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第1章 《登堂》 作者:予春焱【完结】 简介: 避雷:充斥大量缺德交易、恶德衰人、地域偏见。 避雷:很荒诞,不中不西,不文不白。 避雷:事件没有原型。 避雷:人物观点及逻辑不代表作者。 避雷:这群人一直在搞狗血的political infighting,根本就没停过。 【简介】 ———江湖如何走向监管。 江湖大盛之时代,武学流派百花齐放,良田万亩,学徒百万,狂热粉丝著书立传写剧本,辉煌无两。武林盟主及各大掌门,常在省政府喝酒,小吏争相拜路尘,朝廷上官卖脸面,人皆道“得来投生武林间,不羡神仙不做官”。 风光无限。 江湖人,这是最好的时代。 ———————————————— 一朝令变。新皇帝“整顿江湖,整编武林”,“武林”被打成了“非法组织”,一时天下人心惶惶,江湖人前途未卜。 “扫黑除恶”,烫手山芋谁来接? 阳都区著名春风馆馆长,下九流行当“白马会所”老板,隋良野,因为出身正经仕途走不得,多年苦心钻营,终于等到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顺手握住一个危险人物的把柄,逼着他跟自己一起建立红火的事业。但这人物很可怕,心机深沉,腥风血雨,国家传说,遭人爱也遭人恨,时时刻刻都在搞事情,给隋良野本就艰辛的事业捣乱添堵。 「进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努力工作、升职加薪、立志走上仕途巅峰,我为王朝织毛衣,我同皇帝讲讲理。」——老狐狸·不动如山冷冰冰·只为出人头地野心受 「明里暗里搞事情,谁也别想好过,人的价值就要在无穷无尽的斗争中绽放光彩,」——老油条·嬉皮笑脸没有心·心机深沉狠人攻 *被忌惮的前大将·世家子弟 x 被看不起的烟柳之人·扛雷小吏 *谢迈凛 x 隋良野 *下三滥生意人隋良野想入仕。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轻松 主角:隋良野,谢迈凛 ┃ 配角:全员高颜值 一句话简介:隋良野的最后一场暗恋 立意: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第1章 魂楚刀-1 ======================== 贾启四年,春。 昏酉时,凉风翕张,月明星稀,长梁街灯彩逐起,人声渐杂。 汪捕头解下刀,走进饭店,刀还没落桌,小二已提茶而来,一面擦桌子,一面殷勤招呼:“头翁,来了!辛苦,辛苦,还是菊花茶?” 汪捕头点点头,朝店内望,里座几个员外也向他看,汪捕头拱拱手,里面几人也扬杯点头。他转回身,坐在门口靠街的桌子,隔一条栏杆,看街上人来人往。 素堂春这种店,前面几张桌子多半是给汪捕头这样的人,汪捕头之流也从不往里去。他点了一碗面,一壶茶,小二送来饭茶,又放了壶酒,“掌柜送的。” “这怎么好。”汪捕头去看掌柜,掌柜不在账台,小二道,“应该的,应该的,能招待汪捕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汪捕头谢过店家,给杯中添酒,盯着酒杯撇撇嘴笑。 这碗面吃完,还剩一口酒,街上正是热闹时,人声鼎沸,他还有下半夜的街要巡。 长梁街位于阳都城,匍匐在王畿宫脚边,繁华无量,达官贵人无数。人常说“阳都城的狗都比别地儿的会叫”——好地方,上上下下的流派,做人都极富眼力。 汪捕头的眼这会儿就瞥见街口进来的人。 此人一踏进街,汪捕头就心知不妙。 来人年纪不大,着衣赤玄缀青,绫罗绸缎上等面料,打眼一看便知富贵公子,身后跟着一队二十来位、身着玄衣、列队十分规整的侍从。 富贵公子站在街口,正抬头歪着脑袋看牌匾。他站得随意,丝毫不顾及他们挡了街口出入的路,于是渐渐有人朝他们看去。 汪捕头的眼睛扫向公子哥后面的人,贴身的跟班着衣各异,跟在公子近处,指着牌匾说话,而后面的侍从脚踩着黑马靴。 阳都什么人穿这种衣服,踩这种靴子? 汪捕头低头喝完酒,猜得八九不离十,估计是位军官。 茶馆的人也开始向外看,堂而皇之挡在街口的这群人,各个人高马大,携短剑寸刀,别在腰间。按理说,他们挡了路,又带了兵刃,汪捕头该去问问,但他不想惹麻烦,于是他装作看不出,也不动弹。 公子看完了匾,低下脸,放眼望长梁街,笑了一笑,便朝里走。 这位公子长得真不赖,容貌端美,修长俊逸,玉树临风,但行事倒是张扬,一群人直占着路中间走,零散行人不得不避,如条恶鲨从大洋入浅水,他走过,小鱼得让路。 汪捕头盯着公子经过,说也巧,这时公子朝他看了一眼,停在栏杆外,汪捕头一愣——这人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倒是沉暗。 一个公子身边的随从开口问:“喝的什么酒?” 汪捕头回道:“掌柜自家酿的米酒。” 随从瞥了一眼汪捕头的刀,便道:“夜还长,有劳捕头了。”说着掏出碎银,隔着栏杆扔过来,砸在汪捕头桌上,“谢公子赏的。” 汪捕头不该拿,也不好不拿,于是不碰钱,转头叫小二,“谢公子赏了金,还不快送壶酒。” 小二识相地高声应,拎着酒壶要出门,那随从哈哈大笑,抬手挡了挡来送酒的小二,叫他不必上前,而刚才还不见影的掌柜也站在门口,朝几位识相地作了个揖。 鲨群继续向前游,路上的过客见这乌压压的一群走在路中间,纷纷移步路边。 路中间一老太牵着小孙,看见对面的人走来,便抱起小孙朝路边让,这一抱,孙子手里的球掉下来,滴溜溜地朝那群人滚,小孙子扑腾着从老太怀里翻出来,哒哒几步跑去追球,恰在球撞到公子脚尖时停下来。小孙子抬头看,公子并不低头。 公子抬脚,从这孩子头顶跨了过去,神色如常,闲庭信步。 汪捕头蹭地一下站起身,周边议论声也随着高涨,路边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把孩子抱出来!” 众声附和,一声高过一声,声浪渐涨。 公子这才停下来,转头看,抬直手臂打了个响指,而后两指松松一扫,做了个“起开”的手势,随从点头,这群人侧身让,黑压压的人腿下,小孩子抱着球,从他们中间爬起身,跑出来,扑进老太怀里,吓得不抬头。 此时众人看这些不速之客,愈发看不惯。 一个员外站起身喊了声“汪捕头”,汪捕头转身,员外道,“汪捕头,不知那是什么人,如此目中无人。” 汪捕头心想几位不该看不出来,何必明知故问,但还是拱拱手,答曰不知。 挂了账,汪捕头走出店,一个捕快从街对面跑到他身边,“师父,要不要上前问问。” 汪捕头摇头,拉住他,朝楼上望,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雅阁,纷纷支起窗,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窗边向下看。 “你去找知府大人,就说,”汪捕头吩咐小捕快,“谢迈凛在长梁街。” 小捕快应声,扶着刀跑开,一个等在旁边的灰发老仆走上前来,汪捕头一看便拱手问好,老仆道:“汪捕头方便?楼上请,我家大人想请您喝杯酒。” 汪捕头抬头看,翠轩厅二楼的窗边站着几个衣饰光鲜的侍从。 到了楼上,汪捕头恭敬一拜,“张大人。” 雅座中央有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朝他摆摆手,“汪捕头客气,老夫已归田多年,不好担这大名。汪捕头赏脸,坐下喝一杯吧。” 汪捕头坐于次席,环视一圈,二层都是张家的人,原是今天张乘东携家眷老友来吃茶饮酒,后面几张桌边坐着几个公子哥,油头粉面,吊儿郎当,也朝他望过来。 酒放到汪捕头面前,他问:“不知张老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张乘东道:“楼下那位,像是谢家公子。汪捕头早年从军,见过?” “谢将军统率军时,我做大头兵,只远远见过,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汪捕头又道,“但应该不错,确是谢迈凛将军。” 张乘东转头和桌上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言语。 安安静静。 桌后有个小少爷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便扬起声音问:“谢迈凛……哪个谢迈凛?” 东侧另一少爷瞥他一眼,“还有哪个谢迈凛,‘睢场滩大屠杀’,而后又杀了一百二十万人的谢迈凛。” 西侧有声音悠悠响起来,“兄台这是什么意思?谢将军为国出生入死,扫狂匪、定边疆,斩一百二十万魑魅魍魉,天大的英雄,怎么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有别的意思啊?” “他谢迈凛说不得吗,自古正将不杀降,何况灭妇幼、屠人国……” 北侧几人不忿,站起来,“哎!我说你……” 第2章 忽地喧哗四起,辩声嘈杂。 张乘东转头,小辈们收了声,坐了下去。 这会儿,跑去禀告知府的小捕快回来了,站在楼口等指令,汪捕头见了,便离席走过去俯耳,小捕快轻声告诉他:“大人说鞋找不见,来不了。” 汪捕头叹气,远处张乘东抬声道:“汪捕头,不如将此事禀告知府大人。” 汪捕头连忙应道:“好,小吏这就去办。” 下了楼,小捕快凑到汪捕头身边,迫不及待地问:“师父,那真是谢迈凛啊,这么年轻?” 汪捕头搓搓手指,看了眼那群走远的煞星,他们这会儿到了春风馆前,停了下来。 “师父,那我再去跟知府大人禀告一遍?” 汪捕头拍小捕快的帽子,“说个屁,明摆着不想来。”他为难地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交代道,“你去叫弟兄们。” “行,带不带刀?” “带个屁,叫你去巡街,给张老爷看,显得咱们也做事了。记住了,多余的事不要做,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汪捕头说完向街里走,经过刚刚吃饭的素堂春,里面几位员外也正在议论谢迈凛的名字,那家掌柜一听,急忙走过去向几位行礼,“诸位,诸位,咱们还是莫议国事了。” 汪捕头摇摇头,谢迈凛这个名字,四年了,还是腥风血雨,议论不得。 楼上张乘东望着汪捕头走远,又看看谢迈凛一行人站在春风馆前,问旁边人道:“今天初八,我记得春风馆不开门?” 那人起身为张乘东倒酒,“是,老爷,初八春风馆闭馆结账。” “你说谢迈凛知不知道?”张乘东转回脸,举起酒杯,盯着酒面幽幽叹气,“唉,我既告老,就应在家安享天伦之乐,当商会协事长不过为了帮阳都商家多办实事,才腆着老脸应付,这不,又有麻烦人,又是麻烦事。” 旁边人两手垂在膝盖,低头连点,“是是,长梁街,乃至整个阳都的商事,全仰赖张老爷帮衬。不过您看,这位今日恐怕来头不小,是不是再去请一下知府大人为好?” 张乘东喝了口酒,笑起来,“苏闻台要是愿意来,汪捕头告诉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他下月十五调湖南怀化履职,谢迈凛在湖南很有底子,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惹是非。” “您意思是,谢公子今天是故意要闹一闹的?” 张乘东放下酒杯,“谢迈凛何去何从,还要等他面见皇上才有定论,现在他一不带兵,二不带勋,将不将,臣不臣,是罪是荣还说不清,这当口谁会去碰他。” 一旁的老仆上前来,俯身在张乘东身边道:“谢公子停在春风馆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乘东顺着望望,吩咐人放下支窗,不看了,又交代老仆,“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子,凑近点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照应一下隋良野,他是聪明人,懂得见机行事。但既然谢迈凛来了,”张乘东叹口气,“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语毕,饮尽杯中酒。 两个小厮得了吩咐,从楼上下来奔街尽头去,靠近那群煞星,在路人群中寻了个摊口站着,朝春风馆张望。 春风馆前除了这群不速之客再无他人,街内街外的行人也避着这里走。 谢迈凛看着紧闭的紫铜色大门,朝旁边人扬扬下巴,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去,拉着门环拍了几下。 好几声,不听应。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刚进街,好心上前提醒:“公子,今天初八,春风馆闭馆,敲也没人应的。” 谢迈凛笑笑,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另一个随从走出来,嘴里道:“是吗。小爷们敲的就是不开的门。”说着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又从腰间摸出硝石,在门口石狮上划着火,点了,扬臂一扔,只听见里面噼啪一声响,接着一声轰隆。 敲门的那个随从折回来,笑眯眯的,“你砸到东西了。” 这个搓着手指笑,“这他妈攻城用的,给他们我都嫌浪费。” 门开了。 谢迈凛悠哉地朝前迈步,余下的人一起跟上去,乌压压的像片移动的黑云,这扇半开的门里钻出一个青衣小哥,眉清目秀的,出了门又反手把门掩上,一看这群人,立刻堆起笑,“各位爷好。” 随从拍他,“好不好的,让路啊。做生意就要开门。” 这小哥眼睛一扫众人,便立刻看向谢迈凛,躬身作揖,“公子,今天小馆清扫结账,屋里尘土乱飞,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真是不方便招待,不知各位爷借宿何店,晚上我们一定亲自上门赔礼。” 他说完抬眼看谢迈凛,心道这公子凤表龙姿,丰神俊秀,倒像个谦谦君子。 正想着,谦谦君子终于开口了。 他说:“放你妈的屁。” 又抱起手臂靠在门口,“换个主事的人来说话。” 小哥眨巴两下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随从上前,一脚直踹小哥胸口,小哥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开大门,跌倒在地上,春风馆门户大开,随从往侧面一让,谢迈凛抬腿迈进门槛,而后其余人等鱼贯而入。 谢迈凛走过来,见小哥还跌坐在地上,弯腰看看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来吧。”小哥便被一把拉了起来。 谢迈凛放开他,看他咳嗽几下,问他:“伤着了?” 小哥捂着嘴摇摇头,谢迈凛转头看那随从,“注意点轻重。” 那随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谢迈凛朝庭院扫了几眼,一颗老树被刚才扔进来的东西炸倒在地。 他们穿过前庭,酒楼前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两三个小倌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谢迈凛经过他们,低头一个个看过脸,然后站直身,走进大堂。 楼厅金碧辉煌,中间一圆形奏曲演舞高台,布置精美,台下四周摆些两三人雅座,再往外圈去,是零落有致的八方桌与长台;抬头环看,客房成圆环状叠旋向上,粗粗一望少说□□丈层高,吊金穗碧坠,挂琉璃彩灯,眉清目秀的小倌们从高层的长廊外抬出头,披衣垂发,三三两两地趴在栏杆上向下望,窃窃私语。 如蜂巢窝,似蝙蝠洞,蜘蛛的巢穴,窿窟中歇着夜间的动物。 大堂角落的一台长桌,几人正在坐在旁边,桌面上摆着算盘账册,其中一个男子站起来,堆着笑碎步朝谢迈凛走来,谢迈凛也朝那桌子走去,那男子边笑边迎过来,“公子,失礼了,该去我们接才是的,该罚,该罚。” 谢迈凛没理他,越过他继续走,来到桌子前。 桌前的人都站了起来,还有两个人坐着。 一个年纪稍长,脸色苍白,眉目慈善,含笑带柔,这会儿也正站起来。看起来像是个主理的人。 “在下薛柳,不知公子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公子宽恕,不知公子是否已用餐,赏脸的话我请后厨做几个好菜,招待各位英雄?” 谢迈凛看看他,发现这春风馆的男人们讲话都是柔声细气,甜言蜜语的。 不过还有个人没抬头,拇指抵腮,松松展掌,指腹垫颌,正翻过一页账册。 谢迈凛低头看他,却回薛柳的话:“除了菜,你们还有什么?” 这声音响在近处,那低头的人便慢慢抬起头,闲散掀起眼皮,看谢迈凛。 谢迈凛猛地注意到的,是此人的一双眼睛,明亮干净,长眼却圆,下眼睑的弧线在瞳下坠却在眼尾升,这道弧弯曲旖旎,而后精妙隐抹,像一副好字收尾的一笔,又落下一滴浅墨,点在右眼端,谢迈凛盯着他,他眨了下眼,这漂亮眼睛一闭一合,更显得曲线优美,如蝶飞花颤,妙不可言,谢迈凛倒是从没见过这种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却倔强难驯,的确稀奇。 这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生得十分美丽,鼻梁细巧高挺,唇红齿白,小头小脸,玉面冷态,左耳刺挂一红朱玉坠。这个人气质疏离,脸色冷冰冰,坐在此处,但举止就如同一个耳朵眼神不好的家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没有反应。 薛柳这时已经跟了过来,答谢迈凛的话:“只要公子开口,我们自当尽力。” 谢迈凛转过头看薛柳,“太好了,拿你们的名册来。” 薛柳吩咐人去办,又请谢迈凛坐,“公子稍等,今晚随您挑。” 桌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倌身材小,胆子大,脾性//爱闹,这会儿几步跳来,凑到薛柳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那哥哥你挑出来的,有没有赏啊?” 薛柳拨弄他手臂,使眼色叫他退下,谢迈凛笑起来,“赏啊,大富大贵,有命拿没命花。” 第2章 魂楚刀-2 ======================== 谢迈凛倒也不坐,朝厅中高台走去,众人纷纷跟上,一个随从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谢迈凛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来到台下,一个小倌正趴在台上擦地板,谢迈凛吹了声口哨,那小倌转回头,看见这一大群人,不明所以地望望薛柳,后者轻轻摇了下头。 第3章 谢迈凛伸手,小倌小心地朝他走过去,犹豫着把手放进谢迈凛手里,谢迈凛牵他从台阶走下来。他站定,谢迈凛便撑着台边翻身跃上,侍从们也从小倌中间穿过来,纷纷跳上去,不一会儿全站到了台上。 拿名册的回来了,来到台边伸手递给谢迈凛。 谢迈凛接过来,抬头环视众阁房,笑起来,“各位,下来吧,一起来热闹热闹。” 大家都看向薛柳,薛柳犹豫了一下,朝谢迈凛笑,“公子不妨先看看名册,挑中了的叫他梳洗干净再下来。” 谢迈凛低头看他,还是笑意,但话却不怎么好听,“你还是叫他们下来吧,不然我可就要让人上去请了。” 薛柳扯扯嘴角笑,转过头让人把大家都叫下来。 谢迈凛站在台上,边翻名册边踱步,“哦呀,名字五花八门,这个‘玫槐酒’是哪位?” 早先打过照面的男子笑盈盈地凑到台下,谢迈凛低头看。 “小人梅九,这雅名是一位公子起的,瞧着不错,就用下来了。” 谢迈凛嗤笑道:“这也叫‘雅名’啊。” 他身后众人笑起来,梅九脸色略显尴尬,转开头。 谢迈凛蹲下来,低头看薛柳,“那位桌边的叫什么?” 薛柳轻声道:“他不作数的,他只是个管账的。” 谢迈凛轻轻弹了弹薛柳的脑门,“你还挺会睁眼说瞎话。” 这时,春风馆众人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台下,聚齐得差不多了。 谢迈凛站起来,扫了一眼面前五光十色的彩衣花脸,跟身边的随从互相笑笑。 “不知道各位怎么称呼,我就统一叫‘兄弟’了。” 人群中传来捂嘴的笑声,谢迈凛歪头看,“笑什么,小兄弟。” 红脸的公子摇摇头,垂下脸不讲话,抓着前面人的衣服,胆子大的凑到前来,仰着脸看谢迈凛。 “鄙人姓谢,久闻春风馆的名声,头回来,正撞上好时候,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既然拿到了这个册子,今晚我就请几位陪我们几个开开眼。声色场,金银窟,所以带了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谢迈凛扭头吹了一声口哨,两个侍从各挟一紫雕花衣箱上前来,掀盖,珠宝金光映人脸,映得黑衣人金灿灿,台下响起异口同声的感叹,眼见着人潮向台中聚拢了些。 下面有婉转轻佻的声音传出来,“谢公子好大方呀!” 谢迈凛抬眼看,笑眯眯地对着那位发声的小倌道,“那你先来吧。” 那小倌抚掌偷笑,跑上前来,仰头看谢迈凛。 谢迈凛翻名册,“叫什么?” “小人姓邓,家里没有取名,我自己给自己拟了个名,叫老六。” 一群人哄笑起来,谢迈凛道:“兄弟,你既然起就起个好点的。” 他在册子上翻,没找到,薛柳从台阶上去,来到他身边,看了看谢迈凛的手,提醒道:“公子,往前一页。” 谢迈凛往前一翻,果然看到了邓老六的名字,还有介绍:从所欲也。 “你们这个按什么排的?” 薛柳笑而不答。 谢迈凛挑眉毛,“按身价?” 薛柳只笑不回话。 谢迈凛合上册子,左手抬抬,“先去站那边。” 随从从箱子里随便拿出来了一个扳指,扔给邓老六,邓老六伸长手臂跳着接,接到笑意盈盈地道谢,喜气洋洋地站去了左边。 谢迈凛开始随便翻,念到了一个名字,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弱男子,站得笔直,面容严肃,一身素袍。 谢迈凛问:“你服丧啊,穿这样。” 男子昂头挺胸,当场就念了两句《招魂》,“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念得谢迈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指指左边,“去那边。” 男子走过去,谢迈凛转头看薛柳,“他背《招魂》,不是在讽刺我吧?” 薛柳道:“不是,他只会六句,有时候有些公子喜欢听人背,背完一起哭。” 谢迈凛恍然大悟点点头,“喔。” 下一个刚出来,谢迈凛等人眼前一惊,好一个矮壮宏伟的壮汉,眉如剑,眼如星,谢迈凛连忙低头看,册子上写,此乃春风馆小李逵。 谢迈凛问薛柳,“他……也是?” 薛柳小声道:“非常受欢迎。” 谢迈凛看看册子,唔了一声,再抬头,敬重道:“兄弟,想拿什么自己挑。” 小李逵倒是挺扭捏,不好意思地向前走上台阶,黑衣人给他让路。他走到珠宝箱前,拿了根玉钗,转头问谢迈凛,“谢哥哥,这个我可不可以拿?” 谢迈凛笑着点头,“可以可以,拿拿拿。” 小李逵道谢,拿着玉钗走下去,谢迈凛等人目送。 下一个,谢迈凛还没念完名字,就已经走出人群,站在台下,抱起手臂,冷眼看谢迈凛:“你把我名字念错啦!” 谢迈凛把眼从册子上抬起来,看向他。 他哼了一声道:“重新念啦。” 谢迈凛面无表情,沉沉地看着他。 薛柳赶紧上来打圆场:“谢公子,他就是这个性格,其实人不坏,只是嘴巴不饶人。” 台下的男子却已双眼通红,攥紧双拳,赌气道:“那好,你不要饶恕我,我也不稀罕你的甚么金银珠宝!”然后一跺脚,委屈地转身走入人群。 谢迈凛一行人眨巴着眼睛看,反应不过来。 薛柳对他说:“这时候公子当去好言哄劝最妙。”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他们嘻嘻哈哈地转开脸,自然不会去。 且说谢迈凛反复咂摸了一会儿,对薛柳道:“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想去,这就是你们勾人的把戏?” 薛柳的手轻放在谢迈凛手臂,轻轻拍了下,“谢公子,这也是一种情意之趣。”谢迈凛看看他放在自己臂上的手,笑了笑。 转眼又一个来到台前,细腰柔荑,弱不禁风,白皙的脸上只有病色的一点红,站在台下向上看,双眼含波漾漾,让人只觉得他苦春醉夏,伤秋卧冬,天地不怜,人当怜。 谢迈凛伸手,“上来吧。”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谢迈凛的手掌上,一步一顿沿着台阶走,台上的男人们看着他走到珠宝箱前,一个谢迈凛的随从问:“兄弟,你要是弯腰不方便,要不我帮你拿?” 他矜持地点点头,“有劳。” “客气。”那随从说着走过去。 这时小公子掏出手绢,咳嗽了一声,而后声音加剧,咳得越发厉害,躬身弯腰,脸色一片通红。 谢迈凛放开手,随从停下脚,台上的男子默契地向后退。 随从皱着眉问:“不是肺病吧?” 薛柳连忙道:“先生说笑,怎可能是那般毒症。”然后转向谢迈凛解释道,“只是些无伤风雅的小毛病。” “什么病?” “心下痛。”薛柳看男人们没听懂,又说,“也就是胃不太好。” “那你直说胃病啊。” “‘心下痛’文雅些。” 台上人们沉默了。 这时小公子已戴上了一手臂满满当当的金、银、玉镯子,准备下台,走到了台阶便轻轻伸出手,等人来扶,谢迈凛看他,“自己下,你他妈胃病咳什么嗽。” 小公子脸一红,在台上台下的哄笑声走急匆匆下了台。 名册前几页点得差不多了,姿色上乘个性有趣的也都粗粗看过一遍,剩下的就快得很,一个男子听到名字,巧笑倩兮地扭着腰走上前,刚摆好架势还没请安问好,谢迈凛扫他一眼,朝右边指,“去那边。” 点人速快,不多时场下百草千柳已分为两边,左手边的人拿得礼少,右手边的拿得多。 谢迈凛啪地一声合上名册,对着右边的人说:“请随我们上楼吧各位。薛柳。” 薛柳应声向前。 “找个大房间,最好有酒有肉,有池有曲,我兄弟们要陪你兄弟们玩捉迷藏,抓小鸡,要抓到天昏地暗,大汗淋漓,你懂我意思?” 薛柳点头,“那请同去九层楼,浴池水这就给您放。” 他向楼上去,莺莺燕燕和这群黑衣男人打打闹闹一同跟上去,高音低音,粗声细声,铜钹夹银铃,杂响成一片,粉黛味随着一起散去,地上零落地留下些碎金箔,银丝片,衣袖的断纱。 谢迈凛站在原地,敞开的两箱珠宝还没有分完,他叫:“那个梅酒……叫什么来着?” 梅九上前道:“公子方便,叫我小梅就好。” “小梅,你把剩下的收起来,随意分了吧。” 梅九道谢,招呼着几个小倌上前去抬,一时没抬动,只好围着箱子蹲成圈,先把东西拿出来。 谢迈凛站在台上,朝远处的桌边看,那人独自坐着,正看完手边的账册,合上账本,归零算盘,终于抬头对上谢迈凛,不躲不避。 楼上四方传来笑声闹声,彩带衣缕碎金酒杯从楼上飘落下来,挂在廊柱厅角,摔在地上碎裂,一群年轻的秀气小倌正嘀嘀咕咕地笑,蹲在地上,围着两大箱金银翻,满怀抱满,溢金洒地,绣鞋碾过碎银。 第4章 谢迈凛笑笑,收回目光,跃下高台,朝楼上走,随从们跟在他身后。 九层九,南天台,整层酒池华殿,寻欢作乐好去处,相传是仿商周典造的,古时某帝王在廊柱间追逐三宫六嫔,不着寸缕,沐于酒,饮于池,名禽放血点美人痣,猛兽成肉放美人腹,大王一点点咬上去,再吞吃生肉。 斗转星移,九层灯重亮,不比当年,但此时也正喧嚣奢靡,隐隐有些惊叫,夹在笑声中,分不清是痛是乐。 春风馆外,仍旧闭门灭灯,先前聚的人,也都渐渐散了。 一抬轿子停在馆后门,出来一位端庄富贵老太,走进春风馆。 大堂此时只剩几个人,薛柳正站在桌边研墨,一看老太便道:“阿嫲!”低头道,“老板,阿嫲来了。” 老太几步来到桌边坐下,一个小倌便去倒茶。 “隋良野,大麻烦来了。” 隋良野把算盘压在账本上,“您听说了,外面应该也都知道。那刚才那人就是谢迈凛了。” “今夜不会好过。” “早上我占卦,说今天诸事不宜,正好初八闭馆,没想到还能破门而入。” 老太道:“姓谢的不几日便要进宫面圣,现在搞这么大排场,怕是有意而为啊。” 隋良野不出声,思忖了一会儿,上楼打探的小梅跑了下来。 “老板,就像你说的……哦,阿嫲来了。” 老太一皱眉,急道:“说啊小子,怎么分不清轻重。” 小梅来到两人面前,脸色青白,对隋良野道:“他们确实粗鲁,跟刚才全然不同,好几个人在动手,又踢又踹的,办起事也凶,实在吓人。” 老太摇头,叹气道:“这档子事他倒是没去我那儿做。” “不会去的。”隋良野抬起眼,“今晚他要撒野,要犯不大不小的过,首先不能伤及无辜,其次不能碰女人,试想一队军兵在宜香苑纵淫杀女,就算是谢迈凛,也顶不住这名声,再加上齐妈妈您手眼通天,家里姑娘们也多各有隐秘权贵的相好,开罪了宜香苑,明里暗里不好过。我这里就不一样了,男子卖色,本就低人一等,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挑了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杀人?给谁看的吧。” 隋良野思考着,手指轻敲桌面,“卦象说我诸事不宜,可没说有血光之灾,今天在我这地方,他谢迈凛也杀不了人。” 小梅一听,猛地放下心来。 第3章 魂楚刀-3 ======================== 夜戌时,长梁街繁华愈盛,街道一角的台上正有戏班对火吹风,吹出一道长焰,长袍衣袖一闪一遮,便换了张花脸,铃钹铜鼓一敲,四方响起叫好声。 汪捕头和几个捕快不在这热闹里,他们站在寥寥的春风馆对街,分食小吃。汪捕头心道老天爷保佑,可别出大事,就算要死人,也别死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这会儿,春风馆的门打开了,出来几个男子,领头的那位背对着这边,一身黑衣穿得潇洒齐楚,细腰窄臀,平肩长腿,随着主人一动,马尾便一扫,汪捕头一惊,看那人的背朝他这边侧了侧,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 但那几人未多做停留,轻松跃起,踩着石狮一踏,跳上屋檐,几下不见了人,那领头的动作更是漂亮,不过一点墙面,一下便跃上墙头,身轻如燕,动若脱兔。 戌时下旬,小梅站在九层九门口,看着虚掩的门,始终不敢推,只听得里面惨叫连连,什么欢声笑语,什么春情画意,早就散得无影无踪。 饮酒作乐,乐的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小倌,他看着门缝渗出的酒,晓得里面必是怎样一派山海狂欢,他低头抬手,看手腕上这串刚得的金珠玛瑙链,正恍惚,一只手从门缝中伸出来,扒在门槛上,小梅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来,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倌正爬过来,额头渗出的血流到眼睛里,对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嘴里塞满金银,呜呜咽咽,只是哭。 小梅赶紧伸手去拉他,刚攥住他的手腕,就突觉里侧一阵大力袭来,那小倌扑腾着,一下子拉开了门,小梅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捏着这小倌的脚腕,轻轻松松把他拖了回去。 里面的人也不是在做什么抓小鸡的游戏,他的同僚不着寸缕,趴着的、跪着的、摔着的、晕着的、躺着的,在桌边、在床上、在台顶、在池里,有的几个围着一个男人,有的被几个男人围着,小梅一时间不知眼睛该往哪里去看,深深浅浅的白色酮体上有青紫蓝红的伤,这个角落的人在猛扇巴掌,那个角落的小倌在求饶,额头磕在地面,咚咚地响,地上堆着珍珠玉链,随着清的浊的酒滚下来,小梅才看向坐在正中间桌边的谢迈凛。 也和楼下时皮笑肉不笑的翩翩风度不一样,此时的谢迈凛撑着脑袋,一股子颓废阴沉,周围只有自己的随从,看起来对室内的暴行毫不在意,仿佛浑然不在此地,一个随从给他倒酒,另一个脚下则踩着一个赤身的小倌,往小倌肚皮上穿链子。 小梅盯着谢迈凛许久,动也动不了,谢迈凛抬起眼,看向他,小梅顿时不由得打了个颤。像淬过火的凉铁,好像这才是杀过一百二十万人该有的眼神。 谢迈凛开口,声音也不似楼下轻佻,十分稳沉,“进来。” 小梅站着不敢动,随从便起身过去,揪着他的后领,一拉一推,把他甩在地上,小梅瑟瑟发抖。 远处一声惨叫,小梅颤巍巍地转头去看,两个男人正割掉小倌的脚指头喂池底的鱼,小梅猛地看谢迈凛,可这群人没有一个朝那边望。 东南角落两三个人围着一个瑟缩的小倌,其中一个喝了两口酒,剩下的便浇在他身上,另一个男人则在墙面划着火,举着火烛烤他的脸,小倌疼得惊叫,疯狂扭动着身体,但被几人强行摁住,皮肉的焦味迅速蔓延开。 小梅吓得涕泪交加,对着谢迈凛一个劲地磕头,“大人、大人、大人你放过他,放过他吧,他才十六岁啊。” 谢迈凛置若罔闻,面不改色,端着酒杯慢慢饮。小梅跪着朝前去,来到谢迈凛腿边,抓住他的裤脚,而另一边几个小倌正拖着舀水的盆要上前去救火,还没跑到就被几个人男人拦腰抱住,“小公子们哪去啊?”“有火多危险。”“怎么还扑腾呢。” 小梅抓着谢迈凛的裤脚,有人一个酒杯砸过来,砸中小梅的脑袋,额头上顿时流下血,谢迈凛这才把看酒的目光转到小梅身上,像是刚刚注意到他。又一个酒杯砸过来,却也没有砸到他,扔来的酒杯被谢迈凛接住,握在手里,谢迈凛的脚踩在小梅的肩头,将他一下踩在地上。因为小梅求情,那些人更加猖狂,其中一个往小倌身上浇酒,另一个将火烛随手扔向他,小倌便猛地燃烧起来,那角落呼啦啦亮起火光,明艳艳,亮堂堂,几人伸出手烤火。 这时,门前走进一个人,站定在小梅和谢迈凛身边,开口道:“站起来,去把火灭了。” 此人声音不同于春风馆男子婉转柔雅的音调,反而平淡清冽,像是玉石敲金,叮叮咚咚,冬日冷泉撞石。 隋良野又一遍:“叫你去把火灭了。” 这次谢迈凛松开了脚。 小梅应声,急忙站起身,端过水盆朝那着火的小倌扑去,周围那些拦着其他小倌的黑衣随从则一齐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无动于衷,随从们便也放开手,由着他们去救人。 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正对着谢迈凛,桌上的两个随从看看谢迈凛的脸色,便起身离开。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谢迈凛把酒杯放在桌面,拿起旁边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好后又叠起来,放在桌边。两人都不说话,盯着桌中央的同一个酒杯。隐隐有烤焦的味道飘过来,室内一片沉寂,无人开腔,几个小倌抱来凉水,一桶接着一桶地往刚才那位身上浇,除了他们,其余闹的喊的都一并停下来,看向桌边的两个人。 隋良野先开口道:“今夜好天气,方才出门,途经长林所,谢公子来阳都这几日,应该都歇脚在长林所。” 谢迈凛不搭腔。 “长林所守卫森严,非高官显要住不得。所内长廊两里,湖边也在放烟花。” 谢迈凛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转头看那适才被烧的小倌,“你们这样浇太慢了,”他朝旁边站着的随从说,“去帮忙。”随从们行动起来,其他小倌便腾出手去拿些伤药。 接着谢迈凛才对隋良野道:“守卫森严,那你怎么进去的。” 没等到回答,谢迈凛指指自己的一个随从说道:“这位兄弟跟我赌,说你不过是个账房,主不得这里的事,看现在,他是要输了。”谢迈凛朝隋良野靠靠,盯着他的眼,“不过还有个赌约,他估计要赢了。” “什么赌?” “他说你武功了得,轻功更是厉害。这个赌约,他是不是赢了?” 隋良野没接茬,反而道:“谢公子在长林所的住处奢华,房间没人,我便随意走了走,看到些重要东西,心想谢公子今夜不归所,这东西放在长林所不安全,便一并取了来,想当面交给谢公子。” 第5章 谢迈凛嗤笑一声,“你知道你跟谁说话吗?” “今夜生死攸关,免了各方礼节,谢公子一定能体谅。” “你叫什么?” “在下隋良野。” 谢迈凛坐直身体,往酒杯里倒酒,沉静中只能听见酒壶落桌的声音,这杯酒谢迈凛喝了一半,放下酒杯,对众人道:“都出去吧。” 随从凑到他耳边,“但……” “去吧。” 随从应声,又说等在门口,看了两眼隋良野,才走了出去。其余众人先抬出了受伤的小倌,而后通通离开,薛柳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关上了门。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谢迈凛慢慢喝剩下的半杯酒,掀起眼睛看隋良野。对面的人沉稳平静。 “你看了吗?” 隋良野道:“拆了一封,还有七封。” 谢迈凛冷笑一声:“看得如何。” “豪室华装乱人眼,我也是第一次去,碰巧见了宝箱,碰巧开了锁。有信,但我不好认,如不是公子你的,多半要闹乌龙,不得不先拆一封。信中字迹娟秀清隽,言辞温婉雅致,字里行间有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谈及北境驻军,舅甥多有所照应……” 谢迈凛打断他,“带了吗?” 隋良野从怀中掏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推给谢迈凛。 谢迈凛扫了一眼,扣回桌面,“英妃娘娘是我表姐,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太失礼了吗?”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实非我意。这其中家族商量,调运军粮,我不懂,舅甥一个过去做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做总兵,通过英妃娘娘心系远疆,实乃高风亮节。什么‘家族勾连’,什么‘左右朝纲’,什么‘大将架新皇’,真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谢迈凛笑起来,又问道:“其他的呢?” “不在我这里。”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酒,并没有被拿捏,慢条斯理分析道:“‘不在你这里’,就是在别人那里;在别人那里,就是不止你一个人会武功。长林所那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进得去的,春风馆里会武功的,肯定不只你自己,还有一批人吧。你们怎么着?初一十五卖身,初八二十做贼?你们这些混得风声水起的生意人,多多少少跟大人们关系不错,那你这个独门功夫队,在天子脚下,阳都城内,想去哪就去哪,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这么逍遥快活,知府苏大人知道吗?地头蛇张老爷知道吗?京畿卫叶大人知道吗?” 隋良野没有应腔。 谢迈凛笑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谢迈凛喝了口酒,“隋老板你要小心啊,今夜我走正街来,到现在还没有谁敢来触我霉头。隋老板好功夫,好胆量,但单枪匹马凶险得很啊。”谢迈凛把手放在桌面,语气轻松,“隋老板,假如你是我。现在,一个下九流的贱种,闯进我房间,他妈的偷我东西,还他妈的坐在我对面,敢他妈的威胁我。隋老板,假如你是我,你是谢迈凛,你应该怎么做?” 隋良野不说话,面无表情。 谢迈凛盯着他。 “假如我是谢迈凛,就砸了春风馆,杀了皮肉匠,一把火烧透,一个活口不留。反正我是谢迈凛,管杀不管埋,最坏又能怎么样。事做了就做了,家里人通天达地,当然能救便救,但万分之一真救不了,也无妨,本来死我也不怕。” 谢迈凛猛地一拍桌面,伸手指向隋良野,“说得好,那就这么定了!” 隋良野从茶盘里拿出一个杯,又拿过谢迈凛的酒,给自己倒。 谢迈凛道:“那我给你们半柱香,你去叫上你的兄弟姐妹,收拾细软,能跑就跑,半柱香之后,全都生死有命。” 隋良野道:“谢公子真是宅心仁厚。” 谢迈凛拱拱手,“我这辈子就喜欢积德。” “其实你我都知道,假如不是这么个当口,这八封信是真是假还有得争,我不过是个什么人,你又是什么身份,倘若在大将军威风时,我拿出这八封信再多说一句你的不是,不出半晌人头就会挂在昌天门。” 谢迈凛眯眯眼睛,“你说话真是没规没矩。” “不过新皇守孝三年,期间深宫简政,整肃朝风,年初方开宫门上朝。如今宣谢公子回阳都,谢公子也得以从深居简出中出来,换地方走走。” “太客气,就直说被先皇褫夺军权军衔官位俸禄,软禁五年就可以了。我们都这么熟了。” “谢公子这次也是第一回面见皇上,见面礼当然越厚越好,‘无心朝事、国是、军政’是个好开始;犯点淫邪无心之过,手重,杀几个下九流的小角色,也使得‘谢功派’不好再继续向皇上为您请封、请赐、请军权、请官复原职;虽六年前曾前线抗先皇诏命,执意杀人无数,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软禁之期已过,国境得百年难遇之安宁,谢公子又幽禁数载,也算给‘谢罪派’一个交代。谢公子真可谓是大英雄,天下头号之烫手山芋,不放置五年,都难用手碰。今次拜皇,顶好判得无功无罪,不勋不爵,好在山清水秀之地,过清净平凡的富贵生活。但这里有八封信,我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谢公子,假如你是我,你是在阳都乃至天下最大男风馆的老板,无数奇人异事往来窜留,千百风声碎语交错叠乱,多少豪杰显要藏秘于此,我们不死,难消您火气,我们若是出了事,谢公子此次之行,山高水深,怕是难一帆风顺。”隋良野继续道,“我倒是觉得,事情不必如此极端,塞外地广人稀,谢公子大开大合惯了,阳都城拥挤,人总得学会慢走细挪。” “我对你的条件没兴趣。” 隋良野没有被谢迈凛唬到,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段碎布,放在桌面。 “谢公子今日要去见的人,在下上月二十七,见过了。” 谢迈凛的眼睛向下看了看,桌上是衣袖的一角,雕饰纹路绣龙露金,他自小就往宫廷就跑得勤,见得多,确实很好认。 第4章 魂楚刀-4 ========================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拿在手里摸了摸,心里有数,这是真东西,“就算你想救人,这东西拿出来,如果是真的,你麻烦可就更大了。” “谢公子足以见我诚意。” 谢迈凛把袖角扔回桌面,自言自语,“没想到,还有这种嗜好。”他停顿片刻,只道,“隋老板真是厉害啊,交游甚广。” 隋良野把袖角收回怀中,才道:“谢公子误会了,贵人来并不是来寻欢,只是有要事相托。” 谢迈凛抬眼看他。 “如不出意外,近几日我的任令就会下来。” 谢迈凛的眼睛微微张大,颇有些困惑,“你这种人都能当官了。” “距在下抛头露面换钱,约莫也过去有十年了。” “哦,原来早已金盆洗手。为仕途隐姓埋名是吧?你这埋的也不怎么样,总有人会知道。” “至于在下能不能做,做不做得了,就让在下自己操心吧。” “阁下准备履何高职?” 隋良野反问道:“谢公子是否知道‘整顿江湖’?” 谢迈凛的眼睛动了动,往后靠在椅子上,放松起来,“听说过,皇上要推的事,有个年轻人在做,叫什么来着……” “青玉观。” “哦。他不是死得很惨吗?” “是。” “你要接他的职?” “算是吧,做他没做完的事。” 谢迈凛笑起来,“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在官员里不知道传了几轮,落到你手里了。” “像我这样的人,选择的确不多。” 谢迈凛坐直,问道:“那你究竟什么人,家境贫寒?罪臣之子?禁学封姓之族?隋老板家道中落是哪一年,所因何事,究竟是哪家的后裔,只要有心,不难查清楚。” 既然谢迈凛说到这份上,隋良野只能答道:“正途走不得。” 谢迈凛又道:“襄阳有个陈秀才,也是罪人之子,祖父误杀杭州按察副使之子,后又百般掩盖,副使一家呕心沥血七年,告知阳都,始得沉冤昭雪。陈家后嗣不得科举,陈秀才也就仕途无望了。后来陈秀才娶了荆州布政使之女,一来二去还改姓做上了官,这两年官做大了,子孙们又姓回陈了。这条路,不比接烫手山芋来得聪明吗?” “我这样的身份,难讨书香门第欢心。” 谢迈凛笑着点头,“也是。不过富贵险中求,隋老板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天注定,吉人,我倒是今晚遇见了。” 谢迈凛看他。 隋良野道:“在下今晚能为谢公子解决心头所忧,并有两件事相求。” “其中一件是让你们春风馆全身而退吗?” “正是。谢公子想要的名声和形象,无需见血,在下便可办到。” 谢迈凛兴致缺缺,不应腔。 “另一件,”隋良野继续说道,“近日在下便当履职,谢公子不方便,归乡之事暂且放一放,同在下到全国武林门派走一遭吧。” 第6章 谢迈凛挑挑眉毛,颇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青玉观之死至今难觅凶手,对付天下武林,单枪匹马确实凶险。谢公子名声威震四海,又是国之勇将,在武林中素来好名望,斗胆借您名望,一同为皇上分忧解难。” “你要我给你当随从?” 隋良野面不改色,平静道:“招牌。” “你他妈……”谢迈凛惊极反笑,“我要是不呢。” “八封信,换两件事——阁下赢得多。” 谢迈凛看起来很高兴,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边倒酒边指了指隋良野,“隋老板哪年生人?” “属兔。” “哦,长我几岁,那我就称隋兄。隋兄啊,假如皇上真的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你刚才做的一切,跟恩将仇报没什么差别,为了独善其身,不该讲出来的事也讲了,如此不忠不诚,谁敢信你、用你、助你?有朝一日有新的情势,隋兄为了达成目的,转眼就把这八封信交了出去,背后捅我一刀,这种事难道不会发生吗?” 隋良野回答:“可能会。” 谢迈凛挑挑眉毛。 “有朝一日谢兄弟有机会一脚踢开我,拿走这八封信,至于我是死是活,下场如何,谢兄弟会考虑吗。” 谢迈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悠哉地敲,“不管怎么说,隋兄是个聪明人。” 隋良野仍旧面无表情。 “你一直这么绷着脸,也有恩客吗?” 隋良野道:“马马虎虎。” 谢迈凛笑笑,偏过头朝门口吹了声口哨,门被大力推开,两个随从冲进来,一脸严肃地站在隋良野身后,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那个着火的小子呢?” 一个抬头看谢迈凛,问:“灭了。再烧吗?” “怎么说话呢,你当烤肉呢,都是自家兄弟,烧什么烧。去床前伺候着,把钱给到位。” 两个随从看看桌前不动如山的隋良野,又看看谢迈凛,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隋良野转头道:“薛柳。” 薛柳推开门碎步走进来,站到隋良野身旁,稍稍弯身,“老板。” “今晚上谢公子来访,‘赏金赐银,出手大方,各位军爷英雄更是勇猛非凡,彻夜不疲,家中小倌多因此憔悴难起’。”他看薛柳,“你知道该说什么。” 薛柳的眼珠一转,瞥瞥桌前两个人,心中有数。 谢迈凛插嘴道:“说详细一点,说几更到几更,要形容得粗狂但不失儒雅,浮想联翩但不下流……” 隋良野道:“他知道该怎么说。” 谢迈凛怀疑地皱皱眉。 隋良野便问:“谢公子知道侯大师吗?” “风流浪子侯棠,写诗的那个?” “正是。” “传说侯大师七十多岁还……”谢迈凛一愣,反应过来,“也是你们?” 隋良野道:“侯大师这辈子都没有过。因为他缺少支立之根。” 谢迈凛眨了两下眼,“他风流浪子的名声二十多年,一生私生子女无数,传说风尘女子为他寻死觅活,送珠宝从良……” “我们既然说了,也会和姐妹们打个招呼的。” 谢迈凛笑起来,“得亏侯大师死了,不然他写的那些风情诗很难卖出去了。哎,你知道他是怎么……” “听说小时候穷,要进宫。但最后没进。” 谢迈凛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摇摇头,又去喝酒了。 薛柳走出去,谢迈凛又说道:“隋兄的道德和操守真让我瞠目结舌,别人的秘密说抖就抖,让人无法相信你啊。” 隋良野点头,“是。” 谢迈凛无言以对。 “那么我来讲讲‘整顿江湖’之事。” “等一下,今晚你们几个人闯的长林所?” “五人。” 谢迈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大家都交实底了,我见见这几位,隋兄应该不介意吧。” 隋良野却不答,转而问道:“如果今夜谢公子领人闯长林所,依你之见,几人足够。” “三人足矣。” 隋良野不说话,沉思了片刻,在脑子想象了一下长林所地形布局,略有疑惑,心道三人怎能完成此举。对面谢迈凛似是看出他心思,笑笑,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隋兄忘了,我可是专门干这种事的,破关闯城,术业有专攻。” 随即,谢迈凛又问:“都知道跟武林作对凶险,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武艺非我强项,隋兄的武功如何?” “马马虎虎。” 谢迈凛摇头,“不懂。” 隋良野转头看看数步外摇曳的立柱蜡灯,然后把酒杯翻倒,美酒淌在桌面,他伸两指蘸了一蘸,而后竖起指,向灯一甩,只听得倏地一声,立柱蜡灯上的纸面被穿破,里面的烛火骤然熄灭。 谢迈凛震惊盯着红烛冒出的烟,转回头,“我要学。” 今晚头一次,隋良野一时有些失措,完全没料想过被问此,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脸色变了变,思索片刻才回道:“学武功,需要天赋、勤奋,最好从小练起,也和个人资质、体质有关系……需要天赋。” 谢迈凛打断他:“我要学。” “但天赋……” “那就当你答应了,现在讲讲你一直想说的‘整顿江湖’吧。皇上为什么就此事来找你?” 隋良野顿了顿,回答道:“三年前,青玉观进阳都赶考,与同乡一起到蔽馆饮酒,我与青玉观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青玉观对江湖乱象早有不满,称如得以入仕,必将向上力荐整顿武林。后他被赐进士出身,到山西做官,半年前被调回阳都,履职‘武林堂筹建督办’,受皇命整肃武林风气。三个月前,青玉观卒于济南府,因堂中人上报事有蹊跷,立案移送刑部专事专办,至今尚未寻得凶手。” “说得好听,夺人饭碗,就如同断人生路,把天下零散帮派归集统管,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青玉观不死都是小看了这群江湖人。” “青玉观或早有预料,调济南府没多久,便托人送我一封信,告知近况。一个月前,皇上微服来访,也是收到了青玉观离世前寄出的信件。信中,青玉观向皇上举荐了我。” 第5章 乌雕弓-1 ======================== 贾启元年,春二月壬寅。 帝召太师陶恭路。 贾启元年三月辛未。 帝召太师陶恭路,太子少傅、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太子少保郑畅平,兵部尚书王太升。 贾启元年六月庚子。 帝召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户部尚书彭高,左都御史魏松坤。 贾启元年八月己巳。 帝召户部尚书彭高,吏部郎中樊景宁。 贾启元年九月癸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太师抱恙,未至。 贾启元年十一月己亥。 帝召太师陶恭路,户部尚书彭高,户部郎中樊景宁。 兵部尚书王太升,吏部尚书徐朗同拜。 *** 贾启二年,春。 辉羚宫悬了一年又三个月的白事,皇上坐厅中央候客,樊景宁站在一旁,躬身回问。 门口报,陶大人来了。 皇上立刻起身,吴炳明急忙伸手去扶,没跟上,皇上已经来到门口,“陶太师。” 陶太师年逾古稀,精神烁烁,但行动颇缓,此刻听了皇上的音,施施然抬手,作了个揖,“皇上恕罪——”说着便要往地上跪,“老臣来迟了。” 皇上搀着陶太师的手臂,“太师多礼了。” 这一拦,陶太师便也不跪了,任由皇上挽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慢慢移到桌前。 “辛苦太师跑这一趟,因朕有一问需请教。朕朝事疏忽,实乃因愚钝难学,依太师之见,当从何处入手呢?” 陶太师用茶盖撇了撇茶叶,“天下君子,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辱,为人君者,当为天下表。古时宰我曾请孔圣人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答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古往今来,仁人志士,圣人先贤,素讲百善孝为先,苏东坡才子文豪,母去,抛进第之名,丁忧三年;范希文政武将才,母逝,弃厚禄之礼,服丧三年;陕西扶风韦彪更是居丧三年不出庐寝,三年后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平头百姓尚孝道至深,真是令老夫汗颜啊……” 他讲话的空隙,皇上朝樊景宁看了一眼,两人对视,换了个眼神。 陶太师终于落停,抿了口茶,见皇上不说话,又道:“陛下理政心切,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老臣向来心直口快,若说错了什么,陛下万万莫怪。” 第7章 皇上清清嗓子,勉强笑笑,“但说无妨。” “近日来陛下向我、向朝中许多大臣多次问事,老臣斗胆揣摩,是否因老臣及其他几位前朝朽腐老臣代政时犯了什么大错?” 皇上讥笑道:“没有,怎么会,朕都不知道做了什么,能错哪里去?” 陶太师一听,立刻放下茶,起身要跪,声音扬起来,“臣等无能无用,受先帝托付为我皇代理政务,本应当做犬马之力,竟越俎代庖,令陛下受此桎梏之苦,求陛下赐死!” 皇上盯着陶太师匍匐的年迈身体,吸气——吐气——清了清嗓子,疲惫地按眉心,一旁樊景宁欲上前搀扶,皇上摆摆手叫他退开,自己起身走去,扶住陶太师的手臂。 “陶太师何出此言,太师肱股之臣,社稷栋梁,朕怎么舍得?下次可不许再说了。” 陶太师点头,拉皇上的手,“谢陛下隆恩。” 一番折腾,重又坐回桌边。 “太师,你是了解朕的,自先帝崩后,朕惶恐继位,日夜思念皇父,想起朕小时候,先帝曾带朕放风筝,展翼有一人长,唉,朕一想起来,就不禁痛哭……” 陶太师陪着点头,“陛下孝善,先帝之福,百姓之幸啊。” “所以朕打算做个风筝放,放出王宫,放到阳都。” “陛下所愿也。” “风筝一面,找人临摹先帝的尊容,风筝另一面,朕要写上‘万古长青’,陶太师你书法素有‘天下第一’之称,莫要推辞,替朕挥毫,我听说陶太师宝墨有一专章,届时一并盖上。朕与师同思父君,想必先帝在天有灵,定能懂你我心意。” 陶太师的眼盯着自己的手,手端着杯一时未动。 半晌,太师道:“陛下一片赤子心,感天动地,老臣自当有力尽力。只是风筝素与游乐相连,常言道‘服丧未满,游鸟玩兽不过悲门’,陛下一片好意,只怕被人误解,当做不孝之举。” 皇上慢慢端茶,话到嘴边转了转,只舔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太师看着皇上,又继续道:“礼部近日筹大祭,典籍繁多,难免疏漏不周,陛下学富五车,才华盖世,若不忙,不妨前去指点一二。” 皇上脸色沉沉,“一年又三月,纵是破壳新出的鸟,也该走动走动了。” 头一次,陶太师的眼睛转向一旁站立的樊景宁,樊景宁为避锋芒,垂下了眼。 太师波澜不惊,兀自吹茶。 皇上的手握紧杯,年轻的脸绷紧,顿了几顿,才重新拉扯着嘴角笑,“朕一直如此悲痛,繁琐政务都劳烦几位肱骨,真是心有不忍,可朕多年读书未得指点,礼部大祭又是天下头等要务,若朕过问此事,上下礼臣见朕伤心,必不敢直谏,臣有意效唐太宗,总不得逼群臣都做魏玄成吧。” “陛下所言有理,自陛下归宫以来,学业虽有少傅少师悉心教导,但多年疏经,确仍待苦学,陛下为先帝服丧,居殿不出,读书学经,参道悟理,一年未登朝,天下却交口称赞,不得不说是众望所归啊。” 吴炳明从小宦官手里接过茶壶,前去添茶,照皇上以前的意思,该是先给陶太师添。 壶悬起来,却见皇上手指敲敲茶台面,吴炳明立刻转了壶口,给皇上添。 陶太师道:“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为君者,日日挂念江山社稷,天下幸载。遥想当年,齐贵妃受其父牵累,按律难逃……但太皇太后念齐贵妃为皇诞龙子有功,且皇子年幼,苦求先帝,先帝慈悲,送齐贵妃回朱提睢县齐家村,齐家宗族所在地。齐贵妃一脉,祖上早已迁出睢县齐家村,这一支因齐贵妃之父大罪,仅仅剩下齐贵妃和陛下两人。十余年间,先帝常念齐贵妃,命当地州府县官多多关照。先帝病危时,齐贵妃误听谣传,竟悬梁随去,其时太子未立,先帝挂念皇上,特命将皇上接回宫。臣还记得,那天先帝召几位老臣和皇子们聚在龙床前,环视众皇子,指皇上,定天命,而后泰山崩。唉,父子情深山海难易,皇上仍旧是先帝最宠爱的龙子。皇上年纪虽不是最长,但其时大皇子病弱,太皇太后在先帝指立后安定乾坤,朝中即便许多别有心思的人闲言碎语,但皇上即位,却乃实至名归。皇上莫嫌老臣多嘴,今日老臣斗胆一言,皇上居外久矣,为先帝服丧,当以心诚、身专、时长为宜。” 话既然说到这里,皇上也只得点头,“陶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礼部的大祭,朕也跟着学习吧。” 陶恭路看看皇上,放下茶杯,“礼部大祭劳御驾费心,如陛下闲来得空,指导其他杂务,就更是臣民福分了。” 皇上一惊,颇感欣喜,几番克制,才道:“诚如陶太师所言,朕在文章学识上尚待锤炼,科试将至,朕有意观阅天下才杰妙笔。” “殿试卷可否?” “可。” 事毕,陶太师出。 皇上踱步至堂侧,读起居注今日笔:贾启二年春三月辛未,广帝召太师陶恭路。 皇上瞥见,伸手一指,“写啊,多写点,写写今日大胜。” 笔官添了几笔,不痛不痒,无非人来人往,皇上正要说话,樊景宁走上前来,朝皇上拜了一拜,“恭喜陛下。” 皇上叹口气,转身走回座前,樊景宁跟上去。 “陶恭路只要在一天,这天下朕说了就不算。”皇上说完,亦觉不妥,咂了咂嘴,端起茶。 “陶大人三朝老臣,辅佐皇室,眼明心亮。不过守门送主一程而已,不至于盘桓过久。” “你老师右都御史彭高,年事已高,马上也就走了,所幸还留了你,他走之前,会让你往上顶顶。” 樊景宁立刻跪地叩首,“多谢陛下提携。” “朕要做点事,还要向他陶恭路去讨,这天下难道姓陶?” 樊景宁慢慢起身,凑近皇上,轻声道:“陶大人近日也在医堂开了许多方子,比年前多上一倍。” 皇上也看他,“你跟你老师总是这一套,不让动陶恭路,朕明白,他威望高,况且说到底,算得上忠义之臣。可惜他和那群老孽,总是暗地里觉得朕得这皇位受之有愧……罢了,此事不提。”皇上坐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就是等吗,朕等得起,就和他比,看谁熬得过谁。等陶恭路百年,账就可要好好算。” “届时恐怕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谢迈凛。”皇上道,“不知道此人是死是活。到时候开开眼吧。” *** 贾启二年,夏。 隐去了姓名的卷子堆在皇上桌前,他翻着一份,撑着头打哈欠。 原想从青年才俊中挑出奇才留待后用,但几天看下来,实在寥寥,长卷开笔,必是论天下风云,纵观历史上下千年,荣辱兴衰,如何做人,如何做臣,如何做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千篇一律,万口同调。 偶有论《徐州漕运税收得失》,言辞清楚,调研详尽,逻辑清晰,即便皇上不批,心中也明白此卷必定脱颖而出,但转念一想,普通人如何得知漕运多种内部运作,此人若不是在行当里做过工,那就怕是家里有些门路,才能年纪轻轻观大世。 皇上便附身嗅嗅卷轴左下侧。一般而言,讨生活的、奔波糊口的书生,自然免不了出些力做差事,有卖字卖艺的、有夜守渔港的、有白日摆摊的,不一而足。出来做工的书生,手上难免沾烟火,尤其左手腕,没有伴读服侍身边,研磨裁纸都要自己来,在卷轴左下嗅,闻得到五花八门的油墨脂气、昨日市集的一块油饼香、鱼腥味、葱姜蒜、辣椒香醋呛辛料、劣质的皮革、泥土、青草、陈年的霉。 困顿,是一种气味。 这篇漕运大论,左下侧、右下侧,一股橘香,带着点玉酿清气。 皇上翻了又翻,在满眼的“横论当今天下,纵观古今英豪”卷宗里,看到一篇从未见过的题目。如果说论漕运、论税收、论闭市政策、论鬻爵入刑尺量都可算是高屋建瓴,那这个话题,一般学士很少论及,可偏偏皇上对这其中的利益相关方,倒是有所耳闻。 他嗅嗅卷轴,酒味冲人。 他左右看看,四下除了几个贴身的宦官,没有他人。于是他便拿起烛火,熏了熏卷轴的一角。 十日后,他知道了这篇文章的作者。 青玉观,《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收编与监管二论》。 *** 贾启二年,秋。 夜半子时,青玉观在吴炳明的带路下,进入偏殿。 殿内仅一盏烛火微明,两侧侍卫及小宦官,各个如同死掉的影子,不声不响地立在廊柱边,高堂桌前空无一人。 吴炳明对他说:“青举人,你稍等。” 青玉观连忙拜谢吴炳明。 吴炳明进室内去请人,青玉观眼睛转了转,大概扫扫周围,没敢细看。 不一会儿,后堂响起窸窣的声音,有人穿廊来,青玉观便俯首行礼。 第8章 上面的人坐好,笑起来,叫他不必多礼,吴炳明扶他站起来。 青玉观抬眼,看见皇上坐在桌前,户部左侍郎樊景宁站在一侧。 “闲话不必多说,朕看了你的卷子,有点意思,水平中上,该是赐进士出身。” 青玉观拜谢。 “朕给你一年时间,你把这东西写到底,写清楚来龙去脉,写明白做什么,怎么做,等到时机成熟,朕自然会让此事提上日程。” 青玉观再次拜谢。 “你习过武?” “回陛下,未曾。” “你这里面提到的一些武林帮派,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在下少年时期为补贴家用,辗转做过杂事倌、驯马倌,在几个大派讨生计,因为做的都是些后勤的活计,对各派怎么运作,多少有些了解。其中还有些内容,是一位江湖小友告知的,这位小友身世经历颇丰,早年曾和各大门派交手,对他们亦有所了解。” “你写的这些关于江湖各派,太碎、太杂了。你去做调查,搞清楚究竟多少派、多少人头、按什么分,一年后,给朕一个完整的东西,必要的话,可以找几个人跟着你,但此事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 *** 贾启三年,秋。 陶恭路卒。 秋十月初八,早朝。 众臣分列,叩首。 帝问事。 工部报漳州大水后通渠进展;户部报通州、辽东因季旱,按旧例延税;礼部奏十月大祭;都察同吏部报华东三县、华南十二县官巡检例。 近午时,众事毕,无奏。 皇上问:“陶源北何在?” 陶恭路之子陶源北上前。 “爱卿原任司经局参士,现兼吏部尚书,月俸几何?” “回禀陛下,六十一。” “单计吏部禄?这怎么合适。杨全义,记得更簿,陶爱卿之俸禄当以两职俸相叠。” 陶源北叩首,“多谢陛下恩典,只是惯来……” 皇上抬抬手,止住他讲话,“陶爱卿是陶太师的独子,陶太师不仅是社稷栋梁,更是朕的良师益友。上月惊闻太师恶讯,朕特为太师念经吃斋七日,朕且伤心至此,更何况陶爱卿。” 陶源北未及起身,便再拜,“多谢陛下……” 皇上再次打断他讲话,“当年先帝驾崩,举国悲丧,朕尤甚,服丧三年,三年间,昼思夜想,难抑悲痛,朝中大事多有疏怠,所幸陶太师独挑大梁,为朕分忧。陶太师那时教导朕,‘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朕至今铭记于心。思前想后,朕虽不舍,但也决定,予陶爱卿三年,回家服丧,俸禄照发,以尽孝子之道。” 一语既出,满堂愕然,陶源北一愣,转头看向太子少傅荆启发,太子少保郑畅平。 未及陶源北张口,荆启发便出列上前,直言太师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从未将私事放在国事前,如因子服丧弃朝中事务于不顾,泉下有知,必不能安。 太子少保郑畅平、户部尚书徐朗同表态,一时洋洋洒洒。 皇上瞥一眼樊景宁,樊立即站出,虽站位靠后,但声音洪亮,“此言差矣。”樊景宁引经据典,引用陶恭路曾引过的篇章,论孝论行。 朝中大臣互相望望。 此时,都指挥使、兵部尚书、都御史依次参言,各说各有理,陶源北还跪在地上。 待吵了一会儿,皇上扶额叹气,盯着陶源北,“爱卿,就为你,这一件小事,就让朕的朝堂乱成这样?” 陶源北心下一凉,知大局已定,叩首拜皇上,领命归乡。 皇上道:“百善孝为先,爱卿回家以后,记得常常挂念朕。” “臣,”陶源北再拜,“谨记。” 皇上示意各官回位站好,问了第二件大事。 “谢迈凛自……战后,一直扣押于北境。当年睢场滩大屠杀一出,先帝口谕五年后再进阳都当面陈情,后先帝病重,此事便一再搁置,如今算来将满五年。朕知道,一些人希望保谢迈凛的命,还想他加官进爵;一些人等谢迈凛死也等了许久。各位有这些心思,尽可以施展施展,总而言之,谢迈凛是福是祸,很快也要回阳都了。” 朝堂一片死寂,权贵强官不发一言。 第6章 乌雕弓-2 ======================== 贾启三年,冬,正月二十八。 晨,樊景宁更衣戴冠,其子阳都布政司经历樊愈平候在门外。 父子出门,天刚蒙蒙亮,乘轿一路进宫,行至东侧门,两人下轿步行。 行在御道一侧,听得远处鸡鸣,抬头看看,半边天星空灿烂,半边天朝阳正在云后撕,深宫一片宁静,只有靴子踏在地面的闷响。樊愈平吹口气,看着空气中凝出一道白气,经过他父亲的背影,飘飘摇摇向天上飞。 父亲的背绷得笔直,面容严肃,眉头紧拧。 樊愈平知道,这不是因为“伴君如伴虎”,而恰恰相反,新君所处之境地,不说水深火热,也是惊险万分,樊景宁年逾四十,向来做聪明人,阳都一小官,有老师照应,但不拉帮结派,更加从来不得罪人,只不过被皇帝看中,招致麾下,短短两年,连升数级,樊景宁不似氏族子弟根基深厚,有今天全靠皇上提携,一条船上的主仆,同不同甘且不论,但此时此刻,共苦是少不了的。 樊愈平走到樊景宁身边,“父亲,天冷,您拿这个手炉。” 樊景宁看看樊愈平暖红的手,才接过来。 “父亲,你说,为什么陶太师走之后,皇上就临朝了呢?少傅和少保也还在。” 樊景宁转头看看路道,除他们父子外再无他人,走前领路的宦官,也是标准的无耳无口,背着身点着灯,离他们好一段距离,于是他压低声音。 “陶太师资历最深,与先皇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先皇‘病榻指帝’,虽指了帝,但如果没有太皇太后和陶太师,新帝恐怕连位都难登。” 樊愈平点点头,“那现在,是世家在给皇上添麻烦吗?” “不能这么说。文武百官按祖籍、按学派、按师承、按地域能分出来数十派系,一直以来派系不成气候。谢、徐、韩、王、姜,这些从前鼎盛时在朝野有极大影响力的世家,祖辈荫庇,徒众广多,但也被先帝因谢迈凛之事清扫得七七八八。” 樊愈平接话道:“他功大,过也大。” “他自小就常出入宫中,先皇从前也十分疼爱他,由是恃宠而骄。”樊景宁又压了压声音,“现在关键之争,就在于谢迈凛此人。宗室、世家有意护他,赌他的前程,皇上年轻稚嫩,压不住谢迈凛迟早会让谢迈凛把控朝局,做了权臣,也有这些人的好处。而文官不这么想,他们坚持依例依规,谢迈凛即便不是死罪,活罪也难免,当年谢迈凛的处置上,这群人已经得罪了谢迈凛,如今他若回来,文官难有好下场。” 樊愈平却道:“论功论迹,谢将军到底是守卫国土,怎么落得这样下场。” “你错了,庆录四十年时,北境边疆相安无事,朝廷正在和西南两线他国和谈,协商贸易通商,但谢迈凛突然在年初上报说有敌来犯,而后攻打厦钨,本以为打退即止,没想到谢迈凛长驱直入,一路打进厦钨国。从二月到十月,八个月间,未听得前线任何回转送报,就连派去的察官,也没有半点音讯。那便是‘睢场滩大屠杀’。事情之恐怖,已超出众人所料,那时候,谢迈凛就算带兵叛乱都大有可能。只有六月时,有人来报,说谢迈凛军队在厦钨屠国,消息走漏,西南和谈也大受影响,派去叫停谢迈凛的人一个不见,谢迈凛之父谢华镛不得已带兵亲往。十月回报,厦钨国已经被杀完了,男女老少、鸡鸭豚狗,天上连鸟都不飞,流经国境的乌幼河里积尸累骨,河水尽是血红,北境外至厦钨国方圆百里内再无活物。” 樊愈平不再接话。 “我跟你说这些,你一时无法理解也不紧要,但稍后见了皇上,一定要谨言慎行,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朝中事务太复杂,这些事不该你了解。” 樊愈平追问道:“是啊,那父亲,皇上为何要见我呢?” 樊景宁犹豫未答,樊愈平眼睛一转,小心地试问:“是因为皇上对咱们还不放心吗?” 眼见着已走近殿门,樊景宁便交代道:“皇上久不居阳都,素来远离纷争,一朝回庙堂,孤身一人难免小心。你不要多话。” 樊愈平连连点头。 殿门口,吴炳明已在恭候,樊景宁将手炉交给旁边的宦官,对着吴炳明拱拱手,“吴公公。” 吴炳明点头作揖,引他入殿。 樊愈平小步跟在后面,垂着头进入殿内,晨光微亮,室内烛火通明,侍从分立左右,有个黑金衣,束发的高个子站在柱边,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但身姿凌厉,目光敏锐,樊愈平只不过扫一眼,他便转来了眼睛。樊愈平心知此人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都雁卫。 第9章 樊景宁目不斜视,来到皇上面前请安,皇上正对着烛火读一厚重卷轴,还未读完,抬起眼看看樊家父子。 少时,皇上读完,顺手递给樊景宁,樊景宁疾步走上前接。 “这是青玉观送上来的,他片刻就到,你也一起听听。” 樊景宁大致一看,里面记载了当今武林格局,江湖各大门派起源、区域势力范围、基础人力马力、大致持武数量、地方政府与门派合作等等调查情况,此外便是对曾经那篇《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监管与收编二论》的详细阐明与补充。实话讲,樊景宁看到武林各派人力数量时也有些大吃一惊,想不到区区二十余年,从弱到强,三代江湖人之力,竟能辉煌到如此地步。 皇上盯着烛焰跳动,面容严肃,不发一言。 宦官来报,青玉观到。皇上点点头,吴炳明前去带人。 青玉观进殿,展臂行礼,皇上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啊,” “臣履闲职,多有时间办陛下交代的事。” 皇上便道:“你讲讲吧。” “是。江湖门派林立,流系众多,总而言之可分为三大类别:正门府派、江湖流派、散闲游徒。 正门府派顾名思义,都与朝廷,或者起码地方州县关系良好,其土地、资金常得朝廷或州县资助,与各级官员也保持来往。典型代表,河南少林寺、山东蓬莱学派、四川乐山宗。在巅峰时期,我朝乐文皇帝曾多次造访少林,与时任主持枯及大师私交甚笃。蓬莱学派据传乃孔夫子后人所创,在文坛学界交友甚广,曾经,途经山东赶考的学子,过路没有不拜蓬莱学派的,那时蓬莱学派便与不少后来成为高官的学子结下深缘。乐山宗创始人相传是苏轼后人,现任首禅邝亦修更是当今文坛奇葩,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广交天下游才,在文坛曲界有相当强的影响力和召唤力。” 皇上嗤笑一声,“各个身怀绝技,来头不小啊。” “江湖流派主要有三种。一种是以武学为基础创门立派的武学门派,比如一宗剑派,其独门秘籍、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宗剑法;再比如通刀派,看家本领就是通刀八十一式。此类组织,有较强的门派规则,入门也有一定的门槛,通用师徒制。第二种是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这类组织具有更强的地域性,极少数能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大部分都从当地起家,吸纳的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但活动范围通常局限在地方区域,比如山东明先派、江南荔江日月堂、广东易兴帮、东头堂;此外,关中日升镖局、北方的交司等功能性民间机构,也算做帮会组织,前者是自营性保安局,后者是民间江湖信息网罗机构。第三种,是以某一特定目的或诉求为基础聚集的教义徒众,如福建妈祖教、广州关帝教,过去两广土匪众多,为抗匪,民间陆陆续续也组建了很多团体。不过总而言之,帮会组织和教义徒众入会门槛低、其中人水平亦参差不齐。” 皇上示意他继续讲。 “最后便是组织性涣散的散闲游徒,通常不依附门派山头,靠个人名号闯荡,其中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神秘人,也有些叛逃、脱离、或破门的大派子弟,也有朝廷钦犯。此类人物中,最有代表的是梨花劫宽班、寻梅手孙不落等。” 皇上道:“说说多少人。” “正门府派规矩多、门槛严,且以宣传武学为主要经营,共计约两万余人,且有逐年递减趋势;江湖流派人员最多,其中尤以中原、江南、广东居多,大大小小派系加起来,超一百三十余万人;散闲游徒无踪可寻,无册可稽,但这些人的活动相当受限,先前提到的这些出名人物,如今都已许久不听消息。因此,整顿江湖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群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 樊景宁大吃一惊,“一百三十余万人?” 皇上对他道,“你读后面。” 樊景宁向后读,根据帮派在册登记、人口报送信息、马匹售卖流量,这只是个推断估计,实际人数必定在此之上。“这都算一支庞大的军队了。” 皇上又问:“这其中有些内部的登记簿,你怎么拿到的?” 青玉观回道:“臣有一义弟,身手非凡,有些登记簿是他拿来给我或带我前往查阅的,有些是他帮忙摘抄誊录的,还有些是臣年轻时走南闯北结实的江湖朋友帮忙找到的。” “你的义弟和朋友是不是……?” “请陛下放心,他们并不知道臣的目的。” 皇上转头看樊景宁,“这些人,不在地方籍册,不参军、不纳税,挂个‘江湖’的名字,在普天之下,王土之中,圈出一条江、一片湖,自成一派,自成一国。爱卿你觉得呢?” 樊景宁慢慢拢上卷册,思忖道:“江湖各派虽动辄说自己百年基业,不过细算起来,真正称得上百年树人的无非也就那几个正门府派,其他大多数,都是在先皇……即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军闯我朝疆土后兴起的。当时因为边防不力、军纪散漫,厦钨铁骑从北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南关,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奇耻大辱。还是因为那年南关大旱,厦钨军队水土不服,加之行过的路程上越来越多的反抗,才不得不退兵,从原路撤返,但也算是扬长而去。自那以后各地自发兴起的抗击组织就一直留存下来,即便后来谢迈凛整肃军队,地方的这些组织力量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寄生于当地风土人情,而后蓬勃生长。从前江湖众派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和文坛、诗界、曲艺、戏苑、舞阁打成一片,出了很多武艺新星、风流侠士,五年前阳都首演的《翘楚剑客美人心》的开演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要沾上江湖武林的剧本,著书立传都相当火热。”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 “那爱卿可愿担此重任?” 青玉观沉默片刻,拂袖掀袍跪倒在地,“陛下,臣出身卑微,木讷愚钝,家里原有三亩耕地,但悬器派说我家男丁零落,只有老父和乳臭未干的小子,种不了这许多地,夺了去做他们的会所。臣家里小门小户,能力有限,不出三月,土地便已被他人占住,求官告状无用,后来当地吏官为了避免我们往上告,要我们写份出让书,说是自愿把地出给悬器派的,为做报偿,悬器派付我一家三两银子。家人自然不从,吏官百般难为,家父久病难治身亡,家母不堪欺辱悬梁自尽,臣时年十四,无亲无故,便签了出让书,拿了三两银子,自此出来讨生活。千百活计,走南闯北做过许多苦力,常为江湖门派做兵做卒,但无缘拜入门派,彼时江湖兴盛,拜门需有条路引荐。不过臣对习武也不做多想,心中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第10章 皇上听到此处,抬眼看他,“爱卿受此辛苦,此番出人头地,或可衣锦还乡算自己的旧账?” “旧人已逝,悬器派也早已人去地空,帮派兴盛、吏官做伥,人来人往都是昙花一现,仇怨于在下区区一人已成过眼云烟。但臣知道,或许此地再无悬器派,但他乡必然有,只要所谓‘武林盛名’还在,就必定有不法恶徒投机倒把,官贵勾结相护,沆瀣一气,逼得许多普通人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我既然受过这一切,如果读遍圣贤书、吃遍江湖苦,尚且不为后来者做这件事,还有谁来做?臣不求闻达功禄,不求温香软玉,甚至不求酒足饭饱、子孙满堂,只求陛下允臣来做这件事。” 皇上盯着他,突然叹口气,“这是个苦差事。” 青玉观道:“自当苦命人来做。” 皇上不开口,樊景宁看看两人,上前一步。“青大人,有些事还是提前跟您说好,专事专办,前路没人走过,即便是以阳都的名义,走到各地方层级,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尽量不要在政务统筹内部出现什么左右脚相绊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青玉观点点头。 “爱卿,樊大人说得对,专事专办,这件事以后你直接向朕禀报,紧急的事,可以找樊大人商量着办。” 樊景宁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皇上领意。 皇上又对青玉观道:“爱卿先告退吧,待事情安排妥当,当有吏部通知你。” 青玉观拜别。 他走后没多久,皇上便问樊景宁:“朕请爱卿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禀陛下,没有。只不过青大人有私仇,会不会……?” “没有私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来做。”皇上道,“你跟朕都清楚,这件事不做不行,外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够像无影刀了,几十万人携枪带棒,真有一天响应什么号令……” 皇上停在这里,樊景宁立刻接话,“不过给青大人的职位要好好思量一番,品级不宜过高,但行权最好可大可小。”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还有一事。” “讲。” “唐突推此整顿新政,可能会受到朝中阻力,哪怕不考虑许多利益勾连方,许多大臣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有些人,仍旧希望陛下少做多听,如果不提前通好气,怕是争论不休,届时陛下如坚持推行,只担心会引来‘一意孤行’的名声。” “哈哈,”皇上苦笑,“朕刚把陶家独子赶回家,不知道多少张嘴议论朕过河拆桥,你说的朕当然明白,不要说推新策了,就是朕说明天吃辣椒,都会有人说朕不应该吃辣椒。” 樊愈平突然笑出声。 皇上朝他看,樊景宁也皱着眉回过头。 “樊家公子叫什么?” 樊景宁抢先回话,“拙名愈平。” 皇上看看他们,又转回话题,“至于朝中阻力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 巳时,樊家父子出。 樊愈平喜上眉梢,刚受了皇上许多赏赐,樊景宁却仍不乐不喜。 “父亲,可是因为增了差事不高兴?” 樊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不过父亲,皇上确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和孩儿想的也不一样。” 樊景宁看他。 “皇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斡旋世家达官之间,而且又平易近人,言辞谈吐看不出一点高高在上……” 樊景宁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第7章 乌雕弓-3 ======================== 贾启四年,二月初四,艳阳天。 太子少保郑畅平、礼部尚书曾为明、左都御史魏松坤进宫面圣。 皇上于偏殿用膳,桌边有一精巧鸟笼,一只翠鸟在笼子踱步,众大人围着观看。 “在御花园发现了这只小鸟,去年秋天到现在,长得倒是快,占地方。”皇上用膳毕,擦擦手,走到前厅,示意吴炳明拎起鸟笼,换了个能说话的地方。 “哎,我听说郑大人养了只会说话的鸟?” “禀陛下,一只鹦鹉,只会说些粗浅客套话,不足挂齿。” “是郑大人自己训的?” “老臣自己教着玩,那鸟虽也愚笨,倒也学了几句。” 皇上端详着自己的鸟笼,“不知道朕的鸟能不能学会说几句话。” “如果老臣没看错,陛下这只是金刚鹦鹉,是聪明怡人的品种,学起来也快。” “郑大人眼力丰富啊,可惜朕不懂鸟,也照顾不好,它在这里也是左右待不得,放屋里碍事,放外面被其他鸟啄。不如这样,郑大人替朕接去这只鸟,看能不能训得他说两句好听话。” “这……老臣怕难当重任。” “哎,一只小鸟,什么稀罕玩意儿,朕留着也是浪费,你就带去吧。” “老臣谢陛下赏赐。” 几人随桌坐下,郑畅平拎过鸟笼,放在自己面前的桌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吴炳明带着小宦上来摆茶。 “说起养鸟驯兽,谢迈凛也该是时候回阳都了。”皇上低头用杯盖拨茶叶,“头前日子朕提过此事,说起朝堂中可能有不同意见,后面陆陆续续听了些,其中应该也有代表郑大人、曾大人、魏大人您三位的想法。时日将至,朕想着也别绕来绕去了,不妨当面听听各位爱卿讲。” 郑畅平不动,曾为明看了眼魏松坤,魏便开口道:“此事臣也隐隐约约有听说过,似乎有些人向陛下参奏谏言如何处置谢迈凛。臣等向来对此事无甚意见,自然惟陛下旨意马首是瞻。啧,只不过有些大臣喊得响,也来臣这里说长论短,臣再不愿听,也是灌了一耳朵。谢迈凛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过,最怕有心人从中搬弄,如能为陛下、为宗室、为朝廷、为天下妥善解决此事,平稳平和,皆大欢喜,自然是再好不过。” “‘皆大欢喜’。”陛下笑笑,“那就是免谢迈凛的罪咯?可有些人是想要谢迈凛砍脑袋的。” 曾为明道:“ 谢迈凛之过有二。一乃不知之过,彼时西南和谈,北境却在打仗,对和谈造成了压力,乃谢之过;二乃不达之失,先皇三番五次派传令官,始终未得到回应,派去的五位特使不知下落,皇命难达,乃谢之失。但前线战况瞬息万变,北境关外地广人稀,几位传令官又从未去过北境、到过前线,再加上风急沙重,走失之事边界时有发生。谢迈凛为国杀敌,一战定数十年安定,即便西南和谈当时受了影响,但后来西南忌惮谢之战力,又重回和谈。这场大战影响深远,百姓对当年往来使传之各中曲折不甚了解,单知道抗敌大将革职受罚,必定担忧朝廷功过不察,民间爱国者必寒心不已,只怕是亲者痛,仇者快。总而述之,谢迈凛有功有过,功当赏,过当惩,才能安朝臣之心,抚天下之虑。” “我听出来爱卿的意思了,谢迈凛不是前线抗命、不是杀了传令官,只是没有收到皇命,至于传令官,是自己走失的。” “此中前前后后缘由,还请陛下明察。” “确实要好好查。马虎不得,事关重大,如果真是前线抗命、斩杀传令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喝了口茶,“前段日子朕收了上参的一封书信——朕就不说是谁送的了——声称有个传令官当年到了边关驿站,午夜被谢迈凛派来的手下行刺,但他福大命大,断了条腿,硬是独自撑了十天,回到集镇,逃出生天。来参的人说朕如果愿意,可以见见这个传令官。” 三位大臣并不说话,郑畅平慢慢饮茶,曾为明盖上了茶杯盖。 此三人,虽以郑畅平为长,然郑其人性直冲动,固执难化,即便先皇在时,也常当众因事激辩,予帝难堪,虽拘礼守旧,实则忠义清正。托孤三臣陶恭路、荆启发和郑畅平中,数郑畅平资历最长,深得皇室宗族信任,而先皇打压世家后,为避免文官集团的崛起,又致力于靠太皇太后代表的皇室宗族与世家缓和关系,如今已近乎形成了共同体,而郑畅平自然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 曾为明礼部出身,个人仕途仰赖皇室宗族提携,自己的妻子也是皇室女子,捍卫宗室地位责无旁贷,只不过年岁愈长后,对朝堂上下来往颇有疲怠,近年来寄情山水玩物,只不过作为氏族鼎足,还有提携荫蔽后人的职责在,一时脱不开身。 魏松坤为宗室派新一代的朝中主力,虽然心思细腻,眼观六路,但成长于先皇时期,承继前朝尊贵地位,带着点骄气,以及先来后到的高姿态,对着新皇常常头垂得不够低,皇上并不十分器重。 片刻沉默后。 皇上继续道:“不过朕不想见,这种事情真真假假,谁都说不好,多少前的事情了,到现在才来讲,谁知道他有什么心思。” 语毕,皇上便不再开口,叫吴炳明上来换茶。 吴炳明从小宦手里接过茶壶,独自走进桌台,桌前四人一言不发,笼中的翠鸟脖子一缩一缩地啄食。 第11章 等吴炳明退远,郑畅平对曾为明点了点头。 曾为明恭敬道:“为国为民,于公于私,陛下能统领全观,明察上下,实乃朝国之幸,臣等愚钝,此事难以观全断诉,有劳陛下亲自辛苦操虑。然臣等虽才单力薄,惟愿为陛下分忧,如陛下有何吩咐,臣等自当效犬马之劳。” 皇上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不开口。 片刻,皇上又道:“既然爱卿如此说,朕有件事,虽然也不是大事,准备做一做,但各个环节还是需要人提点。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江湖大害’?” *** 三日后,夜。 户部尚书彭高、五军都督府佥事夏涛、户部左侍郎樊景宁、吏部郎中查金水参见。 四人刚踏进殿门,便见皇上着便衣轻袍,正从堂上桌前起身,忙不及履,来到他们面前,一把拉住彭高的手,“恭喜彭大人!” 彭高急忙拜:“谢陛下。只是请问,何喜之有呢?” 皇上却不答话,只是请几位随意入座,又叫吴炳明换上青柑茶。 “前几日朕见了郑大人,金阳的事,朕替诸位爱卿解决妥当了。” 彭高问道:“臣等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朕知道,金阳向来是诸君眼中钉,即便在世家里,他也算是独一份的纨绔,屡屡越矩破规,‘睢场滩大屠杀’、厦钨大战更是连抗皇命,好几个派去的传令文官,都杳无音信。可金阳毕竟是国之栋梁,朝中宝将,他自参军后,不几年就崭露头角,他行军打仗的风格和其我行我素、出其不意的特质也有一脉相承之处,不到十七岁,就已经被称‘镇境印’。就军政而言,金阳所做之事远不止于此,他率先撤‘谢家旗’改换国系旗,又主导军制新政,厉兵秣马,才有厦钨大战之辉煌胜利。天下英雄,不拘小节,年少豪杰,难免过失。金阳有功有失,可惜他少年将军,朕虽痛心惋惜,也不得不罢赏降职,唉,可惜,但诸爱卿所言确实有理,为正纪肃风,应当如此。” 四人听完,心里均是一紧。 查金水最先开口:“陛下,谢迈凛之罪绝非单纯过失,臣同辈学伴赵冬,庆录四十年去往北境传令,惨遭北境军暗杀,如非福大命大,苟且偷生,一年前逃回阳都,只怕死得不明不白,还背了个传令不达的骂名。现而今赵冬心神俱废,腿脚不能动,当年意气风发新进士,如今浑浑噩噩,俨然一个废人,可怜他的妻子,辛苦支撑三年,誓不改嫁,竟被娘家逼得悬梁自尽,留下年幼儿子,在亲戚间受尽白眼,如今下落不明。赵兄何错之有?如今家破人亡,前途尽毁,又当如何?” 皇上的脸黑下来,查金水还欲再言,被樊景宁一个眼神阻止了回去。 夏涛上来打圆场:“陛下刚才提及之措,是否等谢迈凛归朝再定?” 皇上却不理他,反而盯着查金水,语气平平,“‘当如何’‘当如何’,你咄咄逼人,是来向朕兴师问罪的吗?一口一个同辈,一口一个天可怜见,这么想杀了谢金阳,委屈你用朕这把刀了。” 彭高、夏涛、樊景宁忙起身跪拜,只有查金水脖子一梗,“天下公理,朝堂王法,此乃……” “查大人莫要不分青红皂白!”彭高开口喝止查金水,“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休说陛下于公于私暂未定如何处置谢迈凛欺君罔上之罪,就是定了,也不是你这鲁莽之徒、愚昧之心所能理解的。尔等及一干谏官,听了风风雨雨、朝内庙外的诉苦,就一时心血上脑,不管不顾伸张正义,只顾得平民间诸声,哪还管得这其中许多曲折委屈,难道尽要陛下受着!” 樊景宁即道:“查大人,皇上容你失仪,你当如何!” 查金水看看两位大人,拱手向皇上拜跪,“臣失礼失仪,愿受惩罚。” 皇上慢悠悠地喝茶,瞥了眼彭高和樊景宁,听出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不愿放过谢迈凛。 “诸位起身。”皇上道,“查大人赤诚忠心,朕岂会不知。庆录二十五厦钨来犯之时,查大人也是抗敌的中坚之力,事后,主战派大多受封得赏,很多封号爵衔都是那时册封的,按理说查大人也应当升个一官半职,倒也一直没有赏赐,心有怨恨,朕也明白。” “陛下,臣绝无……” 夏涛看了查金水一眼,查金水闭上了嘴。 樊景宁打圆场,“查大人脾气倔强,心虽好,总是容易出言不逊,幸得陛下体谅照顾。” 皇上问夏涛道:“卿做五军府佥事,在荆启发手下做事,是否严惩谢迈凛也是荆大人的意思?” 话说得如此直白,夏涛只好回道:“陛下,谢将军如何论处,其中曲折缘由,实非臣等能悟,无论陛下最后如何诏定,必为完全之策,荆大人与臣都将谨遵陛下之命。至于忿忿之言,只要臣等力所能及,必将广传施策之义,安抚或有不安之言。” 樊景宁接话:“陛下请放心。只不过……” “什么?” 樊景宁道:“谢将军幽禁期间,确实无职无衔无兵权,但边境早有传闻,因他早年军中威望甚高,纵是赋闲,也与在职将官颇有些往来;其次,谢将军因抗敌杀寇英勇,在民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有言说湖广一带猎户道士上山捕兽,行前要拜谢迈凛,东海许多海盗贼奸,烧杀抢掠之徒,也有拜谢迈凛的。谢将军本人或许只是做分内事,但其威名赫赫,沾血甚多,极容易被不法之徒、屠狗之辈扯来做旗,如任由事态发展,只怕未必是件好事,加之先皇崩仅三四年,新旧交替、日月换天之时,也是风风雨雨、流言蜚语最盛之际,谢将军本人也许没有多余的意思,只怕有心人心怀不轨,借阴火闯阳关;再次,朝堂年轻一辈中,谢将军也可算得上出类拔萃,能文能武,朝中不止世家,许多爱国志士对谢将军之天下英雄做派也是心向往之。单看谢将军前线抗命,屠尽厦钨生灵,仍有许多为其不平之声,便可见谢将军之感召力。唉,谢将军年仅二十七八,正是大好年华,适才陛下说可惜,如果就此褫官夺爵,确实可惜,说起来这谢将军比臣要小上十几岁,陛下也是年轻有为,他较之陛下,似乎也稍年少两三岁?……” 皇上猛地盯向他,樊景宁急忙叩首,“臣失言。” 彭高淡淡道:“子艺啊,听你的意思,谢将军如留在朝内,怕是仍有隐患啊。” 樊景宁思忖道:“臣只是近日来听了很多议论,尤其近些日子。只怕拖得越久越麻烦。” 皇上叹气,“朕也不必跟你们打什么谜语,爱卿所言甚是,就谢迈凛一事,各路人马连番上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朕就是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诸爱卿也要理解朕的难处。” 彭高道:“陛下尽管吩咐,臣等自当为君上分忧。” “其实刚才樊大人说的话,朕心中也一直在思考。况且这三、四年来,尤其近日来,朝内对谢迈凛喊打喊杀的人也有,言辞激烈的也有,自己不说遣人来说的,也有。朕虽然不记恨,但谢迈凛一旦回朝,近日来参他的、骂他的、要他死的,只怕他心中会有芥蒂啊。” 一言既出,对面四人霎时安静,话里的威胁如此明显,四人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揣摩皇上的心思。 片刻,查金水气不过,正要说话,彭高却先道:“诚如方才彭大人之言,陛下为此事殚精竭虑,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皇上叹气,端起茶杯吹:“唉,真是难办啊。” 片刻,皇上饮口茶,似突然想起来,“不过,朕确实有件事。彭大人有没有听说过‘江湖大害’?” *** 贾启四年 三月十二。春风拂面,杨柳枝摇。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奉孝庆录,贾启承天,恩泽东西,惠及南北,守礼卫节,继先朝肃风;擢贤拔秀,开新廷益章。素悉民意,广纳世情,君臣协齐,上下通昭,自礼乐法制,至户税俗风,利者延,弊者革。兹特擢户部一阶给事中青玉观为提督特使,筹调天下武林堂,传圣命至远,修皇恩达众,即日启程,履职复命。钦哉。” 青玉观接旨。 第8章 倒钩箭-1 ======================== 三月十六,青玉观一行至河北、河南、山东交界地带,官文先其一步送抵济南府,时任三省布政使回函恭待,已遣从人在曹州恭迎,可先至行馆歇息,当地县司当前往接应。 青玉观上任,仅带了些公函文书和简单行李,随行人中,一个武侍叫林竹,两三个脚夫,以及一个贴身侍从小果。 到了曹州,青玉观一行人寻了行馆歇息,接连三日,未见函中所言接应人员。 青玉观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入了异界地盘,岂可万事随心所欲。于是便不急不躁地等,在曹州四处游历,读书写字,一时风平浪静。 青玉观十五岁时在山东聊城双刀帮讨生活,结实了一位好友叫马三路,日后常有往来。马三路听得青玉观来了山东,特地从聊城赶来相会。 第12章 一日,几位在茶馆二楼饮茶,忽听得楼下锣鼓喧天,挑了窗细看,说是灯市口要开讲武会,欢迎武林好汉前往论武。 青玉观奇道:“马兄,曹州小地方,也有许多江湖门派?” “是有些的,小门小户罢了。不过这里的讲武不拼刀剑不见血。” 林竹便问:“不拼刀剑如何论武?” “讲经。当年我和青兄弟在的双刀派也是小户,就那么点人哪能天天打打杀杀,没名头的门派在江湖上不好混,徒弟招不到,要是能出一个有名的大侠,那就不一样了。不过可惜,大部分门派出不了大侠,像曹州这种地方,顶多算是大江湖的一个水塘,说有武吧也有武,外面有的——拜门、论道、卖刀卖剑、卖大力丸——它都有,整得还挺像个样;但真到了武林群雄面前,确实也是无人在意。办讲经会,各家说说自家门派的武功路数,你长我短,你说我学,过个二十来天我再讲经你捧场,反正一来二去,也是武林通道交流的路子,自娱自乐吧。” 几人瞧了会底下热闹,心中好奇,便结了茶钱跟过去。 今天听武的人倒不少,他们跟着前面几个武者打扮的人朝南边走,路上许多束发绑靴之人来来往往。 “马兄,这里很多武林中人啊。” “越来越多了这几年。比种庄稼强多了,要是拜的门派帮府衙做事,入了门派还能免人头税,谁他妈还干苦力活啊。” 青玉观摇摇头,叹气。 “所以兄弟,我就说你找了个苦差事,你看你在这地界都呆多久了,济南也没差人来接应你。你昨日不是去衙门了,见到人了吗?” “县令抱病。” “抱个鸟病,探春楼吉祥房,全曹州只有县令去,今晚已经包出去了,你说他去哪。” 青玉观苦笑:“他躲我,我岂会不知,不过他倒是不紧要,济南那些人才紧要。” “要我说皇帝老儿也是,我看给你那任命状,写得不清不楚……”马三路突然凑近,挤眉弄眼问道,“哎,青兄弟,人都说皇帝在外面流落十年,那他……” 青玉观出声道:“马兄。” 马三路一仰脸,往后退退,“你看我,胡言乱语哈哈哈。哦!到了。” 讲武在南边祠堂举办,本次承办讲武的是铅华百叶派,入场三文钱,买经买籍买剑谱,一样另加一文钱。 青玉观一行人付了钱,随着挂牌向里走。 “这是哪家的祠堂?” 马三路道:“哪家的都不是,这是土地公的祠堂,讲武总不能宅子里办,地方不够大,借土地庙,一天也要不了几个钱。” 青玉观扫了一眼祠堂门口几个胖墩墩的老和尚,正靠着墙打呵欠。一个参会小武官找到他们,想讨口水喝,老和尚道“让一让,让一让,小子挡着老头晒太阳”。还是铅华百叶派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子看到了,急忙给客人端茶。 “这前前后后都是承办的帮派在忙?” “当然,承办的一般都要贴钱贴心力。” 他们寻了位坐下,就看见承办派的掌门正在询问各路来客是否还需要什么,等掌门上台后,派中的小弟子则下来发些册单及伴手礼。 虽说上面讲得如火如荼,但青玉观一行人说到底只是过路客,听了几段没听懂,也就失了兴趣,翻翻这剑谱小册,论的是些“一寸长一寸强”,看不出个中门道。马三路则细细端详起伴手礼,对里面送的一个小紫壶很喜欢,放进了口袋。 听讲完了武,其他人士上前和门派众人交谈,青玉观等人便先行告退,出了街,又一道找了家饭馆就餐。 一天又过去,仍不见人来接。 恍然间已经九天过去,青玉观寄出的信应是已经到了济南,暂未听信,日子也只能就此打发。 这天清晨,青玉观同马三路在茶馆吃茶,聊些风土人情,只听得楼下响动,他们靠窗近,便向下望去。 西边的武帮正在喊,说是他们前段日子讲武念《几道经》,东边的武帮愣是在场子里散《把道经》,西边辛辛苦苦办讲武,莫名其妙沾了衰,要东边的武帮道歉,再给个说法。 也是西边的声音洪亮,不多时聚了一群人,东边的也跑过来,争辩了几句,那些聚在西边的人便喊东边的莫要狡辩,该如何便如何;东边的涨红脸争辩,我没说这是《把道经》还是《几道经》,《几道经》又怎样?《把道经》又怎样;西边的人多,嗓门大,东边的争争没争过,走了,回东边去了。 一时风平浪静,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继续喝茶。 大约一个时辰后,街上人多了起来,路边的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起早晨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个囫囵,便有人觉得不妥,去西边瞅瞅,又去东边看看。 午时路人愈发多,聚在一起看,看两边都举旗大嗓门,便问出了什么事,这人说,不知道,不过你看西边多猖狂。 聚的人越多,有人喊,大师有什么委屈,别怕,说出来自有正义。 万众瞩目之下,东边的门打开了,来人虚弱之态,疲乏苍白,惹人怜惜,伸手让大家不要激动,百般酝酿,终开口,刚说了个“我”字,一时站不稳,旁边的人急忙上前搀扶,合力将人请回去,关上门,近亲入门照顾,众人等在门口。 说话间,几个书生模样年轻人走上二楼,坐在他们身后,围着一张桌,好几人,点了一壶酒分。 酒斟满,举杯。 “各位同辈,今天我们见证了无与伦比的西边霸凌,尽管真理自在人心,可我们无法见证西边恶霸认罪,无奈无措,有朋友道生气愤恨,郁结难解,哭着问我怎会如此。我要说,要坚持,要相信,看不下去就先休息,光明一定会到来。” 语毕,饮尽酒,几人哭做一团。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东望。 东边近亲出了门,一脸悲痛,连声叹气,唉唉唉。 众人耳听得西边声势浩大,眼见得东边可怜,连声催促,如何如何,可有大碍。 近亲摇头悲恸,西边霸王,这是要逼死人啊。 一时群情激奋,调转人头,齐齐奔赴西边而去,西边此时已聚集一群人,正论《几道经》有《几道经》的念法,《把道经》有《把道经》的念法,井水不犯河水,犯了应当…… 还未论完,人群中飞出一粒碎石,击中牌匾,一声怒斥:“阁下行事好霸道,求人去听你的经,求人送你墨宝,赏了你的脸,给了你东西,你不过贴了几毛钱,真把场子当成你自己的了!” 西边道:“阁下有所误会,在下并未请……” 一声紧被一声跟:“什么?!你请别人,别人不收你钱,别人做慈善,你还蹬鼻子上脸?!” 西边道:“阁下有所误会,在下并未请……” 一声紧被一声跟:“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还有何脸面称自己是江湖好汉!” 声势越大,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路上的人吃完饭,无其他事可做,看了这热闹,便四处打听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东边过去塞《把道经》,西边发现了,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东边送《把道经》,西边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要东边送经,事后西边反悔,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几道经》讲武,请东边过去,求东边送《把道经》,事后西边反悔,不依不饶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叫了一帮人,简直是按人家的头。” “出了什么事?” “西边办讲武,请东边过去撑场面,求东边送经,东边大善人不收一分钱,事后西边反悔,还有脸要东边道歉,叫了一帮人,在东边□□烧,逼东边去死。” “岂有此理,天下还有这样的事?!”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东边看。 那近亲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唉声叹气,身边围了一群人,近亲一会儿向左转脑袋附和路人,“是啊是啊,真可怜。”一会儿向右转脑袋配合情绪,“对啊,对啊,真可恶。” 各路豪杰连连摇头,齐声叹。 正当口,新进展传来,长街从东到西一片安静,人人翘首以待,像等太阳升起的公鸡,像准备抬头的向日葵。 说是东西谈后,拟定一起协商解决,东边认错,拟自白书以答西边问,并兼告各路英雄,自此封刀退隐江湖。 第13章 霎时一片寂静。 空中突然怒声:“他妈的,东边错哪儿了?!” “还要答西边问,西边还要做审官?” “东边要是真的退隐江湖,西边我要你偿命!” “江湖人都是很善良的!但我觉得西边真的应该砍头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马三路在楼上听得直呼牛逼。 接着人群向西边涌动。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西边的人已经进了宅,宅门紧锁,不应外声。 人潮汹涌已至,将西边半条街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奋,一时声浪阵阵。 此时,门突然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年轻人,刚出来门又关上,只见这个年轻人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对着西门啐了一口:“我呸!我大好男儿,岂能和你这般鼠辈同流合污!” 转头一看,众路好汉面带狐疑,他转身踢门,“把我去讲武的交五文钱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众人未作表示,人群中间或有声:“兄弟,苦了你了。” 他恭手,“唉,兄弟也被骗得好惨。” “唉,兄弟,速速弃暗投明。” “唉,兄弟这就弃暗投明。”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又要了一壶茶。 街上西边聚的人多,但已是反声渐起,街中央的人群向西移。 青玉观叹气:“不知道在做什么?” 马三路看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好看?” “与我们没有关系。” 这时,街对面的茶楼里,几个风雅公子扇子一展,摇摇扇风,散坐论理。 “我们同下面这些冲动之徒不同,当细细思量何以至此。” “有理,有理。” “归根结底,还是《几道经》和《把道经》的问题。” “有理,有理。” “不错,这位仁兄说得极是,其实不单是此事,不单是《几道经》《把道经》《几把道经》,不单是东派一、西派二、南派老三,这是天下的共有的大问题,遥想当年盛世时,多少经文正着念倒着念,反串跳字编着念,那才叫繁荣昌盛,我年纪大,听我的,我是过来人。” “我同意,世道越来越差,江湖越来越拉胯,太多江湖人只顾得针尖对麦芒,格局不够大,心胸不够宽,有可能——很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念《几道经》念的。” “唉,可惜啊,念《几道经》的风潮就如同人心之刁钻,如同武林之衰落,如同天下之退步,随着不经思考的泾渭分明而影响了天下昌盛,人类本源,影响了全球化。” 马三路看青玉观,“嗯,这就跟所有人都有关了。” 青玉观不知作何表示。 下午,东西联合声明出。西边摘灯撕彩。 长街骂声喧哗,叮咚哗啦,起伏有致,期间甚至有几位坐着轿子的圈内最有名望的老爷来指点一二,左风前吹,后风右刮,老爷来得晚并不知道缘故,但不妨碍老爷羽扇纶巾,围观之群头攒动,而后老爷翩然离去,抬着轿子的小兄弟,抬去老爷去下一个地指点迷津。 黄昏,作停。 各路英雄好汉回家晚饭,收了刀,穿好鞋,三三两两散,你一言我一语,今日清晨到日暮,真是好漫长的一日,世上竟有这种事,还好一声兄弟大过天。 北边有个过路侠客,来得晚,没看到,只见得诸位英雄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正不得其解,忽见一熟人,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人,“兄弟,怎么回事,今天哪位名角搭台唱戏?” “可惜老兄你来得晚,今日无戏,这不,兄弟刚刚除恶归来,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真是凶险极了。” “快说说,快说说。” “兄弟我提刀杀去,但见西门阴风阵阵,垂铃挂锁,鬼气森森,厉鬼哭,群魔叫。兄弟能怵?老兄我一脚踹将上去,直叫那老登出来相见,决一雌雄。没想到西门霸王乃中山狼,人多方敢猖狂,兄弟我这一脚,他便做了缩头乌龟。虽然他人不出,但兄弟我早已悟出他的路数,此门看似是死物,其实不然,不出声不出招,实则暗器逼人,风做刀,叶做刃,好不阴险。兄弟我正气傍身,怕他鬼唬?一套家传横竖刀,直划得他门槛破,瓦片落,我们一群人打得好不痛快!痛快,痛快,大丈夫英勇雄伟,正气凛然,今晚上回家抱你嫂子,明年必定生男丁。” “好!好畅快!可惜兄弟我不在,哥哥随我喝酒去,细细将与我听。哥哥脚怎么了?” “兄弟别担心,哥儿几个对着门舞刀,门太小,难免有碰撞,不说这些,喝酒去,喝酒去。” *** 青玉观等人看罢,正欲离去,忽见几个人高马大、穿官靴带佩刀的人上楼来,那几人大眼一扫,来到青玉观面前,拱手请了,“可是青玉观,青大人?” 青玉观起身回礼,“正是。阁下是?” “小人方远道,济南府参事经历,来迎青大人往济南府。” 青玉观回礼,将在场诸位一一介绍,主次分宾坐下。 “方经历一路风尘,巧得撞上我们几位吃茶,不妨就在此处点几个小菜吃了便罢。” “多谢青大人款待。” “哎,方经历,曹州的讲武可有耳闻。” “略有听说,青大人有何事?” 青玉观将今日见闻一一到来,方远道听完哈哈大笑,“青大人见得稀奇?” “稀奇,不舞刀弄剑,改舞文弄墨了。” “曹州,小地方,地皮山头而已,一地有一地的法子吧。青大人这就稀奇了,天下江湖之深杂,比曹州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青玉观一听,放下酒杯,“我听方经历的意思,此行难道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谈不上,不过江湖哪会像曹州这般文雅。” “理之道,亦作杀人刀。文雅何以见得?” 方远道附和着点了下头,笑笑,“真杀假杀,差别大了。” 青玉观脸色一沉,马三路见状,又高声叫起一壶酒。 食毕人散,几人一同回行馆歇息,说定次日早晨启程,方远道一行人便回了房。 青玉观深夜不眠,外出独坐,马三路起夜看见庭院的蜡烛,走来一看,见青玉观面色苍白,盯着烛火发愣。 “青兄弟,怎得独坐在此。” 青玉观起身,看清来人,请一起坐下,却又好半晌没说话。 今夜气重霜凝,水塘边隐隐泛起淤泥臭,一泉溪流本应环假山流,却被堵了出水口,在假石边汩出,浇湿一簇残败的猩红杜鹃花。 “选济南,因河北河南山东均有与朝廷来往密切的正统门派,又在江湖一呼百应,如能先有他们支持,后面的事自然顺利许多。” 马三路点点头。 “不过府衙于门派勾结甚深未必是件好事,即便朝上没有反对声音,下面谁知道怎么想。” 马三路道:“别的我不知道,济南府跟蓬莱学派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少林寺的方丈,出家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具体是哪位富贵人家一直不知道,所以我猜不仅是富贵而已。他去以后,少林在原来的寺后开了两座山,我听说应该也没花什么钱。你从大派下手也对,只不过……水又深又浊,谁也看不清。” 青玉观道:“罢了。总要做。” 次日,马三路同青玉观告别,一个向东去,一个向北回。 两人牵着马同走了好一段路,才在聊城驿站分了手。 长亭古道,青玉观拽着马,同马三路告别,“自古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一路顺风。” 马三路望着青玉观,猛然心中一阵莫名发紧,打了个冷颤,又想到朋友前路难测,忽地叹口气,张口却无话可说,只得拱拱手,道:“兄弟,万事小心。” *** 四月初十。 提督特使青玉观,同其家侍林竹、青果,暴毙于济南武林堂办事府。客死他乡。 第9章 倒钩箭-2 ======================== 风吹柳,阳都四月牡丹开。 二十七,长梁街戏苑请了湖北的班子来唱《天仙配》,晚牌早挂,位子正午便订了完,趁热闹,两三家饭馆整日开张送茶,好几位诗画文人早早来附近周游,三三两两包了桌,听说晚上乐山宗邝亦修也要赏脸来听曲。 如是一派热闹,从早火到晚,今日沿街喊卖的小贩,入了夜收摊,各个站在路边茶馆大碗喝水一缓嗓子。 借着这股风,今晚除了商宿雅栖,花柳乡也是热闹非常,宜香苑和春风馆人头攒动,各自名角也唱曲弄舞,宜香苑今夜不收客位费,春风馆今夜不收酒钱,更是引得本地人异乡客纷纷乘兴而来。 戌时下旬,春风馆内饮酒正酣,台中央筝鼓一拉,众人呼喝中梅九碎步上台,水袖一挥,开嗓亮亮堂堂。 台下十来张桌边坐满人,后面还有站着的看客,肩擦肩,人挨人,都朝台上瞧,又上来一个年轻的小倌,眉清目秀,干干净净,手脚还有些放不开,脸羞红一片,更引得下面叫好。酒气满堂飘,瓜果皮满地都是,烛火照不见的角落里,恩客抱着小倌亲热,锦衣的、玉服的、武行的、书生的、走卖的、跑马的,众态百相,富贵参差。 第14章 隋良野站着楼上向下望,看台上梅九领着新来的唱曲,一来一和。 而后他朝人群望,留意到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留意到了两个人,一个稍上年纪的灰发短须美男子,温文尔雅,举止利落;另一个是年轻人,站在另一侧,高大俊朗,气宇轩昂。这两人中间坐着的那位青年,面容英俊,身形高挑,却似十分紧绷,显得此人气质平平,不甚惹眼。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首先转过头,看到了隋良野,紧接着文人也看过来。 那两人看看隋良野,文人便低头向中间的青年说话,而后三人朝上看。 隋良野拱拱手,示意三位可以上来讲话,那三人便离了桌,前后向楼上来。 他候在门口,那三人沿楼梯走上,来到他面前。 隋良野推开“水陆”房的门,转头吩咐小倌去准备茶点,然后请三位进房说话。 那两人进了房先不坐,待青年坐了之后才站在他身后。 文人行礼道:“在下樊景宁,这位是我家少爷,头次来贵地饮酒,不大懂礼仪规矩,唐突上了玉阁,如有冒犯,还望海涵。阁下可是春风馆主人?” “贵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在下不才,暂管这生意。在下姓隋,名良野。” 说话间,小倌带了茶推门而入,给几位斟茶。 隋良野道:“贵客到来,特地准备了雨前龙井。” 他素来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偏偏这个雨字似是没有念准,樊景宁垂眼看看皇上,皇上也抬眼打量隋良野。 泡了茶,斟满杯,小倌请了安下去,皇上抿口茶品了品,便道:“二位先出去吧。” 樊景宁应声便要离去,但长庚却站着不动,似有犹疑之色,想了一想向皇上请道:“公子,我不出屋,站远些可行?” 皇上笑笑,正欲挥挥手叫他下去,隋良野站起身,对长庚道:“大人,我身上仅有一把折扇,”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支吊坠扇,放在桌面,而后展开手臂,走到长庚面前,“请来搜身,以宽君心。” 长庚看皇上,皇上举着杯笑,“那你搜吧,看有没有刀剑。” 长庚得命,搭上隋良野举着的手臂,沿手臂向手腕摸,不小心抬头,正巧和隋良野撞上眼,一时发愣,又慌忙避开眼神,隋良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樊景宁和皇上互相看看,笑笑不出声。 且说长庚手摸完胳膊便抚上腰,在腰襟里一拍,没摸到什么硬物,蹲下来握了握脚腕,便放开手,朝旁边站远一步,回命道:“陛下,没有搜得武器。” 皇上伸伸手,“隋老板坐吧。” 樊景宁和长庚离了房间,在门口站着,房间里隋良野刚坐下,见皇上盯着自己,突然想起应当磕头请安,便站起来跪拜,呼皇上万岁,毕了礼数,皇上才点点头,请他坐下。 “隋老板不要见怪,我这个小侍卫武艺虽然不错,但我把他从后武堂点出来之前,他还在给宫里老太监老嬷嬷洗衣服,没见过世面,但为人素直,绝非故意轻薄于你。” 隋良野点头客套地笑笑。 皇上喝了半杯茶,杯子放回桌面,本等对面人眼色一到来斟满热茶,但半晌不见面前人动,似是没有留意到,只得指指茶壶,这隋良野才注意到,拎起茶壶。 “隋老板是青玉观什么人?” “青兄是我结拜兄长。”隋良野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信纸抽出,放在桌面,字迹是青玉观的,“三月三十在下收到青兄的来信。信中说客居山东,行事不便,周遭似有恶意萦环,常心有悸悸,有大祸临头之感,特寄信于我,附送此扳指。并说与我协商之事已呈皇上,如御驾亲临,请勿惊慌。” 皇上低头读了读桌面的信,点点头,“四月初朕也收到了青玉观的信。他提到,之前呈上的秘策,很多是来自你的消息,隋老板对江湖甚是了解,不知原因为何?” “一来春风馆地处阳都长梁街,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文人骚客、侠义英雄来往甚多,酒足饭饱之际,宽衣解带之后,无话不能说;二来在下年幼时拜山学艺,少时闯荡江湖,江湖门派多有了解,也算一长。” “既然你是少侠英雄,怎么到这里的?”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皇上又道:“来之前朕已查过你,什么都没搜罗到,这样不知来历的人,属实罕见。” “在下自小在山上长大,无教无矩,下山也是流落何处算何处,确实孤魂野鬼许多时日。” “那既然孤魂野鬼,何必对这整顿江湖感兴趣?你也同青玉观一样,与江湖有私仇?” “没有。” “那所为何?” 隋良野即答,“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登堂入室,不再做风月野鬼。” 皇上不说话,又打量隋良野,“你说‘人有失手’,英雄也有落难时,但男子汉大丈夫,落魄到这种地方,也是少有。” 隋良野坦直回答:“时运不济,招官又说我‘有姿色’,权衡之下,入了此门。” 皇上笑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朕关心的是,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后吧?” “不是。” “如果你是,你此时便告诉于朕。是也无妨,但你要说。” “在下不是。” 皇上思忖片刻,道:“你对整顿江湖一事怎么看,说来听听。” 隋良野扼要讲来,丁丁卯卯条理清晰,比青玉观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说青玉观谈及江湖,多少带些个人意气,隋良野语平气直,冷静陈叙,似乎只当江湖是个平平踏板。 待隋良野讲毕,皇上又问:“以你的身份,考功进禄是不可能的,如察举,你在阳都可有熟络之人?递个奏上来,到了上面,有人来安排。” 隋良野稍加思考,“有。” 正欲续言,皇上抬手止住他,“后面的事你和樊大人去讲吧。” 说着,皇上站起身来,隋良野也跟着起身。 皇上又问:“你若履职,准备先去哪儿?” “自然是济南府。” 第10章 穷悬弩-1 ========================= 待隋良野将这桩事前因后果一讲,谢迈凛倒是不言语,端着酒杯慢饮,应是要思虑周全。 不多时,谢迈凛便道:“不早了,今日我等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谈罢。” 隋良野一听,便起身告辞,出了门掩上。门口高高低低站了许多人,有盯着他的,有望着他的。他刚掩上门,谢迈凛的随从便去敲了敲,里面让进,随从们便全进去了。 薛柳走到隋良野身边,问他:“如何?” 隋良野道:“没事了。” 薛柳登时放下心来,他见隋良野走,习惯地便跟上去,预备差遣左右。小梅坐在楼梯上托腮发愣,见这两人走过来,便急急起身,隋良野的脸冷冰冰,向来姿态不动如山,他看不出端倪,便去瞧薛柳,见薛柳喜上眉梢,方知大难已解。 下了楼,台前桌旁,三三两两聚着小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金银珠宝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正等着主事人,于是薛柳加快几步走在了隋良野前面,朝大家道:“散去吧,无事了。”小倌们才松口气,交头言语起来。 隋良野经过他们,倒是不停步,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又突地想起什么,站定了,“薛柳。” 薛柳急忙走过来,隋良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小梅看着隋良野走远,也要跟上去,薛柳叫住他:“小梅,今晚你不必去服侍老板了。” 小梅不明就理地哦了一声,站到了大家中间。 薛柳道:“各位,谢公子赏金特殊,今天的赏都不必交抽头了,散了吧。” 小倌们本郁郁悲悯,听了这话喜愤交杂,一时不动。 不过不多会儿,想来今夜提心吊胆,也算是个补偿,便承了好意,领去作罢。 薛柳把人打发散去,又交代几个小倌照看刚刚被火烧着的那位,全馆转了一遍,吩咐好值夜人,又确认了谢迈凛一行人已歇下,才前去隋良野的房间。 隋良野住在春风馆后院的一间屋子,简朴素净,同主楼热闹繁华浑然不似。 薛柳挑着灯叩了两下门,隋良野叫他进。 隋良野正收拾行李,站在桌边,随手拿起几件衣服,便要往包袱里放,薛柳放下灯走上前去,“老板,这些穿不到的,而且要叠一叠才好,这样团成一团塞进去,包袱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隋良野一听便放开手,自己随意坐了,“你来吧。” 薛柳便为他细细收拾行李,又小心问:“那位谢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隋良野正随手翻桌上纸张,回道:“不碍事。” 薛柳便点点头,一边做事,一边留心隋良野。 隋良野此人,看似性子冷冷淡淡,非遇大事难开尊口,即便同人应酬寒暄拜礼,实则也是照猫画虎,学场面人讲话,讲多了便原形毕露,透出他傲慢难驯、无视俗礼的本来性格,再加上颇有些不服人的底子在,即便学样奉笑,也总难免冲撞人。不过时也运也,纵是本性再散漫孤高,近年来也习得几分压平眉眼,再屈屈脾气。 第15章 倒是薛柳经年跟随左右,明白隋良野虽然主意正、脾性倔犟又说一不二,但不拘小节,对不在意的事倒是马马虎虎,不甚清明。 子时三更,梆子刚响了一声,薛柳这边收拾着,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薛柳小心地张望,又看隋良野,隋倒是毫不在意,叫人进。 小梅站在门边搓着手,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频频朝外张望,站定到隋良野面前,支吾片刻,被薛柳一催,才道:“老板,小季想见你。” 薛柳为难道:“被火烧的那个……这样吧,有事让他过会儿去找我。” 小梅站着不动,犹豫着对隋良野道:“我跟他说了好些次以后事情由薛柳负责,他就是不听,醒了就哭,哭得好惨了。”说罢朝隋良野瞟。 要说以小梅之观,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单指管这偌大的春风馆。来得久的几个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这地方根底还是隋良野说了算,此外大多都以为隋良野是个普通账房。于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训几次,只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几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动窝,也是实在觉得小季可怜,就算给了钱作赔,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来求隋良野,许是能为小季出口气。 见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愠色,声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梅赶紧拉开门,一个缠满绷带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着手臂,慢慢地越过门槛走进来,移步尚难,一寸一动。脸、左身及臂与双腿伤势尤重,均缠着纱布,绷带间渗出红的黄的,看不清是脓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让人松开,自己晃了两下,站定,脸上额头至鼻均缠着纱布,露出张嘴,开了口:“老板。” 声音嘶哑,喉咙内如滚石走沙,割声断气,听着渗人。 隋良野请他坐下,问道:“钱给你了?” “给了。但小人不要那钱,老板行个方便,小人想见一见谢大人,当面还了钱给他,也省得叫他看不起人。”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拉一下他腰间松松的衣袋,一拽,什么东西掉落下来,还不及其他人反应,隋良野便伸手一捞,握在手里,又放在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小梅站得远什么也没看清,就见得桌上多了一把匕首。 小季见事亦败露,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跪在隋良野腿边,“我与他谢迈凛无冤无仇,他过路人,我赔笑客,如何害得我凄惨如此!就算他给了我银钱,我又往哪去?我容貌毁了也就罢了,又没有生计,一不能耕田,二不能下力,老家早无亲眷,也无土地祖产,我往哪里去?如何讨生活?所幸跟姓谢的同归于尽,死前也拽上他一条富贵命!” 隋良野道:“你去也杀不了他,他身边有高手。” 小季伸手夺刀,撑着桌子要站起来,脸上的纱布脱下来,眼睛以下的脸发紫癍,疤好后恐怕难免毁容,一只眼因灼气充血,另一只眼如今见光流泪,他握刀立在原地,暗自悲哭,小梅实在不忍心,跑上前来,“老板,那你说怎么办呢?谁能打过谢迈凛呢?” 薛柳急道:“不要胡言乱语。谢迈凛是什么人,杀了他谁还能脱身。唉,出来服侍达官权豪,疯的有,狂的也多,小季你也是时运不济,但人各有命,总不能为了你受委屈,就要别人替你打打杀杀吧。” 小季抹把脸,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命贱,捱不过权贵两下,顶不上大人们命重,但确已再无活路,这副样子也不得留春风馆。小人多谢两位老板照料,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便走,小梅拉住他,薛柳也去劝。 隋良野道:“你过来。” 那边三人在原地愣愣,薛柳反应过来,拉小季过去。 隋良野伸手抓他的手臂,按至手腕,放开,又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你来的时候身体不好,跟我学了些功夫,身体底子倒也够用,今天的火势从你胸口烧,当时你身上衣服少,今天给他们的酒都兑了水,所以燃得慢,你的伤会好的,身体不会有太多后遗症。”隋良野看了看他的脸,“但脸恐怕确实没得救,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春风馆,能做什么做什么,你是因为在春风馆才遭此横祸,春风馆必然会为你负责到底,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养着你,即便我死了,还有薛柳,即便人去楼空,也一定会有给你的那份生计钱,这你尽管放心。”隋良野顿了顿,继续道,“但报仇,实话实说,我不能为你做到。” 小季听言,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住得流,他明白隋良野对他讲的话十分真诚,他们的确不是那样生死过命的交情,况且他何尝不知道人命有贵贱,只是可恨自己无用,握着拳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半晌,方长叹息道:“天外天,人外人,生死有命。多谢老板给条活路。” 此事虽没发生在薛柳身上,但看着小季这模样,不由得也有些物伤其类,便叫小梅送回小季,再把李道林找来。 二人一走,薛柳便担起心来,“这小季心思沉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隋良野道:“冤有头债有主,谢迈凛死了也不无辜。” 不消时,李道林便已到了门口,敲门而入,问了安,在桌边坐下。 隋良野交代过段时候他要起程到山东去,吩咐李道林照料春风馆,如有要事便来联系。薛柳来为二人添茶。 梆子又响了一声,隋良野突然警觉地朝门口看,薛柳忙问:“出事了?” 隋良野端起茶,幽幽道:“你去外面见见谢公子几位,送他们回去休息吧。” 薛柳出了门,果然瞧见谢公子站在门口几步开外,仰头看星星月亮,便转身合上门,朝谢迈凛走去,“谢公子好雅兴,出来赏月?” “不是啊。”谢迈凛看他,笑笑,指指屋子墙边几个人,“他们撒尿,我就帮忙放个风。” 薛柳顺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沿着隋良野的房子,站一排,对着墙撒尿。 谢迈凛又道:“大晚上找茅房,我说茅房都在里面,他们说不,茅房这种地方岂会在大雅之堂,非说在外面。我们就出来找。找啊找,找到这,这是茅房吧?他们还挺聪明。” 说话间,那几个人都已经撒完了尿,走了回来。 谢迈凛凑近薛柳的脸,“怎么了薛老板,你脸色不太好啊。” 只听得门吱呀一声,隋良野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便朝薛柳过来。 “薛柳,我跟你说了许多次,东街的狗来撒野,就要把栅栏修一修,以前一条狗闹,现在一条老狗领一群狗崽子,更是骚气冲天。” 薛柳小心瞟瞟谢迈凛,谢身后一个人脸色一红便要上前,被谢迈凛看了一眼,又站了回去。 薛柳只道:“唔,唔。”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公子也在。好巧。” 谢迈凛笑道:“有缘人,总相逢啊。” 隋良野拱手,“在下歇息了。不送。” 突听一阵风声,谢迈凛一行人把注意力从隋良野身上移开,四下来看,却不见活物。 一个随从走到谢迈凛身后,言语几声,谢迈凛朝隋良野的屋门看去,果然,门倒是打开了许多,半扇门还在轻轻晃。 “好厉害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 隋良野不应声。 “想必那位就是和隋老板一起闯长林所的英雄了,隋老板不够意思啊,你我坦诚相见,也该找个时候让双方朋友一并见了,岂不亲上加亲。” “有缘时,自相见。” 谢迈凛再朝隋良野屋内看,看里面陈列简单干净,素雅清丽,褐木桌,红脚灯,纱帐玉床…… 还未细细看完,薛柳挡在他眼前,朝他恭敬一拜,“时候不早,我送谢公子回去?” 谢迈凛何等眼色,看看薛柳,看看隋良野,笑道:“再好不过。”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薛柳不来吗?我兄弟们起都起了,来陪着喝点酒。” 薛柳心里一紧,又不好说什么,对隋良野点点头,隋良野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隋良野回房间换下衣服,正要吹烛,看见桌上那张纸条。 他收纸条也有两三日了,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纸条上书,“令弟又来,问及传度。是否可行,还望相告。” 第11章 穷悬弩-2 ========================= 且说转眼已到十六,谢迈凛先一步回家去了,预备着次日面圣。 数日间,谢迈凛也算是在阳都小小出了名,关于他和手下在春风馆豪掷千金,日日春宵过天明的那档子事,越传越邪乎,巷尾酒后杂言中,便有传说大将军光办那事儿就办死了好几个人,听客啧啧两声,胡言乱语道“不过有此悍将,也是天下之幸啊。” 第16章 十七晚入了夜,竹青坊的掌柜出门抱了牌子回,还听见门口两个叫花子说这些荤话,摇摇头不言语,挂了牌,关门回店,单点一盏灯,站在账台点笔翻册。 约莫亥时一刻,掌柜正昏昏欲睡,听得门口响动,一个激灵睁圆眼,朝门口望。 只听得锁一声响,却不见人,掌柜一转头,有人从窗边落地,背着月光走过来,朝他拱手,“孔掌柜。” 孔掌柜瞥他一眼,蘸了墨的笔便朝纸上批去了,“你们隋家人都不爱走门?” 来人走进光下来。 此人年纪轻轻,形容俊秀,高挑轻盈,一张俊朗无双的脸庞,但面色沉沉,眉头不舒,显得此人聪明气盛,心事摆在明处,且似有些固执倔强的脾气。 听得孔掌柜一言,他显出些不悦,但压住脾气,来到柜台边一靠,手指在台面上敲,“我问你的事怎么样了?” 孔掌柜抬头看,“得行不得行,李道林没来跟我说啊。” “孔掌柜,我知道你们竹青坊人脉广阔,早上卖瓜果蜜饯,晚上雇凶派活,阳都的地下勾当道道过您的手,虽然你们不出手,但坐在这里牵线拉桥送消息,阳都无人出你右。明人不说暗话,你对春禾角的路子,以后就找我盘头吧。” 孔掌柜听了,叹气问:“这事你哥知道吗?” “与他何干?” “隋公子不要为难我。隋老板与我同道多年,春禾角虽然是春风馆发展出来的,但早就是阳都地下最大的团伙,阳都的盘子谁也绕不过他。隋公子年轻有为,想要做事我也明白,你放心,只要隋老板开口,以后老头儿我也就仰赖隋公子你照顾了。” 隋希仁拍了下桌子,“你当真冥顽不化,我经手的事哪件办得不漂亮,隋良野多年不动招,春禾角这档子事我来接只是迟早的事。” 孔掌柜放下笔,拱拱手,“隋公子不要为难我了吧,请……” 一语未毕,隋希仁冷哼一声,转去前台拿了些蜜饯,往柜上一扔碎银,拂袖而去。 *** 子夜。 隋良野正睡,忽听一声鸡鸣,双目一睁,翻身下地,两步来至门前,手一拉开,未见人,循声低头,见谢迈凛抱着一只鸡蹲在井边。 他走过去,谢迈凛回头看。 月下隋良野松垮的睡袍散拢,披发赤脚,冷冰冰的脸略带些烦色,袍太松,走动时腿从袍下露出,敞胸露怀。 隋良野不耐烦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谢迈凛无辜道:“隋老板以前跟我说话还知道装客气,怎么现在装也不装啦?” 隋良野看谢迈凛抱着的鸡,“哪来的鸡?” “从宫中回来的路上买的。本来想明天吃,但今晚馋了,想起床做,但我不会做。隋老板会不会?帮我做了它吧。” “你想怎么吃?” “烧鸡。”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后院升起一摊火,架着这只鸡在上面烧。 谢迈凛盯了一会儿,道:“这是烧鸡?这是烤鸡。” 隋良野面不改色,“都一样。” 谢迈凛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没怎么尝过独自过活的滋味,即便在打仗的时候,生活琐事也不怎么自己动手,于是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烤鸡,也不打算帮忙。 看得无聊了,眼神便到处扫,隋良野坐在凳子上,赤脚踩在横档,袍子落一截,大半条腿就露出来,谢迈凛看到大腿根一指往下处,有一圈红印。 “那是什么?画上去的?” 隋良野低头看一眼,又继续看鸡,“不是。伤。” “伤?伤恰好伤成一圈?”谢迈凛不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边蹲下,伸出两只手,沿着红印环上去,两手握住隋良野的大腿,圈住这个环,手指交叉,隋良野腿上的软//肉从他的指间箍出来,挤得白肉发红。 摸上以后,谢迈凛发现,这是疤。 他仰头笑:“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隋良野道:“有个恩客烫的。” “那怎么是红色的?” “他说掺了颜料。” 谢迈凛低头又看,猜测应该是拿铁圈烫,烫掉一层皮,箍进去烫下一层肉,箍段时间后取下环,再填颜料,他料想应该猜得不错,看这疤环如此工整,知道必是故意所为。 谢迈凛笑笑,抬头又道:“这位恩客真是为你费心了,隋老板。” 隋良野道:“可能吧。” 话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迈凛的手圈向上滑,捏到大腿//根部,隋良野也不愧是烟柳之人,这方面总不会迟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隋良野刚低头看,就见谢迈凛抬起的眼。 比起见过的众多来客,谢迈凛这张俊美的脸上简直明晃晃地写着诡计多端四个字。谢迈凛站直后,拨掉无人关心的烤鸡,站在他面前,用靴子分抵开隋良野双脚,隋良野衣衫单薄,膝盖打开,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谢迈凛。 他仰头看谢迈凛,没说话。 两人就着月光沉默了一会儿,谢迈凛才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把他颈边的头发拨开,捏着他的脸。 谢迈凛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腰间的丝绦,带子的尾端坠在地上,带尾镶了金玉,咚地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隋良野感到捏自己下巴的手用了点力,把自己的头往前带。 于是他开口:“我现在不做这种事了。” 谢迈凛停下动作,眨眼睛看他。 然后放开手,后退一步,把地上的带子拽起来,“兄弟,这种话你早说不好吗?我衣带都解了,这样我岂不是很尴尬。” 然后他系好衣带,低头去看现在他关心的烤鸡,已经在土里滚了一圈。“这还能吃吗?” 隋良野答:“可以吃。” 于是又开始烤鸡,谢迈凛百无聊赖,盯着火发呆,托着下巴,有点发困。 “我前几日送了信给樊大人,说你来了春风馆。” 谢迈凛转头,“今天皇上也跟我说了,说我既然答应了与你同去,那便一起去吧。反正我现在无官无职,去哪里都随我。” “那就辛苦谢大人跟我走一趟了。” “走倒是不辛苦。说起来陶家也算完了,怪只怪陶恭路生得少,就一个儿子,要是家里人多,总不至于有今天。不过,”谢迈凛笑笑,回想起今天面圣,“因为你这么个横插出来的事,原来今天面圣只是走个过场。无妨,本来我也不想做官了。” “看得出来。” 谢迈凛看隋良野,“隋老板威胁我,逼我跟你上路,以后路上还是要提防些我。” “自然。” “隋老板你知道吧,皇帝愿意给你这个官做,只因为这事实在找不到人来接。关于你,我也查了,我没查到你什么事,他们也没查到你什么事,你真是乡野远山来的客就好。” “千真万确。” 这只烧鸡吃了也没什么味道,两人挑肉吃了些,便各自散去。 谢迈凛走回主楼,正厅仅剩几盏小灯,守夜的看管朝他拜了拜,他向后走去。 原来一楼大堂的热闹后,还有条安静的过道,由此穿出去,越发安静,像是舞厅的后台,寥寥寂寞。 烛火中,谢迈凛看见有一人影,他想了一想,便试探道:“怎么才来。” 那人停下来,转回头,看不清样貌,“何人问?” 谢迈凛走过去,“隋老板让我来找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那人有些不耐烦,“说了多少遍,我去见孔掌柜也是……” 此时谢迈凛走到灯火下,两人互相看清脸,那人的话头止住,“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谢迈凛环视了一下这些房间,料想春风馆那帮子做暗活的,就住在此处。他沿过道望,尽头一扇门尚未闭合,月光隐约浇在门口,而外面便是后院,经过隋良野住的地方。 谢迈凛笑笑:“我姓谢,住在前庭,不小心走了进来。” 话音未落,那人一招便出,拳风凌厉,直逼面门,谢迈凛不闪不躲,那拳头停在他面前。 谢迈凛笑盈盈的,“怎么打人呢?春风馆是打人的地方吗。来者皆是客,我难道不是客。” 隋希仁犹豫想道,此人住前庭,一身纨绔子弟气,功夫不知深浅,但想来应无甚特别,不知到底是何来路。 他收了拳,“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谢迈凛。” 隋希仁一愣,“谢……” 而后不言语了。 谢迈凛瞧了个够,这便要走,隋希仁又道:“我竟不知道家兄和谢将军私交甚笃,失礼,失礼,在下隋希仁。” “对对,隋兄常常向我提起你。”谢迈凛伸手拍隋希仁的肩膀,“弟弟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啊。” 隋希仁还盯着谢迈凛看,在他想象里,谢迈凛不说应该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也应当威风凛凛、虎虎生风,但此人却非如此。面前人毫无粗矿凶悍之气,与传说威名好不相配,说是儒将却也不似,文人雅气缺缺,思来想去莫过于“纨绔公子”四个字,当下隋希仁便有些狐疑。 第17章 又看谢迈凛左右张望,像是没来过,仔细一回想刚才的情形,登时明白了,这人哪知道什么隋家兄弟,摆明了空手套白狼,自己上了当。 隋希仁一把抓住谢迈凛的衣领,将人拽过来,盯着看,“你到底什么人,不说可走不出去。” 谢迈凛笑笑,“我和你哥什么交情,他弟弟就是我弟弟,还不速速放开兄长。” “你说话小心点。” “希仁小弟,你拳脚练得不错,就是出手慢了点,说明你心思重啊。” 隋希仁一皱眉头,当即放开谢迈凛,手型化作一掌,斜将劈扫,谢迈凛仰头一退,身形极快,躲过这掌,道:“有人来了。” 薛柳从后门走进来,看见两人,有些吃惊,疾步上前,堆起笑,挡在隋希仁前面,对谢迈凛道:“谢公子,小人到处找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乌漆麻黑的,又脏又乱,小人送您回去吧。” 谢迈凛道:“亏得你来了,希仁弟弟肝火旺,要多喝冰糖雪梨水。”说着隔过薛柳朝他看,“肝火旺容易肾亏,希仁弟弟年纪还小,可不要做大孽毁了自己,到时候隋兄该多么担心啊。” 隋希仁脸涨红,推开薛柳便要来踹,“哪里来的小贼,竟敢胡言乱语!” 他这一推,薛柳无功无力的,登时摔倒在地,谢迈凛见薛柳撞得额头泛血,顿感不悦,隋希仁这一脚横踢而来,却被倏倏甩来的折扇阻着,那折扇狠狠击中他的上巨虚穴位,将他震得后退,他转头一看,过道中冲来一个人影,两三步便至面前,抬手便是一拳,直奔脖颈。 好狠厉的拳风,隋希仁抬臂阻挡,扛住这一拳,双方正欲对招,忽听得谢迈凛开口。 “行了。”谢迈凛叫停他们,弯腰低头看看薛柳的伤,把人拉起来,而后语调平平地对隋希仁道,“你他妈二十郎当岁,不分亲疏内外,混成这个样,怎么不去死?” 隋希仁脸皮向来薄,自矜自傲,哪被人这么给过脸色,一时愤愤不言语,再抬头看谢迈凛,才觉出此人这张脸不笑时嘴角平直,眼睛内垂外平,故而眼神容易显得阴沉忧郁,整张脸抹去纨绔的神态时,看上去庄重严肃,不怒自威。 谢迈凛为薛柳发声,但薛柳看见隋希仁和来人对手,十分担心隋希仁,赶上前查看,走近摸摸隋希仁左右两边脸,隋希仁低头站着不动,抿着嘴,乖乖靠着墙,任由薛柳捏揉他的脸,见没事才放开手。 谢迈凛见一个两个不识好心,懒得理他们,走了,使折扇的高手笑两声,跟了上去。 不多会儿,薛柳便跟出来,来到谢迈凛面前拜谢,谢迈凛抬手,“行了行了,别费那个劲。” “他年纪还小,做事冲动了些,下手也没轻重。” 折扇接话,“确实,功夫真的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谢迈凛道:“你们这里还挺忙的,又是养小孩,又是养暗镖。” 薛柳笑笑不答话,这时隋良野换了行衣走出来,见几人在正厅站着,问:“刚才吵什么?” 谢迈凛道:“小事而已,隋老板起夜?” “找人。”说着便道别,向后去。 “隋老板要是去找你弟,他现在心情可不好。” 隋良野猛地转头看谢迈凛,又看向薛柳,薛柳点点头。 隋良野沉声道:“春风馆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藏不住,是吧。” 谢迈凛两手一摊,朝桌边走去,踢出一张椅子坐下来,拍拍桌面,“那我也给你交交底咯。” 他吹了声口哨,那折扇的便跟过去,附耳听了几句,便去办事。 谢迈凛伸伸手臂,“隋老板请。” 隋良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既然我现在无官无爵,身边也不该跟这么多人,这几日我就打发他们回家。不过路途遥远,我总还是要留几位在身边服侍照应。” 说话间,几人下了楼来,隋良野看了眼,知道这几位就是谢迈凛的近身随从。 “这位曹维元,原来在军中做我的参将。” 拿折扇的公子上前来拜了拜,此人眉清目秀,白面丹凤眼,看光景长谢迈凛几岁,一副书生样貌。 “这两位韦训、韦诫,原来是游击将。” 两位双生子,韦诫笑嘻嘻的,圆脸大眼,容貌俊俏,就是往院子里扔炮仗的;韦训跟他长得很像,只是无精打采,懒懒散散。 “这位凤水章,原来做我的都指挥。” 一个站在众人后的男人颔首,懒得上前,谢迈凛一干人已经算是高挑,此人则更是高大,仪表堂堂,气宇不凡,透出端直正派的气质。 隋良野起身行礼,“幸会。”然后看了眼薛柳,后者会意离去。 谢迈凛喝了口茶,说凉了,韦训便转身去叫人换茶,五人中仅谢迈凛坐着,其他四人环他而立。隋良野头回见到这样的随从,令行禁止,如同身体记忆。 薛柳带了两个人来拜会,隋良野指给五人看。 “小梅,谢公子见过了,我既然出门去,他就跟在我左右,做些身边事。” 谢迈凛道:“好主意,我也要个小侍才好,这几个人笨手笨脚,一点不懂贴心。隋老板送我一个?” 隋良野转头看看薛柳和小梅,道:“不嫌弃的话,小梅一并照顾下谢公子吧。” 小梅道声好,谢迈凛便不多言。 另一位个子不高,身量普普通通,手脚颇有些笨拙,打扮朴素,站在人群里稍显紧张,时不时便要瞟两眼隋良野。 “这位晏充,同我们一并上路。” 曹维元道:“那想必晏公子是高手了?” 晏充一听,朝隋良野看。 隋良野道:“既然公子问你,你答便是了。” 晏充道:“没,没,没有……还,还,还过得去。” 韦诫问:“是在春风馆做暗活的吗?” 晏充道:“是,是,是。” 那五人笑笑,韦训问:“没听清,再说一遍呗?” 晏充道:“是,我,我,其实……” 隋良野打断他,“曹公子问你功夫,你就告诉他。” 说完喝尽杯中茶,将杯子杨空一抛,口中道:“这杯请曹公子。” 杯在空中转,晏充一个箭步,凌空转身一踢,酒杯直奔曹维元而去,倏倏而飞,却在一步远处被韦诫用一双筷子稳稳夹住,韦诫道:“隋老板客气了。” 筷子一松,酒杯落在手里,向上一扔一接,反手随意扔给曹维元,曹维元接住,放回了桌面。 谢迈凛从始至终事不关己地喝茶,喝完放下杯,“闹什么,都是自己人。”说罢自己便转身离开,其他人跟着他走。 他们走远后,隋良野对薛柳道:“春风馆就劳你照应了。” 薛柳答应下来,又问:“虽然这天早晚会到……你还是一路小心。” 隋良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隋良野和晏充走后,薛柳一扭头,看见小梅正发呆望着谢迈凛的方向,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下他脑袋,“小梅,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小梅捂着后脑壳点点头。 “你分得清亲疏内外吧?” 小梅慢慢点点头,半晌又喃喃自语道:“谢迈凛真的好有钱啊……” 第12章 穷悬弩-3 ========================= 卯时,孔掌柜点着蜡烛来到前厅,打着哈欠拿起掸子,把窗边墙上扫了扫,放下烛台,刚转身,便看见厅中立着一个人影。他惊呼一声,仰身后退,见那人不动,才晓得是哪位,叹口气,继续放桌上的凳子。 “李道林来、你兄弟来还出个声,你回回都这样,还老是天不亮的时候来。” 隋良野找了张桌子,把桌上放的椅凳放下来,坐过去,“天亮不方便。” 孔掌柜端着烛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隋希仁来找你,要接春禾角?” 孔掌柜略一沉吟,“希仁兄弟功夫厉害,人也聪明,有勇有谋,只不过还年轻,思虑不足心事重,你隋家要传帮接代是好事。”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不要牵扯到他。” 孔掌柜想了想,点头,“行,既然你也亲自来交代,那我这边就照此办了。听说隋老板有新前程,虽不知道何方高成,我也祝隋老板前程好运。” “多谢。” 孔老板同隋良野起身要送,却见隋良野又停住步,转头问道:“他来,都喜欢吃什么?” 待隋良野回到春风馆,日头已经初亮,他刚进后院,便看见谢迈凛一行人对着后院种的花草指点,认出各花各色,薛柳陪着他们转悠。 谢迈凛看见他,倒笑起来,“你怎么睡得晚,起得早,神出鬼没啊。” “天生的。”隋良野走过去,“你明天晚上忙什么?” 谢迈凛正弯腰嗅花,闻言转头,“找我有事?” “请你一同赴宴。” “这等好事?还有谁?” 第18章 “张乘东张老爷,还有他的门生汪平。” 谢迈凛听张乘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对不上人。 “张乘东是阳都人,原是阳都布政事,封行公,贾启元年告老,现在是阳都商协事长。” 谢迈凛一听便明白了,“乡土士绅啊。这好事有我的份,是何缘故。” 隋良野道:“去了便知。” “好,那就同去。不过我这个人口无遮拦,有没有什么不该我说的?” “没有。” 谢迈凛笑两声,又问:“这花你养的吗?” “是。” “这品种我没见过,是什么?” “不知道,撒了种子,就这个开花了。” “我喜欢这些,我都摘走,放我屋子里,隋老板有没有意见?” 隋良野难得沉默片刻,薛柳便出来解围,“谢公子,这种野花有什么好的,不如西域玫瑰,洛阳牡丹,那些花才是当真……” 谢迈凛转头看薛柳,平平道:“我问你了吗。” 薛柳戛然闭口,朝隋良野看,谢迈凛几人不急不问。 隋良野道:“摘吧。” 谢迈凛后退一步,扬扬下巴,那几人便挽起袖子,摆开袍去摘花,谢迈凛道:“多谢成全。明晚见。” 隋良野颔首,朝前厅走去。 等把花摘得七七八八,这片花坛周遭也尽是泥泞脚印,而后几个人坐在亭台里,围着小桌,把花枝剪短,缠成好几捧,花团锦簇,分外娇艳,薛柳站在旁边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哐哐一顿剪,然后凑一起拈花摆枝,有些主宾难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干的?” 几人循声望去,隋希仁正看着乱七八糟的花坛,转过头来。 “希仁小弟,上次多有得罪,希仁小弟可不要见怪。”谢迈凛摇了下手中的花,嘴上没有一句实话,“我特地给你做了花,等你来送给你,当做赔礼。” 隋希仁走来,看看他们,又看看薛柳。 谢迈凛又道:“希仁小弟是觉得我们摘了你兄长的花他会不高兴?但也不要责怪薛柳,你兄长他是同意了的。” “谁管他。”隋希仁淡淡道,“只是那花丛一片狼藉,尊客数位,能摘不能理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 余下四人嬉笑着,吊儿郎当,起身前去,谢迈凛又把花递过来,“给。” 隋希仁犹豫了下,接过去,正低头看,又听谢迈凛道:“希仁小弟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弟弟,我弟弟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跟你差不多大。” 隋希仁闻言抬头,正欲问话,薛柳却道:“希仁,你上午不还要出门办事?” 谢迈凛挑挑眉毛,转头看薛柳。 隋希仁看了看场面,便告辞离开亭台。 谢迈凛看着薛柳,笑起来,“你怕我干什么,我能把他吃了吗?” “哪里的话,他真的有事要去办,我从小看他到大,总是管着他,我替他给您赔不是。” 谢迈凛道:“隋良野这一走,春风馆自然由你接手,至于暗活,不会是希仁弟弟接手吧。” “这明活暗活小人也不清楚。” 谢迈凛也不跟他扯下去,站起身,“来,走,咱们俩到前厅喝两杯。” 薛柳挽住谢迈凛的手臂,谢按住他挽过来的手,摸了摸,柔若无骨,低头凑近过去,“还是温香软玉好啊,隋良野就是太硬了,哪哪儿都硬。” 薛柳的笑僵了僵。 “我喜欢你所以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讨厌别人威胁我,隋良野敢他妈威胁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说完谢迈凛又捏捏薛柳的手,“走,去给你点壶温酒,暖暖胃。隋良野毕竟主事春风馆,又精惯武技,长了牛角要顶一顶,但你可不要有样学样啊。” 接着便朝前走,拽着薛柳一并跟来,薛柳听他说话,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冷汗。 前厅内正吵吵嚷嚷,台上唱曲的小倌愣站着,和场下的小倌们一起看着八方桌前一个喊叫的男客,嚷些什么酒里兑水,屁精骗钱,下面便是些难听的话。春风馆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想上去理论,被周遭的人拉回来;一个小倌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碗,应该是刚才去劝人给换酒,被一把推开去,酒坛酒盅砸一地。 还未等薛柳开口,谢迈凛已经松开了手,薛柳朝他欠欠身,便准备上前去收拾残局。这会儿隋良野也进了厅,看个分明,对台上小倌道:“你唱你的。” 小倌为难起来,看场面乱糟糟,慌了手脚,又不知该说什么,听了隋良野的这句话,干脆也心一横,姿势一拿,该唱照唱,那旁边拉弦的吹曲的,便也跟着和,琴箫一奏,管什么豪横蛮客。 薛柳上前相迎,连哄带捧,逗得那大汉洋洋自得,隋良野在后面冷眼看着,见事情平息无需他出手,才转身离开。 谢迈凛冷笑,见隋良野找了张桌子坐下,便也坐过去。 “看出来了,不到大人物不用你出面。” “听出来了,你是大人物。” 谢迈凛突然想到,“你不教我你的点穴手法吗?该不会要我拜师吧。” “谢公子想学,我教你便是了,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苦。” 谢迈凛摇头,“吃不得,不过我要求不高,看起来像回事就行。” 隋良野道:“伸出手我看看。” 谢迈凛伸出手掌,放在桌面,隋良野捏了捏他的掌肉,虎口与手指有练刀剑留下的茧,顺带着隋良野摸了摸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手相。 “看出什么名堂?” 隋良野道:“你命不错,心想事成。” “哦?再多算算。” “得要八字。” “我写给你。”谢迈凛叫人拿来纸笔,写上八字,递给隋良野。 隋良野看了,拿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甲乙丙丁,问他在做什么,他道在排盘。 子丑寅卯排完,又往年柱、月柱、日柱、时柱里填星。 “什么东西?” “你人生四阶,都有将星凶神入宫,头顶七杀,噩有噩制,凶有凶压,格局大开大合,杀伐业重,命硬,克亲,旺妻。” 谢迈凛“唔”了一声,“是好,还是不好?” “有人想一辈子顺遂平安,命不该大起大落,该无波无澜,无有大福大难;有人一生波澜壮阔,不成功业不罢休,大名大利,自然要有悍神压阵,凶神镇邪。好或不好,人各有志罢了。” 谢迈凛收回手,隋良野点了火,把他写八字的纸烧了。 “我们俩八字合不合?” 隋良野手一停,谢迈凛此类突如其来的话总是不在他预料内,他看着谢迈凛,想了想才问,“哪方面合不合?” “相处啊,别是最后落得你杀我,我杀你。” “那就有得拼了,”隋良野道,“我命也硬。” 话间,薛柳已将闹事的人处理妥当,叫两个人送那酒腻子上了楼。 *** 且说汪捕头日间去兄长家拜会,听得外面佣人交谈,说是挑礼整单,在门口便听得叹气连连,推门进去,兄长正展了纸,拿着笔迟迟不落墨。 汪捕头一拜,来到近前,看见抬头写呈张秀旗老师。 这“秀旗”便是阳都一等一的士绅张乘东的字。 汪捕头心中疑惑,“兄长,何事要呈张大人。” “唉,说来话长,今晚到张大人家做客,说得也是这事。” 汪捕头想到,听得佣人说礼单,该是今晚要带的礼。 “兄长不妨说与我听,小弟愿与分忧。” “唉,你坐。”汪平放下笔墨,又叫了佣人拿茶,与兄弟去堂前坐。 “兄弟,你知道隋良野是谁吗?” 汪平摇头,“不知。” “为兄也不知,单知道他是个白身,但他已经被上面点了名,马上要去当官。” 汪捕头一愣,“有这种事?那为何点他做官?” “这事咱们就不要问了。他这个官不是考出来的,要靠举荐,这话是从上面大人里传下来的,要张老师举荐,张老师便找了我,要我举荐,此荐书一层层递上去,直递到皇上面前。” “那兄长所忧为何?是因为兄长不认识这个什么隋良野,怕出什么乱子?” 汪平点头,“我不知道隋良野底细,万一他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按察索源,我怕是难辞其咎,最起码也要落得个‘不察之过’。” “那兄长就回拒张大人。” “傻弟弟,且不说张大人是我老师,你想想,张大人在阳都何等地位,能要他写荐书的,是什么人?这事上面已经定了,不过是走个过场,借张大人的手,送这个隋良野到皇上面前,你想这个要求是谁提出来的?” 汪捕头恍然大悟:“喔,朝廷重臣。” “唉,臣子荐,帝王就允吗?” 汪捕头这才明白,“您意思是皇上定了人,但不愿意凭空直拔,恐惹人闲言反对,故让人递请,这样皇上就只是‘接奏请’,非‘特拔’?” 第19章 “这事该是某一位大人办,那位大人交给张老师办,张老师便交给我,一层一层,就像找溺死鬼,把人绑在一条绳,各个都是‘审之疏漏’,只有最后一环是‘察人有过’。” 汪捕头不解,“这中间有何差别呢?” “你不懂,这里面差别大了。不出事就算了,一旦出了事……”汪平不言语,只是摇摇头。 “那小弟这便去查查这个隋良野的底细。” “上面的人难道不比你能查?如果他们尚且要把事情往外摘,那必然是查不到太多东西,不愿担险。” 汪捕头叹气,“唉,小弟没用,不能为大哥分忧。大哥,今晚的宴会小弟陪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去像什么样子,老师托我办事,请我做客,我带你去,是要说我不情不愿吗?”汪平摆手,“而且知府大人去湖南,新任知府来之前,我要暂管阳都事,这时候就开罪张老师,我看你我兄弟也不必在阳都混了。” 汪捕头只得点头,“说的也是,前几日我在街上巡,张老爷要问我些事,还叫我上了楼请酒。唉,只是委屈兄长了。” “算了,出来做官的,那有不受委屈的。” 汪捕头也附和道,“是啊,不如做那边城小民,打渔种稻,自得其乐。” 汪平圆目一睁,“这放的什么屁话。” 第13章 穷悬弩-4 ========================= 谢迈凛与隋良野赴宴,各带的随从进门后去侧房,老管家便引着二位往主厅去。谢迈凛好久不回阳都,四下看看觉得有趣,在阳都这地方独占这么大的地界,看来在本地耕耘已久。 堂前张乘东和汪平正在品茶赏画,见他二人进来,四人各自行了礼,寒暄一番,谢迈凛听了些英雄伟业的话,回了几句岂敢岂敢的答。 “好雅兴,二位赏的什么画?” 张乘东道:“这画是潇湘奇观图。江南好风光,烟雨老人臣,寄镇江之山水,托怀国之志。唉,论及国之山水,有谁能比谢公子磅礴古今呢?” “张老客气了,我道这画是汪大人的品藏,对与不对?” 张乘东与汪平哈哈大笑,直言好眼力,这汪平又道,“久闻谢大人威名,心向往之,听闻今天有幸拜见,特地备了薄礼,如不嫌弃,还请笑纳。”说着叫人来。 两佣人捧了长盒来,走到面前,四人一看,好工巧,黑漆红纹金镶玉,要两人抬得动。汪平掀开盖子,红绒衬底上放在一把雕鹰的重弩,苍苍云纹,沉沉悬机,造价不菲,但用起来倒是未必顺手。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敢收?” 汪平道:“谢大人天下威名,守土护国,功彪千秋,一把小弩,能有幸用在谢大人手里,更是不知道几辈子的气运。” 张乘东和:“说得对,谢大人莫要推辞,好弩配英雄,我等小家小户,如何使得好弩,藏得好兵器?谢大人便收了去吧。” 谢迈凛便点头,“那我便愧承情了,只有一点,我现在无官无爵,就不必‘大人长大人短’的了,是在消受不起啊。” 张乘东道:“谢公子说得有理。” 汪平道:“那我这便让人给谢爷收起来。” 而后汪平又给隋良野呈了墨砚做礼。 谢迈凛心道该轮到这厢送礼了,他自然是不备礼的,便看隋良野。 隋良野让人带了两盒点心上来,两盒长得不一样,像是来处不同。谢迈凛一见这寒酸的礼物,不由得觉得好笑,准备看隋良野的笑话。 却没想到,两位爱不释手。 原来给汪平的礼正是他老家广西米糖糕,听言语还不是到处买得到的,而是汪平老家那个县里特有的——听得谢迈凛一愣。给张乘东的,不过是阳都当地的糕点,但糕点来头不小,是新开的恬济轩出品,是西域来香,以前都是呈给皇上的,日前开张,排场好不大,士绅就不必说了,还有许多文人墨客来助场,队排的,连张乘东都没能买到。 谢迈凛看着那两人笑逐颜开,对隋良野道:“原来老兄是有备而来,亏我还担心。” 隋良野道,“我看你从来也不使弩吧?” “不使,用不到那玩意。” 四人又说了片刻,管家进来道饭菜已备,请各位老爷移步用餐。几位站起来,你请我请地出了门。 到了桌前,客气一番,分宾客主次坐下,而后张乘东起身祝了三杯酒,一杯一个名堂,迎客、贺升、有朋自远方来;三杯酒领完,张乘东道声各位随意,叫仆人在客人面前一位放一酒盅,两个侍女持酒器立在后面。 酒过三巡,场面便热闹起来,张、谢、汪三人击杯畅聊,好不快活,隋良野甚少不发声,不过应和几句。 说到干喝酒没意思,张乘东便说有歌姬,叫出来给英雄配曲。 谢迈凛哈哈推脱,那怎么敢,在座都是男子,又酒后多言,大失风度,叫来美人只怕唐突了人家,反正没有外人,不如对酒当歌,你来唱我来和,哎,不如就隋公子先领个头。 三人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指了指嗓子,道:“风寒,出声难。” 张乘东左看看谢,右看看隋,打圆场道:“那真是可惜,我看还是找歌姬。” 谢迈凛突然道:“哎?‘可惜’?张老知道隋公子唱得好?” 张乘东一愣,而后大笑,“不知,我见隋公子翩翩风采,想来琴棋书画必然样样精通,看来我这老儿粗浅度人,贻笑大方。” 谢迈凛却不接他的话,又看向汪平,“我确也是不知。我多年不回阳都,与人生疏,与隋公子偶遇在春风馆,聊得投机。汪大人今日头回见隋公子吧?” 那汪平接下来还要为隋良野写荐书,怎么能答,只是含糊道:“久闻风雅大名。” 谢迈凛又问:“噢,原来隋公子如此出名,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隋公子平素做些什么营生呢?” 汪平不知,便看向张乘东。 隋良野见他要坏自己好事,正欲开口,张乘东将手放在他腿上拍了拍,让他不要开口。这动作被谢迈凛看在眼里,便明白张乘东怕不是隋良野“多年故交”了。 张乘东道:“隋公子风流才子,在乡间帮贤助孝,又懂弹琴识曲,确实难得一见。” 于是隋良野顺着他的话道:“过奖,我没个正经营生,走街串巷,写文做章,不赚几个钱,单在周遭有人识罢了。” 张乘东道:“正是这种热心肠、好才华,更应为国效力,与民分忧,识英辨才正需要不拘一格,要是隋贤弟有朝一日履职入朝,平步青云,不仅才得其用,今日也是小老儿沾了光啊。” 汪平一听,兜回来兜到自己身上了,立马参与,举杯同碰,你来我往地敬了。 谢迈凛笑得春风满面,看看这三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又望着对面的隋良野。 本想今招不成,来日再战,但对面隋良野一抬眼,又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那眼神就算是天生,看在谢迈凛眼里就是挑衅。 谢迈凛又道:“那劳请隋公子赐幅墨宝?今天隋公子给两位大人带了礼,独独没有给小弟,这点请求总不会不应吧?” 还未待张乘东出来圆场,隋良野便道:“贤弟所请,劣兄哪有不应的道理。只不过前日家里冲进来几条恶狗,在院子里为非作歹,劣兄无能,被这狗东西咬了一口手,现今还未好,写了也难作数。待劣兄养好了手,不但呈上拙作,另备薄礼以请。” 汪平跟听故事一样听着,听完还问隋良野伤势如何。 但张乘东知根知底,知道隋良野是春风馆什么人,也亲眼见谢迈凛那晚闯,听见这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这摆明在骂的是谁,他就怕谢迈凛急起来真的会杀人。 他心惊胆战地看谢迈凛,只见谢不过耸耸肩笑——像两个人上桌比扔骰子,摇盅开盖,谢迈凛的点数小而已——不甚在意,但又好像要卷土重来。 谢迈凛一拍掌,“如此恶狗,当想个法子速速引去。” 汪平浑然状况外,附和着问:“引狗怎么引,不如打跑。” “错了,要引狗,一定要引,知道什么能引狗吗?” 汪平摇头。 “表子。俗话说,表子配狗天长地久,所以表子走,狗也走。好比说一个人,他在就引得狗来,他走就带了狗去,那他是什么?” 汪平动脑子想,思索着接话,“呃……表子?” 谢迈凛笑哈哈地一拍桌,“答得好啊,回答正确。” 那边隋良野的脸色变了变,莫名其妙跟着挨骂的张乘东脸色也不好看,但又不好发作,汪平什么也不知道,笑呵呵地跟谢迈凛干起杯来。 场面人最后也演罢,各方相让,话头带了过去。 门口张乘东和汪平送别谢隋二人,张乘东拉着隋良野的手似是有话说,转头一看谢迈凛面带笑容的脸,保持分寸松了隋良野的手。 酒喝得多,谢迈凛和隋良野便走路回春风馆,马车跟在后面。 第20章 谢迈凛转头看隋良野,在没跟人——比如谢迈凛——作对的时候,隋良野自己独处,神态相当松弛,眼神涣散开去,氤氤氲氲望远,脸上有几分懵懂不经事的意味,似乎这个人神游物外,非人间人,面庞纯净,无喜无悲,与平素那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大不相同。 “恭喜隋老板,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隋良野的脸随着谢迈凛一句话绷紧,眼神聚拢,转头盯着他,“什么意思?” “引荐嘛,我看汪平对你印象也挺好,不用劳烦上上下下再找别人了。这人也不好找,既要有地位,还要能指使,假如汪平不是即将上任的官,张乘东说话就未必管用了。所以还是隋老板运气好,一路顺畅。” 隋良野道:“多亏你。” “哎哎,别客气。你今天要我去,不就是为了撑场面嘛。怎么样,小弟我虽然不在朝堂,不在北境,也算能给隋老板做个脸面。” “多谢。” “那隋老板不报答一下我吗?” 隋良野停步,“不妨直说。” 于是两人便停在人烟稀少的街道,找了条小巷,让车夫随从等在巷口,一人前一人后地走进去,谢迈凛还在问:“需不需要准备什么?这地方合适吗?光天化日的。” 隋良野道:“夜深无人,哪有太阳。” 越走越深,谢迈凛回头看巷口人影模糊,前方隋良野停步,转回身,伸手止住他,“这里就好。” 谢迈凛站定,左右一望,窄巷两边俱是高墙,石砖板路坑坑洼洼。隋良野掀起裙袍前摆,塞入腰带,扬扬下巴,“往前来。” 走进光下,趁着月光隋良野扫他两眼,道:“手臂伸开。” 谢迈凛横伸手臂,隋良野上手摸了摸,往后退一步,“扎个马步我看看。” 谢迈凛不乐意了,“学点穴要扎马步吗?”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说让我以后不要讲是他徒弟。” 隋良野便又问:“练的什么功夫?” “拳脚、刀剑,皮毛而已。” “穴位识得吗?” “隐隐约约有听说过。” “先买一本《命会周》读一下,读懂了再读《庞头经注》;改日做个稻草人再教你识穴。”说着,隋良野伸手便是一掌,谢迈凛抬手挡,小臂格住一掌,隋良野换招再刺,左右来回,手上功夫。 交完数招,隋良野道:“功力可以,手劲不够,惯用哪只手?” “右手。” “那便练右手。”隋良野说着两脚稍分开站定,运气,右手先成拳,再松松展开,白净的手背上骨筋清晰,而后突一绷紧,屈起中指抵于拇指下,手臂轻轻一送,手腕一翻,对着墙壁便是一弹,弹指一击,只听倏地锐响,那边墙砖上凭空出现一个圆洞,隋良野松开的手正像托朵绽放的莲。 谢迈凛去看那圆洞,约有一揸长,穿透了两块砖,心想这已经是隔空了,要是直接要是点在人身上…… 隋良野道:“你做不到,就练扔石子吧,先扔大的,以后换成玉米粒。” 谢迈凛倒是觉得刚刚这功夫显得真是无来无由,“莫不是在显摆?” 隋良野不言语。 “隋老板还是在暗怪我今天差点坏你好事。” “你要是内功不行,点穴是练不成的,这可不比耍两下刀剑。” 谢迈凛走过去,“隋老板啊,我一直想问,你功夫这么厉害,还做春风馆这行,该不会是兴趣吧?” 隋良野冷冷地看他,“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谢迈凛手摊摊,笑起来,“随便问问嘛,你好容易不开心。” 隋良野正要张口搭话,只听得一声微弱的倏响,便一个转身闪开,定睛一看,自己刚才在的那位置,地砖上有个凹陷。隋良野抬头,看向高墙,“英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谢迈凛自己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抱起手臂,看。 黑影闪过,左右一变,紧接着一个轻盈的身影落在隋良野身后,落前隋良野便已觉气动,俯身横扫腿,趁那人尚未站稳便是一击。效果甚好,那人刚落定一只脚,隋良野的扫腿便到,他另一只脚只得朝墙壁登,硬挺挺拔起身,向空中跳,一时方寸大乱,隋良野却紧跟着就是一掌,好掌法,凌厉成风,干净利落,大开大合,外袍风动,手掌伸来,衣袖尽向后退。露出手臂。 那人抬手接掌,两人掌心相对,不过短短一瞬,而后各自弹开,拉出数步之距。 那人朝隋良野拱拱手,“好功夫,有缘再会。”说着两步跃上高墙,在月色下离去。 谢迈凛道:“好险。” 隋良野看他一眼。 “隋老板,刚才那人和你比,如何呢?” 隋良野盯着谢迈凛,冷冷道:“一般货色。” 第14章 穷悬弩-5 ========================= 为了迎任命状,隋良野把他在西街的宅子修整了一番,不过只修了堂前及正门路。谢迈凛等人在里面转悠一圈,点评起来,“隋老板怎么只管前面不管后面,后院杂草丛生,一片破落相。” 隋良野端坐在堂前饮茶,“来客不到后面去。” 韦诫对谢迈凛道:“公子,这就是人家隋老板能省下钱的原因。” 谢迈凛哼笑一声。 荐书上去之后,这事便引了些关注,士绅跟着来发状时,外街热热闹闹,跟了好些人,还有不知道哪里的好事之徒找了人敲锣打鼓送红带,一副出人头地的盛况。 这边谢迈凛几人一听这个闹劲,便从后院走了。 走在后路,朝前街望望,来“沾喜”的人倒还多。 谢迈凛揽住韦诫,“你有时间嘻嘻哈哈,怎么不去练功,隋良野都说你‘一般货色’了。” “不是吧,他不是说你演戏‘一般货色’吗,他早看出来你让我去的了。” 凤水章道:“就是,你演得太不像了,得害怕一点。” 谢迈凛又问:“那照你看,他功夫怎么样?” 韦诫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比我强。” 韦训揉了揉他的脑袋、 近几日隋良野装好的西宅前厅用来招待各路贺客,短短几日,结交的名流已经数不胜数。但他晚上倒不愿意待在那里,趁着夜深人静,回了春风馆自己的小屋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谢迈凛正坐在石凳上看两只蚂蚱打架。 本来隋良野要当做没看见他走开,但谢迈凛慢悠悠地抬起头,“怎么了,新宅太寂寞?” 隋良野不答话,朝他拱拱手便要走。 “跟名人打交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他们都不如我心眼通透,又好讲话?” 隋良野停了步,转身朝谢迈凛走去,瞥一眼地上缠作一团的两只蚂蚱,道:“这么大人,这么晚,看蚂蚱打架。” “谁跟你说他们在打架?” 隋良野闻言,低头看看,看清两只蚂蚱颠鸾倒凤,便不言语了,抬腿又要走,谢迈凛伸手拽住他衣裙带,“哎哎,别走啊,你天天跟人推拉奉承,难道不想念聪明伶俐、有话直说的我?” 隋良野站定,转身,拨开谢迈凛的手,整整衣摆,“你比他们都危险,你早晚要害我。” “好看的花哪有不扎人的。你扎我两下,你看我说过什么吗,你有意见,说明心胸还不够宽广。”谢迈凛推出一张凳子,请隋良野坐,“说到我害你,那我肯定是要害你的,但也不能因为我要害你就不跟我玩儿吧,那多没意思。” 隋良野瞥了眼他,坐下来,直背并腿,不知道还以为在练功。 谢迈凛指指那两只蚂蚱,“你看他们俩,操了好半天了,气煞我也,要不把他俩烤了吃?” 隋良野转头,“你气什么?” “我还没有……”他说到这里停住,盯着隋良野。 隋良野正襟危坐道,“我已经不做这些事。” “那无非就是不付你钱咯。”谢迈凛毫不在意。 隋良野起身离开,谢迈凛在后面笑,“怎么又走了,你不是兴趣做这行吗?” 隋良野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后天晚上做什么?” “又找我陪客啊。” “你有空吗?” “可以有空,但是有条件。” 隋良野很不耐烦,“我已经说了,我不做这……” “还我一封信。” 隋良野一愣,旋即点头,“好。” 谢迈凛又道:“蚂蚱走了,你来陪我聊会儿吧,我保证尽量不攻击你。” “不用,没兴趣。”说着朝前走。 谢迈凛站起身跟过去,“跟谁吃饭?” “乐山宗邝亦修。你听说过他吗?” 谢迈凛想了想,“他以前是不是写过个剧本叫什么……《西境俏侠客》?” “对。听说是以北境少年将军为原型的。是你吧?” 谢迈凛皱皱眉,“他写这个主角玩山玩水,流连花丛中,最后因眼见国仇家恨,捐躯从戎去了,连连大捷当上英雄,还在军营里有好几段艳遇。” 第21章 隋良野一愣,“军营里?” “对啊,什么敌国公主,什么走天下的女侠客,什么女扮男装的发小左前锋,什么跟着兄长上战场的妹妹。” “这剧本演了一个月不到,就被撤了。不会也跟你有关系吧。” “我没怎么样他,我只是让人告诉他,”谢迈凛道,“叫他别写了。” 隋良野点点头,“怪不得邝亦修再也不碰军旅题材了。” 谢迈凛问:“乐山宗最早不就是靠写江湖人物报道起家的吗,另招了一批人写虚构剧本;一手实一手虚,乐山宗也是半官半民的组织。你跟他交什么?” “邝亦修在文坛梨园非常有影响力,我这趟出门去,通过他向江湖上传个信也好。” “为什么不找江湖上的大报小报,他们影响力也不差。” “你也说了,乐山宗半官半民,找江湖小报发信,难免显得有些近江湖,惹得上面忧心。” 谢迈凛道:“乐山宗愿意给你做专访?我印象里邝亦修这个人,可拜高踩低得很呢,你的官阶不一定够吧。” 隋良野思忖着看谢迈凛道:“所以就要看能不能说服他,请你一起作陪。” 谢迈凛拍拍隋良野的肩,“在家靠手下,出门靠姘头,隋老板棋高一着。” 隋良野也不回他,走向屋子,推开门,转身发现谢迈凛还在,“你来干什么?” “挑一封信啊。” “明日再说。” “那怎么行,今日事今日毕。” 隋良野想想,拉开门,让他进来,谢迈凛迈步进了房。 他进来后便环视一圈,还避嫌不朝床栏看,像个进小姐闺房的公子哥儿,自己请自己坐下,倒杯茶,慢吞吞地喝。 隋良野拿了张纸,写了数字一至六,错成团洒在桌面,让谢迈凛挑一个。 “这个挑法啊。” 隋良野道:“信不在我手里。” 谢迈凛笑笑,“好。就一吧。” 隋良野便收了其他纸条去扔,谢迈凛突然问:“隋老板,你哪里人?” 隋良野扔了东西坐回来,“山上人。” 谢迈凛点点头,“你年幼时不常跟人打交道吧?” “是,如何。” “我小时候在这里,没几年就去北方了。你去过北方吗?” “这里不算北方吗?” “更北的地方,国境北。” 隋良野摇了摇头。 “去看看吧,”谢迈凛端着茶却未饮,盯着茶面,“北方的秋风,跑马场,烈日当空,春柳彩蝶千万里,滴水成冰……” 隋良野看着他。 谢迈凛回过神,喝口茶。 “你想念吗?” 谢迈凛笑笑,“不知道。” *** 趁了苏大人的践行宴,谢迈凛、隋良野、邝亦修再加上几位风流才子,便聚在翠轩厅。 特地挑了间雅房,名叫谒金门,长桌广厅,侧伴一阔台供戏舞游曲,谢迈凛和隋良野到的时候,还没开唱,一个女子在弹琵琶,另一人合琴,高山流水。 苏闻台正和几个晚辈闲叙,听小厮唤谢隋二人到,便上前来迎,两边人拱手行礼,各自拜了名讳,寒暄之际,邝亦修一行人也进了门,众人热热闹闹地通了姓名,分了主次,入座去了。 苏闻台与谢迈凛谦让几回主座,直到谢迈凛说乘风好运,宾主之宜,苏大人不是想要我付钱吧。苏闻台才哈哈大笑,坐了上席,而后左右依次为谢迈凛,隋良野,邝亦修。 苏闻台领了三杯酒,便起了菜,妙龄少女托盘一个个轮次而入,琴换了首慢调,邝亦修的眼睛滴溜溜跟着女人转。 苏闻台对谢迈凛道:“谢公子见笑,本来我当前往拜会,只是行程将近,家中事多,料理不开,慢了礼数,这杯我自罚。” 说罢一饮而尽,谢迈凛也举杯,“苏大人哪里话,论阶论龄,都是该后辈前去拜会,只怪我思虑不周,整日玩闹,实在惭愧。” 苏闻台又向隋良野,“隋大人一表人才,气度非凡,久仰久仰,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成,今朝拜官登堂,实乃阳都之幸,而后同朝为官,也请隋大人多指教担待。”又饮一杯酒。 隋良野也饮酒道,“客气。” 苏闻台向邝亦修,“邝公子名贯朝堂江湖,身在江湖思忧庙堂,上下称颂贵名,唉,我不过换个地方报效朝廷,特劳诸位来此一趟,真是折煞我也,这杯再敬三位。” 举杯要饮,邝亦修眼神一扫场面,先接话道:“苏大人太谦虚!我等能来为您践行,才是好表情意,这杯酒我三人敬您才是啊。” 谢隋二人也举杯,四人饮了这杯酒。 菜上齐,苏闻台先动筷,给三位各夹了菜,最后夹给自己,放下筷子一拱手,对其他各位少年才子道:“照顾不周,各位请了。” 其他才子也道:“多谢苏大人。”便一起动筷。 吃了会儿,苏闻台便放了碗箸。 “谢大人,之前可曾见过邝公子。” 邝亦修一听,立刻抬起头看过来,谢迈凛道:“未曾。邝公子,我们见过吗?” 邝亦修即答:“未曾。” 有个年轻人听见,插话道:“但两位也是早有渊源,小弟好戏,尤爱邝公子的戏。邝公子之前做过一部剧,叫《西境俏侠客》,不知谢大人有否听过?” 邝亦修瞥谢迈凛的脸色,只听他道:“没有。” 那年轻人又道:“讲的是……” 邝亦修打断他,“当年拙笔劣做,贤弟莫要再提,羞煞人。” 那年轻人便闭了口。 苏闻台又问隋良野,“隋大人拟履何职?” 隋良野道:“武林堂。” 才子中一年轻人道:“那便是青玉观大人……” 众人皆缄口不言,邝亦修的眼神落到隋良野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笑笑。 邝亦修道:“隋大人久居阳都,劣兄也久居阳都,先前倒是没机会见面?” 隋良野道:“小弟才疏学浅,不及兄长之名,在阳都小打小闹罢了。” 那邝亦修本来就坐在隋良野对面,这下更是只顾着看他,满了酒杯推给他,非要跟他做个金兰酒兄弟。 苏闻台看了看邝亦修,知道他花柳症又犯,今晚怕是要勾搭走这小哥,软的不行来硬的。一般小官哪能跟邝亦修顶撞,只不过苏闻台见隋良野是跟谢迈凛一起来的,不知是不是什么亲眷,是的话就麻烦了。 于是苏闻台便看向谢迈凛,只见谢迈凛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苏闻台也不必再过问了。 这厢邝亦修说要跟隋贤弟亲近下,便跟人换了位置,坐去隋良野旁边,一口一个兄长贤弟,已经递将过去三四杯酒,隋良野不动如山,单说酒量不好,饮不得太多,一杯也没接,邝亦修的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 这时,谢迈凛道:“邝公子,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谢迈凛一说话,邝亦修立刻就松了隋良野,以为谢迈凛要出头,登时端正望来。 谢迈凛继续道:“隋大人要行江湖事,邝公子你有江湖豪客报,何不为隋大人做个专访,一来为圣命传音递声,二来为江湖各路英雄广而告之,三来嘛,自然是为我们隋大人之路先顺一声响。你看如何?隋大人觉得呢?” 邝亦修一听就笑起来,心知肚明,谢迈凛莫说不会替隋良野出头,这不更是摆明了送到自己手里吗。 饭菜已过一钟,侍女上前来换了菜碟。 隋良野盯着谢迈凛,半晌,才转头对邝亦修道:“邝兄如能为小弟办得此事,小弟感恩不尽。” 邝亦修笑眯眯道:“你我金兰义气,说这些见外,来,陪为兄再饮一杯。”他两人喝完,邝亦修又转头对其他人道:“诸位,这位隋公子就是我邝亦修的好贤弟了,”说着搭上隋良野的肩膀,揉搓几下,转头凑近隋良野,贴到他颊边,“好弟弟,我们去见一下各位阳都才子。”说着便要拉人走。 坐这里也就罢了,拉去桌尾实在是有点明目张胆,苏闻台有些看不下去,但还是瞥了瞥谢迈凛,心道这隋良野长得美,又莫名当了官,谁知道个中是如何曲折,还是不要掺合得好,这谢将军也是个玩客,跟邝亦修说不定想的都是一件事。 隋良野自然没有被邝亦修拉动,“不必了。” 堂堂拂了邝亦修的面子,而后自顾自夹菜,不理其他人。 饭菜过了二钟,侍女上来收碟,换了新茶,清了杂秽。 邝亦修一双狐狸眼,安坐饮茶,气定神闲,只是脸上稍有不悦,谢迈凛还是那副看谁倒霉都看得起劲的好事模样。 苏闻台见自己待得差不多了,不愿再搅进其他事,揉揉眉心,拱手告歉,“诸位大人,贤弟,劣兄近日风寒,饮酒不量……” 几人起身,侍女也扶苏闻台起来。 “诸位好聚,劣兄怕是要先行告退。” 谢迈凛道:“无妨,苏大人身体要紧。” 第22章 余下几人也一并安慰一番,送苏闻台先离场。 邝亦修这下可算放得开,先是请谢迈凛换上主座,谢迈凛也不客气,换了座,桌面只摆了浓茶烈酒,又叫了舞乐姬,琵琶声急箫声扬,舞姬跃到长桌,赤脚踩在桌面,脚腕带着银铃铛,红吊穗,裙转飞扬,银铃伴着一阵香,才子闹腾腾,嬉笑着挥舞手臂在桌上抓,抓不到舞姬的脚,只打翻了酒盅茶杯,呼啦啦铺满桌面,金粉银钗旋转着落下来,叮叮咚咚,混在笑声里。 隋良野左右皆是邝亦修的人,邝亦修自己坐去对面,隔着舞动的小腿看着他。 邝亦修站起身,带着酒壶,朝隋良野走过来,经过谢迈凛身后,谢迈凛正抬头看女人跳舞,好像根本不知道周围在做什么。 邝亦修身后还有其他人,一群人一起来到隋贤弟旁边,敬他酒,隋良野说喝不了。 邝亦修看了一眼,隋良野左边的人便站起身,让位置给他。 “既然大家有缘相聚,今夜美酒好曲,又有谢大人赏光,不如作词以对歌,做得不好,还请谢大人指正。” 谢迈凛看他们,笑笑,“岂敢。” 一才子问:“作什么牌?” 另一人道:“不如就做谒金门。” 邝亦修道:“好,那就请谢大人来断一断各位斤两。” 隋良野看了一眼谢迈凛。 却说同人不同命,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走进这房间,如今一个被人做曲,一个作壁上观,不要说拿谢迈凛逗乐,就是让谢迈凛作词,这些人也是不敢的。 一年轻人摇扇款步上前,“既如此,小弟献丑了。‘春送践,满聚一堂豪客。飞花坠星美人顶,执手亲相醉’。” “哎哎哎,”有人摆手,“作得不好,不好,隋大人这样温雅青才,让你说得卖笑一般。要我说,得是,‘牡丹红,一枝点绣服袍。净面金钗文丽行,独坐琵琶台。堂前高境澄明,照玉郎宽衣带。修得百年有缘舟,春宵一夜渡’。” 众人哈哈大笑,一阵起哄,有人便道:“俗不可耐,粗鄙无两。” 奚落间凑做一团,在隋良野身边笑,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推杯递盏,隋良野不动如山,忽觉得有人碰了自己的脸颊,另一侧又有人摸他的耳垂,他一转头,见是邝亦修,不知何时解了他的耳环,拿在手里把玩,“隋大人这打扮,倒不像严官了。” 有人道:“这岂不是庙里的女菩萨戴的红宝石。” 众人嬉笑起来,邝亦修道:“那愚兄也献丑了。清……” 刚开口一字,只听一声重响,厅门被人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冲将进来,身形利落,脚下无声,走最后的人进来便关上门,这几人齐齐从腰间、背后抽出刀,亮闪闪,抖一抖,震声响。 厅中众人愣了一瞬,便惊慌喊叫起来,长桌上的女子跌跌撞撞摔下来,桌边的男子各个躲得躲,闪得闪,几个钻到桌子下。 那领头的黑衣人一步跃上桌面,边走边用黑靴踢开桌上金盏杯、玉瓷器。 且说桌上还有一个歌姬离得远,适才愣神好半天,一时惊慌无助,竟站着发呆,一动不动,眼看着黑衣人走过来。 只听见背后有人道:“来。”女子转头,见是谢迈凛朝她伸出手,她搭上,又轻轻赤脚踩着谢迈凛的大腿,才下了台,谢迈凛对她道:“站后面吧。”她便带着姐妹一并逃去众人后面站着。 谢迈凛仍坐着,看黑衣人走过来。 那人向谢迈凛拱手请了,又面朝其余人道:“各位老爷,各位姐姐,惊吓了诸位好事,兄弟对不住了。” 众人安静着,一齐看向他,几个钻在桌子下面的,抬头出来望。 邝亦修也紧张,瞥了眼隋良野,倒见这小官气定神闲。 “不过兄弟们出来讨口,路经此处,见热闹非凡,气派尊贵,特来讨些赏钱。” 邝亦修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仗着谢迈凛在,便鼓起勇气道:“大胆狂徒,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 谢迈凛掀起眼皮看邝亦修。 邝亦修仍旧冲着来人喊:“这位可是天下的谢将军,你们打家劫舍,竟敢在阳都城内如此猖狂,冲撞到谢大将军的头上,你有几条命!” 男子笑道:“原来是谢大将军,失敬失敬。” 谢迈凛还没做反应,倒有个男子扬声喝道:“知道害怕就赶紧……” 还未说完,另一黑衣男子一脚便踹将上去,将人带椅踢了个翻,男人登时鼻血横流,头晕目眩,瘫在地上动不得。领头道:“爷爷见你是个读书人,对你客气了。招子放亮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领头挥挥手,几个黑衣人轮番拽人,将各位来客身上的贵重物件掳去,装进包内,由桌尾一路行至桌首,领头人在桌面蹲下来,俯看着邝亦修,两个黑衣人站在邝亦修身后,扒他的外衣,邝亦修咬着牙由他们去,领头的见他手握着,叫他伸开,他张开掌,手心里是隋良野的红玉耳坠,领头人看看,却不说话,站起来往下一个去了。 这一下,邝亦修何等油滑之人,立马心知肚明,好家伙,没想到隋良野还有这么群人。 果不其然,领头到了隋良野面前,隋良野随手摘了腕带,放进去便罢。 接着是谢迈凛,邝亦修倒要看看,就算是隋良野的人,敢不敢扒谢迈凛的衣服。 只见领头人站在谢迈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拱手道:“谢大将军,得罪了。既然你是天下英雄,就不好拿你东西了。” 接着一脚踢上谢迈凛的脸,踢得椅子后退一些,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呸出一口血。 领头带齐东西,对着众人一摆手,“多谢各位照顾,后会有期。” 接着齐齐翻出窗外,拉着窗栏三两下翻身上顶而去了。 邝亦修看隋良野,坐开了一些距离,意味深长地问:“隋大人,怕不怕啊?” 隋良野道:“身正自有正气护体。” 邝亦修道:“众目睽睽,阳都高阁,敢做这样的事,怕是不讨好吧。” 隋良野转头看他,“那就走着瞧。” 刚才一个作词的刚爬起来,便赶到两人身边,凑近隋良野,“隋大人可好,”说着手便搭上去,“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是吧邝先生?” 邝亦修眉毛一瞪,“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凑上来的众人一愣,退开了些距离,邝亦修急忙跑到谢迈凛面前,“谢将军怎么样?伤势如何?我叫府里的医师来,您稍等片刻。” 此时正有两个女子为谢迈凛擦血,左一个嘘寒,右一个问暖,朱唇吹伤。谢迈凛只道:“刚才那个被踢晕的呢?先照顾他吧。” 于是邝亦修又让人去招呼,又遣了人去报官,场面乱做一团。 隋良野起身,“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邝亦修脸色极差,盯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看谢迈凛,后者正让姐姐妹妹给自己额头的伤擦药,装模作样疼得啧一声。 *** 入夜后,隋良野用了餐回到房间,刚坐下倒了茶,李道林便背着包裹敲门进来。 包袱往桌上一放,尽是今天刮来的财物,卖也不能卖,用也不能用,贵贱不重要,能掳来最重要。 李道林问:“老板,这些东西我托人处理了?” “不用,你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李道林点头应是,隋良野随手翻出一个小酒杯,盯着把玩,心中越发不悦,想来宴上那些人围着他转了许久,即便现在,那萦绕的鼻息,毛躁的手脚,七嘴八舌的调笑好像还在耳边,他握着握着,突然用力一扔,将手中的酒杯砸了个粉碎。 李道林惊得一看,又连忙转回头,不言语。 隋良野忽觉耳边一阵刺痛,手摸了摸,耳垂渗出血。 李道林想起来,“今天我看见姓邝的手里拿着你东西,但又担心是你故意给他的,所以不敢抢走。待我寻个时日,再将它拿回来?” 隋良野思忖片刻,道:“算了,此事你不用管。” 交代完毕,李道林拎着包袱走出来,在外拉上门,离了院墙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也走出来,独自站在月下,朝花坛走去。这里的花上次被谢迈凛一行人摘了干净,薛柳种了新种子,又培松了土,不知道新的花开的时候能不能赶回来看。 “峰又嶂,搏至空心观相。辛求艰酸交华盖,金蝉脱梦去。”隋良野闻声转头,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红朱玉坠,“这是你的吧?” 隋良野看了一眼,问:“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给我’,他就给我了。”谢迈凛道,“我看他戴应该也不合适。” 隋良野不发一言从他的手掌心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今天是不是棋行险招了?” “本来不必如此张扬,多谢你提前发难。” 第23章 谢迈凛笑笑,“不必客气。”他看着隋良野的神情,又道,“别真急啊,怎么,他踹我那一脚不是你让的吗,专踢脸。” 隋良野目视前方,淡淡道:“有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等你混出头了,这种人就不敢这么对你了。”谢迈凛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可要回去睡觉了,隋老板今天也得偿所愿,恭喜。别忘了还我一封信,告辞了。” 第15章 穷悬弩-6 ========================= 打发了其他随从回府,谢迈凛身边剩下这几位,下午都出门去买路上用的物件,就剩韦诫跟谢迈凛在后院乱晃。谢迈凛挥手甩,韦诫道:“点穴不是这么练的,你过去那精神头儿呢,你得拿出来。” 谢迈凛弹弹指头,朝水池里扔石子,听见有人经过,抬眼去看,原来是隋希仁。 要说隋希仁也实在没有书生样,书本往布袋里一装,拽着袋绳拖着走,书本在地上拖拉拉,他自己走得倒是自在。 谢迈凛叫韦诫先走,自己上前叫住隋希仁。 隋希仁见他,自然流露出戒备的神情,谢迈凛走过去问他,希仁弟弟功课怎么样了,读书开不开心。 “开心。”隋希仁绷着一张脸回应道。 谢迈凛道:“我弟弟以前也不爱读书。” “你弟弟是……走了的那个?” “对,他叫谢连霈。” “他怎么不叫‘谢迈’什么?” “你不也没叫‘隋良’什么吗?” 隋希仁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他是连字辈的。”谢迈凛又道,“我在家里虽然年纪轻,但辈分倒是高。大家族,这个东西很复杂,说不清。” 隋希仁点点头,“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武功谁教的?你哥?” 隋希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这种事你能问他就别问我,不然他又这个那个教训一大通,我不乐意听。” 谢迈凛上下打量他,“你不想读书,怎么不去做点别的。” 说到这里,隋希仁叹口气,摇摇头,“老兄,人这辈子难道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但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如做点别的,我看你读书应该也不怎么样。” 隋希仁好像想到什么,一时没搭腔。 谢迈凛揽过他,“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喜欢帮人忙,真的,你哥这趟事本来跟我也没关系,是我去帮忙的,也不为什么,从小我就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你不是杀了一百二十万人吗?”隋希仁问,而后想到什么,轻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帮隋良野是为什么我根本不想问。” “我们还真不是那种关系。”谢迈凛看他,“你知道我没必要骗你。” 隋希仁摆摆手,似乎对一切有关隋良野的事都不乐意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看你我兄弟这么有缘,这个玉佩我随身带的,送你吧。”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 “哎我不要,我不要。” 谢迈凛拎起来,玉佩在光下泛出一层夹丝掺绒般的质地,“希仁弟弟,这玉佩钱不钱倒在其次,我以前为了办成事东奔西走,结交了不少朋友,虽然各奔前程散了,不过大家总归有点仁义在。这个东西,你拿去换钱当然也可以,以前我弟还活着的时候,我给他做护身符,天南地北、舞刀弄剑的地方,多少能为你换点担待。权当哥哥一份情谊。” 隋希仁看看玉佩,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心动几分,又道:“那更贵重了,我不能要。” “能不能用上也看缘分,你知道哥哥我在北境关了几年,派不上用场也说不定。不过假使你想做点事,做点读书以外的事,你哥又不愿意帮你,有块引路砖也没什么不好。倘若有天你出人头地,记得我好歹是你第一个伯乐。” 隋希仁慢慢伸出手,碰了碰玉佩,又看了一眼谢迈凛,接着一把握住玉佩,接了过去。 隋希仁好奇地问:“你以前办成过很多事吗?” 谢迈凛听得出他话里的野心,只是笑笑道:“是啊。” 隋希仁舔舔嘴唇,“从哪里开始?” 谢迈凛揽住隋希仁的肩膀,带他慢慢在院子里逛,“这个事情要从年轻的时候讲起,我在你这个年龄,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正常。而且你现在也有很好的条件,很多前人铺就的路,也不是不能用……” *** 为了缓和跟隋良野的关系,邝亦修特地请隋良野和谢迈凛喝酒,邝和谢来得早,便先喝了几杯,彼此熟络,上次谢迈凛那般顺水推舟地促成他好事,让邝亦修总觉得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其实脱了战袍,跟自己一样,是同道众人、花花公子。 他对谢迈凛道:“谢将军,你说,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我是。但我是那种见色忘利的人吗?我不是。什么话他不能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了呢?” 谢迈凛端酒喝,“你就从了他吧,你知道他最近红火。老话怎么说来着,人行大运鬼让路,他正值日头,谁跟他作对谁倒霉。” 邝亦修很为难,“但你看,这面子上……” “我不也被踢了一脚吗。” “那怎么一样呢,你是谢迈凛。” 话间,隋良野已到,坐在邝亦修对面。 几人吃酒聊乐,一时和气,等论及前事,邝亦修也心下明白追究不得了,只是叹气道,“隋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隋大人想说自己确实黑白通吃。”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没说。” 谢迈凛撮合共饮一杯,邝亦修也道当日略有轻薄,莫要见怪。隋良野端杯却不饮,“小弟总要请兄长办件事。” 邝亦修也点头道,“登报的事没问题,隋大人今后天南地北,大展拳脚,别忘了你我兄弟不打不相识。” 隋良野跟他碰杯,“借尊兄吉言。” *** 夜深,隋良野在院门口散了车夫,独自挑灯走回屋院,见自己房门虚掩,轻轻推开,薛柳正趴在桌面上睡觉。 门一响动,薛柳便睁开眼,赶忙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隋良野放下灯,要脱外袍,薛柳起身走过来接,来到近前,隋良野已经脱下外袍挂起,走回桌边。 “我这里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你早些休息吧。” 薛柳走过来,也坐下,“明天下午走?” “早晨。” “吃过饭?” “不吃了。” 薛柳道:“喔,知道了。” 两人一时无话,隋良野盯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薛柳看看他,又低头搓搓自己的手,发现手背多了几条糙纹,应该是天冷了,皴裂的前兆,于是抬头道:“要带厚些的衣服,天气要转凉了。” 隋良野正在沉思,没有听到。 薛柳也不惊讶,知道他偶尔会这样,过于专心致志的人,时常独自入定,练武如是,思虑亦如是。 “哦对了,今天我见到希仁和谢迈凛在花园里聊了很长时间,不知道……” 隋良野转过脸,“聊的什么?” “没听清。” 隋良野想了想,道:“你让隋希仁来一趟。” 薛柳站起来要去,又转回来道,“你跟他说话,还是要给他留几分面子,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自有分寸。” 薛柳出了房门。 不多时,隋希仁便被叫来了,慢吞吞地走进屋门,抬眼看看隋良野,自顾自在对面坐下,一句话不说,先叹了口气,伸手把玩起桌上的茶杯,歪着头,吊儿郎当。他对面的隋良野正襟危坐,不满地看着他。 “坐直。” 隋希仁叹气,口齿不清地答道,“直不了,腰疼。” “为什么腰疼。” “读书读的。” 薛柳站在隋希仁背后推了一下他,隋希仁一晃,手里的杯落在桌面,滚了两下。隋希仁这才坐好一些,又捞回杯,继续放在手里。 “你今天跟谢迈凛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问我阳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是阳都人,他问你?” “他说很久不在阳都了,很生疏,所以不知道。”隋希仁抬起眼,“他不是你的恩客吗,你怎么不问他?” 薛柳又在后面推隋希仁一下,隋希仁转头道,“你推我干什么?” 隋良野也看过来,薛柳瞪了一眼隋希仁,走远了些。 “你叫我来就问谢迈凛啊?” “我有事跟你说。”隋良野道,“我知道你去竹青坊好几次,想接管春禾角,你的想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人要成名,要出人头地,总要做点动静出来。” 隋希仁看着他,放下了杯子。 “但是春禾角不是出人头地的路子,它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活计,做些夜里的勾当,难登大雅之堂。歪门邪路,你就算在春禾角做了一把手,又当如何?招摇过市,还是封官加爵?这些都是歪路,你走它作什么。” 第24章 隋希仁又玩起杯子,“封官加爵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把杯子放下。” 隋希仁放下杯子。 “我要你去读书,就是为了走正路,你一天到晚心不在焉也就算了,跟狐朋狗友玩,所幸没闹出什么乱子,也由你去罢;但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能出人头地。” 隋希仁翻翻白眼,“考取功名?” “这是上好的路。” 隋希仁又歪起来,“你不是已经当官了吗?” “我说的是你。” 隋良野停顿良久,突然又道,“哪怕你不出人头地,起码做个好人。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隋希仁不耐烦地转开脸,嘟嘟囔囔,“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不管我。” “什么?” “没什么,”隋希仁深呼吸,吐气,“我能走了吗?” “我明天就出发了,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就问薛柳;以你的功夫应该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出了什么事就叫李道林去找我。总之你就安心读书,其他万事有我。” 隋希仁拖长声音,“知道了。我能走了吧。” “走吧。” 隋希仁站起来就转身出门去了。 薛柳也跟了出来,隋希仁大踏步往前走,薛柳小跑着到他身边,拉住他。 “干什么?” “隋希仁,这事你要听你哥的,不要跟谢迈凛来往。” 隋希仁当真是不耐烦,又叹了口气,敷衍道:“知道了。” “谢迈凛是你哥的对头,早晚要害他的,我们都要提防些。” 隋希仁不言语。 薛柳轻轻拍他的背,“你知道,你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 隋希仁转身就走。 薛柳又跟上去,“而且,上次你哥去竹青坊给你带的点心,你怎么不道谢呢?那是你喜欢吃的。” 隋希仁转回身,“你错了,那不是给我吃的,那是告诉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这是个信号,你读不懂而已。” “他不是那种人。” 隋希仁冷笑,“只有隋良野,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他是个什么人。” *** 清晨出行的人在大堂会合,过了时辰谢迈凛还没起,天光远远放了亮,小梅朝韦氏兄弟道:“时候到了,是不是上去叫一下谢公子?” 韦训韦诫懒散地在桌边一左一右地托腮、趴桌,“别叫了,等等怕什么的。” 薛柳看看收整好的隋良野,便道:“我去叫吧。” 那凤水章抬眼看他,站起身,“薛公子就不要去了,急这片刻做什么。” 隋良野放下包袱,“既如此,先吃饭吧。” 说罢和小梅、晏充在堂这边的桌子坐下,另一侧,凤水章、韦氏兄弟和曹维元则坐堂另一侧的桌,隔着空荡荡的大堂,几人互相望望,不发一言。 初升的日头刚放光,还不足起势,凉凉地铺进堂中央,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晨风,厅中吊着的青纱黄穗绿丝绦齐齐轻晃,空阔的高台冷冷清清,大片墨蓝幕帘悬定在两侧人之中,同人一样,不动不响。 听见热茶注杯的声音。 饭中,谢迈凛下了楼,坐在桌边吃了饭,各自又带起物什,马在门口等,天大亮时一行人方才上路。 几人也不雇轿,各自骑马,向南路走,出了城门,行过栈道,下午出了阳都地界。 途经山路,在路上遇见搭棚茶舍,歇马停了脚,三两坐上桌,要壶菊花茶,解解口渴。 谢迈凛同隋良野一桌,拿起茶碗喝了口,转头看看土路,来客匆匆,道:“此时出发,不冷不热,是个好兆头,你算过了?” “算了。”隋良野道,“今日宜远行。” “忌呢?” “忌贪眠。” 谢迈凛想了想,“有这个说法?” 隋良野喝口茶,“你运气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扔石子扔得比以前远多了。”谢迈凛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石子,“我好久不练功了。我小时候拜过一个师父,不过他吊儿郎当,我呢也志不在此,学了点皮毛,够用就行。战场上也没那么多武林高手,武林高手上了战场,也未必还是高手。” “你随身的玉佩呢?” 谢迈凛闻言低头看看,又笑笑,“怎么,你从隋希仁手里要回来给我了?” “那倒没有。” “我说也是,长辈的见面礼,怕什么的。” 隋良野又喝口茶,却说了别的事,“你这几日在春风馆住得怎么样?” “唔,体验还算中上,下次还来。” “我听说你‘兄弟们’住得也算开心。” 谢迈凛一愣,又问:“什么意思?” “凤兄一直想料理完你这边的事,就去阳都守墓;韦训兄弟素来向往江南美景,倒是一直想去逛逛,听说他师父就归隐在江南,到时候也可以常服侍师父左右;韦诫兄弟有位青梅竹马在漠北,前几年断了联系,他也一直在等机会去寻一寻;曹维元兄弟家中无人,如果无事,他只想五湖四海到处走走。其实谢公子你如今周游玩耍,也有时日,不知道到时候你准备做些什么?” 谢迈凛猛地转头看那几人,他们正嘻嘻哈哈,不明所以,看见谢迈凛,停下来动作。 谢迈凛转回头,“你消息广啊。” 隋良野喝完了茶,拎壶又倒,“人喝多了酒,容易说话,春风馆就是这么个地方,我也早告诉过你,我这里别的没有,闲言碎语很多。” “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先前说了,上路的就未必是这几位了。” 谢迈凛无奈地笑笑,摇摇头,“好,好。”说着抬碗跟他碰碰,“相逢就是有缘,路上多多关照。” 隋良野饮尽,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好说。” 第16章 淬血枪-1 ========================= 常乐跟在后面跑,刚追几步,口袋里哐哐掉下几块硬饼,他看着前面的人,跺跺脚,认命地转头捡起来,又赶紧跑过去,追到人身边,“少爷,少爷,你别走那么快。” 少爷转过头,看常乐浑身挂着大包小包,叮叮当当,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是离家闯荡江湖,你背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看看,”说着挑常乐肩上的背带,“这什么?你带双鞋干什么?后面背了个什么,枕头?还有你这个几个硬饼,看见就买,你饿吗你?” “少爷,我带的这双鞋是你平时惯穿的,你现在脚上的是新鞋,磨脚,到时候可以换。带枕头,怕你晚上睡不好。饼,你饿不饿?我头一回‘闯荡江湖’,我也不知道该带什么。要是常顺、常实他们也在就好了……” 少爷挥舞着手臂,“闯荡江湖要三个人伺候我,我还闯荡个屁,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有什么事?你就是担心太多。” 常乐低下脸,嘟嘟囔囔,“才出来半个月,钱丢得丢、花得花,被人偷得偷,就剩三两银子,往哪儿闯啊,赌气离家也叫闯荡……” 少爷咧嘴一笑,敲敲他的脑袋,“你小子真是没规矩,走,先吃饭。” 说罢少爷转身,背着手在街里走,左右张望,看看这家门脸,瞧瞧那家招牌。 在一家卖烧鸭的店口停了下来,少爷看着挂起来的鸭,咽了咽口水,叫老板:“哎店家,你这鸭给我来两只。” 店老板正忙,转回身,低头一看,乐了,“哪儿来的小鬼头,你家大人呢?” “少废话,赶紧给我拿两只。常乐,给他钱。” 店老板更乐,“两个小屁孩,来吧,给你称一只。要不要来里面坐啊?” 少爷背着手点点头,“那就坐吧。” 嘻嘻哈哈的小二朝里面喊:“小贵客两位!”又一甩抹布搭在肩上,来到他们面前,“请。” 少爷大迈步走进去,昂首挺胸,穿过大堂,堂中没几个人,但这会儿也都朝他们俩看。 小二带他们去里面的桌,一边擦一边问:“两位不是睢场滩人吧?” 少爷眼睛一挑,“问什么,你小子管挺宽。” 小二呵呵笑起来,看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比自己小上一轮,便也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好心奉劝道:“你们不知道,睢场滩现在可乱得很,都说夏邬随时要打过来。” 这一听,常乐脸都吓白了,“真打啊?不会吧,我家老爷说打不起来,就是在边关这地界拉扯几下。” 小二道:“要我说也打不起来,太平天下,哪容易打仗,要打先打外面的。你们俩喝点什么茶?” 少爷道:“来壶普洱,要生的,条索要粗一点,配点陈皮和黑枸杞,过三遍水,记住了啊,过三遍,少一遍不给钱。”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有普洱,只有菊花茶,三文钱一大壶,要是不要?” 少爷哼了一声转开脸,常乐道:“还是要吧。” 等茶的间歇,少爷朝外面望,看见有人雇轿牵马、拖家带口,朝南边去了,常乐凑过来跟着一起瞧,看了半天道:“少爷,这是信了谣言去南边的吧。” 第25章 少爷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腿伸直,两脚叠在另一条凳子上,摇头晃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打什么仗,一派胡言。昌盛大道,怎么可能打仗,也就是这些没眼力的小民,听风就是雨,胆小如鼠,算不得大丈夫。” 常乐仍旧愁眉苦脸,“说是这么说,但你这也跑得太远了,赌气也不该跑到这边关啊。” 少爷盯着他,“都怪那匹马,要不是它踩坏了我的剑,我何必杀了它;我要是不杀了它,又何必挨一顿骂,外加一巴掌;要是不挨这一遭,我跑什么?” “但马是汗血宝马,国公老爷打你也是想教你不要太冲动。” 少爷一拍桌子,“常乐,不要以为你长我两岁就可以摆架子。” “哎哟,我哪敢,我哪敢。”说话间,小二送上了茶,常乐立刻起身来倒,“少爷,先喝茶。” 少爷转头朝店内四处看看,有两三人结了账离店,店内就剩得他们这一桌,也不知道是不是边陲小镇都这么没人气,比不得家里,长街万里繁华似锦,又热闹,又好玩。 想到这里,少爷不禁叹口气,跑出来就马不停蹄,昨天马又丢了,真是晦气。跑得远也就算了,这地方太没意思,他逛街逛得都淡出鸟,天吧天都雾蒙蒙,人吧人都灰沉沉,饭菜又硬,这里已经算是大镇了,走了半天连个唱曲儿的都听不见,更别说卖零食、捏糖人、高楼酒肆了。 常乐就看着少爷不多时已经叹了几次气,小心地问:“要不,咱们就回去?” 少爷又叹口气,“给我满上。” 常乐只能给小少爷满上茶,以茶代酒。 门口一阵声响,店老板端出片好的鸭,交给小二,又转身跟进来的人讲话。 这进来的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短衫,一条束腿裤,身上许多补丁,斜挎一个破布包,蓬头垢面,脚下一双草鞋,打着哈欠走进来,懒懒散散,慢慢吞吞,靠着门槛停了,从布袋里抓出瓜子嗑,“老板,你生意是越来越不行了。” “去去,你乞丐大白天出来转悠什么,这点儿没你的饭。” “怎么,乞丐出门也分时候?给我喝口水也行啊。” 店老板斜他一眼,拿了壶客人剩下的茶递与他,他也不嫌,笑呵呵地接过来,仰头用嘴接壶里的茶,喝了半晌,擦擦嘴,又道:“还是菊花茶,怪不得没客人。” 小二去后桌送了饭菜回来,插嘴道:“谁说没客人,后面有两位贵客呢。” 这人朝后面一看,把壶一放,走了过去。 他靠过来,少爷抬起头,他看少爷,少爷看他,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语。 忽然他坐下来,盯着少爷道:“小公子,你我有缘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个练武的奇才。这样好不好,你请我吃烤鸭,我教你武功。我功夫很厉害的,当世不是第三就是第四。” 少爷道:“滚。” 常乐忙在口袋里翻,翻出碎银,数了数,分给来人,“给你点钱,你别来招惹我们。” 那人看看桌面上的碎银,咧开嘴笑笑,“你们人小鬼大,带钱出来,不怕被人抢吗。” 少爷冷哼一声,“笑话,知道小爷是谁吗?” 那人问:“何方神圣?” 少爷正要答话,想想又作罢,“你呢?” “在下刁一行。” 少爷眯眯眼,学教书先生,捻不存在的须,“名字真不怎么样,家里人随便取的吧。” “小公子如何知道?我家里穷,我叫刁一行,我弟叫刁二行,我妹妹叫刁三行……” 少爷和常乐哈哈大笑,刁一行又问:“分我点鸭肉吃吧,我饿了。” 少爷指使道:“给他点,叫他去一旁吃,不要上我们的桌。” 常乐分了几片给刁一行,那人千恩万谢地领了便去,蹲在门口吃,店老板嫌他不雅,踢了一脚他的屁股,他一个趔趄摔倒,拍拍屁股爬起来,端着盘子走远开,边走边骂骂咧咧,什么打起仗来还雅不雅,小命都没了。 这厢少爷和常乐吃完饭,便走到街上去,准备寻一个住处歇了。 要说这睢场滩虽不繁华,但也算热闹,下午走进商街,也是人声鼎沸,还有逗猴的在场中央表演,围着一群人拍着巴掌看。少爷终于找到了一个捏糖人的摊,要了一个张飞一个关羽,又说要个曹操,那伙计喊好嘞来个曹操,烧两下做出个五大三粗的曹操,少爷道曹操身高八尺,你怎得捏个手掌大,再来,再来。伙计道那可不行,曹操就是个矮子。 争执半天,还围了几个人,没个高下,还是一个老书生经过,翻出背着的书,仔细看了看,然后给少爷看看,给伙计看看,“喏,书上写了,书中自有……” 少爷道:“好多字我不认识。” 伙计道,“我也是。算了,再给你捏个算了。” “不用,就这个吧。”少爷接过曹操,又道,“常乐给钱。” 说罢自己往前去了,常乐苦兮兮地翻着钱包,小心地数数,轻轻拿出几文钱,放在伙计口袋里。 就这么走着逛着,天都快黑了,又赶巧走到街口,有个乡下的班子来唱戏,台子都搭好了,一个跟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小童正在卖力地揽客,站在磨坊台上喊:“来看一看,瞧一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啦!武大郎怒杀西门庆啦!” 下面有人道:“胡说,那是武松杀的。” 小童摊开手掌看手心的字,看完接着喊:“潘金莲怒杀西门庆啦!” 有人道:“乱演,改编不是胡编。” 小童笑嘻嘻地道:“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就演,就演,您不信,来前儿瞧呗,看看是不是西门庆怒杀武二郎。” 众人嘻嘻哈哈,几个人又骂又笑,少爷问常乐,“谁是潘金莲?” 常乐道:“是个美女。” 少爷道:“既如此,那去看看。” 常乐道:“那好呀。” 两人钻进人堆去,台前数步远有个笑脸盈盈的大汉拦住他们俩,“哎呦,这么小的公子,大人呢?” 少爷道:“常乐给钱。” 常乐高声哎了一声,掏钱递与大汉,少爷问:“能不能看?” 大汉掂掂,“能。”便笑呵呵地给他们让了路。 他们俩在人群里走,看见一条空着的长凳,便跑过去,还没跑到,就见两个大屁股已然坐了下去,两人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又换个地方跑。 四下乱窜时,只听梆子一声响,好戏开场,武生一步一停,台上亮相,周遭响起叫好,鼓掌声交错,一热闹,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俩不知被谁撞倒,摔在地上,翻将起来,索性便在地上爬。 少爷跟在常乐屁股后面,在人群的腿中间钻,一股脑往台前就去。别说,去得还真是顺利,少爷呵呵地乐,路过一双在地上蹉来蹉去的脚,伸手就是一拳砸下去,那人哇地一声抱着脚跳起来,少爷推常乐的屁股,“快钻!快钻!” 那人发现了,低身要来捉,少爷却和常乐倏溜溜地爬走,台上锣鼓咣咣,武生正与恶虎斗,一片欢腾中,那人骂,两个小孩边笑边钻。 少爷看见前面的屁股不动了,便坐在地上,伸脚一踹,“做什么停下来?”说着还把周围的腿四处推开。 常乐转过脸,探着脑袋,问道:“少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爷也抬抬耳朵,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是人在唱戏。” 常乐搔搔头,“可能听错了。”说罢又让路道,“咱们到台前了。” 人一让开,少爷面前豁然开朗,头前的一排烛火明亮,锣钹喧天,震耳欲聋,少爷仰着小脸,在红黄光亮亮的明火下,映出他脸上变幻的色彩,他眼睛里倒映着黑衣黑帽的武生如托塔天王,身高万丈,正铿锵开嗓,豪气干云,气势冲霄,浑厚冲天一喊,大鼓隆隆,如宙外雷拳,阔阔作响,地震树摇,头晕目眩,却忽听得一阵琵琶速弹,玎玲直插,如冷剑出冰泉,一点寒芒穿云而来,激速流湍,奔泉自悬崖而跃,与那轰隆重拳恰是迎面一击,水花四溅,电光火石,霹雳乾坤,少爷一动不动,睁圆了眼,听山外山声叠,楼外楼音震,惶惶然神思脱身而去,只望见武将气势非凡,白面花眼,朝他猛地一瞥,凤眼浓眉,凛然浩荡。 少爷正发愣,却被常乐推了一下,他顺着常乐手指的方向看,原来台后的阴影处,下午见过的乞丐也正盘着腿看热闹,朝他们伸伸手,“两位小公子,可巧。” 常乐悄声问:“少爷,他不是跟着我们吧。” 少爷一咂嘴,“晦气。走!” 两人爬起来,绕过人堆,要往外去,乞丐一看,也跟了上来,一边作揖一边问:“富贵公子又见我老乞丐,赏点钱给我买碗酒喝吧。” 少爷扭脸,“你倒是好逍遥,都行乞了还喝个鸟的酒。” 乞丐道:“我看你斯斯文文的,讲话好不粗俗。” “少来讨我晦气,我脾气不好。” 第26章 乞丐搔搔脑袋,又道:“咱们属实是有缘人,我今日已见了你两次,我门派规矩,如一日见谁三次,就是有缘传人,必要收你为徒,唉,我乞丐纵横一生,总不能收个如此叛逆的徒弟吧,还不把我气死。” 少爷一愣,却哈哈笑起来,“你这厮说话颠三倒四,也是有趣。罢了,天下无赖多的是,少你一个,多你一个又如何。常乐,给他钱。” 常乐努起嘴,小声道:“少爷,没多少了。” “那就少给些,要真有缘,说不得还要见第三次。老乞丐,你是不是跟着我们?” 乞丐举掌发誓,“天可怜见,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一个小孩子,我跟着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常乐呸了一声道:“净欺负我和公子是小孩子。” 乞丐正色道:“不小了,老家伙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也就这般年纪。” 少爷又指使了一遍,常乐不情愿地翻出几文钱,给了乞丐,这人在手里掂掂,又道,“我总不白拿你钱,少爷你提个要求吧。” 少爷道:“翻个跟斗给我看。” 乞丐把钱往口袋里一揣,道声好,腾将起,空中打了转,脚甫落地,忽地又起,三四个跟斗连翻,竟直接翻出了墙,不知道哪里去了。 常乐同少爷望了半天,才转回脸,朝前面走,常乐拽少爷的袖子,“这人当真怪得很,少爷你可不要再跟他说话了。” 少爷倒是一笑,“是吗,我倒是觉得有趣。” 常乐又看看少爷,不言语了,心知也算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稀罕,他们家少爷就这脾性。不过少爷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必然在心里贬自己,当时一把拉住常乐的包带,“呔!小子我且问你,在心里想什么?!” “没,没……”常乐瞅着少爷,一个松手,转身就跑,少爷背起包,跟着就追,在着街墙下追逐打闹,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追着赶着,便来到一片开阔街道,干净亮堂,远远看见卫兵还在府衙门口巡,那两个带刀的远远看见他们俩,便指着他们道:“干什么的?过来。” 少爷和常乐便走去,卫兵就着檐下的灯笼一照,道:“这么晚,小孩子回家去。哪家的?老李,你送回去。” 那老李还待答话,常乐一仰头,似是在向天外望,又拽拽少爷的袖子,“少爷,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少爷和卫兵一齐朝常乐的方向看去,尽见漫天星辰闪烁,风停树静,只有鸟叫和蟋蟀鸣,唧——唧—— 卫兵道:“哪有声音,城楼关这个月开荤,别是闻见肉味儿了。” 常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说不出所以然,卫兵的领头又问了一遍从何处来,哪家子弟。常乐急忙翻包袱,把家里的令牌拿出来给他们看,几个卫兵也不识得真假,互相传着仔细瞅瞅,又递回来。老李被吩咐送他们去行馆,报上令牌,今晚先歇息了再说。 三人便辞了卫兵,朝行馆去。 府衙的街路向来是一城一县中最干净、齐整、安静的去处,行馆自然也不差,这一路上不见闲杂人等,不闭馆的店只是几户清雅小苑。 老李约莫二十来岁,抱着手臂,嘴里嚼根草,懒散地跟在旁边,一派得过且过的样子,经过某家夜馆,朝里望望,站在门口跟小厮交谈片刻,硬是搞了些瓜子来,分予这两人,嘻嘻哈哈倒也处得融洽。 “你们跑这么远,家里人不管?” 少爷接过常乐剥好的瓜子,一股脑倒进嘴里,嚼吧嚼吧道:“管不了我,谁也管不了我。” 常乐在一旁探脑袋,“是,我们少爷出了名的,他小时候在街上和别人家里的小姑娘搭话,摘朵花跑过去喊‘妹妹,妹妹’,人家姑娘道‘哎’,他过去就是一巴掌,也不知道为什么。” 少爷插话道:“宋之桥他是姑娘吗?” 老李一边嗑一边问:“不管他是不是姑娘,你打他干什么?” 少爷一时语塞,好半天没言语。 送抵行馆,验看了令牌,老李便告辞,管事的先生带人上楼找了个房间,又问:“二位明日回内城去?” 少爷和常乐互相看看,还是点了点头。 “成,那明早到楼下给您牵两匹马,到东街租了轿子便是。” 人一走,两个小子便一甩包袱,跳上床,二话不说先在床上蹦起来。常乐一蹦,一落,看见上窗开着的天外,明星点点,还有红艳艳的光,他用手指着喊:“少爷,快看!” 少爷也一蹦一落,什么也没看到,常乐叫他跳高一些,他便抻着脖子使劲跃起,绷着脚尖,涨红了脖子瞪圆了眼,往远处的天看,还是看不到,真是个子太低。 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在床上跳,踩得棉被乱糟糟,绊倒了常乐,又不小心拽翻了少爷,两人咚咚两声摔在床上,一个揉脑袋,一个揉脚腕,抱怨对方一回,又打作一团,咯咯地笑。 闹了一会儿,少爷说困,要熄灯,常乐跑过去吹了蜡烛,又跳回来,这会儿才想起来,“少爷,你还没有更衣呢。” 少爷平躺着,摇头晃脑盯着房顶,“更什么衣,闯荡江湖还能想洗澡就洗澡?” 常乐道:“行,那就睡,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家。” 这话一出,少爷便叹了口气,“我还没闯出名堂来。” 常乐宽慰道:“没事,回去学好本事,明年再……” 他话头突然一停,又朝窗外看,少爷问:“又听见声音了?” “不是,有点臭。” 少爷仔细一嗅,确实。 两人爬起来,努着鼻子,在房间里弯着腰四处嗅,想找到何方传出来的臭,一个往东闻,一个去西嗅,最后转了一圈,在窗边会合,直起身,推开窗往下一看,马厩里有两只马和他们一样没睡,睁着眼看蚊子,其中一只靠着栏杆舔,另一只好像在看月亮,同时扑簌簌地畅快拉屎。 “有马。”少爷捣捣常乐,“咱们俩干脆骑上走算了。” “啊?”常乐为难地挠挠脸,“去哪儿?” “这里离城关那么近,干脆你我一路骑出去,看看蛮荒地。” 常乐不愿意去,扒着窗棱,“不是说好回家的吗?” 少爷鄙夷地看他一眼,“胆小如鼠,难成大器,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已经翻身外坐在外窗,“将来小爷见了好风光,出了大名声,你小子可就扒不上我了。” 常乐道:“少爷,七层高。” 少爷低头一看,嚯,真是高,于是翻身回来,“我走下去。” 常乐叹口气,认命地跟在后面,又嘟囔着抱怨,“骑马出去就出名啊,那起码不有几十万人出名啊。” 马厩里有匹纯黑色的马,马鬃与马尾却是纯白,少爷一进去就和它对上了眼,互相望着,仿佛一段妙缘佳话,少爷拉常乐,“我就要这匹,你也去挑一匹。” 常乐也无法,只得叹口气去挑马,走到那匹刚才看月亮的马前,心道巧了你也没睡,只能陪我们走一遭了。转头一看,少爷正在给马解开绳,走到了马厩边,这会儿却拽不动了,那马非要吃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便伸着舌头去槽里舔水,又探着头去咬挂柱上的草料。 他那个小少爷,拽缰绳往前拉,马儿不动分毫,甚至转头看了看这个惹它的小孩,常乐借着月光,揣摩着这匹灵马许是还嘲笑了一下。 然后少爷转过身,把缰绳搭在肩上,学纤夫拉船驴拉磨,咬着牙使劲奔,踩在地上的脚却被反扯,在地上留下两条痕,少爷道:“妈的常乐,你就看着?!” 常乐默默转过头,摸看月亮的马,“那什么,我这个也不听话。” 少爷倔劲儿上来了,非跟这匹马过不去,常乐摸着那匹马的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有种虚晃晃的头重脚轻感,一瞬忽觉得头晕目眩,胃部翻江倒海,脑袋嗡地一声,似有金钹迎着天灵盖震响一声,又似开水灌将来头顶,他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手脚冰凉。 见他如此,少爷终于放开绳,走过来问道:“怎么,又听见声音?” 他点头,“很响。” “什么声……”少爷说到这里,好似也听得什么声响,由远及近,杂乱无章,变动极速,先是细碎噼啵,而后似有嘈嘈人声,复而叮当咣咣,忽地—— 风停树静,一时间鸦雀无声,鸟不鸣,水不流,万籁俱寂,四下无声。一瞬,只听得哒哒凶声,而后院门被咣当一声撞飞,高头大马奔将而来,马上一人穿甲戴盔,手持亮闪闪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转瞬来到眼前,挥刀便砍,亮光一道闪,离得近的常乐,一半边身子唰得便裂,鲜血溅满少爷半边脸,掉落的半个手臂落下来,砸在少爷的脚上,那马纵跃而向前,经过少爷时,骏马冷冽的瞳孔里映着少爷僵硬发愣的身影。 那马奔过而回头,哒哒踏步,马上的人一甩刀,甩落一地的血,血滴哒哒坠地,砸在黄草上,一马一人,款款而来,少爷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错乱交叠,眼前一切摇摇晃晃,过了也许天长地久,他才听见常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仰头看那人那马到来,看不清那人盔下的脸,也许根本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合一闭——“哈哈!睢场滩倒是好打。” 第27章 刀举起,少爷仍旧动弹不得,无论他怎么睁眼盯,面前的人总像一条黑影,雾蒙蒙的一团气,直到他眨了一下眼,常乐的血流过他的眼睫,他才看见盔下的脸,亢奋的、平凡的一张男人脸,横眉方脸,倒映在举起的刀面上,常乐还在大喊,跪坐在地上徒劳地抓土,疯了一样地扑腾,这时馆外、街上、城中的四面八方,那声音逐渐喧嚣昂扬起来,奔腾而来的奇袭军,挥舞着刀尖斧钺,雄马踏平屋舍凡人,惊呼尖叫响彻天际,一根火把扔进来,烧着了草料,院子忽地燃烧起来,他们入了馆内,挨房挨屋,拎出人便杀。 少爷仰头看着马上的人,想起他晚上看过的戏,一样的红艳明亮,一样的庞然巨物,凛凛蛮暴。他动弹不得。 第17章 淬血枪-2 ========================= 钢刀纵将劈下,少爷的眼睛眨动,刀光闪了他的眼,一个人影从高头大马后跃起,手中一把铁锹横扫而来,只见钢刀僵直,人头错位,从颈断处润血,滑落,竟生生割断了来兵的头,而后面的人一脚踩在他肩头,借力凌空一个跟斗,落在少爷面前,低头看常乐周遭的血,道:“没救了。”定睛一看,又道,“这就见三次了。” 少爷这时耳朵里轰鸣声才消停,许多细小的疼痛四面八方而来,像膨胀的水袋在胸口和脑袋里鼓,他颤抖着转身俯地,抱起常乐,怀中常乐嘶吼,像个落水的绝望溺死鬼,紧紧攥住少爷的手臂,指甲抠出血丝来,想不得任何事,只是在大喊。 乞丐道:“别带,带不了。” 少爷喃喃道:“找个……找个医馆,随我去……去找个医馆。” 乞丐道:“你知道外面在干什么吗。” 少爷抱起常乐,低头看落在地上的手臂,咬咬牙,抬头要走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手上全是血,太滑,总觉得要往下掉,他闻见血臭味,知道腹开肠裂,他只是不去看。 乞丐也不管他们,径自躲在房屋后,张望前庭的动静,少爷跟着一起过去,他手臂发酸,死死地抱住常乐,乞丐转身一把捂住常乐的嘴,让他不要喊叫。 前面杀得厉害,大火四下蔓延,一队人马全进了庭院之后,乞丐道:“走。”便趁院中没人的片刻之际,从后面溜了出去。 甫一出门,街上便是纵马的队来回挥刀,街上奔跑的人像被割草一样尖叫着被忽来的刀劈死,乞丐立刻关上门,躲回来。街上那队人将这边杀得干净,便拍马追赶下一条街,喊叫又在远处响起来,乞丐见机再次拉开门。 他们贴着墙小跑,少爷甚至顾不上问去哪里。 沿街那家小酒苑,分过他们瓜子的看门小厮已经死在门口,腰横在门槛上,脑袋转了半圈,抵着门口的石板地,睁着眼睛,手屈在胸前,门口的灯笼摇晃着,掉了一个在地上滚,滚进院子里去,里面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那乞丐站停在门口,踌躇片刻,转头道:“小子,等不得我,你就先去府衙。”说着抄起门口一根支门的木棒便冲将进去。 不多时,只听得里面器碎瓦裂,人声嘈杂,刀声剑响凛凛交杂,男呼女喝起伏不平,人影在窗边窜动。少爷听见一阵惊慌的脚步,转头见抱着包袱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人,便立刻朝他们喊:“乡亲!乡亲何处去?可知医馆在哪里?我兄弟伤得很重!” 那领头的精壮男人喊道:“快逃命去吧!”说着步伐不停,朝前街奔去。 少爷也不见得乞丐出来,又一心想救常乐,寻思反正与乞丐萍水相逢,不必要等他,便觉得先走,正巧此时那乞丐冲了出来,满脸浑身是血,提着一把钢刀,阴恻恻地站在门口朝四下望,杀气腾腾,又注意到少爷还没走,便道:“进来躲。” 少爷便跟着进去,小苑主楼地下有一个封口酒窖,此时里面躲了四五个女子,两三个男子,正瑟瑟发抖。 常乐刚刚晕过去没出声,这么一放下来便醒了,又开始疯狂喊叫,一个眼快的男子马上伸手捂住常乐的嘴,怒斥道:“喊什么?!不要命了!” 随即,男子看见常乐的惨状,大惊失色,其他人也聚过来,围着常乐,一个男子脸色发白,转身干呕。 一女子道:“这还怎么……” 乞丐锁好顶,走过来蹲下,把钢刀放在地上,对少爷道:“把他杀了吧。” 少爷不理任何人,死死抱住常乐,坐在一旁。 一个男子道:“他活不了的,尽是受罪。” 少爷不出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面,就是不搭腔,他拍开男子的手,自己捂住常乐的嘴,常乐手脚并用,浑身抽搐,一个失血至此的人本不该有如此大力,他狂挥的手臂砸中少爷的头,发出咚咚重响。 人们四下散去,一个男子叹气道:“你知道他受多少苦吗。” 见劝不动他,人们便不再言语,坐在地窖里,全靠远处的一只半截白烛,惨惨亮光,暗淡地闪。外面的厮杀声偶尔还能远远地传进来,像是梦里面一样朦朦胧胧,然后便是常乐夸张的挣扎和呜呜声,在幽暗的一角自顾自上演。 沉默。只有沉默。 今夜是屠城夜,七月七,月满。 一个女子忽地哭起来,想到父母亲眷不知何处,乡亲同胞任人鱼肉,一切毫无预兆,伤者无人问津,四下尽是鬼哭,百里活物具化白骨,一时之间天翻地覆。 乞丐道:“今夜就不要动了,正是死人的时候,等外面风声松一些,咱们就出去各寻去路吧。” 一个男子问:“先生好武艺,何不出去战个痛快,与我等手无缚鸡力之人缩居于此?” 乞丐抬眼看看,道:“不必你说,我本就打算稍歇就出去,只不过受了伤。” 一个女子便起身前去查看,原来是乞丐腹部插进半片断裂的刀刃,她慌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想要为他包扎,乞丐道:“稍等,要把这刀拔出来。” 少爷怀里的常乐已经不怎么扑腾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身上的血都凝干了,少爷还是没有敢低头看,他这辈子,这短暂的十年来见过死,一条金鱼或是一匹马,金鱼死的时候也不闭眼,就在水里漂浮,没有血,没有嘶吼。 常乐的眼睛突然清明了起来,像是盲人眼前雾开云散,回到世间,他眨两下眼,问:“少爷?” 少爷慌忙低头,常乐的神思又往别处去,“少爷,谁在哭?” 众人不忍看,纷纷侧过脸。 常乐又道:“少爷,我肩膀疼。” 少爷看常乐,右半边已经没有了肩膀,张张口,又说不出话。 常乐左手在脖子上摸,摸,摸到了什么,翻出衣领,是个小海螺,血迹斑斑,常乐盯着它,又开始神思迷惘,已然分不清何时何地。 “我知道了,少爷,”常乐道,“我知道了,我娘临死的时候给我这个,她说想娘的时候就听听,娘跟你说话,今天我娘都在跟我说话嘞,我说怎么好多声音,我说呢……娘,我听见,娘……”常乐突然哭起来,“可是娘,不是我要来的啊,不是我要来这地方的啊,我也想走啊娘,娘我要死了娘……” 乞丐转头去看少爷,少爷面如死灰,僵直着如同朽木,又不敢低头,又不敢动,常乐每哭一声,少爷便晃一下,像听见怨鬼追命,他直挺挺地要栽倒,却又扛着不动,常乐再也说不出话,脑子又混沌去,而后便又是喊,只有绵延痛苦的声音,连声疼都说不出来,一个男子实在听不过去,来找乞丐借刀,乞丐拎刀站起来,径直走到少爷面前,刀刃抵在常乐喉咙,少爷抬头看,那眼睛吓了众人一跳,像被大火烧过一般怨毒阴沉。 忽然,少爷伸手握住刀刃,低头看常乐,“兄弟,是我对不起你。”而后将刀刃一寸寸插进常乐的脖颈,少爷手上流下的血沿着刀刃浇覆在常乐的颈上,常乐小小的头颅向后一仰,就此去了。 许久,少爷还握着刀一动不动,乞丐蹲下来,试图掰开他的手腕,少爷却只是盯着常乐的眼睛,一个男子想帮常乐合上眼,手却被少爷一把拍开,非要盯着常乐惨白空洞的眼,又不肯撒手放开刀,几番拉扯,乞丐噌地站起身,一把掌重重扇在少爷脸上,本该将人扇个翻,但少爷却顶着没有动。 乞丐道:“放开他,他死了。” 一个女子走过去,蹲在少爷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少爷终于放开手,常乐从他腿上滚下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那边乞丐已经擦干刀上的血,背上布包,交代道:“我出去以后你们把顶关严,散兵太多,把蜡烛熄了吧。” 几人点头,乞丐跳到酒桶上,正要开顶,少爷跑过来,也扒酒桶往上爬,乞丐看他,他道:“我也去。” 一个男子扇扇鼻子,瞥一眼常乐,问道:“你们既出去,一道将这……孩子一起带出去,他留这里也不是办法。” 乞丐回道:“不妥,外面太乱,更无栖身之处。”说罢低头看看少爷,叹口气道,“罢了,生死有命,你不怕就跟来吧。” 第28章 说着撑开顶,翻身打滚上去,少爷伸手扒住边缘,也把自己拽上去,里面的人关上了顶,他们两个张望着四周,缓缓站起身。 街上寂静一片,大火在远处烧,冲天的光从驻关营一路烧到天上,乞丐远远地望着红透的夜空,慨叹道:“边关终究失守了。” 少爷没听,他低头看,地上随处是尸体,有几个没死透的,还在地上像条鲤鱼一样一挺一顿,他走近一个扑地死的大兵,拿起他的刀和匕首,正当时,便听见街角有声响,乞丐反应极快,闪身躲进阴影处,因离得远,便朝少爷吹口哨,叫他寻地先躲,少爷藏在墙角里,看两个大兵走过来。 两个嘻嘻哈哈,一个手里甩着刀,搓着银,另一个攥着姑娘的肚兜,凑在鼻前嗅,“这姑娘多香,就是太折腾。” 这个数银的道:“没见识,钱你自己揣兜里,女人你能带走啊?先拿钱,再说女人。你看看你,钱没捞着,女的又撞死了,不是白忙活吗。” 那个便点头,说声也是,两人经过墙角,少爷的眼跟着转过去。 乞丐不言语,心道不过两个落单的,如是从东来,东边可是府衙,那岂不是…… 思虑未毕,只见那侧少爷已经冲将出来,站在二人身后举起钢刀,怒喊一声:“狗贼!” 那两人一惊,拔刀转身,见是一个懵懂小孩,一个没当回事,另一个不管许多,劈刀便砍,少爷的刀横着一接,力气太小,只觉得虎口发震,双腿发软,踉踉跄跄朝后跌,但是刀却不离手,那人抬刀再砍,少爷就地一滚,从人□□下面钻过去,抬刀就是一刺,直捅穿那人的屁股缝,那人哀叫一声,死死攥住刀尖,转身边砍。同伴见状不妙,提刀而来,却被冲出的乞丐一刀抹了脖子,而这边的快刀已经削来,少爷一弯身,刀刃割开他的发髻,少爷披头散发,如恶狗一样喊着便往前冲,将人扑倒,而后手脚并用爬上去,手指按进那人的眼眶,硬是挤出满眼眶的血,只听得那人叫得鬼哭狼嚎,手臂乱打,扇了少爷好几下,少爷转而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乞丐走过来道:“走吧,他死定了。”少爷浑似没听见,咬着牙怒睁着眼,那人手臂挥得越来越无力,软绵绵地打在少爷身上,终于一动不动,少爷翻下身,抽出刀,又大力劈砍了好几下。 乞丐也不管他,望了望府衙,道:“去看看吧,不过应该也没得救。” 少爷啐了一口唾沫,吐在那人的脸上,拎起刀,跟着乞丐朝府衙去。 路上经过州府的宅子,更是形状惨烈,宅门打开,仆人死了一院子,远远看见里面正宅敞着门,知府和妻子孩子吊死在房梁上,五个人,五具尸体,衣衫整洁,正冠礼服,脚尖晃啊晃,下面是大兵胡乱地抢。砸抢声还在院子里响,只是听不见活人的喊叫,往来过去攒动的人影,都是掠财搜金的,他们跑到正宅,抱下吊死的知府老婆,一群人便笑嘻嘻地围上去。 少爷对着刀啐一口,在墙上刮了两下,就要进去,被乞丐一把拉住,“做什么?” “杀了他们。” “死人的事不要管了,先去救活人。” 少爷充耳不闻,就要往里进,“我不救人。” 乞丐抬手又是一巴掌,“真他妈有毛病。” 少爷大喊一声,顶着脑袋就撞过来,乞丐一把把人推到地上,少爷撞了一下墙,又麻利地翻起身,乞丐不耐烦道:“我他妈有空管你吗。” 说罢便走,而他们的声响也惊动了里面的人,有几个人跑了出来,那片刻之间,少爷躲进了门栏的阴影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群人走出来,在外面张望,少爷拎着刀,浑身发冷,他的血烧了一会儿,本以为就这么一把烧死也可以,但此时此刻,他竟然躲起来了。 不必说什么君子十年报仇,留得青山在,他知道,他就是害怕了。 他看着这五六个男人,拎刀披甲,便怨恨起自己来,他又想到常乐,想到今夜此地的常乐们,他自问从未受此大辱,想必所有人都是,当真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没有动,喉咙干咽,像吞下碎刀片,他得死在这里,如此奇耻大辱,如果今夜不死在这里,日后要做什么才能弥补今夜这般大辱。 那几人没看见什么,便转身回去了,他定定地站着,连句誓都发不出来,他颓丧地走出来,再次经过知府大宅,他不敢进去。 他从门口经过,院子里一地死尸,宅内吊着飘摇着死尸,他们狂言大笑,他从门口经过。 他来到府衙,此地一片狼藉,牌匾被劈成两半,穿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李,被“光明”两字捅穿在墙边,他走进去看,看到老李也没有闭眼,就像给老李分瓜子的小苑小厮,也没有闭眼。他蹲下来,捡起地上老李以前嚼过的草,放进嘴里,尝到血味,他吐出来,又捡起老李的短匕首,拿在手上,往里去。 乞丐站在堂中央,也一言不发。 “这地方看来换了人,得离开这儿。” 少爷问:“军队呢?” 乞丐冷笑,找把椅子坐了下来,“看这光景,估计死一半,降一半了。他们要是一路打进去,怕是天下不得安宁了。” “怎么没有援军来?” “一时半会儿来不到,再说求人不如求己,先顾着自己再说吧。”乞丐站起身,“守城守关的自不必说,府衙府军想必也全军覆没,这地方应该没有能拿刀的人了。” 说到此处,乞丐忽地朝暗角一望,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敢问何方神圣,既然此时不举明火,我就当是自己人了?” 只见三人从暗角走出来,着武官服,持尖枪钢刀,拱手请了,“小弟几位是城关少司,原属边关驻军,敌破城关,我等便入城来。” 乞丐冷冷道:“守关边军,敌来便入城,是何道理?” “敢问兄台大名。” “不敢,刁一行。” “方才见刁兄对付三位狗敌,真是当世英雄,小弟等入城,也是有苦衷。”这人同兄弟们互相看看,才道,“关破之际,有一要务交予我等,将军千万嘱托,断不可落入敌军之手,我等誓守此物,同生同死,为此城关破时才不得不入城来。将军已殉国,我等将要务转交后,若不能战死沙场,也必定引颈自裁,不辱名声。” “是何要物?” “对不住,刁兄,这却不能说。” 刁一行又问:“送去哪儿?” “出了此城,去乌台。” “你们几人谁拿着?” 那人道:“不能说。” 刁一行也不多话,“好,既然各位军爷抬看,我刁一行虽功夫粗浅,但也定当竭力,如要出城,我愿随路护卫。” “我也去。” 几人回过头,小少爷拎刀站着,胸膛呼吸起伏,恶狠狠地盯过来,刀尖上的血落在地上。 第18章 淬血枪-3 ========================= 几人话不多说,摸黑上路,在街巷里提着刀小心穿梭,从西街朝前跑。打头的人刚从墙角探出脸,便听得远处有人声,急忙缩回身,举手示意,众人靠着墙停下来。 那群大兵只是经过,大约二十来人,大呼小叫,朝南边去了。 人声过去些,乞丐问:“这群人怎么都往南边去?” 一个卫兵道:“估摸着是要去南边将军府,这帮狗贼今晚屠了城,看样子没打算再回去。” 少爷抬头看看站在他前面的年轻人,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脸色一片苍白,有些发颤,像是缓不过神的癔症。那个靠乞丐近的、三人中领头的中年人卫兵倒是看起来沉稳可靠,谈吐清晰,像是个有衔的;站最尾的老兵痞年岁最长,贼眉鼠眼,话不多,但是眼神滴溜溜地转。 乞丐转头问卫兵:“你们要送的东西,是不是跟后面的事有关?” 卫兵不答,侧侧脸朝外面看,叫了声:“卜杏,能走吗?” 年轻卫兵再次踏出脚,四下张望片刻,便冲了出去,用手示意,其他人也跟上去。 “趁着他们往南去,咱们只能走林道绕过去出城。”老兵痞道。 乞丐道:“林道太远,往南边出城也可以不经过将军府。” 老兵痞咧嘴一笑,“你想得到的路,他们想不到吗,要出城,只能走林路。” 乞丐对着这三人,心下却有些生疑,又看看年轻的卜杏,也是一脸大义凛然,决定信他们一回,跟着便走。 五人行至偏僻路,越走越向东,经过一个桔梗地里的农舍,那简陋搭起的小屋边有个老头正蹲在门口看地,手里一块玉米馒头,脚边放着一碗面疙瘩汤。他把馒头撕成块,泡进汤里,端起碗,用指头把馍往下摁,搅一搅,哼定军山,吸吸鼻子,沿着碗沿呲溜一吸。 只见得月光下,田野边突然出现五个高高矮矮的身影,在田里闪,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里,踏在禾种新苗上。 第29章 老头眯着眼瞧仔细了,站起来大喊:“哪来的?!直娘贼怎踩人家田来了!”端着碗就沿田梗一溜小跑,边跑边低头看留神不踩着苗,笔直地一条线就跑了过来。 卜杏慌张地拔出了刀,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老兵痞甚至催众人赶紧走,几人要溜,老头紧赶慢赶追到了,一把抓住中间的卫兵,“你别走!你还走?!” 老兵痞走上前来,把刀拔出来,“老头儿,闪开,军爷们有事,没空搭理你。” 老头脖子一梗,但还是稳稳地端着碗,“来来来,你砍你砍,小老儿要去将军府告你们!我早说你们护田护民就是放稀屁,有本事打仗去啊。小老儿我上头可有人,怕你?” 卜杏收了刀,走过来,“你这老头还不松手,真是无赖,哪有你这样的。” 老头儿摇脑袋晃头,“不然我能来看地?踩坏了,赔钱,不赔钱可不让走,仔细你的皮,小老儿我可认识大人物。” 这会儿他眼睛仔细一扫,才发现不对劲,尤其是他盯着杀气腾腾的少爷看了一会儿,留意到这个小孩儿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有没擦的血,另外有个乞丐,更是像个活阎王。他慢吞吞地朝城中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好似看不清,点点亮亮好像有火光,飘飘摇摇好如有浓烟,隐隐约约往天上烧月亮。 “咋……咋了?”老头儿露出迷惘的神色,转回头再看这五位,看见他们衣衫凌乱,盔甲半卸,身上沾着血,顿时面如土色,“你从……你从北边来?从关上下来?……咋了?出事了?” 五人皆不言语。 老头儿又朝城中看,看着看着眼睛清明起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好像一头挨了闷棍的丧家狗,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面疙瘩汤的碗掉在地上,他踉踉跄跄朝城中跑,高举着手,仰着头,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踏在禾种新苗上,喊着跑,喊娘喊爹喊翠翠喊孩她娘,从后面看,像追着月亮。 少爷站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向看着一只飞蛾一只雁,那背影逐渐变小,少爷眯眯眼,飞蛾便模糊些,轮廓一层糊月光。老兵痞也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叫人赶紧走,大家正要行动,卜杏突然跑出来,对着老头儿冲过去,年富力强,没几步就追上,从背后一把扑倒老头儿,按在地上,这边几人也跟了过去。 乞丐大为不解,“你干什么?” 卫兵一把拉住卜杏,卜杏反按着老头儿的两只手站起来。 卜杏道:“他回去会死的,他们会放过他吗?所有人都死了。” 那老头儿还在哀嚎大哭。 老兵痞对卜杏道:“他会死他自己不知道吗?” 卜杏抿紧嘴角,又道:“反正我不能叫他去送死。” 老兵痞、乞丐、卫兵和少爷都看向老头儿,不言语,不反对,也不帮忙,卜杏索性自己来,将老头敲晕,用腰带捆了手脚,扛回屋舍,经过老兵痞时,听见老兵痞道:“我要是这样,还不如让我冲回家死了的好。” 卜杏转头看看其他人,知道乞丐和卫兵也是这个想法,可他却不同意。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各个都去送死。”他道,扛着老头继续走回去。 那四人等在田尽头,看着卜杏把老头放在屋舍门口,站直身望望城中方向,捡起刀走了过来,他来到几人面前,躲了下其他人的眼神,卫兵也没言语,挥了下手臂,示意上路。 越过田便是登山,横着穿过山路,绕过各出城主要道路,直接到了南门口,只不过这山路陡峭,杂树野草众多,还有许多毒物野兽活动,向来比土匪还要可怕,年年都要死几人,久而久之就无人登山,那山便也落得更加荒废。 五人排成纵队,卜杏开头,后面跟着少爷,接下来是卫兵、乞丐和老兵痞。 卜杏显然走不惯这野路,才刚走几步就踩滑了脚,以为是块碎石,谁知竟惊起一窝穿山甲,顿时起了势,呼啦啦从土里枯叶四下钻,在五人鞋上爬来过去,卜杏一激灵,就拔刀要砍,卫兵赶紧阻止,“不要乱挥,当心砍到人。”说着便拿出火匣,还没划火,老兵痞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点火?此地俯瞰城中,连个遮挡都没有,还敢有光亮?”说着拍了下卜杏,“刀收起来,人离得这么近,还敢拔刀?” 老兵痞看着他们,“各位爷,跳会不会?跳两下,跳。” 几人互相看看,然后开始在地上蹦跳,他们蹦,下面的穿山甲就跑,不一会儿就跑了个干净,钻去新的土堆和枯叶下。 乞丐看看三个兵,对老兵痞道:“看来你们也是真没人了。” 老兵痞不说话,跟卜杏换了位置,领在了头前。 又行了几里路,打头的老兵痞一抬手臂,停了脚步,乞丐和他一样,支棱着耳朵,又招呼众人弯下身,朝矮树后面躲,一言不发,盯着山下的一条偏僻土路。 不一会儿,那路上边响起越发清晰的马蹄声。 他们望去,只见约莫百十来个大兵骑着马,圈着一群老百姓朝城中去,骑在马上的兵,挥着鞭不策马却打人,谁掉队了谁脚步慢了谁又哀哭了,里面的人抽抽搭搭,面如死灰,光着脚,扒了外衣,如羊如走尸般被赶着走。 少爷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干什么?” 卜杏也转过头来看,却没听到人回答,那三人均不作声,定定地盯着下面人行的方向。 等人走远了,三人同时站起身,不发一言,继续走该走的路,少爷和卜杏互相看看,只得跟了上去。 越行越近将军府,几人便越发得小心,此山环抱睢场滩,在这一段路尤其临城,与那将军府近得不过数丈之隔,声响但凡大一点都十分危险,于是几人弯低了腰,轻手轻脚地慢慢绕。 走到近处,见得将军府及府外场前空地浩浩荡荡列几队兵,还有押着老百姓的队伍不断地汇入,场前原有个比武高台,现在也被拉出来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高台角有个男人正在说话。 老兵痞本猫着腰走,留意到下面的动静,抬手止住后面人,自己也停下步,五人悄摸蹲在枝叶草后,向下张望。 定睛一看,原来高台上立了两根高木桩,中间架着一杆横木,吊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浑身是血,脚离了地,手腕磨得绳上都是血,滴滴答答地坠到他污秽的脸上,他被打得不成人样,两只眼睛充着血浮肿,嘴巴瘪下去,缺了牙口水流出来,始终没有抬头,他衣服瞧着似甲衣,不过染了太多血,看不清楚,老兵痞盯着那人的双靴,若有所思。 高台角的男人沿着台边走来坐去,对着场下的人喊:“各位乡亲,这位就是你们的大将军,他倒是没死成,捡了条命,但你们就不知道有没有这好运了。城中有几个逃兵,混在人堆里想要出城去,我们统领想见见这几个人,各位父老乡亲如果见到了,就过来通报,统领重重有赏。如果一直找不到,那也别怪我们,只能挨家挨户,翻个干净,再者说各位乡亲连个人也不能帮我们找,我看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吹了声口哨,下面的大兵把老百姓分开,小孩子拉成一堆,女人拉成一堆,剩下的人成一堆,下面的人家眷分离,拽着手不肯放,哭天喊地,一个大兵上来,对着鼓重重地锤了几下,下面才安静些。一个大兵动手的时候不干净,对着一个小姑娘上下其手,对面人堆的一个男子怒吼:“放开我女儿!”他旁边的大兵抽手就是一巴掌,男子大喊一声,弓着腰边用头去撞,居然硬生生把那大兵撞翻了个儿,群情一时激愤,各个人堆都开始推搡高喊。 台上的男人冷哼一声,叫人把那男子拽上来,一脚踹得跪翻在地,接着拔刀边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头。 脑袋骨碌碌滚下台,人群中一个女子尖声大叫,而后再无声响,脑袋在地上土里滚,几个人让了路,它继续滚,滚到昏倒的女儿面前,倒着看,嘴巴在上,眼睛在下,一个大兵一脚踢远,踢进狗堆里,恶狗数条扑上去大快朵颐。 那台上的大将军颤巍巍地抬起头,啐了一口,断断续续地道:“……狗贼!辱我……辱我同胞,杀我……” 台上男人看也不转头看,吹了声口哨,两条黑色的恶狗冲将上来,绕着大将军便啃咬起来,两条狗爪子扒在将军腿边,利齿在骨肉上磨,不一会儿就扑簌簌掉下几块碎肉,将军一声不吭。 男人道:“将军,你既然守土有责,为了不让百姓受苦,不如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你一条贱命必死无疑,死不足惜,下面这些人可别白白为你送了性命。” 将军仍旧一声不吭。 男人走过去踹了一脚狗,狗呜咽一声又打个滚翻起身,男人背着手,用脚踢开碎肉,咧开嘴笑笑,“看来是伺候得不好。我说你也是,既然做大将守不住城关,就别说那啰里八嗦的话逞英雄,输成这个样,你也配?装什么英雄好汉。” 他又叫上一条狗,三条围着将军转,不一会儿小腿已难见一块完整的皮肉。 第30章 男人道:“为表我诚心,先请他们给大家做个表率。” 说罢,他让人从人堆里拉出十来个人,推拢到一起,统统跪下,各个后面站个大兵,一声令下,齐齐伸出手,拽起头,用匕首割喉咙。也不知道是刀子钝,还是脖子硬,但见血液飞溅,染红素衣草泥地,人群中各有哀嚎痛苦求命告饶,不多时,彼处已血淋淋一片,惨不忍睹,大兵们放了手,十来个人四面八方倒,栽在地面,头插土里的、脸转半圈的、张着嘴眼的,不一而足。 男人道:“一炷香,给一炷香的时间,都好好想想。”他又突然抬高声音,“行伍之人,忠将卫民,分内职责,大丈夫死则死矣,做什么缩头王八蛋,任由大将受辱,平民受难?我劝尔等识时务,来见我统领,必当饶你性命,一并释放睢场滩百姓。积福积德,岂不是好事?休逞莽夫意气,匹夫之勇!” 说着转身一挥手,带着兵离了场,台上空留着将军和三条狗。 这边山上五人,则面目苍白,尤其是卫兵,按刀的手都略略发抖。乞丐转头问:“不是说将军死了?” 卫兵定定神方道:“看来还是落在他们手里了。” 老兵痞懊恼地啧了一声,催促道:“多说无宜,上路吧。” 少爷道:“妈的,他们什么东西,学我们仪礼,学我们讲话。” 卫兵踌躇片刻,道:“我不去了,我留下来。”他看向老兵痞,“我送你到这里,后面的事就托付给老兄了。” 乞丐一看他,便知他要做什么,也道:“我也留下来,这地方我待得久,路也熟。” 卫兵看看他,点了点头,又指指少爷和卜杏,“你们俩跟他去吧。” 少爷道:“我不去,我要留在这。” 卫兵道:“小子不懂事,给你指的是条生路。” 少爷冷冷一瞥他,“去你妈的,管我做事?我死我活是我的命数,用不着你来教。” 卫兵脸色一变,乞丐便道:“随他吧。” 卫兵不好再说什么,便催卜杏和老兵痞上路,那老兵痞转身就走,卜杏倒是犹豫着,卫兵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劝解道:“你且上路去吧。你说得也对,今天死的够多了,我们中有你能活下来也是功德一件,你也实在年轻,日后焚香烧纸钱,记得为边角营点一炷,也不枉生死之交。” 卜杏垂下脸,又看看少爷,比他更年幼的少爷披散着头发,冷着一张脸,双眼死死地盯着下面人群高台后,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慢喝的悠闲男人。 最终卜杏点点头,提刀转身便走,跟上了老兵痞。 卫兵则转回头,看看一老一小,道:“尽人事,听天命。” 第19章 淬血枪-4 ========================= 这三人悄没声地绕了个弯,凑近将军府,却不好找到下山的路,再加下面人眼繁乱,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时机。 此处望去,远远地看见受辱的将军吊着晃,腿上是没有一块好肉了,衣饰也零零落落,恶狗跳着向上扒,要不是有项圈束着,只怕已经跃上人身,对着脑袋下嘴了。四下里兵和民都不出声,只听得狗吠,少爷盯着这将军,看得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脸上虽污秽,倒是拧着眉头不发一声,咬着嘴边一圈血,髯须挂着血水口水,比乞丐更像乞丐,只是这将军面目严正端肃,看起来长得颇有威态,只不过如今也只是在风中晃,两腿骨肉相连,一片血肉污泥,中间的物什也挂着,蛋都被咬掉了,也残落落不剩什么东西,卫兵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眼。 乞丐道:“要救他,可有点难了。” 卫兵不吭声,绷着脸思量。 而下面,一炷香已毕。 又一批人被拉了出来,比上次多少好几个,又有几个大兵拽起女人,拉到人后去,一时间前前后后都是惨叫声,又放出了几条狗,一声令下追着人跑,那人解了脚链,但还带着锁,叮叮当当地跑在前面,恶狗倏地一声奔出去,追在后面,那人喊叫着死命狂奔,跑了几步摔倒在地,手脚并用翻身再跑,一张脸恸哭哀惧,诡异非常,人后但见女子裙摆四飞,笑与叫混作一团。 乞丐又道:“要做什么便做,不然我们在这里看什么。” 卫兵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下去了。” 乞丐问:“下去又如何?也无可谈。” “那你意思呢?” 乞丐道:“要是有弓有箭,你我就算居此处,也可有番功绩。” 卫兵看向那坐太师椅,靠八仙桌的男人,又道:“好,你既如此说,想必箭艺了得,你且放心,我去搞来,你只管在这里等。” 说罢卫兵便弯身离去,而下面的屠杀又告一段落。那些大兵已经丧失许多耐心,下手更是粗鲁,推搡着一群人便要塞进屋子里,又去准备火把。 正当时,有个长须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过去,此人身高七尺,威风凛凛,背一银锁红缨长枪,踏步而来,那八仙桌边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听得这统领几句吩咐,暂停了火焚。 乞丐问:“小子,你会不会射箭?” “会,只是不算精,在家没好好学。” 乞丐摸着下巴,思虑道:“一箭射出去,看方向就能找到发矢者,他们人多势众,发矢者九死一生,故而一人只能杀一人。如果有两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两个人,如果有三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三个人。你既然留下来了,我就算你没想活着出去,这箭给你,你敢不敢射?” 少爷略一迟疑,便道:“敢。但恐费一箭机会。” “那你就凑近点,最后发矢,彼时人皆去追前射矢者,你有可乘之机。不管多近,只管往前去,实在不行,就用刀,反正你手里有把刀,你做不做?” “好。除了那个统领和那条狗腿,还要杀谁?” 乞丐皱着眉思忖道:“我想想,我先想想。” 他们在这里听不到下面人讲什么,统领坐在桌前,看桌上摊着的地图。这群人也是奇怪,不喜欢在屋中说话,那将军府除了堆尸首,倒是没有其他用处。 少爷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些人兵不卸甲,该不会没打算在这里停,准备马上出发吧。” “要真那样,下一个地方就危险了。” “你说那三个卫兵,是不是为了去给下一城报信?” 乞丐琢磨道:“报信何必人去,可能是……送什么东西。” “反正肯定不在卫兵手里。”少爷撇撇嘴,“只不过那个老兵痞倒是油得很,看样子能活长久。” 乞丐打了个手势,两人缩得低了些。 少爷又道:“城门肯定守得极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去。” 乞丐转头看看他,“你还是个小孩,留下来真是有点亏了。” 少爷不答话。 约莫又半柱香的功夫,两人身边树木一阵响动,卫兵才轻手轻脚地钻回来,拖了好几把弓和几个箭袋,串在绳上一并带了回来。 “我捡回来的,好些估计是坏的不能用,挑能用的吧。” 乞丐把刚刚说起各射一箭的盘算讲了一遍,卫兵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又问:“我虽无异议,只是愧因平日练步兵教所,骑马射箭不精。” “这个无妨。我先杀了那个统领,你和这小子射那狗腿贼,你若射中了,那这两人一死,这帮人自然群龙无首,虽说不会真成一盘散沙,但起码能拖延片刻,这边乱起来,那两位出城也容易些。你若射不中,他们人多,且擅武斗狠,瞧架势也是山林野道混惯的,估计你也逃不过,那时候就这小子去做。” 少爷问:“倘若他射中了呢?我做什么?” 乞丐道:“随你便吧,我和这位到时候都死了,管你不得。” 卫兵道:“事不宜迟,我们分了位置去吧。以何为号?” 乞丐道:“以我杀了那狗统领为号。” 随后三人按乞丐的布排,各拿弓箭,在山上三处分别扎点藏起。这三处虽间隔远,倒也能遥遥相望,少爷的位置几乎面对着将军府,正正地看着那几人,尤其是吊起的将军,那惨状更是细致入眼,触目惊心。 眼下不是下手的好时候,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统领,一边分饭吃,一边商量话。分开前卫兵交代了,这种时候难以下手,要到饭后人乏之时,兵士懈怠,一来那统领周围不会聚着这么些人,好找准头,二来兵士松漫,一箭发出甚难反应,而后再射更是打个措手不及,使其惶惶然必失措。 少爷独自蹲在树丛里,远处吵闹明亮,身旁寂静一片,如此安静,他发现自己手上被不知道什么虫蚁咬了一串细碎的包,他抬起手映着远处的灯火看,看那地方鼓起来,像是要成脓,不愧是凶山,到处是毒物,他把眼神从面前的手掌移开,远远地一望,看见将军抬起了头,直对上他的眼神,这一瞬,喧嚣和沉静糅杂,他远隔数千百步之遥,竟能听见这濒死人的喘息声,一呼——一吸——沉重而粗冽,断断续续,拖长了声尾,真是生不如死。 第31章 他确定将军看见了他。然后将军低下了头。那喘息声便消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将军不如死了的好。 远处仍无响动,山下倒是静了许多,四处搜来的人被分进各个宅子关起来,看守的大兵在吃饭,巡逻的大兵牵着狗走,源源不断有新的人被从城中搜出来,圈赶过来,装进某个屋子去。如果不挣扎,推进去也就算了,如果挣扎或喊叫,就会被一刀砍死,尤其是年富力强的男子,稍有动弹,即刻宰杀。这群大兵的刀法相当凌厉,刀式也粗长,看抡刀的架势不难猜测重量也可观。这种训练精良、人高马大的群体,这类刀式工整、盔甲齐整的装备,这样令行禁止、筹谋布划的操盘,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看着下面的人被推进屋子或拖出野地,今晚见得够多了。那时候他在州府的宅子外,吓得动弹不得,他害怕的不是那些大兵,他只不过是怕死。现在他蹲在这里,看同胞受辱,看同胞屈死,热血热血烧干了,愤怒愤怒用完了,悲伤悲伤麻木了,他又不哭又不喊也不发抖,连常乐都想一并忘记,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回到昨天去。 只不过他隐隐感知到某种预兆,他的生活、许多人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死在这里也可以。他什么也没有在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面人越分流越少,屋子里的人也学乖了不动不喊叫,也许和他在这里蹲着是同样麻木的感受,等,大概等一切重头来。这样的屠杀里,居然也开始出现了安逸的片刻,圈起的人被驯得极好,看管的人便放松下来,他们站着站着,便靠向了墙,统领让人四处传话,虽然听不见,但大概是说了几时出发,因为巡逻的人没有督管犯困的人,稍事休息也是为了整装待发。 狗也不叫了。十几只在舔盘子,十几只在打盹。将军腿下的三条狗,一条趴着吃地上的肉,两条操了起来。 烛火明亮,统领撑着头看地图,身边两个人给他点着烛,狗腿站在他对面。 一个大兵牵着狗,向这边走,吹口哨,另一只手晃着刀,那狗吐着舌头,留着口水。 大兵停下来,离他不远,把刀插进背后刀鞘,松开狗绳,解裤子撒尿。 狗四处嗅,四处舔,尿声哗啦啦,他闻见一股骚气,狗毫无预兆地朝他看过来。 而后放声狂吠。 大兵身子一晃,尿四处乱撒,伸手一巴掌拍在狗头上,“叫什么叫,畜生!”那狗不仅不停,还要向这边来,气得大兵抖抖手,边系裤子边一脚踹过来,狗在地上翻了个滚,还四肢扒棱着爬起来,朝他看。 他也看狗,心想畜生,你我倒是有缘。 冥冥中他觉得,此时此刻,他不会被发现。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会被发现,他没有感知到要死的预兆。 狗吠叫不止,却被大兵牵着往回走,大兵一边走,一边连骂带踹。 寂静夜色里雾霭沉沉的山中,倏地射出一支沉默的黑羽箭,数百步之距,破风穿露而去,扇着猎猎疾风,统领一转头,此箭穿透他的脖子,从脖颈穿出半支,人在原地一滞,便直挺挺倒下,像高塔轰然而塌。 他想起常乐,看吧,冥冥中,死是有预兆的,不然统领为何会转头。 四下顿时风波大动,人声狗叫大地惊雷,他仰起脸看浩瀚墨重的星空,感到霜露降落在他的身上,生死像一座遥远的山,明明看起来多少年来远隔万水走不到,却会猛然来到人面前。这种预兆。 众人慌不迭呼喊上马,火烛一时大盛,照得一处山岚如同明昼,大兵们牵着狗带着刀冲上去,人潮向一个方向汹涌,此时,又一侧,一支黑羽箭悄没声地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了那狗腿副官的腹部。副官踉跄两下,迅速被人扶住,又被围进一个圈内,大兵拔刀四顾,军医慌忙赶来钻进去,奔向一个方向的人群分出一流,向另一个方向去。 少爷转头看,刚刚还能远远望见的乞丐挂起的布袋,现在已经不知何处去,山上树林丛中一片混乱,搜山的大兵和狗已经冲了上来,迅速分列仔细搜查,应变能力实在令人意想不到,少爷此时也得跑,否则迟早搜到他身边,所幸他这方向人少,逃出生天的希望比那两人大得多。 但他没有动,他握紧弓,使劲朝人群里望,想知道那副官到底死了没,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喧嚷一片时,他又看到了吊在台上的将军,在这混乱中颤颤地抬起头,在山岚中移动眼神,似乎在找他,却碍于眼中淤血,始终不得见。将军已大半不像人,不片刻功夫,腿下的骨也没有了,睁着眼睛却流黄色的液体,从台上台下跑过的大兵,拥挤中撞到他和脚边的狗,狗呜咽一声便翻过身继续吃,而他就像个钟摆,这边晃下,那边晃,绳子发出滑稽的嘎吱声,这样他居然也没有死。 眼见烛火越逼越近,少爷站起身,背上弓箭准备逃跑,但不知为何,他总是要多看几眼那苟延残喘的将军。终于将军垂下了头,散发遮住脸,他觉得看见将军的脸变了神色,那张老人的脸似乎瘪了瘪嘴,而后将军张开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发出无意义“啊——啊——”声的哀嚎,经过的大兵则顺手推搡踢踹,将军只是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对天对地喊叫,像突然倒退回襁褓,狂乱地挣扎起来,惹得脚边的狗更加兴奋。 少爷停住脚步,眉头紧皱,或许从他看见将军就在等这个信号,于是二话不说,搭箭拉弓,瞄准将军,一箭结果了他的性命。 既如此,也不必顾忌什么逃出生天了! 下面的人还在为这第三支箭来处大为惊慌,一度有人高呼“此处有埋伏!”引得众人慌了手脚,人一乱就四处乱牵,马受惊狂奔,一时间场面大乱,少爷趁此时机,背上弓箭,提上刀便直直冲下来,人群大乱间,居然都没有发现他。 他从侧屋后绕到前,从背后一刀捅穿一个瘦弱的看门兵,踹开门,里面是老弱妇孺,于是便问:“男的关在哪儿?” 有个老头儿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又猫着腰从后绕。 这会儿他已经不管不顾,绕不过去时便心一横,把弓箭一扔,闷着头只管冲,四下太乱他又瘦小,在篝火灭处他直达屋旁。 还未等他行动,只见远处一匹白马奔来,马上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提着一把朴刀,头戴银铁盔,扎甲前绣着一只虎;此人气势汹汹先到,后面还跟着几个副官。那人骑马一路冲来,马不停,却挥起刀对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大兵便是一劈,那大兵身裂血溅,从马上滚跌下来,大汉拉缰绳,骏马从此人身上跃过,一路来至将军府前,勒马停步,军士们也向这边聚来。 少爷见状不对,立刻躲了起来。 那大汉竖起刀一扫,叫所有人列队,领头的拜了声大将,把刚刚有暗箭杀人的事一讲,又道恐有埋伏,不得不防。大将怒斥道:“此地军力已竭,如有埋伏,方才自乱阵脚许久,为何迟迟不攻,空城计是也!调两营搜山,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屋舍所关人应尽焚之,速速去办!”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不过片刻,一切重又恢复序然。 少爷已知大不妙,便要躲藏起来,只可惜他已深入敌营,实属难办,且此时那些屋舍已经堆满了木柴,陆陆续续点起了火,刚刚他破开的屋门,虽有人跑出来,也不过只是换做了刀下亡魂。 他握着刀进退两难,原地焦急不停,最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头,“奶奶的,小爷跟你们这群狗贼拼了!”他对着刀啐一口,提刀便要走进灯火下,这时,只听见山间响起一声喊:“抓到了!”接着这声喊便一个个兵传,山间顿时响成一片,有如四面八方鬼声连绵,勾魂使者叫姓名。 那大将翻身下马,吩咐人搬椅子来,临时摆上一桌一椅,大将掀袍而坐,悍卫环后而站。 不多时,便有大兵骑着马,手里提着一个人奔来,把人往地上一丢,那人在地上翻了个面,旁边的大兵一脚踩在他的肩膀,又把人拉起来,跪在地上。少爷仔细一看,是那个卫兵,伤势严重,瞎了一只眼。 大将便向山道:“好汉,若念半分同胞情,请出来一见!” 山中无有回应。 少爷干咽一下,只觉得手脚发软。 大将又道:“许是一个不作数,太少,那便再加上一位。” 少爷心道糟糕,他们也许已经找到了出城了那两位,正想着,一只手却按在了他肩膀。 他一个激灵,不敢回头,却见安坐太师椅的大将慢悠悠地向他转过头,道:“你这小贼,也敢耍大刀?” 第20章 淬血枪-5 ========================= 接着身后的手便将他一把提起,他挥刀便要砍,被人按住手臂,一拉一拽,手臂便已脱了臼,刀掉在地上,手也晃在空中,他觉得好似一块布,被人轻飘飘地拎着,轻飘飘地扔在大将面前。 他手虽不得用,但双脚倒是好好的,于是他翻着站起身,仰起脸,直勾勾盯着大将。 第32章 大将扫了他一眼,“好富贵的人家,你从外面来的?” 少爷不答话,旁边人推他一把,叫他下跪,他转头啐一口,“狗东西,给爷爷我提鞋都不配,我……” 大将不乐意听他这些废话,吩咐道:“掌嘴。” 大兵上来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他直接晕了过去,大将瞥了一眼,道:“没用。”于是吩咐人把卫兵的脑袋按在地上,先要结果了他。 倒数三声数,数到一时,只听得山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 大兵停刀,众人抬头看,山下暗影处,走出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受了很重的伤,腹部流血,脸上苍白,腿一瘸一拐。 那人道:“我来相见。” 大将对旁边人道:“拖过来。” 大兵立刻翻身上马,奔过去一甩绳套,套住乞丐的脖子,便策马奔回,乞丐在地上被一路拖回,身下一路血印。 大将吩咐道:“把那小子弄醒。” 于是少爷又被一巴掌扇醒,嘴里一股腥味,张口吐出鲜血。 大将让这三人跪在自己面前,问:“东西在谁手里?” 三人均无回应,少爷全身绷紧,心下明白,必有一番严刑拷打,他咬着牙齿,头也不抬。 大将站起身,来到他们面前,托着下巴一一看过,沉思片刻,突然转头道:“快!快去城南,务必要找到出城的人!” 三个大兵领命上马,拍鞭而去,大将又看看他们,慢悠悠地坐了回去。少爷虽心中有疑,却不敢言语,正犹疑这大汉如何知道,就听见乞丐问:“你凭什么觉得还有别人?” 大将道:“观你三人面色,皆视死如归,无有不尽之事,想必大任不在尔等之身。且等,一看究竟。” 少爷此时却不得不注意到周围许多堆满柴火的屋房,兵士们给门挂了锁,又往柴木上浇油,挨着门窗站,屋房内的人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仍旧睁着眼睛不吭声,但见人影乱动脚步乱响,不多时陆陆续续便点上了火,今夜本就天干物燥,又刮着西南风,片刻间火势大作,浓烟四起,屋内的人这下才慌了神,跑到门边窗边拍喊,此起彼伏哀嚎苦喊,顿时周遭如同炽火炼狱,哭声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面前的大将端坐太师椅,握着马鞭,轻轻拍着自己的腿,盯着远处的山岚。 卫兵和乞丐听得这四下哀嚎,转着头去看,便被摁着脑袋转回来,火光映出他们通红的脸庞,乞丐面悲,卫兵目悯,少爷猛地转头看火烧连房,挣扎着站起来,又被人一脚踢在地下,仰面摔倒。 他恶狠狠呸出一口血痰,又撑着手臂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有半分知觉。他这一动,大将朝他看了一眼,泰然自若道:“你倒有意思,竟是半分无怜悯,全是怒火攻心。”大将说着却向卫兵和乞丐看看,那两人才真是悲悯苦痛,肝胆俱悲,大将叹气一声,又道:“也是,他不过幼童,哪像你我三位,深知生死之痛。” 卫兵满嘴是血出不了声,乞丐却道:“你既知道,又何必赶尽杀绝,他们手无寸铁,庸民弱子,况且杀降不详,恳请大将军放过他们罢!”说完深深一拜,额头砸在地上,那边卫兵虽绑着全身,听到此处也跟着跪拜,一头砸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大将眉头一皱,斥责卫兵道:“你是将士,怎能跪拜敌军?” 而那边狂暴挣扎的少爷已经挨了好些打,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手脚抽了几下,像条被扔到岸上的死鱼。 忽听得马蹄声,一人疾驰而来,临近飞身下马,跑来跪倒复命:“回禀大将,抓到了。” 乞丐、卫兵,以及奄奄一息的少爷都转过头看,不一会功夫,两匹马拖着两个人来到了大将面前,卫兵和乞丐一看,便垂下了眼。 和此处三个体无完肤的人相比,这二人外表看起来干净得多,但老兵痞被削去了左脚,而卜杏全无受伤,只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六神无主。他们被扔到地上,老兵痞慢慢翻起身坐着,卜杏却好久回不过神,躺着睁眼,却不动。 大将命人捏住二人的脑袋转了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焚烧的房屋,从那烧破的窗纸里,隐隐还能看见扑来求救的人脸,老兵痞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卜杏看了片刻,就闭上眼睛死活不睁,旁边的大兵上来掰他的眼皮,要他睁眼看,硬生生撑开他的眼,他眼睛突地一红,大喊起来,挥着手臂,好容易挣开一边的人,抬手便朝自己去,原来竟是想戳瞎自己的眼,却被大兵拦住,一并摁在大将面前。 大将又道:“西南风怕是要刮到天亮,祠堂还有五座房屋没有烧,若是现在烧,风停前也烧得完。” 卜杏一听,叩头便求饶众人性命,老兵痞却喊:“小子莫要上当,事已至此,怎么可能还有转机?” 大将道:“那可未必,刚刚这位勇士已经劝过我了,不过平头百姓,死又如何,活又如何,不过我一念之间。你们也是上战场的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几人均沉默不语,大将往椅背上一靠,“天亮还在,也是无趣,不如尔等陪我聊天,聊到天亮风停我若还没有烧祠堂,便放过他们如何?” 大将抬抬手,五人身后的卫兵把五人拉着跪好,然后把他们的脑袋按在地上。他们的额头抵着地,看不见大将,只能听见洪钟般的声音,眼前方寸间灰砖泥土杂草,地面上不知谁人淌来的血。大将看着,四人均已不动弹,只有少爷还在挣扎,额头地面上一摊血。 大将问:“东西呢?” 大将这厢看得分明,五人身形均是一顿,又因五人互相看不见,便都沉默不语,有人要动,又被按住,五人的眼珠使劲转,也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事,谁又做了什么。 大将道:“你答。” 乞丐额头抵着地,鼻息间都是泥土味,眼睛再怎么转也见不到旁边的人,一听此问,心道不好,不知大将是真问还是作势,刚想动动头,就被按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忽得听一阵刀锋声,那干脆利落的挥刀砍头声,吓了众人一跳,血溅在乞丐身上,半晌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谁死了,心跳如雷,也不知站自己身后的大兵此刻是不是正挥刀。 那边情况也不秒,几人都想挣扎一动,却都动弹不得,乞丐听到有人泣声,心下更知不好,今夜事变本就天降大灾,谁人有所准备?怕是所有人都已心力交瘁,生死界限模糊,转瞬之间,一旦咬不住这口气,只怕要一泻千里,乞丐只是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扛不住先崩溃。他正想到这里,忽觉得背后有人来到,脚步声虽轻,确是停在他背后,他耳鸣心跳,又道该是紧张过度,未必真有人站在他背后,想归想,但也觉得脊背发冷,浑身绷紧,牙齿竟不自觉战战,真不如他妈的一刀砍死也就算了,忽然脖颈后顿感一阵温热,像是液体落下,他低头一看,鲜血从自己脖颈处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恍惚间眼前景象重叠,满头大汗,心想难道我已经挨了一刀,头身分离,只是魂魄还停留这片刻,蓦然间便是生死游离,这时他听见有人哀鸣一声,接着那人便道:“在这里!在这里!”乞丐心道,完了,有人要供了。 五人中,卫兵的头已经被割去,提在一个大兵的手里,此时这个大兵正站在卜杏的身后,高拎着头,断头的血正流经卜杏的脖颈,卜杏一个劲地在地上磨额头,按他的人一松手,他便连连磕头,“就在他身上……只要你放了祠堂的人,放了他们……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已经够了……” 大将朝其他三人看,三人仍旧被按在地上不能动,脖颈后都有一条血流过的痕迹。 “谁身上,你指给我看。”大将循循道。 卜杏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老兵痞,开口要道:“就是……” 老兵痞大喊道:“卜杏小儿,你不必为救我们撒谎!青天明月,感念你爱国之心……” 大将表情先是一变,而后松松一笑,让人捂住老兵痞的嘴,示意卜杏继续说, “在他……” 就在此时,之间半晌没有半点动静的少爷突然从人手下挣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从怀中掏出匕首,一下扎在卜杏的胸口,众人大惊,大将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少爷,直踢得少爷一口血吐出,重重摔在地上,半边手臂又动弹不得。 大将过去一看,卜杏已经睁着圆眼咽了气,死前还伸着僵直的手臂,大将看了片刻,移眼到少爷身上,好半晌才回去坐下,命人把老兵痞拖出来扒了个精光,却一无所获。 正此时,乞丐也猛地吐出一个什么东西,竟在平地起了一声雷,烟雾中只见乞丐腿脚虽瘸,却极快地奔来,一把拉住老兵痞便要走,大将岂能放过,起身挥刀便砍,乞丐一闪身躲过一击,抓住老兵痞却不撒手,拽着要走,大将也伸手拉住,索性一刀砍下老兵痞的手,乞丐一个用力摔倒在地,这下是万万躲不过再一刀了,只得转过身,抱起少爷,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急急逃走。 第33章 他自然不敢在平地上走,沿着山路便拼命登,几人紧随其后追击而来,只不过山岚逐渐散去,天也有启明之势,乞丐自知实在再难行进多远,只能徒劳迈步,穿林越树,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乏力,走着走着,竟来到一片开阔地。 他仰头一望,天气清明,山雾尽散,日出远景,云霞灿烂一片,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道既是如此,天要亡我,罢了罢了。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峰坡,坡下应有荆棘丛路,他低头看看这孩子,此时身后一支利箭射来,穿过他的腹部,追兵脚步潦草,身后多方响来,他用尽力气,把少爷扔进了坡下荆棘,而后精疲力尽,栽倒在地。 追兵前来,抬刀捅了一下他,踢了踢,见人没再动,又往坡下看看,远远望见坡底,少爷埋在枯叶树枝堆里,单露出一张灰白的死人脸。 这边老兵痞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大将端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东西在何处。 老兵痞一边骂一边笑,尽是污言秽语,下流之词,但大将好似全不放在眼里。 突然大将道:“剖开他。”大兵上前,大将又道:“活着剖。” 老兵痞腹肠中,油纸层层包裹着周临四十八县的布防图,大将展开图纸看,老兵痞还剩一口气,阴毒的眼睛看着他,大将笑笑,只道:“你这一趟死差,实在难为你,不过倒也算办完了。不必悲愤,非你之过,实乃你朝君上昏庸,将士无能,百姓无用啊。” 老兵痞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归西。 少爷猛地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被亮光一刺又转着头闭上,明明嗅到了淤泥的臭气,却好半天脑袋空空,手脚发软,直觉得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痛也没有了,伤也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却灌了一嘴泥。于是那些伤死大火利匕首突然回到他脑中,他失控地大喊着,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四下看。 日头初升,阳光满山满谷,树林郁郁葱葱,斑驳日光洒在他身上,故土的鸟还在叫,清晨饮昨夜的露,昨夜的露今朝已更名换姓,随了强人去。 他呆坐着,阳光太闪耀了,他浑身发痛,动一下都要疼上好半天,又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腿,捡了根树枝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坡,这一侧,远望南城,通往南城的路上,大兵们正骑马跟上,想必先头兵早已经去了下一城。 他深呼吸,山野间露重气却不潮,太阳晒得他脊背发暖,他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眼看着敌军蜿蜒着如同一条乌黑的毒蛇向内陆进发,却生出一种旁观者的情愫,他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大好河山,可惜了,无辜百姓,昨晚他和他同伴们遭的罪,将被如法炮制,复刻到每一个同胞身上,这样的共患难,是不得不共享的与子同袍的情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便仰着脸看天,他在此地无依无靠,此城必然也人死尽飞鸟绝,成了座名副其实的空城,睢场滩,睢场滩,不过一个普通边陲小城,此时此刻,他想死在这里,只觉得精疲力尽。 马蹄声和叫骂声却又响起来,还不及他反应,他就被一个大兵看见,那大兵反应得快,几步窜上来,拎着他就跳下来,把他往人堆里一推,啐了一口,“还有这小耗子四处乱跑,真以为能跑得掉?!” 他进了人堆,手被捆上,跟着众人走,他抬头看,这些面容麻木,死气沉沉的人还是睢场滩的人,或许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一批,围着他们的是二十来个大兵,是被留下来“清扫”战场的一群人,割取人头,论此求赏。 要不是他手脚均不能用,或许他还能挣扎着试图逃跑,但他现在不仅身上难受,就连半分意志也无,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记着自己杀了好些人,却记不得杀了谁,为了什么,被这大好的太阳晒着,他想入睡,闭上眼回到他的家宅,母亲看着他闹,仆从跟着他玩,在河边打水漂,骑马放风筝,出来这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的鱼池喂食,犯困,翠帘软榻金绣丝绒枕,他入睡,娘亲和乳母在身边陪着他,烛火明灭摇晃,她们做绣工,聊家长里短,点上一炉兰花香。 他脚步一顿,被一个大兵拎起来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起不来,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身上,纵是他觉得自己早已精疲力倦,但这冷硬的鞭还是抽得他皮开肉绽,不由得出口大叫。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却也换回了一顿鞭子,有人不过声音大了几句,就被拉出去,两个大兵上前去挥刀砍杀,如同杀一条乱叫的狗。 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队伍里,这队伍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河滩前,他一看便知,跟他一起走来的同胞们也看明白了,这空旷的河滩上早挖好了无数个填人用的大坑,无数批和他们一样的人被无数批和看押他们一样的大兵胁迫而来,四下都是告饶哭喊声,他们被推到坑边,挨个挨上一刀推进去。 人太多了,前面的砍完了后面的便是随便砍,一刀下去要杀两三人,那几个大兵嘻嘻地笑,比谁的刀法好,比谁的刀功准。那边某一堆人里,一个大兵挨个扫过去,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抓着脖子就拉出来,往地上一扔,几个大兵便围上去,人群中一个老头哀嚎“放过她放过她老头求求你们了”他不请自跪,对着这边磕头对着那边磕头,对着所有人磕一圈头,不理他的人照样不理他,其他人站在坑边等死,没有功夫看谁在受难,谁在磕头。 少爷站在人中间,恍惚间觉得背上挨了一击,接着便和旁边的人被一起踢了下来,他头晕脑涨,似梦似醒,坑边一个举旗的大兵跑来,“杀干净点,南城已破,这里一并烧掉。手脚快些,大将那边还等着呢。” 他身上逐渐有新的人落下来,砸了上来,他喉咙一口血,喷不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但他尽管神志不清,居然还是没有死。 到了下午,这帮人干活便越发粗了,因为他这边远,那些人懒得奔波,多半把人杀了推在另一侧。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各个大坑开始点火了。 这时他合上眼,终于又饿又累,神智涣散了。 却听见有人声,那人道:“你不要动。” 他抬头看,有个女人慢慢地移动身体,覆盖在他身上,她受伤也极重,不过慢慢腾挪,也是动一下便喘半天,歇半天,眼见着火光冲天,那些人来到了自己这边,女人终于把他遮在了身体底下,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侧脸抵着女人的腰腹,那地方柔软温热,让他想起枕头和母亲,这么长时间了,他突然再不能更清醒,满眼是泪,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女人问:“你几岁了。” 他想答,可确实说不出一个字。 女人又道:“到时候……你把我们推开,你再……跑。”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听见坑边烧着的火棍咚地一声,落在她的身上。 大火倏地燃起,他把脸埋进下面的尸体和土堆里,但求能撑过片刻。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此时此刻,他绝不能死。他能忍必忍,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只是死咬牙关,他也听见了这人坑内许多和他一样本竟还没有死的人被烧得痛喊,他身上的女人确实只呜咽了几声,而后再无声息,他感受着温软的腹部似乎一点点褪去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呼吸不上来,头疼欲裂,才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 明月高悬,河滩一片寂静,无数大大小小的尸坑,还燃着红色蓝色的小火苗,四下明灭,如同百眼恶兽在夜里眨眼睛,望向浩瀚的天空。 一个尸坑里,突然一个披发男孩手臂伸出,拨开身上的人,如同浮出水面,费劲力气爬出来,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如同重获生机,他一双凛然怨毒的眼睛四下扫视,用一条手臂撑着,站在尸堆上踉跄了一下,踩上去,一脚一脚地走到坑边,艰难地爬上去。 他站到坑边放眼望,看见这派景象,摇晃了一下,又站稳,极目河滩尽头,水天相接处,大雁擦水而过,尸臭四面八方起,如同千万万魂哭故土,青山不改,身死千年恨溪水。 突然有人大喊,他转头,看见十来个衣着朴素的人举着火把朝他跑过来,领头的那个扑到他身边,抱住他仔细看,“还活着吗?孩子,你怎么样?”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大汉才稍稍放心,又让其他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低下头把水袋扭开,递给他,“喝口水吧,孩子。” 他没接,舔了舔嘴唇,舔到一片血腥味,他又转头看南方的地平线,大汉看着他,叹口气,“孩子,记住这一天。” 他盯着南方,许久,眉头狠狠一皱,一字一句道:“永世不忘。” 大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帮他系好带子,问:“孩子,你叫什么?” 第34章 少爷道:“谢迈凛。” *** “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举来犯,三年间,长驱直入,由北至南,深入腹地,至远到南疆近海。二十八年,败退敌军。现今虽退敌,然厦钨元气未伤,掠夺财宝无数,沿路屠杀生民无数,一度逼得先帝退居南海,我朝百年来闻所未闻,此乃国之大辱,士之大罪。马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欲脱双刀帮而去,博取功名,为国效力,为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发一声,小弟自知才学粗劣,但大丈夫为国尽忠,死亦无悔。你我今日一别,天高地远不知何时相见,过去多受照拂,小弟青玉观拜谢。你我兄弟会有再见日,把酒论豪艺。 珍重,珍重。” ==================== # 四海承风 ==================== 第21章 佛面挝-1 ========================= 豫大人下了轿,跟着来接他的仆人走进大门,一路行至偏殿,见其他人都已坐齐,也不等老仆张口通报,就打个揖,除了主座上的那位,其他人也起身回礼。主座摆摆手,示意仆从都退下,请众人坐。 “这么晚请各位来,路上辛苦了。诸位虽同为各省府参事,但兴许没打过照面,我简单引荐下。豫大人是河南濮阳县参事,鲁大人是山东邢台县参事,冀大人是河北馆陶县参事。鄙人是济南府布政司知事。豫大人、冀大人两位白天刚到邢台,就劳烦来我这里一趟,真是对不住。” 二人道:“大人哪里话,承蒙盛邀。” 济南府道:“其实咱们有话也当直说,隋良野不日就要到济南了,三省对这事左右要有个态度。青玉观毕竟死在山东地头,虽说刑部特办,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查不出凶手。青玉观出发前特地将行程报了皇上,说要联合三省名门正派,摘得统武第一魁,结果魁没摘,人死了,江湖事也就此变成了官府事,山东事也变成了三省事。虽说青大人鞠躬尽瘁,为国捐躯,但怎么说也是件麻烦事。” 冀大人左右看看,先开口道:“大人,我也跟您交实情。这事本来离河北也远,抚台大人作为一省之长,忙于政务,且身体又不好,你说这江湖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济南府抬手打断他,“冀大人,你先听我说完。” 冀大人闭了口,端起茶。 “我知道,三省长官政务繁忙,隋良野怎么算,也不过是个六品指派官,他就能搬动三省长官来济南府会谈?但这事就是定了。豫大人清楚啊,豫大人你说呢。” 豫大人点头笑笑,“我也是听人传的,不知真假,咱们几个无非听话办事,传话送信,我这么一说,各位大人也就这么一听得了。 说是隋良野出发前啊,前往宫里拜见皇上,吴公公说皇上在见大臣,请他去宫后苑等,左等右等过了一炷香,这隋良野就去问旁边的公公,皇上几时来,公公说那谁能知道呢,咱们皇上日理万机,辛苦隋大人再等等吧。 这隋良野也不好说什么了,明摆着不会去为他请皇上,还能怎办,等吧。 一等等到晌午了,宫苑里人都少了,许是到了皇上用膳的点儿了,隋良野还是没等着,眼瞧过了饭点,太阳移到了西边,别说用膳了,午休都要起了,这隋良野还在等,连公公们都换了班,隋良野这才知道,哦,原是皇上忘了。 他也不想再干等了,又不能自己到处乱走,于是便对公公道想去更衣净手,公公领着他走,经过御池边,看见圣驾停在那处,皇上绷着脸,拿着鱼食往池子里扔。原是那天皇上刚听了云贵总督的上奏,因大水泛滥四处流民,正愁得不行,哪里有时间管隋良野这档子事,就是给忘了。 这隋良野见机立刻上前拜见,皇上这才想起来,便问他有何事。 隋良野言了一番什么要离阳都,要去山东济南府,都准备好了,请皇上放心一类的话。而后就奏请要个什么凭证。那意思估计是想求尚方宝剑,或是别的什么权杖,好过他两手空空下山东。 要咱们说这招隋良野走得就不聪明,他就是个阳都当地明贤举荐上来的官,一招半式没出,又不比帝王亲信,随随便便就能给你个尚方宝剑,出了事谁给你作保? 所以皇上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当即叫隋良野去圣驾旁边,隋良野起身赶过去,弯身附耳听训,你们猜皇上说什么?” 冀大人问:“什么?” “皇上道‘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然后这隋良野愣了一下,又后退拜倒,说什么谢皇上隆恩,有皇上应准,必不负所托。那皇上瞧瞧他,也没作表态。 隋良野走了以后,回家就写了邀告书,发鲁冀豫巡抚,请于济南府一聚。 你也知道,像整顿武林这种事,犯得上三省长官坐一块儿跟你说道吗,可大可小,一时不好琢磨。后来我省抚台大人便上了道拜安奏本,汇报了近来省内粮收情况,末了提了一句要去济南府,顺便请教一下山东冬枣的种植。其实枣不枣都是小事,抚台大人本也不需亲自办,只是想探探隋良野这邀告三省的事皇上点不点头。 后来皇上批了奏本,除了夸赞大人以外,只说了一路顺风,多学多听,善事善办。 仅此而已。 那既然如此,且不论邀告书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但皇上现在应允是真的,看来是要为这个隋良野作保了。 有些事情,一省之长抚台大人不方便出面,一市之首知府大人也不方便出面,你我地方小官,无足轻重,但领了上面的意思,今晚上怎么着也要通下信,等大人真到了,后面事情也好办啊。” 豫大人说完,便看向冀大人。 冀大人咧嘴一笑:“到底是河南抚台大人有门路,皇上身边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豫大人也笑:“小官都说了,左右是我拼凑的,老兄怎么听了我的故事,又话里有话,亏得我还告知了皇上对我省抚台大人的批复,老兄你是不是不地道。” 冀大人一拱手,“哎别动气,是我说错话了,我省抚台大人确实对江湖之事不甚关注,河北也没什么大派,就几个占山头的武斗帮,一向没什么人注意。这事要不是老兄你提点,抚台大人要真错过了三省长官会谈,岂不误了大事。” 豫大人便转脸面向济南府,“吴大人,既然大家诚意都足,您有什么指点,就烦请明示吧。” 济南府端起茶,看了眼鲁大人,继续喝。 鲁大人会意,接话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玉观一死,再难办的事我们也得给办。朝廷命官出师未捷身先死,皇上震怒,这凶手不外乎就是江湖暗杀,或者江洋大盗。若是前者,这些大大小小的派在府尹动刀子,追查起各门派与各地市府衙的关系,对谁都麻烦;若是后者,显得治安管理奇差。总而言之,杀青玉观的凶手一日不落网,他的死就一日算在我们头上。” 他刚说到这里,豫大人便打断话:“诸位大人,咱们今天说的是如何与隋良野会谈,不是说青玉观怎么死的,算在谁头上。” 冀大人道:“对,青玉观死在山东。” 济南府一个眼神,鲁大人只得先避开这个话题。 “其实和隋良野谈,无法也就一个方向,三个宗旨。方向上嘛,他要做什么,我们就配合什么。他来之前,我们已经和本地最有名望的武林门派,示晔学宫宫主沟通过了,宫主会联合其他几个大门派拜访隋良野,透露基本态度,就是配合,听阳都的人说,无非也就是那几招,整理门派名册、查一下近几年税收记录、挑几个重大典型敲打敲打,建一个虚空的统筹办,搞个行馆给几个闲人办公,逢半年上份折子,汇报一下管理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戴顶帽子而已。宗旨就更简单了,一不明显对抗、二不明显顶撞、三不把话说死。其实也是老一套,只不过换个新名头,咱们都熟。您二位怎么看?” 豫大人点头,“不错,跟我们想得差不多。只不过咱们都不熟悉隋良野,万一是个愣头青,只怕到时候不好办。” 冀大人笑笑:“不怕,当初青玉观来山东那么长时间,不也晾着他没接吗,性子都是磨出来的。且说了,他隋良野连个功名都没有,能搞个御批的官来当,也不是个傻的。不比青玉观,听说青玉观进了山东,软硬不吃,抓占山头的还打人家板子,怪不得……” 他话头一听,看见其他几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鲁大人笑起来,“山东地头的事冀大人在河北也听说了?” “嗐这话说的,”冀大人讪笑几声,“豫大人不知道吗,这事能瞒住吗,大家都出来当差嘛。咱们地界离这么近。” 豫大人自然不接口,只是道:“行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们也会跟少林寺、嵩山剑派、昌安堂等掌门打个招呼,能配合的就尽量配合,今年半年省际协同政务指标咱们就可以报这个。” 济南府道:“还是豫大人思虑周全。” 第35章 冀大人问:“但是隋良野,总不会拿青玉观的死,做什么文章吧?” 四人沉默片刻,还是济南府开口:“冀大人的意思我们懂,我们这么配合其实也是有这般考虑。” 鲁大人点头道:“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是皇上提拔的,整顿江湖这个差事又是皇上派出来的,青玉观的死……只怕是击鼓传花,要炸在不听话的人手里。” 豫大人点头:“山东首当其冲。” 济南府和鲁大人脸上都略显不快,鲁大人道:“豫大人也不必这么急着往外摘,我们离得那么近,往来连个山都不用翻,晚上杀了人,白天天没亮也就回到了。” 豫大人脸一绷,“哎,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唇齿相依啊。” 冀大人插话道:“我说也是,你看人家河南人多会来事,大事小情打个报就上去了,生怕问得慢一步,左脚先迈过右脚。这不,三省会个谈,又显出人家上通报下闻达了。” 豫大人咧嘴笑:“我说你们也不慢啊,左耳朵伸右耳朵掏,阳都放个屁你们都是跑最快去闻的,你们不是自称‘小阳都’吗。” 冀大人眉毛一挑,“我听说河南人一辈子至尊所求就是当阳都人,哪怕到了奈何桥喝孟婆汤,都是一口闷,求忘了此生前后,下辈子当阳都人。” 豫大人还没搭腔,鲁大人倒是转头朝济南府笑着一指,“嗐他们俩还吵起来了。” 于是二人一齐转过头。 “山东不拜孔子拜乌纱,五千年秀才乡,四百年举人梦,磕八个头保七品官,我们来了都是逆子。” 济南府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还读书人呢,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 他端起茶,其他三人悻悻不做声。 济南府漱漱口,吐出,又饮茶,“也有可能是云贵两广,云贵多土匪,两广多蛮民。” 豫大人附和:“也对,我十年前在广东,在驿站门口聊个天的功夫,就有人把我玉佩拽走了。” 冀大人道:“蛮荒地,无怪乎。” 第22章 佛面挝-2 ========================= 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 刚到了德州地界,隋良野一行人在茶馆歇脚的功夫,就有人打听着找来,见人一拜,说是府衙里来的差,招呼着把他们的账结了。又领着带着一路殷勤,送到了行馆暂歇,说留宿德州期间,一切费用均由地头负责,说话间还带来两个伶俐的小厮,叮嘱伺候着几位大人,看大人们有什么要看的、要逛的、要玩的,尽管吩咐,吃穿用度迎来送往,皆不必费钱财,劳心力。 这般殷勤好客,倒是让韦氏兄弟及小梅、晏充分外高兴,韦诫自来熟,没两句话就揽上衙役的肩,“小爷早听说你们山东好客,果然名不虚传。” 那两个伶俐小厮就要给大人们把行李送到楼上,晏充摸着自己脑袋笑,“你、你、你提不动,让我,我去。”小梅也跟上去,问些好玩的去处,周边山山水水,可有何处买玩意儿。 凤水章与曹维元说了几句话,也跟了上去。 只有隋良野和谢迈凛,互相看了看。 上楼的时候,谢隋二人走在后面,谢迈凛问:“这么好客,你看是好是坏?” 隋良野道:“无功不受禄。” “青玉观暴毙,总要换来点什么吧,这边的人又向来听话,不爱惹麻烦。” 隋良野看看他,“我看他们这招,就叫‘既来之则安之’。” 谢迈凛笑起来:“你我在这里蹉跎也好,你骗来一个‘三省会谈’,怎么也要给人家时间准备准备,三口一声吧。” 小梅站在楼梯口等他们,听见这番话,一句没懂,就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谢迈凛道:“我跟你隋老板准备把你卖了。” 小梅一怔,隋良野看了眼谢迈凛,经过小梅,安抚地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跟上,“去收拾吧。”小梅才瞥了眼谢迈凛,跟着走了。 这边谢迈凛向另一侧走,还没动步就看见晏充站在那里,背着好几个包袱,严肃地对他道:“谢、谢、谢公子,你这样……很不好。他们,就都,就,命苦,你不能、呃呃、吓他。” 然后旁边坐在栏杆上的韦诫鼓起掌,韦训边嗑瓜子边笑,一边把瓜子分给曹维元和凤水章。 韦诫道:“哎呦可算说完了,我听着都心疼。” 他们几人笑起来,谢迈凛也笑,伸伸手要瓜子,凤水章走来给他一把,谢迈凛道:“小晏,你怎么还帮他们几个背包袱。”然后转头对几人道,“说多少遍,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下次注意。既然你今天背了,顺便帮我们把屋子打扫一下,归置归置,我们……” 话没说完,听见后面有人喊道:“晏充,老板找。” 晏充哎了一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那各位大人我就先放这里了,老板找我。” 剩下几人一齐回头看去,而后叹口气,各自拎起包袱,韦训拎着谢迈凛的,回了房间。 除谢、隋各单一间外,其余人两两宿下,各自休整,到了晚上才下楼用餐。 此后三四日间,果然除了小厮殷勤,前往济南府之事倒是一点不提,他们也懒散消磨几日。 谢迈凛晚起,每每起时已见隋良野自外归来,问他去了哪里,隋良野说趁早练功去了。这倒让谢迈凛想起来他还要学点穴来着。 便缠着隋良野,拉他到后院找个清净地,练??些聚气运功的基础。 隋良野看见谢迈凛扎的马步,眉头就皱起来,又看见谢迈凛没练一会儿又要去吃饭,又要去喝水,还说听见有鸟叫是不是不吉利,越看越烦,招手让谢迈凛来。 谢迈凛靠在柱子边,摇头,“不。” 于是隋良野叹气走过去,拍拍他的手臂,道:“你先站好。” 谢迈凛懒散站好,隋良野出手点了他的穴道,谢迈凛还愣着呢,一动不能动,隋良野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然后他又懒得说了,便道,“你站一会儿吧。” 说罢自己便走了。 他去前堂坐下,叫了壶茶,坐下后从怀中掏出自己以往整理的山东门派系谱,仔细研读起来,想找个下手点。 茶烫好了端上来,他瞥了眼热茶,想到谢迈凛还在院子后。 他想起谢迈凛的那张脸和那双眼,就知道谢迈凛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刚刚一时兴起得罪谢迈凛,以后长路会很难办事。 真是麻烦人,麻烦事,得罪不起,又讨好不得,偏偏还是有用之人。 想到这里,隋良野拿了杯子、拎起茶,来到院后,一看谢迈凛低着头,好像在打盹,便走进去,把茶杯放在隔台,解了谢迈凛的穴道,才轻轻拍醒他。 谢迈凛睁开眼,眨了眨,面无表情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倒了茶,递给他,谢迈凛却不接,道:“隋良野,我对你够客气的了。” 隋良野犹豫片刻,道:“点穴之道,须得由亲身体悟才能融会……” 这谎扯得谢迈凛都笑了,“哈,真当我没学过啊。” 气氛松散开,隋良野扇了扇眼向下看,顺手碰谢迈凛腹部,“你练功心太散,不过底子不错。” 他手放在谢迈凛丹田,稍稍用力,手心发热,隐约觉察出内功聚气…… 谢迈凛也低头看,又道:“我大清早起来,你这样?” 隋良野抬头,两人互相看,饮食男女惯风月,此地又无人无声,但有聪明人犹抱琵琶,眼神一对,多少有些尴尬,隋良野抬起掌拿开,谢迈凛也接过了那杯茶,当下这情况,不好继续对隋良野发火,靠着柱子喝了茶,此前种种懑气,随着暧昧一并散了。 隋良野思忖片刻,从窗台边捡了块石子,交给谢迈凛,“近几日闲着也是闲,你不妨对着水练。” “打水漂啊。”谢迈凛喝完放下杯,“又骗我?” 隋良野叹气:“那同去。” “走。” 说着便和他朝后门去,说要到河边比划比划。刚出门就看见韦氏兄弟正在跟小梅分东西吃,看见他们俩人走一起,顿时支棱起来,各自跟在后面,问准备做什么,像两拨随时准备打架的火并狂徒,反倒让谢迈凛和隋良野摸不着头脑,互相一看,难道他们俩看起来就这么水火不容? 那边晏充又跑过来,说薛柳寄了信到。 谢迈凛站在旁边一听,吹了声口哨,“这才走多长时间,信就到了,就是新婚的老婆也没这样催的。” 韦氏兄弟一齐瞥谢迈凛,又笑起来,转开脸。隋良野道该是有急事要说,便跟晏充回了馆内,谢迈凛便带着剩下的人走。 小梅也跟着,问道:“你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打水漂。” “那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韦诫道:“大人有大人的玩法,你来不来?” 小梅说去去,就跟着一起往河边走。 第36章 这会儿谢迈凛想起来,问韦训韦诫:“你们俩刚才笑什么?” 韦训不答话,韦诫道:“笑你又犯兴了。” 小梅插话道:“犯什么兴?” 韦诫对小梅嘀嘀咕咕道:“喜欢抢别人东西。” 谢迈凛道:“韦训,踢他一脚。” 走在后面的韦训抬脚踹韦诫的屁股,韦诫嘻嘻哈哈地挨一脚,跟在了谢迈凛后面。 又两三日未行,各自寻法打发时间,谢迈凛的人跟着小厮看戏逛集很快就腻了,没几天就钻进了烟柳巷喝花酒。 小梅知道了便向晏充抱怨,说来说去看着他们斯斯文文,正人君子,其实不过说到底就还是想那出儿。他说得倒也没错,晏充就闷闷点头,小梅又道自己就绝不去,见不得苦命人,不像那群淫徒,没心没肺,对吧晏充。晏充附和点头。 这夜月上柳梢头,谢迈凛和几人吃了饭出来醒酒,韦训和曹维元要出来跟着,被谢迈凛打发回去了。他沿着宽街转窄巷走,一阶阶踏在石板路,月光下路两侧的石板长着青苔,往前便是小山河谷。 出了窄巷,屋舍零落,一道宽河从此地流经,月明星稀,晚来无风,波光静流,河后树木郁郁葱葱,河这岸两三小树影影绰绰。 他走近河边,随近捡起石子,对着水面甩去,石子在水面跳跃,鼓起两圈涟漪,惊起一簇鱼群。 他猛地转头,“谁?” 隋良野站在树边,抱着手臂。 “跟踪我?” “站了很久了,你从我身边过。” 谢迈凛耸耸肩,“喝多了。”说着扔过来一颗石子。隋良野接住,走上前来,看了看手中圆润的石子,手腕一动,小石头出去,咚一声砸沉在水中,隋良野稍显讶异地皱皱眉,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谢迈凛倒是笑得很开心。 “说明你童年不怎么玩耍啊。”谢迈凛捡了块扁平的石片,在手里一抛一接,“这样吧,谁打得多,谁来提问,另一个必须答。刚才的我先问,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 隋良野端正地答:“练武。” “你读书吗?” 隋良野扬扬下巴,示意他扔,谢迈凛随手一甩,这次石子跳了三次。隋良野学他,挑了个扁平的,也学着向外动手腕甩,这次仍旧是沉了下去,他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沉了沉。 谢迈凛看着隋良野的脸,笑道:“你还挺争强好胜的。” 隋良野平平道:“练武是学杀人技,不能不力争鳌头。你问吧。” “问什么好呢?”谢迈凛歪歪脖子,“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是谁?” 隋良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谢迈凛改口:“或者女人,我跟你不熟,不知道你前面怎么个过法。” 隋良野道:“我师父。” 这下轮到谢迈凛吃惊了,心道他还真答啊,随便说个什么王三李四有什么的,又觉得隋良野这人真是有意思,常在该长袖善舞、巧言令色之处诚恳,竟能坐上老板的位置,不会平日接客都是拿刀逼人下次还来的吧。 正想着,隋良野催他,“该你了。” 谢迈凛又随手一扔,这次扔得不好,扔跳了两次。 这边隋良野道:“该我了。”原来手里早已挑好了一块石片,话落手起,一片石子在水面上轻巧地跳了四五下,差点没飞到对岸去,谢迈凛转脸看,正巧对上隋良野朝他掀起眼,向来不近人情的脸多少有些少年人的得意绯红,月色映照水光潋滟。 于是谢迈凛笑笑,摊摊手,“好。那你问吧。” 隋良野本没有想到什么要问,看着谢迈凛平淡地望河面,面上照旧一副游戏人间的混不吝样,倒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便直接说了。 “你晚上睡得怎么样?” 谢迈凛转头看,“还行吧,入睡快,中间也不醒,挺好的。怎么了?” 隋良野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过你杀那么多人,能睡这么好也是本事。” 要是一般人这么说,谢迈凛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这是隋良野,他甚至都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笑了笑。 隋良野倒确有这个念头,倘若一个人尸骨堆里滚出来,八字沾腥,就算不似凶神恶煞般杀气腾腾,也不该像谢迈凛这样,一身“本人光风霁月,本人文雅风流”的做派,坦坦荡荡,实在是个怪人。 怪人吹风赏月,顺口念了几句诗,风度翩翩,看隋良野脖颈在外露,说道晚来风急,回去吧。然后顺手牵他的四指,说手都凉了,又放开,保持半步距离,一前一后,离了河岸,走回小巷。 路上隋良野道:“明日便去济南府吧。” 谢迈凛收回看远处的目光,不甚在意,“便去吧。” 第23章 佛面挝-3 ========================= 于是也没有等济南府差人来接,他们次日便准备上路。临行前,知府县令衙役都来了,许多人围在他们的马边,又是说自己照顾不周,又是说自己有负上命,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好像现在隋良野一行人要是走了,就是陷他们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如果此时只有隋良野主仆三人,怕是确实难行,文官难躲这般缠,但谢迈凛在,这事倒是便捷许多。 他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凤水章便挥鞭子抽在了县官的身上,一鞭子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凤水章怒斥道:“小老倌少跟老子耍,老子识得你戴乌纱,这鞭子可认不得,闪开!” 这一出,众人四下互相看看,便退开了步让道,曹维元倒还客气两句,道了声谢,那边谢迈凛早已拍马疾驰,其他人也一并跟上,扬长而去。 就像在德州一样,头两天还是没见着人,通传的去了两遭也没下文,说是山东巡抚石茂生到淄博视察去了,过七八天才回来,正巧按豫冀巡抚的脚力,也差不多那时候到,自然也方便。 隋良野知道眼下石茂生确实不在济南,推测石茂生也想特意避一避,否则单独个儿跟隋良野见面,万一蹭上了青玉观的事,实在是不好办。 但隋良野要想早做打算,总要先试试深浅,总见不到人可不是好事。 眼下也确实无法。 谢迈凛他们当然不急,隔岸观火乐得清闲,走街串巷四处探玩。但谢迈凛的逍遥日子没过长,因为隋良野无事可做,干脆要盯着他练功,什么吐息归纳走一圈后,给他找了块薄木板,叫他对着戳。 谢迈凛一看就不乐意干,“练得冒进了,我这修炼还运不到指尖。我拿石子扔吧。” “扔吧。” 谢迈凛拿出打水漂的功夫扔到木板上,听到一阵轻响,又弹了回来。 “就这么练,先练三个时辰。” “多少?” 隋良野找了个椅子,拂拂衣摆坐下来,点头,“练吧。” 谢迈凛无奈何只能去扔石子,他最想的是不劳而获,不下功夫却练成,早知道在门路功夫里挑了个这么难学的,当初不如不开口,他自认对他而言,奋发图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之计就是应当找点闲散事,少想多睡寻快活。 罢了,权当消磨时间。 傍晚隋良野跟小梅上街去了,谢迈凛吃过饭闲来无事,又不想去喝酒,想起一整天扔的石子,这会儿回忆起来,石子叮叮咚咚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居然很有趣味,那声音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轻,他越想越手痒,便起身又回到僻静地,继续扔那块木板。 不消一会儿,他的这颗石子甩出去,声势如风,轻利跃出,一下穿破了薄木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道还是年轻时候肯吃苦,底子好,换旁人可不能像他一般进步神速,聪颖机智。 他又朝树上扔,瞄得准时——十中有一,能穿断一截树枝。 这便叫他越练越舒坦,手里几颗石子见什么都想砸一砸,他沿着后院走,没什么有趣味的,却看见行馆外有片竹林,郁郁葱葱,林随风动,地上影摇晃,风穿沙沙作响。月色皎洁,照出一条小径,他踏上去向里走。 行至林中央,见一六角小亭,白柱立红檐飞,素净质朴,亭中一张圆桌,两座石凳,隋良野坐于东座,低头看桌面,端一杯酒,桌面还放一小壶,铜盏点香烛,火焰随风动,时明灭,风过便又立起,照出隋良野白皙的侧脸,隋良野手背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安安静静,耳坠红宝石轻摇,只见眼睫扇动,鼻尖一点烛火红光跃。 谢迈凛两指夹住石子,手腕一动甩出去,石子擦着杯口飞过。 隋良野转过脸,“没中还是没瞄准?” 谢迈凛走上来,在另一张石凳坐下,这时才发现桌面原来是石刻的象棋盘,他道:“就一个杯子?” 隋良野把杯子放下,稍稍转动口,竟从一个分开出两个,那个大一点的,递给谢迈凛,“来者是客。” 谢迈凛笑笑,自己倒酒,“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我喝酒也是第二遭,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是熟人了。” 第37章 隋良野抬眼瞧他,“你不同我作对,便是我幸事了。” 谢迈凛喝了一口酒,酒味甘甜,入口半刻才烧起来,怕是酒劲不小,“那咱们就各让几步,不必要非压一头。这酒哪来的?” “下午在街上沽的,招牌说是万里挑一,尝起来也确实厉害。” “隋老板酒量怎么样?” “不大好,饮不惯,不过二两,到现在也没喝多少。” 谢迈凛环视四周风动松林,又道:“良辰美景,雨丝风片,就差些竹弦雅曲做点缀,配酒托景,隋老板独站花魁顶,文艺皆通,不如我去找琴寻箫,请老板赏个光。” “我不会。” “推脱。” 隋良野瞧着显头晕,似乎喝了两杯有些上脸,双颊泛红,眼皮沉沉,听到此处笑了笑,“早年习武,后来阴差阳错,跌跌撞撞,好多年一下子过去,身无长技。后来虽然不做此事讨口,想来也只是时运有际,躲了几遭罢了。” 谢迈凛便故意给喝多的隋良野往酒杯里继续倒,“其实我早看出来你是直快人。” “但你不是。”隋良野盯着他,看这副纨绔子弟的俊皮囊,一张胡言乱语的嘴。 “你这样说一句顶一句,我们很难亲近。”谢迈凛道,端起自己的杯跟他碰,然后一饮而尽,隋良野也捏起杯,仰头喝了。 红蜡烧去大半,脚底一摊烛泪,突地安静下来,火光闪烁一下,谢迈凛两臂交叠放在桌面,俯身前倾,看对面人眼神迷离,隋良野单手托腮,盯着烛火,歪着身子,也凑近桌面,两人隔着桌中央的火焰,还有小心翼翼穿过的风,一个看人,一个看烛,手下是楚河汉界。 谢迈凛开口,声音沉沉响在夜里,“其实要登花魁顶,不用会什么狗屁吹拉弹唱,有一样就好,这一样最紧要,你敢说你连这一样也不擅长吗?” 隋良野弯了下嘴角,风又压暗烛火,再亮起,他道:“就这一样,我最擅长,从口到身,从面到心。” 谢迈凛道:“你既然修炼成这样难得的体质,就算将来位极人臣,午夜梦回不还是想七八野勾当?” 隋良野垂下眼,连着额前碎发一起坠,遮住半边净面,忽然叹息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谢迈凛一怔。 “你口齿伶俐,就赢过我这样的人,算什么英雄。”语气稍显怨情,音调转了转又捺下去,句尾又挑上去,字词平铺直叙,却有别样难言明之意味。“我愿跟你换一日生活,你却不愿来换我。” 谢迈凛当即警惕起来,从不见隋良野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如此态度,当下左右看看,还以为有什么埋伏。 但仍是仅有风动林声萧萧,明月疏朗,天地空空,两人对坐。 半刻,谢迈凛叹口气,“好好好,我错了。”谢迈凛心道自己不趁人之危,便伸手去拿他的酒杯,“酒是色媒人,你喝多了。” 他朝前去,隋良野却按住酒杯,抬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迈凛被这双眼睛一看,登时心中一悸,直望进秋水流转,星月倒映,隋良野却先躲一下眼神,垂下眼睛,又脖颈一扭,转过头,这一甩,摇晃的耳坠轻轻击在谢迈凛的鼻尖,谢迈凛顿了顿,便向前些,鼻尖蹭了下那颗红艳艳的宝石,碰略过隋良野发烫的耳垂,珠坠摇晃,似乎拽痛了耳垂,后见隋良野的身体便从衣领口泛出红,爬到白净的脖子上又攀上面皮。 谢迈凛坐回去,喝完杯里的酒,然后站起身,“我要回去了,我出来扔石子的。你呢,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仍旧不转头,“我要再坐会儿。” “好。”谢迈凛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然后一路走出竹林。 等人走得不见了,隋良野才转回头,也无羞赫也无痴醉,目光清明,看了眼谢迈凛的方向,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来,放到对面“卒”的前方,如同逼去一步棋。 半晌,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耳边的珠坠。 正愣神,小梅跑将上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圆凳上,隋良野缓过神,放开手。 “吓死我了,他一转头,我还以为要发现我了。”小梅用谢迈凛的酒杯喝酒,“他这种老手,不会……老板你怎么还脸红,他都走了。” 第24章 佛面挝-4 ========================= 次日谢迈凛起了床,天光大亮,他又心情不错,韦训伺候他洗漱完,还问了句有什么高兴事,谢迈凛道你没情调,说了你也不懂。 二人插科打诨地下了楼,看见凤曹二人正在听韦诫说话,便过去一齐听,五人围着桌坐下,要了茶和饭食,韦诫憋话憋得脸都红了,等不相干人走远了,才终于能开口,字像刚豆一样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今早天不亮我就见晏充那小子鬼鬼祟祟地溜回来,行踪可疑,我就叫住他盘问,他撒谎也是没本领,非说去外面逛逛。我瞧他夜行打扮,又见他腰间带了兵器袋,就觉得他是闯空门去了。到底他没顶住我诈,说漏了嘴,他把一封信放到了公堂牌匾后,粘吊一根线,另一头用冰压着,我一听就惊了,押这小子带我去看。公堂门外都已经站了许多差人,我唐突进不得。按那小子的说法,或者巳时前后,那封信就会掉下来;再不济,等公堂上坐了大人,这滴滴答答落水,也必然要招人去看啊。那小子说这信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公子你知道。公子,是什么?很重要吗?” 几人听完一并去看谢迈凛。 谢迈凛慢悠悠地倒茶,笑了笑:“哦,我说这段时间这么和煦,原来降龙十八掌改成情意绵绵掌了。” 曹维元看出谢迈凛需要拿回这封信,便道:“隋良野是想让我们去替他闹公堂吗?” “‘闹’倒也不至于,我看他意思是要我们去一趟,我们顺手取信,山东地界的人知道我去拜访,也会给面子来见一见。”谢迈凛道。 凤水章道:“可晏充的话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他这样倒也难为我。”谢迈凛指指上桌的菜,“先吃饭吧。” 几人动起筷子。 韦训道:“隋良野真是欠教训。” 韦诫道:“我看你昨晚上回来还挺高兴的,以为你们把酒言欢,成兄弟了。” 谢迈凛叹气,“是啊,我本来还在想,隋良野一不会曲,二不会舞,怎么就能在那地方出头。亏我还真以为他走投无路,一身武艺落污池,青莲白花无奈辣手摧,原来这么会装腔作势,一会做红尘知己,一会又楚楚可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男孩,被人骗了。” 其他人手中筷子一顿,齐齐转头看他,又默默转开,不发一言。 只有韦诫埋头吃饭,没看场面,听完呛一口,哈哈大笑,“你这是老马失……”他抬起头看众人,话头戛然而止,安静地敛去笑,低头夹菜。 曹维元问:“现在怎么办?我们帮他一把?” 谢迈凛道:“举手之劳没什么,他既然要卖弄软弱做可怜人,我就顺水推舟,怜香惜玉吧。曹维元你找晏充和那个谁,叫什么来着,一起去公堂,随便寻个由头把他们告了,折腾一会儿。其他人跟我去息兰寺转转,我听说那里的香火旺,闲来无事去烧两柱香。” 曹维元点头,“好。” “既然隋良野想跟我和平相处,那针锋相对的事就你们去做吧。”谢迈凛放下筷子,“我跟隋良野,照这个意思,再亲近亲近就是兄弟了。” 凤水章道:“那又何必,我看他姿色倒好,干脆搞到一处快活些。” 韦训赞同道:“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随心耍耍算了,总不能真陪着他当官吧,他算老几。”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谢迈凛摊摊手,“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曹维元道:“送他上路不是难事,他威胁人的手法也太天真了。” 韦诫插口道:“对对,所以他就来色诱,可千万别上当。” 众人一起看向他,韦诫一愣,又闭上嘴低头吃饭。 谢迈凛一行人走走逛逛,到了息兰寺,门前香火鼎盛,沿街摆满轿子,寺外卖花的也是多,男男女女相偕而来,当真是热闹。 他们进了寺门,方知烧香也要挨个来,但见长长一条人龙,蜿蜒而去,他们不过刚在队尾站定,正想着要不要留,后面的人便已经接上了队。比起人人手里捧花托符,扎香带火,这几人两手空空,站在其中格格不入。不过也不消他们做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上来给他们卖花卖香,和尚们拖着功德箱也在队尾晃,收些代为拜佛求事的诚意金。 既然来了,也不好什么不献,于是一人买束花,香也添一把。 队伍太长,他们慢慢在中间移动。 眼看着前面还剩一位老太带着小孩儿磕头,就听见大门一阵吵,他们转头看,是韦诫跑了过来。 来到跟前站定,挤挤眼睛,“闹起来了。” 第38章 凤水章问:“收押了?” “收了。叫明天去。” 谢迈凛道:“那等明天大人们都到了再说吧。” *** 次日早上,隋良野下楼的时候,差人已经候了半天,上前递话道上午巳时一刻公堂开审,中丞及知府堂前一并相见。等谢迈凛下来,又原样递一遍话,恭恭敬敬辞别二位,正要走,谢迈凛叫住他,又吩咐韦训,后者上前赏了银子。 谢迈凛转头轻声问凤水章:“信呢?” “拿回来了。” 他点头,看对面桌子,隋良野独自坐着,正在等茶。 小二热好了茶,拎起来还没走,谢迈凛过来接,走向隋良野,把茶送到桌,又坐下。 “你昨晚没休息好?” 隋良野抬手按了按眉头。 “懒起画蛾眉,别有一番意趣。那个谁,应该是跟着服侍你的,丢下主子去惹事,倒是没长性。喝口茶吧。”谢迈凛提茶给他倒。 隋良野道了声谢,又问:“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昨天我去寺庙烧香,路上听说打起来了,到了公堂,曹维元闹起来,把你我搬出充势,唬得当班的差人一愣一愣,打不能打、审不能审,只得先收押,又快马加鞭去外面报,巡抚知府一干人连夜赶了回来,定上午开审。”谢迈凛喝了口茶,“还是你仆从教导好啊,晏充和另一个,一句不提你。” 隋良野抬眼看他,却不言语。 韦训过来,“马备好了。” 几人来到府衙前,知县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候,迎了几位,以隋良野为大,依次行进庭中,见过知县,入堂见省府参议、市知府等均列席,相应一一拜会,通报姓名,论次序坐了。凤水章一行人留置门外。 参政道:“各位大人,昨日知县差人来报,说因闹事于县衙门口擒获三人,扭将进来后仍行事不端,多番劝教不改,着令判二十大板。正要行罚,曹维元叫止,自报身家,称自己乃朝廷提督特使隋良野大人相识,又是原大将军家仆,要想动刑需问过二位大人。知县见他仪表堂堂,文人模样,不像行骗之人,另外两人一开始倒不言语,说得急了又和曹争辩起来,一时弄乱。知县决断不能,又见事关重大,特来通传我等。知府大人于近处走访民情,听闻此事便加急而回,又特请隋大人、谢公子前来相参,将此事丁卯分辨清楚,两位见得可好?” 隋良野道:“但听大人所言。” 谢迈凛点头。 知县本想谦让参议、知府上座,但二位谦让推脱一番,又让他坐了上去。 带上曹维元及晏充、小梅。曹维元面无所改,镇定自若,上来前朝谢迈凛看了一眼;晏充虽则紧张,但也咬紧牙口,皱着眉头,绷着面皮,站定不动,只顾看地;小梅慌里慌张,小心翼翼张望,一眼看见隋良野,眼眶当即红起来。 师爷又将此三人昨日如何无理取闹、如何闹乱公堂、还说“但见男子飞檐走壁、拳脚功夫、甩扇飞凳,一片喧哗”,正说到此处,晏充便不忿道:“他!他先动手!动手的!我、我还、我还奇怪呢!” 知县一拍惊堂木,其他官员倒是一惊纷纷朝知县看,知县把要呵斥晏充的话咽下去,把惊堂木推得远了些,又对师爷道:“你接着说。” 师爷继续把三人昨日之事讲下去,一场闹戏里有人打有人哭,有人上房揭瓦有人踹判桌,乱七之八糟。参议喝茶,瞥一眼谢迈凛和隋良野,这二人无半分愧色。 “好了。”知府见师爷说得差不多,也就略过不必再提了,转问隋大人和谢迈凛,此三人说言是否为真,当真是侍从家仆。 二人便认下。 知府又道无怪乎失分寸,应是性情中人豪杰事,青年才俊快意恩仇。 隋良野一听便知,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便去看参议,盘算着这台阶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那边谢迈凛听完知府的话,只看向隋良野,“我这边就听隋大人的。” 接吧,初来乍到,三省长官都没见齐就先欠了个人情,落了个口实;不接,清水无鱼,明知整顿之事没有地方配合不行,先落个不合流的印象。 参议喝完茶,慢慢盖上杯盖,也转头看隋良野。 隋良野便道:“无知小辈闯下这等祸,有大人们担待是他们的福气,但凭知县大人按例判罚,管教这些没见识的小辈。” 知县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斟酌片刻,“尔等三人口角相争、喧哗市野,依法循例应各领二十大板,念三人乃初犯,均是读书人,又已于衙门看管一夜,已知罪错。着令归家自教,修身养性,切勿因小失大,枉读圣贤书,辜负家主恩德。” 三人跪拜。 事毕,参议特来前问,与隋良野相交。 经此事,省府参议与隋良野交往几日,向上汇报后,引隋良野拜会了山东巡抚石茂生。 第25章 佛面挝-5 ========================= 山东巡抚石茂生这两日倒是天天和隋良野相见。 隋良野是个不备礼不见面的人,这天带了条檀珠串,光泽柔亮,石茂生平生就爱玩这个,打眼一看就站起来招呼人端碟来接,凑上去仔细看。隋良野告诉他这是四川佛宗开过光的,石茂生看到顶珠上确有一金印。 石茂生三推不过便收下,让人上龙井,请隋良野坐了。三言两语聊开去,虽然长隋七八岁,却也聊得来。两人互相问问历任职位,隋良野听出石茂生十二岁做秀才,却到而立之年才出来做官,就知他有二十年不顺,石茂生一听便懂隋良野的官来路不明。 隋良野道:“石大人二十年修身养性,正是厚积薄发,比肩运走好,便一帆风顺。” 石茂生一听来了兴趣。 原来这石茂生自幼便机敏过人,十岁颂文章作诗词不在话下,十二岁便做了秀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前途一片大好,但到了下一关,却怎么也过不去,硬是二十年后才中举,亏得是家底丰厚,也算是读书出了头。年轻气盛,韶华明亮之际难遇天恩,挫折一番下来人性子倒没怎么磨平,反而更是骄矜,原地转圈转多了,也比旁人要迷信。 “哦?隋大人也通命理?” “自幼随家中长辈学,知人落地后立命,十年一大运,自有起伏波澜。” 石茂生道:“之前有高人算,说命里有劫数,遭前世牵连,要积德化怨才能渡厄,只不过这积德化怨,一做就是二十年。” “梅花香自苦寒来,算命倒不如算运,命定运流,得失也就一口气。” 石茂生看看他,笑笑,“石某不才不德,忝任朝廷官员,已经是得蒙运照了,不敢贪求。” 隋良野点头,颇有深意地弯弯嘴角,“石大人此言差矣,我看石大人不会止步于此,福报还没有来到。” 石茂生端茶凑到嘴边喝,又瞥了一眼隋良野。 隋良野常去,便与石茂生亲近了许多,石府食酒俱全,尽日招待,不在话下。 这夜饮酒至酉时,石茂生派马车送隋良野和小梅回行馆。到地落停,隋良野下车赏了钱,才拱手送别。 两人边走进来,小梅边盘算,“老板,当官真是太花钱了,你这才拜那个石大人几天啊,上下都要打点,要不是以前攒了点家当,现今真是连官都做不了。” 隋良野道:“说到这个,只怕要薛柳送些钱来。” 小梅应了,又叹气,“皇上给的俸禄也没几个钱,怎么咱们出来给朝廷办事,还得倒贴钱呢。”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 “那咱们要是不当这个官,不也挺逍遥的吗,我……” 隋良野看他一眼,小梅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咱们在春风馆过得挺好的啊,现在都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听薛柳说不像那会儿您没来的时候。” 隋良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吧。” 过了院,隋良野听见堂后单房里有嘈杂的声音,还隐约听见有人在争辩,便过去看看。推门一瞧,一整个单房热热闹闹,正在开赌盘,晏充坐在赌桌边,旁边凤水章正在教他摸牌算点,一群人吵吵着围一圈,谢迈凛和曹维元在两张桌以外坐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小二穿梭其中,给各位添酒。 韦训先发现他,其他人也抬起头,曹维元问道:“隋大人好,这一天也没见您,用过晚饭了吗?一起吃点?” “用过了,多谢。” 谢迈凛问:“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要办。”他拱拱手,“不打扰了。” 说罢出了房间,关上门。 没走几步,听见门又一开一合,转过头,是谢迈凛走了出来。 “这只是熟人凑一起玩一玩,不是私自聚赌啊。”谢迈凛嘻嘻笑,“隋大人可千万别告发。” “小赌怡情,我明白。” “你去石茂生府上了吗?” 隋良野转过头,“猜出来的?” 第39章 谢迈凛道:“头回见石茂生,他身上就有很重的香雪兰味道,推想他家里一定栽种许多,又摘取淬香施与身,才步步生香。今天你身上倒也染了不少。” 隋良野看着谢迈凛微笑的脸,想了想道:“我只是在石大人府上略坐了下。” “我也没说别的啊。”谢迈凛笑着朝前走,“来,我们找个地方也略坐下。” 隋良野道:“二楼还有书房,我们上去借用。” “那多没意思。”谢迈凛伸手拉隋良野的衣袖,“我们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坐在树下两块大石头下,面前一摊浅池里青蛙叫,身边泥地坑坑洼洼,垒起三四小土堆。 隋良野沉默片刻,扭头看谢迈凛,“这就是有山有水?” 谢迈凛笑道:“就差花了,就种香雪兰吧。” 说着把拎出来的酒拿出来,酒壶上扣着母子杯,拿下来分给隋良野,“韦诫说,江湖人聚义都是一壶酒两人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很豪迈。” 隋良野道:“假如你我年轻十岁,相遇说不定也是投机。” “你当风流少侠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吗?” 隋良野回想道:“过去的事好多记不清了。”他饮毕一杯酒,“从小时候就很多事等着去办,没有闲的时候。” “要办的事是什么,杀人吗?” “也有。你呢?” 谢迈凛又给他倒酒,“我小时候也有很多人指望我,也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办,我通通不要办,我只做一件事。”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骄纵的脸,“我说过,你命好,不受人牵累也是好运的一部分。” “你还是逼自己太紧了,好多事就算不做,又能怎么样呢。你太辛苦啦。”谢迈凛托着脸向上看他,“你现在这个性子要都是磨过许多年的,那我可不敢见十多年前的你,那不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冷面阎罗?” 隋良野不言语。 “阎罗,我有东西要给你。”谢迈凛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隋良野仔细一看,就是他让晏充放在公堂匾后的那封。 隋良野心知利用谢迈凛的计策已经败露,只佯装喝酒,不分心思去看,料想谢迈凛该是要来发难于他。 谢迈凛递给他,“给。” 隋良野端着酒杯,转头看,一时不明,没有伸手。 “我想了想,那日你想我去公堂拿,我也不是不能去,只不过我现在虽然无爵无衔,但毕竟曾做天下大将军,全国各地都打过仗,军队改制也是我推的,即便到了现在,去和封疆大吏会面,也是万万不合适的。我实已功高盖主,留给我的出路不多,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为了家族,也该小心行事。所以济南府的堂我不能闯。但你要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按我的做法你也得偿所愿,只不过委屈了你的随从,算不得帮了你忙,害你担心。那么这封信还给你,就当弥补。” 隋良野愣着,好半天没有理解,一度以为这是某种玩笑或陷阱,否则为什么有人要来哄自己。 但谢迈凛只是递来信,隋良野还是头一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打量谢迈凛,他发现谢迈凛按面相来讲,相当阴沉狠肃,美中带邪的脸,只是平日嘻嘻哈哈惯了,不见锐利锋芒。此时谢迈凛认真地看着他,笑得很坦诚,怜香惜玉,笑眼弯弯,前来迁就哄慰。 隋良野还是不接。 谢迈凛笑笑,站起身,走近他,蹲下来把信轻轻放在他脚边,仰起头看他,“那我就先回去了,隋大人。你不胜酒力,天色也晚了,早些休息。” 说罢站起身离开。 许久,隋良野才捡起这封信,对着月光看了看,又转头望望谢迈凛的背影。 隋良野同石茂生越发相熟,石茂生便请隋良野到府上小住几日,隋带着两个随从在石府住了三日,就听闻河南巡抚柯轶光、河北巡抚江桐陆续到了济南地界,几方协定于十五日会面。 十四日晚,石茂生在客房备下了酒,等了一刻,柯轶光才到。 石茂生拱手出门迎,“示唐兄,有失远迎,别来无恙啊。” 柯轶光拉下他的手大笑,“芙双兄就不要跟我客气了,这不,我这边忙着筹款的事,耽搁了一两天,你可千万别见怪。” 两人携手进了房间,石茂生吩咐人热酒上菜。 “筹什么款?贵州大水?” “是啊。”柯轶光闻了闻酒,“这是窖藏酒?我这两天喉咙不舒服,芙双兄方便的话,给我些蜂蜜水就好,酒我不敢喝。” 石茂生便抬手叫人来换,“好好,没问题,来人,换酒。” “我们也没筹多少钱,打算收成以后捐粮,你们呢?” 石茂生摇头,“皇上没有问到我,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账了,这两天看看前几个月盈余,有的话就意思一下。” “哎呀,你要说起来,”柯轶光接过随从递来的洗净筷子,“皇上也是不容易,这大事小事堆一起,难免焦头烂额。” “赈灾的钱朝廷出不起,这不,就到各地掏口袋,你我这种地方哪有那么多,要掏就陶岭南江浙啊。” 柯轶光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听说国库里的钱,只能拿出这个数。” 石茂生跟柯轶光碰了下杯道:“各安天命吧,这是气数,我们也急不着。” 柯轶光看看他,笑着脸开口问:“说到气数,我听说你让隋良野住进你府上了,怎么,这就成自己人了?” 石茂生尴尬地笑笑:“学习学习,你我是同榜的秀才,又是同科,念的都是圣贤书,那些什么《三会通命》《滴天髓》学起来文理不通,得要人教一教,哈哈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隋良野再怎么说,也不是正经读书人出身,不知道以前在做什么。” 石茂生给柯轶光添茶水,“是,不过我想朝廷用人,总还是有深意。听说最后是樊景宁樊大人保荐的。当然了,我也请人查了查,这人在江湖上打探消息也是一把好手,示唐兄许是听说过他们,交司的巫抑藤。” “交司?是不是早些年的军情贩子?在北方很有名。” “就是他们,出了很多细作,谢迈凛四处打仗的时候,也跟他们交往甚多,不过在谢迈凛软禁期间,这类机构也都零落了,尤其是北方的交司和南方的山风盟,受了好一番鞭挞。这个巫抑藤就是子承父业。看这江湖整顿的风向,怕是所有帮派都要给自己寻个官府的靠山了,不管是地方的,还是阳都的。” 柯轶光又问:“这个隋良野什么路数?” “是个聪明人,为人正经,长得好,话不多,不怎么奉迎,不像是个轻浮放纵的人。总得来说,看起来像是个靠得住的人。” “芙双兄,其实我昨天进城的时候见过他,他在城楼茶馆喝酒,我从路边看,远远打了个照面,我也是经过了才听身边人说起那是隋良野。我觉得他这个人……”柯轶光顿住了话头,皱起眉,想到昨天打马经过,隋良野端杯正在饮酒,听到声响掀起眼皮看他,黄昏时刻,隋良野歪在桌面,宽领口,挽发松,略有醺醺意,肤如凝脂,醉眼朦胧,一点点抬起,柯轶光无论如何不觉得任何“正经人”有这样风情,真是怪哉。 石茂生问:“他这个人怎么?” 柯轶光谨慎道:“还是不深交为好。” 石茂生点头,“示唐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起来,江桐江大人我还没有见到,你已经见过了?” “前日上午来过一趟,这两日好像去芙蓉厅了,听说白天去,晚上也去。” 柯轶光看看他,了然笑笑,“喔,懂了。对了,那个谢迈凛呢?” “打过照面,没交集。我不见他,他也不见我。” “不见是好事,就怕他想见你,你又不能顶撞他。” 石茂生摇头叹气,跟柯轶光碰杯,“有时候光自己小心都不够,回头你也听隋良野跟你算算?” “别了,我还是先等等吧,大事再算,大事再算。” 两人说着,饮尽杯中酒。 第26章 佛面挝-6 ========================= 十五日,三省长官同隋良野在武林堂办事府会面。 议事前四人还在武林堂周围散步走了走,石茂生给其他人介绍道:“这堂子是为了青大人修建的,将原来的泰厢祠修改一番,各位看,前庭栽种了好些新树。山东武林各派对青大人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听说青大人喜欢银杏,还特地辟出一块地,这地方依山傍水,竹林掩映,鸟语花香,其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可惜,可惜啊。” 前后景致赏了一番,移步至武林堂正中,列席已定,四人就坐,各自随从跟在身后。坐定后,隋良野见其他大人身边只站了一个随从,便让晏充下去了。 石茂生开宗明义,介绍几方后就表面了态度:大力支持朝廷新政,全力支持隋大人办理公务,不知隋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40章 隋良野便说了三点。一是他打算随后时间见见山东境内各大中小武林流派;二是准备展开一系列新策的宣讲,欢迎各武林门派和普通民众来听,三是入住武林堂。 石茂生听完便问:“入住武林堂、开办宣讲这些都没有问题,不过隋大人的‘整顿’最后要达到一个什么效果,具体落地到什么程度?” 隋良野道:“先前青玉观大人到山东后也提出了四大条,诸位大人都知道,我是接青玉观的班,也只能在青大人的大方向上进行调整。” 江桐道:“隋大人,原来青大人提出的‘四大条’还没有全面推广,我和柯大人还没有听过。” 隋良野对小梅道:“你念一下。” 小梅应声,站前一步,从身上拿出纸轴,展开朗声念道:“其一,解散三省武派,在册派系子弟回归原籍,非在册派系子弟原地入籍,无籍且不入籍者充役;其二,武派资产、费用、人员由武林堂统筹监管,各人员解散、遣散费按实际在派时长发放,每人每年十两,原则上每人不超过五十两,每派不超过五千两;其三,武派所有兵器、图谱等非银钱资物,一律入库保管,个人所持兵器除毒物、暗器的,保有超五年以上的,如有继续持有意愿,可经武林堂评估价值后出金赎买,购买者需登记在册,个人所持兵器不超过三件,具体以兵器图谱为准、为限、为参考。其四,幼童及老年等不能自理等派系子弟,如入公学,其学务劳费由武林堂统筹负责,老者入住圈老所,相关费用由武林堂统筹解决。以上。” 念毕,众人一阵沉默。 隋良野扫视一圈。 柯轶光笑笑:“我记得当时青大人提出这四大条,其中有一些还没有得到皇上的同意。” 隋良野点头,“不错,皇上担心如果统筹资金不够,出费太多,造成朝廷负担;此外,皇上认为对老弱病残的关照不应全落到公立设所的肩上,负担沉重。” 石茂生问:“这个解散武派,是不论大小一律解散吗?” “青大人是这个意思。” 江桐道:“隋大人,我这个人比较直,就实话实说,这样的政策推不下去,解散、收钱、收兵器,我看这个意思不动军怕是办不到了。调军,你有这个权限吗?你要照这样搞啊,我看是搞不下去的。” 隋良野坦诚点头:“是。” 三位大人互相看看,原来这个隋良野倒也明白。 “其实这里面许多事要想办成,与其说是我们麻烦,不如说其实是在麻烦各位大人,这个我懂。”隋良野道,“所以我打算慢慢来。” 柯轶光笑道:“隋大人哪里话,什么麻烦不麻烦,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尽心尽力。” 隋良野了然地看看三人,只道:“我这里对‘四大条’做了下改进,小梅。” 小梅上前将隋良野桌面的几本小册分发给各位大人。 “这一切,我打算纳入一个新主体下办,成立‘弘臣武盟’,具体的人员、事宜,来往去留以及最后的安置,都将在武盟名下来办。” 江桐道:“‘武林堂’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武林堂是临时性的办事机构,后期的管理机构,不具备容纳武林的基础,武盟是朝廷背景的江湖门派。” 柯轶光对江桐道:“江大人,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全三省的武林散了,只要一个弘臣武盟就够了。” 江桐恍然大悟,笑起来,哦,原来关门好打狗。 “不过有件事我们确实想跟你确认清楚,”石茂生问,“像少林寺这样的百年大派,也要解散吗?” 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道:“这也要看各大名门正派的价值和意义了。” *** 谢迈凛点穴刚学点皮毛,这两天又喜欢上了冲茶,曹维元在当地找了个有名的茶师傅,几人到了傍晚就在后院里桃花树下学,摆两张桌子,几把小椅,师傅拎的壶嘴口那么长,一边倒一边讲茶与茶不相同,东西南方说分明。谢迈凛托着下巴看,打断师傅道:“有没有枸杞,给我加点枸杞。” 其余几人就更是跑神的跑神,发呆的发呆,犯困的犯困。 隋良野走进来,看了看茶师傅,又瞧瞧几个没正形的人,请谢迈凛,“有事讲,借一步说话。” 谢迈凛抬起眼,摆摆手,几个人飞快跑走了,茶师傅留下茶具,也跟着离场。隋良野坐下来,谢迈凛把茶台擦擦,给他倒茶。 “看你心情大好啊。” 隋良野不觉得自己这张脸会有什么表情,“是吗。” “怎么,很顺利吗?” “算是吧,相当配合。” 谢迈凛笑笑,“最好一直都这么配合。” “我打算搬到武林堂的办事府去住,已经差人去打扫了,不几天就能收拾好,我想请你一起去住。” 谢迈凛倒好茶,把杯推给他,“门口摆两个石狮子也能镇宅,还要我去啊。” 隋良野喝口茶,面不改色道:“我算过了,你的八字跟那里的风水也合。” 谢迈凛哑口无言,这么个冷面阎罗怎么扯唬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我先说好,我们的日常开销原本是行馆包的,去了你那边,你可要负责。” “没问题。” 谢迈凛凑近道:“就咱们俩偷偷说,皇上给你的经费撑得住吗?” 隋良野站起来,“你放心,总不会亏待你。” 谢迈凛笑笑拱手,“多谢隋大人。” 要说办得也是不错,隋良野搬进武林堂办事府的时候还点了半晌的鞭炮,揭了新匾挂在府顶,来往数顶轿辇,有地方官吏的,也有几个大派系的,还有一些江湖上串风四处交游的,倒是相当热闹。 谢迈凛他们住在后院,没去前庭看,但江湖上的人还是特地来拜访,各自会了面。不来不知道,江湖新起之秀里谢迈凛他们倒是一个也认不得,问起来当年风流人物,原来也都各自发展参差。 倒是交司的巫抑藤还算听过名字,当年跟他老父亲交往甚笃,没见过这年轻一辈。 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此人年轻轻轻,脸廓锋利,眉目清秀,身量翩翩,一身青色,腰间插把折扇,手上一串蜜蜡金珠,笑意盈盈,来到先拜了拜。 谢迈凛请他坐下,聊了几句,提到认识巫抑藤之父,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巫抑藤道:“家父几年前便已去世,小弟自承家业以来,网罗了些旧友,也不图发扬光大,但求莫让老人心血流空。” 谢迈凛道:“也怪我,我那年出事留置北境后,听闻好些跟我有来往的江湖门派都多少受了些影响。” “这哪里能怪谢将军,我等江湖草莽能同谢将军一道报国,真是百世修来的福。” 曹维元在一旁给二人倒茶,又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巫公子。” “但讲无妨,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我知道武林各派大盛是从庆录二十七年民间反厦钨情绪高涨开始的,我们常在军营,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时各地大大小小的帮派雨后春笋,不过那时的门派散得很,怎么后来又出现了各大联盟、派系林立呢?” 巫抑藤道:“哦原来这个,咱们练武的有门有派不是稀罕事,各有所长,各有独技,本没有联合的必要。这便要说到顾长流了,这个人在武林大会里出尽风头,却也杀人太多,俗话道‘天下武功尽出中原’,那时中原聚集了天下最多的武林门派,最多的江湖英雄,但许多一流高手多死在他手里,人心惶惶,具体那时如何收的场我却也不清楚。后来逐渐就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不过他遗留的祸患倒是无穷,武林大会多么辉煌,但因为他的杀戮,似乎朝廷对江湖十分不满,武林大会逐渐衰败下去,而后才逐渐以地区、以派系,慢慢形成了许多联盟和组织,这可大有好处,它们跟官员关系好,有山头有人手,又出戏又出剧本,活动经费也足,大的帮派舒坦,小的也能跟着分杯羹,虽说没有比武大会了,但过得更好了。” 韦诫道:“看来你们武林兴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差。” 巫抑藤笑着点点头。 谢迈凛问:“你见过隋大人了?” “还没有,我想着应该先来拜见谢将军。” “不要叫我谢将军了,既然你还没有见过隋大人,我就不留你了,办正事要紧。” 巫抑藤起身道别,韦诫送他去前庭。 这韦诫引着巫抑藤来到堂前,正巧隋良野与一员外道别,巫抑藤远远一望,韦诫悄声对他道:“巫公子,你别看咱们隋大人身子骨薄,其实武艺高强。” 巫抑藤有些讶异,“是吗?冒昧一问,他与贵人您孰技高?” “在下不才,稍逊于他,但巫公子,”韦诫眼睛上下一扫,“你练的是白泥踏血,我看与他或不相上下。他练的路数我瞧不太出来。” 巫抑藤又看看隋良野,笑着拱手道:“隋大人是朝廷钦点大员,论文论武自然胜我百倍,我断然没有怀疑。” 第41章 韦诫也笑,“那我就送到这里,巫公子,回见。” “慢走不送。” 第27章 佛面挝-7 ========================= 万喆库在府衙后堂等了一个时辰,换了三盏茶,济南府知府大人方姗姗来迟,于是他这口茶刚进口,还没来得及咽,就赶紧起身行礼。 易埅连连摆手,说了声劳你久等,便请了坐下,侍女前来上茶。 “万掌门,真不好意思,州府事多,石大人这两日在忙,事情都落在我手上,处理得晚,刚刚又陪着大人们打掼牌,来迟了。” “易大人哪里话,您日理万机,还抽空见我,真是叨扰。” “别客气,别客气,干的就是这个为大家的差事。” 万喆库坐得端正,看易埅倒上第一杯茶,等他漱了口,喝了半盏,才开口:“易大人,其实小人来还是上次那件事,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一直没问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就来劳烦您了。” 易埅抬起眼,“哎?你说说。” “喔,是这样,我们明先派前几年在聊城买了个山头建分会馆,现在已经建起来了,徒弟也收了些。前些日子呢,官府来人通知,说要补交税款,粗粗算了一下,将近三千两,里面有好些税的来头我们搞不大明白,去聊城县衙那边也没问出个结果,只说要我们交。因为聊城那边只是个分馆,交税的头向来是我们总部交济南府地界的,所以也想问问,是不是这么个交法,还是说今年有变动?” 易埅咽下一口茶,放下茶杯,两手交握,“都交什么税。” “开的税纸倒是很长。其中有一个是山头过继税,不过这个税我们当时买地的时候是交过的,它名字就叫‘过继税’,现在总不能让我们再交一遍吧。” “万掌门,你看你这话说的,意思是这山头买了就是你的了?” “那不敢,不敢。” “对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买山头,本来也是有年限的,你用作开派,经营性,本来就是十年的光景,到时候了可不该交税了吗?” 万喆库低低眼又抬起来,“其实我们也专门研究过朝廷颁的条文,规定是说十年到期,到期后一般延续所有权,至于要不要再交一次‘过继税’,倒是没有具体规定的,于是各地有各地的章法,比如江苏,他们就不交。” 易埅笑起来,“还是江苏开派好啊。” “我自己是山东人,哪有跑到江苏混的道理。” 易埅语重心长道:“对咯,万掌门是土生土长的家里人,当然扎根本地,反哺本地,万掌门为家乡父老做的贡献,我们心里都有数。” “是是是,还有一道税我也想问问。” “你说。” 万喆库搓搓手,朝前靠靠,“当时明先派本来是要在济南开分馆,聊城那边说有优待,这个买山头开山创派招生都有优惠,州府来了好几趟,劝我们过去,比如说这个‘开门税’原本是年年四成五,聊城新县那里是二成五,还有其他一干主要税种,我们合计算了账,确实省不少钱就过去了。结果这两日又通知我们,说要补交,就说‘开门税’就要补交到四成五,这一笔算下来,也小百万两呢,易大人。” 易大人放下茶杯,摸摸胡子,“你跟县官说了吗?” “您也知道,收税一般不是县官亲自来,这几日不大容易见面,再说我们跟他没什么交情,当时也是看济南府州鼓励……嗐,这不是就想先来问问您。”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税纸一开送到你们那里也是封火漆印的,按理说也是打定的数。” 万喆库道:“易大人我也跟您交个实底,这几年明先派扩得太快,现金都拿出去抵兑了,手头确实是不宽裕,再说快到六月,好多半年账要给人结,这一来二去,着实有些困难啊。” 易埅叹口气道:“行,我明白,这样,‘过继税’这个事你拖一拖,估计能拖到年底交,‘开山优惠税’这个事既然打了火印,改是不好改,这样,你年中交的税款,递延到明年做减免,你补交的这个数,到时候我去找人办成明后年的二成五。你明白我意思吧?” “喔。”万喆库思考片刻,“但您看,总归还是六月前交一笔。” 易埅道:“那你肯定是要交一笔的,哎万掌门,这也不是就你一家,省内都这样,这两天抚台大人盘账数库,除了发俸,还要匀出一部分给云贵赈灾,这当口,你也能理解。” 万喆库也叹气,叹得颇有怨意。 易埅看他,“万掌门,但咱们话也不能这么说,就光说今年,你要是少娶那两房小妾,也能省下不少银两,排场大的,听说红烛点了两条街。” 万喆库面色尴尬,“呵……小人……” “令公子也是少年英才,才刚十七也娶了三个老婆,还送去了阳都子圣监念书,那可是好地方啊,将来我与令公子免不了同朝为官。” 万喆库喜笑颜开,拱手道:“小儿不敢当啊,不敢当,借易大人吉言,如有出头日,定当报易大人礼遇之恩。” 易埅拍拍他的手,“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哎,你送来这什么,黄金碧螺春?哎哎,我不能要,你拿回去,拿回去。” *** 看着火漆印,万喆库把这信函翻过去又翻回来,账房小心地在旁边等着,算盘上有个数,万喆库叹气,问:“就这么多了?” 账房点头,“税纸上没有实数,只是送核查通知,具体数要我们过去他口头说,但按他的意思,和您上午回来以后交代的法子,就是这个数。” “他会给你数?你这是主动交,不然他们不是在抢吗?”万喆库把算盘清零,“但你要不交,那你可就等着吧。” 说话间,万升从屋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倒茶喝水,咕咚咚咽下两碗,才看见两个人看着他。 万喆库对账房道:“你先出去吧。” 账房收拾了算盘和账册出门去了。 万升笑嘻嘻地坐近些,“怎么了大哥,还算这糊涂账呢?” “你不当家你都不知道难。”万喆库喝口茶,凉了,便放在桌面,万升拿起杯子走到绿植边,倒进盆里,又走回来给他倒新茶。 “你去哪儿了?” 万升把茶杯放到万喆库面前,“那个武林堂这段时间一直在开什么宣讲会,派人上门要所有武林门派都去听,我就过去了。” “又来。” “这跟青玉观那个还不太一样。” 万喆库哼笑,“照青玉观的法子,大家都不用活了。我就奇怪了,上面的人咋就每天想一出是一出,拍拍脑袋就做工。” “大哥你先听我说,我觉得他这个有点意思。”万升坐下来,“他提的这个叫‘一个组织,两层关系,三个管理,四条出路’。” “哼。” “一个组织就是弘臣联盟,所有武林门派按综合评比分为两大类,称为主派和散派,并入弘臣联盟,主派保留门派名称和基本组织,散派按人员统一编入弘臣联盟集中入册。两层关系就是区域设立弘臣联盟分局,管理区域帮派,阳都弘臣联盟统筹管理各区域弘臣分局。三个管理就是人员统一管理,武器统一管理,资金、田宅统一管理。四条出路就是,自愿加入弘臣联盟做武盟登记在册人员的、做武盟登记后勤人员的、领金返乡的、强制遣回原籍的。留在弘臣武盟的服从组织安排,视朝廷需要办理境内、境外公务。” 万喆库眉头紧皱,“怎么分主派和散派?” “不用标准了,主派就那几个大派,少林寺、示晔学宫、蓬莱学派那几个,基本这三省都各有两三个年限久、影响力大、跟州府关系好的门派保留原称,说是并入,其实只是挂名并,本身没什么改变。” “哦,合着坑我们?人员统一管理,像你我这样的人他打算怎么管?” “按年限、资历这些因素,按月定俸禄。” 万喆库轻蔑一笑,“这给俸的钱,不是收上去的门派的钱、门派的地吗?” “是啊,羊毛出在羊身上。” “傻子才跟着他干。” 万升摇头,“不一定,很多小门派,或者大门派的小人物,混不出头都愿意去,这就算是有份差事,他们定的俸可不算低。” “这也算差事,要让你去打仗呢?要去守边关呢?这也去?” 万升道:“大哥,你想想,这群江湖人平时都是舞刀弄剑的,腌臜下流,又不是什么讲理的读书人,隋良野这一套打下来,那些走人的难免不成民间祸害,起码近五年,弘臣联盟主要对付的,还是以清扫‘江湖余孽’为主啊。” “钱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人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算盘倒是打得响。”万喆库低头喝了口茶,“哎,这四条出路说到底,你就算入了武盟,要逼你走也有的是办法,到那时候没有门派,谁跟你讲人情。”万喆库眼睛一转,狐疑道:“隋良野不敢杀人的吧。” 第42章 “说不准。”万升道,“你不知道,我听说这个隋良野,有一手好功夫。” “他还是个练家子?” “看倒是看不出来,这个人男生女相,又绷着张脸,话很少,看不出路数。对了,轻功应该不错。” 万喆库摸摸胡子,“要不,找人试试他的水。” *** 这武林堂住了数十日,移栽来的树枝都开出了梨白色的花,后院铺着整齐的石砖地,院中主室一个归隋良野,一个归谢迈凛,侧室分别给其余人住,比主房这两间靠前,更显得那两间屋子安静。这两间邻屋,推门就是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栀子和洋槐,一条小径通向拱门,过了拱门有条横流的蜿蜒小溪,其余人便错落居于溪边。 谢迈凛住得也舒服,清晨太阳从窗边晒进来,他不拉帘子便能直接远照到他身上,他便起得更加晚,但常常在天不亮时就听见隔壁门响,小梅来接隋良野出门,步伐匆匆。 他自己起来以后在院子里晃,跟凤水章一行人打牌逗乐,这几天在斗蛐蛐。也亏得他还记得自己在练功夫,还能抽出几个时辰扔石子,目下倒是越扔越好了。 这晚上韦诫正在屋子里对着烛火看自己的衣服,边看边叹气,韦训坐在窗边磨小刀,听了半天抬头看他,“你干什么呢?” 韦诫说:“我这衣服破了个洞。” 韦训低头磨刀,“再买件呗,看什么看。” “我这衣服是师娘给我做的,”韦诫瞪他,“你懂个屁。” 门没关,小梅从屋外经过,听见这句话,停步,探进来脑袋,“那你缝补一下嘛。” “我不会用针线。” “笨蛋。”小梅走进来,“拿过来我给你补。” 韦诫给他搬了张椅子,小梅正巧怀里抱着针线筐,走进来坐下,熟门熟路地对着烛火穿线,舔舔线头,小心地穿过针孔,韦诫盯着他。 “看我干什么?” “隋老板呢?” 小梅穿好线,按压好布料边,“出去谈事了。” “你不跟着啊?晏充跟着吗?” “对啊。”小梅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韦诫抱着手臂趴在桌上,抬眼看他,“哎,你们老板以前做什么的?” 小梅道:“我做什么的,他以前就是做什么的。” 韦训在旁边收起刀,走过来用脚勾出凳子坐下,问道:“哎你今晚有没有客?” 小梅停下活,腾出手使劲拍了一下韦训的手臂,韦诫也推了韦训一把,“这是朋友,你不要这么无礼。” 韦训眼睛略略放大,“我们跟他现在是朋友了?” 说话间,窗外一阵飕飕声,小梅一惊,转头张望,“什么声音?” 韦训韦诫坐着趴着不动,“扔石子儿。” 扔石子的谢迈凛随便地扔,打中谁算谁倒霉,凤水章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几步。谢迈凛刚满意地扔完,转回头凤水章离他八步远。 凤水章鼓掌,“好!好身手。” 谢迈凛懒得搭理他,打发他去睡觉,凤水章脚底抹油溜了,谢迈凛正打算回后面,就听见有人声朝这边来。没多会儿便听出这是隋良野和石茂生的声音,他想了想,朝曹维元打个手势,踩着石台,轻巧跃上屋檐。 那边隋良野和石茂生脚步匆匆,打着灯笼回了□□,一前一后进了客房,晏充便在门口站着。 曹维元一瞧,便笑起来:“这孤男寡男,夜黑风高的,隋大人不会有危险吧。” 谢迈凛道:“隋大人武功高强,又经验丰富,只有石大人虚亏的份。” 两人对视一笑,不再言语。 屋内两人坐下,隋良野便烧了热水冲茶,端一杯到石茂生面前,石茂生正在转自己的脖子,道了声谢。 “石大人,肩颈好些了吗?” 石茂生端起茶,“看了你引荐的医师,按完以后好多了,他那个手劲确实好,手上都是软茧,看得出来是老医师。” “试试他的火灸,化瘀血不错。” “有理。良野,你不必忙招待,等轿子到我就回去了。” 隋良野也坐下,“照顾不周,石大人见谅。” “哎无妨,跟我不必客气。你这宣讲也做了很久,效果如何啊?” “大派自不必说,按各位大人的意思,保全个囫囵不成问题,至于那些散派,看价钱给得尚可,也陆续来此报名;难办的就是中间这些帮派,又多又零散,不够大派有影响力,又不愿随小派降身价,他们顾虑最多。” 石茂生唔了一声,“这一批确实要妥善安待,青大人当时,”他斟酌了一下,暗示道,“在他们之中不大得人心。” 隋良野了然,点点头,“下官明白。” “但是他们毕竟人数众多,你办事还是要注意民间情绪,尽量做得体面一些。”石茂生喝口茶,拨拨杯盖,“很多极端情况要考虑进去,比如说如果直到最后你也没能成功动员他们加入,他们又不愿意自行解散,是不是要走到收缴兵器、收押人员的地步。如果要走到那一步,谁出兵?谁负责?这些你要未雨绸缪啊。” 隋良野点头,“谢石大人指教。” 门口石家的老仆进来,跟晏充说了几句话,敲开房门,恭敬道:“大人,轿撵已备好。” 石茂生咽下茶,点头起身,隋良野也跟着起身,送他出门,石茂生摆手,“不必送了。”隋良野和晏充跟在他身边,仆人给石茂生戴上帽子,石茂生道:“这两日见风觉得头凉,可能是要发热。” 隋良野道:“适才想讲,一时来不及,其实我看大人面相,这两日应是有吉事到门。” 石茂生大笑:“吉事就算了,没有楣事就不错了,这几日盘账差得太多,我正焦头烂额,还不知道怎么交差呢。好了,好了,你别送了。” 隋良野和晏充在门口送石茂生上轿,侍从行远后才返身回远。 两人走回院子,瞧见谢迈凛和曹维元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抬眼笑眯眯地看过来。隋良野对晏充道:“你回去休息吧。”这边谢迈凛也打发了曹维元,看着隋良野走来坐下。 桌面上撒了一把石子,隋良野问:“忙得顾不上问,你练得如何?” 谢迈凛双指夹起一颗石子,朝树上甩去,打中树枝,那枝颤颤巍巍,摇下许多树叶。 “你可将石子沾上石灰,投掷计点数,练你的精准度。” 谢迈凛不答话,转问:“喂,这几日院子里总有人出没,登房上瓦,我门前的花被折去好几支,是故意的吧。” 隋良野淡然道:“你刚刚不也在房顶,看到可疑的人了吗?” 谢迈凛笑两声,“我只是散步到了屋顶,但这几日在武林堂内外监视的可不是我。” 隋良野道:“那些帮派这段日子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 “这算什么,给你下马威?”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们无非也就使点阴损的招式,等过两天我发限时收缴兵器、组建财会组进武林堂督账,要他们交东西的时候,才叫热闹。” 谢迈凛摇摇头,“这几天天气沉沉,估计要下雨,你给自己算过了吗?” “忌婚丧、忌迁移。其他,”隋良野道,“也没什么。” 第28章 鬼脸叉-1 ========================= 雨将下未下,白天里日头还晒着,下午阴沉潮湿,却几日来也没落雨。 限时令发出,要求两个月内已收通报的帮派给出回复,恰逢山东巡抚石茂生前往中部军区陪同荆启发慰军,一时便有流言说指不定最后要调兵前来弹压;这边隋良野乘轿出门,行至东市无缘无故马却受了惊,在集市上窜出好几里,隋良野在轿里碰得够呛,还撞到不少商家摊子,虽说最后赔了不少钱,但街头巷尾还在议论,他不该在市集里乘马出轿,与人不便。 在堂内,纷纷扰扰一时倒也来不到耳边。 他望着栀子花在风里耷拉脑袋,谢迈凛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栀子花。 “这花开得不好啊。” 隋良野闻言转头看他,“你每天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怎么了?” “我这几日闲下来,”隋良野走去石桌边,韦诫起身给他让座,“醒得很早,发现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迈凛大笑,“韦训,把我那坛翠云天拿来。隋大人,这可是琼海翠云天,七十年土藏好酒,打发时间绰绰有余。” 韦训拿来酒和杯,便和其他人一起离了后院。 隋良野拿起酒坛仔细看看,又放下来,“你哪来的酒?” “别人送的。” “你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过得可比我顺心多了,访客如云。” 谢迈凛开坛倒酒,“是啊,人过得太辛苦就没意思,隋大人也尽可以同我一起逍遥,不如你也别做这个官,得罪这么多人,也捞不到几个钱,跟我一起回谢家,或者云游四方,我建议你去北方、塞外,过极目望不尽天地的舒坦日子。” 第43章 隋良野看着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辛劳的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谢迈凛摊摊手,“而且现在两手空空。” “好歹你要做的事还是办完了,等我的事办完了,再说怎么舒坦吧。” 又沉闷了两三日,院子里的花越发破落,骨朵湿沉沉的,压弯了枝,零散的花瓣落在泥土上,两厢一对比,才显出花瓣有几分轻盈来,雪白,铺在湿漉漉的黑土面。隋良野坐在床上运气,谢迈凛搬张小凳子在屋檐底下石子棋,几个人围着他蹲一圈,人人都用石子在石灰画出的线盘上下,下着下着开始有些分不清敌友。晏充守在隋良野门口,站得笔直,又听见这边吵吵闹闹,悄悄投来眼神,曹维元问:“你要不要也来玩?不会我教你。” 晏充道:“不,”顿会儿,“不玩了。” 其他人便笑起来,凤水章道:“这里有条分水线,按理说你不能过来,我们不能过去,咱们在线上画也行。” 晏充闻言便低头去找,“线?” 他们又笑,晏充抬起头,慢慢向里移几步,不理那几人。 远处听见小梅叫,又骂骂咧咧地从中庭走进来,“水堵了,水堵了,你们知道吗?谁那么缺德,哪家的树叶堆在排水口,堆好几天了没发现,这会儿都臭了,天杀的,我看就是故意的。” 隋良野拉开门出来,小梅立马收了声,又跑过去,把发现说了一遍。韦诫道:“还老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妈的,我一出去,他们就跑了,一天天搞什么,吓唬谁。” 韦训看他,“都不是一批人,你逮着一个有用吗?” 曹维元道:“该找个人守夜吧?” 谢迈凛看和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出声。 小梅拽住晏充,“走走,我们去把树叶掏一掏。” 隋良野望望墙院四周,“是该有个人守夜。” 他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道:“韦训韦诫,你们跟着一起帮忙掏树叶。”两人跟着去了,谢迈凛转身看曹维元,“今晚你守夜吧。” 曹维元点头,“好。我也去看看那溪水。” 几人都走开后,庭院里立刻就安静下来,凤水章正低头在地上摆石子,耳朵边这么清净,抬头看看隋良野,又看看谢迈凛,摸摸鼻子,站起来,“那我,也先出去了。”说完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 谢迈凛问隋良野:“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隋良野看着远处停在树头的鸟,气定神闲道:“等吧。” 消停了几日,院中常飞来许多喜鹊,本来不过几只,后来越飞越多,叽叽喳喳,吵得院子里不得安宁,小梅拎着把大扫帚四处赶,其他人就在廊下看,小梅让他们来帮忙,只有晏充跟着一起动手。曹维元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找,在土地角落里发现许多埋着的肉虫包,那些花边也埋着、枝上也挂着一团团裹好的鸟料和涌动的虫,小梅瞥了一眼就干呕起来,其他人把翻找出来的东西扔进筐里,点把火烧了。 谢迈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围着烤手,走过来坐下,“干什么呢?” 凤水章道:“烧烤,你想吃什么,正好火起来了,给你烤点儿?” 曹维元问:“烤只鸡?” 谢迈凛嗅了嗅,四下望望,笑起来,“这下见不到喜鹊了,抓只喜鹊来烤吧。” 说罢几人嬉笑起来,小梅偷偷对晏充道:“他们心可真大。” 晏充道:“他们,打、打过仗,不一样。” 晨起听到远方雷响,谢迈凛醒来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低头看看睡裤的丝带,眨眨眼,睡袍大敞,韦诫端着水盆进来给他净面,好半晌谢迈凛没动,韦诫给他端到面前,谢迈凛一看水接了大半盆,手巾都湿了,赶紧让他放下,“行行行,你放那儿吧。你哥呢?” “茅坑。” 谢迈凛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我真该把家里的贴身人带来几个,你根本不会伺候人。” “我确实不会啊,太难了。要不让小梅来?倒也不必提防他,我觉得他脑袋不是很灵光。” “你灵光?” “比他可能还是要强点。” 谢迈凛洗完脸,把手巾扔进盆里,坐下来,“行,叫他来吧,没有人伺候的日子真是过不下去。” “当年在外面也没见你这样啊。”韦诫说着也坐下来,“也可能是闲下来,就有余力挑了,咱们那时候,”韦诫回忆往昔,“夜行八百里,穿风雪,闯大漠,而后……” “你还坐下了?水要我去倒吗?” “喔忘了。”韦诫站起来端起盆,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急行军,素面鬼,赫赫威名……”他走到门口,停声了。 谢迈凛抬眼看,“怎么了?” 韦诫站在门口,转头道:“你来看看?” 谢迈凛起身走过来。 院中央素净的石板地上,有一只灰色的猫侧着死掉了,脖颈处殷红,四肢僵硬伸直绷着,头下一摊血,血流成圆圈,像佛相后的净光□□。 那边屋子响动,走出的小梅一声尖叫,又慌忙捂住嘴,隋良野在他身后走出门口,远远望见,迈出的脚一犹豫。谢迈凛对旁边抱着手臂的韦训道,“去收拾下吧。” 韦训找来一块大巾帕,先盖了上去,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歪歪头看他的脸色,问:“你的猫?” 隋良野摇摇头,“路边的,喂过几次。” 曹维元站在他们旁边,“过分了吧。” 午后天气越发得潮闷,猫收走后,地上已经用水冲刷了好几遍,现下湿漉漉还未干,但留下一片不规则的圆,颜色要比周围的地面深许多,隋良野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那边房门响了一声,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拽拽他袖子,“哎,陪我出去走走吧?” 隋良野扭头看他,“要下雨。” “下就下呗。” 说罢转身出门,隋良野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带伞。 街上人不多,闷雷一直作响,路两侧同小楼天台晾晒的衣服被单早早收了去,行人也赶着雷声寻个遮蔽处,他们两人在路上走着,隋良野目不斜视,谢迈凛左顾右盼,因而走得慢,隋良野走不得几步便停下来等他片刻,倒也没问要去哪儿。 兴许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发墨,他们停在一家屋舍边,屋外的院子围着篱笆,里面到处是猫,猫不爱动,偶有几个动着的也只竖着尾巴走过来走过去,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外面,扭头看看,又继续走开,大多猫缩在暖洋洋的窝里,还有几只小猫兴致正高地争毛线团玩,屋舍的主人蹲在一只老猫面前给他看爪子。 谢迈凛推开篱笆,“请。” 隋良野瞧瞧他,走进去。篱笆边的猫一看见他的脚进来,弓起身喵了一声,四下散去走开了,隋良野身边立刻就没有了猫,谢迈凛在后面进来,就笑,“驱猫啊你。” 隋良野清了下嗓子,不说话,看谢迈凛走动,跟在他后面。 谢迈凛跟屋舍的主人打了个招呼,就在院子里走走,找了个圆桌边,把竹编藤椅上的胖猫咪抱起来,然后自己坐上去,猫也只是掀眼看他,没动弹,就势缩进他怀里。圆桌边还有另一把藤椅,隋良野有样学样,也想伸手把椅子上的猫抱起,刚伸手那猫就突然睁开眼,竖起毛呲牙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地走开了。 隋良野顿了下,瞥了眼谢迈凛,谢迈凛只是笑笑,倒没说什么。隋良野坐下来,四下扫视,满地都是猫,他身边一只没有,他越发局促,正襟危坐,像个误入闺房的男子,只能等猫来理会他。谢迈凛缩靠在圈椅里,猫趴在他腿上,他一条手臂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猫顺毛,猫眯起眼,甚为满意地叫了一声。一只银色的猫轻松跃上桌面,隋良野以为是来亲近自己,便侧身看去,但猫寻的是谢迈凛的手臂,靠近过去趴在上面,蹭了蹭他的小臂,谢迈凛低头,翻过手掌,食指腹刮了刮它的小脸。 隋良野默默转回脸,看着院子里的猫,又看看天色。 有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经过,路过隋良野,停了下来,抬眼瞧他,隋良野也看着它,一人一猫对视,你不动我不动,隋良野有意亲近,不过先前碰多了壁,此时便不动,猫也骄矜,半天不见隋良野来,便叫了一声,转过头,又转回来,走了一步,威胁再不过去它可要走了,隋良野不动,既然猫都爬到谢迈凛手臂,朝自己也可以走一步吧。于是又是你不动我不动。 那边谢迈凛叹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把白猫抱起来,又来到隋良野身边,蹲下来把猫放在他膝盖,隋良野登时全身绷紧,猫晶蓝色的眼睛看看他,喵了一声,安稳趴下了,隋良野端坐着,低头看,谢迈凛抬脸朝他笑笑,隋良野一愣,躲开眼。 风来天晚,猫已经在隋良野腿上入睡,他们也是该回去的时候。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也单手撑着下巴,昏昏入睡,头逐渐垂下,枕在胖猫咪身上,猫转头看看他的脑袋,懒得理他,继续转回去看地上小猫打架。 第44章 隋良野凑近他,“该走了。” 没见动静,隋良野伸出手,想推一推谢迈凛的肩膀,手腕便被攥住,谢迈凛抬起头,笑眼弯弯,玉面桃花,一汪柔情眼,丝丝绵绵。“抓我?痒。” 他看谢迈凛,半晌两人都不动。谢迈凛朝前靠,隋良野一时忘记话头和行动。谢迈凛放开手,坐直,“好了,走吧。” 隋良野收回手,看了看揉皱的腕口,摸平了褶皱。 又抱着猫站起来,看这猫咪没有醒来的意思,想了想问谢迈凛,“你的猫……”这一看才发现谢迈凛已经把身边的猫打发走了,于是又问,“这里的猫,卖吗?” 谢迈凛低头悄悄道:“不好说,不如我们偷走吧。” 隋良野看他,他又道:“忘了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偷鸡摸狗盗猫,那你还是问问主人吧,我在外面等你。” 隋良野抱着猫去问屋舍主人怎么卖,主人挥挥手打发他,告诉他那个公子付过钱了。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站在篱笆外仰头看鸟筑巢。 他走出来,谢迈凛笑嘻嘻地问他:“怎么样,那主人卖不卖?” 隋良野却两手空空,“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这里养猫。” 谢迈凛看看他。 他们向家里回,刚才的白猫跟在他们身后,慢吞吞地走,不时叫一叫,谢迈凛对屋舍主人道:“你的猫要跟着我们,怎么办?” 主人过来把谢迈凛的钱还给他,道:“他没跟你们,他去散步,晚上回家。” 谢迈凛笑笑,与隋良野便继续向前走,但那猫似乎脾性不大好,总是叫一叫,谢迈凛道:“肯定是你心情不好,把它也带坏了。”说着蹲下来,伸手摸摸猫的脑袋,压了两下,便把它抱起来,那猫也不闹了,缩进谢迈凛的手臂里,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迈凛抱着猫在前面走,隋良野在旁边若有所思,然后紧走两步,到他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心情不好。”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 出了村落,雨便落下了,两人抬头望望,雨点越来越急,他们加快赶了几步,但雨势渐大,雨帘下又一片雾蒙蒙,地湿土滑,再行不得。两人只能就近找了个废弃屋棚,站在檐下避雨,偶有几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行色匆匆而去,此外天地间仅有雨声喧哗, 隋良野转头看,猫还在睡觉,谢迈凛的头发湿了些,他低头看猫,雨水从他垂下的发稍落下来。 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好大的响声,盖过铺天盖地的暴雨声,突然扰惊了隋良野。 他看了许久,谢迈凛留意到,也扭过脸看他,问他看什么,隋良野才转开脸去。 轰鸣的雨声嘈杂,隋良野和他隔了一步远,好像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让右耳隐隐发烫,耳廓红起来,隋良野伸手接雨,湿了手指尖,用来摸自己的右耳垂。 “你的手长得很漂亮。和你人一样。” 隋良野听到,当做没有听到,也不转头。 “你真冷淡。” 隋良野的耳朵把手上的水烫干,他再次伸出手,带回冰凉的雨声,摸自己的耳垂。 “你知道吗,人可以向猫发愿,猫会保佑人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隋良野猜想这谢迈凛把脑袋埋进猫手臂里去嘟囔了,“猫咪猫咪,快让他跟我说话。” 隋良野以为天上有闪电,抬头看却还是沉沉一片,天地间昏暗朦胧,转过头,谢迈凛正举着猫,猫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迈凛抱好猫,“上午。你要许愿吗,我刚才试过,很灵。你害羞的话就偷偷告诉我,我来告诉它。”谢迈凛把耳朵凑过来听。 “等事情完了,不必许愿也有好事降临。” 谢迈凛站直,“等什么?” “等……功德圆满,大功告成。” “那之前就做苦行僧?” “那之前可以先等等。” 谢迈凛笑起来,“所以说你辛苦嘛。把欢愉都压抑,等大事做完,当做自己的奖励。” 隋良野道:“总会等到的。” 谢迈凛未做表示,只是笑笑。 两人不再说话,尽是雨声大做,雨雾弥漫,像是沙止时停,惶惶然不辨日夜,乾坤要颠倒。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头发湿了,你冷不冷?” 谢迈凛转头看他,没有答话,头发洇湿额头,额下双眼盯过来。对视片刻,隋良野嘴唇发干,欲转开脸。谢迈凛朝他走一步,他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雨声很大,张开说了句什么,隋良野没有听清,他感到谢迈凛身上有香气,像山间雨后树与花,鼻尖上的雨水,滴在他的脸颊上,雨水发热。而后谢迈凛松开手,退开了一些,他站着没有动,轰轰隆隆的响声不知在远处闹还是在近处吵,雨太大了。 谢迈凛退开后向外看,雨小了。 雨雾渐渐散去,雨声也变得疏落,远处天尽头已经放晴,日光一寸寸镀过来,几日积攒的大雨后,该有好几日晴天。他看隋良野,隋良野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侧着站,白皙的脸望着雨,眼神却涣散开没有落处,脸颊有两道红印,被手指捏出来的。 谢迈凛道:“雨停了,走吧。” 隋良野才回过神,“雨停了吗?” 雨停了。 那猫蹭地一下从谢迈凛怀中窜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屋檐,走在街上,避过水坑,踏在街道糙板路,吧嗒嗒溅起水声,一路引回武林堂。 两人沉默着回各自的房间,临进门,谢迈凛一把拉住隋良野,问:“你生气了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也问:“什么?” 谢迈凛扬脸一笑,“没什么。”说罢推门进房去了。 雨后显天,原来已近黄昏,隋良野站在门庭下,院子里的花度过霜晨露浓的雨前日,如今抖落一身潮湿,翠枝润华发,空气泛出土地幽香,天空澄净披霞光,一层风雨一层虹,幽远清亮,这时隋良野意识到脸颊有些发酸。 他走回房间,正要坐下来。 突如其来,想到明天还会见到谢迈凛,有了这个念头,心里就轻飘飘的浮起来,就如同风吹起一面旗,脱了杆悠悠在空中,在云上跳走两步,像他小时候千苦万难学会了轻功,站在树顶极目远方,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万籁俱寂,千里之中无有他人,独自一个,在东南西北风中自由,凉风扑面,春风有曲。 小梅推门进来,屋中正被黄昏橙红的光铺满,充盈了上上下下,隋良野侧着脸,脸色素雅而平静,像幅清淡的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和涂抹于这时刻中。小梅轻轻走到他身边,弯腰道:“吃晚饭了。” 隋良野回过神,点点头。 第29章 鬼脸叉-2 ========================= “我要见隋良野!让隋良野出来!”“他人呢?别躲在里面不出声!”“知道他在堂里,怎么着,你们是要关门赶人啊?!” 小梅站在门口左支右拙,两面应付不得,衙役们拦着人,倒是没让谁上来,但小梅说的话也不管用,过路的人也停下来看,堂门口便越发乱,急得小梅头上冒汗。 身后跑来几个衙役,大喊肃静肃静,给人开道,小梅转回头,原来是隋良野来了,他让让步,隋良野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这些人安静下来,拽拽争执中弄乱的衣服,对着衙役冷哼。 “有事请诸位移步堂内说罢。”说着隋良野吩咐人让路,衙役两边站,夹出一条道,隋良野作请,几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去。 到主厅在室内两排圈椅上对着坐定,隋良野径直走上堂前匾下,吩咐差仆来倒茶,堂下一人哼笑道,“隋大人坐高堂,是要审我们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今天也请隋大人给个痛快话!” 下面一阵“对对”附和。 隋良野道:“非我要坐高堂,只是这地方建成如此,青大人死在山东后还没有翻修过。” 一时台下没了言语。茶杯挨次奉上,堂下七八人面面相觑,端起茶杯喝,只听见杯盖开合叮当作响。 隋良野饮口茶,放下杯,问道:“今日各位掌门、帮主前来,有何指教?” 下面人互相看看,便让坐在上首的墨蓝衣裳男子讲话。 这人道:“隋大人先前发文,是否加入弘臣武盟要两个月回报,现今只过去一个月怎么就大动干戈,是要逼死我们江湖人吗?” “如何大动干戈,请足下明示。” 另一人插话道:“大人,你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跟你说道说道,你说两个月内决定弘臣武盟的入盟名单,但现在小门小派过去签名入册的,立马就发银派上工了,好家伙让他们回来鼓吹入盟好处,说拉进一个人给多少钱,还叫他们上报账册和兵器所在地,说是要安排,我倒要问问,是什么安排,光天化日难道你们还要派人去抢吗?搞得门派内外人心惶惶,动荡不安,隋大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第45章 “既然说到这里,各位掌门对加入弘臣武盟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们的想法就是,你不要逼我们,我们也是平头小老百姓,禁不起大刀大枪,咱们有一码说一码,不到两个月你不要不给人活路。” 下面人声鼎沸,隋良野又喝口茶,听到这句话抬起眼,“庄帮主,你这几天拖家带口,赶马车、装行李往哪儿去?” 那人一噎,梗起脖子,“我送媳妇回老家,这朝廷也要管吗?” “有消息说你要携金带款搬家,我是不信的,贵派是山东老派剑宗,去年江湖武榜排名第九,赫赫威名,一言九鼎,又素来在山东乐善好施,修桥开路,常做山东的门脸,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离了老家。” 那人话头一堵,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上首的人按按,却接了话,“我等小门小户,比不上名号响亮的大派,但也是百年基业,代代心血,又向来福泽乡里,滋养一方,万望隋大人不要寒了山东人的心啊。” 隋良野点头道:“受教。不过说起那些回门派内鼓动其他人加入弘臣武盟的,我想他们也是自行考虑,以为如此能帮同门了解入盟好处,至于你说的‘人头金’,我是要去查查,太功利了就不好了。” 又一人道:“隋大人,这些除外我们还是想说,你这逼得实在是……” “另外,”隋良野打断他,说自己的话,“至于出省的通关,自从颁了弘臣武盟文书以来一直都比较严,好些人说是走了,但其实也被扣在城口,陆陆续续也攒了不少物什,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查验,本想等到弘臣武盟之事定下后再去办。” 上首道:“隋大人,我们要问的也有这个,朝廷为什么要扣押大家的东西呢?扣下来还不还?什么时候还?不还的话归谁?归省府还是归贵堂,啊?” 隋良野道:“我也是接通知办事,刑部在查青玉观的案子,交代我鲁冀豫三省大宗行李出城要格外留心,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哎不是……” “另外抚台大人离济南前也交代我,各大武林门派合并,一定要做好、做稳财务统管、兵器统管、人员统管的重大问题,要特别注意诉讼官司。一直以来,武林门派公开及私下武斗时有发生,许多案件因性质问题轻判或者甚至未能结案。此外,许多门派还涉及到抢占田地,更有欺男霸女之徒,许多人吃了官司,但通判尚未下达,一拖再拖,弘臣武盟建立之后,这些官司怎么办?谁来办?办多久?都要细细思量。”隋良野扫视堂下众人,“想必各位也能理解,毕竟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懂我顾虑和难处。” 无甚事议成,来客均意兴阑珊,在客堂拱手一一告别,拂袖而去,隋良野让人送他们到门口。见人走远,隋良野招呼晏充来身边,“记住领头的人,找个方便跟着他看看,看是不是去万喆库那里。”晏充点头便去。 那边几人出了门,在轿撵前打商量,都是愁眉苦脸。 “你说,他真敢把青玉观的死这个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不会,易大人指点过,这个杀招要留到啃硬茬的时候用,咱们这里官老爷们都没跟他作对,他又何必。我担心的是,他扣押的东西,我那家底可值不少钱呢。” “你他妈还有空管这个,你没听他话里意思吗?‘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开山创派、斗武耍刀的,谁刚开始出来混没犯过戒?这小子就是威胁咱,几十年的帐他也要翻出来。” “这小王八蛋要爷们儿死啊,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大的胆子,巫家小子没查到吗?” “没听说查到。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归入弘臣武盟算了,实在不行呆两年,回老家享清闲算了。” “要归你归,真是放屁,几十年的功夫,一把抹了,连个堂主都不给你当,挂个闲职,门派头都摘了,这鸟气谁爱受谁受。再说,江湖武榜排名靠前的,他要的钱就更多,他妈的那些榜不都是买的排名吗,还不是为了赚钱,结果现在要老子赔钱吗。” “你急什么,这么冲动。弘臣武盟再怎么说就是松散组织,人都还是咱们的人,你进去以后,跟你的人不还跟你吗?你拎不清形势啊。” “你也少扯,把人打乱一分,还能让你管?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说你……”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几人转头看看在堂门口等候的小梅,各自散开,坐上轿去了。 隋良野下了堂,回到院子竟然又见到了前些日子的白猫,猫也太神秘了,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似的。 白猫身上很脏,自己在舔又舔不干净,但是十分有毅力地一直行动,隋良野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帮忙。于是隋良野准备了大水盆,把它抱起来放进去,要给它洗澡,因为隋良野手法轻柔,它也不折腾,眯眼由着隋良野挠挠它的下巴。隋良野起身提了一桶水来,试了水温,把猫抱出来,把水倒进去,再牵着猫的爪子试试水,得到猫的应允才把它放进去,猫在里面伸了个懒腰,趴下去了。 他洗着洗着也挺放松的,忘记洗了多久。 有声响时他才抬头看,谢迈凛一行人刚从外面回来,停在门口看他,小梅搔搔脸,也跟着他们一起看隋良野洗猫看了好半天。 几人走进来,各自散开,晏充跑来蹲到他身边,“今、今晚韦公子,做饭。大人你你,一起吃、吃吧。” 韦诫也走过来,捞起晏充,搭在他肩膀,“一起来,我哥手艺特别不错,就在这个院子里生火,烤什么都可以,你开口我们去办。你喝什么奶?我们去买了羊奶你喝吗?” “都可以。”隋良野淡淡回了句,韦诫便扯着晏充去帮忙。韦训走过来看隋良野湿水的袖子,感叹道:“隋大人亲力亲为,挺好,他就什么都不干。” 这个“他”走过来,韦训立刻站直走开,谢迈凛低头看隋良野,“我也干活,我都是偷偷做工,不求回报。” 隋良野低下头继续给猫洗澡,谢迈凛看看他,蹲下来,伸出手,伸到他手边,隋良野停下动作,看着谢迈凛一点点挽起他右手的袖口,指尖刮过他手腕,短指甲略过留不下痕。 这边挽好,谢迈凛朝他靠,手臂伸长些,要来挽那边,隋良野躲了下,道:“自己来。” 谢迈凛抬眼看他,笑笑,抱起手臂放在曲着的腿上,“哦好,那你自己来。” 隋良野挽衣袖,瞥了眼谢迈凛,潦草拢上去,便把手按在水盆里,带起两阵涟漪,水光潋滟,太阳光斑粼粼跃跳,隋良野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谢迈凛耸了耸半边肩膀,站起身离开。 自己给猫洗澡挺好的,很多人,很吵闹。 隋良野的手摸过猫的背,一直对人爱答不理的猫转过头看他,喵了一声,碧蓝的眼睛望着他,伸出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夜晚生起火,热闹围了一圈人,拼出几张长桌,摆了碗筷,小梅从谢迈凛那里拿了好酒,挨个给人倒,众人进了院子,喧哗起来,小梅站着数了数,撤掉多余的碗筷,隋良野和谢迈凛两人坐中,其他人两侧排开依次坐下,熟人吃饭不讲究场面,不需搞什么三轮敬酒,各自愿吃便吃,要喝便喝。 韦训和凤水章在烤羊,新宰的羊刚洗净,四肢吊在木架上,火焰倏倏地向上蹿,烫到皮肉,不会儿便烧出滋滋声,这边韦诫凑到晏充身边对他道:“以前我们在野外,都烤活羊你知道吧,火一上去吱哇乱叫。”听得晏充一脸苍白,“啊?真、真的啊?”曹维元经过扇了下韦诫的脑袋。 猫从屋内走出来,轻巧来到谢隋两人中间,这两人都转头看,它左右动动脑袋,卧去了隋良野的凳子下,谢迈凛笑着转开头。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在桌前身后跑,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气。雨后开花了。面前的火烧旺,扑来一阵阵暖风,他转过头,谢迈凛正站起身,被笑着的曹维元拉走,衣摆打了下他的腿,他转回脸,盯着酒杯看,猫醒来,望着隋良野。 散场后,众人开始收拾冷炙搬桌离院,他站起来左右看看,还没等开口要帮忙,小梅便叫他去休息,说他们来就好,猫也在地上抓他的脚,要他把自己抱起来,于是他便抱着猫,看会儿别人忙活,离开了。猫刚刚咬了半天鱼骨头,这会儿一个劲往水里扑腾。 等他把猫伺候好,院中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花。 一会儿,他松开手,猫从他怀里跳下去,他折一枝花,转过脸,对上明晃晃月亮下屋顶上一个蹲着的男子。 那人大吃一惊,没有料到隋良野回头,那人的面罩盖住下半张脸,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只见隋良野投枝而来,狠狠打中他的小腿,那人一个踉跄,曲着身捂住腿,不敢置信地转头看谢隋良野,干咽一下,咬着牙跳下墙头。 隋良野两步来到墙边,脚一点墙面起身,轻轻跃起打个侧空翻,如旋转发镖一样跃过墙头,轻松利落地倒转翻身,转眼间已出了墙立在路面。 第46章 那人本就一惊,更见这等身手,二话不说拔腿便跑,隋良野跟在身后,借跳助追,一步点墙再一翻,如游鱼水中推波,一下近了好些距离。那人见跑不过,反手便是一甩,倏倏出来好些扁片儿,对着隋良野飞来,却又被松松闪过,一个从他眼前过,他侧眼看这东西经过,速度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他临尾抬手一夹,又攥在手里, 心知跑不过,那人急忙停下步,见隋良野逼近,翻身跳跃扫出一腿,隋良野落地撤步回避,见那人要再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这一下扣得那人动弹不得,只觉得肩膀被老虎咬住,左右扭脱不掉,便使手上功夫,压住隋良野这只手,又往下一按,卸了这只臂膀,让隋良野擒拿不住,方转身出拳,拳风纵然凌厉却又被轻松躲过,而隋良野手上劲道一松,那人得空便跑。 前后追了七八里路,出了集市来到郊外一座破落的老庙,庙前树一杆破旗,呼啦啦漏风,庙中无人无光,窗棱纸唰唰作响,尘土飞扬。 那人落地,飞速钻进庙中,隋良野却没有再追上去,他停在门口,左右看看。 好一座孤单庙宇,四周无水无山,远处零星几颗老树,也无叶无花,矮干粗枝,枝大且乱,张狂乱舞似爪似牙,环视不见一条人走出的路,皆是黄土地。 此地无烛火,只有月亮照庙头。 半天听不见声音,隋良野朝庙口走了走,刚走过旗线,却止了步,猛地转身,快走几步,跃起翻身,一个跟头落在欲在他背后逃跑的几人面前。 隋良野站定,银白色一缕发带挂在脸颊边,他拨下来,抬眼扫一遍面前若干遮面人,开口问:“行色匆匆,往哪里去?” 那几人本想趁他分心脱身,奈何斗他不过,此时均不答话,只是后退一步。 “如果英雄不愿通报姓名,我也可以不勉强。但要是一句话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两人肩膀中间,倏地窜出一支短箭,隋良野扭身一闪,短箭擦脸而过,他这边还未转回脸,那边几人身后一个身影冲将出,一跃踩上前人肩头,借力于空中横扫腿而来,隋良野竖手臂一挡,同时双脚后撤,拉开距离。 那人速度极快,一步跟上,不给喘息之机,上来便是重拳,他这厢大打快拳,正想着借急打乱,逼得隋良野露出破绽,没想到两三招下看出隋良野的小擒拿手出神入化,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隋良野妙手一勾压住他肩头,竟按脉卸力,端的好功夫。那人自知短拳不及,闪过又来一拳,踩地一旋,短拳改长臂,破开擒拿手,通臂拳拉开架势,一时又占上风。隋良野随势而动,马步拉开身形轻盈,大开大合,再接招时三指按其大臂,沿经脉纵贯而下,于手腕处横推,化去长拳臂力,那人眼看招式被破,速力皆不及,便用上腿脚功夫,踢开擒拿,往后一个后空翻,跃至一个随从身边,对着随从的刀鞘底,用脚后跟一踢,长刀飞鞘而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拉开架势,挥刀便上,且看一寸长必来一寸强。 隋良野闪过两三砍劈,那人手熟后,即刻穿刺并行,使的是乾坤六刀,开山劈海,势大力沉,眼看着隋良野落了下风,便趁机一步逼近,看隋良野左右闪避,发丝凌乱,便双手握刀柄,大力横扫而来,当是时,月上梢头,鸦雀无声,风停影静,刀刃凌冽劈风,对着隋良野的身臂,势要砍个一分为二,刀锋近人,一眨眼,眼前却一空。 面前人掏出背后花枝点地,借力侧空翻,袍裙甩展,惶惶迷人眼,再一眨眼,只见银白鞋尖轻轻一点,坠在横来的刀面,降落,似风中落雨,清打利刃,抬头看,隋良野高站在刀面上,月色衬出朦胧人廓,依旧万籁俱寂中。 却是势大力沉,刀力被生生一截,震得那人虎口发颤,传到臂膀上更是一阵麻,他急忙放开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隋良野落了地,一个旋转接住刀,竖在背后,定身朝他看过来。 “好!好!”那人鼓掌,此时方看清此人头戴垂帘斗笠遮面,身量细长,一袭黑衣,声音年轻,他收了架势,拱拱手道:“不知道隋大人还有这等功夫。” “阁下声音耳熟。” “我也是受人所托,有些事不得不做。”那人道,“隋大人独独今天跟过来,怕是不搞个水落石出不会走,那在下这里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我院中来去?” “有几次。” “其他的呢?” “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你受托做什么?” 那人笑笑,“隋大人,这我就不好说了,江湖规矩,你也明白。” “好,那我也不难为你。”隋良野道,“既然你们不愿意真面目示人就罢了,不过我有句话要你带回去。” “您特地来一趟,我当然代为转达。” “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华贵,但毕竟是我用食休寝的地方,今天我既然出来,就明白告知诸位,在我地盘作妖弄怪是万万不能了,我既然能追到这,也可以追到各派去。两月之期还未到,各位已经蠢蠢欲动,那也好,请来开条件吧,我奉朝廷的命办公事,没有任何私心。” 那人大笑:“好,隋大人如此坦诚,既然这里只有你我,那在下也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军兵是否真如传说,已调备妥当,只待你一声令下,弹压门派?” 隋良野道:“你知道谢迈凛吗?” “听过。”男人想想,又道,“就住在大人隔壁。” 隋良野拱拱手,“告辞。” “大人且慢,谢迈凛已经无官无爵,哪里还有能调的兵,大人是在诈我。” “对,是在诈你。”隋良野道,“巫公子,再会。代我问万掌门好。” 说罢抬袖甩刀,刀直插入树干,隋良野踮脚轻跃,踏着树干,飞身上树,站在树顶,朝巫抑藤拱手,转身一闪,只见树影摇动,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巫抑藤掀起面纱,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好俊的功夫,这等人物在江湖,不可能没有出名啊。” 第30章 鬼脸叉-3 ========================= 万喆库入了门,把外袍扔给仆人,堂内两把椅上坐着说话的万升和巫抑藤站起身,万喆库走上正椅坐了,管家提新茶上前添杯,出门时关上了门。 见万喆库喝罢两口水,万升方问道:“大哥辛苦了,蓬莱学派那些人怎么说?” 万喆库用杯盖撇撇茶叶,“还能怎么说,个个哭穷,人人说难。” 巫抑藤道:“他们这样的大派也至于被隋良野逼得走投无路?弘臣武盟不是保留这几个大派的名号和架构吗,不至于被打散。” “说是这样说。”万喆库转着手里的铁核桃,“虽然这几个大派账目不跟弘臣的合并,人事独立,但是大派里要有朝廷的表示权,涉及一定金额、人员、官司的大事掌门批示后需要向弘臣武盟请示,弘臣武盟每半年抽查一次账目,两年内有一次入场审账。细细碎碎说起来,也是受了很大钳制。” 万升问道:“他们也愿意?” “不愿意有什么办法?青玉观死了,朝廷压着还没审,三省长官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上面的霉头,大派说他们也是没办法。”万喆库端起茶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喔,还是那天跟他交手的事,说他功夫十分了得。” 巫抑藤接话道:“是,我在江湖上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那样的招式。” 万喆库不以为然,“你还年轻,没见过的多了。” 巫抑藤便抓了话锋,“那万大人,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做?” 万升也跟着说:“是啊大哥,上面的大派是认了,下面的小派又已经散了,咱们可是中间派系里的头部,得起个表率,那些人肯定跟着咱们的。” 万喆库道:“这事我想了,也不是不能办,所谓法不责众,只要大家一起上,就是压也要把他隋良野压得动弹不得,他真能调兵?我不信。抚台大人特地离开济南府,就是不想到时候掺和进来,夹在上下之间。我在山东多少年了,这些大官什么样我不清楚?吩咐大派配合是一回事,真在自己地界为一个朝廷特派官动兵可是另一件事,他隋良野调不了军队,没有抚台大人他连府衙和差役都调不了。我这里面唯一担心的,是谢迈凛跟他什么关系?会不会借兵给他。” 万升道:“谢迈凛哪有兵权?” “他是没有兵权,可那是谢迈凛。你想想,假如真到了双方动武之地步,如果来的是隋良野,可以是酷吏苛策,逼我们走投无路,闹大了虽镇压我们,他隋良野也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来的是谢迈凛,那我们岂不是与国为敌,与朝为敌,与皇上为敌?归根结底,隋良野是个官,但谢迈凛名头上是天下的大将,我们最后能否善终,取决于我们究竟和谁作对。” 巫抑藤眯眯眼,“我觉得谢迈凛倒未必真那么英雄无敌,他在朝堂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不然以谢家的势力,他该继续做大将军才对。” 第47章 “一码归一码,他名望尚在,余威尚存,蹉跎三年五载不成问题,往后或许名声败完了连谢家也护不住他,那便不足为虑,但是现在普通人跟他作对还是没有好下场。” 万升连连点头,便问:“那大哥,咱们怎么办?” “不急,隋良野既然要我们行动,那我们便动给他看。”万喆库盖上杯盖,“只怕隋大人到时候招架不住。” *** “比武入册?”小梅一听,直接站了起来,隋良野看看他,他抿抿嘴,坐了下来。 对面的文人捻须,另一个武生打扮的人抬起眼看隋良野,隋良野只是低头喝茶。 “不错,隋大人提出的主张小民们自然配合,只是所谓‘散派人员入册’实在是太模糊,原来各派人员入弘臣武盟后怎么分排位,怎么定级别,怎么发薪俸,都是大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各派心中不安稳,自然不能很好地遵策办事。所以各大武林门派提议‘隋政擂台赛’,比武定乾坤,这样大家心服口服,不知隋大人意下如何?” 隋良野道:“排位定薪确实是个大问题,先前粗略定过几个等级,请已经入了武盟的盟员回各派内宣传,收集反馈以便改进,至今没有收到回音。今天你来跟我说明,也对后续工作开展大有裨益。” 那武生便笑:“隋大人,那些您一句话就摇着尾巴跑进弘臣武盟的人,回派中说话谁还听啊,为徒不忠,于派不义,您要是一直重用他们,才使武林大派、各路人马寒心啊。” 隋良野移目至他身上,此人四十上下,似笑非笑,略扬着下巴,三五分的挑衅,十足十的不敬,看着面熟,想起此人是万喆库的徒弟。 隋良野点点头道:“受教,转谢万帮主的指点,来此地后学得不少,许多次同万帮主周围人打交道,望日后有缘能面见万帮主。” 那人一噎,同文人对视一眼,转回脸道:“师父也久仰隋大人大名,他日定来登门拜访。” 隋良野看看面前这十几人,道:“各位的意思我已明白,既然各派现在主要的诉求便是排位定薪,武林堂会仔细研究,汇报上峰,妥善解决。” 送别浩浩荡荡一群人,小梅回到堂中,吩咐人把对面的茶杯都撤下,走到隋良野身边,“老板,他们也太嚣张了,这哪里是来谈事,明明是来逼的嘛。” 隋良野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 隋良野走到后院时,谢迈凛坐在池塘边草地上扔石子,轻轻一甩能够甩到池塘另一侧。谢迈凛歪扭地坐着,一侧手臂撑着地,曲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慵懒不羁,像个酒喝多的豪客,尽管上午时分,他必定还未喝一口酒。隋良野停在他身后,望向波光粼粼的日下水面,泛一层层金银涟漪,慢悠悠的,有些犯困,忽然忘了来做什么,要说什么。 谢迈凛转过头,看见隋良野,笑起来,“看起来你要忙了。” 隋良野走过去,垂眼看他,“是,要忙了。” “找我有事?” “对。” “那我可要提要求了。” 隋良野了然点头,“自然。” 谢迈凛道:“把那个谁,那个伺候你的给我用吧,我身边人手脚太笨。” 隋良野蹙了蹙眉,倒是没想到这话,远远跟在后面的小梅更是想不到,瞪圆了眼愣在原地,然后忙去看隋良野。 谢迈凛问:“怎么样?” 隋良野犹豫片刻,又道:“你不要信吗?” “不要,我要人。” 小梅紧张地盯着隋良野,看见隋良野稍稍侧脸,招了下手,他赶紧跑过去。 隋良野问:“小梅,你愿意去吗?” 小梅瞥了眼谢迈凛,干咽一下,问隋良野道:“你愿意我愿意吗?” 谢迈凛一脸无话可说。 隋良野还看着小梅,小梅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去吧。”说罢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我要的呢?” 谢迈凛耸了下肩,“应该在前堂等你吧。” 隋良野便转身离开,小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被谢迈凛拽衣裙尾巴给拽回来,“别看他了,我要洗澡。” “大白天洗?” “快去,摘点玫瑰撒里面,再给我泡壶桂花铁观音,要熟茶,生茶太涩了,最近有点上火。” “喔。”小梅伸出手。 “干什么?” “买茶钱。” “自己解决。”谢迈凛说罢站起来回房间去了,小梅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边隋良野回到堂上,凤水章、韩维元、韦训韦诫、晏充均已在堂上等候。隋良野在主位坐下,其他人依次也坐,隋良野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规则必须我们来定。” 三日后,武林堂张榜布告,宣布召开“忠志武术交流大赛”,布告上声明由弘臣武盟主办,为各派入盟剪彩开章,武林豪杰表忠心,天下英雄欢聚一堂。下面,比赛细则规章已通发各门派,除去普通比武规则外,另附评级规则。 弘臣武盟盟员共设十六个等级,门派帮主按门派成立年限及担任帮主年限分,帮派成立十年以上或履帮派实际控制人十年以上的,归宏壹;五至十年归宏贰;五年以下归宏叁。副帮主(如有)相应低一等级,原则上不低于宏伍。成立年限在十年以上的帮派可以报送十名以内的“长老”,长老定级视同副帮主。宏壹组建弘臣武盟表决组,组长由宏壹投选,为武林堂总决会成员,与少林寺、蓬莱学派等首长同级。对武林堂负责,向武林堂汇报。等级权属及管理架构、薪禄待遇等相关细则参见附赠手册,欢迎现场咨询。 其余门派徒众需报名参与“忠志比武”,可在兵器、拳脚、轻功三大门类中报选一个科目参赛,赛制一对一抽选,无轮赛,同批次晋级为同级别。毒物、暗器等特殊门类采用评选制,由弘臣武盟评选,报武林堂审批。 忠志比武报名为七日,具体赛制安排参见下表。 …… 小梅折腾了半天,可算把热水桶满上了,把毛巾搭在肩膀就跑出去找谢迈凛,这位正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看见小梅跑过来就笑,递给他一杯酒,晃着腿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啊?”小梅站定,看看酒没接,“你前两天让我买的茶叶钱还没给我呢。” 见他不接,谢迈凛拿回来,往桌上倒了点,看几只蚂蚁过来围着这摊酒,对要钱诉求置之不理,“找我干什么?” “洗澡水好了。” 谢迈凛便站起来,边解外袍边往屋里走,进门绕到屏风后,把衣服脱下来搭上去,小梅听见踏水声响起来就要走,又被叫住,“哎哎来,来聊会儿天。” 小梅叹口气,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背靠着浴桶的谢迈凛转头看他,随手指了指,“坐啊,别客气。” 小梅坐下来,托着下巴,等谢迈凛开口。 好半天谢迈凛也没开口,房间里热,暖熏熏的,小梅有点跑神,看着谢迈凛露出水面的肩膀,又看他的脸,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心下便不由得比较,相比而言,隋良野长相柔美,眉舒眼媚,似妩带怜,可人却不苟言笑,诚如金钢,百折不挠,骨头极硬;谢迈凛英挺俊美,风姿飒飒,眉锋眼锐,气势逼人,但行事诡迷,捉摸不透,敛光藏锋,不知为何,常于不经意处透出点恶意与狠毒。 谢迈凛转头笑,“看什么?” 小梅嘟嘟囔囔,“不是聊天吗,怎么不说话。” 谢迈凛问:“最近他们在忙什么?” “就比武大赛的事,后天就开始了,东滩的比武场已经搭起来了,你还没去看吧?可把他们忙坏了,没日没夜的。”说到这里小梅反应过来,“哦,你觉着没人陪你无聊了是吧,怪不得一个人喝酒。” 谢迈凛又问:“你没去帮忙?” 小梅摇头,“没说要我去。” 谢迈凛盯着他,弯弯嘴角笑,小梅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心眼多的纨绔子弟这么看,戒备也是正常的。 “因为你用处不大,不然隋良野为什么要换凤水章他们去?你读书少,不会来事,又没见过世面,到时候武林大派都在,带你出去太丢人了。” 小梅听完,好半天不说话,谢迈凛倒是悠哉地靠着桶打盹,两臂一展搭在桶边,毛巾盖在眼睛上,仰着脸安静地休息。 突然小梅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怀疑我自己的价值,这样以后你指使我就更方便,我也就更听话。哈哈,可是我不会上当的,我是很有用的人,你这样的聪明人也有看不出来我价值的时候,看来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巾下谢迈凛的嘴角弯弯,“嗯是,被你发现了。”他坐起来,毛巾往下掉,被他接在手里,他像条人鱼似的移游过来,手臂搭在桶边,抬起头看小梅,“问你件事。” “喔。” “你跟他熟,你们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做你们那行?” 第48章 小梅回忆片刻,“其实我到春风馆的时候老板已经是老板了,那时候老板还是更年轻的老板,我一直都很敬重他的。我单知道老板有武功,因为见过他那时候组建春禾角。”小梅托着下巴,“我老板是个特别有心劲儿的人,我觉得他肯定吃过很多苦,但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连薛柳都说他从来不抱怨,就特别能忍,忍字头上一把刀,人吧,能吃饭说明胃口好,能吃苦说明意志好,这个吧从人精气神儿就能看出来,你看他每天早睡早起,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没病没灾,身体健康,看着像颗柳树,但其实还挺厉害哩,其实是一颗松柏,桉树,哦竹子,对吧,笔直的那种,飕飕往上长。以前有个老爷很照顾我的营生,他就跟我说吧,做大事的人都很有精神头……” 谢迈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小梅终于发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话头,作总结道:“总的来说,我老板是个人物。” “他这么抛头露面,也不怕遇上老恩客?” “不至于,他不干这行都已经好多年了,这行你天天干都容易被人忘,何况好些年不露面,哪那么多痴情戏,再说我老板已经是朝廷命官,谁敢这么说,说了拿他!办了他!” 谢迈凛又问:“那你呢,你生意怎么样?” 小梅怅然道:“凑合吧,我主要是爱跟人聊天,我的恩客年纪都比较大,喜欢听我说话,不过前几年他们身体都不行了,在家养着病,逢年过节还会给我送点小东西,虽说我也不能去看他们吧。其实做几年还是能遇上两三个还不赖的人,做着做着也算朋友了吧?好些时候也聊不到一起,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画画啊念诗。也不是说他们不好吧,可能有内涵吧,但我就没什么年轻俊俏的恩客,他们来找我吧……喔对就跟你现在表情一样,你很困吗?我看你就没在听……” “你话太多了。” “也没有吧,不熟我一般不说话的,很多人都说第一面见我觉得我很内向。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的恩客,但是我觉得也不是因为我话多,我这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肯定是很好的,主要还是我长得不如我老板,他个子比我高,脸也好看,往那一站,对吧,唉这种事也是爹娘给的……” 谢迈凛扶着额头,深呼吸,“这事你得这么想,你是出来卖的,又不是出来比美的,有人买行了。” “对,也是这么个理儿,人吧还是要知足,我现在虽然恩客不多,但起码吃穿不愁啊,有屋住又钱花,但你要说人是不是就……哎?谢公子你怎么下水里了?你要睡在水下面吗?哈哈,别泼我……” 第31章 鬼脸叉-4 ========================= 隋良野晨起时天还未亮,他起身时刚想开口,想起来小梅这几日都跟在谢迈凛身边,谢迈凛要求太多,小梅分身乏术。于是他自己打水擦脸,换了衣服,坐在镜前有点犯难。今天是大赛开幕及比赛的第一天,来客很多,但他挽官式髻簪很不怎么样,前几天在堂中忙前忙后时,他不过用一根粗糙的发绳捆了下发,像以前走江湖一样,不在意这些小节。那头发扎得太松,常常忙着就散出几缕,某次他午后休息,搭台的工匠以为他是路过的书生,还来上前找他帮忙写家信。 他拨了拨披散的头发,再为难也得办。 等他把散发弄到一团固定在头上,才起身出门,在门口关上门,犹豫片刻,还是看了看谢迈凛的房间,不知道小梅是不是在。 这种事不想也罢。他转回脸去了前堂。 堂中无人,他独自点了烛火,坐下来又翻了遍规则册,以及报上来的名单。混出名声的门派弟子自然报名,也有为了入弘臣联盟拿点钱的子弟,至于那些从来没天赋、也不专于此行当的,领了遣散金也就回家去了,三省数十大派,短短一月多,也是说倒就倒,隋良野想,也不怪各大门派掌门如此抵触。 他看这名单,心知肚明,这比武过假招的必不会少,自己设计的规则纵然已经尽力护老护尊,但那些受宠爱的弟子自然会被“护送”有个好等级,平时就低阶的弟子,也不大可能真凭拳脚出头天。 他边想边看,日光已经亮了,他听见远远有响动,抬起头看,门前入了两三步晨光,堂外天空曦蓝蓝,有鸟叫虫鸣,晨风扫开露华,荡漾一阵凌冽清风,四下无人。 突然一颗石子倏地迎面打来,隋良野抬起桌前的一本书册挡住脸,石子沉闷的咚响,弹了下,落在远处桌面尽头,滚了一下,停住了,隋良野抬眼,看谢迈凛走进来,笑眯眯的。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神速?” 隋良野捏起石子,“没穿透这本书。” “穿透书不就打到你了?打到你那多疼啊。”谢迈凛张望着走过来,自然地站在隋良野身后,“今天开赛吗?” “对。”隋良野扭头看,谢迈凛越过他读桌上的册子,烛火太暗,谢迈凛便弯弯身,朝他这边靠,大概是腰挤压了他的肩背,隋良野朝另一侧不动声色地移了移,将缠在一起的衣服分开,谢迈凛这才注意到下面的隋良野居然悄悄挪远些,实在是觉得好笑。 像那种会说“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的迂腐书生,人来前一分他便后退一步,看起来是不近女色,其实心里已经遐想:此刻你碰我,那将来你便要做我娘子,花前月下,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入土为安,奈何桥别,转世投胎,三生三世——多么沉重,所以你此刻不要用衣角碰我的衣角,这承诺太过郑重。 谢迈凛整个压上去,隋良野晃荡起来,谢迈凛伸手臂往书册上翻,“看不清啊,写得什么?字写得太小。”隋良野这等武功,一时也自乱阵脚,连推带搡把谢迈凛用手臂隔开,手肘不小心捅了下谢迈凛的腹部,谢迈凛嘶了一声,按着腹部退开,隋良野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 谢迈凛道,“你头发乱了。” 隋良野伸手摸摸,髻簪已经散开,他一把拽下盘髻,扔在桌上,谢迈凛俯下身手臂撑在桌台,扭头看他,“既然是我的错,我给你整一下吧?” 隋良野正要开口,谢迈凛又道:“你可以不同意,但你不要骂我,我这个人很记仇的。” 说罢,谢迈凛就闪亮亮地笑,看着隋良野恶狠狠地瞪他。 半晌,隋良野终究还是没有说重话,自己重新去盘,谢迈凛抱着手臂站直看,告诉他偏左了,偏右了,哎左左右右,又落下半边头发。眼见日头愈高,谢迈凛道:“真的,要不我来吧,没人看见。” 隋良野朝他一扔髻簪,谢迈凛接住,走来他身后,从他脖颈后,伸出手掌过头发,直过到发尾,这束茂密乌黑的头发扑簌簌散开,落在肩头。 谢迈凛道:“你要是把头发卖了,能卖好几十文呢。” 隋良野咬咬牙,想了想道:“你不要想暗算我,你不是我对手。” 天光大亮时,凤水章几人说说笑笑走来前堂,隋良野猛地睁眼,居然来人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他正要动,谢迈凛道:“别动,差一点了,好男儿最紧要是头发。” 那几人看见这场面,只有片刻安静,接着便如同什么也没看到,在堂下整理纸张,该说什么说什么,好像谢隋两人根本不存在。 就是过了好半天,韦诫才走上来,打两句哈哈,扯了几句天气不错,早饭吃了没,站到了谢迈凛身边,犹豫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声音轻轻:“哥,你怎么给人编俩麻花辫啊,人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大赛开幕的高台上,隋良野的脸色比平时还要难看,小梅远远站在台下看见,无奈地摇头,要不是他赶去及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想到这里他对旁边的谢迈凛道:“你怎么就非手欠?” 谢迈凛满不在乎地笑笑:“有吗。没有吧。” 高台中间隋良野和知府易埅谦让了好半天,一个说“特使为主,当居主位”,一个道“叨扰宝地,民官居中”,扯到最后,隋良野勉强坐在中间,巡抚不在,布政和按察都来了人,还有一位参政,说是代表石茂生来的,开幕时也替其作了讲话,包涵欣慰、鼓励和动员三大内容,然后掌声,而后易埅也以“济南与有荣焉”为主题简单致辞。随后规章流程过一遍,隋良野也一并致辞,折腾一上午,分组名单才公布,比赛要到下午才开始。 午间隋良野命人安排了午饭,特地请大小官员和门派之主一并入席,交错坐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喆库自然被安排在隋良野的旁边。 说这隋良野陪同几位大人进门,小厮引着就坐,桌边已坐下的万喆库急忙起身,向隋良野行礼,隋良野马上搀住他,道声万掌门不必客气,大家都坐,都坐。 万喆库和易埅一左一右陪着隋良野,小厮挨个分酒盅,易埅嗅嗅杯,直道:“这可是好酒,隋大人好大方。” 隋良野道:“想来今天英雄豪杰汇聚一堂,自然当有美酒作配,这是金标,三十年地藏,特派我家小仆前些日子取来,为今日一饮。” 第49章 众掌门称谢,易埅笑道:“万掌门,还是你面子大啊,办这个大赛不说,还让我们隋大人百里送酒来啊。” 万喆库慌忙起身举酒杯,“易大人言重了,小人哪有这等脸面,全赖隋大人恩德,广纳民意,为民造福,才让我们这些江湖野朋不至于流落街头。” 隋良野也端着酒杯站起身,一手托住万喆库捧杯的双手,道:“小官奉皇命来此办事,如有恩德也是全赖天威,万掌门在山东一呼百应,山东在三省又是一言九鼎,武盟组建少不了万掌门帮衬。”说罢碰碰杯,一饮而尽,万喆库连声道惶恐,把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个底朝天。 凤水章在另一张桌坐,身边除了曹维元和韦氏兄弟便是门派二三把手,这会儿都朝主桌隋良野那边看主要节目进行。 韦训凑到曹维元身边道:“这小子在阳都什么身份,换个地界都能领三杯敬酒了。” 曹维元笑笑:“人靠衣裳马靠鞍,功名利禄养人,延年益寿啊。” 两人低笑起来,凤水章不理会那主桌,已经自己倒上了酒,又问韦诫:“这酒是晏充去拿来的吗?” “应该是,我看他有几天不在。” “腿脚够快的啊。” 韦诫撇撇嘴,“跟他主子练的是一路轻功。” 说罢听见那边隋良野正领着全场敬第三杯酒,也举起酒杯,想跟凤水章碰,见凤水章不理谁敬谁,自己爱喝喝,只好转过脸,跟一个不认识的武派人碰了酒。 这边易埅看隋良野的架势,便也帮说两句,“我看现在万掌门不妨请隋大人到贵派一访。”说着转向隋良野,“隋大人你不知道,万掌门那儿是最阔气的,庭院照着洞庭湖修的,长廊学着秦岭沿山建的,那起起伏伏的曲线,真是绝了。” 隋良野便道:“那我可要叨扰了。” 万喆库当即饮尽一杯,以示欢迎。 等用餐完毕,几人又到偏厅坐着聊几句,下午登场前隋良野终于有个独处的空儿,四下转转头,低声问身边的晏充,“小梅呢?” 晏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跟在后面的韦训道:“问我们公子是吧,他们去外面吃饭了,吃阳春面。” 隋良野眼神移开去,转回身,说了一句“知道了”,晏充问要不要叫小梅回来,隋良野道不必,随他。 而小梅拽着谢迈凛紧赶慢赶到比武场的时候,刚敲了第一遍锣,武斗场高台上站了左右两个男子,谢迈凛来到场边,易埅远远看见他便叫停比赛,请他到上面去坐。 谢迈凛推辞道:“这样不好吧,在座都是贵人。” 一个参事和门派掌门已经迎了上去,一左一右跟着他,“谢将军就不要客气了,江湖武术如何能和八方武功相提并论,您来才是赏脸。” 谢迈凛被夹着上了台,一看给自己留的座位,便对隋良野道:“那隋大人,我就不客气了?” 装得像个第二次见面的不熟人,于是隋良野起身相请,“谢公子请坐。” 比赛开始,两个首先登场的人比的是长兵器,一个红缨枪,一个银穗矛,向左拜了上座,向右参了众同行,擂官扶着两人对着一拱手,随即后撤两步,抬枪提矛,兵刃相接。 只听一声锣响,那枪倏地一歪,枪尖沿着矛身直穿而上,枪挑一条线,那红缨如流星急速逼近长矛之尾,银光映亮持矛人的脸,寒光凛凛逼来时,那矛却猛地横抬,矛身震起红缨枪,枪竿一阵动摇,传到拿枪人手心,酥酥麻麻虎口震,说时迟那时快,长矛劈开红缨枪势,大开大合左挑右勾,双臂之间距尽是矛光,而非那枪之一线。硬碰不得,红缨疾走左突,见矛随主动,尽来眼前,这红缨枪往地上一立,持枪人握枪杆飞身踢脚,两脚踢中矛者胸口,接着再一脚踢开狂矛,猛虎落地,拔起红缨枪,一个白鹤亮翅稳住身体,场下响起一片叫好。 这时谢迈凛侧身凑近隋良野,“西市开盘口,下午赔率你猜多少?” 隋良野看着台上拳脚纷飞,“多少?” “一赔十。今天刚开,还不算高。怎么样,要不要帮你买一点。” “我不缺这个钱。” “哈哈,也是,不过谁输谁赢你告诉我,我赚这个钱吧。” 隋良野这才转过头,“谁说我知道输赢的?” “分级怎么定,不过走个过场,门派哭着喊着闹,无非就是要个安全保障,你就给个台阶到他们脚下咯。” 隋良野盯着他,半晌才道:“没有那么容易。”他扫了眼万喆库,“等级他们必然已经排好了,借这个由头光明正大罢了,怎会告知我,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 谢迈凛弯弯眼笑起来,“才当多久官啊,都学会说自己不容易了,你以前那劲头呢。”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懂懂,我懂。”谢迈凛道,“看着是爷的人有可能在当孙子,看着是孙子的人也许在当爷,这就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爷作孙时孙亦爷啊。” 隋良野不语,转回了头。 那边已经分出胜负,持矛者的矛已经落了地,两人站在台中央向四面八方拱手。 谢迈凛悠悠道:“小师弟输给大师兄,多正常啊。往后赔率才高呢。” 坐后面的凤水章问:“就没有不是同门的吗?” 谢迈凛朝台上努努嘴,“这不。” 说话间两个男子已经上了台,谢迈凛道:“同盟不同派,一家人,分个表兄弟吧。”他也朝万喆库那边望了一眼,那群门派掌门各个气定神闲,不像是在等比赛,只是在等结果。 这轮比的是剑,两个人一个拿的是长剑,一个拿的是短剑,无非长短粗细稍有不同,其他倒也无甚差别。两个人都三十来岁,短剑穿得好一些,气色精神一些。 隋良野抬眼瞥瞥,就端茶去喝,心知已定输赢的比赛,兴致缺缺,他转头问谢迈凛,“这局你买谁?” “我不赌。不过这局嘛,我猜短剑赢。” “为什么?” “他在帮派里地位高,自然将来进了武盟,也是要高一些的。” 隋良野倒也同意,不与他辩。 且看这厢一声锣响,双方拉开了架势,那短剑悠哉使招式,轻盈从容,穿刺有度,那长剑只顾躲闪,还招寥寥,步步后退,下面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说些别的事,端的是好无聊。 谢迈凛也觉着烦,端起茶喝了口,正要挑出此茶十多个毛病,就忽地听一声脆响,抬眼一看,那长剑刚刚闪过一招后,竟原地反手压剑,正正砍在短剑之上,发出一声金铄震响,周围人纷纷看去。 台上短剑更为震惊,像是踢了一脚老狗,老狗朝他吠了一声。 隋良野也定睛看去,谢迈凛笑起来,“哦豁,翻身的机会来了。” 说得没错,那长剑一个身形闪过,直对着人劈将去,短剑所幸还有余力,慌忙躲过,抬剑格挡,几下调整好气息步伐,又使出一招向右野马分鬃,闪离长剑攻击区域,那长剑奔袭而来,转身打旋剑速如光,三招逼来,第一招削砍,第二招劈将,第三招一拉一回直刺,均被短剑堪堪挡住,隋良野看后摇头,步速太慢。仿佛心有灵犀,那长剑也忽得提升步速,三下冲进短剑防备圈,却侧身绕,右剑一扔左手借,就着向后一划,只听得一声惨叫,血渐数步,短剑背后一长道血印,踉跄栽倒。 擂官一看大事不好,上前叫停了比赛,慌忙间朝万喆库看去,万喆库向隋良野看,隋良野看着那长剑凶狠的脸。 一个帮派帮主上前道:“隋大人,这厮是蔽派门下弟子,比赛坏了规矩,您受惊了,请取消比赛成绩,革去其参赛资格。” 隋良野看看这些人,又看看笑眯眯的谢迈凛,他心知肚明这场比赛是走个过场,他都已经配合各大门派到这一步了,实在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众人一齐看向他。 可是…… 片刻,隋良野道:“不必,规则中没写不能伤人,不知者无罪,他本轮获胜毋庸置疑。” 他这样开口,其他人不好再说,也各自坐回去了。 隋良野问:“英雄,上前一步说话。” 那长剑走下台,来到近前,拱手一拜。 “敢问英雄大名?” “小人雷仝,见过大人。” 隋良野点头,远处挂牌的卫兵摘下他的名牌,向上挂了一位。 那边新一批的两位走上台行礼,这边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一出手,明天赔率就要大翻天啊。” 隋良野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倏响,他扭头,台上一个男子飞镖直奔他而来,四下惊呼。 第32章 鬼脸叉-5 ========================= 隋良野一动未动,在他身后坐着的晏充倒是很快起了身,顺手抄起凳子挡住了飞镖,这镖的功力不能算好,没插进凳木,探进了个尖角,晃两下落了,而这边凤水章几人则已站在了隋良野面前。 第50章 失镖的武生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告罪,说道任凭处罚。隋良野听完,不做表态,慢慢地移眼到万喆库身上,万喆库立马让失镖的掌门和师父出来道歉。等表过态,隋良野顺水推舟,说了句无妨,眼看这厢失镖的人得意地拱手致歉,好似早知可以轻巧脱身。这时,谢迈凛道:“这种武功,还有必要比吗。我看直接挂到尾去吧。” 衙役看隋良野,等长官的指示。 隋良野便道:“谢公子所言有理。” 这话说出来,万喆库那边准备开口求情的人堵了一下,还有人想开口,也被万喆库拦下,万喆库顺着谢迈凛的话,谢公子所言甚是,于情于理都合适。 隋良野一摆手,发落了那个失镖人,这会儿他脸色才终于难看起来。 一日赛毕,已到黄昏,众江湖门派起立,依次序送大小官员离场后,他们才动起来,衙差告诉他们馆外准备了吃食,参赛期间各派子弟凭参赛文书可以免费食三餐。万喆库本不想去,说统一餐食都难吃,衙差道哎呦老爷那您可错了,这是我们大人包了惠春街几个大酒楼来承办的,好着呢。万喆库一听,这倒是可以去尝尝。 选了家人少的,小二道店里招待副职以上掌门都有包间,万喆库一亮通行牌,几个小二恭迎着把几位请了进去,拿来几张例牌,说这几套餐点都是免费的,您看想要哪一个? 万喆库接都不接,只问道:“怎么,我们只能点隋大人选好的餐,不能单点吗?” 小二讪笑,“您这哪儿的话,这不是为了给各位老爷省时间吗。” “时间用不着你省,去把菜例牌摆上,我们要单点。” 小二陪笑道:“喲,您看,隋大人订的餐里没含这个,要不您看看这几套,都是招牌菜,荤素搭配,有汤有主食……” 另一位掌门道:“你这小二好无礼!叫你去便去,饶什么舌,你办不了,把你们老板叫来。” 小二连连点头,退出门去。不一会儿,堂管便赶来了,进门先送了壶普洱,让挨个倒上,又骂那小二道:“这几位都是隋大人的贵客,你倒敢怠慢。”小二弯着腰赔笑。 堂管问:“各位老爷,菜牌我叫人拿来了,您几位看看,要点什么?” 万喆库端起茶杯喝茶,扬扬下巴让其他掌门去点,点了几个招牌,又添海鲜野味,差不多七八人份,就摆摆手叫堂管和小二出去了。 小二跟着堂管出了门,变了张脸色,“还以为是以前呢,隋大人治的就是他们这群人,他们江湖门派老是瞧不起咱们做工的。” 堂管把餐单交给小二,“少废话,去办事,别超出隋大人的餐费就行。”说罢背起手,“看起来,将来这地界,再没有大派的威风了啊。” 厅内万喆库几人也是便喝茶便聊,聊着聊着便有人叹起气来,万喆库瞥了他一眼,“常掌门,怎么个意思,饭还没吃,叹上气了?” 常掌门拱拱手,“各位掌门别见怪,就是想起来这摊子事,我真是……唉!” 齐帮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隋良野来这一趟,就把咱们经营多少年的基业说抹就抹了,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皇命,皇命就能……” 万喆库打断他,“这是朝廷的差事,皇上的命令,国家的新政,不是咱们能定的,长远看肯定也是利国利民的,要说心里不舒服,那肯定咱们都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隋良野,把事情给办坏了。江湖上多少老前辈,多少英雄好汉,总不能到头来一辈子,就这么被抛弃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附和,对对。 常掌门道:“不过隋良野其实也挺配合的,这大赛他倒是也愿意做。” 万喆库道:“说起这个,常掌门,令徒今天实在不该暗器打隋良野啊。” 常掌门起身赔罪道:“是是,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万喆库道:“我准备过两天请隋良野到我府上一聚,权当为今日他受惊赔罪。各位掌门还有什么诉求,老夫可以代为转达。” 众人起身道:“多谢万掌门帮扶。” 常掌门急忙去催小二上酒,端着酒盅酒杯来到万喆库面前敬他,“万掌门,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咱们山东只有万掌门才是真为家乡父老着想啊。” 万喆库接了酒杯,谦笑道:“哪里话,一起努力,共同建设。” 小二在房门口挂单,一个帮派弟子恰巧出来如厕,一看挂出的单牌就急,“怎么回事?酒要算我们的钱?” 小二道:“隋大人订的餐食里含茶,不含酒的。” 那人嘴一撇,咧咧地朝外走,碰见个同伴,对他道隋良野开餐居然不让喝酒,两人一起咧咧,朝外走去。 *** 隋良野来到院子里,谢迈凛正看着猫从墙左边走向右边,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学猫能练轻功吗?” “它用脚尖,适合女子,或身量轻的人练,轻功是童子功,过了时候很难学。” 谢迈凛摊摊手,“我又没说我要学它,我有师父。” 隋良野不开口,在想事情,谢迈凛凑去,“怎么不问问我这几天怎么样?” 隋良野扫了他一眼,“你有小梅照顾,应该过得很好。” “确实挺好,他很会伺候人,我要是想买他,你要多少钱?” 隋良野道:“你要问他愿不愿意。失陪。” 他要走,谢迈凛拉住他,“哎哎,我以为我们亲近好多。” 隋良野道:“谢公子,请你自重。” 谢迈凛放开手,叹气道:“你还是心里没我的时候好说话些。” 隋良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谢迈凛笑着改口:“不对,该说‘眼里没我的时候’,说错话了。” 隋良野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他,擦着谢迈凛的肩膀往回走,谢迈凛笑盈盈地转头看。 没走几步,隋良野停下来,转回身,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无论是我眼里还是心里,都没有你。” 说罢转身就走,谢迈凛笑嘻嘻道:“明天见。”又转过身,四下看院子,自言自语道:“我要在西南角种棵桃花树,旺一旺我的桃花运。” 隋良野听见也权当没听见,径直回了房间,水盆还落在院子里。 谢迈凛正打量西南角,就看见傻站着的小梅,吹了声口哨,问道:“你看什么呢?” 小梅瞠目结舌的表情还没收回去,脑海中盘旋着隋良野刚刚说出口的话,身上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心下乱七八糟,被谢迈凛一问,脸倒是红了,而后拔腿就跑。把谢迈凛看懵了,只能摇摇头。 月上柳梢头,谢迈凛卷起书册,准备叫小梅来伺候他洗漱,拉开门,就看见地上有个纸团,弯腰捡起展开,上面有句话:初八忌西,不宜动土,本堂委高破,西南势陡,非吉兆。 还附了一张谢迈凛看不懂的八卦图。 谢迈凛笑笑,揉了纸团扔开。 *** 小梅思来想去,晚上还是先来给隋良野准备水,忙后了半天,从外面回来的隋良野倒很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板,我来服侍你。”说着上前来要给隋良野宽衣。 隋良野稍稍侧身,避开他的手,“出事了?” “没有,没有。” 他再次伸手,隋良野转过身,让他把自己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挂好,这边隋良野迈进了浴盆,慢慢沉下去。小梅净了手,搓开油,搭在隋良野背上,隋良野猛地转过头,小梅抬起手看看,“不凉啊。” “哪学的?” “谢迈凛让学的,他事特别多,特别麻烦,但我学会了,我给你推推。” 隋良野不大习惯,但看小梅显然有事来找,又不方便打发他走。 小梅道:“老板,我以为,人这一辈子,要活得通透是很难的,好多事情都必须经历过,才能明白。你比如说我,我刚见到谢迈凛的时候,觉得他长得又好,又有钱,但我自从观察谢迈凛以来,我就发现,他这个人心眼特别小,报复心畸高,特别记仇,谁要是在他三岁踢他一脚,他可能在三十岁才报仇……” 隋良野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老板,咱们当时毕竟是……威胁他来帮我们做事,”小梅委婉道,“我觉得总有一天,他要收账的。” 隋良野不在意地转回去,“随他。” 小梅嘴张了又合,抿着唇,“这么久了,他也不知道我名字,老叫我‘那个谁’,而且啊,他指使我做事老是打响指或者吹口哨,好像我是一匹马或者一条狗,好讨厌……老板,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隋良野点点头,对他道:“我明白。” 第33章 鬼脸叉-6 ========================= 隋良野还没下轿,就听见有人高喊落轿,他掀帘一看,万喆库领着里里外外数十个门徒家丁在宅门站定,恭迎他下轿。 第51章 这边刚落停,两个家丁就小跑着来接,一个掀开门帘,另一个已经跪下要作脚踏,隋良野踩到地上,弯腰扶起跪下的家丁,“这倒不必。”说着一起走到万喆库面前,“万掌门客气了,隋某一介俗官,来了山东本就多受照顾,怎敢忝烦。” 万掌门拱手拜,隋良野拉住他,两人一同走进府内。 迎上前的管家带着两队人分列两侧,一排是帮内弟子,各个气宇轩昂,面若金刚;一排是府内家丁,看起来也是精壮男子,五大三粗。晏充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进来就绷紧了身体,紧张地环顾一圈。 两日前万喆库邀隋良野来府一叙,武林堂内上下议论,凤水章说这是鸿门宴,当心有去无回;曹维元说这是赔罪宴,谁让帮派子弟伤了大人;总而言之听着危险,小梅十分紧张,便去偷偷问谢迈凛怎么看,谢迈凛道有人请客还不去?隋良野倒是照旧风雨不动,看不出如何想法。 万喆库对隋良野道:“隋大人,您到济南之后我一直抱病,没能前去拜会,请大人勿要责怪。” 隋良野道:“哪里话,我听说你咳疾也是陈年旧病,最怕复发。我知道宿州陈皮治咳有效,特地带了些陈皮酿的酸糕,姑且做调养一尝。晏充。” 晏充闻言带盒上前,将礼物交予管家。 “啊呀这如何使得,我本意请隋大人赏脸吃个便饭,承蒙大人关照,小人收下了。隋大人,咱们今天先来敝舍走一走,然后家里备了些酒菜,请您一道用个晚膳,不知道隋大人哪里人?忌不忌口?” “我没什么忌口。” “那好,您放心,我叫他们准备样式齐全些,他们做菜还可以。” “听说万掌门这里有‘十大名厨’,出了名的好手艺。” 万喆库摆手笑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来,咱们这边请。” 隋良野跟着万喆库,从大宅的东进,一路参观过去。此宅占地六十亩,山亭水榭一应俱全,据万喆库介绍,是请京师崔大师画的图,单图一百两,全宅上下八十多张图,涵盖六大厅、八大堂,三院五舍。路径开阔,视野明亮,走时要留意跟进,否则一不留神找不到路。假山是移来的黄山石,穿院溪挽来趵突泉的水,湖中水心,小船莲蓬,歌女抱琵琶唱西江月,戴斗笠的老翁摇着桨,山清水秀,日渐西沉——济南偏北有小江南。 隋良野问:“唱的是什么?” 万喆库道:“小人也不知。” 身后一个弟子走出来,敷衍一拱手,“这有何难,一问便知。”说罢向前大迈步,施展轻功,踏水而去,踩一路涟漪,重重地落在船上,压得小船晃两晃。 这下马威隋良野只当没看见,他在春风馆当家的时候西江月都不晓得编过多少版,递个话头而已,倒又被人踏一步。晏充撇撇嘴,这功夫有什么好显摆的,脚力太重。 没一会儿,那弟子原样折返回来,禀告道:“师父,隋大人,那女子唱的是西江月。” 万喆库道:“粗鲁愚钝,这是你显摆的地方?下去。” 那弟子告歉,隋良野道:“无妨,早知道万掌门桃李满门,今朝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万喆库道:“其实帮派发展得好,主要还是朝廷的支持,皇上的恩典,普天之下的门派,武林的未来,其实都仰仗朝廷光辉。” 隋良野道:“这是自然,有些人对整顿江湖颇有怨言,就是因为没有分清轻重缓急,做事做人本末倒置,总觉得不管就是好的。‘不管’就意味着杂,杂就意味着乱,乱就意味着欺民霸市、利益输送、官府门派勾结、百姓受苦,长此以往民何以堪,朝廷何以堪,国运何以堪。” 万掌门笑:“隋大人说得对,小人佩服。不怪乎首来我们这里推,说句实话,敝派在此地也算有头有脸了,但一说武盟做朝廷臣,不管年长年幼,都还是更愿意去啊,毕竟是山东人,千年孔子乡。” “贵地出宝民,国之幸甚。” 说着走到一条长廊,万喆库介绍道:“隋大人您看,这便是我们的‘忠君长廊’,我们虽然不算朝廷臣,但向来也是自认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刻铭记君恩,谨记皇上金玉良言。您看这条长廊,是我们帮派的建派史。” 只见一幅幅生动的画串联起了一个帮派的兴起与发展,打头的这张是万喆库的肖像画,那年万喆库创派,彼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据画所示。 画边一首小诗:自幼习武得功,出落满腹气雄。招似猛虎啸丘林,一派定山东。有幸执掌豪门,桃李遍布鲁洲。若乘皇恩新金名,重报天下英雄。 这韵隋良野倒瞧着眼熟。 第二幅画描绘的是万喆库开天辟地创派的景象,虎啸狼鸣,人做伏虎状傲然,形似行者态轩昂,众星环月,声势浩大。 第三幅画至后,皆是万喆库同各级官员会面、饮酒、作诗、切磋武艺的场面,官至高到原三江总督,当然现在皇上推新政,撤销总督职位也是重点。 长廊画后,六扇寸门叠开,更有流水轻音,供奉着道派人物,同人物一列的,还有首韵律勉强的诗,隋良野细看,意识到这是当今皇上曾时做的一首忧国忧民的诗,皇上继位后还常常提起,朝中上下人人皆会背。 万喆库道:“虽然我等乡野村民,但对皇上英武豪姿心向往之,再说了,咱们做武林门派的,说到底,还是要报效朝廷,报效国家,报效皇上的。” “万掌门身虽不在庙堂,却胜在庙堂。” 万喆库大笑,管家前来回告,道晚饭已备,万喆库抬手道:“隋大人请。” 晚宴设在四户堂,阔阔方方,灯火明亮,圆桌八座,桌中间烧着一壶红茶,堂下四角立着仆从,后堂台上一人抚琴,一人弹筝,清幽雅韵。陪客们跟在后面一同进门,隋良野环视一圈,万喆库道:“隋大人,略备酒菜,不甚雅致,您请上座。” 隋良野道:“万掌门,我来同你吃个便饭,怎么担得起这么多陪客,如此豪华,我实在消受不起。” 万喆库四下环视,道:“那……那你们都出去吧,隋大人若不嫌,小人来作陪。” 隋良野便入位而坐,“万掌门不要客气,咱们也好随意说话。” 万喆库道,“是,是。”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聊了些本地风景,二十年变迁,山南海北好特产,万喆库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万喆库嫌拨弄筝弦太素,叫人上来唱曲,唱什么靡靡之音,两人也没怎么听。 隋良野端着酒杯,瞧着万喆库,“万掌门,说到底,你愿不愿意入武盟。” 万喆库竖着手指,脸底一片酒红,“隋大人,我跟你交个实底,我理智上十成十愿意,情感上八成愿意。” 隋良野问:“那两成差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做便做。” “隋大人抬爱,这杯我干,你随意。”说罢一口饮完,刚放下杯子就拎酒壶倒,“隋大人,我说实话,真不是差什么,主要是……我说句实话您别往心里去,您是做官的,在阳都办事,眼界自然不是一般的高。我是草野间苦练功出来的,我就不说我的派,就这些江湖上的门派,哪个不是筚路蓝缕,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有感情您知道吧。白手起家,这中间多少风雨起伏,对不对,我不谦虚的说,都能写成书。几十年了,做到现在,别人看是什么宝马香车,其实这些都是其次,咱们吃过的苦不少,天下武林门派之所以好多现在还在坚持,其实说白了,就是情怀。”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求财、求名,真的都是过眼云烟,谁百年之后能带走?都不能。我对钱有兴趣吗?没有。我对女人有兴趣吗?……哦这个有,没有不行,但是你说随便一个人就能为钱为女人吃这样的苦吗?不可能的,真正推动一个帮派的发展也好,百年基业的创立也好,其实归根结底还是领头人的情怀。从前荒山头、贫弟子,帮派欠账几千两,我带着弟子们下山搬砖、扛大包、架海船,什么白眼没见过,什么气没受过。隋大人,你出身好,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你们做官的,走到哪都是人上人。我也理解好些年轻弟子都愿意入武盟,就算做不成官吏,但起码也是为朝廷办事的,有保障,有地位,受人尊重,能为家里人谋点利……哦我当然不是说新策不好,新策当然是好的,转型都有阵痛,这个我理解,我理解。” 隋良野点点头。 又干了一坛酒,桌上歪七扭八摆了十来个空酒坛,万喆库伸手各个摇了摇,确实没有酒,抬起头对隋良野道:“隋大人看着文质彬彬,喝起酒来很是生猛啊。我再去拿。” 隋良野扯住他袖子,把人拽回来,“不用,你也别忙,菜都没吃。坐下来。” 万喆库坐下来,“好好,我不走。”扭头喊,“万齐!万齐!小子没有一点眼力见,酒没了都看不见,白养你了。” 万齐小跑着出来换酒。 第52章 隋良野道:“万掌门,你放心,我这个人办事什么样你也见过了。” “当然当然,隋大人办事没得说,雷厉风行,体恤我们,没得说,是这个。”说着翘起大拇指。 “你让我把话说完。”隋良野打断他,“我隋良野不会让武林门派子弟流落街头,也必定会保证级别上门派待遇绝不降低。” 万喆库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那既然这样,有件事你也要帮我。” “隋大人,你说,你说。” 隋良野道:“这个比武大赛我愿意办,完全是看你的面子,但是这么一直办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看什么时候到头,我好整理完,回阳都复帝命。” “哎呦您放心,您放心,我叫他们盘一下时间,必定给您个答复,您意思我明白,我明白。” 隋良野看他喝得晕头转向,实际话一句也说不出,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万喆库又在催上酒,正往后扭头,万齐便带酒回来了,给两人满上。 一夜无话,酒席散后,万升正想来找万喆库问问情况,就看见万齐搀着万喆库回房间去了,小厮来道:“二当家,别等了,掌门今晚是说不了话,刚吐好几回呢。” 万齐紧张道:“那你们可伺候好了。” “是。” 次日午后万喆库才醒,万升站在他身边,看小厮给他额头贴毛巾,又端水给他漱口,万喆库躺回去,盯着床顶发了半天呆,才开口。 “他妈的隋良野真能喝。” *** 这边大赛遇上十五集会,停赛三日,隋良野派人去问万喆库情况,知道他起不来,送了些养护的食材。 又过三日,眼看着大赛要复赛,万府终于来人回报。 各派推算,大赛至少还要六个月。 隋良野一听,眉头紧皱,谢迈凛在旁边道:“你这顿酒算是白喝了。” 复赛当日,隋良野差韦诫和晏充去找雷仝,日毕方来回报,说雷仝死了。 隋良野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杯,摔裂在地上。 片刻,隋良野复又坐下,堂中人都向他看来。 隋良野沉思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了。晏充,你去为我找个人。” 第34章 鬼脸叉-7 ========================= 小舟缓缓靠岸,船夫摇着桨,对站在船头眺望的客人道:“公子你瞧,这往里走,就是济南城了。” 客人一身宝蓝色的长衣,背后系个缠白布的长东西,黑色长靴,靴顶尖一抹红,人长得高高大大,笑得爽朗,“好啊,好,我从没来过济南,人都说济南好地方,船家,你说我十来天能不能便览济南好景色?” “哟,那不好说,有话讲是‘出家三天,佛在面前。出家三年,佛在西天’,俺们这地界,公子,只怕你越看越觉得看不完啊。” 客人闻言转身,朝船夫恭敬一拜,“船家素言简语,竟有如此玄妙,在下受教了。果然高手在民间,真正的悟道就在此了。” 船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是道:“公子你说啥就是啥吧,咱们这就停了,您下来站稳吧。” “哈哈哈不必,我站得定。” 眼见着船近岸,水浅处更显得颠簸,小船左右摇晃,船夫一边放慢桨速,一边规着方向,船头的客人身形定如山,水湍又碰石,仍自岿然不动,双脚踩在船板上,分毫不显出吃力。 河岸对过一酒楼上,几个门派子弟正在凭窗喝酒,一个打眼看见这一幕,放下酒杯瞧,一直看到这客人稳稳下船,大踏步下来,径直往城中来。 一人问:“你小子不喝酒看什么呢?” 这个弟子敲敲窗户棱道:“那人,好像有两把刷子。” 几人一并看去,见那客人身形稳重,其貌不扬,脸上尽是新鲜,在城中看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停下来同街边摊贩说话,嗓门洪亮,出手豪爽,净买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乡下来的吧。” “可能是,看他土里土气的。” “走,去试试他深浅,多半是个来济南沽名钓誉的货色。” 这客人在街上正逛得开心,手里买了好些本地人不稀罕的小玩意儿,满当当塞进胸前口袋,看见糖葫芦刷上糖浆以后亮晶晶,红艳艳,喜不自胜,买下两串,一串黄的香蕉蜜饯拿在手中,一串红的山楂开口先尝,咬一口山楂肉,糖板先化在嘴里,蜜甜甜粘牙齿,山楂肉酸带热,进了嘴发烫,须得仰起头来散热。 他没看路,撞到了人,擦肩而过,他扭头道:“失礼,失礼。” 那人不理他,继续走,他伸手拽住那人的手臂,“我道歉了,你拿我的钱包不还回来?” 这时身边聚来几个人,正是方才在楼上打量他的门派子弟,在人群中围着他,一个道:“足下何方人士,瞧着脸生。” 客人哈哈大笑,“诸位又不是守城门的卫兵,阅通关文书的官差,济南来个人,还要你们看着脸熟吗?” “话不能这么说,普通人当然不该我们管,但江湖自有江湖规矩,就像鬣狗嗅鬣狗,气味相投,武道相通,足下习武之人,天下武林一家人,不该不通事理。” “对对,大师兄说得对。” 这客人便道:“好,江湖规矩我不懂,劳烦各位前辈教我。” 一人伸手,“这边请吧。” 客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跟人来到一处僻静巷子中,领头三四人,他走在中间,身后还有两三人,窄巷深深,两侧墙高壁厚,十来人走在其中,竟一点脚步回声听不见。 他正走正吃,前方的人突然闪开,领头的男子一个回身,一道钝光便忽地闪来,客人侧身闪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铜筷子,甫回神,领头之人已奔到面前,抬脚下踢,直冲着脚腕处,客人撤步后退,来人咄咄逼近,双方脚法繁而不乱,直向后步步退去,客人眼睛往侧面一斜,心知再往后更有人蓄势待发,不可再退,瞅准时机,将糖葫芦直刺而去,来人顾下不顾上,被细棍挑破了肩上衣,客人侧登墙,原地鹞子翻身,翻出几人包围,拉开距离,笑道:“承让。” 刚才那人还要再上,众人之中的大师兄站出来拦住他,捋了捋须,拱手道:“好功夫,阁下师承何人?” “哈哈哈哈家师不愿被人提起,不说也罢。” “阁下背的什么剑?” “哈哈,修为不够,兵器来凑,不说也罢。” 大师兄道:“阁下如此神秘,岂不是要来搅动我济南风云?” “言重了,我山东宾县人,小地方,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在沂水旁边的村庄。听闻鲁豫冀建立了‘弘臣武盟’比武大赛,特地来参加的。” “喔,阁下有所不知,这个比武大赛不是传统的分武功高低,争各家长短,而是为了论阶排位的,所以你……” 那人这会儿已经把两串糖葫芦都吃完了,闻言抚掌道:“好事呀,我听说入弘臣武盟还能谋个朝廷差事?太好了,岂不是有工可以做了!现在找份工很难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只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众人才有参加的资格,你是什么市井村夫……” 那人笑容灿烂爽朗,“我这样的市井村夫都能给朝廷办事,岂不是光宗耀祖,多谢各位提点,大赛往哪边走?要不咱们一块儿去?” 且说这边上午赛程过半,台上武林各派吃吃喝喝,三五成群,阴凉处看赛,背后竖几扇屏风,专人扇风斟酒,逍遥快活。台上官差几个正襟危坐,隋良野岿然不动,其他人也不好享乐,日头晒着,面前只有晒熟的水果,易埅瞥一眼各掌门逍遥自在,叹口气,扭回头,继续看跟他毫不相关的比赛,这几日布政按察等都已不来了,交椅一撤再撤,现如今不过寥寥几人,他也是因着巡抚的吩咐不敢贸离,否则谁愿意吃这个苦头,他一边看着太阳晒面前的橘子瓣,一面想这好事怎么不去洛阳搞,怎么不去保定搞。正想着,台上比武刚赛出一个新胜者,易埅把眼睛移过去,勉强提起嘴角捧场。 却听见场外传来三声鼓响,吸引了场内众人注意,一同看去,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背着个不明长物,站在场边欢快地咚咚敲鼓,欢喜地好像丰收了一样。 易埅当下先朝隋良野看,隋良野让左右请那人过来问话。 “何人击鼓?” 那人拱手拜道:“小人林秀厌,山东宾县人士,听闻鲁豫冀有比武大赛,赢了的人可以在弘臣武盟有排位,特地来山东分会场参试。” 隋良野道:“弘臣武盟广纳天下英雄豪杰,你既是山东人士,倒也可以参试,易大人以为如何?” 易埅道:“于理可通,章程中也未说不可,倒是可以参加。” 还未等问话,门派那边就有一弟子按捺不住,上前道:“各位大人,按说登名的时间早已过了,现在来参加实在太晚,要是人人都和他一样来个不停,那咱们比赛要赛到什么时候呢?小人以为不可。” 第53章 只见隋良野靠回椅背,随意一挥手,并不把门派之人的意见放在眼里,“不,就现在参加,来一个赛一个,林秀厌。” 林秀厌应声上前。 “现在比的是刀,你去挑件趁手的,现在就上场比。” 门派诸方都站起来,乱哄哄要开口,万喆库也进言不同意。 易埅却心里盘算,他州府里也有事,哪能天天陪在这里看大戏,门派说到底就是江湖老百姓,隋良野可与他一样同朝为官,又是他领导安排的差事,当下站在谁那边还不清楚?他又想这会儿帮隋良野说话落个人情,后面推辞来看大戏也有情份好讲话。 于是开口道:“我觉得隋大人之计有理,来都来了,参赛便是,在座都是江湖儿女,不背规章的事,不必拘于小节。” 易埅是地方官,门派固然敢对着人生地不熟的隋良野大发议论,但对易埅却不好造次,既他这么说了,门派一干人也不好再多言。林秀厌也不去挑刀,径直跳上高台,另一边原本要上场比试的两位互相看看,一个便拦住另一个,忿忿地跳上台,反身抽出朴刀,拱手相请,“这位兄弟,请拿刀。” 林秀厌哈哈大笑,走上前拱手,“有刀,我有刀,多谢兄弟担心。” 对面这人眉头一皱,脸上便显出几分嫌弃来,早看出这人衣着简朴,乡野之流,说起话来更是不文不白,用词粗糙,不知道哪学来野狐禅,也敢闯济南。他一脚踢上竖立的刀底,侧身横拿,正欲上刺,只听见台下有人道:“师弟,不可不防,定要小心。” 转眼望去,原来是方才拦林秀厌路的几个子弟,林秀厌看见了,也转头向他们看,笑道:“好巧,你们也来了!” 台上子弟匆匆回神,担忧林秀厌趁他不备偷袭,但一瞧,对面的林秀厌正忙着跟台下搭话,机不可失,他刀刃一翻,冲将上去。 林秀厌反应倒是不够快,看着刀刃逼近才堪堪后撤,扭身卖个破绽,一脚便直踢上刀柄处,子弟冷笑,什么烂大街的功夫,林秀厌这一脚踢上去,子弟趁势松了手,长刀向上飞,子弟一拳奔着林秀厌胸口。这拆招之法林秀厌确实没料到,更没招架住这连环拳,几个心窝拳打下来,只觉得胸闷气短,急急拉开距离。 那子弟也不跟,稳稳接住落下的刀,周遭响起一片叫好,这子弟得意笑笑,颇有余裕地向周围看看,竞技场,打得漂亮。 林秀厌站稳了也鼓起掌,“兄弟,你功夫不错啊,比我刚才碰到的好。” 子弟懒懒分他个眼神,竖着刀却不攻,只做防守状,等林秀厌出招。确是赛惯的模样,讲究有来有回,一攻一守。 只见林秀厌一个踏步急上前,腿法变换,专攻下路,子弟躲闪尺寸间,觉得这腿法路数颇有些古派的影子,但却更轻、更巧、更快,弟子提着刀,又要顾忌守下盘,一来二去显出吃力,他已连退数步,断不可再让,瞅准时机,左脚稳稳落地之时,便伏低身挥刀,长刀在背上一转,刀刃森森逼近林秀厌,叫林秀厌也不得逼锋芒,断了脚下连招。 却没想到,林秀厌不躲不闪,单手松了腰间的系结,只见得背后长物轰地落地,林秀厌一手反抓,从背后拽来横在身侧,堪堪阻了挥来的刀锋,一把朴刀砍上此物,只震得两人双刀都是一惊,子弟猛地撤开,心知要有变数。 想得不错,转瞬间,林秀厌已握住刀柄,刀身空中转小圆,突刺而来,裹刀的白布寸寸断,片片落,纷纷似雪,洁白一片,苗刀脱鞘,日头下寒光凌厉,闪了人眼,来到近前,提刀来挡,却正如普山石击和田玉,被苗刀劈刃断柄,方要退,却不见刀收势,日下一点银光,恰如夜中一道火,只穿进胸口,眼前光色混沌,地尽头,天之上,生死念间,方知武乃杀人艺。 呼吸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眼见着子弟胸口碗大的口,林秀厌抽刀一甩,血滴珠珠洒成一道线,子弟怔怔地看着林秀厌,裂开的刀一半握在手里,一半落在地上。 轰地一声,仰面栽倒。 众人惊呼起来,台上台下都站直了身体张望,易埅看隋良野,隋良野却不动。 那边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门派弟子,扑通一声扑在隋良野面前,哀嚎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别的子弟拽回去,上前了一个会说话的,拱手道:“大人,大赛现场公然行凶,当如何论处?” 隋良野平平扫视众人,却问身边的凤水章:“章程里有没有写不能杀人?” 凤水章道:“没啊。” 隋良野问万喆库:“万掌门,江湖上比武死不死人的?” 万喆库愣愣道:“隋大人……今日之赛事乃是奉命开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看这赛中如真出了人命,其后必有文章!” 隋良野还未说话,韦诫倒开口了:“说得就是!隋大人,我也觉得在咱们赛事里出了人命,定要好好查。大人你还记得雷仝,前日也被人发现酒醉溺毙在池塘,雷仝和我打过交道,酒量无人能敌,怎么会在月黑风高时,醉死在一个水不过膝盖的池塘?隋大人,要查咱们就一并查!” 话音刚落,就有人道:“小人倒不同意,隋大人,雷仝是我派弟子,武功一般,为人张狂冲动,不守门派规矩,时常滥酒赌钱,不知悔改,那日确是他酒醉,失足落水,不该跟今日之蓄意谋害相提并论!” 韦训道:“你又不是判官,死人的事也该着你来判?说得头头是道,当时你在吗?还是你是仵作?” “你……” 众人各说纷纭,一时没有共声,万喆库也不开口,只看着形势,瞥了眼隋良野,见大人喝了半杯茶,眼睛都不抬,旁边的易埅也是如此,便更加不做声。 等茶饮毕,隋良野放下杯,阖上杯盖,看了眼曹维元,后者朝远处抬了抬手臂,四周响起擂鼓声,震得众人停了口。 隋良野道:“雷仝之死我确实是不知道,更不要说雷仝赢了两场赛事,我虽不愿揣度他人,但也未尝没有嫉妒之辈,此事可牵涉赛制公平。今日比武,门派子弟死在了赛场,众目睽睽,倒也公平可见,无非是赛中能否杀人之争,归根结底是要完善赛制。既然两件事都与赛制有关,应当一并调查,一并处理。这两件事究竟是统一移送山东按察审理,还是由我弘臣武盟调查……” 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头看易埅,易埅神色如常,看不出愿不愿意接这烂差事的端倪。 隋良野继续道:“我还要和易大人研究研究。” 易埅点头称是。 “至于林秀厌,”隋良野道,“暂且收至武林堂下看管。” 林秀厌笑呵呵地朝众人拱手,捡起布仔仔细细地擦了刀,提着刀,乖得很,看见有两个差役上前来,便道,“兄弟,我跟你走是吧?我收拾一下东西啊,我刚买的济南特产,我捡一下……捡也不行?那么好的东西你看看……济南真是大城市啊,东西说不要就不要……” 第35章 鬼脸叉-8 ========================= 林秀厌跟着领路差役进了街道,远望见武林堂的大门,还以为要往那边去,却见领路差役一拽他,把他朝东拉,推进一个空院,里面许多间带栏的棚房,叫他进去,林秀厌这下晓得了,原来武林堂的“收监处”专门有一个去处。 那些差役们也不搭理他,把木门上的锁摘了,叫他进去,他正要弯弯腰进屋,又被叫住,要把刀交了。 林秀厌脸上颇有难色,“刀也要交?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刚才买东西把钱都花光了……” 差役把手一伸,不管他说如何。 院口响起笑声,一个年轻小哥走进来,跟差役相熟地打个礼,上前对林秀厌道:“这位兄台,刀肯定是要交的,你这事现在还没个定性,一时不好办,你如果不交刀,显得不服管教,隋大人脸上须不好看,你既然将来还想进武盟,可不要这会儿就跟人对着干。” 林秀厌想了想,爽朗一笑,伸手拍这小哥的肩,“兄弟你说的有道理啊,我都没想到,还是你聪明,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可得罪老爷了。”说着头都不转,把刀随手一甩,那长刀直插进树内,树干外前后各剩些森森雪刃。 小哥道:“少侠好身手!”然后使个眼色,几差役便放开人,先走了。 林秀厌转身要钻进屋内,小哥拉住他,“兄台,里面又潮又脏,急着去做什么?” 林秀厌道:“大人让进去,那咱们就进去。” “兄台好魄力,小弟我刚打酒回来,你稍等片刻,我取来咱们共饮几杯,你再进去不迟。” 林秀厌一摆手,“你要去尽管去,我进去等你,你找我也进来不就得了。”说着弓身钻进屋子,小哥循着一望,这棚屋的门本就做得低,进去必要低头,里面空空如也,只是地上铺了层黄稻草,不知是不是马圈里抱出来的,屋子里一股子臭味。 小哥也没办法,说了句稍等,去门外拿了酒,在屋外顿了顿足,还是钻了进去。原来这屋内更是昏暗,门一关就剩下五六尺高处一扇封栏杆的开窗,望见外面天蓝蓝,小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才终于习惯了里面这股潮臭味。 第54章 “兄台,刚刚我在台下看你身手,真是好厉害,不知道师承何门?” 林秀厌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碗推回来再要倒,“我们没有名字,我也就拜了个师父。” “喔,那尊师一定是位世外高人。” “高不高人我也不知道,你这什么酒?” “兄台你要喝我以后天天给你送,哎,那你们师门里人多吗?” “不知道。好酒,好酒,再倒。” “兄台你还挺能喝的,几句话就喝小半坛了,对了,那你这刀从哪儿来的?这么贵的东西,一般地方见不到啊。” “我这刀……我这刀是……是好、好刀……” 林秀厌说着,一头栽倒到地上,小哥定睛一看,他已经满脸通红,闭上了眼,嘴角流涎,喃喃自语,一会儿说好酒,一会儿说大城市真好。 小哥无奈,叫了半晌不见人醒,收拾东西离去了。 *** 几日后,万喆库派人叫了各派掌门相会,这日赛完,众门派聚去万府,坐在堂中等万喆库净手换衣,一炷香功夫,万喆库才出来,淡然安坐,示意众人也不要紧张。 万喆库问万升,“万齐回来了吗?” 万升道:“上午出去,现在还没回。” 要说这万齐去哪儿了,自然是去易埅府邸探听消息,这几日死了两个门派子弟,到底是归隋良野管,还是归济南提刑按察司管。 中午易埅正和济南府布政司知事在堂中说话,府里老仆来报,说万府管家求见。 知事看着易埅的脸色,易埅却不搭腔。 一会儿,知事道:“这万府也是,平日里不是万喆库来吗,今天什么事啊,遣个管家来?” “什么事,”易埅冷哼,“无法是打听死人的事归不归济南府管。” “噢,那要是这样,他该去问孙大人,孙大人才是按察使。”知事道,“万老爷倒是越过他直接来问您了。” 易埅道:“他万喆库该做的,不该做的,做的还少吗?他这么积极,无非就是想把这事归到济南府内处理,好让他长袖舞一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济南跟着他姓万了。” 知事不出声,起身给易埅倒茶。 “要说万喆库这几年,也确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远的不说,就这么个破事,武盟排个位,居然说要六个月,是要我们什么都不干,陪着他们天天看大赛?是,我知道,这是隋大人主持的,按理说我们可以不参加,但石大人现在不在,这事儿又交代了在济南办,难道我能让隋良野一个人坐那里看?万喆库都没有脑子,就知道给隋良野下马威,隋良野是他该给下马威的吗?大热天,他们几个门派掌门吃的吃,喝的喝,我们只能在日头下晒,他们吃饭什么水准?请来的师父不重样的做菜,我们呢,顿顿按朝廷餐费,我倒是想回家吃,隋良野不回,我能回吗?六个月,亏他妈万喆库想得出来。” 知事陪着点点头,又道:“不过说回来,那屏风是隋大人让摆的,也是隋大人安排他们餐食。” 易埅喝完茶,把杯往桌子随手一放,“我他妈不知道那是隋良野给安排的吗,问题是,隋良野给,万喆库就该接吗。大家在同一个地界,多少年了,过去好多事我不愿意提,好些账我不想跟他算。远的不说,就五年前万喆库要建习武场,易家村的坟都往东迁了七八里地,那会儿的抚台大人跟他关系好,也说不得,不过,这世道终究是变了,过去哄了上峰开心,大老爷们心里一动,上下嘴唇一碰人人就都给他铺路搭桥的好事没有了,那咱们就都照规矩办事。武林风光时代过去了,那时候他们的架子摆上天去,我刚来的时候还要先去拜会他们。风光也风光过了,富贵也富贵过了,万般是命,他也怪不得别人。” 知事再起身添了茶,又坐下,坐得齐齐整整,郑重点头。 “而且你也是,没事少跟他们混,嘴上说话要注意,尤其不要在隋良野的事情上拎不清。你见过几个特使是三品以下的官员?我告诉你,不管山东三省这事儿办得如何,隋良野回阳一定会升迁,无非就是升多少的问题。名不见经传的特使刚开始都不会封太高的位,青玉观就是没命活到回阳都罢了。所以我说万喆库跟隋良野作对,真是脑子坏了,太猖狂,这些年在济南横惯了。” 说到这里,易埅才对等候多时的老仆道:“说我没空见。” 且说这边万喆库还在堂中和诸位议事,巫抑藤姗姗来迟,拱手行礼,仆人引着在堂下坐了。看天色不早了,万喆库散了众人,留下巫抑藤,单上了一杯茶,就剩下他们两人和万升时,万喆库才问他:“巫公子,听说你去打听林秀厌的来路?” “是,在下差人这几天日日去看。” 万升急问:“这小子什么来路?” 巫抑藤道:“据他说,他们门派没个正经名字,拢共也没几个人,他自幼在马帮里讨生活,误杀了人落逃,遇见他师父,提点他改学新道。他学的这些招式没有名字,只是师父手把手教的。问到他师父,他就一个字不说了。不过想来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派。” 万喆库问:“照你的意思,这人来路打听不到了?” 巫抑藤看看对面两人,沉声道,“看他的武功路数,倒和隋良野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就有两点,一是都基于极深厚的内功,二是力修精深,飘逸灵动,练到最后跟仙儿似的。” 万喆库道:“看来果然是隋良野的人。啧,看来隋良野还真不是一个普通阳都官宦。” 说话间,管家万齐回府来,拜见各位客人,走到万喆库身旁,请家主借一步说话。 万喆库正要饮茶,吹着茶面随口道:“就此地说了罢,没有外人。” 万齐便就今日上午拜见易埅不得,如何等了许久,如何被拒之门外说了一遭。话毕,万喆库端着茶杯许久不动,半晌才缓缓放下杯子。 万升问:“你可听仔细了?易大人说的是‘有事’还是‘太忙’?” 万齐道:“易大人府里人说的确实是‘太忙,不见’。” 万升一听就着急,问万喆库,“这还是头一遭吧?” 万喆库不动声色,想了想道:“看来我们是得罪他了。” “怎么得罪了呢?上次咱们跟他打交道还是他要咱们补税,要是没咱们补的税,他们衙门还有月俸发吗?易大人这是几个意思?” 巫抑藤看看几位,出声道:“近来天气炎热,易大人自开赛以来一直鼎力支持,未曾缺席,想必耽误了许多要事,自然要先去处理。” 万升这下便懂了,“可也不是我们让他去看大赛的啊,那不隋良野的意思吗。” 万喆库笑笑,端起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要跟你记这个账,你能怎么办。” “他倒是好得跟隋良野穿一条裤子了,”万升忿忿道,“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官官相护了。” 万喆库劝他道:“你也不必如此生气,这事不全是针对你我。大赛死人,这赛没得办了,易大人也高兴。调查死人的事终究要隋良野来处理,一旦隋良野来办,林秀厌必然安然无恙,但雷仝的死定会被咬着不放,不刮几个门派一层皮,看来是不会消停。所以易大人此时不见我们,也是不想沾麻烦,人之常情,不过他身处官场,当然不可能跟隋良野对着干,所以便说你我做得不对。” 巫抑藤点头称是,又问:“万掌门说得有理,只是这样一来,兜兜转转,咱们还是要回到隋良野面前。” 万喆库冷笑一声,“只怕这次,隋良野不会再给我什么好脸色了。” 巫抑藤起身拱手,“济南武林各派全靠万掌门托帮。” 万喆库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这些都不必客气。” 第36章 妖目鞭-1 ========================= 谢迈凛被请进房间,见矮桌前已有一个美丽女子跪着斟酒,他转头道:“哎你这是做什么,我以为吃个饭。” 李勤伟上前挽住他手臂,“哥你就不要跟我客气,来山东我能就让你吃那清汤寡水吗?这店小弟的,来别嫌弃。” 谢迈凛被扯着胳膊进,嘴上道那行吧,那人便喊姑娘起身,“你快来留住谢公子,谢公子不给我们老爷们面子。” 于是旁边站的、桌边跪的女子都起身,笑着来到谢迈凛身边,一个挽住他的手臂,一个弯腰要来给他脱靴,谢迈凛拉住弯身的女子,转头对李勤伟道,“行行行,差不多得了,我留可以,你别搞这些。” 李勤伟说那好,转对女子说:“看吧,谢公子还是看你们的面子。” 女子抚上谢迈凛的手臂,笑盈盈道:“奴家谢过公子。” 谢迈凛牵着她的手走进去,在长桌主位坐了,一腿曲着一腿竖着,掸掸膝盖,李勤伟在侧跪坐,吩咐女侍倒酒,又神秘兮兮道:“谢公子,还有好的。” “好什么,酒可够了。” 李勤伟哈哈大笑,然后一伸手臂,抖抖袖子,要打响指——一下两下没打响——两掌一合,响亮的啪啪两声。 第55章 只见层层屋扇门依次渐开,如同拨瓣见蕊,最后一道素玉屏风两侧一拉,几名遮面女子着金缕彩衣,露出白臂无暇,赤脚铃铛,纱裙垂地,分叉处露出红润膝头,正沾上银粉片片,在灯下熠熠生辉,开胸展腰,曲背扭身,静姿尤可见动之态,恰似敦煌飞天画,正如天宫御前仙,玉手纤纤一拨,琵琶流水漫屋室,忽如一阵铃鼓响,众仙齐齐动,更如蝶飞鸟游,春色满堂,踏竹地踩石路,灰路衬出秀足之皙,舞,美人旋入层门内,轻飘飘如柳,速厉厉如镖,衣缕飞扬,绣衣托出白芙蓉,仙子转来人间。 曲罢,谢迈凛鼓掌,“好!来来,歇一歇。” 他递出酒,站头前的女子行礼接过,却不喝,李勤伟站起身,拽一把女子,对谢迈凛道:“哥,我跟你说,这可了不得,这是我们济南最有名的,你知道河北的那个谁,前段时间来开大会的,天天往我这里来,白天黑夜来,赶都赶不走,就来见她的。” 谢迈凛讶异,“白天也在?来,坐。” 女子郎然一笑,明灿灿,唇红齿白,眼神明亮,面若牡丹,声音清脆,“那公子我可就不客气啦。”她一步跨过长桌,笑着在谢迈凛身边坐下,还拽谢迈凛的衣袖,“你也快坐下来嘛。” 坐下不多会儿,谢迈凛刚喝了两杯酒,那女子已然陪了四五杯,正喝着,李勤伟又道:“你别光顾着喝,你不是会唱那个什么钗头凤吗?正好谢公子在,你来一个。” 那女子落落大方,咽下口中的酒,就要起身,谢迈凛止住她,转头对李勤伟道:“你这酒一般啊,有没有上年份的。” “有啊,当然有,要哪一年的?” “你给我挑个吧。” “行。”李勤伟起身要出去,门口等着个仆人给他递衣服,临出门还转回头说,“你们几个伺候好谢公子啊。” 于是他出了门,女子又要来敬酒,谢迈凛压下她的手,“好了,他都走了。”然后自己抓了把瓜子吃,顺手分给她一把。 女子端着酒,仍旧笑意盈盈,接了瓜子,却也不吃,和坐得吊儿郎当的谢迈凛不同,她坐得端正规矩。 谢迈凛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后背,“要不你先歇会儿,他来了我叫你。” 这下她终于露出点破绽,又笑了一下,但这笑意似乎陡然增长许多年岁,而后放下酒杯,也放下瓜子,“嗑不了的,公子,擦了口脂。” “瓜子其实可以用手剥的,你看我这个。”谢迈凛把自己剥好的瓜子给她。 她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分给其他小姐妹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红雨。” “我叫谢迈凛。” 女子们笑起来,“我们知道的。” 谢迈凛摊摊手,把剥好的瓜子这次给左边的姑娘,弯弯身凑近她问:“让我猜猜你几月份生的。” 那女子低头笑,躲开他,谢迈凛还要往人家面前盯,红雨搭上谢迈凛的肩膀,把他轻轻勾回来,“谢公子,快来喝酒吧。” 谢迈凛顺着跟回来,接了这杯酒,“你放心,我可是个有礼数的人。” 红雨跟他碰杯,“我们也只是想您今天玩得开心。” “我一定开心。我开心,你们也好过,对吧,我懂的。”说着谢迈凛拿过红雨手里的酒,先把自己的杯喝干净,又把红雨的酒喝完。 红雨笑盈盈地看他,“方才还以为你不爱喝酒。” 谢迈凛托着下巴,眼睛弯弯,“我不爱跟他喝。” 红雨笑而不答。 *** 又是一个艳阳天,小梅前日喜滋滋买了低价的米,今天发现生了米虫,韦诫站在他身边摇头,叹气连连,“小梅兄弟,你缺这个钱吗,贪这点便宜,我感到羞愧。” 小梅怒气冲冲地指着韦训,“我跟他一起去的!他也没有发现!” 韦训转开脸。 曹维元走进院子,听见有人在争执,本来转头就要走,韦诫叫住他,问他大包小包拎的什么。曹维元只得走回来,把包裹扔给韦训韦诫。 “给你们的新衣服,试试吧。” 韦训道:“我身上这件挺好的。” 韦诫跟着说:“就是,谢家的衣服做工也精细,面料也好,我们都爱穿。” 小梅在一旁翻白眼。 曹维元掇条凳子来坐下,只对他两人道:“这也是少爷送的。自他到了山东,一直有人送礼,这个就是瑞壬布庄送的,少爷说给咱们都做衣服,这两个是你们的。” 韦训一边抖落开一边道:“穿什么我都无所谓。” 曹维元插道:“他说你们俩适合黑红二色。” 韦诫皱着眉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是吗,我倒是喜欢青蓝色,不过这个听说很贵。” 两人去房里试衣服,小梅问曹维元,“谢公子呢?” 曹维元道:“不知道,出去了吧。” 小梅自言自语,“他这几日都这么忙,整日见不到人。” “那是他出去见朋友了,”韦训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他在天下四处都有朋友。” 话音刚落,只见韦诫冲将出来,在几人面前站定,大喜过望,“兄弟们,我好帅啊。” 众人偏开脸,韦诫拨自己的衣服,如同孔雀挠自己的毛,“这颜色好衬我,人这辈子还是靠衣装,韦训你有福了,长得跟我如此像,岂不也很帅,真羡慕你有这么好一个弟弟……” *** 不久隋良野便发现,谢迈凛越发难得一见,虽然他早听说谢迈凛四处悠闲,就算不去打听,关于谢迈凛的事也喧喧嚷嚷灌一耳朵,说谢迈凛挥金如土,跑马扔杯,投觞立箸,跟济南名流打得火热,大娘子美,小娘子艳,牡丹花下风流,金宵阁内作乐,入耳的不入耳的,什么话都有。 这日隋良野阅毕手头书卷已过子时,乏得头晕,脱衣到床上休息片刻,本想等鸡鸣一声就起,却还是太累,日上三竿也没有醒。上午小梅等了又等,还是敲门进来,隋良野还在睡,小梅走近,拨开纱帘,开口叫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一睁眼,转头一看门外正是个艳阳天,他拽过衣服披上,小梅去给他端水。 桌上还有许多未看的书卷,他洗手净脸,本该坐下继续读,正站在桌旁,手指划着页,就听见屋外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众声之中谢迈凛笑了两下。 隋良野问小梅:“是谁?” 小梅道:“谢公子的朋友,说要一起去踏青,什么时辰了还踏青。” 院里房内都安静,隋良野能清楚听见屋外人说话,小梅问要不要我叫谢公子走远些,隋良野摇摇头,小梅也不多说,出门倒水去了。 隋良野便一边看三省门派各式各样的“请愿”和“告状”,一边听院子里谢迈凛和新朋友谈天说地。他翻过一页,听外面说哪里的酒是土里挖的,哪里的玉是海里淘的,如何精贵,如何细致,大约是本地的纨绔子弟,带几位长袖善舞的美貌女子,说何处有趣。展卷又尽是“天下负我,江湖危矣,隋良野居心叵测”。 他看着看着,眉头紧皱,便读卷益深,外声都模糊朦胧,而后有人开口,像雾中响铃铛,隋良野仿佛被叫了一声,不得不注意到屋外谢迈凛在讲话,隋良野盯着书上的字,盯穿书,只记得谢迈凛说自己喜欢带香气的花。 如此往复,读来甚慢。 他叹气,扣下书,手掌根按自己的额头。 屋外声音渐消,说是要出门去山上见大仙,谢迈凛的声音传过来,说他不去,要去练手上功夫,不然有人会不满意。 隋良野抬起眼,翻开书,不理窗外事,屋外的人走远去。 等吃了午饭,午歇起身,都不见谢迈凛回来,隋良野从架上拿下衣服穿,慢吞吞地递进一只袖子,一边朝屋外看了眼,小梅正在帮他研墨,看着便道:“谢公子还没有回来,好像在舍后的湖边。” 隋良野转过身,来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的信函,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本该坐,又不想坐,手指点着桌面,问小梅:“自己吗?” 小梅手一停,“什么自己?喔,谢公子是自己去的。” 隋良野点了下头,坐下来,小梅刚把笔递到他面前,他没接,顿了顿,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小梅愣愣地看隋良野出去,半晌,摇摇头把笔放下。 隋良野不消多时就看见谢迈凛在湖边站着,低头看水,走近处,看见谢迈凛脑后头发上还沾了些杂草,应该是午后就睡在这太阳下,如此过活也真是惬意。 谢迈凛低头看水只是为了挑石头,这会儿看中一块白色的圆石,挽起袖子,蹲下去捡出来,托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水沿着他手掌流,谢迈凛盯着石头,抬头朝隋良野看,“你猜这个值多钱?” 隋良野低头看看,道:“如果你去卖,再贵也有人买。” “哈哈哈,那我送你吧。”谢迈凛把石头擦干净,放在隋良野的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