼻观心,恭敬道:“陛下圣明。奴才愚见,裴大人一心为国,此番确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些弹劾之人,无非是嫉恨裴大人在江南断了他们的财路,才借题发挥罢了。” 少帝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言之有理。”他重新低头看向奏章,目光落在裴籍所写江南情势的字句上,笔锋锐利,条理分明,确实是个干才。 与此同时,虞满也被请去了长公主府。 丹桂飘香,庭中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碎金般洒了一地。长公主设了茶席,见虞满来了道:“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茶。” 虞满行礼落座,端起汝窑天青釉茶盏,正要品,却听长公主慢悠悠道:“听说那日去你府上的娘子,美若天仙,我见犹怜?裴籍不忍放她离去,你却以死相逼,硬是将人赶了出去?” “噗——”虞满硬生生将一口茶咽下,呛得轻咳两声,“殿下明鉴,臣妇冤枉啊!” 长公主捻着盏盖,面上故作疑惑:“可外头都是这般传的。说你善妒成性,容不得人。” 虞满放下茶盏,正色道:“清者自清。臣妇相信,睿智明理之人,定不会轻信这些流言蜚语。” “那是自然。”长公主终于绷不住,嘴角勾起笑,“瞧你这样子。”她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敛了笑意,淡淡道,“每回这种事,总牵连女儿家名声。善妒又如何?怎么不说,是男子自己拎不清,招蜂引蝶。”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扬,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虞满怔了怔,不由感叹:“殿下大气。” 长公主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些:“当年母后垂帘听政时,也没少被那些酸儒骂牝鸡司晨、妇人干政。可如今你看,我大周民生安乐,他们又能说什么?”她抬眼,目光灼灼,“这世间道理,说到底是——” “能者居上。”虞满轻声接道。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笑着起身:“陪我逛逛这园子。婚事定了,这府邸便是日后长居之处,你帮我瞧瞧还有何处需添改。” 虞满曾听周夫人说过,是鲁国公宋家的大公子,京城难得的好郎君,她看着长公主脸色红润便猜到长公主也是满意的。 两人沿着曲廊缓行,过了九曲桥,又登了假山亭。长公主兴致颇高,指点了好几处想改建之处。虞满一一应着,偶尔提些建议。晌午便在园中用膳,八珍玉食,自不必说。临行前,长公主又赏下不少好东西:一对嵌明珠的金步摇,两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还有一匣子宫制胭脂。 虞满抱着赏赐回府,刚进门,又见院中摆着少帝赐下的宫缎、头面、玉如意。她对着满桌珍宝发了会儿呆,等裴籍回府,便拉着他感叹:“裴大人,我的小金库,如今可是愈发充足了。” 裴籍解下官袍,闻言挑眉:“没有我的份?” 虞满理直气壮:“你人都是我的,你的自然也是我的。” 裴籍低笑:“夫人说的是。” 是夜,两人并躺在锦帐中。虞满翻了个身,面朝他,小声问:“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咱们真不管了?” 裴籍闭着眼,长臂一伸将她揽近些,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再等等。很快了。” 他气息拂在她耳畔,温热酥痒。虞满便不再多问,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之后几日,虞满果然安安心心待在府中。时而研究新菜式,鼓捣出几样新奇点心;时而跟着山春在院里比划几下拳脚,强身健体;薛菡也常来,带来西市新鲜见闻,又与她试饮新酿的果酒。 花鉴娘子倒又来求见过两次,皆被文杏客客气气地挡在府外。文杏说话滴水不漏:“我家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娘子若真有心,不如去寺庙为夫人祈福?” 碰了软钉子,花鉴只得悻悻离去。 这般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月,京中忽然爆出惊天消息—— 江南松华教余孽已潜入京师,意图不轨,被刑部与京兆府联手擒获!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据刑部审讯,这些余孽潜入京城已有时日,借乐坊、酒肆等掩护,暗中联络旧部,更有多人已混入高门显贵府中为仆为婢。其目的,竟是为报江南剿灭之仇,下一步便要行刺圣驾!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各府纷纷自查仆役,京兆府与禁军日夜巡查,往日歌舞升平的乐坊教司被查抄数家。 虞满听到消息时,正在试吃新做的酥酪。她愣了片刻,放下银匙,喃喃道:“原来如此……” 难怪花鉴娘子那般弱不禁风,却能跪上大半日面不改色。 当晚裴籍回府较晚,眉宇间带着倦色。虞满替他更衣时,轻声问:“都……抓到了?” “主犯已落网,余党正在清查。”裴籍揉了揉眉心,“我在江南时便查到,松华教表面是邪教聚众,实则与京中某些人勾结,替他们敛财洗钱。名单早已呈交陛下,此番不过是收网罢了。” 虞满恍然:“所以你早就知道花鉴和别池的身份?” 裴籍颔首,他看向虞满,语气软下来,“只是让你平白受了那些闲话。” “无妨。”虞满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日你在毕原,是故意激怒别池?” “逼他有所动作,才好抓把柄。”裴籍轻描淡写,眼神却幽深。 虞满察觉他心神不宁,仰头问:“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裴籍回神,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没有。睡吧。”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期更快。 第二日清晨,圣旨骤降裴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佥都御史裴籍,才堪大用,勤勉克己。今特擢为夔州刺史,兼领太守事,即日赴任,钦此——” 裴籍神色平静地接旨谢恩。待何朱领着人离去,虞满才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微蹙:“夔州?要去那么远?” 夔州虽是上州,刺史乃正三品,看似平调,实则明升暗贬——京官外放,远离权力中心,尤其在立下大功后骤然调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裴籍将圣旨卷起,轻声道:“按例,京官都该去地方历练一二。”他看向虞满,想起昨日少帝在御书房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补充道,“只是夔州偏远,民生艰苦。你便留在京城。食铺需要你照应,京中友人也在,总比随我去受苦强。” 虞满却摇头,语气坚定:“这回不同于你去江南那趟。我要同你一起去。” 裴籍一怔:“你的食铺……” “食铺如今运转自如,薛菡培养的掌柜伙计都能独当一面。”虞满走近一步,仰脸看他,“再说,京城我也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风土人情。” 裴籍低头凝视她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哑:“好。” 他承认,他舍不得她。 定下离京之事,虞满便匆匆去找薛菡。满心食铺后院,薛菡正在窖藏新酒,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尝尝这个,加了桂花蜜……” “阿菡,”虞满打断她,“我要随裴籍去夔州了,明日出发。” 薛菡手中酒勺一顿。她抬眼看向虞满,只问了句:“明日出发?” 虞满点头。 薛菡放下酒勺,拍了拍手上灰尘:“那好,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虞满忙拉住她,“你不必同去……” “食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已能上手,我不需日日盯着。”薛菡反握住她的手,眨了眨眼,“原就打算年后四处游历,尝遍天下美酒。这回同你们去夔州过个年,正好顺路。”她眨眨眼,“怎么,虞东家不愿带我?” 她这么说,虞满便不好再拦,点头:“求之不得。” 但食铺总归还得有人照应,她又去寻了顾承陵。顾府书房中,他听罢来意,神色沉静,只郑重拱手:“裴夫人放心,顾某定不负所托。” 既到了顾府,虞满顺道去见了罗宛溪。罗姑娘还在看话本,闻讯拉着她说了一下午体己话,又塞给她好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又嘱咐她路途小心。 暮色四合时,虞满才回到裴府。府中已开始收拾行装,文杏与山春指挥着仆役装箱打包,忙而不乱。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两辆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薛菡与山春上了后车,文杏扶着虞满上前车。裴籍一身墨蓝常服,骑在玄色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巷口。秋日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车帘。 虞满忍不住掀帘回望。 巍峨的城门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熟悉的街巷、楼阁,皆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却正对上裴籍望过来的目光。 他勒马缓行在车旁,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虞满忽然笑了,轻声道:“其实……” “我知道。”裴籍打断她,唇角微扬。 你也舍不得我。 四目相对,未尽之言皆在不言中。 第100章 出现 第100章 出现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时值四月,夔州甘渭城郊外,春草已没过马蹄,远山含翠,近水含烟。恰逢难得晴日,踏青游春的仕女郎君络绎不绝,车马塞道,笑语盈野。 然而城南崔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丝绸巨贾崔乡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盏中碧螺春泼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屋内坐着六七人,皆是夔州有头有脸的商贾——茶行的何千、船厂的宁抚右、盐商马老板、米粮大贾赵员外……个个面色凝重。 “崔老板心急,我们难道不心急?”何千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好歹你崔家的丝绸生意,是最后一个被动的。我的茶行,宁家的船厂,去年冬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崔乡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环视众人:“正因如此,崔某才将诸位请来,共商对策。咱们都是夔州数一数二的人物,祖祖辈辈在此扎根,算得上是本地望族。难道就任由那姓裴的年轻后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宁抚右闻言,忽地冷笑一声。 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斜睨着崔乡,语气满是讥诮:“对策?崔老板倒是说说,有什么对策?何老板当初被查茶税时,难道没想过法子?威逼、利诱、托关系、找靠山……哪一招没用上?那时候这位裴刺史,可是刚来夔州,人生地不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见除崔乡外都低下头,嘴角讥诮更甚:“结果如何?何老板的靠山倒了两个,自家账房进去了三个,罚银交了十五万两!如今倒好,都拿捏不住一个初来乍到的,还指望现在——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月,政令通达,连渭水两岸的农户都赞他裴青天。咱们?”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书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窗外偶尔传来踏青归来的笑语,越发衬得室内压抑。 裴籍自去年十月赴任夔州刺史,手段之雷霆,远超众人预料。先是厘清历年税账,追缴欠税,惩处贪墨胥吏数十人,接着整顿漕运,严查船厂私造、夹带;开春后又亲自巡视农田水利,重修堤防,将往年惯常漂没的修堤款项盯得死紧。七八个月下来,夔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可这些盘踞本地的豪商大贾,却如同被掐住了七寸,往日便利荡然无存,损失难以计数。 崔乡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咬牙低声道:“硬的不行,就不能来软的?我打听过了,这位裴刺史,与夫人虞氏感情甚笃,在京城时便是出了名的恩爱。那位虞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颇得长公主青眼,在京城也有自己的食铺生意,并非寻常内宅妇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若能从此处打通关节,让虞夫人在裴刺史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这回清查商税,下手能轻些?” 宁抚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却不再反驳,只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崔老板既有妙计,不妨试试。宁某,拭目以待。” 刺史府后宅,春光满院。 虞满正看着廊下堆放的各色锦盒、礼匣,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文杏手持礼单,一板一眼地念着:“……崔府送苏绣四匹、明珠一匣;宁府送红珊瑚盆景一座;赵府送百年山参两支;马府送金镶玉如意一对……” “停。”虞满摆手,指向其中几个样式朴素的包裹,“这些是京城来的?” 文杏看了一眼:“是。顾东家托商队捎来的京城点心、罗娘子绣的扇套,还有薛掌柜从浔阳寄来的特产和信。” “这些留下。”虞满道,“其余甘渭城各府送来的,老规矩,处理掉。” “是。”文杏应得干脆,转身便唤来小丫鬟收拾。 这处理掉并非退还。初来夔州时,虞满确曾将礼物一一退回,谁知第二日,各府夫人便带着更贵重的礼品亲自登门,从早至晚,门槛几乎踏破。她疲于应付之余才恍然,这些夫人并非做了亏心事,只是新刺史严苛,家中心慌,求个“夫人收礼便是默许关照”的心安。 虞满索性变通,以甘渭城各府共同名义,在城西办了间养济院,收留孤儿与孤寡老人。此后凡有节礼、贺礼,除瓜果吃食外,贵重之物皆折变银钱,充作养济院用度。 此法一出,各府虽知钱财落不到刺史府,但礼总归还是送出去了,自家也算积德,反倒安心。养济院日渐红火,竟成甘渭城一景。 打点完这些,虞满才舒了口气,拿起薛菡的信,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拆看。 信纸带着淡淡的酒香,字迹洒脱飞扬: 阿满台鉴: 见字如面。我已至浔阳月余,此地有酒名浮玉春,取春水初融之意,清冽甘柔,余韵绵长,果然名不虚传。我已拜入酿酒师傅门下,苦学其法,约莫需停留三两月。随信捎去浮玉春两坛、浔阳绢扇四柄、藕粉桂花糕两盒,聊解东家思乡之情。 夔州春深,望自珍重。 菡手书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憨态可掬。 虞满唇角不由扬起。这才是闲云野鹤、恣意洒脱的人生啊。反观自己…… 她叹了口气,将信仔细收好。自去年抵达甘渭城,她原以为刺史夫人好歹是正三品诰命,总不必动辄跪拜,谁知琐事更甚。 官眷往来宴席不断,四时祭祀礼仪繁多,还要协理春耕、督劝桑织。更兼夔州地势特殊,渭水蜿蜒,春夏之交多雨易涝,她常需带着府中女眷并召集官夫人们,前往安置灾民的棚区施粥送药、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大人还未回府?”她抬眼问文杏。 文杏摇头:“晨起便去了渭水南堤,说是要亲眼看过最后一段堤防才放心。” 虞满看了看天色:“让厨房备饭,装在食盒里,我送去。” 文杏欲言又止:“夫人,堤上杂乱……” “不妨事。”虞满已起身,“山春随我去便是。”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绾起,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女儿。自到夔州,她虽未用自己或裴籍名义,却依旧凭着本事在城南开了间小食铺,专卖些京城与夔州融合的新式点心小菜,生意竟十分红火。所得盈利,大半贴补养济院,余下则买了粮米药材,支援堤防民夫。甘渭城中渐有传言,说刺史夫人不似官眷,倒像个散财仙姑。 马车出了城,沿渭水缓行。春末夏初,河水已涨了不少,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新修的堤岸。远处堤坝上,可见人影绰绰,号子声隐隐传来。 虞满下了车,提着食盒,与山春沿着土坡走上堤坝。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人群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籍一身官袍下摆撩起掖在腰间,靴子上沾满泥浆,正与几个老河工蹲在一处,指着面前一段堤基说着什么。 虞满走近,他才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眸中冷锐瞬间化开,漾起暖意。 “你来了?”他起身,接过她手中食盒,很自然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拂开颊边乱发。 “送饭。”虞满笑道,又对旁边几位河工、胥吏点头致意。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拱手行礼,极有眼色地散开,各自寻了阴凉处歇息用饭。 裴籍引她到堤旁一处临时搭的草棚下。棚内简陋,只有两张条凳,一张歪腿木桌。他将食盒打开,两荤两素,并一盅清热去火的莲子汤,简朴却精致。 “堤防如何?”虞满递过筷子。 “南堤最后一段今日可毕。”裴籍接过,先夹了块她爱吃的笋片放进她碗里,“只要不遇特大暴雨,撑过今夏应当无虞。”他顿了顿,“只是银钱耗损颇巨,府库已见底。秋税若再收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但虞满明白。夔州豪商抗税,已是公开的秘密。 “崔家今日又给我送礼了。”虞满扒着饭,随口道,“苏绣明珠,价值不菲。” 裴籍挑眉:“你又拿去养济院了?” “自然。”虞满点头,“不然留着生灰?对了,宁家送的那座红珊瑚盆景,我瞧着过于招摇,让文杏悄悄卖了,钱已入了修堤的账。” 裴籍看着她。她虽常在外走动,但肤色依旧白皙,眉眼明媚,却添了几分干练沉稳。衣裙朴素,发间只一根银簪,手上连个戒指也无,哪里像个三品刺史夫人? “看什么?”虞满察觉他目光,摸了摸脸颊,“我最近总在日头下跑,是不是黑了许多?” 裴籍摇头,眼底柔光潋滟,语气温沉:“姿容更甚从前。” 虞满一愣,随即笑开,毫不客气地收下夸奖:“天生丽质,没办法。” 裴籍低笑,又给她舀了勺汤。 饭毕,天色忽地阴沉下来,远处天际滚过闷雷。裴籍起身:“要下雨了,正好看看新堤排水。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虞满点头,山春已撑开油纸伞。裴籍不放心,又唤来谷秋:“护送夫人回府。” 谷秋抱拳领命。 虞满上了马车,冲他摆摆手。裴籍立在堤上,目送马车驶远,直到消失在官道拐角,才转身,神色已恢复冷肃:“继续。” 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打在车顶上,密集如鼓点。车内有些闷,虞满掀开侧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雨幕朦胧,远山近树都化作深浅不一的灰绿。 忽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骤然停住! 虞满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被山春一把扶住。车外传来谷秋冷厉的喝声:“何方宵小,胆敢拦刺史府车驾!”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一片。 山春瞬间将虞满护在身后,一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低声道:“夫人莫慌。” 虞满定了定神,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中,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谷秋缠斗。谷秋身手极佳,剑光如雪,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胶着。 她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猛地向前一冲,竟是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 “不对!”山春脸色一变,迅速探身向前,一把掀开车厢与前室之间的隔帘——只见本该是车夫的位置,此刻坐着个陌生的灰衣人,正狠狠抽打着马匹! 山春毫不犹豫,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反手一甩,竟精准缠住剑尖,同时猛拽缰绳! 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厢剧烈倾斜。虞满和山春惊呼着撞向一侧厢壁,食盒、坐垫滚落一地。 “两拨人!”山春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咬牙道,“拦路的是幌子,这人是半路潜入!” 虞满心头发冷,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裴籍非要她带着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外,谷秋已杀退拦路的贼人,回头见状,目眦欲裂:“夫人!”他提气疾追,可马车速度极快,眼看距离拉远。 斜刺里竟又冲出四五人,刀光霍霍,直扑谷秋! “找死!”谷秋怒吼,剑势更疾。但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结阵缠斗,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其中一人边打边高声道:“我家主子请裴夫人一叙,并无恶意。阁下不必拼命,回去告诉裴大人便是。” 谷秋心头急怒,却知此刻纠缠无益,虚晃一剑,逼开两人,转身便朝刺史府方向疾掠。那几人果然不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马车仍在狂奔,颠簸得虞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与山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断——跳车!可车速太快,此时跳下,不死也残。 正焦急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雨大路滑,让夫人受惊了。请下车吧。” 山春握紧剑柄,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才扶虞满下来。 雨丝渐密,四周是陌生的山野,前方有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隐在几株老树之后。驾车这人青衣布履,身量高瘦,面容眼熟。 虞满看着他的脸,心头莫名一动,迟疑道:“你是……别池?”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难为夫人还记得别池。不过,我叫离车。别池……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算是,死在裴大人手中。” 虞满瞳孔微缩:“你是松华教的人?” 离车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没有寻仇的打算,至少今日没有。只是我家主子,想请夫人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山春挡在虞满身前,寸步不让。 离车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但若动起手,惊扰了夫人,反倒不美。主子说了,只是闲谈,茶水温着,点心备着,说完便送夫人回去。” 虞满按住山春的手,深吸口气:“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布局周密,此时反抗无益。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十分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像是临时落脚之处。穿过前庭,过了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石榴树。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厅内烛火适时亮起几盏,光线铺开,照亮了他的面容。 虞满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与裴籍并不十分相似的脸。裴籍眉眼更精致温润,而此人轮廓更深,鼻梁高挺,唇线薄直,有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但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的弧度,乃至眸光流转时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几乎与裴籍如出一辙。 裴籍同她说过,豫章王府的老仆曾感叹:“王爷与大人容貌不算极似,可但凡见过王爷的人再见郎君,没有认不出的。” 根本无需确认。 眼前之人,正是暴毙多年的先帝亲弟,裴籍的生父—— 豫章王,李晏。 虽然已经知晓他或许还活着,但虞满还是免不了震惊。 先前他的消息只不过是一个局。 但却在这春末夏初、风平浪静的一日,以如此突兀又从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李晏的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却着时间沉淀后的沙哑: “或许你该唤吾一声父王。” 第101章 父子 第101章 父子 虞满盯着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神似的脸,最终只疏离地称呼:“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并未因这明显的划清界限而动怒。他缓步走至主位坐下,依旧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他抬眼看虞满,目光审视。 “你心里怨怼,也是应当。”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些,“这算是第二回,吾想见见你。上一回……不太恰当。” 他顿了顿:“自然这回,也不算太恰当。” 虞满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您老也知道这是绑票啊? 这时,离车端着一盏青铜小香炉进来,炉中插着一支细长的线香,烟色青白,袅袅升起。他将香炉放在厅堂中央的矮几上,便默然退至豫章王身后,垂手侍立。 虞满心头一紧。人都绑来了,总不至于再用迷香吧?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香气清冽悠远,似松似柏,又带点药草的微苦,倒不难闻。 豫章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主动解释:“此香名定风波,是先帝赐予吾的。”他目光落在盘旋上升的烟缕上,似有追忆,“当年吾常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夜不能寐。先帝特意召集太医院正与江南制香圣手,耗费三年,才调出这方子。有安神、镇痛、宁心之效。天下独此一份。” 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香炉边缘,声音低了些:“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支了。” 虞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试探道:“您……受伤了?” 豫章王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瞬间看穿她那点小心思:“即便吾有伤在身,今日你也走不出这扇门。”他侧首,示意身后的离车,“离车不同于别池。别池心思活络,擅谋算,却疏于武道。离车——”他语气里带上些许赞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算是继承了吾七分衣钵。” 离车闻言,朝虞满微微一笑:“属下习的,是战场杀人术。” 虞满默默将袖中攥紧的匕首又往里收了收。行,打不过。 她转而看向那柱静静燃烧的香:“那点这香……又是何意?总不会真是为了安神镇痛。” 豫章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香上,声音平静无波:“数着时辰,等人。” 等谁?谁会来? 答案不言而喻。 虞满终于忍不住,抬眼直视豫章王,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威胁他?” “威胁?”豫章王摇头,语气竟似有些失望,“谈不上。吾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豫章王一字一顿,眼中掠过复杂难辨的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虞满听不懂这谜语,但她会抓关键:“那你会杀他吗?” 豫章王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真有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怅惘:“旁人便也罢了。可如今,吾只有这一个孩子了。虎毒尚不食子,吾……不会杀他。” 虞满心头那口气并未松开,反而更紧。“旁人便也罢了”——这旁人,包括她吗? “一直是我在说。”豫章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虞满,“吾也有话问你。” 虞满全身戒备。 豫章王的问题却出乎意料地琐碎。 他问裴籍幼时在裴家如何生活,问他在京城如何周旋于少帝与太后之间,问他在江南如何破局,在夔州如何立威……问题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裴籍行事的手段和性情。 虞满反正不太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带过,干巴巴如同汇报公事。 豫章王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最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你对他,可否真心?” 虞满一愣:“啊?” 豫章王似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再次重复道:“你对吾儿,可否真心?”他顿了顿,补上更锋利的一句,“你可愿为他赴死?”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山春的手已按上剑柄,离车的气息也微微沉下。 虞满沉默片刻,清晰道:“真心。” 至于后一个问题…… 她斟酌着词句:“至于赴死……看情况。” “看情况?”豫章王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地低笑一声。 笑声未落,离车身影已动! 寒光乍现,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虞满心口!山春早有防备,软剑瞬间出鞘,“铛”一声脆响,堪堪架住离车剑锋。 两人身形交错,剑气激荡,震得矮几上的香炉都微微一颤。 “吾儿心悦你,珍重你,视你若命。”豫章王的声音在剑鸣中清晰传来,带着诘问,“你却不愿为他赴死?你的真心,便是这般?” “有病啊!”虞满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山春稍稍拉到侧后方。她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怒火,直视豫章王: “不愿又如何?他珍重我,我难道未曾珍重他?我从未要求若我死了,他须得为我殉情守节!他又凭什么来要求我为他赴死?”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那袅袅香烟,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是我们日日相对、冷暖相知、祸福与共磨出来的情分!轮不到旁人来置喙,更轮不到你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盘旋心头许久的话狠狠掷出: “——只生了不养的爹来说三道四!”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离车脸上惯常的假笑彻底消失,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剑锋微转,点向了虞满。山春反手把虞满挡得更严实,额角已见冷汗。 豫章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虞满,目光深不见底,半晌,才缓缓道: “牙尖嘴利。”他摆摆手,“离车,退下。” 离车收剑,退回原位。 豫章王看着虞满:“吾暂时不会杀你。但,很不喜欢你说话。” “她说的对。” 一道声音自厅外传来。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站在厅门口。 他的官袍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衣摆撕裂,发冠微斜,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点点暗红,手中长剑犹自滴血。 他的目光先落在虞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碍,那眼底翻涌的暗潮才稍稍压下些许。随即,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冷漠。 豫章王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先掠过裴籍满身的血污,随即,他看向了厅中那柱香。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正在消散。 “你来迟了。”豫章王开口,带着些失望。 裴籍根本没理会他。他提步走进来,靴底在地面留下暗红的湿印。径直走到虞满面前,伸出那只未持剑的、相对干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带着夜雨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事?”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虞满摇头,反手握住他:“没事。” 直到此时,厅外才又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闯了进来,他铠甲染血,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畏服。 他先忌惮地看了一眼裴籍的背影,才单膝跪地向豫章王禀报:“殿下!我们在外围的七处暗哨、两处伏兵……已被人尽数拔除。” 豫章王眉梢微动,非但不怒,眼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如鹰隼见到了值得全力扑杀的猎物。他看向裴籍,语气里竟带着赞许与探究:“怎么做到的?” 裴籍依旧没理他。他松开虞满的手,低声说了句“等等”,将手中染血的长剑递给身后的谷秋,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豫章王。 然后,他抬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冷彻,响彻厅堂: “裴家子,裴籍。” “请豫章王——” “赐教。” 离车与那虬髯大汉脸色骤变。 豫章王静静看着裴籍,面上也如同对面的人一样落了笑,露出底下属于昔日铁血藩王的锐利与狂气。他缓缓站起身:“你想与你生父动手?” 裴籍看着他,只是将那句话,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裴家子,裴籍,请豫章王赐教。” 他姓裴。 这不是父子叙旧,甚至不是仇人相见。 这是宣战。 离车往前两步:“何须殿下出手,属下来。” 豫章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好!好一个裴家子!”他眼中光芒大盛,“离车,不必你动手。” 他迈步走向厅中空地,气势如山岳倾轧:“吾亲自来。让吾儿看看,他这身骨头血肉里,流的是谁的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直接的劈掌,却快如闪电,裹挟着破风之声,直取裴籍面门!那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裴籍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错步、抬臂格挡! “砰!” 肉掌与手臂相撞,竟发出沉闷如击皮革的巨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迅速分开。 下一秒,豫章王拳脚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携着千钧之力,角度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他经验老辣,虽因旧伤身法略滞,但预判极准,常常在裴籍招式未老时已截断去路。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属于统帅的压制。 而裴籍,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身形比豫章王更灵动,闪转腾挪间如游龙惊鸿。他学的显然是更系统精妙的武艺,招式衔接行云流水,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凌厉如电。更可怕的是他的应变——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杀招,并立刻还以颜色。 “铛!”裴籍寻隙抽出谷秋手中长剑,剑光如匹练横扫。豫章王疾退,顺手抄起手边一张梨木圈椅格挡。木屑纷飞中,剑锋划过他左臂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豫章王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化椅为棍,横扫裴籍下盘!裴籍纵身跃起,凌空一剑下劈!豫章王弃椅翻滚,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反手撩向裴籍手腕!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厅堂内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家具陈设在劲风与刀光剑影中纷纷碎裂,香炉早被踢翻,香灰洒了一地。离车与虬髯大汉紧张注视,却无人敢插手。 虞满屏住呼吸,紧紧攥着山春的手臂。她从未见过裴籍如此全力与人搏杀的模样。 三十招! 五十招! 百招! 豫章王终究年长,加上香的作用已过,旧伤在剧烈运功下被牵动,一个疾攻后的回气稍慢,被裴籍抓住破绽,长剑直刺他右肩! 豫章王急闪,剑锋仍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同时,他一掌也重重拍在裴籍左肋! “咳!”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分开。 裴籍以剑拄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左肋剧痛,怕是断了一两根骨头。豫章王则按住右肩伤口,脸色苍白,旧伤与新创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身形佝偻。 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裴籍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边血迹。他看向咳得停不下来的豫章王,眼神里没有胜者的睥睨,也没有败者的不甘,只有一片深寒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因受伤而低哑,却清晰无比: “纵然是英雄也将迟暮。” “豫章王,”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本该不存在于人世。” 说完,他不再看豫章王一眼,转身走向虞满。谷秋与山春立刻护在两侧。裴籍牵起虞满的手,握得很紧,声音低柔下来:“我们走。” 无人敢拦。 离车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却终究在豫章王抬手示意下,缓缓松开。 虬髯大汉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颓然垂首。 裴籍就这样牵着虞满,在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厅堂,穿过庭院,消失在雨幕渐歇的门外。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厅内死寂才被一阵嘶哑的大笑打破。 豫章王撑着桌案,咳着,笑着,眼中尽是狂热的火焰:“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吾儿!这才该是我大周皇族的血脉!这才该是——” 他未尽之言化作更剧烈的咳嗽,离车连忙上前扶住。 咳声稍缓,豫章王看向离车,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别池之死,是吾布局失误,累他丧命。你怨也好,恨也罢,吾不怪你。”他盯着离车的眼睛,“但不能因他之死,就毁了你自己。你的路还长,日后……还需好生辅佐他。若你做不到——” 他停顿片刻,声音转冷:“便自行离去吧。吾不拦你。” 离车身体一僵。他闭上眼,眼前似乎闪过弟弟别池最后苍白的面容。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服从。 他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愿为豫章王世子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将“豫章王世子”几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豫章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吾没看错你。”随即,他看向那虬髯大汉,“传令下去,将我们在甘渭城内外的人马,暂且全部收回。还有京城那边也按兵不动。” “是!” 山路泥泞。 虞满被裴籍紧紧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谷秋和山春警惕地跟在不远处。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虞满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籍背上。官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左肋处的衣料破开,隐约可见青紫肿胀。 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籍也随之停下,回过头看她。他脸上还沾着血污,额发湿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意。 “他……”虞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会有什么后手吗?” “暂时不会。”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想看见的,今日都见到了。” 虞满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视他:“那……方才在厅里,我和他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籍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清楚地、缓慢地,又说了一遍:“裴籍,即使……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死了,我会念着你,记着你,或许很久很久都走不出来。但我绝不会为你殉情。”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裴籍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我知道。”他说,“你之前说过。” 他顿了顿,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渍。 “我也说过,”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等你,生生世世缠着你。” 虞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表面如同君子,实则占有欲几乎病态的男人,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占有的话。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侧。 心里却翻腾着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真不容易啊……他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关键还是真心的。 没有故作大度,没有虚伪掩饰。 他是真的在学着,用她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来爱她。 裴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再耐心一点。 无论是生与死,再等等她,总归她也只会爱他了。 第102章 调令 第102章 调令 回到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街上还湿漉漉地映着零星光火,行人稀落,唯独刺史府门前却乌泱泱聚了一群人。灯笼光影摇曳,照着那些或惶恐或焦急的脸——皆是甘渭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虞满脚步微顿,看向裴籍。 “你先进去歇着。”裴籍低声道,目光已落向人群。 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的文杏立刻迎上来,搀住虞满的手臂,低声道:“夫人受惊了,快随奴婢进去。”她将虞满半护在身后,快步进了府门。 裴籍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身上血污未净,官袍破损,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扫过,便如寒霜过境,令几个胆小的商贾腿肚子发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的崔乡脸上。 崔乡早已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裴、裴大人……”茶行的何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全系崔乡一人鬼迷心窍!他……他前日召集我等,说是要筹一份厚礼,托请夫人转圜,我等虽知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可谁知、谁知他竟暗中勾结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胆大包天到敢对夫人下手!此事我等事先绝不知情啊!” 他一番话如石投水,激起一片附和与告饶之声。众人七嘴八舌,皆将矛头指向崔乡,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 崔乡浑身颤抖,猛地抬头,指着何千:“你!何千!明明是你也……” “崔老板!”一直沉默的宁抚右忽然出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对着裴籍深深一揖,神色凝重,“裴大人,何老板所言属实。崔乡确实曾言要‘走夫人门路’,让我等出资。宁某虽不敢苟同,却也未想到他竟包藏如此祸心,行此下作手段。今日得知夫人遇险,宁某即刻联络何老板等人前来请罪,并愿将崔乡私下联络匪类的证据呈交大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双手奉上。 崔乡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宁抚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籍并未去接那叠信。他只淡淡看了宁抚右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所有算计。随即,他开口: “谷秋。” “在!”谷秋立刻上前。 “将崔乡及其相关涉事人等拿下。其余人等,”他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带回府衙,分开看押。” “是!” 衙役立刻上前锁拿崔乡。崔乡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口中只发出嗬嗬的哀鸣,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籍这才接过宁抚右手中的信,并未翻阅,只道:“宁老板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顿了顿,“你船厂私造夹舱、夹带走私兵铁一事,本官已有实证。状纸已拟好,明日便会递送刑部。” 宁抚右脸色一白,却强自镇定,躬身道:“草民……知罪。愿受大人处置。” 裴籍却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今日举告有功,且船厂工匠数百人,牵连甚广。本官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宁抚右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 “夔州水运,尤重渭水。本官要你在三月之内,督造出三十艘加固粮船,专司汛期转运粮草物资。工料由府库按市价拨付,你若办得好,前罪可酌情减免。若再有差池——”裴籍语气转冷,“两罪并罚。” 宁抚右毫不犹豫,深深拜下:“草民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知道,这是裴籍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在夔州船业的根基,也是给他,更是给其他观望的商人一个信号——顺者有用,逆者严惩。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入府。谷秋会意,自去料理后续。如何审、如何判,他已无需多问。大人要的,以崔乡之死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此后两月,裴籍愈发忙碌。除了每日回府歇息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堤防、漕运与整顿吏治上。虞满知他肩上担子沉重,也不多扰,只吩咐厨房日日备好温补的汤水,夜里总会留一盏灯。 直到六月中,堤防全线稳固,第一批加固粮船也顺利下水,裴籍才总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日傍晚,虞满让文杏在院中葡萄架下摆了小桌,几样清爽小菜,一壶薛菡从浔阳托商队新捎来的浮玉春。 裴籍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虞满替他斟了酒,推过去:“尝尝,阿菡的新得意之作。” 酒液清冽,入口柔绵,果香悠长。裴籍尝了一口,颔首:“确是好酒。”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给薛菡去封信吧。浔阳……不必久留。”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浔阳是豫章王封地,裴籍此刻特意提及……她抬眼看裴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好。”她应下,没有多问,“我明日就写。” 两人静静对酌。晚风穿过葡萄叶,沙沙作响。虞满想起一事,开口道:“绣绣前日来信,说涞州女学的先生夸她文章有灵气。之前说过带她来京城女学,如今我们在夔州,是不是接她过来?涞州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裴籍却摇头:“不急。” 虞满看他一眼,没再坚持:“也是,离过年还早。” 时光便如渭水,平静而持续地向前流淌。在裴籍雷厉风行的治理下,夔州气象一新,税赋清明,商路畅通,水患得控。连城西的养济院,如今也无需虞满私下贴补,州府定期拨付钱粮,竟成了官办善堂。城中百姓提及裴刺史夫妇,无不感念。 然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帝大婚在即,皇后定为晏国公嫡孙女。这本该是少帝亲政、巩固权柄的良机,可除皇城畿卫,京畿乃至地方兵权,泰半仍握于太后之手。自长公主出嫁后,太后更是频频以慈谕召见朝臣,甚至数次绕过少帝,直接下达政令。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少帝几道旨在提拔寒门、整顿军备的诏书,皆被太后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陛下年幼尚需历练”为由驳回。保皇一派的郑相,近来却称病不朝,更有传言他已向少帝请辞,欲告老还乡。少帝膝下,竟似只剩裴籍等寥寥几位外放臣子可称臂助。 剑拔弩张。 虞满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些消息,裴籍并未瞒她。京中每逢节庆,总有礼物送来——少帝赐予宠臣的笔墨古籍、珍玩贡品,还有长公主送给虞满的京样首饰、时新衣料。 虞满曾拿着长公主所赠的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犹豫道:“这东西太过贵重,且如今京中情势……是否退回去稳妥些?” 裴籍正在看夔州各县的秋粮预报表,闻言抬头,温声道:“不必。你收着便是。你想回礼便回,不想便罢。无需顾虑太多。” 既然他如此说,虞满也不再纠结。她如今也看得明白,裴籍与少帝,与其说是君臣依附,不如说是互为砥柱。 少帝需要裴籍的才干与忠诚在外经营实力,裴籍也需要少帝这面正统大旗。 又过了不久,在刺史府书房内,两人看完了奚阙平从京中传来的最新密信。信很短,只寥寥数语:郑相病重,已三上乞骸骨疏。太后党羽近日频繁出入北衙禁军将领府邸。京中米价,月内涨了三成。 裴籍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虞满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忽然福至心灵,抬眼看向裴籍:“你几个月前说不急接绣绣……是不是早就打算回京了?” 裴籍伸手,将她拉近些,指腹轻柔地按揉着她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声音平静:“至多年关前。” 果然。虞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另一层波澜。 要回京了……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又舍不得夔州这种相对自在的日子。 在这里,她不必日日向谁跪拜,也免了许多繁文缛节,虽有好事者背后嚼舌,说她“农女商户出身,不懂礼数”,可很快便被另一拨声音压了下去——正是当初那些送礼示好、如今真心打理养济院的官眷夫人们。她们如今将养济院看得颇重,容不得旁人诋毁这位给了她们另一种体面的刺史夫人。 “怎么了?”裴籍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虞满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开始提前心疼我的膝盖了。”想想回京后那些动辄跪拜的场合,她便觉膝盖隐隐作痛。 裴籍低笑,将她搂紧了些。 终于在年关将近时,吏部专使与新任夔州刺史果然到了。旨意下达:裴籍治理夔州有功,擢为正二品枢密直学士,即刻返京述职。 消息传开,甘渭城百姓竟自发聚集府衙门前。裴籍花了几日仔细交接完毕,临行那日,城门内外更是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受惠的农户提着鸡蛋蔬果,有商人恭敬垂首,更有养济院的孩童们,被几位夫人领着,穿戴得整整齐齐。 那位曾最先向虞满示好、如今将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华夫人,笑着推了推身前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英娘,去。” 小英娘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勇气,捧着两束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小跑到马车前。她先是将最大最艳的一束递给虞满,细声细气道:“虞姐姐,给你。”然后又抽出一朵浅紫色的,递给裴籍:“裴大人,也给你。” 最后,她仰起小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虞姐姐,我以后……要去京城找你。先生说我字写得好,我以后要当女官,像你一样。” 虞满心尖一软,弯腰接过花,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眶微热:“好,姐姐在京城等你。” 马车缓缓驶动,城墙与人潮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虞满捧着那束野花,靠在车厢壁上,良久,才轻叹一声:“虽说累,但看着这里一点点变好……真好。” 裴籍一直望着窗外,闻言回过头。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 虞满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什么呢你?” 裴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治国方略:“我在想,你如此好看,将来我同你的孩子,应当会更好看。” 虞满一愣,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裴大人,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皆是实话。”裴籍厚脸皮道。 此次返京,行程颇紧。陆路转水路,乘官船沿江西上。所幸备了防晕药丸,一行人皆无恙。腊月二十,官船抵达京郊码头。 换乘马车至城门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刁难。 守城门的军士验看文书后,竟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的小校将文书一合,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人,对不住。您这文书……看着有些问题,需得仔细核查。还请稍候。” 谷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此乃吏部加印的调任文书,枢密直学士裴大人返京述职,有何问题?” 那小校斜睨他一眼:“上头新下的令,近来京畿戒严,所有官员返京文书皆需核验三日。谁知道你这印鉴是真是假?等着吧!” 态度倨傲,分明有意拖延。 虞满在车内听得真切,心知这必是有人授意,要给裴籍一个下马威。她略一思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物,递给车旁的山春,低声嘱咐两句。 山春点头,拿着那物下车,走到那校尉面前,将手中之物一亮——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牌,正面浮雕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清隽的“李”字。 “长公主府的玉牌在此,”山春声音清亮,“裴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返京,莫非也要等上三日?” 那小校脸色骤变。 他自然认得这是长公主的私令玉牌,见之如见长公主本人。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不假,可长公主是太后亲生爱女,地位超然,岂是他一个小小门军能得罪的? 他瞬间换了副面孔,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长公主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得罪得罪!快,快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在门军恭敬乃至惶恐的目光中,辘辘驶入京城。 车内,虞满收好玉牌,裴籍道:“也是沾上虞东家的光了。” 虞满自矜地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想到什么:“如今这天确实是变了。” 正经的调令进不去这城,反倒是公主私令让这些门军毕恭毕敬。 第103章 有情 第103章 有情 要说回到京城的日子,倒与虞满预想的大不相同。 裴籍几乎脚不沾地,白日入枢密院议事,夜间常有密谈,有时索性宿在外书房。偌大的裴府正院,时常只剩虞满与山春等人,显得格外空寂。 起初虞满还纳闷,这京城官眷间的往来最是繁琐,怎的回来半月有余,拜帖却寥寥无几?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少帝这边的人,如今个个谨慎低调,生怕落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太后那边的人,又岂会来拉拢裴籍这明晃晃的帝党?两边不靠,反倒落得清闲。 想通了这一层,虞满倒也乐得自在。先去了趟满心食铺。虽离京近两年,账目却月月由孙掌柜派人送至夔州,从未间断。这位薛菡离京前提拔起来的年轻掌柜,果然是个干才,非但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顺势在西市开了间分号,生意更胜往昔。 虞满翻着厚厚几册账本,孙掌柜垂手侍立一旁,言语间不卑不亢,将这两年的经营、扩张、遇到的难处与化解之法一一道来,条理清晰。 “东家离京前定的规矩,新菜式每月必出一款,这半年多来共出十二款,其中金丝酥饼、梅花酪、蟹粉豆腐最受追捧,已成了招牌。西市分号主推外域风味点心,也颇受欢迎……” 虞满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账目上有些细处略显含糊,她看在眼里,却未点破。水至清则无鱼,孙掌柜能将铺子经营至此,有些微末之处,睁只眼闭只眼便是。 对完账,她将早已备好的分红银票取出,吩咐人按薛菡留下的地址兑成金叶子存好,又额外封了份厚赏给孙掌柜:“这两年,辛苦你了。” 孙掌柜接过,躬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从食铺出来,虞满转道去了胡妪家。小院依旧整洁,胡妪的气色却比年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些许愁绪。 见虞满来,她难得露出笑颜,闲话几句后,忽然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遇见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人问起过你与裴大人的事?” 虞满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并无。怎么了?” 胡妪叹了口气道:“就是……我有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前些日子忽然寻来,叙旧时……无意间问了几句你与裴大人的近况。我当时只含糊应付了过去,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心里总觉着对不住你……以后定不会了。” 她语气歉疚。 原来如此,虞满柔声安慰:“师父不必挂心,不过是几句闲话,无妨的。”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您那老友,如今还在京城?” 胡妪摇头,声音更低了:“早离京了,说是往南边去,具体去处……我也不知。” 送虞满出门时,胡妪踌躇片刻,终是拉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人心隔肚皮,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虞满点头应下。走出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胡妪仍倚在门边,手无意识地摸着发髻上一支半旧的银簪。 院内,胡妪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叹了口气。她伸手取下那支银簪——她那死而复生的丈夫,说他这些年在外漂泊,如今跟了位大人物,总算有了出息。他听说她收了裴夫人做徒弟,便细细问了虞满与裴籍的种种。 胡妪不是傻子。她与这男人做了十几年夫妻,虽聚少离多,却深知他脾性。此番归来,他眼中多了她看不懂的野心,行事也神秘了许多。几月前他又匆匆离京,行前只含糊说“去办大事”。她心里那点不安,便如野草般疯长。 直到听说虞满夫妇平安返京,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些。可摸着这支冰凉的银簪,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里。 虞满离了胡妪处,信步在街上走着。京城景致与离京前变化不大,只街巷间女学、女子书塾的幌子,确实多了不少。正走着,忽见前头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些人,一对年轻夫妻正在撕扯。那男子面红耳赤,抬手就要扇女子耳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泼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还敢管老子吃酒?” 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已有红痕,却梗着脖子哭喊:“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拿钱去吃酒赌钱!”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山春眉头一皱,脚步微动。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兵卫闻声赶来。那带队的队正竟是个女子,虽着军服,身形矫健,上前便隔开两人,厉声道:“当街殴妻,触犯新律!带走!” 那男子犹自叫嚷:“我打我自家婆娘,干你们屁事!” 女队正冷笑:“太后与陛下共颁的《禁令》,上个月才张的榜!当街行凶,罪加一等!押去京兆府,按律杖二十,罚银五两!” 那男子顿时傻眼,被兵卫扭着胳膊拖走。女子愣在原地,掩面哭泣。女队正又上前,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娘子,若往后他再敢动手,可去坊正处或京兆府鸣鼓告官,自有律法为你做主。”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赞这新法好,也有人嘀咕“妇人怎能当街管男人”。 虞满静静看着,心头微动。待回府后,便叫来文杏细问。 文杏这些日子早已将京中大小动向摸了个清楚,此刻娓娓道来:“自去年起,太后娘娘便与陛下陆续颁了几道旨意。一是鼓励各州县兴办女学,官办私办皆可,朝廷酌情贴补;二是准允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之家女子,经考核可入六部九司为女史,协理文书;三是命长公主殿下牵头,组建了京城第一支女子马球队,上月还在西苑与宗室子弟赛了一场,陛下亲临观看,赏赐颇丰。”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街上那《禁令》,亦是太后力主推行,言‘夫妻一体,殴妻与殴夫同罪’。” 虞满恍然。难怪女学遍地,难怪连巡逻兵卫中都有了女子。太后此举,固然有收揽人心、彰显仁政之效,但客观上,确也为女子开了些出路。 “绣绣若来京城女学,倒真能学到不少东西。”她自语道,又想起一事,“顾家那边……还是没递帖子来?” 她回京后便往顾府递了拜帖,门房倒是收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文杏摇头:“奴婢已派人去打听,尚未有确切消息。” 又过了两日,文杏才拿着一张素雅拜帖进来,低声道:“夫人,罗娘子递了帖子来。奴婢也打听到顾家的事了。” 原来他们走后,顾家年秋,老太爷使了狠招。当着族中几位耆老的面,厉斥顾承陵“为私情罔顾家业”,更明言若他一意孤行,便让亲子顾大爷接管生意。罗宛溪眼见顾承陵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终是咬牙,含泪应下了老太爷为她择的一门远亲婚事。 谁知顾承陵得知后,竟直接闯进祠堂,对着祖宗牌位与族老,一字一句道:“顾家产业,陵不敢贪恋。从前种种算作报养育之恩。”说罢,当众交还了掌管生意对牌与账册钥匙,次日便带着罗宛溪搬出了顾府,在城东赁了处小院安身。 顾家为颜面计,对外只宣称顾承陵南下巡视绸缎生意去了。 虞满听完,心中难免复杂。展开拜帖,见地址果然在城东一处僻静小巷。 翌日,她便依约前往。小院清简,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罗宛溪闻声迎出,见是虞满,脸上先绽出笑,脚步迈出,却又生生停住,那笑容里添了恭敬,规规矩矩福身:“裴夫人。” 虞满心中暗叹。不过一年光景,当初那个天真娇蛮的小姑娘,眉宇间已有了沉静的纹路,眼中光芒也收敛了许多。 她上前扶起罗宛溪,温声道:“唤我虞姐姐。” “虞姐姐……”罗宛溪眼圈蓦地红了,忙低头掩饰,将虞满迎进屋内。 两人说了半晌话。罗宛溪只字不提自身遭遇,反倒兴致勃勃地问起夔州风物、食铺趣事,听到虞满说起养济院的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羡慕:“真好……” 直到虞满起身告辞,罗宛溪送至院门,唇瓣嚅动几次,终究没说出任何请托相助的话。只是在她转身前,轻声问了一句:“虞姐姐……你说,表兄他……将来会不会后悔?” 她没明说后悔什么,但虞满听懂了。是后悔为她放弃锦绣前程,是怕如今有情饮水饱,将来却怨怼磋磨。 这问题太重,虞满无法替他人作答。她正斟酌词句,院门忽被推开。 顾承陵风尘仆仆进来,手中还提着药包,显是刚为罗宛溪抓药回来。他先向虞满见礼,随即走到罗宛溪面前,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 “不会。”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要把这话说进她心头:“我永不后悔。” 罗宛溪眼泪倏然滑落,却弯起了嘴角。 虞满见状,识趣悄然退了出去。 巷口,裴籍竟候在那里。他换了身苍青色素面直裰,负手立于一株老梅树下,枝头已有点点红苞。见她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提的点心盒子。 “谈完了?”他问。 两人并肩沿长街缓行。 “嗯。”虞满应了一声,忽然道,“裴籍,若我想……借你这二品官夫人的名头,狐假虎威,办点事情,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裴籍侧眸看她:“求之不得。”他顿了顿,“我的便是你的。这名头、这权势,夫人想如何用,便如何用。若能替夫人省些力气,才算它们有点用处。” 虞满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就凭你这句话——就算你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反派,我也认了。就算真有败落的那一天,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吃糠咽菜。” 裴籍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不会有那么一天。” “万一呢?”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若真有万一,糠菜我吃。你得吃好的。” 虞满怔住,随即笑出声,这算情话吗? 回府后,她让裴籍代笔,以裴府名义给顾家老太爷写了封信。信不长,措辞客气,只提及虞满和顾二公子早年的生意,如今回京,特表关切。末尾淡淡赞了句“顾老板有子如此,才干出众,想必家风清正,来日必能光大门户”。 裴籍写罢,搁笔吹墨,眼底含笑:“没想到夫人竟如此……狡黠。” 虞满接过信纸,小心封好,递给文杏送去,扬眉道:“这叫智取!顾老太爷最重家族声誉与官场人脉,我们不必施压,只需让他知道顾二公子有用之处。他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权衡。” 裴籍笑着摇头,转而道:“今年要在京城过年了。除夕宫宴,怕是要比往年更繁琐些。” 虞满想起夔州那个虽简陋却温馨热闹的年,点点头:“明白。好歹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也算新鲜。” 次日清晨,宫里果然来了内侍传旨:召枢密直学士裴籍之妻虞氏,于腊月廿八日入宫,陪同太后、皇后及内外命妇,于太庙参与年关祭祀大典。 文杏依例封了红包递上,那内侍笑吟吟收了,又特意多说了两句:“裴夫人好福气。今年这祭祀与往年不同,陛下特旨,凡三品以上命妇,皆可随同文武百官列席太庙前庭,观礼听诏,不必拘于后宫偏殿。这可是太后娘娘体恤我等妇人,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呢。” 虞满恭敬谢恩,送走内侍,心中了然。 今年可列席观礼,来日呢? 这京城的风,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第104章 请求 第104章 请求 腊月里的京城,年味已初现浓厚,虞满的心思全扑在了为妹妹绣绣筹谋入学一事上。 她让文杏细细搜罗了京城如今所有的女学名录,连同所授课程、束脩多寡、乃至学生家世风向,皆誊录成册。虞满一连数日对着灯烛翻阅比对,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提笔勾画,最终圈定了城东的明德女学。 “明德”二字取自《大学》,地点清静,课程除经史诗文外,竟还设有算学、律例浅识,甚至每旬有半日骑射课——这在女子书院中实属罕见。 虞满对自己在京中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正思忖是否该去求长公主这尊大佛写封荐书,晚间裴籍回房时,却主动提及此事。 “明德女学的山长,”他褪下沾染寒气的鹤氅,语气寻常,“是陈师妹。” 虞满还真不知晓,惊讶抬眸:“陈娘子是山长?” 裴籍颔首,解释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山青书院求学,虽未能竟学,然其才名已显。离院后闭门著书,所作《经世策论》三卷,连郑相都曾赞有经纬之才。长公主殿下读后,深为赏识,去年出资办了这明德女学,便亲自登门,请陈娘子出任山长。”他顿了顿,“这也是本朝第一位正名授印的女山长。” 虞满听罢,心中感慨。陈娘子能得此机缘施展抱负,实在再好不过。 次日一早,她便让文杏往明德女学递了拜帖。陈静姝的回帖来得极快,约她午后书院相见。 明德女学设在原是一处官员致仕后的别业,三进院落,修竹环绕,清幽非常。虞满被引入后园暖阁时,陈静姝正在窗前临帖。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比甲,发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别无饰物。 闻声抬眸,见是虞满,她搁下笔,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虞娘子,睽违已久。” “陈山长。”虞满亦笑,依礼福身。 两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虞满听着,颇为高兴。 绣绣说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姐,我们都想你。” “等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虞满抚着她头发。 “那说好了。”绣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闲话完便说起正事,虞满便将明德女学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认真看着她:“绣绣,你如今大了,阿姐再问你一次——你想做什么?念书是为了什么?” 绣绣坐直身子,一改往日的迷茫:“阿姐,如今有女学,有女医,听说宫里还有女史。那我将来——要做女官!” 虞满笑了,用力点头:“好。那阿姐就等着,看我们绣绣,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官。” 正月十六,虞满亲自送绣绣去明德女学报到。 接待她们的竟是位熟人——山阳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夫子常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手持名册,神色端肃。见到虞满,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相认,只依礼颔首:“虞夫人。” 虞满会意,亦端正回礼:“夫子。” 一切手续妥当后,便是安排宿处。虞满本想让绣绣走读,谁知绣绣却拽着她袖子,眼神恳切:“阿姐,让我住斋舍吧。我从未与同窗一起住过,想试试。再说……书院规矩,住斋舍的学子,晨起可多半个时辰去藏书阁温书呢。”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虞满心软,终是应了。但第一日,仍接她回家住。 趁着绣绣去熟悉斋舍的空档,虞满独自在书院中漫步。院落洁净,回廊挂着学子们的书画习作,虽笔力尚幼,却自有一股蓬勃生气。她信步走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见上面贴着课程安排、书院规训,还有一篇陈静姝亲笔所书的《劝学箴言》,字迹清峻风骨,言辞恳切,劝女子“明理自立,不囿闺阁”。 虞满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感慨。正欲离开,忽想起绣绣还缺几本启蒙的算学书和好些文墨,便吩咐车夫转道去西市的书铺。 翰墨林楼高三层,书籍浩瀚。 虞满在二楼寻了几本合适的算学启蒙与地理图志,正欲去挑些笔墨,忽听三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楼梯设在她身侧,声音便斜斜飘下来。 先是一道女子嗓音:“……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 虞满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杏黄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娘子带着侍女下楼。那年轻娘子容貌端丽,眉宇间自有矜贵。 虞满不识得她,正待低头继续选书,楼梯上又下来一人。 此人一身苍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清癯挺拔,面容瘦削,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他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孤直冷峻之气。 正是张谏。 他也看见了虞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意外,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朝虞满极淡地颔首,算是见礼,随即离去。 虞满亦颔首。 毕竟两人许久未曾见面,疏淡了也正常。 挑好文墨,结账出门,日头已西斜。虞满赶回书院接了绣绣,小姑娘初入新环境,兴奋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见了哪些同窗、斋舍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晚间裴籍难得回府用膳。听闻绣绣已入学,他温言问了几句书院情形,竟对明德的课程设置颇为赞许:“算学与律例浅识,最是实用。” 虞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葱烧鲫鱼、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并一碟绣绣爱吃的糖醋藕片,算作为绣绣庆贺。 而顾家这边的反应比虞满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五日,顾承陵便递了拜帖上门。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灰衣管家,一言一行皆透着顾家老仆特有的恭谨。 虞满在花厅接待。顾承陵先依礼问安,随即对那管家温声道:“福伯,我与裴夫人有些商事要谈,您先到偏厅用茶。” 那被称为福伯的管家目光在虞满身上极快地一扫,躬身道:“老奴遵命。”退下时步态规矩,却不难看出是得了顾老太爷吩咐,来亲眼确认裴府态度的。 待人走后,顾承陵才郑重向虞满长揖一礼:“此番,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虞满坦然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你回去。至于日后如何在顾家立足或者如何正大光明自立门户,都随你。” “陵明白。”顾承陵直起身。 两人又聊了会儿食铺近况与南北货殖的新动向。顾承陵思路清晰,对市场嗅觉敏锐,谈及生意时颇为毒辣。 送走顾承陵,虞满舒了口气。绣绣入学、顾家事了,这些时日的琐碎总算告一段落。 转眼便到了腊月廿八,进宫观礼的日子。 天未亮,文杏与山春便伺候虞满穿上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全套礼服:深青翟衣,绣金翟鸟纹,腰束玉带,头戴珠翠花冠,并金簪一对。妆容须得端庄浓丽,额间贴了赤金花钿。对镜自照时,虞满差点都没认出自己。 车马至宫门外,已有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承天坛。汉白玉铺就的坛场恢弘肃穆,四面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亮,持戟肃立,鸦雀无声。 虞满依礼牌寻到自己的位置,这才发觉,此番能列席坛前观礼的命妇,除却长公主这般的皇室女眷,竟需四品以上诰命方有资格。放眼望去,多是年过四旬、鬓发染霜的夫人,她这般年轻的,竟是独一份。 而她因裴籍官阶,位置颇靠前,仅次于皇室宗妇之后。最前方,长公主一身亲王规格的祭服,脊背挺直,独自立在所有命妇之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礼官高亢的唱诵声穿透清寒的空气:“吉时已到——迎神——” 少帝与太后自左右两阶缓步登坛。少帝身着玄色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模糊而庄严,太后则是一身深青袆衣,翟纹繁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年过五旬,步伐沉稳,气势竟不输身旁的年轻帝王。 两人并肩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先后向天地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燔柴升烟,牲牢献祭,乐奏《昭和之章》。百官与命妇随礼官唱赞跪拜、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声如潮汐起落。 “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 一套祭祀大典下来,已近午时。虞满只觉双腿僵直,后背被厚重礼服捂出一层薄汗,花冠压得额角生疼。然坛上太后与少帝始终仪态端方,动作一丝不苟。 礼成时,虞满随着众人再次跪拜山呼。起身时余光瞥见坛上——太后正微微侧首,对少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帝垂眸应着,母子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之后的宫宴设在麟德殿。命妇席与官员席以屏风略作分隔,实则声息相通。 虞满谁也不识,只安静用膳。倒是她右侧席上两位夫人似是旧识,自落座便低声交谈,言辞间颇多京中秘闻,她偷听的一愣一愣。 “……听说张家那桩婚事,彻底黄了。”穿绛紫袄裙的夫人忽然压着嗓子道。 另一着秋香色比甲的立刻接口:“可不是!吏部徐尚书家的嫡女,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主儿?偏看上了张御史那个榆木疙瘩,说动徐尚书亲自去探口风,你猜怎么着?” “被撅回来了?” “何止!张御史连徐尚书的面都没见,只让门房递了句话,说是无心婚事,恐耽误令爱。徐家姑娘不死心,前几日在翰墨林书铺堵着人,亲自去问,结果……唉,也是没脸。徐尚书这下可恼了,张谏此人本就两头不靠,太后不喜他迂直,陛下嫌他不知变通,如今又得罪了吏部天官……” 绛紫夫人轻哼:“徐尚书掌着官员考课铨选,虽动不了御史台的职,可这升迁外调……张谏这回,怕是要吃足苦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滞。原来那日在翰墨林见到的贵女,竟是吏部尚书之女。 宴散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虞满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便瞧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一人,正是张谏。他似在等候自家马车,一身御史官袍在暮色中更显清寂。 虞满让车夫缓行,停在他身侧,掀帘轻唤:“张大人。” 张谏闻声转头,见是她,神色微怔,随即拱手:“裴夫人。” “方才宴上……偶然听得些闲言。”虞满斟酌词句,“世事纷扰,难免有不如意处。大人清风劲节,自有公论,还请……宽怀保重。” 她说得含蓄,张谏却听懂了。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眼中,极淡地掠过什么,随即又沉静下去。 “多谢夫人。”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些许琐事,不足挂怀。” 两人并无多言,各自登车离去。 回府后,虞满左思右想,待到裴籍深夜归府,还是将日间听闻一五一十说了。 裴籍正由着她伺候更衣,闻言动作未停:“夫人的意思是?” 虞满凑到他面前,再三措辞道:“张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且确有实才。若因这等私怨被吏部刁难,实在可惜。我知此事或许让你为难,但能否想个法子,帮他周旋一二?” 裴籍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虞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幽深难辨。他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段时日我连府里都极少回,你与我说得上话的时候寥寥。今日好容易得空坐下,你与我说的……便是这个?” 虞满一怔,看出他似乎了吃味,赶紧哄他:“我……” 裴籍却笑了。 “罢了。”他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微凉,“夫人所求,我哪一回没有应下?” 虽然这话没少听,但虞满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年后,裴籍愈发忙碌,权势日盛,行事也日渐狠厉,少帝不管,太后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虞满时常见他深夜回府,官袍上沾着不明所以的暗渍,有时是墨迹,有时更像是干涸的血色。 虞满只是在某个深夜,见他起身出去议事就忽然想到从前系统说的话。 他越来越像原著后期描写的模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润表象下,是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算计。 直到二月末,官员外调的旨意陆续下达。 虞满特地让顾承陵去打听详情。但顾承陵带回的消息让她心沉谷底——张谏被调往岭南邕州下属一个名为漳乡的边陲小县任县令。 那地方湿热多瘴,毒虫横行,历来是官员流放之地,十人去,九人难返。 当晚裴籍回府用膳时,主动提起了此事。 “张谏外调邕州,旨意已下。”他语气寻常,为虞满夹了筷她爱吃的清笋,“吏部呈报时,我瞧过。那地方虽偏远,却是历练之所。我也已派人打过招呼,当地州府会酌情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虞满:“只是这最终核定……是过了陛下的眼。君命难违。” 虞满抬眼,静静看向裴籍。烛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还带着点歉意。 三月初六,张谏离京。 虞满还是去了。 在城南十里长亭,她让马车停在道旁,带着文杏静立等候。 辰时末,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除了一名老仆打扮的车夫,便只有张谏与其忠仆五叔二人。 张谏依旧是一身深色布衣,只是细看之下,衣摆袖口竟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海棠花纹。 他看见虞满,示意停车,下车走了过来。 “裴夫人。”他拱手,神色平静。 虞满让文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五叔:“一些常用药材,南方湿毒,或许用得上。”她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夔州带来的清凉油方子,防蚊驱瘴,效力尚可。” 文杏递过东西,默默退至一旁。 张谏并未推辞,只道:“多谢夫人费心。” 虞满摇头:“没能帮上忙,反倒……” “夫人心意,谏心领了。”张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昔年救命之恩,此番便算两清。日后,夫人不必再为此介怀。” 虞满能听出来,张谏是不想让自己再惦记那件事。 张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春风拂过,扬起他鬓边几缕散发。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更多的是某种沉淀多年的、终于说出口的怅惘。 “虞娘子。”他换了称呼。 虞满微微一怔。 “其实我第一回见你,”张谏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在街市,是在山青书院那株老海棠树下。” 他顿了顿,所有情绪归于沉寂。 “告辞。” “望娘子,珍重万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春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背影上,那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虞满仍立在原地。她没有上车,只对文杏道:“你们先回府吧。我走走。” 文杏担忧地看她一眼,终究应下,带着马车离去。 虞满独自沿着长堤缓步而行。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河水泛着淡淡的绿。 她走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折返向城门方向。 裴府门前,裴籍竟立在台阶下。他似已等了许久,肩头落了些许柳絮,在暮色里显得身影寥落。 见虞满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虞满任他牵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迈进门槛时,她忽然开口,主动汇报: “我去送张大人了。” 裴籍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前庭,走向内院时,虞满停住了脚步。 裴籍随之停下,侧身看她。 暮色四合,所有花还未到花期,只有满树褐色的枯枝。 虞满抬眼,直视裴籍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静。 “裴籍。”她唤他,一字一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问的,不止是张谏。 裴籍垂眸看她,眼底那片温润的湖面似乎有一瞬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摇头,声音温和:“没有。” 虞满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半步,仰着脸,又问了一遍: “裴大人,我再问一次。”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春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零星残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裴籍与她对视着。许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 虞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什么,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我累了,先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虞满将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 她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借了长公主的私令,问了吏部依附于太后一党的官员。 “张御史外调邕州瘴乡,”虞满打断他,声音因疾走而微喘,“是谁的意思?” 那官员笑容讨好:“这……吏部呈报,陛下御批……” 虞满上前一步,盯着他,“你看清楚我手里的玉牌,今日我来,只问真相。你若不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可知。” 那官员脸色发白,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挣扎良久,他颓然闭眼,低声道:“……是裴大人的意思。” “他亲自去吏部,找了徐尚书。”他声音干涩,“以裴大人如今权势,徐尚书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陛下那边……裴大人递了话,说张谏刚直可用,当予磨砺,陛下便准了。” 虞满站在原地,简直快要气笑了 她想起那晚裴籍平静地说君命难违,想起他温声说已打过招呼。 全是在骗她。 水渐渐凉了。 虞满从浴桶中起身,披上寝衣。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里却冒着火,好个裴籍,长本事了,居然真敢骗她 第105章 矛盾 第105章 矛盾 知道裴籍骗了自己后,虞满在窗边托着下巴,对着院子里那株还没开花的西府海棠发了半宿的呆。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叫嚣裴籍岂敢,一个犹豫道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它们俩打着打着虞满就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口发闷。 最后她一拍大腿——行,既然要演,那就陪你演到底。 第一天早上,文杏来伺候梳洗时,虞满一边对镜簪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书房那博古架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你去给他传个话,就说我想要株南海的红珊瑚,要一尺来高、枝桠完整的那种,摆在架子上添点颜色。” 文杏委婉道:“夫人,这个时节……南海路途遥远,珊瑚又娇贵,怕是……” “他说过,我想要的都会给我。”虞满转过头,眨眨眼,一脸无辜。 文杏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杏眼,到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虞满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嘀咕:我这算不算恃宠而骄?不对,这叫合理测试——测试这狗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傍晚时分,裴籍回府。虞满正坐在廊下翻账本,就听见前院传来动静。抬眼望去,裴籍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约有半人高,裹得严严实实。 裴籍走到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小满你要的东西,送来了。” 他示意小厮揭开锦缎。 烛光下,一株珊瑚树显露出来——通体赤红如血,枝桠舒展如鹿角,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最难得的是形态天然,没有任何雕琢痕迹,高矮正好一尺有余,分枝错落有致。 “南海急递来的。”裴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带回了盒点心,“船行半月,路上用特制水箱养护。你看看可合意?” 虞满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细腻,纹理天然。她抬头看向裴籍,对方眉眼温和,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勉强或不满。 “合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裴籍点点头,吩咐小厮把珊瑚树抬去书房摆放,又转向虞满:“晚膳用了么?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还没。”虞满站起身,跟着他往花厅走,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效率!从她上午传话到现在不过六个时辰,南海的珊瑚就摆在她面前了?这是开了传送门还是用了瞬移术? 晚膳时,裴籍如常给她布菜,说起今日朝中趣闻,语气轻松。虞满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声,心里那杆天平又开始左右摇摆。 第二天,她变本加厉。 “我想要前朝冯杏之亲批的《涿州录》孤本。”她对文杏说,“听说真迹在江南某个藏书世家手里,不肯示人。你让他想想办法。” 文杏这次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默默福身:“是。” 第三天,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春天到了,想吃岭南的荔枝。要新鲜的,带露水的那种。” 文杏嘴角抽了抽:“夫人,这才二月……” “我就想吃嘛。”虞满眨巴眼睛。 第四天,她逛到府中莲池边,看着池里游动的锦鲤,忽然叹气:“这些鱼不够灵气。听说太湖银线鲤月下会发光,要是能养几尾就好了。” 文杏已经麻木了:“奴婢这就去传话。” 裴籍一一应下。 第五天傍晚,《涿州录》孤本就送到了虞满面前——装在一只紫檀木书匣里,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冯杏之的朱批小楷清晰如新。 又是深夜,一骑快马驰入裴府。侍卫风尘仆仆,从怀里掏出个裹了五六层棉絮的竹筒,竹筒里填着碎冰,冰中埋着一小串荔枝——颗颗饱满,青红相间,蒂上还带着嫩叶。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从岭南一路冰镇运来。”裴籍剥开一颗递到她唇边,“尝尝,可是你要的带露水的?” 荔枝入口冰凉清甜,虞满却觉得喉咙发堵。 又是一日午后,一辆特制的水车驶入府中。车上是个半人高的大瓷缸,缸壁厚实,缸内水流循环,四尾银线鲤悠然游弋。鱼身细长,鳞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太湖运来,路上死了七尾,只剩这四尾。”裴籍站在缸边,伸手轻点水面,鱼儿受惊散开,鳞光流转,“夜里点灯来看,确实会发光。” 虞满看着堆了半屋子的奇珍异宝,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 判断一个男子是否爱重你,钱财心思缺一不可——很显然,裴籍依旧满分。 【但隐瞒同样是不可饶恕的罪。】系统突然冒出来,【本系统只是想提醒宿主,虽然剧情出现偏差,但殊途同归。宿主是穿进男频小说的下堂妻,请勿忘记主线剧情。】 虞满嗤笑:【好不容易给你个出场机会,你就说这个?】 【检测到剧情已偏离至大后期,但关键节点尚未触发——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女主下堂。】系统声音毫无波澜,【本系统再次提醒:谨慎选择。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最终结局。】 虞满没接话,看着这些东西。 心想还是别为难裴籍手下的打工人了。 “听说城外观音庙的平安符最灵验。”某日早膳时,虞满状似随意地说,“但需诚心之人徒步登山,才能显灵。我这几天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籍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无辜,心里却想:看你这次还接不接招。 裴籍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温声道:“好。明日我去。” 翌日天未亮,裴籍就起身了。虞满其实醒着,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换了身素色布衣,嘱咐谷秋今日不必跟随,独自出了门。 那一整天虞满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这要求过分,观音庙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山上,台阶据说有五百多阶。 黄昏时分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寒意。 虞满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戌时三刻,前院传来动静。 她起身走到廊下,就见裴籍踏着夜色归来。一身布衣湿透,下摆沾满泥浆,额发被雨水和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看见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竟没怎么湿。 “求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将锦囊放在她手心。 虞满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锦囊,指尖蜷了蜷。锦囊是普通的青布缝制,但针脚细密,里面硬硬的,应该是符牌。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籍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去沐浴。晚膳不必等我,你先用。” 他转身离开,虞满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锦囊,许久没动。 当晚,这人居然还有力气……把她折腾到后半夜。 虞满累得眼皮都掀不开,迷迷糊糊间心想:这体力,不去跑马拉松真是可惜了。一步步上山,回来还能这样……他是铁打的吗? 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第二日醒来人已不在,文杏道:“大人又进宫议事了,但让人送了这个来。” 是个精巧的檀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整套……木工工具? 小锯、刨子、凿刀、锉刀、砂纸、墨斗、角尺……一应俱全,整齐排列在锦缎衬里上。每件工具的柄端都镶着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显然是精工细作。 虞满愣了愣——她前几日只是随口提了句“想学着做点小玩意儿,打发时间”,自己都快忘了。 文杏在一旁小声说:“大人说,夫人若真想学,他明日休沐亲自教,夫人先用着这一套,不合手再换。” 虞满拿起那把最小的凿刀。刀身是精钢打造,刃口闪着寒光,柄是紫檀木的,镶了块青玉。 她看着满屋子稀奇古怪的物什——珊瑚树、孤本、反季荔枝、会发光的鱼、沾着血汗求来的平安符、还有这套她只是随口一提的工具。 心里那个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晃。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 【你别说话了。】虞满道,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她喊来文杏,后者目光落在装着一摞裴籍的寝衣和常用物件,站在内室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些要送去浆洗吗?” 虞满正把裴籍的枕头从床上拽下来,闻言头也不抬:“不是。送到前院书房。从今日起,大人宿在前院。” 即使是文杏,忍不住高了个声:“夫人这不……” “怎么不行?”虞满终于抬起头,看着文杏,“这府里我说了不算?” “不是不是!”文杏连连摇头,“只是大人若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如何?”虞满语气平静,“去吧。就这么说。” 她懒得找借口。 就是要分房睡,就这么简单。 也是她下的最后通牒。 文杏喊人抬着小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傍晚裴籍回府,听谷秋低声禀报后,什么也没说。他去前院书房看了那堆寝具,沉默片刻,只吩咐:“把我的常服也取几套过来。” 谷秋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她……” “照做就是。”裴籍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晚,虞满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锦帐垂落,被褥柔软,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更鼓敲过三声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是裴籍。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虞满盯着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月光从窗纱透进来,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脚步声又轻轻离开了。 虞满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次日清晨,她在院里撞见裴籍。他刚从书房出来,一身朝服齐整,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两人在廊下迎面相遇。 裴籍停下脚步,看着她,温声问:“昨夜睡得好么?” 虞满移开目光:“不错。” “那就好。”他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分房睡的第七夜,虞满做了个梦。 梦里是原著的情节,清晰得可怕—— 裴府正堂,她跪在地上。裴籍站在她面前,一身摄政王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华贵威严。他面容冷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从袖中抽出一纸休书,扔在她脸上。 第105章 矛盾(2/4) 第105章 矛盾(2/4) 纸页锋利的边缘划破脸颊,火辣辣地疼。 “虞氏善妒无德,七出犯其四。”他的声音冰冷,“今日休弃,永不复见。” 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府门。街上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浑浑噩噩地走,不知该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朝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她曾经的小食铺。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时,后脑忽然一痛! 有人从背后打了她。 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只看见一双沾满泥污的破草鞋。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漆黑,口鼻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艰难。她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身体被束缚着——不,不是束缚,是被埋住了! 泥土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一股脑涌进口鼻。 是乱葬岗。 有人正在填土。一锹,又一锹,泥土砸在她身上,越来越重。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泥土灌进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可怕。视野逐渐模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嗬——!” 虞满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伸手摸脸,指尖触到泪痕。 是梦。只是梦。 她颤抖着摸到枕边有块帕子,抓过来胡乱擦脸。冰凉的丝绢贴在皮肤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擦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这帕子…… 是她睡前放的么? 帕子是素白的杭绢,一角绣着小小的海棠花——这是她惯用的花样。材质柔软,带着淡淡的松柏熏香,也是她喜欢的味道。 但折法…… 虞满把帕子展开,对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看。 她习惯把帕子对折两次,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可这块帕子,是对折三次后,再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这是裴籍的折法。 她盯着帕子看了半晌,摇摇头,重新躺下。 应该是自己睡迷糊了,记错了。 可后半夜,她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泥土掩埋口鼻的窒息感,就是裴籍那双冰冷无情的眼。 系统幽幽出声:【噩梦成真的概率,根据剧情数据分析,大约是73.8%。需要本系统详细解释计算模型吗?】 虞满翻了个身,【你之前不是还祝我大婚快乐?怎么现在天天唱衰?】 系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机械音里居然听出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因为宿主并不像其他世界的任务者那样积极改变剧情,本系统吸收的能量有限,长期处于休眠状态。此前宿主生活幸福,各项指标稳定,本系统说什么宿主也不会听,索性节省能源,减少干预。】 它顿了顿:【而且从客观数据分析,当时男主的各项行为指标——包括但不限于关注度、资源投入度、情绪反馈值——均显示爱意值数值偏高,偏离原著设定。本系统判断干预无效,故选择沉默。】 虞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挺智能?】 【谢谢夸奖。】系统居然接了一句,随即语气转冷,【但如今不一样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显示,男主的行事风格与原著后期高度吻合——排除异己、扩张权势、信息控制。提醒宿主:即将到来的京城清洗事件中,男主将借此机会铲除太后党羽,证据确凿,连太后都保不住自己的人。】 虞满正要反驳,外间传来文杏压低的声音: “夫人!徐夫人、李夫人在府外求见,还还跪下了!” 虞满闻言起身,匆匆披了件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只用根玉簪草草绾起。 走到前厅时,就见两位夫人跪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一见她进来,两人扑通磕头: “裴夫人!求求您,跟裴大人说说情吧!我家老爷只是、只是寻常往来,绝无二心啊!” “是啊裴夫人!昨日一夜,京中好些官员都被带走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裴夫人,您行行好,您说句话,裴大人定会听的!” 虞满还没来得及开口,厅外又闯进两人。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贵妇,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来。那贵妇一把扯起跪地的徐夫人,厉声道: “求她做什么?!她与裴籍蛇鼠一窝!我夫君为官二十载,清正廉明,如今也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下狱!你求她?她是能听你的,还是能帮你?!” 她转向虞满,眼中满是血丝和恨意:“裴夫人,好一个裴夫人!裴籍在前朝排除异己,你在后宅安享荣华,你们夫妻……真是般配!” 搀扶她的年轻女子抬眼看向虞满。 虞满认出来了——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尚书之女。此刻她眼中没了那日的矜贵疏离,只剩下冰冷的怨恨。 虞满难得有些无措,她正要开口,谷秋快步从厅外进来,对几位夫人抱拳,说话却不客气: “诸位夫人,大人有令:请即刻回府。若再敢叨扰我家夫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不止是请诸位大人协助查案这般简单了。家中子侄的前程,夫人们也需仔细掂量。”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几位夫人脸色煞白。徐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女儿用力拽了一下。母女俩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李夫人和另一位夫人也仓皇离去。 谷秋这才转向虞满,恭敬一礼:“夫人受惊了。大人让属下传话:近日京城混入敌国暗探,局势不安,请您尽量少出门,以免被不长眼的冲撞了。” 虞满没应声。 她盯着谷秋看了片刻,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谷秋一愣。 “备车。”虞满头也不回,“去面摊。” 马车驶出裴府,直奔西市。 虞满心里乱得很。那些夫人的哭诉、徐娘子怨恨的眼神、谷秋那句敌国暗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胡妪的欲言又止,更是不安起来。 胡妪的面摊从来都是天不亮就开门,一直卖到宵禁前。可今日…… 马车停下。 虞满掀开车帘,心沉了下去。 铺门紧闭,一把大铜锁挂在门上。门前堆着的桌椅板凳不见了,檐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也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招牌在风里摇晃。 虞满赶紧下车,确认屋里没人,就去了隔壁杂货铺,虞满来了这么多次,这老板认得她,甩开自家丈夫阻拦的手,赶紧道:“前日夜里,来了一队兵卫,说胡阿婆是……是敌国暗探,直接带走了。铺子封了,东西都拉走了。” 虞满掐紧手。 暗探? “回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马车掉头。回到裴府,虞满没回内院,直奔前院书房。 谷秋守在门外,见她来,神色微变,上前一步:“夫人,大人还未回府……” “我师父呢?”虞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胡妪在哪?” 谷秋垂首,避开她的目光:“属下不知。” “让他回来见我。”虞满声音很平,“今晚。不管多晚,我等他。” 谷秋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虞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应下。 虞满在前厅等。 从黄昏等到深夜,更鼓敲过二更、三更。 文杏几次劝她先休息,她都摇头。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将近四更时,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虞满听出来了——是裴籍。 他踏进前厅,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官袍下摆微湿,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见虞满坐在昏暗的厅中等候,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怎么还不睡?”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蹙起,“手这么凉,在这儿坐了多久?” 虞满抽回手,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 “我师父在哪?” 裴籍的动作顿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她丈夫邹利,是豫章王身边亲卫统领,掌五百死士。此次京城混入的敌国暗探,实则是豫章王安插的人手,意在搜集情报、制造混乱,为日后举事做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妪虽未直接参与,但邹利这一年间四次秘密回京,皆宿在她处。她知情不报,还透露了不少京中动向——包括你我的事,包括食铺的生意,包括……” 他没说完,但虞满听懂了。 “太后震怒,严查此事。三日前,我们收到密报,连夜围捕,人赃并获。”裴籍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带人去时,她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们,她没跑,也没辩驳,便随我们走了。” 虞满想起胡妪之前的欲言又止,想起她摸着银簪时眼中的愧疚,想起那句“人心险恶,要多加小心”。 原来如此。 所有痕迹都在此刻串联。 “会怎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裴籍与她对视,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润,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底下真实的情緒。 “太后的意思,是尽数诛杀,以儆效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名单上十七人,三日内会全部处决。胡妪……也在名单上。” 虞满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作响。 第105章 矛盾(3/4) 第105章 矛盾(3/4) “同张谏那回不一样。”裴籍先移开目光,声音更低,“这次太后亲自督办,陛下也点了头。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道:“而且,京城局势不稳,陛下命我三巡江南,拉拢当地豪族,为日后做准备。明日后启程。” 虞满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她觉得心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眼睛。 她想起他求来的平安符,想起他连夜运来的荔枝,想起他跪过的台阶。 也想起他面不改色的谎言,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君命难违。 心里那种失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透骨的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 “知晓了。”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欲言又止,有挣扎,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翌日,裴籍离京。 虞满没去送。 她开始自己想办法。 首先找顾承陵。顾承陵如今已重新掌了部分家业,人脉通达。他听虞满说完,眉头紧锁:“刑部大牢……还是太后亲自督办的要案。夫人,这……” “我知道难。”虞满看着他,“但总要试试。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说。” 顾承陵沉吟良久:“我尽力。但夫人……别抱太大希望。” 三天后,顾承陵带来消息:刑部那边口风极紧,塞多少钱都没用。主审的是太后心腹,油盐不进。 虞满又想到长公主。 但她当初用了那块私令去长公主府请罪。门房说,殿下与驸马去扬州祭祖了,“驸马祖籍在那边,殿下说要多住些时日,归期未定。” 掌事宫女亲自出来见她,态度恭敬:“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若是裴夫人来,便说一切等她回来再议。如今府里做不了主,还请夫人见谅。” 如今她仍旧没有回京。 但虞满没放弃。 几经周折,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终于打听到胡妪的下落——刑部甲字三号。 裴夫人这名头到底还是有点用。狱卒验过她的令牌,又收了沉甸甸的银锭,赔着笑引她深入牢狱。 甬道狭窄潮湿,墙上挂着昏黄的火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两旁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疯狂嘶喊,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夫人,就是这儿。您快些,最多一刻钟。” 虞满走进牢房。 这间牢房还算干净,有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胡妪靠墙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髻,囚服也干干净净,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虞满,她难得扯出个虚弱的笑:“瞧你,瘦了。” 虞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老茧。 “师父,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胡妪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费心了。我不想苟且偷生。” 她看着虞满,往日清亮的眼里此刻有泪光闪烁:“是我对不住你。他……做的是杀头的事,我念及从前,替他瞒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咱俩的师徒缘分……就到这儿吧。恩断义绝,你也别再记挂我,就当从不认识我这个人。” 虞满摇头,眼泪掉下来:“师父,你别这么说……我一定想办法……” “没用的。”胡妪摇头,伸手替她擦泪,粗糙的指腹刮过脸颊,“我开面摊几十年,讲究的是良心。面要揉得筋道,汤要熬得醇厚,卤蛋要入味,价钱要公道——这是做生意的良心。” 她盯着虞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做人也一样。叛国的事,我知情不报,就是没良心。如今事发,我认。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别让我临了临了,还坏了做人的根本。” 虞满泣不成声。 胡妪凑近些,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阿满,听我一句劝——这京城的水太深,你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裴大人他……他有他的难处,但对你,是真心好的。你们好好的,我走得也安心。”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神忽然变得决绝:“你若一意孤行,非要救我,我此刻就撞死在这儿。你信不信?” 虞满看着她眼中那种豁出一切的亮光,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朝胡妪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很久。 胡妪坐在那里,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挥挥手:“去吧。好好过。” 虞满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注视的目光。 胡妪看着虞满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稳健,和狱卒的脚步声不同。 胡妪没抬头,只哑着嗓子说:“是来送我一程的?” 来人停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亮起,映出一张虬髯丛生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正是邹利。 他穿着狱卒的衣服,但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 许久,邹利先开口,声音粗哑:“对不起。” 胡妪笑了,笑出眼泪:“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王爷答应我,会保你一命。”邹利压低声音,“等风头过去,我接你出去。我们去南边,找个小镇,开个铺子……” “我不去。”胡妪打断他,摇摇头,还是喊从前的名字,“邹大勇,我跟了你二十年,聚少离多,我不怨。你跟着豫章王做大事,我也不拦。但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一次,你利用了我。你回来看我,问我阿满的事,问我京城的事,我都说了。我以为你是关心我,关心我收的徒弟……其实你是来套话的,对不对?” 邹利沉默。 “我是没读过书,但不傻。”胡妪扯了扯嘴角,“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做人要有良心。阿满待我真心,我却害了她。这笔债,我得还。” “你没害她!”邹利急道,“裴籍把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动她!” “可我心里过不去。”胡妪看着他,眼神平静,“邹大勇,你走吧。你的路还长,我的路……就到这儿了。” 邹利盯着她,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胡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 那是她老家的小调,很多年没唱过了。 …… 虞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文杏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忙伺候她沐浴。热水氤氲,虞满靠在桶沿,一动不动。 文杏一边为她篦头发,一边轻声劝慰:“夫人,您别太难过了……胡阿婆她……她也是没办法……” 虞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文杏手一抖: “上回我去京郊送张大人……是你告诉裴籍的?” 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杏跪下来,额头抵地:“奴婢知罪!但娘子,大人他绝不会害您!他做的一切,定有他的道理!您一定要相信他!” 虞满没说话。 她看着水面倒映的烛光,看着自己模糊的脸。 良久,才轻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 文杏抬起头,泪流满面:“娘子……” “我想歇会儿。”虞满闭上眼,“你出去吧。” 文杏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疲惫,终究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虞满没回卧房,就在窗下的软榻上躺下。月光冷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还信他吗?】 虞满不想回答。 系统自顾自说:【都到这地步了,难道真要等着下堂?原著里你可就是这几天被休的哦——】 【我不会下堂。】虞满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她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许久,指尖触到锁扣,又缩了回来。 系统好奇:【那是什么?】 【和离书。】 系统没再说话。 但虞满最终还是把盒子放回原处,躺回榻上。 没多时,竟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转机来了。 长公主回京了,且递了帖子请她过府。 花厅里,虞满到时,正瞧见这位新晋驸马端着一碗药,小心吹凉了递到长公主唇边。长公主蹙着眉,别开脸:“烫。” 第105章 矛盾(4/4) 第105章 矛盾(4/4) “刚吹过的,哪里烫?”驸马笑,眼底满是纵容,“你就是怕苦,想赖掉。” 长公主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真怒,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见虞满进来,驸马放下药碗,朝她点点头,温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便退出去了。 长公主示意虞满坐,虞满没坐,反而跪下拿出私令请罪,长公主目光落在她呈上的私令上,笑了:“本宫给了你,便是你的。城门那事,不值一提。” 虞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胡妪的事。 长公主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等虞满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裴夫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在为一个叛贼家眷求情。” “是。可她……” “没有可是。”长公主打断她,神色转冷,“此事牵扯太大,太后亲自督办,连本宫都插不上手。你回去吧,好好读读佛经,修修心,别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她示意侍女送客,又让人取来一本薄册,递给虞满:“这本《心经注疏》你拿回去,每日抄诵,静静心。” 虞满被请出府时,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 回到府里,她翻开册子,愣住了。 不是佛经。 是本民间故事集,封皮上写着《警世奇谭》。长公主折起的那一页,标题是《忍辱记》。 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位将军,家族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为报家仇,他隐姓埋名,投身仇家门下为奴。表面忠心耿耿,任打任骂,甚至为救仇人之子差点丧命,终于赢得信任。暗地里却收集罪证,联络旧部,隐忍十年,最后一举翻盘,将仇家势力连根拔起。 故事末尾有批注,字迹清隽,像是长公主亲笔: “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世事如棋,一步三算,表面风光未必真,内里苦楚谁人知?且看且行,且行且惜。” 虞满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对着系统幽幽出声:【不就是卧底套路吗?好狗血。裴籍应该不会这样吧?】 不等系统说话,她又打断,【算了,你别开口。】 虞满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卧房。 “文杏,”她扬声,“把行李收拾好,我们搬回喜来居长住。” 又让山春研墨,给裴籍写了封信。 封好信,交给信使:“送去江南,裴大人亲收。”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虞满努力不去多想,除了打听胡妪的情况,便是又忙起开分号一事。 首先便是要点一下盈利,是否适合此时再开分店,而孙掌柜把这两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向她汇报时条分缕析:“东家,西市分号去年盈利比前年增了三成,东市老店稳中有升……” 虞满一边听一边翻账本,“你做得很好。”她合上账本,诚恳道,“从下月起,你的分红再加一成。” 孙掌柜一愣,随即躬身:“谢东家赏识。孙某定当竭尽全力。” 除了食铺,她还常去明德女学。 陈静姝见她来,也不多问,只让她帮忙整理藏书阁——那里堆满了各地捐赠的书籍,杂乱无章。虞满花了半个月时间,带着几个女学生,把书按经史子集分类,编了简易目录,还设了借阅簿。 偶尔有空,她会给年纪小的学生讲些算学趣题。那些小姑娘起初怯生生的,后来熟了,都围着她叫“虞姐姐”,问东问西。 “虞姐姐,为什么鸡兔同笼要这么算呀?” “虞姐姐,女子真的能当官吗?” “虞姐姐,你夫君是裴大人吗?他长得好看吗?” 虞满耐心解答,说到裴籍时,只淡淡一笑:“还行吧。” 绣绣还为此吃味不少。 日子充实得让她几乎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系统有时冒出来,说些风凉话,她也不理。 直到这日,长公主派人传信:裴籍两日后回京。 虞满捏着信笺,想起那封杳无回音的信,扯了扯嘴角。 不想去看什么宰相归京的盛况,索性躲去满心食铺西市分号查账——眼不见为净。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拨着算盘对账目。楼下原本寻常的市井喧嚣,忽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宰相的仪仗!” “快看快看!” 虞满手一顿。 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停住。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拨算盘的姿势,许久没动。 半月前,少帝就下了旨,升裴籍为正一品文正章事,协领百官,他也成了大周建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宰相。 因此显而易见,是裴籍回京了。 最终,虞满还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掀起竹帘一角。 长街尽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裴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身紫色官袍,玉带金冠,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比起一个多月前离京时,他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队伍缓缓行至食铺楼下。 虞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 跟着一辆华贵的青帷马车。 四角悬着金铃,车帘用的是流光溢彩的云霞纱,在阳光下变幻着绮丽的色彩。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风过时,车帘掀起一角。 车里坐着个人。 侧脸白皙如玉,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如三月桃花。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那女子穿着月白广袖长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 极美。 美得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虞满捏着竹帘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籍的仪仗继续前行。不同于上回打马游街,这回经过食铺时,他目光只是掠过。 没有停留,没有寻找,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然后继续前行。 马车粼粼驶过,金铃声清脆,渐渐远去。 街上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虞满放下竹帘。 竹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和阳光。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磕碰声。 一下,又一下。 系统幽幽冒泡,这次连机械音里都透着一股“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你看你看——红颜知己,豪华马车,招摇过市。宿主,原著剧情虽迟但到啊。】 虞满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接话,继续拨算盘。 却是一个念头悄然浮起:难不成……真该收拾包袱,准备让位跑路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考试,要晚一点更新。[撒花] 第106章 和离 第106章 和离 账本上还等着算,虞满强迫自己专心些,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记数。正算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夫人,孙掌柜求见。”文杏的声音传来。 “进来。”虞满头也没抬,继续在账本上勾画。 孙掌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但眼神精明,进门后规规矩矩垂手站着。 “东家。”孙掌柜拱了拱手,“这位是常跑南北货的赵老板,跟咱们食铺有三年往来,主要供西域香料和岭南干货。他今日来结货款,顺带……说了些市面上不太对劲的动向。” 虞满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那赵老板:“赵老板请坐。文杏,上茶。” 赵老板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站着说就行。”他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凝重,“虞东家,小人是跑货的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这几个月跑商路,总觉得……不太对劲。” “哦?怎么说?”虞满示意他说下去。 赵老板压低声音:“先说价钱。铁、铜这些,往年这时候价格平稳,可今年开春后一路飙涨。江南几家大铁坊,订单都排到年底了,说是官府采买。可小人私下打听,采买量比往年多了五倍不止——这哪是寻常采买,分明是要打……” 他顿了顿,改口道:“分明是有大用场。” 虞满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叩:“还有呢?” “马匹更离谱。”赵老板继续说,“北地的马市,好一点的战马,价格翻了两番还抢不到。有相熟的马贩子说,北边几个大马场,都被贵人包圆了,一买就是几百匹。粮食也是,江南几大粮仓,表面上存货充足,可细打听才知道,近三个月都在悄悄囤粮,只进不出。还有布匹、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草这类,价格涨得吓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小人跑了二十年商路,这场面……只在十几年前北境打仗时见过。可如今四海升平,哪来的战事?除非……” 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孙掌柜接过话头:“东家,赵老板说的这些,我也留意到了。咱们食铺用的面粉、油盐,近来进货价也涨了一成。虽不算多,但加上其他迹象……恐怕真不太平。” 虞满沉默片刻。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裴籍突然南下拉拢豪族,想起京中近日风声鹤唳的局势。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看向孙掌柜,“开分号的事,我会再斟酌。眼下……你先着手做些准备。米面油盐这些,适当多囤一些,但别太显眼。果酒原料、西域香料这些非必需品,进货量可以减三成,回笼些现银。” 她又看向赵老板:“赵老板的消息很及时。往后若还有此类动向,烦请及时告知。孙掌柜,赵老板这月的货款,再加一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老板连连道谢,跟着孙掌柜退下了。 门关上后,虞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景。阳光正好,商贩吆喝,行人如织,一派盛世繁华。 可底下呢? 她想起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王朝末年景象——表面太平无事,实则暗流汹涌,只等一个契机,便是天翻地覆。 虞满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赵老板正和孙掌柜道别,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该做准备了。 从食铺出来,虞满直接去了明德女学。 正是散学时分,女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绣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的马车,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阿姐!” 虞满撩开车帘,让她上来:“今日学得如何?” “好着呢!”绣绣挨着她坐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山长今日讲《史记》,说太史公写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虽败犹荣。” 马车驶回喜来居。刚进门,文杏就捧着两封信过来:“夫人,虞老爷的信到了。” 自从绣绣来京,虞父每月都会寄两封信,一封给虞满,一封给绣绣。虞满接过信,绣绣也拿了自己的,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拆看。 虞满先扫了眼正屋——门窗紧闭,廊下没有多余的灯笼,显然裴籍没回来。 绣绣却先问出口:“阿姐,不是说姐夫今日回京吗?怎么不见人?” 话音刚落,文杏便端着茶点过来,福身道:“夫人,前院递来消息,说大人刚出宫,又被几位大人拉着去醉仙楼吃酒了,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虞满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绣绣却皱起眉头。小姑娘如今心思细腻许多,看看阿姐,又看看文杏,等进了屋,终于忍不住拉住虞满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 虞满一愣。 绣绣小脸绷得紧紧,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怒气:“阿姐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姐夫这次从江南带回来个……带回来个美人,招摇过市。他要是敢负你,我、我就去衙门告他!陈山长说了,如今有《禁令》,夫妻不睦也可和离的!” 虞满看着自家妹妹一副小大人模样,心头又暖又酸。她伸手,轻轻弹了下绣绣的脑门:“瞎想什么?我没事。你安心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 “真的?”绣绣捂着额头,狐疑地盯着她。 “真的。”虞满笑笑,岔开话题,“快看看爹信里说什么。” 两人各自看信。虞父的信一如既往,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事:食铺生意平稳,二安会背诗了,邓三娘又钻研出几道新菜,过几日会给他们寄些家乡的腊肉、山菇…… 字里行间,满是平淡温馨。 虞满又拆开薛菡的信。这封信比往常厚,展开一看,薛菡的字迹有些匆忙: 阿满台鉴: 见信如晤。此信托往西去的商队捎带,待你收到时,菡应已在河西了。 上回信中说在浔阳学酒,本欲多留数月,然浔阳近来管制森严,城门盘查极苛,商旅出入皆需官府批文。听闻是防备流寇,但菡观城中粮草调动、兵士操练,绝非寻常。心中不安,故提早离了浔阳,随商队西行。 你久居京城,消息灵通,当知菡所言何意。世道或将生变,望东家早做打算,珍重万千。 菡手书 信末日期是两个月前。 虞满盯着那句“绝非寻常”,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浔阳是豫章王的老巢。管制森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她忽然想起赵老板说的铁价暴涨、马匹被包圆、官府囤粮。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似乎预示了什么。 “阿姐?”绣绣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虞满抬头,发现绣绣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犹豫和担忧。 “怎么了?”虞满放下信问。 绣绣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阿姐……其实,半个月前爹给我的信里,娘偷偷补了一页,说……说爹前阵子染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如今虽然好了,但身子大不如前,夜里常咳嗽。” 她抬眼看向虞满,眼中含泪:“爹不让他们告诉你,怕你担心。可我觉得该让阿姐知道……” 虞满心一沉。 她想起虞父信里只字未提生病,只说着家常,还说要寄腊肉山菇过来——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知道了。”她握住绣绣的手,声音很稳,“你学业上到何时有假?” 绣绣抹了抹眼睛:“再上六日就是旬假,休三日。” “好。”虞满点头,“那六日后,我们回东庆县。我们一同回去看看爹。” 绣绣眼睛一亮:“真的?”她离家数月,确实想家了。 “真的。”虞满替她擦擦眼泪,“快去收拾吧,想想给爹和娘带什么礼物。” “嗯!”绣绣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自己房间,脚步轻快了许多。 等她走后,虞满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唤来山春。 “他那边……”她顿了顿,“是一个人去的醉仙楼吗?” 山春垂下眼,低声道:“那位也跟着去了。”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 山春想安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夫人,您……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虞满摆摆手,“你下去吧。” 门轻轻关上。 虞满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封信——虞父的、薛菡的、还有绣绣方才落在这里的那封。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混着迷茫感,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早就说了,宿主你要早点打算。】系统冒出来,机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 虞满没理它。 她躺到窗下的软榻上,扯过薄毯盖住脸,蹭掉眼角的湿意。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 或许……真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什么时候说呢? 她坐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榻先看一下和离书。 就听见门被人推开。 裴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发髻微乱,似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倦色,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可能是连日赶路,也可能是酒意未散。 见虞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他顿了顿,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虞满没回答。 她看着裴籍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 “地上凉。”裴籍低声说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又拿起榻边的罗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又套上软底绣鞋。 虞满低头看着他。 熟悉的脸。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不舍,还是不舍。 可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 “裴籍。” 裴籍抬起头,仰视她。 “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地,房间里骤然寂静。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一下——子时了。 裴籍半蹲在那里,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四目相对。 虞满这才看清,他眼中不仅有血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虞满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她的脚踝,反而顺着小腿,慢慢向上。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是吗?”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 虞满心头一跳。 这个反应……不对劲。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灼到她了。 “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上吻住了她的唇,手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避,手还握着她的小腿,指腹在敏感的脚踝内侧轻轻摩挲。 虞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太熟悉了。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温度,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根本推不开。 裴籍松开她,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你放……”虞满回过神挣扎。 裴籍没理她,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却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褥上。 烛火被扫灭。 黑暗中,视觉减弱,其他感官却敏锐起来。 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手指熟稔地解开她的衣带。尽管不听她说话,却又在细节处极尽温柔——怕她硌着,怕她冷,怕她不舒服。 虞满心里又气又恼,身体却不听使唤。 该死的身体记忆。 她试图保持理智,想推开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当他的唇落在耳畔,当熟悉的触感唤醒更深的记忆。 他们同寝一般很少灭灯,这还算是头一回,虞满觉得眼前这人像是真脱了君子皮的禽兽。 她都喊哑了,耳畔还是锦褥摩擦的细响。 意识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虞满摊在床榻上,像条被捞上岸的咸鱼,连手指都懒得动。 裴籍侧躺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逐渐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虞满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算什么事? 她刚才是在提和离吧? 怎么转眼就滚到床上来了? 还滚得……这么彻底。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随即终于忍不住,对着系统吐槽:【你确定原著里我被休之前……有这种剧情?】 系统:【……】 虞满继续:“按照一般套路,我提出和离,他不是应该暴怒、摔东西、或者冷冰冰地说随你吗?怎么到我这,就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 系统沉默良久,才回道: 【不造啊。原著里这段是这么写的吗?让本系统检索一下……】 它顿了顿,似乎在翻资料,然后:【检索完毕。原著六十三章,女配虞氏发现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心灰意冷提出和离。男主裴籍的反应是——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当夜宿在红颜房中。三日后,休书送到女主面前。】 虞满:“……” 系统:【所以……宿主,你现在这个发展,好像和原著不太一样?】 岂止是不太一样。 简直是天差地别。 虞满盯着帐顶,脑子里一团乱麻。 裴籍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他在乎她,又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带那个美人招摇过市? 还有胡妪的事,张谏的事,京城这些暗流涌动的事……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他都签了字。 明日她直接拿着和离书到官府走一趟。 第107章 回家 第107章 回家 第二天虞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另一侧还浮着淡淡的墨香,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她转回头,闭着眼缓了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走了。 不然四目相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晚那个……荒唐的局面。 “文杏!”她扬声唤道。 文杏应声进来,伺候她梳洗。整个过程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没多问,但虞满能从她低垂的眉眼和放轻的动作里,看出那种小心翼翼。 罢了。虞满在心里叹气,麻利地穿戴整齐,等用完早膳,又打发文杏去裴府核查账目,自己才走到暗格前。 打开紫檀木盒的铜扣,取出里面的和离书。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依旧清晰。裴籍的签名和指印还在,旁边空着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纸和离书看了片刻,然后提笔蘸墨,在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下日期和她的名姓。 “走吧。”她把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袖袋,对山春道,“去官府。” 山春没有说话,默默跟上,对于她来说,始终是自家娘子最重要。 马车驶向京兆府。虞满坐在车里,捏着袖袋里的和离书,心情反倒平静,什么念头都没有。 直到在衙门前停下。虞满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接待她的是个四品主事,姓王,留着山羊胡,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听她说明来意,又接过和离书仔细看了,眉头渐渐皱起来。 “裴夫人,”他放下文书,语气客气却疏离,“您这……不合规矩啊。” 虞满一愣:“何处不合?” “其一,”王主事伸出两根手指,“和离需夫妻双方及两家亲族见证,签字画押。您这文书上,只有您一人的签名指印,裴大人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虞满一眼:“既未签字,也未落私印。这不合规矩。” 虞满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那其二呢?” “其二,和离之事,需夫妻双方亲至衙门陈情,由官员调解劝和。若调解无效,方可办理。”王主事慢条斯理道,“如今裴相不在此处,夫人您这边提出……下官实在难办。” 他顿了顿,补了句:“更何况,裴大人如今是正一品大员。这等品级官员的家事,需上报吏部、宗正寺备案,非京兆府能独断。” 虞满听明白了。 她盯着王主事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狐狸,该不会是被裴籍打过招呼了吧? 虞满试探道:“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办理?” 王主事捋了捋山羊胡:“依下官看,夫人还是先回府,与裴相好生商议。若真有和离之意,也需备齐文书,请两家亲族见证,再一同来衙门办理。否则……”他摇摇头,把和离书推了回来,“下官爱莫能助。” 虞满接过那张被退回的和离书,指尖有点抖。 气的。 她想起当年裴籍把这和离书给她时说的话——“若是将来有一日,你真想走,有路可走。” 当时她多感动啊!觉得这男人真是开明大度,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想想…… “我眼睛真是被糊住了。”她咬着牙道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王主事显然听见了,胡子抖了抖。 虞满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多谢大人解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裴籍这厮,从一开始就给她挖好了坑!什么“备着路”,根本就是逗她玩呢!这男人嘴上说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实际上连一张和离书都要做手脚! 她走出衙门,外头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发酸。 刚要上马车,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温和和地从旁边传来: “可解决了?”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就站在衙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嘴角还带着笑意。 虞满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裴籍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虞满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虞满放慢。 他也放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看见这对组合,都忍不住侧目——前头那位夫人脸色铁青,后头那位大人笑意温文,怎么看怎么诡异。 终于回到喜来居。 虞满一脚踏进院门,终于忍不住,转身瞪着跟进来的裴籍。 文杏和山春见状,默默退到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裴相,”虞满扯了扯嘴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真是……狡诈得很啊。” “夫人何出此言?” “那和离书!”虞满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当年给我时,可没说要亲族见证、要你签字画押、要什么狗屁备案!” 裴籍接过和离书,展开看了看,点头:“嗯,字写得有进步。” 虞满:“……” 她一把抢回来,咬牙切齿:“裴籍,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要么你落个私印,要么你随我去宗正寺走一趟。” 裴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尽了。 “你是真的想同我和离?”他问,声音很轻。 虞满对上他的目光:“是。” 话音未落,裴籍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她推他,捶他,最后气不过,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裴籍松开她,指腹擦过唇角的血,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 “真和离?” 虞满喘着气,瞪着他:“我说了,是!” “不行。”裴籍摇头。 虞满简直要气笑了。 她脑子一抽,反着说:“假和离行了吧?就做做样子,骗骗外人,实际上还是夫妻,行不行?” 裴籍看着她,缓缓摇头:“也不行。” 虞满:“……”这人怎么不上当啊! 她一把扯下他还搭在她肩上的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裴籍,我们好好算算。从张谏被调去瘴乡,你骗我说是陛下旨意,实际上是你动的手脚——这是第一桩。” “胡妪的事,你说救不了,可我后来打听了,太后确实要严办,但你若真有心周旋,未必不能保她一命——这是第二桩。” “还有那个……”她顿了顿,想起马车里惊鸿一瞥的美人,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娘子,招摇过市,满京城都知道了。你就算有再多理由,有没有想过我的脸面?这是第三桩。”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亮得惊人:“这些事,你是不是又要说,都有难言之隐?都是为我好?都是迫不得已?” 裴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虞满打断他:“我告诉你,都是借口!”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裴籍,分明有事瞒我。而且这事……恐怕还与我有关。”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故事里那个隐忍十年的将军。 “如果你真所谓是为了我,为了保护我——”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你弄出这些事,让我猜,让我疑,让我难受,是蠢。” “我问了你三次,有没有事瞒我。你三次都说没有。”她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那我便默认,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如今才想同我讲什么难言之隐?晚了。更是愚蠢至极。” 她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廊下的文杏和山春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籍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满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正在翻涌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累了,先回去休憩吧。” 顿了顿,又说:“我听绣绣说,你要回东庆。我送你们。” 虞满看着他这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摇摇头,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收回我从前的话。” 裴籍一怔。 “我离开,不需要你送。”虞满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自己走。”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虞满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幽幽出声: 【他走了。】 虞满没动。 系统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宿主可以大声哭了。经检测,这个屋子的隔音率在85%以上,适合120分贝以下的哭声,不会传到院外。】 虞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系统:【……】算了,原谅失恋的女人。 虞满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衣服、首饰、银票、账本、私章……一件件打包,分门别类。 收拾完行李,她又去了食铺,把孙掌柜和几个管事叫来,交代了近期的安排,包括进货量控制、现银储备、若遇变故如何应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孙掌柜听着,神色凝重,却一句都没多问,只点头应下:“东家放心,铺子有我在。” 从食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虞满站在西市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有些恍惚。 这座京城,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原以为这次会久居,没想到……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喜来居。 之后几日,裴籍没再来。 虞满乐得清静,专心准备回东庆的事。绣绣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不再提姐夫,只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马车停在喜来居门外,行李已经装好。虞满牵着绣绣的手走出门,文杏和山春跟在身后。 谷秋候在车旁,见她出来,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大人让属下送您。” 虞满摇头:“不必。你回去吧。” 谷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属下转告大人?” 虞满顿了顿,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晨雾未散,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驶向城门。 虞满没有回头。 绣绣挨着她坐着,小声问:“阿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虞满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路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摇曳四动。 她们一路向东。 回到东庆县,已是五日后。 还是那座宅子,门前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虞父和邓三娘早早候在门口,二安也虎头虎脑的,躲在邓三娘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阿姐!爹!娘!”绣绣先跳下车,扑了过去。 虞满随后下车,看着父亲明显清瘦的脸,眼眶一热:“爹。” 虞父笑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进了屋。邓三娘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虞满和绣绣爱吃的。席间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虞满注意到,父亲偶尔会侧过身,掩着嘴轻咳几声,脸色有些发白。 “爹,”饭后,她端了茶过去,轻声问,“身子还好吗?” 虞父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娘小题大做,还写信告诉绣绣,害你们担心。” 邓三娘在一旁拆穿道:“什么叫小题大做?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累。你倒好,前阵子还非要去铺子里盯着……”虞父瞪她:“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二安在一旁咯咯笑。 虞满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郁结,稍稍散了些。 在家住了两日,日子平淡温馨。 每日睡到自然醒,帮邓三娘做饭,陪二安玩耍,听父亲絮叨铺子里的趣事。夜里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竟有种久违的安宁,没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第三日傍晚,虞满在院后的菜园浇水。 春日的夕阳暖融融的,把菜畦里的新苗染成金绿色。她挽着袖子,拿着瓢,一勺一勺仔细浇着。 忽然,篱笆外传来一声: “虞娘子。” 虞满手一顿,抬起头。 篱笆外站着位故人。 一身锦袍,虽脸色颇苦,但眉眼依旧疏朗。 正是奚阙平。 虞满放下水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 “奚公子。” 奚阙平隔着篱笆看着她,示意自己想进来,等进来后才轻声道:“算起来,我第一回来这东庆,还是多年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老槐树上,似在回忆:“当时我这师弟对我说过一句话。” 虞满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奚阙平收回目光,看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说:‘若有一日,她想知道我的一切,我会告诉她。’” 晚风吹过菜园,新苗簌簌作响。 虞满手微微收紧。 奚阙平继续道:“如今看来……他约莫是有口难言。我便替他来说吧。” ----------------------- 作者有话说:考完啦在收拾行李回家,应该就这两天要忙一点,后面会多更,谢谢小宝们支持! 第108章 交代 第108章 交代 “今日我来,不是为师弟辩解,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虞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什么,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 “你说。”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裴籍这回去江南三巡,明面上是替少帝笼络豪族。但他抵达扬州的次日,便改换装束,带着谷秋和三个暗卫,悄悄潜去了浔阳。” 浔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薛菡那封信——浔阳戒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 奚阙平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点头:“看来,你也听说了些什么。浔阳是豫章王经营多年的老巢,守备比京城禁苑还严。他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只添了两道不深的刀口,已是走运。” “从浔阳回来后不久,”提到此事,奚阙平也难免紧绷,“豫章王亲自来了一趟京城。” “他等裴籍,选的地方……”奚阙平苦笑,“正对着胡妪家的巷口。当时我跟着裴籍,藏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从我们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你正在胡妪的院子里,同她说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场景: 但裴籍的目光,却沉沉地扫过院墙的阴影、对面屋顶的瓦垄、巷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 奚阙平当时就站在他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渐渐沉下去——屋顶伏着两个,槐树后藏着一个,墙角阴影里似乎也有人。胡妪的丈夫邹利此刻就隐在后窗,手搭在窗沿,袖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冷光。 虞满的呼吸滞住了。 她记得那天。胡妪神色不安,摸着发髻上的银簪,欲言又止。她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叙旧,却不知—— 奚阙平的声音沉下去,即使如今想起,他都觉得有些后怕。 明明如此时刻,豫章王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张弓,他一边试弦,一边对裴籍说:“老了。若是年轻时,我的箭,定比这些人快一步。” 裴籍当时脸上就没了任何表情。抬眸直视着豫章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杀意。 豫章王看他这样,反而叹气。说道:“你什么都好,唯独在情字上不随我——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心硬一些。若真想保护一个人,就不该把她放在刀尖上。” 说这话时,豫章王神色有些恍惚……像在说裴籍,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人。” 菜园里安静得可怕。远处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晚风穿过菜叶的簌簌声。 “然后呢?”虞满听见自己问。 “豫章王问裴籍要什么。”奚阙平看着她,“裴籍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豫章王说:‘我要一个后继之人。’”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挣扎着,把奚阙平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要夺位。在他心里,无论是血脉还是能力,裴籍都是最好的继任者。但前提是——父子二人必须先联手,把少帝拉下马。”奚阙平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虽然不喜欢你,但看在裴籍喜欢的份上,只要裴籍听话,他绝不会动你,白白伤了父子情分。” 他停了停,那时的场景几乎是对峙: 可裴籍当时看了眼还在院子里和胡妪说话的虞满,又看了眼巷口那些潜伏的暗影。然后,几乎没有犹豫。 “他说:‘好。’” 奚阙平当时很震惊,忍不住想说话。豫章王也愣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裴籍答应得这么快。” 裴籍只道:“什么于我而言,都没她重要。”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菜园陷入朦胧的灰蓝。 “反而是这句话,让豫章王信了半分。”奚阙平的声音很低。 “同样,他想看看裴籍要如何做。” 菜园里死寂一片。 虞满站在那里,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她才道:“所以……张谏被调去瘴乡……” “是裴籍主动向吏部提出的。”奚阙平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张谏曾暗中调查豫章王,已引起对方警觉。若他继续留在京城,必遭灭口。去邕州虽是苦地,但天高皇帝远,豫章王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邕州毗邻桂州——那是太后心腹大将镇守之地。若豫章王真起事,张谏便是埋在那里的一颗暗棋,可随时联络桂州守军,南北夹击。” 虞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谏离京那日,一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那句“救命之恩还清了”,还有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 “胡妪呢?”她再开口。 “胡妪本人虽未参与,但知情不报是实。”奚阙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太后震怒,必杀一儆百。裴籍本想救她,但太后亲自督办,他若强行插手,必引怀疑。豫章王正等着抓他把柄……他不能直接救。” 他看向虞满,眼神复杂:“至于那位美人……” “那是江南盐商沈家的公子,沈清晏。”奚阙平缓缓道,“身世说来复杂,总归如今用的是他胞妹沈清烟之名。” “沈家富可敌国,且暗中支持豫章王。裴籍南下,借沈清晏之便,摸清了豫章王在江南的钱粮脉络,也策反了沈家部分势力。” 他顿了顿,难得感叹:“虞娘子,裴籍这人,心思深,手段狠,对人、对自己都够狠。但他对你……从无虚假。” 暮色渐浓,菜园里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日你问了他两次,他都说没有。”奚阙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骗你,是他不能说。你身边有多少豫章王的人,连他也没完全摸清。若是贸然动手清理,必打草惊蛇,你也会察觉。” 虞满沉默了会儿,问道: “你说……他有口难言,是什么意思?” 提到正事,奚阙平的声音凝重起来:“京城已有传闻,说豫章王当年并非暴毙,而是遭人迫害,隐忍多年。还有人声称,在潼关附近见过与豫章王极为相似之人。”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豫章王不想再藏了。” 奚阙平看着她,缓缓道出那个更残酷的现实: “虞娘子,如今的局势是——三方角力。豫章王是裴籍生父,以你为胁,逼他合作。少帝虽视裴籍为宠臣,实则将他当作争权的棋子,君臣之间,亦信亦疑。太后……她要杀豫章王,压制少帝,且已疑心裴籍的身份。” “裴籍处在这三人之间,他想做的,只有保住你。”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以前裴籍总觉得,无论什么情况,他定能护住你。” “但这一回,”奚阙平的声音低下去,“不一样。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怕。” 黑暗中,虞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奚阙平继续道:“我刚得到消息——豫章王在潼关现身了。潼关距京城,仅隔一座华州。他这是……不想藏了,也给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虞满站立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声音直直传来: “虞娘子,你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虞满没说话。 但她知道。 既然豫章王不想藏了,那裴籍的身世——豫章王唯一血脉这个秘密,就会被少帝和太后知晓。 到那时…… “到那时,”奚阙平替她说出来,“无论裴籍愿不愿意,他都会被卷进漩涡中心。豫章王要他继承大业,少帝和太后……会视他为最大的威胁。”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奚阙平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走上前,递到虞满面前。 借着远处屋子透来的微弱灯火,虞满看清了—— 第一件,是一纸文书。展开,正是和离书。但这次,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印:一方是裴籍的私印,一方是枢密直学士的官印。日期空着,只等她填。 第二件,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玄铁铸成,正面浮雕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御字——是宫中的通行令,品级极高。 奚阙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离京前,去裴籍书房转了一圈。这两样东西……就摆在书案最显眼处。” 暮色深浓,菜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的灯火暖黄,映出篱笆模糊的轮廓。邓三娘又唤了一声:“阿满?吃饭了——” 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带着日常的温暖,却透不进这片凝滞的黑暗。 虞满站在那里,没有接那两样东西。 她盯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私印是小篆的“裴籍”,官印是繁复的九叠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冷笑。 “准备的还挺齐全。”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奚阙平一愣。 他预想过虞满的反应——愤怒、悲伤、流泪,或者沉默。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 “虞娘子……”他迟疑着开口。 虞满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奚公子,这封和离书……你是在书案上找到的?” “是。”奚阙平点头,“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砚台旁边。”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裴籍是什么人?那个心思深如海、算计无遗漏的裴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书案上? 还正好,在他去书房转一圈的时候? 夜色里,奚阙平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书房那一刻起,就落入了裴籍的圈套。那个师弟,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东庆,算准了他会无意间看到这些,算准了他会不忍心,然后把一切都告诉虞满。 而他,还真上当了。 “好个裴籍。”奚阙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被算计的恼怒,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看向虞满,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得笔直。 “虞娘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你千万——别原谅他!这人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连自己师兄都算计!”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色的衣摆在夜色里一晃,但停在篱笆门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但我不后悔来这一遭。” 在他看来,裴籍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但同样有些自傲,凭什么就把其余人排除在外。 包括虞娘子。 也包括他。 奚阙平脸上复杂,他这位师弟的心思真是要往深扒几层才看得清楚那一丁点儿真心。 按照以往自己被耍了,定然是十天半月不再理会裴籍。 裴籍要的也是如此。 可他这次还有点骨子痒,想陪他走一回鬼门关。 脚步声渐远。 菜园里,只剩下虞满一个人。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摩挲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指尖在“裴籍”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夜色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方才那声冷笑的余韵,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心里——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奚阙平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终究还是入了心。 “裴籍……”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夜色里飘散,听不出情绪。 远处,邓三娘提着灯笼找了过来:“阿满?怎么还在菜园?天都黑透了,快回来吃饭——” 灯笼的光晕渐近,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虞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把和离书和令牌收进袖中,转身,朝着灯笼的光走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如常。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很卡,又在串伏笔,头都有点疼,明天下午再更一章吧 第109章 送他 第109章 送他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日。 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将虞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院角那株老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地缀了一树,风过时簌簌落几瓣,沾在晾晒的衣物被褥上。 邓三娘在厨房里收拾要晒的干货——蘑菇、笋干、腊肉,一样样铺在竹筛里。绣绣挽着袖子帮忙,不让虞满动手,只说:“阿姐你歇着,这些活儿我在家常做,熟得很。” 虞满被她推到院中,正见虞父坐在树下做木工。 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头香气。虞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皱纹分明。他放下刨子,拍了拍身旁新做好的躺椅: “来试试。” 那躺椅和从前家里那把一模一样——扶手圆润,靠背弧度恰到好处,连座面藤编的花纹都分毫不差。木料是新刨的,但边边角角都仔细打磨过,摸上去光滑温润,不扎手。 虞满躺上去。椅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久违的安抚。 “舒服。”她闭上眼,轻声说。 虞父笑了笑,继续低头刨手里的木料。刨子推过木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邓三娘与绣绣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的安宁。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虞满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缓缓开口: “爹,暂时先不让绣绣回京城吧。” 虞父继续推:“行。” 虞满侧过头看他:“您都不问我缘由?” 虞父头也不抬:“你是她亲姐,还能害她?” 话虽如此,虞满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说得很省略:“这段日子……怕是要乱。” “要闹多久?”虞父问。 “说不准。”虞满重新望向天空,“但涞州总归比京城安稳些。” 虞父点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那我明日回村里一趟,把从前那个地窖收拾收拾。那年闹饥荒时挖的,后来不用了,填了一半。拾掇拾掇,还能用。” 虞满想说“倒也不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好。有备无患。” 虞父抬眼看了看她:“那你呢?” 虞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京城。食铺还没关,那么多伙计掌柜,总不能说走就走。” “什么时候?” “今晚。” 话音未落,邓三娘正端着竹筛出来晒,闻言脚步一顿,竹筛里的蘑菇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急声道:“今晚?那我去给你装些吃的路上带着!”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匆忙。 虞满坐起身,唤来绣绣,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绣绣听完,只重重点头:“那我就在家,保护爹娘。” 她拉住虞满的手:“但是阿姐,你要平安。” 虞满摸摸她的头,喉咙有些发哽:“嗯。” 夜幕降临时,一家人送虞满到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山春坐在车前,手里握着马鞭。虞满看了看父亲清瘦的脸,又看看邓三娘和绣绣,不放心地多交代几句: “若是听到什么风声,别信,也别慌。直接去村里,地窖收拾好了就躲在里面,粮食备足,等安稳了再说。” 虞父一一应下,反过来安慰她:“你莫操心家里。你没出生那几年,世道也乱过,我们不都活下来了?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朴素的智慧:“倒是你……京城那地方,人心比刀剑还利。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实诚。” 虞满点头:“我晓得。”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门口——虞父站在最前,邓三娘搂着绣绣,小手朝她挥了挥。 马车驶动,将那片暖黄的灯火渐渐抛远。 车内,虞满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展开一张舆图,指尖顺着路线缓缓移动。 从东庆回京城,最近的路是经潼关。但潼关如今…… 她指尖在“潼关”二字上顿了顿,移向旁边一条迂回的路线——绕道晋州,多走三日,但避开潼关。 “山春,”她掀开车帘,“不走潼关,绕晋州。” “是。”山春应道,马头调转方向。 一路行去,虞满每到一处城镇驿站,都会下车打听风向。在远离京畿的偏远小镇,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茶摊酒肆里聊的是春耕雨水、家长里短,对豫章王三字毫无反应。 越近京城,风声越紧。 在距离京城两日路程的襄城,虞满在茶棚歇脚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潼关那边,豫章王现身了!” “何止现身!说是斩了好几个贪官污吏,开仓放粮,救了多少百姓!” “我有个表亲在江南,说去年水灾时,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没几个子儿。倒是豫章王私下派人运粮施粥,救活了不少人。” “要我说,当今这位……”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登基这些年,太后垂帘,外戚专权,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若是豫章王能坐那个位置……” “嘘!慎言!” 几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换了话题。 虞满默默喝茶,心头越来越沉。 豫章王这一手造势,做得滴水不漏。贪官是该杀,灾民是该救,这些话半真半假掺着说,最容易蛊惑人心。 她想起奚阙平说的——豫章王在潼关现身,距京城仅一州之隔。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也是蓄谋已久的棋局。 离开茶棚时,她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回到马车旁递给山春。山春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娘子,马换好了,即刻就能走。” “辛苦了。”虞满上车,“尽快回京。” 三日后,马车抵达京城。 城门处的盘查比离京时森严数倍。守城兵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对进出行人车马一一查验。城门旁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的通缉画像,底下围着一群百姓指指点点。 “这都是叛党……听说抓一个赏银五十两!” “啧啧,这世道……” 虞满的马车排在队伍中缓缓前行。轮到她们时,兵士查验了文书路引,又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女眷,态度稍缓,挥挥手放行。 进城后,街道依旧繁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巡城兵卫的队伍明显增多,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齐而沉重的节奏。 虞满直奔喜来居。 马车在巷口停下,她快步走到门前,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落着锁。文杏应当在裴府,山春上前敲门,里头无人应答。 “去裴府。”虞满转身。 刚走出几步,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满?!” 虞满回头,就见薛菡从街角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小挎篮,语气震惊。 “阿菡?”虞满迎上去,“你怎么……” 话未说完,薛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速极快:“阿满,先别问这个!裴大人要去潼关,人已经去了北门,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潼关? 裴籍怎么会去潼关? 虞满心头猛跳,几乎下意识就往外走了一步。山春反应极快,冲到马车旁解下一匹马,牵到她面前:“娘子!”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虞满看着那匹马,又想起奚阙平说的那些话。 她翻身上马。 “驾!” 马匹冲过长街,直奔北门。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春风刮过耳畔,带着尘土的气息。 北门就在眼前。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正鱼贯而出。玄甲黑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那人骑在乌骓马上,一身深青官袍,背影挺拔如松。 “裴籍!”虞满勒住马,扬声喊道。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 马上那人似乎顿了顿,但未回头。队伍继续前行。 “裴籍!”虞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急。 这回,队伍中有人回头了——是奚阙平。他骑在马上,看见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对前方高声道:“是虞娘子!” 为首那人终于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缓缓转身。 马上之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深沉如寒潭,映着城门洞里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两人相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去做什么?为什么去潼关?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说……保重?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白。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城门洞里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出城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目光复杂。 裴籍看了她片刻,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唇。 随即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队伍: “出发。”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率先冲出城门,绝尘而去。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奚阙平策马追上裴籍,与他并辔而行,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裴籍目视前方,没理他。 奚阙平不依不饶:“我回京陪你赴这场浑水,还帮你劝回了虞娘子,你就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谢了。”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全是你的功劳。” 奚阙平挑眉。 裴籍望着前方官道扬起的尘土,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最关键是她很好。” 好到即使他做错了那么多事,让她伤心,让她失望,她还是会追到城门,还会……回头。 奚阙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后别再这么蠢了。你那套‘我为你好所以瞒着你’的把戏,我实在看腻了。” 裴籍没反驳。 他只是握紧缰绳,催马更快些。 尘土渐渐散去,城门处,虞满仍坐在马上,望着那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 守城的兵士、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瞧,裴大人带着人马出城,对夫人连句话都没说。果然,男人有了新人,旧人就不值钱了。 虞满听不见那些议论。 她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直到最后一骑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调转马头,脑子里想到的裴籍刚刚似乎对她说了什么。 回到喜来居时,薛菡还在等她。 见虞满回来,薛菡拉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缓缓。” 虞满接过,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手指。她看向薛菡:“你怎么回京城了?不是说要去河西?” 薛菡叹口气:“原本是要去河西的。但一路上听说京城不太平,我担心你,就折回来了。没想到到了喜来居,文杏说你回东庆县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追过去,你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日我到时,有人送来这封信,说是退回来的。” “送信的人说,”薛菡解释,“这信你交代过,需得亲自交给裴大人,但送到江南时,裴大人一直在官衙,他守了几日裴大人都不曾露面,于是便先去送别的信了,之后又听说裴大人已离开江南返京,信使没追上,不敢擅自拆阅,就又退回喜来居了。” “我放在你屋了,你去瞧瞧吧。” 虞满说好,她起身回了屋。 还是干干净净的,应当是有人打扫过。 信就在书案之上。 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她认出这就是自己那日离开京城前,寄往江南给裴籍的第三封信——那封她在信中第三次问“你有没有事瞒我”的信。 与寄出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封口处有拆开的痕迹。 显然已经有人拆开看过了。 而那个人不言而喻。 虞满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里面不止一页。 最上面是她写的那封,字迹清晰,问题直接。下面还压着两张纸,墨迹还算新鲜,笔迹遒劲舒展——是裴籍的字。 她展开那两张纸。 第一张,是回答。从豫章王的威胁,到张谏的调任,到胡妪的无奈,到沈清晏的真实身份……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与奚阙平说的基本一致,但更细致,更坦诚。 第二张,是另一番话。 虞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千百遍: “吾妻小满: 见信时,你已抵东庆。山水清嘉,尘嚣不扰,远胜京城纷浊。你能安居于此,我心稍安。 此前种种,皆我之失。自负可护你无虞,反累你涉险伤怀,愚甚,悔甚。 你两问“可曾相瞒”,我两答“未曾”。非不愿言,实不能言。棋至中局,落子无悔。豫章王耳目环伺,一语不慎,则满盘皆输。 你之安危于我而言,远甚其他。 今少帝命我我赴潼关一探究竟,前路未卜,若能归来,不求宽宥,愿弥补过失一二,而已。 惟愿吾妻此后安乐肆意,不必困于旧事,不必念及…… 写到此处,落了墨点,可见写信之人的犹豫。 最后才题上故人二字。 虞满盯着最后几行字,一时又想哭又想笑。 这个总是算计无遗的男人,在以为她已经离开、此生可能不复相见时,终于写下这样一封信。 却还是不愿让她忘了他。 虞满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事不过三……”她轻声自语,声音哽咽,“我就算你这第三回……不算数。” 因为那封信,他根本没有收到。 她那第三次质问,他没有机会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洇湿的字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对不起都没有对我亲口说,你也不能死。 第110章 已诛 第110章 已诛 想到裴籍在城门处无声说出的那个口型,虞满反应过来—— “令牌”。 她放下那封令人心绪翻腾的信,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刚要取出细看,外间传来薛菡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阿满,长公主殿下来了。” 虞满一怔,迅速将令牌塞回袖中,起身整理衣襟。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来喜来居?且是这般时候? 她压下心头疑惑,快步迎至前院。 暮色中,长公主立在庭院那株西府海棠下,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浅粉花苞。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月白绣金比甲,发髻绾得简单,斜插一支碧玉簪。最惹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情形,应有三四个月身孕了。 虞满按下惊讶,上前敛衽行礼:“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回身,虚虚一托:“不必多礼。”她目光在虞满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不请我进去坐坐?” “殿下请。”虞满侧身引路。 两人进了正厅。薛菡已备好茶水,悄然退下。长公主在主位落座,虞满陪坐下首。 “看来还是京城的风水不够养人。”长公主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以盖轻刮盏沿,“听说你回了涞州一趟,如今气色倒比我上回见你时好些。” 虞满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殿下说笑了。您在京城不也养得极好?瞧这容光焕发,定是驸马爷照料周到。” 这话倒不假。长公主虽怀有身孕,面容却无半分憔悴,反添了种温润平和的气度,眉宇间那份惯常的矜贵锐利却柔和了不少。 长公主闻言,轻轻抚了抚小腹笑笑。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我原觉得府里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倒瞧见你去城门那一遭。”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看来我那本佛经,你读进去了些?” 虞满假装面露羞罕之色。 她心里飞快盘算——长公主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豫章王之事,还是连裴籍身世也…… 心思一转,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低落:“当时……确是伤心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傻。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裴籍是奉了陛下与太后的密令,假意笼络沈家那位娘子。沈家是豫章王在江南的势力,裴籍借此反探豫章王动向。做戏做全套,自然要招摇些。” 虞满心头一震,面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愧疚:“……是臣妇愚钝,误会他了。” 心里想的却是:好一个谍中谍!对豫章王说是被迫合作,对少帝太后说是假意投诚,对沈清晏说是各取所需——这男人在三方之间周旋,恐怕对谁都没完全说实话。 两人又叙了几句闲话。虞满指尖在袖中轻轻触到那枚冷硬的令牌,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去眸中思量。须臾,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笑道:“说起这个,臣妇倒想起家父一桩趣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公主:“直说便是。” “家父这些时日爱上搜罗古藏,前些日子访一位老藏家,见着块令牌。”虞满语气放得轻缓,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龙凤交缠,背面单一个御字。样式古朴浑厚,瞧着不像本朝工法。那藏家自己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前朝遗物。家父心下喜欢,却又怕是赝品,或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或是甚么犯了忌讳的东西。臣妇见识浅薄,想着殿下博闻广识,或许听过这等物件?” 她将缘由全然推至虞父身上,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请教之意,目光澄净地望着长公主,仿佛只是女儿家替父亲解忧。 长公主倒是没有怀疑,沉吟片刻道:“龙凤纹,御字……你这一说,倒勾起本宫一些旧时记忆。” 她将茶盏轻搁在案上,声线平稳如常:“父皇在位时,曾特命工部铸过一批令牌,以玄铁为材,赐予几位心腹重臣及宗亲,予他们紧要时应急传讯之用。彼时本宫尚幼,因得父皇疼爱,破例也赐了一枚随身佩带,形制与你所言确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笑了笑,“本宫那块是金制,小巧些,常年系在禁步上,后来便收起来了。” 虞满屏息听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长公主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慨叹,“那批令牌铸成后未及启用,父皇便觉此物若有流落,恐生事端。昌宁三十八年春,便下旨悉数收回,当众熔毁了。工部档案亦有记载。”她看向虞满,“你父亲所见,大抵是民间仿制的玩物。” 虞满面上露出恍然与释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藏家说不清来历,竟是仿制的。”她抚了抚胸口,笑意舒展,“这下可安心了,回去便说与家父知道,也免得他白惦记一场。多谢殿下解惑。” 她语气松快,宛若真的卸下一桩小事带来的疑虑。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长公主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想起什么,驻足道:“对了,这几日……该是处置叛党的时候了。裴籍离京前,特向陛下求了恩典,要保一个叫胡妪的妇人一命。陛下应了。” 她看向虞满:“你既回来了,便去接人吧。刑部那边,本宫会打声招呼。” 虞满郑重一礼:“谢殿下。” 送走长公主,虞满袖中握着那块令牌的手指微微发凉。 先帝时期的令牌……裴籍给她这个,是何用意? 不及细想,她吩咐山春备车,直奔刑部大牢。长公主的话果然管用,一名刑部主事已候在门前,见她来了,恭敬引路。 “裴夫人请。殿下已吩咐过,胡氏今日可释。”主事边走边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签个保书。” “应当的。”虞满应道。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回响。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前,主事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哐当落下。 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干草,一张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满心头一沉。 主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人呢?!” 随行的小吏吓得扑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缢了……” “什么?!”主事声音发颤,不敢看虞满的脸。 虞满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看。” 停尸房阴冷潮湿。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白布覆盖的轮廓。虞满走上前,轻轻揭开白布。 是胡妪。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确像是自缢。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这……下官失职……” 虞满看了许久,缓缓盖回白布:“我要带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连声应道,忙唤人拾掇。 回到喜来居时,文杏已在候着。见虞满归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人,她脸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买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满声音很轻,“再寻一处清净地。” “是。”文杏赶紧应下。 停灵两日。下葬前夜,虞满独自站在灵前,看着摇曳的白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仍旧缠着她。 恰在此时,山阳节来访。 她是听说虞满回京,特来探望。见虞满眉宇间凝着郁色,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 虞满犹豫片刻,终是直言:“一位长辈去了。说是自缢,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山阳节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满一怔:“女公子……” “我幼时跟着仵作学过一二。”山阳节语气平静,“若夫人不介意。” 虞满想到她之前说过各道略有涉猎,连忙引她至棺前。 山阳节细细查验了胡妪的脖颈、手腕、指甲。又问了发现时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杀。”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虞满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马蹄形,且受力均匀。”山阳节指着胡妪颈间那道痕,“你看这道——上深下浅,左侧尤重,右侧却突然变浅。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凶手惯用右手,故而左侧受力大。”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自缢者死前多有挣扎,指甲常嵌有麻绳纤维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净净。还有——”她指向胡妪手腕,“这两处瘀青,位置对称,应是死前被人反剪双手所致。” 虞满看着她,郑重一礼:“多谢女公子。” 山阳节摇头:“举手之劳。夫人节哀。” 送走山阳节,虞满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划过很多人的脸——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豫章王那双与裴籍神似的眼睛,邹利虬髯丛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豫章王。 …… 潼关的春日,比京城凛冽得多。 关隘雄踞山脊,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黑冷光。风从峡谷呼啸而过,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裴籍一行入关时,守将查验文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才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与传闻大相径庭——街道整洁,商铺照常营业,百姓神色虽谨慎,却无恐慌。偶尔有巡逻的黑甲兵士经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引路的兵士将他们带到一处府邸前。门楣匾额已旧,漆色斑驳,隐约可辨李宅二字。听说是潼关前任守将李琰的故居,李琰清廉刚直,去岁病故,宅子便一直空着。 “王爷说,不住贪官污吏的宅院,只住清官故邸。”兵士一边推门一边道,语气满是敬佩。 刚一踏进前院,便听见刺耳的鞭打声。 庭院正中,离车手持浸水的牛皮鞭,正一下下抽在跪地的邹利背上。衣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血沫混着水渍飞溅。邹利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周围立着数十黑甲侍卫,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豫章王坐在窗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肘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些许墨迹。 裴籍在对面坐下。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气——清冽中带着药苦,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豫章王肘下那张纸上。 “还是没用。” 豫章王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像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睁眼,盯着桌上那只青瓷香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厌倦的情绪。 “搬走。”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黑甲侍卫,小心翼翼抬起香炉,退出堂外。 香气渐散。 豫章王这才看向裴籍,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做得不错。” “连刺探这种事都派你来,可见,那小皇帝和太后对你信任非常。” 裴籍没看他,也没说话。 豫章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他语气转淡,“在这里歇几日,你便回去禀告——就说,吾想回京,祭拜先帝。” 再有十日,便是先帝忌辰。 裴籍终于抬眼,看向他。 暮色从窗棂斜斜照入,在豫章王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怀念、不甘、怨怼、怅惘……最后都敛入深潭般的平淡。 “若陛下不同意呢?”裴籍开口,声音平静。 豫章王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森寒:“由不得他那个黄毛小儿不同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府里给你备了房间。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那张纸……你替吾收着。” 人已走远,声音还在堂内回荡。 裴籍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 指尖触到那张纸,微凉。他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胡妪已诛。 裴籍握着纸的指节,骤然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纸张飘落,无声无息,盖在方才豫章王坐过的椅面上。 裴籍转身,走出正堂。 庭院里,鞭打声已停。 豫章王立在廊下,看着被两名黑甲侍卫搀扶起来的邹利。邹利背上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倒下。 “停了吧。”豫章王声音不高,“再打,要伤筋骨了。” “是。”离车收起鞭子,躬身退至一旁。 豫章王走到邹利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你跟随吾多年,这是第一回背叛吾。” 语气平淡,却让邹利浑身一颤,闭上眼。 王爷是他的主子,可阿胡亦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杀了她。 豫章王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离车紧随其后。 黑甲侍卫拖着邹利退下,青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暮色里暗红刺目。 裴籍站在堂前石阶上,看着那道血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光。 第111章 找人 第111章 找人 胡妪葬在京郊翠微山南麓。 此处确实山清水秀。春日里满山新绿,坡下有条小溪潺潺流过,对岸是几亩农田,农人耕作的身影隐约可见。不算特别僻静,但胜在开阔明朗。 虞满记得胡妪从前闲聊时提过这里——“等老了做不动了,就在这种地方盖间小屋,每日听着水声鸟鸣,晒晒太阳。” 当时她听出来了,胡妪说这话时眼里有向往,也有掩饰不住的寂寥。这个独居多年的妇人,终究是怕孤单的。 墓碑是新立的青石,刻着“慈妪胡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姓名。虞满站在墓前,上了三炷香,又摆了一碗胡妪最拿手的面——她亲手做的,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师父。”她轻声说,“来生再见。” 山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升空。远处传来农人哼唱的小调,悠长而苍凉。 站了约莫一刻钟,虞满转身离开。 马车驶向明德女学。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绣绣请个长假,二是关于那令牌——山阳家历经数朝,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长公主的话她不怀疑,宫中记录可查。但裴籍既特意暗示此物,定有特殊用意。 马车抵达明德女学时,虞满便察觉不对劲。 平日清静的书院门前,竟停着七八辆各府马车。仆妇们正匆匆领着娘子们上车,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车时,正见几个宫中装束的嬷嬷从书院内走出,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目不斜视,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吴氏。 虞满脚步微顿,垂眸侧身让路。 嬷嬷们鱼贯登车离去,车帘放下前,吴嬷嬷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待宫车走远,虞满才快步走进书院。 院内比往日安静太多。原本书声琅琅的讲堂空着,回廊下也见不到三三两两交谈的女学生。只有陈静姝和山阳节,以及另一位姓周的女夫子,站在庭院中的槐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忧心也是常情。”周夫子轻叹,“京城这般形势,谁能安心求学?都道回家避避风头稳妥些。” 陈静姝神色平静:“无论如何,学堂总要开下去的。乱世更需明理之人。” 山阳节正要接话,瞧见虞满进来,轻轻颔首。 周夫子转头看来,眼中带着警惕:“这位是?” “是我好友。”陈静姝温声道,“虞娘子。” 周夫子神色稍缓,福了福身:“既是山长好友,我先去查看校舍是否都收拾妥当了。”说罢转身离去。 三人走到廊下石凳坐下。虞满这才开口:“方才见不少府上来接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静姝倒了杯茶推给她,语气如常:“近来风声紧,各府都担心。我请示过长公主殿下,准学生们暂回家中。待局势安稳,再复课不迟。” 虞满接过茶盏,想起方才那位吴嬷嬷,话到嘴边不太好问又咽了回去。 陈静姝却似无意间提及:“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太后娘娘想亲撰祭文,前日传我入宫,说是……想让我帮着斟酌字句。” 她说得含蓄,但虞满听懂了——太后想为那篇祭文增色。 山阳节在一旁接道:“说起这个,我倒听家父提过。太后娘娘当年未入宫时,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文采谋略皆不输男子。按理说一篇祭文……原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每涉及先帝之事,娘娘总是力求尽善尽美。” 陈静姝点头:“先帝崩后,娘娘素服三年,不饰珠翠,不闻丝竹。直到三年期满那日,才换下素衣。这份心意……难得。” 虞满听着,不禁问:“那先帝在时,对娘娘如何?” 陈静姝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帝在位时未立后,宫中以贤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为尊。长公主是娘娘所出,也是先帝第一个孩子。至于陛下……生母是低位嫔妃,难产而逝,先帝便将陛下交予娘娘抚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将陛下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先帝对娘娘……亦是敬重爱重。” 虞满听着,心里不免感慨:在这深宫之中,能得这般情意,确属难得。 “对了,”陈静姝看向她,“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虞满这才从袖中取出早已画好的令牌图样——与给长公主看的那套说辞一致。陈静姝接过细看,眉尖微蹙:“这般形制……我从未见过。” 山阳节也凑近看了看,忽然道:“既是宫中之物,倒不如去寻从前宫里的老工匠打听。他们经手过的东西,多少有些印象。” “工匠?”虞满心头一动。 山阳节点头:“我家中有些旧关系,可以帮忙问问。” “那便多谢了。”虞满郑重道。 又叙了片刻,虞满起身告辞。山阳节送她至书院门口。 暮春的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山阳节忽然压低声音: “他离京前,也拿过类似的图样问我。” 他自然是奚阙平。 虞满脚步一顿。 山阳节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后来回家问了族中长辈,说法与长公主殿下一致——这是先帝时期的令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有件事蹊跷。当年参与铸造此物的工匠,事后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莫名亡故。” 她话说的委婉。 虞满听明白了,心头一凛:“你是说……这令牌或许关联着什么隐秘?” “或许。”山阳节点头,“但还需细查。三日后此时,我们在此碰面,互通消息。” “好。” 回到喜来居,虞满立刻着手安排。 她先去了满心食铺。孙掌柜见她来,忙迎进内室,神色凝重:“东家,这几日生意越发清淡了。街上巡卫增多,百姓都不敢多出门。” 虞满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食铺……暂且关了吧。给伙计们多发三月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避风头。待安稳了,再重开。” 孙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明鉴。小人正有此意,只是不敢擅自做主。” 虞满看着他,忽然想到此人上回通过赵老板传递局势消息的敏锐,心思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还有一事劳烦。帮我寻些人——先帝时期从宫中出来的老工匠,或他们的后人。年纪越大越好,报酬从优。” 孙掌柜接过银票,面额让他眼皮一跳。他抬头看向虞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多问,只笑着应下:“东家放心,三日内必有消息。” 从食铺出来,虞满又去了顾府。 如今的顾府已换了气象。她之前就听过了,顾老太爷已将掌家之权悉数给了顾承陵。听闻虞满来访,他亲自迎至花厅。 “夫人有何吩咐?”顾承陵开门见山。 虞满将寻人之事又说了一遍。顾承陵沉吟片刻:“宫中旧人……我确有门路。最迟两日,给夫人答复。” 他顿了顿,看向虞满:“夫人可是在查什么?” 虞满避重就轻:“一些旧物,想弄清来历。” 顾承陵便不再多问,只道:“需要帮忙时,随时开口。” 接下来两日,虞满见了不少人——顾家和孙掌柜找来的老宫人、工匠之后,甚至还有个自称在先帝御书房伺候过的老太监。 收获寥寥。 多数人对此令牌毫无印象,少数几个说“似是见过”,却讲不出所以然。直到第三日午后,孙掌柜亲自带了个断指的乞丐来喜来居。 那乞丐约莫五十来岁,右手缺了三指,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市井磨砺出的精明。见虞满端坐于上,也不怯场,只将残掌搓了搓,嘿嘿一笑:“贵人想打听什么?小老儿知无不言,只这肚里饥荒,舌头也跟着打结……” 孙掌柜会意,递过一小锭银子。乞丐接过掂了掂,贴身藏好,这才敛容道: “小老儿的师父姓郑,当年在工部匠作监当差,有双巧手。贵人说的那令牌,师父确实经手过。” 虞满眸光微凝:“可知是作何用的?” “详细情形,师父也不甚清楚。”乞丐摇头,“只恍惚听他酒后提过,说那批令牌是自天字第一号起,至地字末号止,统共一千之数。后来上头传令熔毁,便是一枚一枚按字号核验,在众目睽睽下投进炉子的,做不得假。” 序字? 虞满记得袖中令牌——玄铁表面幽光沉静,除龙凤御纹,再无半点凿刻痕迹。 乞丐觑着她神色,压低嗓子道:“除了那批正造……” 他往前凑了半分,气息里带着市井的尘土味:“按匠作监的老规矩——开炉铸这等要紧物件之前,必得先精工制成一枚母范,纹样、尺寸、厚薄,皆与将来成制一般无二。这母范……通常不留记录,事后也未必熔毁。” 虞满心头骤然一紧:“你是说,那枚母范或许尚在人间?” “小老儿可不敢打包票。”乞丐连连摆手,“师父从未吐露过母范下落。但依常理推想,那般紧要的根子,怎会轻易毁去?”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贵人这枚……瞧着,颇有几分母范的气韵。” 话至此处,已是尽头。孙掌柜又予了些散碎银钱,引那乞丐悄声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虞满独坐灯影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铁冰冷的胎体。 母范……序字……当众熔毁…… 正沉思间,文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晗明宫比虞满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殿内陈设多是深色檀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 太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她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沉静而肃穆。 虞满依礼跪拜:“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太后未抬头,笔下不停,“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虞满谢恩坐下,垂眸敛息。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太后才搁笔,拿起写满字的素笺端详片刻,轻轻摇头,将其置于一旁。 她这才抬眼看向虞满。 那双眼睛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阿真在吾面前常提起你。”太后开口,声音平和,“说你心思纯真,行事机敏周到。” 虞满垂首:“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新叶舒展,“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原有司仪、司食操办,但今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虞满:“吾想添几道素食供奉。听闻你擅厨艺,心思也巧,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帮着参详参详吧。” 虞满心头一凛。 宫中礼仪何等森严,祭祀供奉自有定例,怎会突然让她这个外命妇插手?且是留在宫中?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太后这是要将她扣在宫中。 人质。 裴籍在潼关,她是他在京中最在意的人。将她控在手中,便是多一道钳制裴籍的筹码。 冷汗浸湿了后背。 “臣妇……”虞满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拒绝是抗旨,应下便是将自己送入牢笼。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珠帘掀动,少帝快步而入。他一身明黄常服,神色似乎不太好看,见到虞满在场,明显一怔。 “母后。”他先行礼,随即看向虞满,“裴夫人也在?” 太后神色如常:“正说起先帝忌辰供奉之事。陛下有事?” 少帝目光在虞满身上停了停。 太后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臣妇告退。”虞满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走出晗明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深宫。 刚至宫门,却见山阳节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帘掀起,山阳节神色凝重: “虞娘子,上车说话。” 虞满登车。马车驶动,山阳节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豫章王从潼关递了折子,请求回京祭拜先帝。” 虞满呼吸一窒,想到了方才少帝的脸色。 山阳节看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和太后……应该也得了消息。潼关至京城,快马不过三日。” “这回是不应也得应。”虞满接话道。 第112章 回京 第112章 回京 “贡山高、贡山长,头上有个白月光。” “将不归、将何归,豫章一箭平四方。” 这歌谣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着,走卒哼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贡山军镇守边关、一箭射穿敌酋头盔的旧事。 “谁能想到啊——”白发苍苍的老者咂着旱烟,在巷口榕树下摇头叹息,“那位爷,竟还活着!”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亲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毙”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没死,如今正在潼关,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 “当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驱胡虏,南平蛮乱,先帝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这位胞弟!” “可既没死,为何诈死?还一瞒就是二十年?” “啧,皇家的事,哪说得清……不过那暴毙的消息,可是贡山军亲卫传出来的。若真是诈死,这欺君之罪……” 议论未歇,更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自贡山关始,数位镇守边疆的大将接连递折,请求入京述职。紧接着,江南三州、河东两府,接连爆发民乱——不是寻常的饥民抢粮,而是有组织的冲击府衙、劫掠官仓。当地衙役镇压不住,眼看要酿成大祸时,总会冒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他们自称是贡山军。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几位大儒,联名写下《请豫章王归朝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颂其功绩,辩其忠贞,文采斐然,在士林间传抄甚广。 明眼人都看懂了。 这是造势。是立威。是告诉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来的,是带着兵马、民心、文胆,堂堂正正地归来。 “高明啊……”茶楼雅间里,几个青衫文士低声感慨,“民心、军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过是个名分问题。” 果然,潼关的折子一日三递,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京城却始终沉默。 直到第四日。 潼关来的不是折子,是一根荆条,和一份请罪书。 荆条是贡山特有的荆棘,坚硬带刺。请罪书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豫章王自称,当年暴毙乃是奉先帝密旨:诈死隐退,暗中练兵强国。先帝明察远见,早觉大周虽表面强盛,实则危机四伏——北有胡族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动,东南海疆倭寇频扰。故命豫章王暗中组建新军,改良火器,操练水师,以备不虞。 “臣隐忍二十载,幸不辱命。”请罪书末尾写道,“今新军已成,火器可战,水师可航。臣老矣,惟愿归京祭告皇兄:当年所托,臣已办妥。祭毕即返潼关,绝不久留。” 还特地强调:“此行仅臣一人,不带一兵一卒。” 朝野哗然。 疑点自然有——先帝既留此密旨,为何不告知当今?为何二十年来毫无音讯? 但无人敢深究。 因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谁都听懂了:你若让我以欺君之罪论处,我便有奉旨练兵之功;你若容我回京祭拜,我便还是忠臣贤王;你若不允—— 潼关之外,那些出现的贡山军,那些边将,那些一夜平乱的铁腕,便是答案。 这是阳谋。以一人之身,挟大势相逼。 次日,少帝承太后懿旨,准豫章王回京。命文正章事裴籍,一路护送豫章王返京。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睹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亲王。 喜来居内,虞满听着文杏一一禀报外间动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的令牌。 豫章王要回来了。 带着他经营二十年的势力,带着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军,带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忠臣归来的故事。 “夫人?”文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虞满回过神,摆摆手:“继续留意外头消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文杏退下后,虞满取出令牌,对着窗光细看。玄铁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紧蹙的眉头。 那日与山阳节碰面后,两人将乞丐的线索合并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母范真的被保留下来,最可能的下落,一是在工匠手中,二是在……下令铸造此物的人手中。 “奚阙平可曾提过,这令牌是从何处得来?”虞满当时问。 山阳节仔细回想:“他只说是替裴大人问人要的。至于问谁……未曾明言。” 虞满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 褚夫子。 “褚夫子可还在京城?”她急问。 山阳节缓缓摇头:“我每隔三日便去拜访。来寻你之前刚去过,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那淳于公子他们呢?” “月前便被褚夫子遣回白鹿书院了。”山阳节顿了顿,“说是……书院有事。” 要找的人,一个都不在。 虞满当时心便沉了下去:“我只怕……来不及了。” 豫章王此番回京,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太后若以为自己是瓮中捉鳖,只怕到头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山阳节继续查访工匠线索,虞满则通过顾承陵和孙掌柜的人脉,暗中探查宫中旧人。 然而进展缓慢。 直到这日,豫章王的车驾,已至城下。 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想亲眼见见那位传奇亲王的模样。虞满没有去凑热闹,只站在喜来居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午时三刻,车驾入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辆青帷马车,前后各有十骑护卫。马车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通体乌黑,蹄声如雷。护卫皆着黑甲,腰佩长刀,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 但百姓们已沸腾了。有人高喊“王爷千岁”,有人老泪纵横。 虞满的目光,却落在车队旁那匹乌骓马上。 裴籍一身紫色官袍,端坐马上,面容平静无波。他没有看欢呼的人群,也没有看身旁的马车,只是目视前方。 车队缓缓驶向皇城。 宫门处,禁军统领率众相迎。按律,入宫需卸兵刃。 “殿下,”禁军统领躬身,“请解佩剑。” 马车内静默片刻。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先帝在位时,特准本王佩剑上朝。此恩,本王不敢忘。” 话音落地,宫门前一片死寂。 禁军统领额头冒出冷汗,看向裴籍。 裴籍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晰: “殿下,如今是新朝了。” 新朝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传来一声低笑。 随后,车帘掀起。豫章王李晏探身而出。他未着亲王礼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虽有了岁月痕迹,但那双眼睛锐利如昔,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裴籍。 “裴大人提醒的是。”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本王……僭越了。” 裴籍双手接过剑,转交禁军统领。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御座之上,少帝端坐。御座之侧,那张太后惯坐的凤椅,今日空着。 豫章王一身亲王朝服,立于丹陛之下,躬身行礼: “臣李晏,参见陛下。” 少帝抬手:“皇叔平身。这些年……辛苦了。” “为君分忧,不敢言苦。” 一番场面上的寒暄后,少帝道:“皇叔远道归来,且先在京中安顿。驿馆已备好,待两日后先帝忌辰,朕与皇叔同往太庙祭拜。” “谢陛下。”豫章王应下,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祭拜……臣在潼关时,与裴大人相谈甚欢,还有一局残棋未了。不知这几日,可否请裴大人过府,将那局棋下完?” 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籍。 少帝也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顿了顿,才道:“哦?没想到裴爱卿与皇叔竟一见如故。既如此——” “陛下,”裴籍出列,躬身道,“臣与豫章王殿下确有几面之缘。殿下棋艺高超,臣受益匪浅。待臣回府料理完琐事,定当登门请教,续完残局。” 他没有应“过府相伴”,只说“登门请教”。 豫章王看了他一眼。 散朝后,裴籍快步走出宫门。 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登车,身后传来豫章王的声音: “裴大人这般着急,是要回府,还是……去别处?” 裴籍脚步一顿,回身拱手:“殿下说笑了。自然是回府。” “巧了。”豫章王慢步走来,“本王也想去裴大人府上坐坐。那局残棋,本王心痒得很。” 这话说得温和,却是不容拒绝。 裴籍沉默片刻,对车旁的奚阙平使了个眼色。 奚阙平会意,悄然后退,混入散朝的官员人群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既如此,”裴籍侧身,“殿下请。”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向裴府。 消息传到喜来居时,虞满正在翻阅孙掌柜送来的名册——上面列着十多位先帝时期出宫的老宫人,有几位已联系上,约好明日暗访。 文杏低声禀报:“夫人,大人回府了。但……豫章王也跟着去了。” 虞满无言良久,这招虽恶心,却有效。豫章王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裴籍与他,关系匪浅。也是告诉裴籍: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傍晚时分,奚阙平和山阳节一同来访。 奚阙平连茶都顾不上喝,忙道:“那令牌……当年确实是裴籍让我同老头子要的。” “褚夫子从何处得来?”虞满追问。 “他没细说。”奚阙平沉吟,“但以老头子的身份……若说这令牌来自宫中,最可能的,便是太后所赠。” 虞满与山阳节对视一眼。 “可当时太后尚未亲政,如何能接触到工部所铸之物?”山阳节提出疑问。 虞满却想到另一件事:“长公主殿下说过,她有一块金质令牌,是先帝所赐,方便她出入宫禁。既然女儿有,母亲……会不会也有?” 这个推断并无实证,但奚阙平眼睛一亮:“有理!先帝对太后娘娘的宠爱,朝野皆知。赐她一块令牌,并非不可能。”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当务之急,”虞满缓缓开口,“是查清这令牌的来历,以及……它究竟关联着什么。若真与太后有关,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奚阙平点头:“我去查查太后身边的旧人。尤其是先帝时期的老人。” 山阳节也道:“工匠那条线,我继续查。”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联络方式和下一步计划。 送走二人后,天色已彻底暗下。 虞满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查线索,理脉络,应对各方消息……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松弛,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豫章王那双锐利的眼,一会儿是裴籍在城门口回头时深沉的注视,一会儿又是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 “娘子?” 山春轻声唤她。 虞满猛然惊醒,额上沁出冷汗。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眉心。 “戌时三刻了。”山春道,“薛娘子方才回来了,说是在外头用了饭。” 虞满:“好,我去熬点粥喝。” 她朝厨房走去。 越近,香味越浓。 是葱爆羊肉的味道,还有……醋溜白菜? 她轻轻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手执锅,一手执铲,动作熟练地翻炒着。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见开门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他长身素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平日用的粗布围裙。 四目相对。 虞满愣在门口。 裴籍也顿了顿,随即转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白菜,声音温润: “饭马上好。” 他怎么在这儿 虞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不是应该在裴府吗?” 裴籍将炒好的白菜盛进盘中,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才转过身,细细看着她,似乎要将分离的时间都补回来。 虞满也发现,他脸明显清瘦许多,连素衣穿着都有些飘然,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眼神很沉静宽和。 “裴府没有让我赔罪的人。” 他垂着眼说。 第113章 是你 第113章 是你 这顿饭还是吃上了。 三菜一汤——葱爆羊肉、醋溜白菜、清炒笋尖,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恰到好处,味道地道。 错的是人,不是食物。 虞满在心里默默念叨,低头扒饭。羊肉嫩滑,白菜酸爽,笋尖清脆,汤鲜得让她舌尖发颤。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虞满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探身往外看了看。又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缝,侧耳听了听。甚至抬头,望了望屋顶的椽子。 确定周遭无人窥听,她才回到桌边,压低声音,含糊地问: “你走之前……城门口那句话,什么意思?” 裴籍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声道: “只是直觉。那令牌……或许有问题。” 他第一回见它,是在山青书院。那年他刚入学不久,褚夫子喝醉了,拿着那块令牌把玩,难得露出笑容,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 不等他答,褚夫子便自言自语:“这等同丹书铁券,可保人一命。” 接着褚夫子转过头,醉眼朦胧地问他:“你想不想要?” 裴籍:“我那时心高气傲,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没理他。他却执意要给我,说:‘我偏要给你。或许……能保你一命。毕竟是先帝之物啊。’” 可后半句,褚夫子说得极轻,像在叹息,又像在……遗憾。 虞满屏住呼吸。 “所以那日离京前,”裴籍看向她,“我让奚阙平去找褚夫子要这块令牌。褚夫子也说愿赌服输,便给了。” 他目光落在虞满脸上,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给你。万一,能用上呢?” 虞满心头一颤。 “可后来我查了,”裴籍话锋一转,“先帝从未赐过什么令牌。宫中记录里,也没有这等形制的令牌。直到我进京后,无意间见长公主佩戴过一枚金质令牌,形制与你那块一模一样,才起了疑。” 他顿了顿:“我派人去查,得出的结论……与你这几日查的,差不离。”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和山阳节的推论说了出来——令牌或许与太后有关。 裴籍听完,沉吟良久。 “或有可能。”他缓缓点头,“但眼下,我抽不开身去查。豫章王这两日必会死死盯着我,下棋是假,试探是真。这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看向虞满,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色:“你自己小心。若事有不对——” “裴籍。”虞满打断他,侧过脸,认真看着他,“你要先活着,才能给我赔罪。”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然,我也会好好的。” 裴籍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他脸上骤然一亮。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走。”虞满再次打断,语气坚决,“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送我走?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补了句:“豫章王也不同意。” 裴籍无奈地笑了。 “我想说,”他看着她眼睛,“无论生死,我始终在你之前。” 虞满挑眉:“这话说的,你要替我挡刀挡剑啊?” 裴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语气平静:“不在话下。” “要是你爹真……”虞满斟酌着用词,“许你泼天富贵、至尊之位,你不心动?” 裴籍静静看着她,忽然反问:“你从前只说,要当宰相夫人。如今……又想当皇后了?” 虞满:“……” 她赶紧摇头:“我还是只想开个铺子,晒晒太阳,过点轻松日子。” 裴籍看着她。 虞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所以,首先,好好活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日子快得出乎意料。 第一日,宫中便点了数十位重臣与命妇,随圣驾前往先帝陵寝祭奠。这是惯例——先于陵寝行家祭,再返承天坛行国祭。 第二日晚,虞满还在喜来居与山阳节、奚阙平碰面。这几日他们见了不下二十位先帝时期的宫人,却一无所获。 “难道方向错了?”奚阙平揉着眉心。 虞满心头焦急,推开窗,望向裴府方向。 听说这两日,裴籍都在陪豫章王对弈。除此之外,裴籍入宫议事,豫章王便在府中焚香沐浴,十足诚心,等着为先帝祭奠。 但今日有些不同。 豫章王在磨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一柄古剑。裴籍进府时,正见他以酒洗刃。酒液淌过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人影。 他只着单衣,衣襟微敞,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 “这把剑,叫人安。是我第一回带兵出征时,皇兄——那时他还是王爷——赠我的。” 他顿了顿,指腹抚过剑身: “他说,不求我建功立业,只愿我平安。这是兄长……最朴素的心愿。” 剑身映出他幽深的眼: “可惜,事与愿违。此后多年,兄弟分隔,他在京城,我在边关。这把剑……再未出鞘。” 话说完,剑也磨好了。 寒光流转,杀气内敛。 豫章王将剑归鞘,这才回头,看向静立门边的裴籍: “吾儿,给你这么多日,可想清楚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这偌大天下,便在我二人之手。” 裴籍躬身行礼,语气如常:“既然殿下不打算下棋,那臣先告退了。” 豫章王盯着他背影,忽然道: “还是因为……那个虞家女?”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离去。 走出府门,谷秋已在等候。裴籍低声吩咐: “按计划行事。” “是。” 第三日,天刚亮便出了太阳。 春日朝晖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昨夜残留的雨渍蒸腾成若有若无的雾气。街巷两侧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簌簌落着。 文杏伺候虞满穿上一品命妇的全套礼服,便乘车赶往北门。 马车行至北门时,没等多久,御驾已到。少帝与太后的车辇在最前方,金辂玉辇,华盖如云。其后是豫章王,一人一马,玄衣黑甲。裴籍落后半步,紫袍玉带,面容平静。 命妇车马排在队尾。虞满下车时,正见山阳节走过来,状似无意地低声道: “长公主有孕在身,太后特准她在宫中主持祭司事宜,今日不来陵寝。” 虞满颔首,心下了然。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昨日谷秋送来裴籍的字条,只有一句:“前半程当无碍,然需慎之又慎。” 可这一路,实在太顺了。 顺得让人不安。 先帝陵寝在城西三十里的苍龙岭。 山势起伏,松柏苍翠。陵前神道两旁,石像生肃穆而立,历经风雨,面目已有些模糊。 礼部尚书率陵寝守陵奴仆跪迎圣驾。这些守陵人多是自愿来的老宫人,在此一守便是数十年,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祭文由太后亲撰,礼部尚书代读。文辞恳切,追思先帝功绩,颂其仁德。读至动情处,老臣哽咽,不少命妇也低头拭泪。 随后,少帝、太后、豫章王依次上前,焚香祭拜。 递香的是个老太监,姓江,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先帝崩后,他自请守陵,至今已二十载。老得背都佝偻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看人时,像能洞穿皮囊。 他给少帝递香时,躬身低头,恭敬如仪。 给豫章王递香时,手稳如磐石,眼神平静。 轮到太后时,他顿了顿,才将香递上。手指相触的刹那,他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只有太后能听见。 太后神色未变,接过香,转身面向陵碑。 祭毕,三人退出享殿。 阳光刺眼,将陵前青石板晒得发白。少帝与豫章王并肩而立,说着场面话——皇叔辛苦、陛下仁孝,叔侄情深,其乐融融。 太后站在稍远处,望着陵碑,神色有些恍惚。 虞满在命妇队列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祭陵结束,队伍准备返京。 豫章王却忽然驻足,回头望向陵寝左侧一片空地。那里松柏尤盛,地势略高,可俯瞰整个陵区。 他看了很久,久到少帝都出声询问:“皇叔?” 豫章王这才回神,淡淡道:“想起些旧事。皇兄曾说……他左侧的位置,要留给我。” 说罢,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队伍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虞满靠在厢壁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裴籍说前半程无碍,可这无碍也太彻底了。豫章王费这么大周折回京,难道真只为祭拜先帝? 不对。 一定有什么…… 她忽然坐直身子,脑中灵光一闪—— 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找先帝时期的宫人,却忘了最重要的一处:先帝陵寝! 听说当年,有不少老宫人自愿来此守陵,一守便是几十年。这些人,才是最了解先帝、最可能知晓宫廷秘辛的! 比如……那位江大监。 虞满心跳加速。 可此刻队伍已启程,她如何折返? 好在命妇车马在队尾,倒是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文杏道:“我有些头晕恶心,想下车透透气。” 文杏忙扶她下车,又去寻随行的太医。 虞满站在道旁,春日阳光晒得她额角渗出细汗。她环顾四周,见山春在不远处护卫,立刻使了个眼色。 山春会意,悄然靠近。 “去找女公子,”虞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她,折返陵寝,查守陵人。她懂。” 山春点头,身影一闪,没入路旁树林。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额头,做出虚弱状。 恰在此时,周府的马车经过。周夫人掀帘看见她,关切道:“裴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坐我的车?” 虞满摇头,勉强一笑:“多谢夫人,只是马车坐久了,有些闷。歇歇就好,夫人先行吧。” 周夫人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嘱咐两句,便令车夫继续前行。 队伍渐渐远去。 虞满转身,朝着陵寝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刚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文杏的声音: “夫人,太医请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文杏领着个中年太医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笑。太医背着药箱,垂首跟在后面。 “不必麻烦了,”虞满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恶心,想去陵寝那边歇歇,透透气就好。” 文杏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笑容未变,声音却低了下去: “夫人身子不适,该好好诊治才是。怎么非得……去先帝陵寝?” 她抬眸,看向虞满: “还是说……夫人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那垂首的太医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从药箱中掏出的不是脉枕,而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电光石火间,虞满猛地抽手后退! 文杏却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夫人,”她依旧笑着,“您要去哪儿?” 匕首破空刺来! 虞满侧身闪避,锋利刃尖擦过衣袖,划开一道口子。她抬脚狠踹太医膝弯,趁对方吃痛弯腰,挣脱文杏的手,转身就跑! “追!”文杏冷喝。 太医和文杏同时扑来! 虞满拼命朝陵寝方向狂奔。礼服沉重,珠冠碍事,她一把扯下冠饰扔在地上,长发散落,在风里乱舞。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前方是长长的神道,石像生沉默矗立。阳光刺眼,将影子拉得诡异扭曲。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是山阳节!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太医背上!太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文杏见状,眼神一厉,竟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直刺山阳节! “女公子小心!”虞满惊呼。 山阳节侧身避开,木棍横扫,击中文杏手腕。短刃脱手飞出,文杏踉跄后退,盯着山阳节,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你……怎么会?” 山阳节挡在虞满身前,她盯着文杏:“你是豫章王的人?” 文杏捂着红肿的手腕,目光却落在虞满身上,眼神复杂:“夫人,对不住。” 说罢,竟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神道尽头。 太医挣扎着想爬起来,山阳节一棍敲在他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陵前恢复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虞满扶着石像生喘息,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山阳节手里的木棍,喉头发干: “你……”还会武 山阳节看懂了,道:“各道均有涉猎。” 虞满:“还真是全能啊。” 山阳节拉起她:“先走,应该有人要来了。” 适时,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来了。 第114章 祭奠 第114章 祭奠 两人在草木丛中狂奔。 虞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沉重的命妇礼服被荆棘勾扯,裙摆撕裂,发髻早已散乱,长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 “要快些!”山阳节在前头开路,手中木棍横扫,将拦路的杂草荆棘劈开一条窄道。她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往常的淑女模样。 虞满咬紧牙关跟上。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山阳节及时拽住。 “还有多远?”虞满嘶哑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快了!看见前面那片矮坡了吗?翻过去就是——”山阳节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低头!” 虞满本能地俯身。 “嗖——!” 一支短弩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钉在身后一棵枯树干上,箭尾震颤不休。 追兵放箭了! “跑!”山阳节拽着她猛冲。 两人几乎是以滚爬的姿势冲过最后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偏僻的黄土岔路,山春牵着辆青篷马车候在路边,见她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车厢。山春扬鞭催马,马车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直到驶出数里,确认后方无人追来,山阳节才靠着厢壁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虞满声音嘶哑。 山阳节从马车暗格掏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这才解释: “裴籍前几日借奚阙平之口拜托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方才山春来寻我时,我让她先走,自己折返暗中接应。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没想到,你身边那个文杏……” 虞满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 文杏。 那个一到京城就跟着她,细心妥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文杏。那个会因为她熬夜看书而唠叨,会偷偷在她食盒里多放两块点心的文杏。 竟然是豫章王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虞满闭上眼,声音疲惫,“豫章王的人,偏偏是她带进府中的。回京后,裴籍的动向、我的行踪……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可心里终究是钝痛的。 山阳节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各行其道,是非立场而已。她待你好时,未必全是虚情。只是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这话宽慰不了什么,但虞满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和车外渐起的风声。 马车沿着土路疾驰。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天际滚滚压来,黑沉沉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起初虞满以为是耳鸣,或是车轮颠簸的杂音。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是马蹄声。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 她将车帘掀得更开些。 土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条较宽的官道。此刻,官道上烟尘腾起——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清那是一队队黑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铁,马匹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路面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像一道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虞满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骤然变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荒草上。很快便连成雨幕,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黑甲铁流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却依然可见向前涌动。 虞满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恍惚。 山阳节也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骑兵队列,脸色凝重:“看来……就是今日了。”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豫章王隐忍二十年,筹谋二十年。今日先帝忌辰,百官齐聚,皇城洞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山春!”虞满扬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再快些!务必在城门封闭前赶回去!” “是!”车辕处传来山春的回应。 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速度骤然加快。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更加剧烈。虞满抓紧窗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程的队伍,也在雨中行进。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仆从们忙不迭取出备好的油衣、斗笠,分发给骑马的官员。 裴籍接过斗笠,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侧过身,望向队尾的命妇车马。雨幕朦胧,看不清哪一辆是虞满的。 “裴大人也想乘马车?” 身旁传来豫章王的声音。他已戴上斗笠,玄色油衣在雨中泛着冷光。他看着裴籍,笑得如同宽和的长辈: “吾倒是忘了,令夫人也在女眷之中。” 顿了顿,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马车上……是沾不了雨的。大人还是先顾惜好自身。” 裴籍转回头,将斗笠戴上。竹篾编的帽檐垂下一圈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劳殿下费心。”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路旁的桃李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污浊不堪。 队伍终于驶入京城。 几乎是一进城,裴籍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街上人太少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走过的,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雨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终于抵达皇城。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车马依次入内——先是御驾,然后是亲王、百官的车马。每进一辆,宫门便合上一分。 轮到裴籍时,他勒马停在宫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的京城,灰蒙蒙的,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催马入内。 身后,宫门轰地一声,彻底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裴籍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瓮中捉鳖。 宫内倒是另一番景象。 回廊下宫灯早已点亮,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汉白玉铺就的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殿宇巍峨的影子。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外头那场暴雨与这座皇城毫无干系。 长公主已在太庙前等候。她换了一身素青宫装,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的披风,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但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宛如一株风雨中不倒的青竹。 见圣驾至,她率众跪迎: “儿臣恭迎母后、陛下。” 太后自凤辇中伸出手,虚虚一托:“平身。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受了寒气。” “祭奠父皇,儿臣不敢怠慢。”长公主起身,目光掠过豫章王,微微颔首,“皇叔一路辛苦。” 豫章王还礼,神色如常:“殿下有心。” 一切看起来,还是天家该有的礼数与体面。 众人移步承天坛。 坛顶设香案、祭品,青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少帝、太后、长公主、豫章王依次登坛。百官与命妇在坛下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祭礼按部就班进行。 礼官拖长嗓音唱赞:“跪——拜——” 按理来说应当是少帝率先上香,却忽然有人开口。 豫章王站在香案旁,望着先帝灵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坛: “陛下,容臣……先同皇兄说几句话。” 坛下一片死寂。 礼官脸色骤变。那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臣,一生恪守礼法,此刻闻言,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豫章王!祭礼有序,岂容僭越!你——” 话未说完。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那护卫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礼官脖颈处便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血混着雨水,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 “啊——!”有胆小的命妇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坛上,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缓缓转向豫章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豫章王,你这是要造反么?” 少帝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长公主站在太后身侧,眉头紧蹙,却没说话。 豫章王摇摇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 “臣只是……想先同皇兄说说话。” 他看向太后,目光坦然:“皇嫂,允否?” 四目相对。 雨丝无声飘落。 许久,太后闭上眼睛。 “允。”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深潭。 坛下百官,无不心惊肉跳。 这是……默许了兵变?还是太后另有谋划?抑或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低头?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望向宫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甲侍卫,将整个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豫章王笑了笑,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缭绕,他对着灵位躬身三拜,嘴唇翕动,似在低语什么。 无人能听清。 祭拜完毕,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后退三步。 却没有让开位置。 而是转过身,面向坛下百官,目光落在左首第一人身上。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响彻承天坛: “吾儿,上来敬香。” “轰——!” 仿佛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包括那些黑甲护卫——全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位置。 左首第一人。 紫袍玉带,身形挺拔。 裴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他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正因如此,坛上三人——太后、少帝、长公主——的脸色,反而更加变幻不定。 太后盯着裴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刮过一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道:果然。 少帝的目光也冷了。 他盯着裴籍,又看向豫章王,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豫章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连皇叔这个称呼,都省了。 豫章王却恍若未闻。他站在坛上,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声音里竟带上几分沉痛: “吾多年前,痛失诸多子嗣。本以为此生再无血脉留存,幸得上天垂怜,皇兄保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 “使吾还有一子,流落在外……方得相认。” 坛下死寂。 只有雨声淅沥。 豫章王望向裴籍,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裴籍,上来。” “给祖宗和先帝……敬香。” 风卷着雨丝,掠过承天坛。 汉白玉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晕开淡淡的粉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那个紫袍身影。 裴籍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坛上。 目光掠过豫章王,掠过太后,掠过少帝,最后落在先帝灵位上。 然后,他抬步。 一级。 两级。 三级。 靴底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紫袍下摆扫过阶面雨水,拖出一道湿痕。 坛上,豫章王看着他走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坛下,百官瞠目,命妇掩口。 太后闭上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少帝盯着那道身影,眼神冰冷如刀。 长公主扶住太后,指尖发白。 雨越下越大。 ----------------------- 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明天尽力更到大结局[摸头] 第115章 结局 第115章 结局 裴籍踏上了最后一阶。 汉白玉石阶湿滑,雨水在阶面汇成细流,他的皂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紫色官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站在坛顶,与豫章王、太后、少帝、长公主并肩而立,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没有人敢拦。 连那些黑甲护卫都垂下了手中的兵刃,沉默地退开半步。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长公主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冷却,最终凝成一片寒冰。她盯着裴籍,盯着这个她委以重任的臣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许久,她忽然冷笑一声。 笑声在寂静的祭坛上格外刺耳。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长公主的声音带着讽刺,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裴大人……不,本宫该唤你什么?堂兄?呵。” 她往前一步,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刀: “藏得可真深。本宫还当你是我大周的肱骨之臣,是我母后手里最锋利的刀……原来,你是刺向我们的暗箭。” 少帝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卿,好手段。”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后没有看裴籍。 她的目光落在豫章王身上,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脸上却平静无波: “李晏,你今日搞这么一出,是想要他认祖归宗?”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豫章王身上。 裴籍重要吗? 重要。他是这场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但此刻,他也不重要。 因为真正的执棋者,是坛上那个玄衣男人。 裴籍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坛边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礼部尚书,陈衍。年过五旬,一生清正,两袖清风。裴籍记得他——记得他在朝堂上为赈灾银两与户部据理力争的样子,记得他因为直言进谏被先帝罚俸三月却仰天大笑的样子,记得他前几日还拉着自己说祭礼不可废的固执样子。 此刻,他躺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脖颈处的伤口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血水混着雨水流淌。 裴籍在他身边蹲下。 黑甲护卫见状,犹豫着退后两步。 裴籍伸出手,指尖触到陈衍冰冷的脸颊。他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起身,看向豫章王: “陈大人,清臣。” 只有三个字。 豫章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成大事者,难免有所牺牲。” 裴籍没再说话。 坛下百官屏息。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 而太后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豫章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而望着太后,望着这个与他斗了半生的女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过眼角深深的纹路。许久,他缓缓开口: “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意: “吾是想同太后……论一论当年之事。” 闻言,太后冷笑:“当年?你是说你意图谋逆之事?” “谋逆?”豫章王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太后说吾谋逆……证据何在?” “先帝临终前亲口所言!”太后厉声道,“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先帝念在手足之情,未当场处置,只命你速回封地。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坛下哗然。 许多年轻官员面露茫然——他们只知豫章王当年“暴毙”,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秘辛。 豫章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盯着太后,眼神锐利如刀: “先帝临终前……太后就在榻边吧?那时陛下年幼,太后抱着幼帝先登基,然后呢?”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然后你就开始清洗朝堂!凡是与吾有旧的,不是贬谪就是流放!吾在京中的王府,你派人日夜监视!吾的两个幼子——” 他声音一哽,眼中泛起血丝: “长子病重,太医署迟迟不派医正!次子突发急症,当夜就……甚至王妃心绞而亡。” “你借这个毛头小子的名义,命吾不得返京。” “太后娘娘,您究竟在怕什么!” 他没说明,所有人都听懂了。 坛下一片死寂。 雨水哗哗地落着。 豫章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皇兄心软,被你蒙蔽,以为你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弱女子。可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指着太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这位贤妃娘娘,权欲熏心,妄图牝鸡司晨!到如今也不肯放政,将陛下当做傀儡!这大周的江山,都快姓你们褚家了!” “放肆!”太后脸色铁青,“哀家辅佐幼帝,鞠躬尽瘁,天地可鉴!倒是你,拥兵二十载,暗中练兵,囤积火药,今日更是兵围皇城——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她转向坛下百官,声音悲愤: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行径,定然后悔当年心软,没有早早处置!” “后悔?”豫章王哈哈大笑,笑声凄凉,“皇兄是该后悔!后悔娶了你这个毒妇!后悔将江山托付给你!” “够了!”太后厉喝,“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话音落地。 坛上坛下,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 太后脸色微变,又喝一声:“禁军何在?!” 依然无人应答。 那些原本守卫在坛下的禁军,此刻垂首而立,仿佛没有听见。而围在四周的黑甲护卫,手中的刀剑微微抬起,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太后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队黑甲士兵涌入承天坛广场,为首的是个身着国公朝服的老者。他年约六旬,鬓发斑白,面容威严,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见到此人,太后、少帝、长公主,全都愣住了。 鲁国公。 长公主的公公,当朝一等国公,太后的心腹重臣,少帝的授业恩师之一。 他快步走到坛下,对着豫章王单膝跪地: “殿下,宫城已控,诸门皆闭,城外大军已至。” 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坛下百官,彻底炸开了锅。 “鲁国公?!他怎么……” “他不是太后的人吗?!”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潮红。她盯着鲁国公,盯着这个她信任了二十年、将女儿嫁给其子的老臣,嘴唇颤抖着: “鲁国公……好,好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鲁国公抬起头。 他看着太后,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 “太后娘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数十年前,是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臣出身寒微,蒙先帝赏识,一路提拔至国公之位。先帝去后,臣念及恩情,尽心辅佐您与陛下,从无二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可臣万万没想到——您居然颠倒是非,改天换日!” “你胡说八道什么?!”太后厉声打断。 “臣没有胡说!”鲁国公也提高了音量,老眼中泛起血丝。 “这二十年来,臣尽心竭力,只为报先帝之恩。直到数月前,豫章王派人找到臣,拿出证据——臣才知,当日遗诏,是您私改!” “证据?”太后冷笑,“什么证据?伪造的证词?还是你被豫章王收买了?” “不是伪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第115章 结局(2/4) 第115章 结局(2/4)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三朝元老,如今已致仕在家,今日是被特召来参加祭礼的。 “老臣……也可作证。”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先帝重病时,老臣也在场。先帝亲口说……豫章王镇守边疆有功,当继大统……” 又一个老臣出列:“臣也可作证!” “臣也……” 转眼间,坛下跪倒七八位老臣。都是先帝时期的旧臣,如今大多已退隐。 太后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 长公主连忙扶住她,却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得了老臣支持,豫章王看着太后惨白的脸,缓缓开口: “太后问吾,是不是只想让他认祖归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吾要拿回的,是吾该得的一切——皇位,江山,还有……皇兄留给吾的公道。”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龙纹封套,金线装裱,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坛上坛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豫章王缓缓展开卷轴。 明黄的绢布上,墨迹苍劲有力,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穿透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然天命有数,病体沉疴。皇弟豫章王李晏,文武兼资,忠勇无双,镇守边疆二十载,功在社稷。朕深思之,当以天下托之。着即传位于豫章王李晏,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 许久,鲁国公率先叩首:“臣……接旨!” 那些跪地的老臣也纷纷叩首:“臣等接旨!” 豫章王将圣旨高高举起,面向坛下百官: “此乃先帝亲笔遗诏!诸君可上前验看!” 几个胆大的臣子颤巍巍走上坛,接过圣旨细看。 “是……是先帝笔迹!” “这印……确实是传国玉玺!” “纸张、墨色,也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物……”验看完毕,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跪地: “臣等……验看无误。” 众人彻底乱了。 有人跟着跪地,有人呆立不动,有人脸色惨白地看向少帝。 少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十二冕旒在额前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和握得发白的拳头。 长公主看着那卷圣旨,又看向母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感觉到——母亲抓着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颤抖得厉害。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恐惧。 长公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看着那些跪地的老臣,看着豫章王志在必得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这圣旨是真的。 而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她盯着豫章王,声音嘶哑: “陛下登基二十载,勤政爱民,四海升平,早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拿着一卷不知真假的遗诏,就想造反夺位?天下人不会答应!史笔如铁,会记下你这逆贼之名!” 豫章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玩味。 他没有看太后,而是看向少帝: “陛下,您登基数载,可曾真正执掌过朝政?” 少帝猛地抬眼。 豫章王继续道,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聊: “批红的笔,在谁手里?调兵的符,在谁手里?任免官员,谁说了算?陛下,您今年二十有六了吧?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已当家做主。可您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后……从来没有想过放权给您。” “她在您身边安插眼线,掌控您的起居;她将王家子弟塞满朝堂,把持六部;她连您的婚事都要插手——” “陛下,您甘心吗?” 太后脸色大变:“你休要挑拨离间!陛下,不要听他的——” 豫章王反问她:“你难道不是存了这种心思吗?若是吾谋反,少帝无能,便可取而代之。” “够了。”少帝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众人戛然而止。 少帝抬起头,看着豫章王,又看向太后,最后看向那卷明黄的圣旨。 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许久,他缓缓道:“豫章王谋反,有志之士随朕拿下他。” 同时太后的亲信将领率兵冲了上来,他们此刻见局势不对,拔刀冲向豫章王。 可他们刚动,四周的黑甲护卫也动了。 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织。 鲜血飞溅,混着雨水,将汉白玉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鲁国公拔剑高呼:“护驾!保护豫章王殿下!” 更多的黑甲士兵从宫门外涌进来,与太后的亲兵战成一团。承天坛上,瞬间变成战场。 豫章王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把名为人安的古剑,在雨中泛着寒光。他看向裴籍,声音平静:“吾儿,是时候了。” “太后,少帝,长公主——各杀一人。” “这江山,便是你我的。” 裴籍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望着坛下的厮杀,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望着这混乱的一切。 少帝身边的太监宫女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少帝自己也拔出了佩剑——那把剑很新,像是从未沾过血。 皇后从命妇队列中冲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少帝,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丈夫。 太后将长公主拉到身后,对身边的嬷嬷厉声道:“送长公主走!从密道走!” “母后!”长公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我不走!” “傻孩子!”太后红了眼眶,“你要活着!为你父皇,为你孩子,活着!” 裴籍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豫章王面前。 豫章王皱眉:“让开。” 裴籍没动。 “吾儿,”豫章王声音沉了下来,“你想清楚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裴籍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不是你的刀。” 豫章王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裴籍一字一句,“我不是你复仇的刀,不是你夺位的棋子,更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还有血脉的工具。” 豫章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你——” 话音未落,裴籍突然出手! 他没有武器,只凭一双肉掌,直取豫章王握剑的手腕! 豫章王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裴籍心口!剑风凌厉,带着二十年沙场征战的杀伐之气! 裴籍身形滑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而过,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抓住豫章王的手腕,用力一扭—— “当啷!” 长剑脱手,掉在湿滑的地面上。 父子二人,在祭坛上赤手相搏! 如同上次那般。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水混着雨水在脚下流淌。两人的招式都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坛上众人都看呆了。 第115章 结局(3/4) 第115章 结局(3/4) 太后和长公主,全都愣在原地。 谁也没想到,这对刚刚相认的父子,转眼间就生死相搏! “为什么?!”豫章王怒吼,一拳砸向裴籍面门,“吾是你父亲!吾给你江山!给你皇位!你为什么——” 裴籍侧头避过,一记肘击重重撞在豫章王肋下: “我不想要!” 豫章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他盯着裴籍,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痛楚: “你恨吾?恨吾让你流落在外?” 裴籍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神平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地动山摇! 承天坛都晃了晃,瓦片簌簌落下。 “火药军来了!”有人惊恐大喊。 只见宫墙外,硝烟弥漫。一队队身着特殊甲胄的士兵冲破宫门,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火器,所过之处,爆炸连连! 局势,彻底倒向豫章王。 太后的亲兵节节败退,黑甲军与火药军合围,将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少帝握剑的手在颤抖。 皇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泪流满面。 长公主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后,眼中满是绝望。 豫章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裴籍,声音疲惫:“吾儿,停手吧。”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的。” 裴籍没动。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望向宫墙之外。 雨幕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像每一次……她来的时候。 宫墙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同于火药军的杂乱,这脚步声沉稳、整齐,带着某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一队兵马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的士兵,甲胄制式与黑甲军、火药军都不同,是标准的州卫戍军的装扮。 “定王殿下?!”有人惊呼。 正是如今的定王李珩,他袭爵后一直是个闲散王爷,最爱吃喝玩乐,从未上过朝堂。谁能想到,他会带兵出现在这里? 李珩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几个黑甲军挑飞。他朗声高喝: “措州卫戍军在此!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他的话音,更多的卫戍军从各门涌入,与黑甲军、火药军战成一团! 局势再次逆转! 豫章王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措州军怎么会——” 话音未落,宫门外又进来一队人马。 这次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但为首的那几个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满。 她已将长发束起,脸上还沾着泥污,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山春持刀护在她身侧,张谏跟在她身后,再往后是一队精悍的护卫。而最让人震惊的,是虞满身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江大监。 那个在先帝陵寝递香的老太监,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宫装,颤巍巍地走着,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虞满一步步走上祭坛。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的脚步却稳如磐石。她走过那些厮杀的人群,走过跪地的百官,走过血泊与尸骸,最终站在了坛顶。 山春与张谏一左一右护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豫章王眯起眼睛:“虞家女?” 虞满没理他。 她转身,看向江大监。 江大监颤巍巍上前,对着坛上众人一一躬身行礼。 对太后:“老奴参见太后娘娘。” 对少帝:“老奴参见陛下。” 对长公主:“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最后,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复杂,许久才躬身: “老奴……参见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盯着他:“江公公。” 虞满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江大监见状,也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匣中,是一方白玉私印,印纽雕龙,工艺精湛。印旁,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取出卷轴,颤巍巍地展开。 又是一道圣旨。 坛上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江大监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朕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然太子年幼,主弱臣强,朕深忧之。特留此密诏,交予江安保管。若朕崩后,豫章王或太后任何一方起兵谋逆,图谋皇位,江安可持此诏,召忠臣良将,清君侧,正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念: “然,豫章王李晏,朕之胞弟,虽有野心,亦曾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太后褚氏,朕之爱妃,虽有权欲,亦曾与朕共度患难。若二人谋逆,可擒之,但不可杀。囚于宗人府、寺庙,终老即可。此朕之遗愿,望诸臣工体谅。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许久,太后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那卷圣旨! 她颤抖着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越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雨幕中回荡: “哈哈哈……好一个先帝!好一个深谋远虑!” 她指着圣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豫章王说,要防备自己牝鸡司晨!对自己则说,要防备豫章王拥兵自重!结果只是给他们一人一个诱饵,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制衡,斗了二十年! 众人看着这一旨意,背都起了寒意。 太后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 “都是为了他儿子!都是为了这个江山!李晏,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兄长!” 豫章王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的字迹,盯着那方熟悉的玉玺印。 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印是真的,连那种说话的语气……都是皇兄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见到皇兄最后一面时,他握着他的手,说:“阿晏,太后性子要强,朕走后,她若有什么过激之举,你多担待……” 原来那不是托付。 是警告。 是把他当成了制衡太后的棋子。 “好啊……好。”豫章王喃喃道,忽然也笑了起来,“皇兄,你真是……好算计。” 坛下,厮杀渐渐停息。 李珩率领的措州卫戍军已经控制了局面。黑甲军、火药军死的死,降的降。鲁国公被缴了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少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两卷圣旨,看着哭笑的太后和豫章王,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许久,他缓缓开口: “母后累了,送去清凉寺礼佛,静养天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寺。” 太后停止了笑声。 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一手扶上皇位、又一手掌控了二十年的儿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豫章王,”少帝继续道,“囚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豫章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籍,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一声,转身任由侍卫押走。 第115章 结局(4/4) 第115章 结局(4/4) 少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裴籍身上。 四目相对。 许久之前他同裴籍商议如何借用一场戏拿下豫章王,裴籍便向他提了这件事。 他是豫章王之子,此时不杀恐成后患。 可想到裴籍的手段,许久,少帝缓缓道: “你之前所言,朕应了。” 裴籍丝毫不意外,躬身:“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 少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祭坛。皇后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 长公主扶着几乎虚脱的太后,一步步走下祭坛。经过虞满身边时,她顿了顿,轻声道: “谢谢。” 虞满颔首。 人都散了。 百官在卫戍军的指挥下陆续离宫,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 承天坛上,只剩裴籍和虞满。 哦,还有山春和张谏,但他们很识趣地去了坛下。 裴籍转过身,看向虞满。 他脸上还有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豫章王的。紫色官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他很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是格外亮。 虞满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怎么了?” 裴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如你所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京城不好玩。”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一同回家吧。” 虞满愣了愣。 然后她也笑了。 “好啊。”她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祭坛。 坛下,山春牵来了马。 裴籍翻身上马,又伸手将虞满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驾。” 虞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夔州的那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衙门外等她。 想起在京城重逢时,他站在喜来居门口,说“我来接你回家”。 还想起来之前,江大监对她说的话。 “先帝……其实很爱太后,也很爱豫章王。”老太监捧着那卷密诏,眼神悠远,“可他更爱这江山,爱他的儿子。所以他设了这个局,让他们互相制衡,保少帝平安长大。” “那他不怕……他们真的斗到你死我活?”虞满问。 江大监笑了,笑容苍凉: “先帝说,若是他们真的狠下心要对方的命……那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没有兄弟之情、夫妻之义了。这样的人,也不配执掌江山。” 虞满当时没说话。 现在想想,先帝真是个……复杂的人。 爱得深,也算得狠。 马儿出了城门,踏上郊外的土路。 路两旁,野花在雨后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裴籍忽然勒马。 虞满睁开眼:“怎么了?” 裴籍没回答。 他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下来。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青青。 “小满。”裴籍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辞官了。”他说得很平静,“陛下准了。从今日起,我就是个白身。” 虞满愣了愣:“不后悔” “做不成宰相夫人了,你可愿意”这人还反过来调侃她。 “有点后悔,要不我再……”找一个 裴籍不想听,直接深吻她的唇瓣。 不知多久,两人才分开些。 裴籍笑了,“我想找个地方,”他说,“开个铺子,种点菜,养几只鸡。白天你做生意,我种地,晚上一起吃饭,看书,下棋。” “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炉煮茶。” 虞满听着,那是她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她握紧他的手,嘴上不饶人,“那是我的词!” “好。” “其实还想养只猫。” “好。” “再挖个池塘,种荷花,养鱼。” “好。” 雨停,金灿灿的光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洒在他们身上。 -----------------------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更番外滴,谢谢大家[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