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娶入宫后我成了皇帝心头月》 第1章 《被强娶入宫后我成了皇帝心头月》作者:三根长腿萝卜【完结】 文案: 一见钟情偏执皇帝攻x清冷钓系心机美人受。 1v1双洁,he,古代abo。 宋清玉身为顶级世家的嫡子,金尊玉贵,知书达礼,只可惜早年生病成了个整天抱药罐的病秧子,远赴江南养病多远,回京第一次入宫赴宴便被年轻英俊的皇帝一眼看上。 权力为笼,百般威胁,一纸诏书将宋清玉召入后宫,成为皇城之上万人敬仰的贵妃。 秦执渊:朕对他是一见钟情,看他的第一眼便认定了这辈子都是他。 宋清玉:我不信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色欲熏心罢了。 补一句:攻受都不是完美的人,他们没有上帝视角,会有摩擦,不可能在爱情里不受一点伤害。 标签:双男主 一见钟情 双洁 古代 1v1 第1章 摘月入我怀 【预警】酸辣萝卜食用指南。 1.本文是双楠。生子预警,文章设定为古代abo,不喜勿入! 2.朝代架空,胡编乱造,不可考据。 3.人无完人,他们没有上帝视角,攻受都在成长中学着爱人,有些剧情会微虐,整体是甜的,极端攻控受控勿入,结局he。 ————————— “唔……陛……陛下……饶了臣……” 低垂的帷帐里透出若隐若现的人影。 红帐深处。 昳丽的美人眼角都是化不开的绯红,纤长的指尖紧绷,拼了命往前爬去。 秦执渊伸出大手扣在他腰上,粗粝的指腹惹得人一阵颤栗,轻而易举把他拖了回来。 “玉儿乖,一会儿就……嗯……”秦执渊额角沁着汗,手背青筋暴起,却还是放低声音哄人。 汗珠从额角滑落,滚到宋清玉敏感的腰窝,又是一阵甜腻低吟。 站在廊下守夜的小宫女听得面红耳赤。 汀兰台的烛火一直亮到晨光熹微。 清理一番,已是上朝的时间了。 徐富贵带着伺候梳洗的宫女进殿去,端水的、梳头的、捧着龙袍的,乌压压站了满殿,却仍是鸦雀无声。 徐富贵伺候着秦执渊穿上龙袍,动作间瞥见那层层叠叠的帷帐里伸出一只皓白的腕子,就那样无力地垂落在床榻边,一节手腕连同五根修长的玉指都布满了吻痕,不知经受了怎样一番蹂躏。 只匆匆瞥了一眼徐富贵便不敢再看,天家妃嫔,岂是他能多看,一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秦执渊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暗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捏起那只手臂,塞回到被褥里。 宋清玉累得昏睡过去,一双清润的杏眸哭得泛红,瓷白的脸颊染上红晕,乌黑发丝贴在颊边,好不惹人怜惜。 秦执渊静静看了会儿,倾身钻入帷帐中,在美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堂下的徐富贵只能看到帝王宽阔的背影。 “徐富贵。” 威严的嗓音在头顶上响起,徐富贵躬了躬身。 “老奴在。” “找几个懂事的在汀兰台伺候着,别让他不舒心,有什么事立刻来禀朕。” “是。” 徐富贵暗自诽復,这陛下将人家强抢进宫,又怎么能让人家舒心呢? 这宋清玉本是宋太傅的幼子,自幼在京中颇负盛名,文采斐然,容貌昳丽,被京中众多贵人小姐戏称为“第一公子”。 原本顺风顺水活长到这么大,也是该议亲的年龄了。 偏生半月前宋清玉随宋大人入宫参加宫宴,一眼便被高座上的帝王瞧上了。 那日宋清玉一袭青衣,三千发丝用碧簪挽起,身如修竹挺拔清俊,目似星辰璀璨耀人。行止间俱是清雅风范,一颦一笑赏心悦目。 秦执渊在高台上看得移不开眼,偏头问徐富贵,“那是谁家公子?” 徐富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战战兢兢回道,“是太傅宋家的幼子,是个坤泽,今日头一回入宫。” 秦执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原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两日后秦执渊宣宋大人入宫议事,散场时屏退左右,隐晦地向宋义山提起此事,宋义山爱子心切,委婉拒绝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秦执渊沉寂了两日,越想越是心痒难耐,派了暗卫去宋府私下联系宋公子,向他说明此事。 宋清玉本性高洁,听闻此意又惊又怒,只觉倍感受辱,便拒绝了。 秦执渊心中不悦,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情绪,他满心满眼都被宋清玉勾着了,得不到便不肯罢休。 于是他再次派人前去密告宋清玉,若想宋家上下安然无恙,宋义山安度晚年,便不要再拒绝。 这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宋清玉终究是答应了。 于是一纸诏书下令召宋氏子入宫为妃,宋清玉不顾父母阻拦接下,他没有别的办法,若他不去,宋家上下都得死。 内务府快马加鞭,短短三日便完成婚仪各项准备,昨日将宋清玉接入皇宫。 踏入宫殿,宋清玉端坐在红帐中,大红的婚袍热烈似火,更衬得宋清玉唇红齿白,仿佛天上谪仙沾染了红尘。 秦执渊看得心动,上前去坐到他旁边,执住那只柔软的手。 宋清玉僵住了,克制住自己没有挣扎,他不能,也不敢。 秦执渊却好似根本没发现他的僵硬,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宋清玉,宋清玉抬手接了。 “这是合卺酒,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人。” 宋清玉哪怕再想迎合他也做不出强颜欢笑,只好冷着脸和他喝完那杯酒。 万幸秦执渊并不在意他是否冷脸,现在宋清玉是他的就够了,以后日子还长,他不信换不来宋清玉的笑脸。 红绸高挂,美人如玉,秦执渊自然极为满意,拉着宋清玉鏖战到天明,任凭宋清玉怎么讨饶怎么哭泣都没有停止,完事后心满意足去上朝了。 徐富贵暗自叹了口气,唤了自己的心腹小太监,去内务府给宋清玉挑几个得力的人伺候。 汀兰台一应物品都是宫内顶尖的,殿宇辉煌,戒备森严,日常打杂洒扫的人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只需去找两个贴身伺候的丫头。 宋清玉醒来时已是午后,殿内很安静,空无一人,能听见外面树枝上鸟儿的啼叫声。 宋清玉动了动身子,酸软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袭来,让他难受不已,尤其那难以启齿的地方还传来丝丝痛意。 他真的入了宫,成了秦执渊后宫众多坤泽之一,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太难堪了。 宋清玉不想惊动外面的人,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进来看他此刻的难堪。 他费劲翻了个身,埋首进松软的锦被里,这被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留下的味道。 还好,至少宋家没事,那他一个人就算死在这宫中也没什么了。 不过就是,从世家公子变成帝王娈宠,他怕是没机会再出宫了,自然也不必担心听到京城里的闲言碎语,至于宫里,不出去便是了。 身上缓过一些力气,宋清玉拿过宫侍备在床边的里衣穿上,勉强遮住那一身不堪入目的痕迹,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抬手去摸方才埋头的地方,摸到了被褥间一片湿凉。 宋清玉愣住了,伸手去摸脸上,果然有未干的泪水。 殿外突然传来喧闹声,但很快止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朝这边走来。 宋清玉慌忙拭干脸上的泪水,将衣服拢好,又去穿外袍。 第2章 陪贵妃用膳 来人果然是秦执渊。 宋清玉神色恍惚地穿着外衣,秦执渊走到面前来也忘了行礼。 秦执渊没有责怪他失礼,心情颇好地坐下,替他整理好衣袍,仔细系上。 “听人禀报说你睡了大半日,身上可有不适?” 宋清玉艰难地动了动唇,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臣……没事。” 见人神色恹恹,本来嫣红的唇此刻变得有些惨白,秦执渊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温声细语,情意绵绵。 “玉儿,只要你好好留在朕身边,朕会一直爱你,会善待宋家,我保宋家百年之内长盛不衰。” 宋清玉被他揽在怀里,半张脸贴在秦执渊滚热的胸膛,秦执渊看不到,宋清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悲,无恨无怨,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谢陛下。” 说什么爱呢?秦执渊不过见了他一面,色欲熏心,鬼迷心窍,使了强硬下作的手段掳他入宫,在此之前秦执渊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对他没有半分了解,不过是趋于皮囊,心痒难耐罢了。 谈爱,实在太可笑。 天家无情,秦执渊更是个中翘楚。 秦执渊的手从后颈腺体处抚到宋清玉清瘦的背,那背线条流利,向下一节窄腰劲瘦,隔着衣服他也能想象到昨夜留在上面的痕迹该是多么美好,如梅绽放,娇艳欲滴。 只是宋清玉体力不好,他坐于上方,柔顺青丝垂落,弗在秦执渊鼻尖,引得他仰首去追、去闻,宋清玉隐忍着,不过几下起落便没了力气,身子猝然软倒,秦执渊便抬手将他搂住,掐住他的腰,放肆去探寻、去作弄。 第2章 美人如玉,身软如泥。 宋清玉蹙眉喘着气,泪水从眼角滑落,又被怜惜地卷走吞下。 活色生香。 秦执渊呼吸沉了沉,将他拦腰抱起,“朕伺候你梳洗,外间备了膳食,一会儿用一点。” 宋清玉没回话,任凭他抱着自己走到外间。 早有婢子备好温热的水与一应物品,秦执渊看着他洗漱,又拧了热帕子给他仔细擦脸。 宋清玉不愿,即使他再厌恶秦执渊也知尊卑有序,他不想徒添把柄,于是伸手去拿,被秦执渊一把抓住手腕。 手中的腕子一把能捏全了,在秦执渊看来他能一把捏碎,实在瘦得可怜,跟小时候他见过的冷宫里的猫儿似的。 “别动,朕给你擦。” 宋清玉急了,挣扎着手腕,“陛下,这不妥……” “朕说行便行。”秦执渊压低语气,“不许动了。” 听他语气不善,宋清玉果然不敢再动,秦执渊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那一张风华绝代的美人脸仰头看向自己。 指尖的触感是细腻的,宛如薄瓷,吹弹可破。 热热的巾帕落在脸上,宋清玉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湿热的柔软的东西在脸上游走,睫毛微微颤动。 秦执渊看到这人微颤的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一般在他心里乱扑着,心中悸动不已,恨不能拉着人再来一次,于是三两下擦完了,却不告诉人睁眼,而是俯下身在宋清玉眼皮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实在骇然,惊得宋清玉一下子睁开眼,秦执渊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扔回盆中,再次抱起宋清玉,“洗好了,去用膳吧。” 皮肤上仿佛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带着秦执渊的体温,是灼热的,燃烧着他的肌肤,宋清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桌上摆满了清淡的菜肴。 宋清玉嗜辣,京城人也多嗜辣,宋清玉没想到秦执渊口味如此清淡,不由疑惑地皱起眉。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秦执渊慢条斯理乘着汤,说道:“太医今晨为你把过脉,说你近日不宜吃辣。” 太医来过? 那他…… 宋清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秦执渊将盛好的汤递给他。 “隔着帘子,只看见半只手臂。” 秦执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他人见到他凌乱不堪的样子,为了他的自尊,他的颜面。 宋清玉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接过那碗热汤,低声道:“谢陛下。” 此时刚入冬,是冬笋新出的时节,满山苍翠,玉笋拔节,宫里新进了冬笋,熬作这一碗鲜香的笋汤。 宋清玉纤白手指执起汤匙,一口热汤入口,鲜香浓郁,肺腑都热起来。 秦执渊没有要用膳的意思,兴致勃勃撑着脑袋看宋清玉喝汤。 宋清玉在他的注视下喝了两口,被看得不自在,放下汤碗,抿了抿唇,“陛下不用膳吗?” 秦执渊勾唇笑开,“朕看着玉儿便饱了,玉儿当真好看。” 此话一出,非但没有博美人一笑,反倒戳了宋清玉心窝,他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秦执渊此言让他更清楚地想起自己男宠的身份,不过是供秦执渊玩弄泄欲的工具罢了。 见他变了脸色,秦执渊有些不解地皱起眉,他虽然猜不透宋清玉在想什么,但料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便坐直了身体,沉声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除了朕亲口对你说的,其他都不作数。” 宋清玉垂了眸,低声道:“都听陛下的。” 秦执渊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微有些低落,但更多不是滋味儿。 他失了兴致,命一侧侍奉的宫女盛饭来,默不作声吃了起来,那宫女是伺候惯了膳食的,知道秦执渊喜好,只捡了他爱吃的布菜,秦执渊的神色却一直没缓和。 宋清玉没再看他。秦执渊派人去找他时说过的,只要他自愿入宫便不会再为难他家人,日后秦执渊玩腻了他说不定还能放他出宫。他只要人在宫里就好,秦执渊高兴与否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宋清玉喝了汤放下,一旁一个眼生的宫女上前来,为他盛了饭,又执起筷子恭敬立在旁边。 宋清玉初来宫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宫女,见她动作不免多看了一眼。 那宫女生得容貌清丽,年龄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 宫女不敢与他对视,压低身子道:“奴婢是汀兰台伺候的,奴婢为您布菜。” 宋清玉知道宫中规矩繁多,很快收回眼眸,任由那宫女在一旁侍候。 第3章 太妃要刁难 秦执渊就坐在对面,一直暗中观察宋清玉的神色,宋清玉哪道菜多吃了两口,夹起什么菜时眼里闪过不喜,他都看的清楚。 殿中一时安宁,宋清玉恪守礼仪,用膳时几乎没有声音,宫女们训练有素,动作间也是轻盈。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徐富贵悄悄退到殿外去询问,不一会儿又弓着身子走进来,“陛下,太尉大人有要事商议,请您移驾御书房。” 秦执渊于政事一向勤勉,闻言便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殿门口时落下一句“好好照顾贵妃”便匆匆走远。 宋清玉本就没什么胃口,他走后便让人把菜肴撤了。 方才的宫女端了茶来让他净过口,汀兰台的掌事公公贵山带了一个宫女并两个侍卫进来。 贵山五十几岁的年纪,是宫中老人,向来行事稳重不逾矩,一见宋清玉便下跪请安,而后道。 “贵妃,这几个是内务府调过来侍奉您的,特意叫来让您掌掌眼。” 那个布菜的宫女先行了一礼,“奴婢听风,拜见主子。”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宫女也道:“奴婢听雨,拜见主子。” 那两个侍卫分别叫凌风凌云。 这四个人都是中庸,后宫伺候宫妃之人皆是中庸与坤泽,少有天乾。 宋清玉疲惫不堪,便赏了点东西让人下去,听风听雨两个贴身侍奉的留在殿内。 身上的酸痛并没有减少,宋清玉连走路都有些难受。 秦执渊在那件事上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的,他一边好言好语哄着宋清玉,一边却无视他的求饶一刻不停地折腾着。 腺体被咬破,信香强势入侵。 宋清玉晕了两次,却都被过于强烈的刺激弄醒,被迫继续承受着。 身上清理的很干净,甚至上了药,但宋清玉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头很晕还有些热,像是要发烧。 自从那年大病一场后,他的身体总是这么弱不禁风,宋义山寻尽名医为他治疗都不能完全恢复,只能常常喝药温养着。宋清玉不喜药物苦涩,但更不愿让亲长担心,只能日日喝着。 正准备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宋清玉带着听风出去,外殿站着一个颇为严肃的老嬷嬷,颧骨很高,眼神凌厉,一看便让人觉得不好相与。 果然,那嬷嬷一开口便是盛气凌人,略带轻蔑的目光落在宋清玉身上,“太妃娘娘有请,请这位……宋贵妃,随老奴去一趟太和宫吧。” 宋清玉何曾受过他人这种鄙夷,拳拳傲骨被灼伤,却只能忍痛咽下屈辱,淡声道:“且容我换身衣服再去拜见太妃娘娘。” 太和宫赵太妃,秦执渊的生母。 宋清玉入宫前母亲曾告诉他一些宫中旧事。 先皇此人爱好美色,在后宫纳了不少貌美如花的女子,秦执渊的母亲赵舒窈便是其一,司徒之女是何等的风光荣耀,一入宫便封为贵妃,但这一生,她也只能待在贵妃的位子上。 赵舒窈育有三子一女,秦执渊便是最小的儿子。赵舒窈怀他时受了不少苦,还险些难产,生产完更是郁郁寡欢。 前面已有两个儿子,赵舒窈对这个幼子并不太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秦执渊不得宠,也就受了许多欺辱。 后来,先皇为巩固权势立老太尉之子,现顾太尉之弟顾清和为后。 顾清和入宫后渐渐知晓后宫中的那些脏乱事,见秦执渊一个小小幼子受尽欺辱,便向先皇禀明将秦执渊接到中宫抚养。 先皇略一思索,顾清和身为中庸,此生注定于子嗣无望,但中宫不可无所出,于是便大手一挥不顾赵舒窈反对将秦执渊过继到顾清和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 赵舒窈本不关心秦执渊被谁领走,但那个人唯独不能是顾清和,若秦执渊成为嫡子,日后继承大统便是名正言顺,那她的砚儿怎么办。 但先皇定下的事岂容她置喙。 此后多年宫中辛密不得而知,秦执渊十八岁那年,先皇驾崩,传位于秦执渊,秦执渊登基后尊顾清和为太后,他的生母赵氏则成了赵太妃。 宋清玉忍着身上疼痛换了身衣袍,出去时却发现殿内又多了一人,与那位赵太妃身边的嬷嬷不甘示弱地对视着。 见他来了,这新来的嬷嬷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按宫中规矩,新妃入宫当首先拜见太后,今日太后得闲,召见宋贵妃,曲嬷嬷还是回去向赵太妃复命吧。” 第3章 宋清玉一时摸不清状况,便没有言语。 曲嬷嬷十分气愤地瞪了她一眼,看得出她并不服气,但终究尊卑有别,太后才是后宫之主,只能不情不愿行了个礼带着人扬长而去。 “宋贵妃,奴婢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您唤我素兰便好。”素兰朝着宋清玉微微一笑。 在宫中难得有这样对他以礼相待的人。 后宫中的妃嫔都是选秀进来的,唯有宋清玉是秦执渊亲自开口要的,自然引得很多人不满,他知道宫里对他议论纷纷,还有人说他是妖妃祸国。 宋清玉也报以一笑,“请素兰姑姑带路。” 顾太后连身边的宫女都约束得如此规矩懂礼,想必也是个正直清明的人,应当不会过多为难他。 宋清玉入宫仓促,一应仪仗还未备齐,因此出门时没有撵轿,是走路去的太极宫。 太极宫位于东宫东侧,临近皇帝寝宫,自开国以来历朝历代太后皆居于此。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见到太极宫威严的檐角。那宫殿连屋顶的砖瓦都是琉璃瓦,在阳光下金灿灿地生着辉,左右飞翘的屋檐上趴着栩栩如生的瑞兽雕像,下面垂着精致的风铃。 太极宫外种植着五湖四海进贡的奇花异草,蜂围蝶绕,好不热闹。 宋清玉被素兰领着走进太极宫大门,往里走绕到后院,竹影苍苍,隐隐传来阵阵幽香,垂眸一见,两侧花圃种着许多名贵的兰花。 不远处传来飒飒声音,像是什么利器划破空气,凌空直下。 素兰见怪不怪,带着他绕过几丛碧竹,“太后正在练剑呢。” 宋清玉心中产生一丝好奇,太尉府虎门之家,太尉掌天下兵权,他的弟弟顾清和,即使入宫十余载,还是喜爱着舞刀弄枪吗? 第4章 君子如玉 入目一大片工整的空地,一位身形修长高挑的男子正提着一把寒光凌冽的剑舞动。 想必便是太后顾清和了。 顾清和一身藏蓝色衣袍,并不是繁复拖坠的宫装款式,而是便于习武的劲装,袖袍紧窄,衣身只到脚踝,但那衣袍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可以窥见主人身份尊贵。 见来了人,顾清和挽了个剑花收起佩剑,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接过,又有一人双手捧了干净的帕子上去。 顾清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回过头来。 宋清玉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顾太后今年不过三十来岁,面容俊美,唇瓣嫣红,只是眉峰显着凌厉,清冽的目光扫过之处让人觉得自惭形秽,高不可攀。 宋清玉一时有些怔愣。 顾清和见他傻傻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来了?” 宋清玉陡然回神,俯身行礼,“拜见太后。” 一旁有方石桌,顾清和坐下倒了杯茶喝,“不用那么多礼,坐下来喝杯茶。” 宋清玉坐下,素兰手脚麻利地为他倒了茶奉上,宋清玉只能浅尝一口。 顾清和捏着杯子,目光落到宋清玉脸上,仔细打量着。 行止有礼,容貌出众,看着又是个脾性心性好的,难怪秦执渊喜欢。 秦执渊前些日子行事荒唐,顾清和也略有耳闻,他不好管得太多,但也私下找秦执渊来问过。 秦执渊只说他喜欢宋清玉,就想让宋清玉陪在他身边。 顾清和便知道劝不动,秦执渊很少说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既然郑重其事对顾清和说了,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到手的。 毕竟是亲自养了十多年的儿子,顾清和对秦执渊还是了解的。 宋清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太后……” 顾清和笑了笑,“叫错了。” 宋清玉被他这一笑弄得呆呆地,傻坐在那里红了耳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素兰姑姑道:“贵妃该随陛下叫父后的。” 宋清玉便随着她叫:“父后。” 顾清和很高兴的样子,让素兰取来一个盒子给宋清玉,“既然叫了父后,那我便送你点见面礼。拿着这枚令牌,以后有事可随时来太极宫找本殿,什么时辰都行。” 太极宫不在后宫,临近前朝,宵禁之后后宫之人是不能随意出入的,有了这枚令牌便可以随时在宫中走动。 宋清玉明白他的好意,起身谢恩,“多谢父后。”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在某些时候去到前朝,在无人知道的角落远远地看上下朝回家的父兄一眼呢。 顾清和为人随性,待人很好,他与宋清玉闲谈了许多,宋清玉惊叹太后知识渊博,像他这样的男子本不应该被困于后宫,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更是难堪,在后宫做着秦执渊的妾室禁脔,连自由走动的资格都没有。 恍惚间,连顾清和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回过神来,只听顾清和道:“阿渊初学武艺时还是我教的呢。” 宋清玉顺着他的话道:“原来陛下竟然师从父后吗?” 顾清和那张俊美凌厉的脸带着笑,“早些年我还上过战场呢,后来为了家族和朝堂的利益,便入了皇宫……”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回忆,顾清和寥寥几语便跳过。 “阿渊刚接来凤仪宫时,既不识字也不会武艺,送他去崇文馆我都害怕先生骂他,于是只能先教他读书写字,后来他见我舞剑,便说想和我学,想要变得更强,我便日日提了他到院中扎马步,那小子蹲了好几个时辰,眼泪直流,却就是不肯放弃……” 宋清玉不由得露出两分浅淡的笑意。 秦执渊小时候,其实他也是见过的。 但那时秦执渊已经到中宫好几年了,不再跟着崇文馆的小皇子们一起读书,而是专门寻了先生教导。 宋义山身为太傅,盛朝文官之首,自然是最佳人选,先皇对皇后一向敬重,顾清和说要宋义山教,他就同意了,况且那时秦执渊在崇文馆已经展露出他的天赋不凡,又是中宫嫡子,先皇虽然喜好美色,但他分得清后宫前朝,分得清嫡庶尊卑。 秦执渊是嫡子,出落得又优秀,那么这江山大统便应该让他继任。 未来皇储,配最好的老师教导,天经地义。 宋义山做了秦执渊的老师,宋清玉也常常入宫去,他在秦执渊身边伴读两年,后来生了场大病,被送到江南外祖家修养,六年未曾回京。 两人说话间,秦执渊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太极宫,他站在竹林后,看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顾清和面目柔和地说着什么,宋清玉安静地听着,模样很是乖顺。 秦执渊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过去,“父后在和贵妃说什么呢?” 顾清和被打断,抬起凤眸看向秦执渊,“皇帝来了。” 秦执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拜见父后。” 他行了礼,宋清玉岂有不行礼的道理,秦执渊出声的那一刻他便站了起来,此刻也俯身行礼, “臣见过陛下。” 秦执渊动作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今日你的人我帮你留住了,改日太妃定然还要找他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秦执渊道:“多谢父后,今日便够了,过两日我自会带他去见太妃。” 今日秦执渊被政务缠身,害怕赵舒窈找宋清玉的麻烦才让顾清和把人接走。 宋清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太后截胡赵太妃召见他,竟然是秦执渊的意思吗? 虽然知道秦执渊护了他,宋清玉却并没有感激的意思,若不是秦执渊,他何苦入宫受人白眼,人人都可擅自议论他,诋毁他。 “父后,玉儿身体不适,儿臣先带他回去,改日儿臣再来陪您用膳。” 顾清和见宋清玉面色不好,点了点头,“快带回去吧,找个太医好好看看,你可不要欺负了人家。” 第5章 陛下欺负人 秦执渊牵着宋清玉的手离开,出了太极宫,宽阔的宫道上只停着一架龙辇。 秦执渊看向一直候在外面的听风:“贵妃今日是从后宫走过来的?” 直接略过了宋清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听风从前是御前伺候过的,被内务府调来汀兰台,但她知道其实是秦执渊的意思,此刻她隐约感觉到秦执渊有些不悦,立刻老老实实答了,“回陛下,贵妃娘娘入宫匆忙,一应仪仗尚未准备齐全,因此今日出门无法乘辇。” 秦执渊这才缓和了脸色,转头去看宋清玉,“如此看来是朕的不是,怠慢了爱妃,今日便请爱妃与朕同乘,当做赔罪。” 宋清玉却摇着头退后两步,原本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竟变得有些苍白。 “陛下,万万不可,这不合礼制……” 他不敢想若是他今日上了这龙辇,明日会有多少口诛笔伐涌向宋家,涌向他一生公正清廉的父亲。 秦执渊却一把拽住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走入龙辇,“朕是天下之主,让你坐这龙辇,有何人敢置喙?” 第4章 宋清玉还要挣扎,秦执渊用力把他摁在怀里,沉声道:“摆驾汀兰台。” 抬辇的太监听见圣谕立刻便起轿,一分一毫也没有耽搁,龙辇稳稳当当向汀兰台的方向走去。 宋清玉再不愿也没了办法,只能低垂着头,不让沿路遇到的宫女妃嫔看到他的脸,整个人几乎缩到了秦执渊怀里。 秦执渊没想到逼他坐一次龙辇还能换来美人的投怀送抱,心情都变好几分,伸手轻轻抚摸着宋清玉乌黑柔顺的头发,像是抚摸一只缩在他怀里撒娇的小猫。 “爱妃别怕,朕不会罚你的。” 宋清玉靠在他肩头,整张脸都埋在秦执渊脖颈处,他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淡淡的熏香,触到他温热的体温,甚至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宋清玉趴着趴着,不免想到昨晚二人纠缠不休时。 宋清玉位于上首,力竭时无力地倒在秦执渊身上,贴在他颈侧。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让他难以承受,秦执渊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抓着他的手陡然用力,宋清玉恍惚之间神魂俱震。 宋清玉埋着的脸悄悄升温,耳根也被染透,这让他有些愤然,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他该恨才是。 恨这个让他困于后宫如囚笼之鸟的男人。 龙辇已经坐了,秦执渊足够荒唐,只求他的父兄不要受到牵连。 到汀兰台,宋清玉仍旧是被抱下去的,秦执渊进殿前吩咐徐富贵去召太医。 两人进到暖阁,听风听雨知道帝妃二人在一起定然不能打扰,便都守在殿外。 秦执渊将宋清玉抱到榻上放下,另一侧空着却偏要与他挤到一块儿坐。 “陛下不觉得太挤了吗?” “不觉得,能与爱妃坐在一处,朕甚是欢喜。” 宋清玉只好往边上尽力挪了挪。 秦执渊睨了他一眼,“跑什么,回来。” 宋清玉倔着没动。 秦执渊也没再说,转言问他:“爱妃方才不愿上龙辇,为什么?” 宋清玉道:“逾越礼制,若是被朝臣知道一定会上书弹劾臣。” “是吗?”秦执渊语气暗沉,“你是怕他们弹劾你,还是弹劾宋太傅?” 果然,他的想法秦执渊一清二楚,但秦执渊不在乎,他只要他自己高兴。 宋清玉不语,秦执渊执起他的手把玩,宋清玉正要抽回,却听他说,“玉儿,不管朝臣如何说,朕才是那个决定最后生死的人。你要记住该听谁的话,今日只是让你坐个龙辇,若朕哪日高兴了让你去坐龙椅,你也是必须坐的,否则……” 宋清玉屏了呼吸。 “不必等那些酸儒怎样,朕难道料理不了你?” 这一番话说得宋清玉脸色惨白,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他现在没有半分资格违逆秦执渊。 秦执渊想要动宋家,或许要费一番麻烦,但要他死,只是一句话的事。 被握着的手终究没有再抽出去。 秦执渊说这番话只是想提醒宋清玉听话,根本没想到会把人吓到,也没想过要让宋清玉死,宋清玉是他的人,要料理自然也是在床上料理。 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执渊觉得他可能误会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便传来徐富贵的声音,“陛下,太医到了。” 太医院首徐石正进来,见到榻上气氛诡异的帝妃二人,将药箱置于脚边,躬身行礼,“拜见陛下,贵妃。” 秦执渊放开宋清玉的手,终于肯到另一侧坐下,“给贵妃看看,朕瞧着他不好。” 徐石正取出药枕放在桌上,宋清玉从小见过太多医士,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挽起袖子将手腕置于其上。但这一次,手腕上被覆了一条丝绢。 宋清玉身为后妃,虽为男子但也是帝王的男人,外男是不能随意触碰其体肤的。 徐石正将手指搭于腕上细细探了,又收起来,问宋清玉平日里吃哪些药,用什么方子。 宋清玉一一答了。 “贵妃到底怎样?” 徐石正道:“贵妃身为坤泽本就弱血,又有后天的不足之症,体质羸弱,气血不足,又……又消耗太大,再加上染了风寒,有些发热。” 千篇一律的说辞,宋清玉听了太多遍。 秦执渊像是听得认真,问道:“该如何治?” “这风寒倒是好治,微臣开两副药,给贵妃熬了喝下,过两日便好了,只是这不足之症,怕是很难痊愈,只能用好药材细细将养着,日常饮食生活也有颇多忌讳,稍后微臣誊写下来交给贵妃身边的宫女。” 秦执渊点头,“贵妃要多少药材都是有的,尽管取用便是,只是这病可影响房中之事?” 他问的轻松,宋清玉却僵硬在榻上,五脏六腑都快烧起来了,怎么可以……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 徐石正也有些赧然,但好歹是为人医者的,没有宋清玉那样薄的脸皮,只委婉道,“陛下,贵妃精血不足,还是少泄元阳为好。” 徐石正起身走了,宋清玉还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少泄……泄……元阳…… 从前宋清玉未曾婚嫁,又洁身自好,给他把脉的医士从未有人嘱咐过这一句。 这么私密又羞耻的事,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秦执渊伸手捏住他的脸,戏谑地看他:“爱妃的脸皮怎么这样薄,你我成了婚,日后多得是机会行房,爱妃如此惹人怜爱,朕自是忍不住要常常疼爱你的,难不成以后次次都要这样害羞?” 第6章 朕喜欢逗他 宋清玉在情事上一片空白,连小册子都没有偷看过,昨日与秦执渊的缠绵是他在这方面唯一的经验,哪里经得住秦执渊这样调戏? 他别过头,低声道:“陛下,臣头疼。” 秦执渊知道他不禁逗,自己逗了人高兴也就罢了,于是故技重施将他横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既然头疼就睡一会儿,膳食让厨房备着,晚些时候饿了再吃。” 宋清玉坐在床上,只得解了外袍。秦执渊也挥手脱去黑金龙袍,对上宋清玉的目光,他道:“朕也累了,与爱妃一同歇息。” 于是两人再一次一同躺上这张昨晚翻云覆雨过的床,秦执渊一伸手将背对着他的宋清玉搂进怀里。 宋清玉因为常年喝药,身上有一股浅淡的药香,又混合着沐浴的熏香,秦执渊低头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 宋清玉一阵颤栗,手指悄悄揪紧被褥。 好在秦执渊没再折腾,宋清玉的确是累了,加上身体不适,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晚上,秦执渊趁着宋清玉睡着为他上了一次药,昨夜洞房花烛太过孟浪,那里有些撕裂,甚至沁出血丝。 今晨完事后上了一次药,现在又上一次,明日便能好了大半。 秦执渊知道宋清玉脸皮薄的,又容易害羞,若是清醒时为他上药怕是要费很大一番功夫的,说不定还会再把人逼哭一次。 虽然他很喜欢宋清玉眼眸含泪烟雨朦胧的样子,但仅限于床上,在其他地方他不想惹哭宋清玉。 偷偷上完药又上床搂着人睡觉。 秦执渊握住他的肩膀,宋清玉太过消瘦,薄的只剩一把骨头。 秦执渊的指腹顺着宋清玉胛骨的弧度轻轻摩挲,脑子里忽然想起太医的叮嘱,又不免想起昨夜失控时宋清玉隐忍的喘息,喉咙不自觉滚了滚,心底竟泛起一丝柔软。 他向来运筹帷幄,但对于想要东西从不放手,对于宋清玉,最开始是源于见色起意觊觎人家的美貌,但既然已经是他的人,自然要好好爱护。 此刻搂着这具单薄的身子,听到宋清玉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只想要加倍地对他好,想让怀中之人的笑意为他而展露,想要宋清玉的温柔与喜爱都给他。 天长日久,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 睡太久晚上难以入眠,见天色已晚秦执渊便准备将宋清玉叫起来用些膳垫垫肚子,也好喝药。 宋清玉背靠在他怀里睡得正熟,体弱之人通常气血虚弱,比较嗜睡,宋清玉睡着时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身上的香味被蒸热了,闻久了便有些恍惚入迷。 “玉儿。”秦执渊低头唤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声音轻柔。 宋清玉睡得头有些晕,睡梦中蹙着眉头,被这一声低唤扰了睡眠,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朦胧的眼中浮着一层水汽几分茫然,少了一些清醒时的疏离冷淡。 秦执渊含笑看他,“睡够了吗?厨房备了清淡的药膳,起来用一些,也好喝药。” 宋清玉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刚一动,后腰便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让他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秦执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些,“不舒服?” “没、没事。”宋清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只想快点从这让他难堪的氛围里脱身。他撑着榻沿慢慢坐直,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外袍,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 第5章 秦执渊看着他笨拙又逞强的模样,没再多问,只是沉默地拿起外袍,伸手为他披上。指尖偶尔触到宋清玉的脖颈,能感觉到他瞬间的瑟缩和僵硬。 “别动。”秦执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放轻了力道,指尖顺着衣摆轻轻抚平褶皱,“仔细着凉。” 宋清玉僵在原地,但又想到回汀兰台后秦执渊对他说的话,不敢动弹,只觉得秦执渊的气息萦绕在周身,那淡淡的熏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让他心跳得愈发急促。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秦执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曾握着剑指点江山,也曾毫无顾忌地撕碎他的尊严,此刻却在为他整理衣袍,让他心头乱成一团。 这是做什么,他折辱了他,又要来做这些事情表达对他的喜爱吗? 打他一巴掌也要给他一颗糖吗? 可这不是糖,宋清玉吃进嘴里是苦的。 整理好外袍,秦执渊又取来一双软袜,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宋清玉的脚踝。那双脚纤细修长,肤色白皙,只是常年畏寒,此刻凉得像块冰。秦执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宋清玉猛地想要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按住。 “陛下!不可!”宋清玉又惊又窘,受惊的猫儿似的要抽回脚,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得滚烫,“臣、臣自己来就好!” 秦执渊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却没松开手,反而慢条斯理地将软袜套在他脚上,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脚背,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暖和了些,“有什么是不得的?你是朕的贵妃,朕为你穿双袜子,天经地义。” 宋清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境地,要靠帝王的垂怜过活,连穿衣穿鞋都要仰人鼻息。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翻涌上来,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面上只是有些冰寒地垂着眸,倒像是秦执渊惹了他似的。 秦执渊将袜子穿好起身,眼底的戏谑淡了几分,语气软了下来,“好了。” 二人到外殿用了膳,桌上尽是些清淡的药膳。 或许是方才略显温和的同床共枕,此刻二人之间的氛围难得安宁。 用完膳,听雨把温热的汤药端上来。 秦执渊接过来试了试温度,将药递给宋清玉,“喝药吧。” 第7章 蜜饯甜甜的 宋清玉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浓郁的苦涩味萦绕在鼻尖,忍不住皱起眉头,自从他生病以来到如今药没有断过,他其实是不喜欢这个味道的,但如果不喝就会让父母兄长担心,让牵挂他的祖母担心,所以宋清玉每次都会硬着头皮喝下。 宋清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了的碗递给听风,秦执渊从袖中取出一颗糖纸包着的蜜饯递给他,“压一压,就不那么苦了。” 宋清玉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心头微动。 他怕苦,但蜜饯甜食会冲散药性,他不会多吃,只有哥哥会在极少的时候塞给他一颗,还要小心着不被母亲发现。 没想到入了宫,还会有人在他喝完药时递上一颗蜜饯。 秦执渊见他傻傻地愣着,笑了笑,“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药性就散了,玉儿再不满意也没有了。” 宋清玉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苦涩的药味。 宫侍们将菜肴撤下,用完膳不能立刻入睡,两人去内殿小坐了一会儿。 宋清玉的药效开始涌上来,即使他不想在秦执渊面前失态,可仍旧抵不住翻涌的困意。 秦执渊见他困了就让人进来伺候梳洗,宋清玉大抵是真困了,动作很快,可碍于贵妃的身份他自然不能丢下秦执渊一个人去睡觉,于是只好强撑着站在一旁等他。 秦执渊含笑睨了他一眼,温声道:“困了便先去睡,朕一会儿自会过来。” 宋清玉还有些踌躇,秦执渊道:“这是圣旨,朕让你去便去。” 宋清玉这才离开。 见他走远,秦执渊不紧不慢将帕子放置一边洗手,吩咐捧着干巾的听风,“贵妃畏冷,往后汀兰台的炭火要多加两盆,特别是他就寝时,夜间注意着添炭火。早晨不可打扰贵妃休息,他身子不好,让他多睡会儿。” 眼下正当入冬,还没到数九寒天的日子宋清玉的手脚便和冰块一样,汀兰台里炭火烧得旺,秦执渊常年习武,待在殿内都有些燥热,可宋清玉睡着时脚还是冷的,可见他有多怕冷。 只好再多加些炭火,让他的玉儿能展颜入睡。 听风惊叹于陛下对贵妃的上心,自古以来都是后妃迁就天子,入宫为妃,唯一的职责便是侍君,而陛下却愿委屈自己来照顾贵妃,足以见这份爱护了。 “是,奴婢记着了。” “来了汀兰台便好好伺候贵妃,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就是了。下去吧,今夜不用伺候了。” 听风领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丫头下去了。 秦执渊放轻步子走进寝殿。 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功夫,宋清玉竟然已经睡着了。 殿内炭火烧得热,宋清玉只穿着一件里衣蜷在厚厚的锦被里,露出半张泛红的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头肌肤上,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遮住往日眼里的清冷淡漠,平添几分柔软脆弱。 秦执渊上床去,入神地看了会儿,第一次见到宋清玉睡着时的软态,不同于昨晚累到哭晕过去,此刻更加地安静,更加惹人怜惜。 像一只名贵但柔弱的小猫,睡觉时会蜷成一团,呼吸是绵长而清浅的,需要有人好好地、真心地爱护它,如果分了心,一不留神他就会生病,会生气地跑远。 秦执渊将他抱在怀里,用滚烫的胸膛贴上宋清玉,有力的手臂环住他,听着他的呼吸慢慢睡去。 …… 第二日,寅时初,徐富贵在门外低声唤秦执渊。 “陛下,该去上朝了。” 秦执渊自从登基之后都是五更起床上朝处理政务,两年来他早已习惯,可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他竟有些舍不得走。 宋清玉睡得正酣,有秦执渊抱着,他一整晚身上都是暖和的,脚也是暖的。 秦执渊放低声音:“外间伺候。” “是。” 秦执渊看不够似的又盯了好一会儿,低头在宋清玉额头落下一吻后起身。 宋清玉迷迷糊糊有些醒了,半睁着眼看他,似乎是在辨认他是谁,但终究是有些费解地闭上眼。 秦执渊看得好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替他掖紧被子,“睡吧。” 外间早已站了七八个宫女,按部就班地为他穿上龙袍,梳头戴冕。 梳洗一番,秦执渊便带着人去上朝了。 走到殿外时,听风守在门口,秦执渊吩咐,“晨起前最冷,多添些炭,莫让他睡不安稳,有事立刻来禀朕。” 霜雪未尽,徐富贵撑着伞随帝王远去,纷飞的雪花渐渐掩住黑暗中离去的背影。 这皇城之中最是鱼龙混杂的便是这皇宫,即便再是大权在握的皇帝也没办法保证皇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他人的耳目。 昨日后宫之中的事分明发生在大内最私密的内宫,却一夜之间如同插翅般传遍整个皇城,今日上朝时中书令和御史台有七八位官员上书声讨贵妃违背礼制乘坐龙辇之事。 秦执渊高坐龙椅上,指尖抵在额角揉捏着,闭目听着殿下的争吵。 宋义山居于太傅之位,乃文臣之首,自然不会任人随意弹劾宋清玉,而与宋义山素来不对付的司徒赵新穆正是策划此次弹劾的幕后之人。 赵新穆是太妃赵舒窈之父,秦执渊血缘上的外祖。 他与赵太妃不同,对于他来说赵舒窈的哪个儿子登上皇位不重要,只要是她的儿子就行,只要是赵家血脉,对赵家而言总是有益的,可在秦执渊不得势的那些年,他并没有伸出过援手,后来见秦执渊被顾清和教养的好,又是中宫嫡子得先帝重视,心思便活络起来,在诸皇子夺位之时站位秦执渊。 从龙之功,没有大的过失总不好轻易贬谪,那样会寒众大臣之心,也会为天下人留下残暴不仁、六亲不认的话柄,因此秦执渊一直让他官在原位,忍了许久。 此刻赵新穆的党羽与宋义山的门生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个说, “龙辇乃天子之威的象征,非君王不可坐,贵妃此举有违祖制,蔑视皇权,实乃大不敬!” 那一个又道, “胡言乱语,陛下赐座,岂有不坐之礼,乃不成还敢抗旨不遵!” 这一个急得面红耳赤,胡须翘起来, “岂有此理!后妃便应恪守本分,侍君为则,大人所言实属荒谬,若是陛下让贵妃坐那龙椅,他也当坐吗?!” 此言一出,满室鸦雀无声,那官员也自知失言,腿弯一软跪了下去。 第8章 贵妃可安好 秦执渊睁着如墨一般的眸子,如看死物一般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第6章 虽然他的确说了这话,可这话不能从别人口中说出,也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为臣者说出这话,是为不忠。也会害了宋清玉。 宋义山一掀官袍跪了下去,眉目凛然,“陛下,此人妄言,请陛下明察!” 秦执渊倒是没发怒,反而很是贴心:“宋大人年迈,听说前些日子还感了风寒,快快请起吧。” 宋义山猜不准他什么意思,但还是站了起来,秦执渊把视线落在那个面色惨白的官员身上。 “你所言是说朕昏庸无道么?今日让贵妃乘了龙辇,改日便会让他坐龙椅,成为荒淫无道的昏君?” 那官员嚅嗫着,“陛下……臣不敢……” “不敢?那你的确是这么想的了?” 秦执渊的声音森寒的可怕。 “贵妃入宫匆忙,仪仗准备不全,此乃朕的过失,朕不过是站在丈夫的角度心疼贵妃生病,让他坐个辇罢了,诸位爱卿,连朕的家事也要管吗?朕竟然不知这大盛内宫的事在皇城中都能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哪一日,是不是探子的刀剑也能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刺穿朕的胸膛呢?” 这话一出哪里还有人站得住,满室官员上至一品大臣下至七品小官,纷纷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惶恐?”秦执渊轻声笑了笑,森寒的目光扫过方才口出狂言的小官,“来人!将他拖下去,拔了舌头,杖毙。” …… 朝会过后,众大臣均是战战兢兢,魂不守舍,宣布散朝后,一个两个也没向从前那般争着抢着去御书房求见陛下,俱是整整齐齐往外走。 宋义山走得慢了些,他有些迟疑,今日朝会被拉在话题中心声讨的是他的儿子,他怎么会不担心,宋清文看出父亲担忧,他心里也是挂念着弟弟,但还是要劝慰父亲,“父亲,今日陛下火气虽大,但话里还是维护弟弟的,他如今正在兴头上,想必也不会把阿玉怎么样。” 宋太傅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沉稳持重的二儿子,“走吧。” 岂料刚走出两步,身后边出来一阵呼唤,“宋太傅,宋侍郎,请留步。” 二人回头,看到急匆匆跑来的徐富贵。 “陛下有旨,请二位大人移步大明宫。” . 宋清玉醒来时是辰时末,入宫第一次睡个好觉,身上也不那么痛了,今日精神瞧着好了许多。 听风听雨伺候着起来,用过膳喝过药后,宋清玉便倚在窗边小坐。 他入宫之时什么也没带,这汀兰台中连本书都没有,闲暇之时无事可做。 秦执渊需要的只是个貌美的男宠,不需要他通文达理,学识渊博。 听风听雨候在一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更不知如何奉劝,只能静静陪着。 巳时将尽,外面突然来了个小太监,畅通无阻地经过层层守卫进入汀兰台,“贵妃娘娘,奴婢是陛下身边的,陛下请您去大明宫一趟。” 宋清玉神情恹恹,“陛下可有吩咐什么。” “未曾,但是眼下两位宋大人皆在大明宫,陛下许是要让贵妃与宋大人见面也不一定。” 宋清玉蓦地睁大了一双眼睛,“父亲也在?”他连忙起身,“快带我过去。” 听风连忙拦住他,“娘娘,仪仗已经齐全,还是乘辇过去比较快,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听雨也道:“您穿的太单薄,出去是会着凉的,奴婢去取您的披风。” 宋清玉这才冷静下来,乘辇的确比他这副病恹恹的身体走路过去快,他是被想见父兄的喜悦冲昏了头。 听雨取来了厚厚狐裘,又拿了个热腾腾的手炉,两人跟着宋清玉一同出去,一行人往大明宫赶去。 到恢弘的大明宫前停下,宋清玉让两个丫头守在廊下,自己随那个小太监进去。 徐富贵等候多时,见他来了也未通传,直接领进去了。 宋清玉随他进入内殿,在屏风外便听到里面传来隐隐说话声。 转过屏风,果然见到几日未见的父兄,正坐在下方与秦执渊谈论政事,二人见宋清玉进来,都有些惊讶地起身。 宋清玉一时有些眼热,但还是先向秦执渊行礼,“陛下。” 秦执渊略一点头,示意他起身。 宋义山与宋清文回过神来,对着宋清玉行君臣之礼,“臣拜见贵妃。” 父子兄弟,阔别三日,已是天壤之距。 宋清玉只觉难堪与难过,心里涌起酸涩的感觉。 “父亲,哥哥。” 宋清玉的声音轻的像是冬日的雾气,带着未散的病气和微微的哽咽,他有些无措得攥紧袖子。 秦执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起身道:“贵妃进宫三日,朕怕他思家心切,也顾念老师拳拳爱子之心,特让他来与老师见面。” 宋义山闻言才放下心来,“多谢陛下体恤。” 他的目光落在宋清玉身上,素来凛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只是那关切里藏着难言的沉重,终究只化作一句,“贵妃在宫中身体可好,可还如旧?” 宋清文站在父亲身侧,望着弟弟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心疼,却碍于帝王在前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朝他点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宋清玉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喉间哽咽,轻轻颔首:“劳父亲挂心,我很好。”他垂着眼,不敢去看父兄的眼睛,只觉得身上这身华服重若千钧,让他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走到父兄身边。 秦执渊示意徐富贵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凳子,放在自己身侧,“玉儿,过来坐,老师也请坐吧。” 宋清玉迟疑一秒,还是依言过去坐下,半边身子紧绷,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在父亲和哥哥面前与秦执渊共处,让他比与秦执渊独处更加紧张。 怕秦执渊做什么出格的事,怕父亲和哥哥担忧。 秦执渊牵起宋清玉的手握住,一路都抱着手炉,现在还是温热的。 宋清玉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秦执渊攥得更紧。 第9章 朕也想爱你 御案上还摊着几份奏折,秦执渊却没再提政事,而是与宋义山闲谈起来,“今日朝会之事老师不必放在心上,朕既然让玉儿入宫,便一定会护好他,不会让他受委屈。” 这话中的袒护毫不掩饰,宋义山躬身应道:“多谢陛下厚爱,如此老臣也可放心。” 秦执渊淡淡“嗯”了一声。 “老师,今日召你们来,一是为了让你们同玉儿见个面,其二,往后宋府之事,尽可入宫来禀,能帮到的朕自然不会吝啬。” 宋义山心中清楚,皇帝的恩宠从来都是双刃剑,何况这还是用他儿子的自由与前程换来的,他只求宋府不连累宋清玉,又岂敢求什么,“谢陛下恩典,宋府只求安稳度日,贵妃身体康健,不敢叨扰陛下。” 秦执渊闻言没再多说,又闲聊了几句,便道,“时辰不早,老师与宋侍郎还有公务,便先回去吧。玉儿,你去送送老师。” 宋清玉心底一颤,今日能见到家人已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秦执渊还会让他与父兄单独说话,他抽回手起身,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高兴,“多谢陛下。” 宋清玉与父兄走到殿外,宋义山看着儿子的病态,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阿玉啊,爹当初就是拼死也不该纵容你入宫的,你不过入宫三日,怎么又病了一场。” 宋清玉压下眼泪,“父亲胡说什么,我自己选的路,况且……陛下也没有亏待我,安排了太医给我调理身体。” 这倒是实话,秦执渊的确让太医给他养身体。 宋清文叹了口气,“阿玉,你入了宫往后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也不好私下通信,千万千万照顾好自己。” “回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宋清玉固执地站在那里,看着二人背影远去,他好厌恶这样的日子,可他无能为力,他用什么才能让秦执渊放他走呢。 擦干了眼角氤氲的泪水,宋清玉转身走入殿内。 殿内很安静,秦执渊仍旧保持方才的坐姿,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回来,视线落在宋清玉绯红的眼角,他眼眸微沉,“哭过了?” 宋清玉猛然回神,摇了摇头,“没有。” 秦执渊见他口是心非,知他心里难受,向他伸出手。 宋清玉慢吞吞往前走两步,把手放在他手心。 “往后想见家人,与朕说便是,朕会让你和宋大人见面,也可以让宋夫人入宫见你,你想出宫也可以,”他伸手抹了抹宋清玉的眼尾,“乖阿玉,别难过好不好?” 这是秦执渊第一次叫他阿玉,只有父母亲常会这样唤他小名,出自秦执渊口中的往往是更加亲密狎昵的“玉儿”,让他一时有些怔住。 可是,出宫?秦执渊会让他出去吗?入了宫的妃子,往往一辈子也难有几次机会出宫。 “玉儿,朕娶你入宫是真心喜爱你,并非一时起意,玉儿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往后都告诉朕,好不好?朕也会像宋大人宋夫人一般爱你,护你。” 第7章 宋清玉心中猛地一颤,他蜷了蜷手指,避开这个话题,“陛下,臣想回去了。” 秦执渊知道他不愿与自己多言,却没有点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朕陪你回汀兰台用膳。” 说着,便起身牵起宋清玉的手,不容拒绝地往殿外走去。 殿外的雪花不知何时下得更大,落在不远处朱红的宫墙上,映得整个大明宫清寒又肃穆。 宋清玉被秦执渊牵着手走在茫茫风雪里,心底一片茫然,却又如这风雪般冰冷透彻。 二人乘辇回到汀兰台,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二人共坐一桌用了膳。 秦执渊本想多陪陪宋清玉,可午后不多时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北地出现雪灾,急需定夺。 秦执渊便又乘着风雪离开了。 这偌大的汀兰台竟是什么也没有,宋清玉无事可做,便临了窗边练字,写了一会儿药效上来开始犯困,又回到内殿去睡觉。 待他睡下,听风轻手轻脚收拾着桌上的笔墨,那精致的茧纸上只写了一句诗。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听风不通文墨,只识得些字,并不懂是什么意思,小心收起来为他放到桌案上用镇纸压着,又关了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或许是雪灾之事太过棘手,秦执渊一连三日都没再踏足后宫,只在第二日夜里悄悄来了一趟。 彼时宋清玉早已睡下,秦执渊洗浴完进去,看到桌案上压着纸张,便拿起来看,看到被压在下面的那句诗,他心中了然,宋清玉这是想家,忽然被召入宫,宋清玉与家人猝然分离,难免不适宜。 宋清玉虚岁十八,比他还要小上两岁呢。 秦执渊心下思量着,入殿去搂着宋清玉睡了,天还没亮又匆匆离开。 宋清玉不知道他夜里来去的事情,只是第二日下午,徐富贵忽然带人抬了十几箱书过来,在汀兰台侧殿为宋清玉僻了个书房,笔墨纸砚皆是御用的,紫檀木的书架摆的整整齐齐,上面罗列着各种类型的书籍与孤本。 宋清玉向来爱书,入宫以来总算有一件令他高兴的事,他爱不释手,整日里没事做便泡在书房中。 见秦执渊连日忙于政事,赵舒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连忙挑了个顾清和没空的时间找人来将宋清玉叫了过去。 宋清玉不情不愿从书房里出来,曲嬷嬷今日势在必得,“贵妃娘娘,赵太妃身体不适,她是陛下生母,陛下忙于政事无心侍疾,中宫无后贵妃最大,贵妃理应代替陛下尽一份孝心。况且贵妃入宫多日未曾拜见长辈,此次万万不可推脱,知道的是陛下心疼贵妃有恙,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纵着贵妃不守孝道,不尊生母呢。” 这话把帽子扣到秦执渊头上,无论如何宋清玉都不能不去了,他若拒绝便是秦执渊不孝,若传出去是会被天下诟病的。 第10章 贵妃受欺负 宋清玉带着听风听雨去了太和宫,曲嬷嬷本意要磋磨他,不愿让他乘辇过去,可实在找不到理由,只好就这样过去。 到了太和宫,曲嬷嬷脸上的笑容愈发放肆,听风听雨连宫门都没能进,只让宋清玉一个人进去。 到了院中,殿门前的地砖铺着厚厚积雪,宫中积雪皆有相应的太监清理,每一条宫道都干干净净,更遑论德高望重的太妃宫中。 宋清玉心下了然,这一地的雪是赵太妃特意为他留着的。 果不其然,曲嬷嬷进殿去通传,片刻后折返回来,对他道:“太妃娘娘头疼睡下了,贵妃身为晚辈等一等长辈也是应该的,还请贵妃在这院中跪等,为太妃念经祈福,太妃若是醒了奴婢会第一时间请您进去。” 宋清玉闻言没有动,曲嬷嬷一挑眉,“贵妃莫不是不愿?” 宋清玉知道反抗没用,赵太妃今日是一定会让他跪的,于是一掀衣袍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曲嬷嬷见他跪下便满意了,转身进了太和殿。 内殿温暖无比,燃着袅袅熏香,一位满头珠翠的美人半倚在贵妃榻上,正是秦执渊的生母赵舒窈,她已年过四十,可仍旧美得不可方物,肤若凝脂,杏眸清润,看似天真懵懂的长相,却并不是好相与的人。一位身着宫装的美貌女子跪坐在脚踏上为她捶腿。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养神的赵太妃倏忽开口。 “他还跪着?” “回太妃,他跪着。” 赵舒窈按了按额头,语气中透着忧愁,“这宋家公子到底是怎样的姿容,竟然引得我儿如此出格,他往日行事可没有这般荒唐。” 曲嬷嬷迟疑了一下,“娘娘,这宋贵妃的确是风华绝代的人物,他若是女子,怕是陛下后宫再也容不下他人。” 赵舒窈的眼中升起几分兴味,“我今日罚了他,阿渊又该发脾气了。” 她看向一旁跪坐的美人,“阿芷,你去替我看看,这位宋贵妃到底有多美。” 赵瑶芷闻言停下为她捏腿的动作,纤纤玉指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朝赵太妃盈盈一拜,“是,姑母。”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勾引她表哥对抗朝堂的宋贵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容色。 那日朝中之事,下朝后赵新穆便派人来传给赵太妃,赵瑶芷自然也听到了,她心里又嫉妒又委屈。 她十二岁第一次见到秦执渊后便爱慕秦执渊,所以秦执渊登基后赵家准备挑选女子入宫巩固家族地位时,身为嫡女的赵瑶芷自告奋勇,因为赵家的势力,赵瑶芷一入宫便得封贤妃,她满心欢喜等着秦执渊来,可入宫两年,秦执渊一次也没宠幸过她。 她虽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可谁知秦执渊忽然发疯要了宋清玉入宫,还宠幸了他。 秦执渊身边有赵家的暗探,宋清玉入宫那日汀兰台中的动静天亮方休,她是知道的,早就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宋清玉能得到她表哥的宠爱! 宋清玉双膝跪在积雪上,初时还好,等到积雪融化寒意沁入,先是一阵钝痛顺着骨缝钻进来,转瞬便被彻骨的寒凉裹住,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布料的缝隙往里钻,连带着膝盖处的皮肉都渐渐发麻、发僵,慢慢失去知觉,只剩一片冻得发木的灼痛感,仿佛骨头都要被这寒气冻裂。 耳旁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卷着碎雪粒打在脸颊上,又冷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凉意,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团冰碴,顺着喉咙滑进肺里,激得胸腔微微发紧。 视线渐渐有些模糊,睫毛上凝了薄薄的霜花,眨眼时会硌得眼皮发涩。 眼前的雪地一片刺目的白,晃得眼睛发酸,连远处廊檐下的雕纹都变得朦胧,只有落在手背上的雪粒清晰可见,凉得指尖蜷缩,指节早已冻得泛青,连动一动都要牵扯出僵硬的酸痛。 身上的锦袍早已被积雪浸得半湿,寒气顺着衣料蔓延全身,从脊背往下沉,冻得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窖里,却又要强撑着挺直脊背,连带着后背的肌肉都因紧绷和寒冷而阵阵发僵。偶尔有雪粒落在唇上,一触即化,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连唇瓣都冻得发麻,失去了血色。 好冷……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闯入他的视线,宋清玉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那张被冻得惨白却仍旧难掩姿色的脸时,赵瑶芷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哪怕他是个坤泽…… 她正欲说话,眸光却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 赵瑶芷俯下身,双手搭上宋清玉的双臂,将他扶起来,“贵妃快起来,外面也太冷了,姑母让你进去呢。” 宋清玉早已没了力气,勉强站起来便又猛然往地上倒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秦执渊看了眼宋清玉惨白的脸色,一用力将他拦腰抱起。 赵瑶芷施施然收回手,不慌不忙朝他行了一礼,“表哥。” 秦执渊搂紧了怀里人,“贤妃,你怎么在这里?” “姑母身体不适,瑶芷来侍疾。”她顿了顿,“姑母也是忧心陛下,还请陛下不要太过动怒。” 秦执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告诉赵太妃,她的手再伸这么长,朕不会让她好过。” 赵瑶芷亭亭地立在原地,看着秦执渊面色焦急地抱着宋清玉离开,直到走出太和宫宫门,她才恍然回神转身回殿内。 赵舒窈扫了她一眼,“阿渊就是个木头,你还不懂得吗?” 赵瑶芷摇了摇头,“姑母,宋清玉的美貌连我都要喜欢了,表哥怎么会不喜欢。” 赵舒窈若有所思地看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 秦执渊抱着宋清玉上了轿辇,这次不是龙辇,是宋清玉来时乘的那一架。 帘子挡着寒风,秦执渊将宋清玉身上浸湿的披风剥了下来,把自己身上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宋清玉倒在秦执渊怀里时便晕了过去,此刻感受到温暖,整个人都往秦执渊怀里缩。 第8章 “好冷……” 秦执渊心里泛疼,强忍着怒气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宋清玉的手都冻红了,他不敢给他用手炉,只能把冰块儿一样的手握在掌心替他暖着。 “玉儿乖,回去就好了,我抱着你。”他将宋清玉冰冷的脸贴在脖颈处,传递给他一点暖意 宋清玉昏昏沉沉,只是一个劲儿说着冷。 第11章 贵妃太清醒 回到汀兰台,秦执渊急匆匆将人抱进温暖的内殿,将他身上冰凉湿润的衣服换了,整个人塞进被窝里暖着。 徐石正早就来汀兰台候着,等宋清玉换完衣裳就进来为他把脉。 秦执渊紧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又因为宋清玉的病情强行压下去,“怎么样。” 徐石正叹了口气,“陛下,到外间说吧。” 秦执渊看了眼昏迷的宋清玉,与他出去了。 “陛下,贵妃本就体弱,这一次邪寒入体,怕是又要大病一场啊。风寒好养,可这身子却是难养,贵妃本就日日不离药,以后恐怕更甚。还有贵妃膝盖上的伤,恐怕半月都不能下地行走,说不准还会落下畏寒的毛病,往后遇到寒天雨天便疼痛难忍。” 秦执渊心里紧紧纠起,“不管要什么药尽管用,只要能让他好受。” 宋清玉才刚刚好了两日,就又病了,他不该把他一个人放在汀兰台。 “臣自当尽力。” 徐石正走后,秦执渊沉着脸令人将徐富贵叫了进来,“将汀兰台除了大明宫送来的所有宫人全部换掉,该怎么挑人不用朕教你。” 徐富贵知道他正盛怒,“是。” “先打二十大板再送去宫正司。” “是。” 秦执渊又吩咐拨一队亲卫守着汀兰台,日后不准赵舒窈以及后宫诸妃靠近汀兰台,将汀兰台围得水泄不通。 处置完人,他才进去看宋清玉,宋清玉面色红润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惨白。 秦执渊脱了外袍上榻,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宋清玉体温仍旧偏低,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宋清玉难得主动投怀送抱,秦执渊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如果宋清玉是因为被受了伤才往他怀里钻,那他宁可不要。 他宁愿看宋清玉冷着脸对他,至少他无病无痛。 宋清玉像是陷入一场昏昏沉沉的梦里,梦里他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天,他失足掉进冰湖里,刺骨的寒凉从每一寸肌肤沁入,将他带往更深更冷的湖底。 宋清玉想要挣扎呼救,可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好冷,好冷。 他在往更深处坠去。 忽然有人抱住了他,将他紧紧圈在怀里,那个怀抱温暖也太阔大,将每一丝寒气都隔绝在外,宋清玉终于能喘气了,他伸手回抱住那个拥住他的人,像是抓住一根救命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似乎要起身,他小心翼翼抓住宋清玉的手,想要拿下来,宋清玉却一下子用力抓住,“不要走……” 他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一点,面前的人有些模糊,好像是秦执渊。 应该是秦执渊吧,他好像,已经入宫了…… 宋清玉想。 不管是谁,都不要走。 他手上再次用力,“陛下,不要走,我冷……” 秦执渊愣了愣,放松了力道,再次躺下来抱住他,“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玉儿。” 宋清玉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抱在怀里,拥得紧紧地。 刚动了一下,秦执渊就收紧手臂,轻声呢喃着,“玉儿乖,我在。” 宋清玉一时有些呆呆地,他不想吵醒秦执渊,于是没有再动,就这样躺在他怀里。 他透过帷帐的缝隙去看外面,有昏沉的烛火,应当已经入夜了,听风在临门处留了盏昏暗的灯,方便宋清玉夜里起身,又不会太亮影响睡眠。 太安静了。 耳边甚至能听到殿外呼啸的寒风,但更近的是秦执渊的心跳,就贴在宋清玉耳边,如雷如鼓。 宋清玉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缓缓闭上眼。 天没亮,秦执渊照例起来上朝,宋清玉还没醒,他习惯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才离开。 秦执渊出去后,宋清玉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他半夜醒来过后就没有再睡着了,秦执渊醒来时,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 他不想面对秦执渊。 宋清玉动了动躺了一夜的身体,除了有些酸麻并无其他感觉,但是一动腿,膝盖处便传来刺痛。 宋清玉缓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每隔一个时辰进去看看,他醒了立刻来禀告朕。”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应该是秦执渊走了。 宋清玉费力坐起来,掀开自己的裤脚,膝盖上一片青紫,上了药,此刻刺痛不已,应该是走不了路了。 宋清玉又无声将裤腿放下,静静坐在榻上发呆。 听风进来看他,掀开帷帐看到榻上坐着的人不由一愣。 “贵妃,您醒了?” 宋清玉淡淡应了一声。 “您要起身吗?” 宋清玉摇了摇头,“我动不了了,叫人进来梳洗吧。” 听风很听他的,立刻出去吩咐了,不多时便带着宫女们进来伺候他,宋清玉见人面生,不由多看两眼,发现这几个伺候盥洗不是前几日惯来的几个。 听风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汀兰台混入了眼线,陛下将人重新换了一波。赵太妃病了,陛下令其静养三月。” 宋清玉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梳洗完听风听雨将内殿的灯一一掌上,殿内一下子灯火通明起来。 “娘娘可要用膳?” “不必,你去书房把我昨日看的书取过来。” 他心里很平静,但又静得有些过头,让他无所适从,必须要找点事情干。 赵太妃的刁难他早已料到,所以昨天被罚跪时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他虽是坤泽,可从小却是和哥哥们一同读书习字,朝堂中的纷争他并非不懂。 宋、顾、赵、楚、江、裴都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姓,家中皆有男丁官居一品。 譬如宋清玉的父亲宋义山,官居一品太傅,为文官之首。赵舒窈的父亲赵新穆,官居一品司徒,掌户籍土地。顾清和的哥哥顾彦博,官居一品太尉,统领兵权。 这几股势力在朝中有不小的影响,互相制衡,甚至曾一度威胁皇权。 秦执渊当初便是在顾家和临头倒戈的赵家的帮助下登上皇位,宋家在当年的夺位之争中处于中立,没有偏帮任何一派。 先前秦执渊用宋家威胁宋清玉,但其实想要在一夕之间瓦解宋家是很难的,但想要为难宋家确实很容易,只要宋家有一点颓势,其他家族便会添一把柴,将宋家彻底烧毁。 宋清玉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妥协入宫。 秦执渊登基之初,江、楚、赵三家以及许多朝臣都送了适龄男女入宫,秦执渊为了巩固朝政没有拒绝,而今后宫四妃之位已经占了三个,顾家已有太后,顾彦博又是个武将,不愿让自己女儿入宫受苦,因此秦执渊的后宫没有顾氏妃嫔。 如今宋清玉入宫,直接占了贵妃的位子,将三家的儿女都压了下去,如今其他家族一定都盯着他,盯着宋家,而今之计,只有抓住秦执渊,一旦秦执渊也开始针对宋家,宋家便没有退路了。 既然秦执渊已经把机会递到他手里了,他不能放过。 第12章 陛下送凤印 眼下已是十一月,新正将至,接着便是新的一年。 各地雪灾都已派遣官员平定,今日朝堂之上多是上奏贺岁相关的议程。 秦执渊向来不管这些,下面的朝臣絮絮叨叨,他坐在龙椅上,心却不由自主想到宋清玉。 今年是宋清玉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和他一起,是应该好好操办一番。 下了朝,秦执渊便往汀兰台赶去,他离开不久便有人来报宋清玉醒了,他要回去看看才放心。 汀兰台有侍卫把守,四处都一片寂静,他入了正殿,没看到往常坐在窗边小榻上的身影,倒是听雨候在那里。 “贵妃呢?” 听雨一见秦执渊急忙行礼,“回陛下,贵妃在内殿看书,还未用膳呢。” 秦执渊点了点头便往里走,一进去,果然看见倚在床头的宋清玉。 床帏被听风挂起来了,冬天暗沉,床头小案上点了一盏宫灯,方便宋清玉看书。 秦执渊脚步轻,走到床边宋清玉才发现他,他放下书,低低唤了句陛下。 秦执渊在床沿坐下,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放到一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醒了很久了?” 宋清玉靠在他怀里没动,“陛下刚走就醒了。” 难得他不推开自己也没有挣扎,秦执渊侧头亲了亲他的脸,“朕的玉儿今天这么乖?腿还疼不疼?” 第9章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宋清玉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有些疼。” 秦执渊就放开他,“朕给你换药。” 秦执渊去净了手,拿了药膏来给宋清玉换药。 挽起裤脚,膝盖处青紫的一片仍然触目惊心,秦执渊看得直皱眉,手上的动作努力地一再放轻,怕弄疼了他。 宋清玉坐在床上,能看到秦执渊的侧脸,他第一次认真去看秦执渊的样子。 这个少年皇帝也不过二十岁,他生得英俊,一双桃花眼其实很多情,只是戾气太重,掩盖了本身的温柔,外人看到的往往是他穿着龙袍气势逼人的样子,自然会觉得他可怕。 宋清玉也觉得他可怕,在他逼迫他入宫,在他强硬地摁着他刺破他的腺体时,他都是害怕的,也是厌恶的。 可现在他不怕。 因为现在的秦执渊没有暴戾的一面,只是努力在他面前露出温柔的一面,宋清玉相信他的确有些喜欢自己,至少现在喜欢,但能维持多久他并不知道。 只要秦执渊还喜欢,他就有凭靠。 秦执渊上完药抬头,发现宋清玉正在直勾勾盯着他,他不免愣了一下,“怎么了?” 宋清玉摇了摇头,看着他将药膏收好,抬起手拉住秦执渊的袖子,“陛下,臣饿了。” 秦执渊被他扯住袖子,心里一喜,他的玉儿总算主动碰他了,秦执渊给他穿上外袍,又裹上狐裘,弯腰将宋清玉稳稳抱了起来。 宋清玉生的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宋清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被秦执渊抱着往外走去。 听风见二人出来,十分识趣地垂下头。 “徐富贵,传膳。” “是。”徐富贵笑眯眯应了,立刻出去安排。 帝妃二人看起来总算是和缓了,这下陛下该高兴了吧。 用过膳,秦执渊将宋清玉抱到小榻上坐。 他知道宋清玉喜欢在这里看书,这里视线明亮,还可以看到窗外的雪景。 秦执渊静静陪他坐了会儿,又想起一桩事。 “马上年关了,后宫一应事宜都要有人管。玉儿身为贵妃,是不是应当执掌宫事?” 宋清玉怔了怔,捏着书页的手指都顿了几秒,“臣不想做。” 秦执渊也不勉强他,但他觉得宫权还是应该交到宋清玉手中,有权力在手也不会在后宫被欺负,下次赵舒窈再找他麻烦宋清玉也不用让着她。 “不想管就交给下面的人做,听风听雨是朕宫里来的,你大可以交给她们,晚些让徐富贵将凤印和一应钥匙送过来,你收着就是了。” 宋清玉指尖微微蜷缩,他抬眼看向秦执渊,却没有再拒绝。凤印与宫钥,是这宫中最实在的权力,秦执渊就这样毫不犹豫给了他,他一时竟不知秦执渊到底是怎样想的。 莫不是真的一见钟情昏了头了,对他毫不防备吗? “陛下说了算。”宋清玉声音淡淡的,但好歹应下了。 秦执渊见他应下,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触到的发丝柔软温热,让他心头一暖。“自然是玉儿说了算,朕只是给你撑腰。往后在这宫里,除了朕,没人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宋清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得和他说了句玩笑,“若是陛下日日给臣委屈受呢?” 秦执渊抓住他的手道:“我舍不得。” 宋清玉一时愣住了,他恍然想起,昨夜睡梦中,秦执渊搂着他时也是一遍遍说着“我在”。 不多时,徐富贵便捧着锦盒进来,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绒布,静静躺着一方温润的白玉凤印,边角雕刻的鸾凤栩栩如生,透着沉甸甸的威严。盒子里还放着一串鎏金钥匙,串着精致的玉坠,是后宫各库房与殿门的信物。 秦执渊拿起凤印,递到宋清玉面前,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暖意。“拿着吧,往后这后宫的事,你想管便管,不想管便让下面的人管,有朕在,没人敢置喙。” 宋清玉抬手接过,凤印入手微凉,分量却远超他的预料,压得掌心微微发沉。他低头看着印面上的凤纹,忽然想起昨日跪在积雪里的寒凉,那时他孤立无援,如今却握着能制衡后宫的权柄,世事当真荒唐又讽刺。 “谢陛下。”他将凤印放回锦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第13章 御花园偶遇 秦执渊也不在意,只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汀兰台的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梅枝上压着雪团,偶尔有风吹过,雪粒簌簌落下,衬得殿内愈发温暖。他忽然想起,宋清玉的信香正是冷梅的幽香。 “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宫里要熬腊八粥,玉儿想吃什么口味的?朕让人提前准备。” 宋清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色晃得人眼晕,他收回视线,轻声道:“随意就好,臣不挑。”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节庆,从前在家时,兄长们会围着他说笑,母亲会给他留一碗温热的粥,去了外祖家,外祖母和表兄弟们也会拉着他一起热闹,可如今入宫,再好的吃食,也少了几分暖意。 只是这话,他没说出口。 秦执渊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淡淡的疏离,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会随意?玉儿喜欢的,朕都要给你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年除夕,朕陪你守岁,殿里要挂满灯笼,还要放最好看的烟火,好不好?” 宋清玉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着秦执渊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这一声应得极轻,却让秦执渊心头一震。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发丝柔软,肤色白皙,连耳廓都泛着淡淡的粉,让他忍不住低头,在他的耳廓上轻轻咬了一下。 宋清玉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秦执渊搂得更紧。“玉儿,”秦执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想要问些什么,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你是不是……算了,让朕抱抱你。” 终究没有问出口。 不用问出口,他也知道,宋清玉是不喜欢他的,只是他一意孤行,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年前秦执渊忙了起来,汀兰台就更显得清闲,宋清玉醒来的那一天就发现汀兰台外面多了许多带刀的侍卫,秦执渊说让他好好养着,这半个月以来再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 宋清玉的腿养了半个月,终于能自如地行走,秦执渊给他用的药都是最好的,连一点疤痕都没有剩。 宋清玉闲来无事站在屋檐下,抓了些米粒喂砚下的鸟雀。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或许是漫天的大雪太过孤寂,更容易让人伤春悲秋,心生孤寂之感,宋清玉靠在廊柱上,心中有些低沉。 远处朱红的宫墙上落着一层厚雪,挤着一寸窄小的落身之地,它们甚至不能滑落到地上,因为雪在墙上是景,而落到宫道上,宫人就会立刻把它清扫掉。 听风见他孤身立在那里,取了一件披风为他披上。 见他心情不好,听风劝道:“贵妃何不出去散散心?” “散心?”宋清玉愣了一下,原来他竟也可以出去吗?他以为秦执渊派这些人来守着不让他出去的意思。 听风知道他误会,解释道:“这些侍卫都是防止外人进来的,不会阻拦您出去。” 听他这么一说,宋清玉才想起来秦执渊只说让他好好养病,腿好之前尽量少走路,但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他在宫中自由行走。 宋清玉还在走神,听风又道:“您可还记得陛下曾送您一块玉佩?” 宋清玉皱起眉头,隐约想起刚入宫那日秦执渊的确亲手为他佩戴过一枚玉佩,但后来太混乱,衣服扔了满地,玉佩也解下来不知滚落何地,应该是被听风收起来了。 “那枚玉佩是陛下的信物,您拿着它,即便是出入宫门也没有人会阻拦……” 出宫也可以?原来那日在大明宫,秦执渊说他可以出宫去看望家人,竟然是真的么? “玉佩在哪儿?拿来给我看看。” 听风应了声去找,不一会儿便取来一块通体莹润的玉佩来。 这块玉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握在手里也是润的,上面刻着龙纹。 宋清玉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漆黑的杏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执渊给了他这个东西,是不是说明,对他也是有些真心相待的? 可那又如何…… 宋清玉握紧了玉佩。 最近朝堂不太平,现在还不是出宫的时候。 “去外面转转吧。”宋清玉莞尔一笑,如冰湖解冻,春风拂面。 “是。” 第10章 宋清玉不喜欢吵闹,听风就陪着他往幽静的御花园处走。 难得兴致好,只撑了一把伞步行出去。 宋清玉腿还有些不便,二人走得很慢,一直走到御花园梅林处,宋清玉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手却是冰凉的。 “娘娘,前面有个凉亭,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宋清玉点了点头,“好。” 转过鬼斧神工的假山,不远处有一个亭子,四角翼然,有典雅的竹帘垂挂四方。 宋清玉远远便看到亭中有人,似乎是两个男子,正在抚琴赏雪。 其中一人端坐着抚琴,琴声如珠落玉盘、高山流水,令人闻之难忘,另一人倚在桌上吃糕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抚琴的男子,一曲毕,抚琴之人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帮那人擦掉唇角的点心渣,动作甚是亲密。 第14章 主动示弱 听风扶着他走近了,亭子里的二人见有人来,各自收回手,站起身来。 那抚琴的男子身形高大一些,站起来竟比宋清玉还高了,看着有些沉默,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另一个矮些的长了一双圆圆的狐狸眼,很是清澈可爱,一看便知是个坤泽。二人俱是容貌不凡,应当是秦执渊后宫的妃子。 高些的男子打量一番,主动向宋清玉施了一礼,“这位是宋贵妃吧?臣楚知宁。” 宋清玉也向他行礼,却不知叫什么,听风低声提醒他:“这位是良妃。” 宋清玉从善如流:“良妃。” 另一个眨了眨眼,冲他一笑,“贵妃娘娘,我叫季游宁,季嫔。” 宋清玉也和他打了招呼。 “我出来散散心,走到这里歇息一下,扰了二位清净。” “不打扰不打扰,”季游宁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很是活泼,“我和知宁哥哥整日闷在宫里无聊,便来这里赏雪,没成想会遇见贵妃,我还是第一次见贵妃呢。” 季游宁说着,便拉着楚知宁往亭内让,一双狐狸眼亮晶晶地落在宋清玉身上,好奇得像是要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贵妃娘娘生得真好看,比画本子里的仙人还俊呢!” 楚知宁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收敛些,目光却落在宋清玉微僵的站姿上,视线扫过他的腿,语气温和了几分:“外面雪寒,贵妃快进亭中避避风雪。听风姑娘也一并进来吧。” 宋清玉谢过,在亭内的石凳上坐下,听风贴心地为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雪粒,又将带来的暖炉递到他手中。炉身温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却驱不散他心底那点莫名的局促。 亭内的石桌上还摆着半碟精致的梅花酥,一壶尚有余温的热茶,茶烟袅袅,混着窗外梅枝的冷香,倒也清雅。 季游宁凑到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梅花酥递过来:“贵妃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知宁哥哥说好吃呢!”他指尖圆润,带着点淡淡的甜香,眼神澄澈,倒没有半分后宫中人常见的算计。 宋清玉抬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酥皮,温热松软。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梅香,口感细腻。 “味道很好。”确实挺不错的,他轻声夸赞,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 季游宁眼睛一亮,他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立刻又要给他递第二块,却被楚知宁拦了下来:“游宁,别闹,贵妃刚过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他提起茶壶,为宋清玉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入口温润,带着清雅的兰香,正是宋清玉平日里常喝的雨前龙井。 没想到这人也是个爱茶的。 季游宁不认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趣事,从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有多好,到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有多特别,话语间满是鲜活的暖意。 楚知宁坐在一旁,偶尔会补充一两句,目光时不时落在季游宁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方才抚琴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宋清玉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可他心底有些疑惑,这二人未免太亲近了些,但一想他们都是秦执渊的宫妃,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 两个妃嫔能有什么,一定是他想多了。 他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从前的热闹早已成了过往云烟,入宫后更是步步谨慎,如今听着旁人的欢声笑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亭内茶香袅袅,笑语盈盈,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季游宁很活络,宋清玉不一会儿便放下大半局促和他打成一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恭敬的通报:“陛下驾到——” 宋清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挺直。楚知宁与季游宁也立刻起身,神色恭敬地朝着亭外望去。 秦执渊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踏着积雪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内侍宫人。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可当目光落在亭内的宋清玉身上时,疲惫瞬间褪去,眼底涌起温柔的笑意。 “怎么跑这么远来了?腿疼不疼?”秦执渊很自然地走进亭中,拉起宋清玉的手握住,示意另外二人平身。 宋清玉任由他牵着,回答道:“没事出来转转,在这里遇到良妃和季嫔,便多聊了两句。” 秦执渊也没多问,目光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在一旁的两个人身上一瞬,他自然地牵着宋清玉往外走,边走边说,“该到喝药的时候了,回去吧。” 宋清玉回头向二人点了点头,当作是道别,和秦执渊一同离开了。 楚知宁和季游宁站在原地看着,季游宁的眼睛亮亮的,等二人走远,季游宁伸手揽住楚知宁的手臂,亲昵地靠着他,“知宁哥哥,贵妃和陛下关系真好呀,像我们一样。” 楚知宁低头看他,温柔的眸子里藏着一些隐晦的暗沉,淡淡“嗯”了一声,牵起他的手,“一会雪下大了又该冷了,回去吧。” . 宋清玉与秦执渊一路步行往汀兰台走,或许是今日走得太远,走到一半时宋清玉的腿开始隐隐犯痛,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与秦执渊交握的手轻轻扯了扯,秦执渊立刻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宋清玉面色有些苍白,低声道:“陛下,臣腿疼。” 他知道他说疼秦执渊一定不会让他继续走路。 秦执渊则是愣住了,这是宋清玉第一次向他主动示弱,甚至可以说是……撒娇了。 秦执渊俯身将他抱起来,披风挡住刮来的寒风,让宋清玉整个人都可以窝在他怀里,“朕抱你走。” 堂堂皇帝在寒风朔雪中亲自抱自己的妃嫔回宫,秦执渊却做得极高兴,仿佛这是什么美差,他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整颗心都热起来了。 第15章 蓄意勾引 秦执渊抱着宋清玉一路走回汀兰台,进了殿内也不让人坐下,他把宋清玉抱在腿上,拿了药膏捂热了为他抹。 宋清玉就靠在秦执渊身上,二人离得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秦执渊呼吸时带出的热意落在他脖颈处。 宋清玉难得安静地待在秦执渊怀里,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屋内太热,宋清玉耳根有些红,秦执渊的手很热,落在膝盖上痒痒的,宋清玉不知是有意无意,喉间发出一声隐忍的喘息。 声音很轻,秦执渊却一瞬间顿住了。 他一下子想起了洞房花烛夜那晚,宋清玉被逼到极致时发出的猫儿似的低声的轻吟,像是一把小钩子,让他的理智在顷刻间决堤。 秦执渊侧头去看他,宋清玉用蒙了雾的杏眼看他,那双眼睛很清亮,带着懵懂,“陛下……有些痒。” 秦执渊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荒诞的想法,在刚刚那一刻他甚至在想宋清玉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他,可一对上宋清玉清澈的眼神他便觉得自己错了。 宋清玉清冷绝尘,高不可攀,是自己将一个天上仙一般的人拉下神坛,强娶入宫,他怎么能这样揣测宋清玉,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秦执渊暗骂自己昏了头。 秦执渊只觉得心头有火在烧,快让他的喉咙都燃起来,但对上宋清玉过于干净的眼神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低声哄着他,“……朕轻一点。” “嗯。” 秦执渊果然放轻了动作,宋清玉也没有再发出别的动静,秦执渊便愈发肯定方才是自己不正经多了心,简直是亵渎了宋清玉。 明明是正正经经地上药,最后却弄得心猿意马起来,手下的肌肤太过滑嫩,原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一点青紫,秦执渊手都有些抖,想到宋清玉的伤还没好完,只能尽力按捺住。 等好不容易上完药,秦执渊已经忍无可忍了,刚擦干净手秦执渊便掐住宋清玉的脖子吻了上去,将猝不及防的人压在怀里亲。 “唔……” 第11章 宋清玉偏头被他吻着,湿软的唇舌被秦执渊含着,两人呼吸都在交融,但他却并没有反抗,他坐在秦执渊腿上,两只纤细白皙的双手撑在他肩头,被扣着后脑勺低头与秦执渊接吻。 唇齿交缠,宋清玉后颈处冷梅味的信香不受控制地悠悠飘出来,与秦执渊的雪松交缠,将二人缠在其中。 等回过神来,秦执渊已经翻身将宋清玉压在榻上,宋清玉被亲得嘴唇红润,双眼迷离,上身的衣袍也散乱开来,露出半个白皙清瘦的肩头,上面赫然印着几个殷红的吻痕。 看起来好不楚楚可怜。 秦执渊喘了口气,压住心头的邪火,埋在他锁骨处平缓了一会儿,鼻尖满是冷梅幽香,甜得有些醉人。 怕他着凉,秦执渊起身替他拢好衣服,整整齐齐穿上,又摸了摸他的脸,艰难道:“大明宫还有政务没处理完,朕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听风端了药来记得喝完。” 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了,到时候弄伤了宋清玉心疼的又是自己。 宋清玉满脸潮红,轻轻应了一声。 秦执渊这才起身快步离开汀兰台,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等到秦执渊走远,宋清玉施施然伸出手整理好自己有些凌乱的领口,靠在桌边抬手倒了一杯清茶细细品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慌乱羞涩。 秦执渊也太不经逗了,宋清玉本就不懂这些,只是凭着本能稍微使了点手段,可秦执渊已经被勾得五迷三道了。 宋清玉喝着茶,眼里染上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听风端着药进来,把正冒热气的汤药放到窗前晾着,等不烫了再给宋清玉喝。 “娘娘心情好?”听风看出他眼中的笑。 宋清玉有些莫名,他没觉得自己心情好,听风从哪里看出来的。 “没有,我有事想要问你。” 宋清玉心中有些疑问,听风是宫中老人,肯定比他知道得多,“听风,为何我瞧着那良妃的身形不像是坤泽?” 楚知宁身形高大,面容俊美,且不是坤泽惯有的柔美,而是一种更为锋利的美,站在秦执渊身边也不遑多让,说是中庸怕是都没人信,更别提坤泽。 但他确实闻到他身上有坤泽的淡淡香味。 听风倒是知道一些,一五一十地答:“良妃乃中庸,入宫之时太医亲自把过脉的,只是……两年前良妃还没有现在这般魁梧,或许是这两年长高了些。” “为何楚家送一个中庸入宫,而不选坤泽?” 一般世家为了巩固地位,讨皇帝欢心,都会送身娇体软性情柔顺的坤泽,谁会送一个子嗣艰难、平平无奇的中庸呢? “您有所不知,楚家嫡系以内并无坤泽,就连旁系的两三个坤泽也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如何能送进宫呢?” 宋清玉有些惊讶,“你是说楚家子嗣大多数都是天乾和中庸,坤泽少得可怜?” 听风将凉了的药递给他,“并非只有坤泽少,就连中庸都少的可怜,楚家与良妃同辈的二十九个子嗣里,有二十二位天乾。” 宋清玉没有想到楚家竟然如此特殊,子嗣失重到这个地步,他从前闻所未闻。 可他觉得,楚知宁并非中庸,倒更像是天乾。 但这毕竟是他的猜测,他还是压下心中想法,或许楚知宁只是和季游宁关系好了些,这宫中清冷,也难得有个可以交心的知己。 他与同辈交情甚少,家中两个哥哥又都是天乾,他从没有和除母亲外的其他坤泽太近交往过,或许是他胡思乱想了。 宋清玉抬手将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对了听风,你去给我找几本书来,别告诉任何人,陛下也不行。” 听风凑过去听他说了,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脸颊也染上绯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16章 潮期 明明今日出门时没觉得冷,可到了夜间宋清玉却隐隐发起热来,他半夜热醒一次,起来倒了两杯水喝,再睡却睡得很不踏实,秦执渊也不在,宋清玉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等到第二天醒来时已是巳时。 听风听雨进来看了两次,见他睡得熟便没有打扰。 宋清玉神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整天如往常一般喝药看书,到了晚上,越发燥热起来,听风有些担心,宋清玉却早已明白是什么原因。 他的潮期到了。 坤泽每月五日的潮期,从前他在宋府从未与人亲近,自然没有这种烦恼,只需两碗汤药下去便好了。可他入宫之时秦执渊已经要了他,潮期若是没有天乾陪在身边会很难过的。 听风听雨毕竟是两个未经事的丫头,又是中庸,不懂坤泽之事,还以为宋清玉生病了急的要去请太医,宋清玉有些好笑地把她们拦下。 “不必请太医,拿着令牌去大明宫将陛下请过来。” 听风愣住,为何生病了要请陛下不请太医呢?她对上宋清玉愈发泛红的眼尾,瞬间明白过来,连忙拿了令牌跑出去。 等她走了宋清玉才不慌不忙起身,“听雨,去备水,我要沐浴。” 天色不早,秦执渊处理了一天政务,本来已经沐浴完准备留宿大明宫,可听风却突然在外面求见,秦执渊以为宋清玉出了什么事,连忙叫她进来。 “陛下,贵妃请您过去一趟。” 秦执渊有些紧张,“他生病了?” 听风摇了摇头,模糊道:“贵妃很好,只是……想请您过去。” 秦执渊有些疑惑,玉儿莫不是想他了?但他还是立刻带着人往汀兰台走。 汀兰台燃着灯火,整座宫殿在夜里辉煌极了。 进了内殿,秦执渊没看到人,以为宋清玉在床上,他放轻脚步进去,心里疑惑宋清玉到底怎么了。 身后的屏风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水声,秦执渊回头走过去,越靠近便越是闻到一股幽香。 “玉儿?” 没有人回答。 秦执渊心里带着疑惑,宋清玉难道在沐浴,可若是他在沐浴又怎会差人去请他? 走到屏风后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光滑白皙的肌肤,在柔和暖黄的灯光下更显细腻,一头乌黑的青丝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垂落在肩头。 秦执渊定在原地,呼吸瞬间沉了几分。 宋清玉在沐浴! 他刚想退出去,宋清玉却忽然回过头来,一张绝色的脸庞此刻艳丽极了,嘴唇艳红,艳若桃花,脸颊上还透着薄红。 他叫住秦执渊。 “陛下。” “嗯?”秦执渊停下来,声音是低沉的,他觉出宋清玉有一点不对。 宋清玉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他,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有些难堪地咬了咬下唇,“陛下,臣……潮期到了。” 秦执渊从前虽没宠幸过其他人,但他也是知道潮期的,坤泽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原来是宋清玉潮期到了才会差人去请他。 秦执渊松了口气,心里又庆幸又失落,庆幸宋清玉不是生病了也没有出意外,失落宋清玉找他只是因为潮期到了,并不是想他。 但美人已经主动找了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秦执渊向宋清玉走去。 宋清玉仰着头看他,脸侧还沾着几滴水珠,宛若出水芙蓉。 “陛下,臣好难受。” 他一开口秦执渊就仿佛受了蛊惑,他捏住宋清玉的下巴,低下头与他接吻,一只手伸到脑后扣住了他,在亲吻间粗粝的指腹摩擦过后颈腺体,惹得宋清玉一阵颤栗。 “乖,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热气氤氲着屏风后狭小的天地,将空气蒸的更加闷热,宋清玉沉在水里,身上什么都没穿,秦执渊亲了一会儿,将他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浴衣抱到床上去。 来不及脱衣服,宋清玉已经勾上来吻住他。 俯身去纠缠。 秦执渊简直快要疯了,可看到宋清玉漂亮得如同艳鬼般的模样,他又渴得发疯。 ……此处省略 时而哭泣,时而逃离。 怎么都不满意,怎么都不够,简直要彻底疯魔掉,将他吞吃入腹融为一体才好。 最后宋清玉昏睡过去。 秦执渊晨起要去上朝,陪宋清玉闹了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宋清玉往往承受不住昏睡过去,可秦执渊合眼没多久他又眼若春水地缠上来… 朝上讲着一些琐碎的小事,秦执渊半阖着眼听着,整个人身上透着戾气。 不知道宋清玉醒了没有,有没有难受? 他不在身边宋清玉会不会难受地哭呢?等他回去时宋清玉又会像猫儿一样缠上来吧。 不知餍足、、不死不休。 底下的人不知他在想什么,宋清文看着秦执渊浑身的低气压,心中不禁想,秦执渊生了气不会去欺负他弟弟吧,宋清玉身体柔弱,可经不起折腾。 总算下了朝,秦执渊一刻不停留地离开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第12章 回到汀兰台时听风听雨守在门外,凌风凌云也在大殿外守着。 秦执渊进去时宋清玉已忍到极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一样,眼角都挂着泪,见到他回来才从残留着秦执渊气息的被褥里出来。 秦执渊就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安抚。 宋清玉这时候也乖软地不像话,秦执渊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 就这样过了三天,终于在年关前将政事处理完,正式罢朝。 秦执渊终于不用上朝,可以寸步不离陪着宋清玉,就连用膳都是他亲自去门口端了进来一勺勺喂给宋清玉,听风听雨除了送水之外一次都没有机会踏进过内殿。 汀兰台内,骤雨初歇。 潮期的坤泽格外粘人,即使刚刚结束一场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天乾多一点,宋清玉靠在秦执渊怀里,脸颊紧紧贴在他滚热的胸膛。 最敏感脆弱的腺体也毫不设防的暴露在天乾视线里。近到秦执渊只需稍一低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含住那一处。 咬开。让宋清玉整个人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 这是每个天乾都想对自己的坤泽做的事情,秦执渊也不例外。 这三天三夜的痴缠十分尽兴,此刻秦执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满足。 “饿了没?” 秦执渊亲了亲宋清玉的额头,大手贴在他腰侧,抚摸着那段细腻滑嫩的肌肤。 宋清玉摇了摇头。涨、得不行,他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宋清玉翻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陛下抱我。” 秦执渊有些好笑,“抱这么紧了,还不够?” 但还是手上用力掐住宋清玉的腰让他端端正正在上面,接着将人按下来抱在怀里。 “不够的话就只能里里外外都贴在一起了。” 宋清玉有些贪恋地在他脖颈处呼吸着信香,体内原始的欲望躁动不安,唯有这股味道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陛下不要胡说。”宋清玉埋着头不去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秦执渊心都快软成了一滩水,恨不能为宋清玉化了才好。他虽然年纪轻轻当上皇帝,在政事上说一不二、明察秋毫,但感情上却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宋清玉是他喜欢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唯一一个坤泽。 他丝毫没有怀疑为何前两天还冷若冰霜态度漠然的美人现在却窝在他怀里撒娇,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潮期的缘故。 没过多久,宋清玉便开始有些难受地哼唧起来,秦执渊便借着这个姿势。 宋清玉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落在他鼻尖,连发端都飘着淡淡的梅香。 ……自行意会 第17章 有事瞒着他 五天潮期结束,宋清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疲惫地在床上睡了一整天,傍晚时醒来,秦执渊不在。 宋清玉身上很酸软,没什么力气,但比上次好上太多了,或许是因为整个人都被满足了的原因。 身上很干爽,被褥也是新换的。 宋清玉懒懒地窝着,心里却想着事情。 秦执渊对他其实还不错,除了当初逼他入宫的事,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再做过伤害他的事,甚至细心到让太后照付他,为了他罚了赵太妃。 如果秦执渊能一直对他这么好,其实也是不错的。 他身为坤泽,本身就没有科考入朝的机会,他即便饱读诗书、美名远扬也是没有机会施展的,即使宋父宋母爱子如命,也愿意一辈子养着他,可他知道他最后还是会选择嫁给别的天乾,或者是门当户对的权贵,又或是门风清正的普通人,因为这才是大多数人眼中坤泽应该有的归宿,他自己也会选择这样做。 也或许他根本不用等那一天,以他的身体指不定哪一天就撑不住了。 既然这样,嫁给秦执渊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秦执渊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他能给宋清玉、给宋家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要多。 但宋清玉不相信秦执渊,他不相信见色起意的“喜欢”。 宋清玉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忍着酸痛从床上起来,从柜子里的暗匣中取出了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漆黑的药丸吞下。 刚吃完药,外面就传来说话声,宋清玉将东西收好,重新回到床上去。 秦执渊回来,看到宋清玉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靠着枕头,脸上表情很深沉,但仔细一看却在发呆,连半边衣袍滑落都没发现。 秦执渊走过去,替他将衣服穿好,遮住那些青青紫紫的斑驳痕迹,“想吃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清玉看他一眼,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想喝荷叶粥。” 秦执渊愣了一下,展颜笑了,将他搂在怀里,“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荷叶?即便我是皇帝也变不出来,朕让他们做莲子粥来好不好?” 宋清玉原本也不是真的想喝荷叶粥,不过是一时脑中混沌,随口揪了个又是最熟悉的念想罢了,听见秦执渊的话,他也没有任何失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往柔软的枕头上陷了陷,声音又软又轻,“好。” 秦执渊见他这般柔软,像是慵懒的小猫露出肚皮,心头又是一阵发软,指尖顺着他的发尾轻轻捻了捻,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好乖。” 说罢便扬声召来徐富贵,吩咐御膳房熬一碗温热的莲子粥,再加两样清淡的小菜,务必做得软烂些,适配宋清玉刚醒的胃口。 徐富贵躬身应下退去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窗外风雪掠过檐角的轻响。 秦执渊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目光落在他颈侧未完全褪去的红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随即又压下心头的躁动,指尖轻轻按在他酸痛的肩窝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身上痛不痛?”他低声问,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熨帖得宋清玉轻轻喟叹了一声,整个人都往他手边凑了凑,像只贪恋暖意的小猫。 “有一点。”宋清玉闭着眼应声,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被秦执渊强行占有,事后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哪像这次,虽也疲惫,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几分松快。 秦执渊揉着他肩窝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语气放得更柔了些:“是朕前几日没轻重,让你受了委屈,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他那时被宋清玉那张脸勾得失了分寸,只想着将人狠狠揉进骨血里,却忘记他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宋清玉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睁眼,也没应声。委屈吗?或许有过,可此刻被他温热的掌心揉着肩颈,听着他低沉的道歉,那份委屈竟淡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方才吞下的那枚药丸,漆黑的药粒在腹中渐渐化开,带着一丝隐秘的凉意,瞬间将心头刚冒头的暖意压下去几分。 他不能忘,秦执渊的好,从来都带着前提。若不是他这张脸合了帝王的眼缘,若不是他是个能承欢的坤泽,此刻的温柔与纵容,恐怕半分也得不到。 那枚避子药,便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暂时沉溺于这份温暖,也绝不能让自己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秦执渊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顺着肩窝往下,慢慢揉到他酸软的腰侧。指尖触到那片细腻的肌肤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人轻轻一颤,耳尖又悄悄泛起了红,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这般鲜活的反应,让秦执渊心头的燥热又冒了上来,他俯身,在宋清玉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秦执渊微微蹙眉,随口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是哪里不舒服?” 宋清玉浑身一僵,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避开了秦执渊的目光,低声道:“没有不舒服,这几日停了药,先前醒来时听风便熬了药端给我。”他撒谎时声音很稳,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锦被,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秦执渊虽在感情上迟钝,却也是常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人,隐约觉得他这话里有几分敷衍,可看着宋清玉苍白的脸色,又不忍追问,只当是自己多心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便松了口气:“徐院正开的药都是给你养身体的,等你以后身子养好了我们就不喝了。” “嗯,我知道了。”宋清玉轻轻应着,重新闭上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心头的防线愈发坚固,秦执渊的温柔越是浓烈,他便越是警惕,就像抓住一根浮木的人,既贪恋浮木带来的生机,又怕浮木随时会沉没,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深渊。 他要的不是昙花一现,他没有忘记他身后还有宋家。 第18章 宋清玉慌了 没过多久,听风便端着食盒进来了。温热的莲子粥冒着袅袅热气,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宫殿,还有两样清淡的小菜,翠绿的时蔬和软糯的豆腐,看着便让人有了胃口。 第13章 秦执渊亲自接过粥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宋清玉嘴边:“来,先喝口粥暖暖胃。” 宋清玉睁开眼,看着递到嘴边的小勺,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将那勺粥含了进去。清甜的莲子味在口中散开,米粒熬得软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腹中的凉意,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秦执渊见他愿意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一勺接一勺地喂着,偶尔夹一筷子小菜递到他嘴边,耐心得不像话。宋清玉起初还觉得有些别扭,渐渐也放松下来,偶尔会主动张张口,眼底的疏离淡了许多,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一碗粥喝完,宋清玉的脸色好了不少,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秦执渊放下粥碗,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柔软的唇瓣,心头又是一阵悸动,随即又强行压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想吃点别的吗?御膳房还有不少点心。” 宋清玉摇了摇头,打了个轻轻的哈欠,眼底泛起了倦意:“不了,有点困了。”刚醒时的精神劲渐渐散去,此刻吃饱喝足,又被暖意包裹着,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听风端来漱盂侍奉过他便退出去,宋清玉有些倦怠地窝进被子里。 秦执渊见状也上了床,替他掖好被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一般温柔:“困了就睡,朕在这里陪着你。” 宋清玉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手边凑了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秦执渊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他眉眼愈发精致,颈侧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宋清玉的脸颊,语气低沉而认真:“玉儿,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放开你。” 睡梦中的宋清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个安稳的梦。只是藏在被褥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那枚药丸带来的凉意,始终在腹中提醒着他,这份安稳,从来都如履薄冰。 第二日醒来时秦执渊已经不在身侧,秦执渊不上朝的时候也习惯早起,或是练剑或是看书,宋清玉身体不好,气血不足,往往要睡到巳时才醒。 宋清玉换了件青色的衣袍,听风进来给他束发,宋清玉向来不爱束发,只随便挽起,在发间插了支簪子。 洗漱完出去秦执渊也恰好进来,他刚练完剑,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听雨捧了一方帕子给他,秦执渊两三下擦了过来。 “徐富贵,传膳。” 宋清玉有些惊讶,“陛下还未用膳吗?” 秦执渊:“你还未起,朕当然要等玉儿一起。” 宋清玉皱起眉,“陛下下次不要等我了,我起得晚,耽误陛下正事就不好了。”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淡。在他看来,秦执渊这般迁就,不过是新鲜感作祟,这般郑重的等待,反而让他心里不安,总觉得这份好来得太急,也去得会太快。 况且,帝王的偏爱往往招致更多的眼红,也会引来更多的弹劾。 秦执渊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微凉的手,指尖带着练剑后的温热,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疼了他。“朕不过是等你一起用膳,哪里有这么严重。”他语气笃定,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又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再者,等自己的坤泽用膳,算什么耽误?” 宋清玉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让他有几分心慌。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早膳,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大多是些温补气血、易于消化的菜品,显然是特意为宋清玉准备的。秦执渊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红枣粥,又夹了一块软糯的蒸糕放在他碗里:“多吃点,补补气血。” 宋清玉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食物,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红枣的清甜在口中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头的凉意也驱散了几分。 秦执渊看着他乖乖进食的模样,眼底满是高兴,自己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殿内很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 宋清玉吃了半碗粥,忽然觉得有些反胃,胸口微微发闷,他放下勺子,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微微泛白。秦执渊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没事,”宋清玉摇了摇头,缓了缓才轻声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反胃。”他知道,这大概是那枚避子药的副作用,每次服药后,总会有一两天肠胃不适,只是他不能说,只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秦执渊眉头紧蹙,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秦执渊略懂一些医术,见脉象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道:“不行,还是传太医来看看,稳妥些。”说罢便要扬声召人。 宋清玉连忙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真的不用,陛下,臣歇一会儿就好了。等太医来了,又要给臣开一些苦药了。” 他怕太医诊脉时发现异常,若是被秦执渊知道他在偷偷服用避子药,后果不堪设想。他眼底带着几分恳求,看向秦执渊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明显的慌乱。 第19章 贵妃不高兴 秦执渊看着他眼底的不情愿,心头微微一动,终究还是不忍拂逆他的意愿,点了点头:“好,那你先歇着,若是还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朕,不许硬扛。” 宋清玉见他应下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玉儿竟然因为怕药苦而不肯看太医。”秦执渊道。 “药本来就不好喝,若是陛下像臣这样喝了好几年药,肯定也不喜欢喝。” 宋清玉是故意找了个理由服软,他赌秦执渊不会逼他,但也是实话,他确实不喜欢喝药,不喜欢那股苦涩的味道。 秦执渊闻言没有过多怀疑,只是心里泛起一些心疼,想到宋清玉怕苦却从小要喝那么多药,该有多难受。 吃完饭两人坐在榻上喝茶,秦执渊也和宋清玉说起宫宴的事。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宫里举办除夕宴宴请朝臣、王爵、后妃,每年都是如此,虽然是下面的人在办,但应当会有人将各项事呈拟了单子递上来,你若不想看就交给听风看,她也算老实持重。” 宋清玉将茶盏放回案上,“知道了。” 秦执渊见他对这个不感兴趣,便提起其他的,“届时宋夫人也会一同入宫,你若是想娘亲了便让她私下见上一面,说说话也好。” 宋清玉果然感兴趣,“娘亲也来?” 秦执渊点了点头,“往年宋夫人都是来的,你两位哥哥也会一起来。” 宋清玉一直在江南养病,几乎没怎么回过京城,自然不知道这些。 但能和家人见面他是很高兴的。 秦执渊见他高兴眼里也染上笑意,“等年节之时朕陪你一起去一趟宋府,好不好?” 宋清玉怔住了,“可以吗?” 天子亲自陪帝妃回家,这是多大的殊荣,况且他还能回府一趟。 虽然秦执渊给了他自行出宫的信物,可宋清玉却万万不能在年节之时离开,他没想过还能回宋府过年。 “当然,”秦执渊捏了捏他的手,动作轻柔又亲昵,“只要玉儿想,没什么不能的,偷偷告诉你,父后年节之时也会出宫去,届时我们悄悄出去,没人会知道。” “父后也会出宫?” “嗯,这是父皇当初特允的,这么多年父后已成习惯,他本来就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出去心情也会好些。” 宋清玉没再说话,原来恣意如秦执渊也会记得自己父亲的喜好,会在心里理解他、关心他,可他明明知道这宫中不好,连顾清和都不喜欢,还是强迫他入宫。 宋清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方才因能见到家人而起的雀跃,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轻轻吹散,余下些微涩意缠在心头。茶汤早已温凉,入口的滋味竟比先前避之不及的药汤还要苦涩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般想未免偏颇。秦执渊待他向来是不同的,许他旁人没有的荣宠,护他周全,连吃药怕苦这样的小事都放在心上,甚至愿意屈尊陪他回宋府,这份情意沉甸甸的,他怎会感受不到。 可正是这份好,让那点藏在心底的委屈更难忽略——他想要的从不是什么帝妃的尊荣,不是入宫见家人的殊荣,而是能像从前一样自在地呼吸宫外的风,不用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时时揣着心思,处处谨小慎微。 秦执渊见他忽然沉默,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怎么了?” 第14章 宋清玉抬眼,撞进秦执渊满是关切的眼眸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勉强牵起一点笑意:“没有,只是觉得……太过叨扰陛下了。” “傻话。”秦执渊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你的事,从来都不是叨扰。”他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语气软了几分,“若是觉得宫里闷,等过了年节,朕再带你出宫走走,不去宋府,就去城郊的别院,看看梅花也好。” 宋清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秦执渊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却似乎始终没能读懂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他想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出宫透气,而是长久的自在。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眼前人是九五之尊,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死荣辱,能对他做到这份上,已是极致的偏爱。他若再贪心,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陛下。” 秦执渊看着他这副温顺又带着点疏离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他知道宋清玉入宫以来,虽不曾明着反抗,却也从未真正舒展过眉眼,像一株被移栽到金盆里的兰草,看着长势尚可,根却始终没能扎稳。他以为给了他足够的荣宠与呵护,便能让他安心,此刻才忽然意识到,或许有些东西,是他这帝王之位也给不了的。 可他做不到放手。 他伸手将宋清玉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玉儿,再等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宋清玉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秦执渊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心底的涩意渐渐被暖意冲淡了些。他不知道秦执渊的“再等等”是等什么,也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可此刻被他拥在怀里的温度,却是真切的。 宋清玉垂下了眸子,没再说什么。 第20章 宫宴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宫里掌事的人送来了定好的章程以及各项支出,听风递进来时二人正在说话。 宋清玉神情淡淡地,秦执渊说什么他都听着,但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听风行了礼,将那些单子递给宋清玉,“娘娘,这是下面送来的,请您过目。” 宋清玉伸手去接过来,那单子很长,还有两本一同送来的簿子。 虽然不感兴趣,但他不希望有人做了什么手脚最后算到他头上来,惹出什么祸端。 还没来得及翻开,秦执渊先说话了。 “以后不许叫娘娘,都称殿下。”这是秦执渊第一次听到底下人叫宋清玉娘娘,宋清玉那么要强的人,听了怕是并不喜欢。 听风惊了惊,立刻应下改了口,“是,请殿下过目。” 宋清玉也被秦执渊突如其来的关注点弄得有些不解,但“殿下”听起来总比“娘娘”顺耳些,他对秦执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谢陛下。” 宋清玉翻看那账簿仔仔细细看了看,又核对了各项事宜,都记在了心里,见没什么问题便递还给听风,“没什么问题,去拿我的印盖上,就这样办吧。” 听风带着盖了印的单子又出去了,宋清玉抬头看向对面执着棋子自己对弈的秦执渊,“陛下,为何后妃名单里没有赵太妃的名字?” 秦执渊头也没抬,“母妃病了,正在太和宫静养呢。” 宋清玉抿了抿唇,“年节这样的大日子,太妃作为您的生母,若是缺席恐怕会惹人诟病的。” 秦执渊毫不在意,苍劲的大手捻着指尖的棋子,抬起一双桃花眼看他,“他们诟病的还少吗,又不差这一次,只要他们想说,我喝什么茶吃什么菜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宋清玉一时有些沉默了,秦执渊虽贵为九五之尊,可高处不胜寒,处于高位之上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连随意遵从自己心意做事的权力都没有。 一旦行差踏错,便会被千万人指责,为万万人唾弃。 秦执渊见他这副神色,怕他不高兴,于是又岔开话题,“娶玉儿入宫就是朕做过最放肆的事了,如今看来一点也不亏。” 后宫的男女他没有一个喜欢的,此生唯一看上的就是宋清玉了、 宋清玉:“……” 他不应该心疼秦执渊,他自己比秦执渊更加身不由己呢。 秦执渊伸手去牵他,“玉儿不要想太多,只要有朕在就一定会护着你、爱着你。” 宋清玉信他说的,可他不能沉溺其中,人心易变,他不能不给自己留退路。 宫宴这天。 年节宴会乃国宴,宗亲、朝臣、妃嫔都会到来,麟德殿里一片辉煌。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朝臣们带着亲眷早早候上,后宫六姓的妃嫔们也都到场,宋清玉和秦执渊、顾清和是一同到的。 宋清玉今日也穿了一身宫装,月白的衣服,上头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祥纹,连头发也不似平日那般随意,听风仔仔细细给他梳了,簪子也是尽心挑选的。 一厘一毫都透着精致与雍容。 秦执渊一身黑金龙袍,站在他身旁,好不般配。 满朝文武皆入座,只等秦执渊这个皇帝到场。 大殿外叫唱的小太监一见他们来就扬起嗓子。 “太后驾到-----,陛下驾到-----,贵妃驾到------” 臣子们皆起身跪拜, “参见太后、皇上、贵妃,太后万福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清和不复当初与宋清玉私下见面的样子,他沉着一张脸,淡淡地没什么笑意,看着甚是威严。听到跪拜声眼也没眨径直走上高座,在龙椅左侧的位置坐下。 秦执渊拉起宋清玉的手一同上去,宋清玉在他右侧落座。 见秦执渊坐下,徐富贵才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喊了句“平身”,众人这才起身坐下。 徐富贵的声音落定,麟德殿内的喧嚣便收了大半,只剩金樽碰撞的轻响与丝竹管弦的柔乐在梁柱间流转。 宋清玉端坐于秦执渊右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祥纹,目光淡淡扫过殿中。 底下朝臣亲眷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艳羡,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只微微垂着眼,将所有情绪敛在眼底。 秦执渊似是察觉到他的紧绷,掌心悄悄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带着龙袍暖炉熏过的温度,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宋清玉侧头看他,撞进他盛满笑意的桃花眼,那目光灼热又笃定,他心头微动,指尖的凉意稍稍散去些。 殿中歌舞渐起,衣袂翻飞间,顾清和端坐在左侧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边缘。 他目光扫到二人的动作,短暂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间尽是太后的威仪与疏离。 顾清和面色未变,扫过面带笑容的群臣,视线落在右侧武将的席位中时,多停留了两秒。 酒过三巡,朝臣们开始轮番起身敬酒。先是几位老臣向太后、皇帝请安祝寿,言辞恳切,满是溢美之词。 顾清和应对得体,每一句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失辈分尊崇,又给足了朝臣颜面。 秦执渊则随意些,偶尔颔首回应,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身侧的人,见宋清玉面前的酒杯只动了一口,便悄悄示意徐富贵换了盏温热的蜜浆过来。 宋清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抬眼望他,秦执渊却冲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酒气的温热:“玉儿不胜酒力,喝这个暖身子。” 宋清玉只喝了一口,脸上便带着薄红,他有些不愿承认,“陛下从哪里看出臣不胜酒力?” 第21章 深宫密辛 宋清玉不喝酒时哪里会这样说话,小孩子似的,秦执渊从桌下牵住他的手,“醉了?” 宋清玉摇了摇头,“没有。” 只喝了一口,怎么可能醉。 秦执渊见他这样说也不再多问,宫女将蜜浆端上来后放在宋清玉案上。 或许是歌舞声太过嘈杂,宋清玉头有些昏沉,面上却端端正正坐着,打量过下方的众人。 左右两边第一位他认识,楚知宁和赵瑶芷,赵瑶芷身边坐着一位眉目温柔的女子,身着淡粉色宫装,上面绣着大片的桃花,很是清雅好看。 宫中有三妃,分别是江、楚、赵三家的子女,赵瑶芷他虽然没有说上话,但在太和宫那日他隐隐看到一点,记得样子。这位未曾谋面的应当就是淑妃江疏云了。 江疏云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向宋清玉看过来,温柔的杏眼弯起来,朝他柔柔一笑。 宋清玉哪里见过这样温柔美丽的坤泽,不由心生好感,报以一笑。 那笑还未散去,手忽然被紧紧握住。 宋清玉转过头,就见秦执渊脸色有些阴沉,正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他为何对别人笑。 宋清玉愣了一下,自己只是对他的妃子笑了一下罢了,他是不喜自己对别人笑,还是不喜自己对他的妃子笑呢。 第15章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轻轻回握了一下秦执渊的手。秦执渊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将宋清玉的手牢牢禁锢在自己掌心。 歌舞不停,众人开怀畅饮。 秦执渊直接站起身,拉着宋清玉就往殿外走去。宋清玉头有些晕,问道:“陛下干什么?” 秦执渊闷声道:“带你透透气。” 到了殿外,秦执渊将宋清玉抵在柱子上,凑近道:“以后不准对别人笑那么开心。” 宋清玉挑眉:“淑妃也是坤泽,还是陛下的妃子,对她也不能笑?” 秦执渊看着他,认真道:“只能对我笑。” 宋清玉没有答应,秦执渊便凑上来含住他的唇,将人压在柱子上暴躁地吻着。 这里是麟德殿后,鲜有人至,但还能听见殿内袅袅的丝竹舞乐声。 灯光昏暗,宋清玉不知为何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力道让他亲吻自己。 宋清玉没喝什么酒,只饮了两杯蜜浆,可秦执渊却喝得不少。 宋清玉仰着头,尝到他嘴里清甜甘冽的果酒香。 宋清玉忍不住动了动,回应了秦执渊的亲吻。 下一秒秦执渊便像发了狂似的加倍地亲回去。 丝毫经不起撩拨,宋清玉的一点动作都像是点燃伏线的火星,烧得两人头脑发昏。 被亲得喘不过气了宋清玉才推了推秦执渊的胸膛,力道不大,两息之后秦执渊缓缓松开他,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玉儿,今晚……” “陛下!” 宋清玉有些急促地打断他,声音不大,秦执渊懂了,他的玉儿是害羞了。 秦执渊便笑起来,牵起他的手,“回去吧。” 宋清玉摇了摇头,“陛下先回去吧,我头有些晕,去后面的林子里转转。” 秦执渊身为皇帝不好离席太久,他必须回去了,只好答应。 “别走太远,朕让听风过来寻你。” “嗯。” 目送着秦执渊踏入麟德殿,宋清玉这才抹了抹自己艳红的唇瓣,往林中走去。 麟德殿后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梅林,到年下正是赏梅的季节,劲瘦的枝干上没有翠绿叶片,只有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凌风而立,花瓣中乘着些许落雪。 空中飘着细细的雪粒,夹杂着风。 梅林中有好几处巨石假山,宋清玉走到一处假山,看到掏空的山洞中有宫女放置的燃起的宫灯,用于照明指路,十分精巧。 他难得有兴致,借着灯光去折一枝低处的梅花,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先是一阵低软的男声,像是喝多了酒,说话间都有些含糊不清,应当是宴会上的宾客。 宋清玉没有当回事,这院子就在麟德殿后,喝醉了出来透气醒酒的人应该不少。 “哥哥……阿…宁……,我头好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隔得有些远了,又混着风声,宋清玉没听清那人的话,只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莫不是哪位大臣带着家中夫人?虽然在宫中不可失礼,但人家夫妻二人情难自禁也情有可原。 另一人一直没出声,但隐约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在安抚那人,却又极力克制着。 非礼勿听,宋清玉自己和秦执渊做这种事都会不好意思,哪里还能听别人,刚要离开就听到那边又传来带着哭腔的嘤咛,似是十分不满。 接着是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便有带着水渍声的亲吻传来。 宋清玉的脚步猛地顿住,耳廓瞬间烧得滚烫。他握着梅枝的手指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微凉的枝干里,连带着那枝缀满红梅与落雪的梅枝都轻轻晃了晃,抖落几片细碎的雪沫。 风声卷着暧昧的声响断断续续飘来,混着雪粒打在宫灯灯罩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 他本想立刻转身离开,可那声带着哭腔的嘤咛太过特别,细细辨来,竟有几分熟悉的软糯,像是在什么时候听过,可他入宫以来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每一个他都记得很清楚,是谁呢? 声音愈发大了,宋清玉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借着巨石的遮挡,隐约看清了不远处的景象。 不远处的另一座假山旁,宫灯的光晕朦胧地洒在两人身上。被按在假山壁上的男子身着嫩绿色锦袍,裙摆被揉得有些凌乱,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颊边,露出半张泛红的脸,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季嫔季游宁。 他显然喝得极多,眼神迷离,脸颊酡红,双手紧紧抓着身前之人的衣襟,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哥哥……别躲……我好难受……” 而抱着他的人看不清面容,身形极其高大。那人却还是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季游宁眼角的泪痕。 季游宁像是不满他的动作太过轻柔,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去吻他,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那人身形一僵,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没能推开,反手扣住季游宁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宋清玉看得呼吸一滞,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从未想过,秦执渊的后宫,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纠葛。 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交叠,亲吻的水渍声与季游宁细碎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让这片梅林都染上了几分隐秘的旖旎。 宋清玉见状,再也待不下去,连忙收回目光,脚步放得极轻,转身从另一侧离走去。 方才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带着脸颊的热度都久久未散。他没想到出来透气,竟撞破了这样一桩秘事。 宋清玉离开时,抱着季游宁的男子似有所觉地看过来,季游宁还缠着他亲吻,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只看到一片翻飞的月白衣角。 第22章 西宁求和 麟德殿内仍旧歌舞升平,宾主尽欢。 宋清玉入殿时的目光不经意往季游宁的位置看去,那里仍旧空着,而再往上,一向与季游宁交好的楚知宁正在同身侧的人说着话。 宋清玉将梅花递给听风,回到秦执渊身边坐下。 “好些了吗?”秦执渊关切道。 宋清玉点了点头,“好多了,谢陛下关心。” 秦执渊还要说什么,忽然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秦执渊面色一变,似乎生出两分不悦来,但还是开口,“请进来。” 宋清玉有些不明所以,顾清和却一副淡定的样子坐着喝酒。 小太监退回殿外,不一会儿便听到尖细的声音。 “宣西宁使者觐见!” 西宁使者? 闻言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西宁位于大盛西北方向,兵力强盛,只奈何粮草稀缺,先帝在位时还曾夺取大盛北境五座城池,至今仍旧只收复了三座,两国仍处于战中。 西宁在大盛朝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派使者前来,总不可能是来祝贺大盛繁荣昌盛吧? 麟德殿内的丝竹声骤然顿了半拍,原本喧闹的笑语也淡下去大半,满朝文武皆敛了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方向。 宋清玉指尖微微收紧,落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起,心头掠过一丝隐忧——西宁向来桀骜,与大盛宿怨颇深,此刻选在元日庆典登门,绝非善举。 秦执渊端坐在龙椅上,方才的几分不悦已沉为冷寂,墨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深沉,只眸底翻涌着未散的波澜。他抬手示意宫人续上酒,指尖叩在玉杯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却压不住殿内悄然蔓延的凝重。 顾清和依旧握着酒杯,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未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一道身着异域劲装的身影便踏入殿中。 来者身形高挺,眉眼深邃凌厉,周身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之气,与殿内的精致华贵格格不入,身侧站着一位裹着披风的男子,面覆薄纱,但难掩姿色。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垂首立在一侧,气势却同样逼人。 “西宁使者摩加,参见大盛陛下,太后。”摩加微微躬身,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与众人,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秦执渊抬眸,声音冷沉如冰:“使者远道而来,恰逢朕的元日庆典,倒是巧得很。只是不知,西宁此刻派你前来,是为贺喜,还是另有要事?” 摩加笑道:“陛下说笑了,西宁此刻前来是为求和,也是送礼。” 秦执渊挑了挑眉,“送什么礼?” 宋清玉心下已经明了,那位身姿窈窕的美人怕就是西宁送来的“礼”了。 摩加笑意更深,侧身抬手,示意身侧裹着披风的男子上前半步。 殿内烛火落在那层薄纱上,隐约透出底下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轮廓,身姿虽显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寻常献礼之人的卑怯。 “这便是我西宁三皇子,慕容瑾。”摩加的声音掷地有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我主诚心求和,愿将三皇子送入大盛宫廷,与陛下缔结秦晋之好,从此两国罢兵休战,永结盟好。” 第16章 这话一出,麟德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皆是满脸震惊,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 谁也没料到,西宁求和的“礼”竟是一位皇子,更没想过要与大盛帝王联姻。 秦执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寒意,指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烛火都似被这股冷意逼得微微晃动。 满殿的哗然尚未平息,摩加已侧身看向身侧的慕容瑾:“三皇子,为陛下献上一支我西宁的舞蹈,以表我主求和的诚意。” 慕容瑾闻言,脊背挺得更直,薄纱下的目光掠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秦执渊身上,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手缓缓解下肩头的披风,露出内里一袭绛红织金的异域舞衣,衣摆绣着流转的风沙纹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身姿愈发纤细窈窕。 殿内的丝竹声早已停了,此刻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动,映得他衣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慕容瑾抬手摘下脸上的薄纱,一张足以让殿内所有姬妾失色的容颜骤然显露——眉梢带着西北独有的疏朗英气,眼尾却微微上挑,晕开几分柔媚,鼻梁秀挺,唇色如蔻,肌肤胜雪,偏偏眉宇间那点倔强未散,刚柔交织的气质,瞬间攫住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宋清玉坐在席间,他看着慕容瑾那张惊艳的脸,看着对方身上与殿内格格不入的异域风情。 他清楚,慕容瑾是西宁精心挑选的棋子,更是一位能牵动帝王心绪的坤泽,这份刻意的讨好,比任何兵刃都更让人无力。 秦执渊的目光落在慕容瑾身上,眸底的寒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审视。他见过无数美人,可这般带着风沙锐气的坤泽,倒是头一次遇见。 只是这份惊艳,半点没暖化他心头的冷意,反而让他愈发厌恶西宁这种用人身做筹码的卑劣手段。 慕容瑾指尖轻抬,没有音乐伴奏,竟单凭自身的动作,便勾勒出西北大漠的苍茫辽阔。 他的舞步轻盈却有力,转身时衣摆翻飞如漫天风沙,旋身时腰肢柔韧如迎风劲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独特的异域韵律,既有坤泽的柔婉,又有西北儿女的洒脱。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秦执渊,却从不刻意逢迎,反而带着几分孤高的坦荡,仿佛此刻跳的不是谄媚的献礼之舞,而是在演绎自己故土的山河。 殿内的文武百官渐渐收了喧哗,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连原本满脸怒容的武将,也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顾清和端着酒杯,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的探究愈发深沉。 一曲终了,慕容瑾收住动作,身姿微微前倾,对着秦执渊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宁礼,气息微喘,脸颊染上薄红,更添几分动人姿色。 “臣献丑了。”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跳舞后的沙哑,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卑微。 殿内静了片刻,秦执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三皇子舞姿卓绝,果然是西宁的珍宝。” 第23章 与娘亲见面 “三皇子天人之姿,世间难得。只是联姻一事还需再议。” 摩加还要再说什么,秦执渊已经下令,“来人,请使者和三皇子上座。” 侍卫闻言上前,引着摩加与慕容瑾往新加的客座走去。 离开前,慕容瑾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宋清玉,那双清冽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探究,对他抿唇一笑,转瞬便收回。 宋清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衣料,方才慕容瑾跳舞时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秦执渊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掠过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又落在客座上的摩加与慕容瑾身上,墨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他抬手示意宫人重新奏响丝竹,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元日庆典,不宜因琐事败了兴致。诸位卿家,继续饮酒观舞便是。”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也小心翼翼地回到殿中,重新跳起柔美的舞曲,可殿内的气氛终究回不到先前的欢洽。 文武百官虽强作镇定地举杯谈笑,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客座瞟去,低声议论的声响压得极低,却在烛火摇曳中,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宋清玉心中烦闷,不愿继续待在这里,还不如去与母亲见一面。 他伸手扯了扯秦执渊的袖子,“陛下,臣想回去了。” 秦执渊目光温柔地看向他,知道他不想待了,他没有忘记前日许诺宋清玉的。 “你先去旁边的侧殿等着,朕让人去知会宋夫人一声,让她去侧殿见你。” 宋清玉颔首,带着听风离开了。 一侧的摩加目光落在宋清玉的背影上,含着审视与打量。 宋清玉离开不久,一个眼生的小宫女便来到宋夫人身边,低声与她耳语了什么,宋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忙起身跟着小宫女往侧殿走去。一路上,她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当她踏入侧殿,便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宋清玉正站在窗边,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听到动静,宋清玉转过身,看到母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母亲。”宋清玉快步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宋夫人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阿玉,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宋清玉点了点头,“母亲勿忧,我一切都好。” 母子俩在侧殿里坐下,开始聊起家常。 说了一会儿话,见两个丫头都守在外面,程姝忽然将宋清玉拉进了一点,低声问他,“阿玉…娘亲问你,你和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从前在家里时程姝从来没有给宋清玉讲过天乾和坤泽的房中之事,她怕宋清玉不懂这些,受了欺负。 宋清玉不明所以,“陛下待我很好啊,汀兰台的一应供奉都是最好的。” 程姝见他懵懂,心里很是焦急,但她一个大家闺秀也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更加压低了声音,“陛下有没有和你结契?” 宋清玉这才反应过来,他娘亲说的是那种事,他耳根染上淡粉色,真真切切地感到羞耻,“结了…” 他入宫的第一晚秦执渊便与他终身结契了。 程姝面色瞬间黯淡几分,拉住他的手,“阿玉,你若是实在不喜欢陛下,也不必曲意逢迎,大不了我们宋家拼上世代的功勋,也求一个恩典放你出宫…” 程姝无论是在程家还是嫁入宋府,都是被精心爱护着的,她的手细腻白嫩,没有一丝粗糙。宋清玉握住母亲的手,勾唇笑了。 “娘,你说什么呢,当初本来就是我自愿入的宫,怎么会不喜欢他?陛下温柔又贴心,这样的天乾天下都是少有的。” 无论喜不喜欢,既然入了宫,他就不可能出去,他要留在秦执渊身边,最好有一日,能将那只手遮天的权柄也握在手里。 既然选了这条路,他一定会走到底。 程姝怔怔地看着他,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宋清玉的鬓角:“你从小就懂事,报喜不报忧,娘只盼着你是真的舒心,不是为了宋家,更不是为了那些虚名委屈自己。” 宋清玉将脸埋在母亲温热的掌心,鼻尖微微发酸。他在宫里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唯有在母亲面前,才能卸下几分防备。“娘,我真的很好。”他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惊人,“陛下他……待我不同。” 这话倒不是全然的假话。秦执渊于他,的确是不同的。是困他于金丝笼,却也予他无上荣宠;是握他命脉,却也肯低头哄他的人。 程姝见他眼底的认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些话,无非是让他在宫里凡事谨慎,莫要轻信旁人。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听风敲了敲门道:“殿下,夫人,麟德殿的宴会快结束了,宋侍郎派人来请夫人出宫。” “知道了。” 程姝舍不得儿子,看向宋清玉的眼底含着泪。 宋清玉帮她扶了扶歪掉的发簪,“母亲不用担心,陛下已经将凤印交于我,母亲若是想我了往宫里递帖子便是了。” 程姝听了这话又是惊又是喜:“陛下竟然将宫权也给了你,这下你在宫里也不必受欺负了,娘亲也能安心一点。” 宋清玉哭笑不得,为何娘亲老是觉得他会挨欺负?他可不是软弱善良的人。 第24章 偷学技术 送走程姝,宋清玉也无心再去前殿,反正宴席将散,他便带着听风听雨回了汀兰台。 回到殿内,两个丫头为宋清玉卸了服饰,伺候梳洗,换上更加轻便的袍。宋清玉喝了一盏茶,还没休息多久听风便一副鬼鬼祟祟的神色走进来,还将大门给关上了。 第17章 宋清玉一时诧异,他还没见过这丫头如此紧张的神色,不由好奇有什么大事。 听风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呈给他。 宋清玉伸手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听风嚅嗫道:“前日里您让我寻的东西,凌云亲自去找的,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据传都是坊间极其盛行的,好评如潮,其中有几册还绝版了呢。” 宋清玉听了两句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东西,玉白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后正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风头重脚轻地出去了,似乎是怕别人进来撞见,还十分自觉地替主子拉上了门。 宋清玉待她走后才带着那几本册子回了内殿,他将包袱打开,看见册子上印刷的花名。 《降龙十八式》、《玉宫椿:掌上泥》、《俏郎君的秘密,乾君爱不停》、《椿宫三十六式》。 那日挑拨了秦执渊后,宋清玉自觉自己在这方面所知甚少,于是让听风去帮他找几本教授房中秘术的册子来看,日后也不必次次都受秦执渊掣肘。 谁料听风找的书这么不靠谱,一看名字就极其不正经,宋清玉只想看一些最为常见的册子,并不想看这么超常的书籍。 光是看书名便让宋清玉红了脸颊,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书名最含蓄的《降龙十八式》看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闺中秘术,供坤泽观看。此书乃作者亲身试验所著,书中体位皆有实事可鉴,非不能行。阅此书者,可使欲罢不能,夜战柒轮,废寝忘食。” 宋清玉原本有些羞怯的心思都忘了,他心里带上一丝阅读先贤经典的严肃来,什么书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若是真能未必太过神奇 修长手指捻着书页翻过,第一页上画着两个小人,因是民间制书,免不了有些粗糙,画面有些模糊不清,可见两个小人一个魁梧高大,一个纤细柔弱,应该是天乾和坤泽。 两个小人拥在一起,忘情亲吻着,嘴唇紧紧相贴。 宋清玉皱了皱眉,没看出有什么厉害的。 他又翻过一页。 只见一人贵于榻上。 (过审吧) 另一人在其身后。 那人额角带汗,面目隐忍。 (让我过审) 宋清玉看到这一幕,脑子里不禁浮现出秦执渊滚烫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洒在他脖颈处。 一边贴上来,一边问他。 (我要过审) “…喜欢吗?” 那话中的滚烫热切,像是要将他彻底融化。 宋清玉捏了捏滚烫的脸颊,匆忙翻过下一页。 下一页图像旁配了几行字。 “金龙………云翻雨……” 宋清玉没能明白其中含义,什么龙啊云的,他便去看右边的图。 这两人倒不同于前面两个,这两人是站着的。 具体来说只有一人站着。 另一人被抱着,背靠墙壁,发丝凌乱垂下。 (过审) 面目里似哭似笑。 还来不及深究,殿外忽然传来听风清亮的一句“拜见陛下”。 宋清玉手一抖,急忙起身将书都收起来,放进床尾的柜子里。 刚放进去,秦执渊便进来了。 宋清玉衣衫都没来得及整理,整个人乱糟糟站在那里。 秦执渊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挑了挑眉,“玉儿,你刚才在做什么?” 宋清玉哪里会告诉他,兀自镇定道:“没做什么。” 秦执渊走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耳朵怎么这么红,背着朕做了什么?” 宋清玉身子僵了僵,秦执渊从外面进来,指尖还带着凉意,此刻捏着他的耳朵竟然有种莫名的舒服。 宋清玉压下心里的燥热,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殿内烧了地龙,太热了。” 汀兰台是为了迎接宋清玉住进来特意修缮的,里面的一应装潢器具都是从秦执渊私库里搬来的,因为时间来不及,地龙前两日才修好。 秦执渊没有太怀疑他,毕竟在他心里宋清玉就是清冷孤傲不可亵渎,宛若九天清辉月,他自然不会猜测自己的爱妃偷偷躲在殿内看春宫。 今日在大殿之上秦执渊清楚看到慕容瑾献舞时宋清玉表情的变化,他怕宋清玉不安,也怕宋清玉伤心,所以想要解释一二。 “玉儿,今日西宁是个意外,朕向你保证不会让他入宫。” 秦执渊聊起正事,宋清玉也忘记方才的窘迫与羞涩,他闻言却并没在意:“陛下后宫妃嫔众多,臣不会介意多一个的。” 他本来也没资格介意,他才不会相信秦执渊难不成还会为他遣散后宫? 谁料秦执渊以为宋清玉其实是内心在意但不愿表现出来,下一刻便说:“玉儿介意后宫那些人?若是你介意,朕保证朝局稳定之后朕立刻遣散后宫,朕不会碰他们,也不会再纳一人入宫。” 他此生有一人足矣,他不愿像父皇那样,在后宫纳尽美人,不仅使得宫中内斗不断,还祸及后代,子嗣自相残杀。 父后便是被他误了一辈子。 他不要玉儿也那样。 宋清玉见他说得如此真挚,神色不由温和了两分,温声道:‘陛下,臣真的不在意。与西宁联姻有利于两国社稷,可以暂停战乱,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臣怎么会不同意呢?” 秦执渊见他神情不像作假,心里不由得冷了下来,原来宋清玉竟是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在意他么?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宋清玉对他软和许多,是也对他有了一丝情意,原来他竟然还是这般心如磐石。 第25章 贵妃和陛下闹脾气 秦执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愤怒、有悲凉。 他忍了又忍,很想大声质问宋清玉为什么能这么冷硬,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心软。 可他舍不得对宋清玉发火,最终只是捏紧了拳头,反问他:“那贵妃觉得,朕应该给西宁皇子什么身份?贵妃,还是皇后?” 秦执渊声音冰凉,浑身萦绕着低沉的气压,任谁都看得出他发怒了,聪明如宋清玉又怎会看不出。 眼下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向秦执渊说几句软话,哄哄他。 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测试秦执渊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如果秦执渊是真心喜爱他,决意不再纳他人,无论宋清玉如何说他也不会因为赌气而娶西宁王子入宫。 但如果他那样做了,可见他本来就没什么真心,宋清玉又何必再真心待他,从今以后只要将秦执渊当做利益攫取的工具就好。 宋清玉选择了沉默不语。 秦执渊怒极反笑,“贵妃竟然如此大度,倒是朕小人之心了,既然如此,朕还是去别处罢了,” 秦执渊满身戾气离开了汀兰台,徐富贵还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陛下要去哪里?” “回大明宫。”秦执渊有心要发泄一下,宋清玉的样子实在是太冷漠了,他不做什么就好像自己输了一样,他顿了片刻,又道:“将……贤妃召到大明宫。” 赵瑶芷听闻秦执渊召自己前去侍寝,心中高兴不已,她已经听说秦执渊含怒离开汀兰台的事,虽然秦执渊是因为宋清玉的缘故召自己过去,但她不在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年少时倾心,入宫后隐忍两年,她只是想等秦执渊回心转意,看到她的那一天。 赵瑶芷精心打扮一番,她怕秦执渊久等,匆匆坐上辇车便前往大明宫。 宋清玉自然也听闻了,他心中涌起一点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他唤来听风,“明日早晨你去宫中放出消息,就说我与陛下争吵,伤心地一夜未睡。” 听风不明白其中弯绕,但她觉得宋清玉做事自有道理,便应声去了。 宋清玉见她离开,有些漠然地关上窗户,独自进殿睡下了。 是夜,大明宫灯火彻夜未灭,陛下召了两波舞姬彻夜笙歌,与贤妃娘娘欢度到天明。 第二日,满宫都传闻宋贵妃惹怒陛下,彻底失宠的消息。 有人私底下偷偷嘲笑,没想到陛下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得到手的美人竟然失宠如此之快,后宫之事向来牵扯朝廷,京城一夜之间人心诡谲。 而处于众人口舌中心的宋清玉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看着秦执渊前些日子为他寻来的古籍,照样喝着那苦涩难闻的汤药。 秦执渊一日未出宫门,午后有徐石正来汀兰台为宋清玉诊脉。 “本宫并未召太医,徐院正怎么来了?” 徐石正苦笑一声,“贵妃真是说笑,是陛下听闻您一夜未眠,担心您的身子,特意让臣过来看看,臣稍后还要去大明宫复命呢。” 宋清玉:“是吗?陛下美人在怀竟还有空想这些,我听说他昨夜彻夜笙歌,徐太医不如也为陛下好好瞧瞧,毕竟陛下膝下子嗣凋敝,可不要坏了根基。” 第18章 徐石正:“……” 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帝妃二人闹了脾气,遭殃的还得是太医。 宫里传闻果然不可信,今日陛下派人找他时哪里像是厌恶贵妃的样子,分明是心里挂念却嘴硬得很,明摆着就是和贵妃闹了脾气。 如今贵妃说话也句句带刺了,这话若是让陛下听到可是杀头的大罪。 徐石正为宋清玉把完脉,又背着药箱去大明宫复命。 进了大明宫,那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一双眸子如同鹰隼般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他怎么样?” 贵妃很好,倒是您看着不太好。 秦执渊眼底透着乌青,鬓发散乱,唇色苍白,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 “贵妃很好,脉象如同往常一样,只需按时喝药温补。” 秦执渊点了点头,没了下文,但也没让人走。 徐石正战战兢兢在下面站了一会儿,腿脚都有些麻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话,“他可有说什么?” 宋清玉说的话哪里能讲给皇帝听,贵妃是陛下心尖儿上的宠妃,惹了圣怒说两句好话服个软便过去了,他要是惹了圣怒那可是诛九族的大事。 徐石正便避重就轻捡了话来说,“贵妃听闻陛下昨夜歌舞未停,说陛下尚且年轻,膝下无子嗣,应当注意身体。” 秦执渊直接被这话气笑了,宋清玉当真好狠的心,竟连一点醋意都没有,知道他召幸美人竟然还劝慰他什么注意身体,留心子嗣。 他想看的是宋清玉带着人来大明宫质问他为何宠幸他人,他想要宋清玉更加蛮横任性,逼他只喜爱他一人,不准多看别人一眼。 他想要宋清玉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与无视。 秦执渊摆了摆手,“罢了,你退下。” 徐石正如释重负,背着药箱急急忙忙走出大明宫。 秦执渊撑着头坐在龙椅上,忽然有些颓然。 宋清玉入宫已经一月有余了,他费尽心思对他好,想尽办法讨人欢心,竟然连他一丝心软、一缕心动都没有换得吗? 那到底要如何做,如何才能得到宋清玉的心呢? 他是不可能放他走的,即便宋清玉不情愿,他也要留他一辈子。 但他希望最好不要是这样,他不想宋清玉永远被迫,如果他是心甘情愿那再好不过。 秦执渊叹了口气,扬声喊道:“徐富贵。” 徐公公弓着腰进来听候圣命。 秦执渊道:“去告诉西宁的使者,朕不愿与他们和亲,若要求和大可换别的方式来,让他们三天之内带着三皇子离开大盛。” 徐公公哪儿能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他是过来人了,这些年在宫里什么样的恨海情天没有见过,陛下和贵妃不过是两夫妻闹了矛盾,但陛下心里始终是装着贵妃的,他心里门儿清。 第26章 陛下病了 西宁使者收到秦执渊的旨意仍旧不肯放弃,好几次求见秦执渊都被拒之门外。 秦执渊下了最后通牒,第二日西宁使者才带着人离开盛京。 凌云一听到消息就回来告诉听风,宋清玉听到听风禀报秦执渊遣返西宁使者时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但心里却有些触动。 听风禀报完,见宋清玉垂着眼睫翻着书页,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半晌都没出声,便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听说西宁使者走的时候满脸不甘,怕是要撕破脸了。” 宋清玉这才抬眼,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唇边似是而非地勾了勾,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听风应声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宋清玉将手中的古籍合上,指尖抵着封面那道金纹,心口那点堵着的滞涩,竟奇异地散开了些,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原以为,秦执渊就算不娶西宁皇子,也会借着这股怒气,再抬举旁人几分,也好叫他难堪。却没想,那人竟直接将西宁的人撵了出去,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可是秦执渊还是冷着他。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秦执渊不来,宋清玉便也不急,晚间听说太后摆驾去探望了秦执渊,许久才出来。 太后离去不久,徐福贵便亲自来了汀兰台。 “殿下,请您去看看陛下吧。” 宋清玉手指微顿,秦执渊出事了吗?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陛下怎么了?” 徐福贵苦着脸,“陛下昨日里便不太顺畅,夜间发起高热,太医一直守着,到现在也没降下来。” 宋清玉捏着书页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点刻意压下的担忧瞬间窜了上来。但他很快便敛去眼底的波澜,垂着眼,声音淡得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水:“陛下龙体欠安,自有贤妃娘娘在旁伺候,本宫去了,反倒碍眼。” 徐富贵急得额头冒汗,膝盖都快软了:“贵妃殿下,贤妃娘娘哪里懂得陛下的心思?陛下高热不退,嘴里断断续续念着的,可都是您的名字啊!” 这话落进宋清玉耳中,他握着书页的力道松了松,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可转念想到那日秦执渊满身戾气离去,想到大明宫彻夜未灭的灯火,那点酸软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眼,眸色冷冽,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徐公公这话就错了。陛下既肯召贤妃侍寝,便是心里有她的。本宫与陛下前几日才闹过别扭,此刻去了,怕是惹陛下心烦,反倒加重病情。” “这……”徐富贵被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宋清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陛下前日只是召贤妃在大明宫听了一夜歌舞,陛下心里只有您一个,哪里还看得进别人……” 宋清玉微愣住。 他原以为,那日大明宫的彻夜笙歌,是秦执渊恼了他的冷漠,故意寻了贤妃作陪,是实打实的恩宠,是做给他看的难堪。却没想,竟是这般光景。 宋清玉不由想起往日里自己生病,秦执渊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他在梦中冷得发抖时秦执渊搂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哄着,信潮来临时秦执渊整日整夜陪着他 那时他总觉得,帝王的情爱最是凉薄,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恩宠,可那些深夜里的汤药,那些带着体温的暖炉,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又哪里是作假的? 他哪里就没有一丝触动? 他攥着书页的手缓缓松开,指腹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眼底的冷冽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一点情绪来。 徐富贵瞧着他神色变幻,不敢出声打扰,只垂着头候在一旁。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宋清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太医……太医怎么说?” 徐富贵心头一喜,连忙回道:“太医说陛下是忧思郁结,又染了风寒,需得宽心顺气,才能好得快些。” 宋清玉沉默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去看看吧,秦执渊照顾他那么多回,他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备辇。”他丢下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得忧虑。 徐富贵连忙应了声“是”,像是生怕宋清玉反悔一样立马转身就去安排。 宋清玉被两个丫头裹得严严实实送上了轿辇,连吹到一丝风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宋清玉觉得太过夸张,这狐裘太过厚实,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手中还被塞了一个精雕细琢的手炉,一看就是工匠精心雕琢的上品,宋清玉被捂得脸都蒸红了。 终于捱到大明宫,听风听雨被留在外头,宋清玉一进内殿便迫不及待地将狐裘给脱了,这才松了口气。 但脱掉暖和的裘衣,宋清玉很快发现大明宫有些不对。 相比于他的汀兰台,大明宫里显得清冷得可怕,连地龙的温度都低了许多。 宋清玉并不知道是他比常人畏冷秦执渊才特意吩咐将汀兰台的炭火烧得更旺的。 宋清玉好看的眉头蹙起,转身去找徐富贵,吩咐他将地龙烧旺一点。 这么冷,秦执渊怎么能不生病? 随后才进去看生病的皇帝。 秦执渊躺在床上,面色稍显苍白,即使睡着那张脸仍旧俊美无铸、无可挑剔。 或许是因为病了,宫人为他换过衣裳,此刻只穿了一件里衣睡着。 宋清玉低头看了一会儿,眼底复杂地不知在想着什么,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他床边坐下。 秦执渊的手还搭在被子外,没有遮盖,宋清玉伸手抓住他的手,准备给他塞回去,碰到时才发现他的手烫得可怕,再一摸额头,也是同样的滚烫。 宋清玉霎时皱起了眉头,好好的一个皇帝,九五之尊,为什么生病时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第27章 贵妃来侍疾 宋清玉将大明宫的宫人全部叫了进来,徐富贵作为总管太监站在最前端。 第19章 宋清玉一身宫装坐在那里,不同于往日的冷淡,面色严肃不已,让人不免有些畏惧。 徐富贵知道陛下有多重视这个贵妃,自然不敢怠慢半分,“殿下,怎么了?” 宋清玉沉着脸,心中微有些不悦:“为何陛下病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徐富贵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事儿,那就好办了,“您有所不知,陛下睡觉时不喜人近身,生病时尤甚,进来伺候的宫女都被陛下赶出去了。”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 陛下向来不喜欢他人在入睡时近身伺候。 宋清玉有些不解,秦执渊竟然还有这样的习惯,他以为像秦执渊这样的皇子都是从小被人侍奉到大的,哪里会不习惯。 徐富贵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这才向宋清玉缓缓说明原因。 “唉……陛下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幸好运气不错,遇到了心善的太后收养,太后当时还是皇后,奴婢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自从陛下被中宫收养后奴婢便被排到身边伺候陛下。” 徐富贵年龄不小了,谈起从前的事难免感慨。 “陛下小时候又瘦又小,太后天天带着他,事事都要亲自过目,这才慢慢养得好了起来,陛下刚到凤仪宫时常常生病,奴婢夜间伺候,见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在梦中喊着母妃,心中难免心酸,赵太妃从前如何对待陛下在宫中并不是秘密。” 宋清玉:“……” 徐富贵说着竟然抹起眼泪,“太后年轻,又心软,见一个小小孩童受苦心中怜惜不已,整夜里衣不解带地照顾陛下,后来陛下生病时便会在梦里喊父后了,太后听了更是心疼,从此以后只要是陛下生病没有不陪在身边的,直到陛下十五岁出宫建府。”徐富贵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除了太后,陛下身边也只有您一个亲近的人……” 宋清玉一时无言以对,眼看着徐富贵伤心地抹眼泪,好一会儿才道:“你下去歇着吧,让人打盆温水过来。” 秦执渊身上实在太热了,还出了许多汗,需要擦一擦降降温。 徐富贵抹了把眼泪出去了,不一会儿便有手脚麻利的小宫女端着温水过来放下。 宋清玉待人离开,才掀开秦执渊的被子,将那本就松松垮垮的里衣解开。 宋清玉的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褪去里衣的胸膛宽阔而结实,肌理线条流畅利落,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 宋清玉看到这具身体,不免想起之前亲热的场景,他只在那时见过秦执渊的身体,但却从来没好好看过,因为在那种时候他往往神志不清,很难保持清醒。 那些亲昵的画面此刻在脑海里翻涌,烫得宋清玉心口发紧。他绞了帕子,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擦拭秦执渊颈侧的薄汗。帕子的凉意触到肌肤,榻上的人蹙了蹙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幼时委屈时的模样。 宋清玉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秦执渊紧蹙的眉峰上。徐富贵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浸着苦楚的过往,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原来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也曾是个在暗夜里哭着喊母妃的孩子。他是个孩子时顾清和能护着他,可当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天,这天下的风雨,便只能他一个人扛了。 他登基之后,朝堂上波谲云诡,宗室里虎视眈眈,他步步为营,处处谨慎,连生病时都不敢让人近身。他是怕那些潜藏的恶意,怕那些带着算计的嘘寒问暖,怕自己卸下防备的瞬间,会被人钻了空子。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生病时的脆弱,都不敢示人。 宋清玉俯身,帕子轻轻擦过秦执渊汗湿的额发,目光里漫上一层细碎的疼。原来这九五之尊的位置,竟是这样孤冷。他坐拥四海,却连一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都寻不到。 榻上的人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眯起一双烧得醉红的桃花眼看他。 “……玉儿?” 宋清玉的心猛地一颤,低声道:“我在呢。” 秦执渊却根本没清醒,他在病中蹙起眉头,眼底的艳丽浓得化不开,握着宋清玉的手松开了,“玉儿不会来看我……他不喜欢朕,不管我做什么,都捂不热他的心。” 宋清玉一时沉默,他前日那样做本来是为了试探秦执渊,但现在,秦执渊的所作所为都是远超他预期的最好结果,秦执渊即使与他置气还是为了他拒绝西宁联姻的机会,这难道还不够表明他的真心吗? 可宋清玉还是害怕,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赌的,唯有一颗真心,若有一日他赌输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财富、地位、名誉,这些东西没了还可以东山再起,甚至他的身体也可以交付,可若是心死了,他还剩什么? 他不敢,他害怕失控的感觉。 但是,或许可以试着,偶尔相信秦执渊一次。 宋清玉用温热的帕子捂上他的额头,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 帕子的温度熨贴着秦执渊滚烫的额角,他不安地偏了偏头,眉峰却依旧蹙着,喉间溢出几句模糊的呓语,翻来覆去都是“玉儿”二字。 宋清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意漫过四肢百骸,他俯身,指尖轻轻描摹着秦执渊眉眼的轮廓,那双眼平日里总是盛着睥睨天下的锐利,此刻染上病气,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脆弱。 他想起自己前日里的刻意疏离,想起那夜秦执渊神色认真向自己起誓的样子,想起那人明明满心不悦,却还是在听闻他的消息后立刻遣来太医问诊。 只怕自己那天晚上说的话,真的惹秦执渊伤心了。 这一次,要好好哄哄才能哄好了。 第28章 贵妃装可怜 第二日清晨秦执渊才醒来,烧热已经退了,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秦执渊刚准备起身,便发现床边趴了一个人。 那人枕在他手边,一身月白衣袍不染纤尘,满头如瀑的青丝从消瘦的肩头流下,一些垂落在身侧,一些散落在手边。 宋清玉身体不好,那只手瘦的有些过了。骨节如玉,手指纤长,可却没有一点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青色。 秦执渊无法想象,这样清瘦的身体,若是有朝一日孕有子嗣,该会受多少的苦? 秦执渊默默地想,在把宋清玉养好之前,绝对不能要孩子,他不想让宋清玉受苦。他的玉儿那样娇贵,怎么能因为他受苦。以后……也要等到宋清玉想要的时候再要。 宋清玉不知来了多久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秦执渊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还是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动作轻的像是一片羽毛刮过。 他的玉儿,清若天上月,他本不该待在这里,到底怎样的男子才能让宋清玉心甘情愿地爱上呢?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玉垂下的睫毛如同蝶翅般颤了颤,秦执渊猛然收回手,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他。 宋清玉缓缓睁开眼,手臂被他枕得有些发麻了,宋清玉起床总是犯晕,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然后便对上了秦执渊的眼神, 宋清玉怔了怔,似乎还有点懵懂,声音也带了点软,“陛下醒了?” 秦执渊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这听着倒像是在兴师问罪了,似乎很不满宋清玉的举动。 宋清玉低声道:“听说陛下病了,臣……来看看。” 秦执渊道,“朕身边有的是人照顾,爱妃还是顾好自己吧,若是病了又给朕徒增麻烦。” 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口却那样别扭。 宋清玉听了会不会伤心? 秦执渊又自嘲一笑,宋清玉心里压根没有他,哪里会为了他而伤心。 想起前日里宋清玉那不闻不问地态度,秦执渊还是狠下心沉着脸独自起身。 宋清玉被抛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作,但眼里却没有半分担忧之色,他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秦执渊口是心非。 秦执渊梳洗完也没见到宋清玉,他回来一看,宋清玉还坐在脚踏上呢。 “朕已经没事了,爱妃自己回汀兰台去吧。 宋清玉仰起头看他,一双杏眸莹润水泽,鸦羽似的睫毛轻颤,称得那双眸子越发清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不施粉黛,却足以摄人心魄。 “陛下,臣的腿麻了。”宋清玉软声道。 秦执渊呼吸一滞,随即狠狠皱起眉,“朕让人进来扶你,身子不好就别乱跑了。” 心里却在天人交战中。 一面想着,玉儿本就体弱,何故要和他置气呢,别忘了当初本就是你强迫别人入的宫,有什么资格责怪别人不待见你,你应该对他更好,将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爱保护,而不是欺负他。 一面又想,他根本丝毫不在乎你,你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威胁他强迫他的仇人罢了,何必自讨苦吃,他本来就不待见你,想必也不是自愿来的,该让他回去,免得到时候两人都心烦。 第20章 秦执渊神色变幻莫测,心里更是七弯八拐,宋清玉当然不会让他去喊人,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角,“陛下,不要去喊别人,你抱我好不好?” 秦执渊:…… 他大概只思考了一秒便弯腰将宋清玉打横抱起。 算了,何苦跟一个病秧子计较,到时候宋清玉生了病心疼的还是自己。 宋清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他被秦执渊稳稳抱在怀里,抬手勾住了秦执渊的脖子,侧头靠着他。 秦执渊一顿,抱着人出去传膳。 用膳时,秦执渊也没管宋清玉,但用眼神示意了徐富贵,于是徐富贵便拖着一把老骨头使劲儿给宋清玉布菜,面上盛满笑容。 听风听雨昨夜便被打发回去了,此刻也没有近身的丫鬟伺候,只得他亲自动手。 宋清玉见秦执渊这幅态度,心里暗自盘算着。 待饭菜撤走,秦执渊便开始赶人了。 没办法,他一对上宋清玉便止不住心软,他怕宋清玉继续待在这里他过一会儿又会忍不住上去哄他,但宋清玉根本不领情,简直是上赶着犯贱。 他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能做这么有损威仪的事。 “早膳也用过了,贵妃自己回去吧。” 此刻殿里没有别人,宋清玉便起身挨着秦执渊坐下。 秦执渊愣了一下,有些摸不透他的路数,前几日自己还要厚着脸皮往上凑才能和宋清玉坐一张椅子,甚至还要威胁两句才奏效,现在宋清玉主动送上来,是什么意思? 秦执渊没动,宋清玉迟疑了一下,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秦执渊的眼神立刻有些阴沉地落在他身上,若是旁人在场一定以为他要发怒了,宋清玉却没怕。 “陛下,臣错了。” 秦执渊沉沉看着他,“你说什么?” “……那日,臣说不在意,其实是假的。我是陛下的坤泽,怎么会不在意呢?可是陛下九五之尊,我若是阻止陛下娶纳,一定会被朝臣指责……” 秦执渊心中一时有些复杂,他真的在意吗?宋清玉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他,还是只是害怕惹怒他会使宋家被降罪? 宋清玉又道:“可是这两日,臣待在汀兰台,心里总是觉得闷闷的,难受得紧。臣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宋清玉干净的眼眸里带着忧伤和疑惑,直直地看向秦执渊。 秦执渊的心狠狠一震,宋清玉真的在意他,他因为自己而感到难受! 秦执渊一时之间高兴地快要炸掉,宋清玉开始有一点点在意他了。 秦执渊哪里还忍得住,伸手扣住宋清玉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入口满是清浅的茶香,心心念念牵挂多日的人就在眼前,秦执渊温柔地厮磨着,不断深入。 宋清玉闭上眼承受,抬起双臂抱住秦执渊的脖子,略显生涩地主动回应起这个吻。 第29章 鸳鸯交颈 与贵妃腻腻歪歪一通,秦执渊心情都肉眼可见地好了,先前那副高冷的神色被甩到了九霄云外。 一吻结束,宋清玉面色绯红,活色生香。 秦执渊爱怜不已地亲吻着他的侧脸,有些贪婪地闻着宋清玉颈间的香气。 一刻也不想再分开。 “陛下,臣……” “玉儿。” 秦执渊打断他。 宋清玉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再自称臣了……这样我总感觉,你离我很远。” 宋清玉踟蹰了一下,似是觉得不妥,秦执渊就去亲他,“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亲到你答应为止。” 宋清玉有些无奈地推他,“礼不可废。” “我是天子,我让你这样叫,谁敢说你无礼?”秦执渊十分不满地说:“你每天在我面前臣臣臣的,跟上朝一样。” “陛下……” 秦执渊目含威胁看他。 “我知道了。” 秦执渊见他改口这才满意,但他立马又想起什么,乘胜追击,“以后私下里也不准叫我陛下。” 宋清玉一时失言,愣了一会儿才问:“那该叫什么?” “叫我阿渊。”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宋清玉不得不往后挪了一下,他想要继续反驳,却对上了秦执渊眸子。 秦执渊直勾勾盯着他,眼中满是期待的神色。 明明知道眼前这人生在帝王家,最是多情善变,他即便宠自己一时也无法宠自己一世,秦执渊的感情热烈而直白,他喜欢宋清玉,便毫不掩饰地对他好,一切都要给他最好的,谁知道这份荣宠能维持多久。 可是这一刻,宋清玉能确信,秦执渊是喜欢着他的。 “阿渊……” 听到宋清玉这一声,秦执渊终于满意了,将宋清玉心满意足抱在怀里,贴在他颈侧磨蹭。 “玉儿真乖。” “……”宋清玉道:“只能私下里这样。” 秦执渊勾着他的头发玩,“我知道,我的玉儿脸皮薄,不会让你在外面丢面子的。” 秦执渊抱着他起身,宋清玉毫无防备,下意识抱紧了他。 “去哪里?” “回汀兰台。”秦执渊说着皱了皱眉,“今日这大明宫好奇怪,怎么这么热?” 宋清玉闻言默默将头低了下来,任由秦执渊抱着自己出去。 他当然不会说是自己让人将大明宫的地龙烧热的,宋清玉自己畏冷便觉得秦执渊也和他一样,反而把秦执渊热出了一身汗,整个人燥热不已。 两人回了汀兰台。 自从宋清玉入宫以后秦执渊几乎很少宿在大明宫了,夜夜顶着风霜也要来汀兰台搂着宋清玉睡。 此刻再次回到汀兰台来,怀里还抱着香香软软的贵妃,秦执渊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秦执渊一路将人抱进内殿的暖阁,塞进被窝里。 宋清玉皱了皱眉,“陛下…”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秦执渊欺身堵住唇,带着点力道狠狠欺负他,宋清玉被堵住话,又被亲到呼吸急促才松开。 “叫错了。” 宋清玉昏昏沉沉,想起秦执渊方才在大明宫逼迫自己私下里不准唤他陛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伸手抱住不满看他的皇帝。 “阿渊。” 秦执渊于是笑起来,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鼻尖。 “玉儿昨夜没睡好,朕再陪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秦执渊替宋清玉掖好被角,自己也掀被躺了进去,长臂一伸就将人圈进怀里,胸膛贴着宋清玉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 宋清玉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绣着的龙纹,那丝线被体温焐得温热,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他想起方才在大明宫,自己私心让宫人把地龙烧得更旺些,只想着秦执渊畏寒,却忘了帝王常年习武,身子比寻常人强健得多,反倒把人热得心烦,耳根不由得又热了几分。 “在想什么?”秦执渊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头咬了咬他的耳垂,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脸怎么又红了?” 宋清玉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没什么。” 秦执渊低笑出声,手掌贴着他的腰腹轻轻摩挲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惹得宋清玉轻轻一颤。“玉儿,朕想你了。” 宋清玉身子一僵,顿时不敢动弹了。 “陛……阿渊,你病还没好。” 秦执渊的指尖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扑在宋清玉的耳廓,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慵懒:“病便是因你而起,自然也要你才能治好。” 他说着,手臂收得更紧,将宋清玉整个人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轻轻蹭着,声音软得像是一汪春水:“这几日卧在龙榻上,脑子里全是你。想着你在汀兰台有没有按时用膳,夜里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也想着我。” 宋清玉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烫得惊人,埋在枕头上的脸微微发烫:“太医说你需静养,不宜……不宜劳累。” “静养哪有和玉儿一起做那事舒服。”秦执渊耍赖似的蹭了蹭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宋清玉身上清浅的冷梅香,只觉得连日来的沉疴都散了大半,“再说,朕不过是染了点风寒,哪里就那般娇弱了?” 不等宋清玉回答,秦执渊便有些强硬地吻上了他,直把宋清玉亲得浑身发软才松开。 “放心玉儿,我今天不做。” 宋清玉刚要松一口气,便猛然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 秦执渊…… 被褥下的手,绕过宋清玉的身体…… (真的没写什么,放过我吧) 宋清玉一下子被刺激到。 遏制不住地想要挣扎,却被秦执渊搂在怀里。 湿热的唇瓣就贴在他耳侧低声说着什么,宋清玉却什么也听不清。 手上施力。 “玉儿乖,今天只让你舒服……” 宋清玉止不住随着他的动作颤抖。 他的手抓住秦执渊的胳膊,指尖用力,几乎掐出血痕。 第21章 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窝在秦执渊怀里密密地发着抖。 (ai检测不要自己yy好吗) 秦执渊却不肯放过他,一边折磨着,一边凑到他耳边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玉脑子里浆糊一片,无意识发出细碎的沙哑的呻吟。 雨终于落了下来。 秦执渊丝毫不在意,温柔地去亲他红的滴血的滚烫的耳垂。 待洗完了手,又上床去搂着宋清玉沉沉睡下。 第30章 贵妃易害羞 因为上午的事,宋清玉一整天都冷着脸,闷闷地不怎么搭理人。 秦执渊知道他面皮薄,也没有再逗他,一直顺着哄着,换着法儿给他顺毛,生怕再惹了宋清玉生气。 百般方法用尽,但还是没能换来早晨那个服软撒娇的贵妃。 不过秦执渊还是很高兴,宋清玉什么样子他都喜欢的。 不管是笑是怒,是嗔是怨,宋清玉冷着脸他也喜欢,若是愿意对他笑他更是欢喜。 早朝还未恢复,各地又大多太平无事发生,秦执渊难得清闲下来,整日都陪在宋清玉身边。 宋清玉看书他也看书,宋清玉下棋他便硬要与他对弈。 总之便是时时刻刻要看到宋清玉,最好能抱在怀里、肌肤相亲。 他甚至开始后悔前两日与宋清玉置气了,明明知道宋清玉性子冷,还与他置气,白白浪费了好几天能和他腻歪的日子。 英明神武的大盛陛下心里后悔不迭。 宋清玉棋艺不差,秦执渊身为帝王,最懂得的便是这种弯弯绕绕,自然也不会逊色。 二人棋逢对手,下了半日,最终还是秦执渊棋胜一招。 这一场酣畅淋漓,宋清玉心满意足收了棋。 晚间掌了灯,宋清玉坐在软榻上看书, 一盏琉璃灯悬在榻边,暖黄的光晕淌下来,落在他鸦羽般的发顶,晕出一层柔和的绒边。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缎中衣,外罩一件杏色夹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许是夜里有些凉,他拢了拢衣襟,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捏着书页的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不多时,徐福贵突然悄声走了进来,将一份单子交给秦执渊。 秦执渊接了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又转手递给宋清玉。 “玉儿看看?” 秦执渊看的时候宋清玉便已经注意到了,此刻秦执渊给他,便接了过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明日去宋府的礼单。” 宋清玉顿了顿,玉指翻开那份单子,“陛下还记得?” 秦执渊没有计较他的称呼,勾唇笑道:“玉儿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原本就定好了明天,就算玉儿继续同我置气我也会陪你去的。” 宋清玉抿了抿唇,“我没有和阿渊置气。” 指尖捻着礼单的一角,纸张微凉,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的那点别扭。 秦执渊低笑一声,索性挨着软榻边坐下,大掌伸过去,轻轻握住他捏着书页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嗯,没置气,那玉儿为何要让朕去找别人,还劝诫朕注重子嗣。” 宋清玉不想再和他提起这件事,捻着书页没有说话。 秦执渊却故意问他,“既然玉儿这么担心我的子嗣,不如亲自给我生一个?” 宋清玉握着书页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垂着的眼睫簌簌地抖了抖,慌乱只在眸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染了薄怒的绯红,挣开秦执渊的手,将书卷往榻边一搁,佯怒道:“陛下再胡说便去找贤妃观舞赏乐去,别来汀兰台找没趣,省的我又触怒龙颜。” 连陛下都叫上了,看来真生气了,都顾不得秦执渊威胁他的话了。 秦执渊见状,哪里还敢再逗,连忙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收紧手臂,低声哄道:“好好好,不说了,朕不说了。” 他低头,鼻尖蹭着宋清玉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冷香,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是抱着怀里人略显僵硬的身子,秦执渊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方才提及子嗣时,玉儿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些。 但他到底没有怀疑宋清玉,只是以为宋清玉不愿孕育子嗣。 宋清玉埋在他颈窝,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指尖攥着秦执渊的衣襟,指尖冰凉。他闭着眼,不敢去看秦执渊的眼睛,生怕自己泄露了半分心虚。 他一直偷偷在用避子药,这件事决不能让秦执渊知晓,否则怕是真的会惹怒他。 到时候就不是轻易哄哄能好的了。 良久,他才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作罢。 秦执渊只当他是羞恼,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玉儿莫生气,夫君给你赔不是。” 夫君? 宋清玉埋在他颈窝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带着脖颈的肌肤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却被秦执渊揽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搅得他心尖乱颤。 宋清玉抿紧了唇,没吭声,只是攥着秦执渊衣襟的指尖松了松,又悄悄收紧。他偏过头,避开秦执渊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底翻涌的羞赧,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生气。” 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清冷的声线染上几分软意,却偏要端着一副淡然的模样。 秦执渊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他低头,在宋清玉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带着十足的宠溺:“嗯,玉儿大度,不与我计较。” 宋清玉被他这一下啄得浑身发麻,连忙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得更深,连耳根都不肯露出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静谧的室内,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缠缠绵绵,温柔得不像话。 等到夜深,陛下抱着昏昏欲睡的贵妃睡下,时隔多日,秦执渊终于再次在汀兰台留宿,心里慰贴得不行。 第31章 朕陪贵妃回府 第二日清晨,宋清玉难得起了个大早,窗外鸟儿刚开始啼鸣他便醒了。 秦执渊还紧紧搂着他,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遒劲有力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 一个月前,他还十分厌恶身后的人,对宫里的一切都充满排斥,满心绝望与悲凉。短短一个月过去,他竟然已经开始适应秦执渊的怀抱,这实在令他感到惊讶也感到一丝恐怖。 他害怕这样的习惯,会慢慢蚕食他,会让他变得软弱,变成依附秦执渊才能活的金丝雀。 但是好在,他现在还掌控着主动权,他或许可以试着主动进攻,让秦执渊成为那个陷进去的人,这才是对他有利的方法。 宋清玉用胳膊轻轻推了推睡着的秦执渊。 “嗯?” 秦执渊仍旧闭着眼,但唇却下意识凑过来亲在他后颈,宋清玉打了个哆嗦,加重了力气。 秦执渊一下子醒过来,看到在他怀里炸毛的贵妃。 “怎么了玉儿?这么早就醒了。” 宋清玉竭力忽视他方才那一吻,眼中难得带着一点期待。 “阿渊,去宋府。” 秦执渊醒了醒神,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驱赶困意。 天外晨光熹微,连两个丫头都没来打扰一下,显然还很早。 “才刚刚破晓,玉儿急什么……” 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了宋清玉一双圆圆的猫一般的眼睛。 秦执渊咽下了接下来的话,趁着宋清玉没注意伸手在他屁股上揉了一把,扬声道:“进来伺候更衣。” 宋清玉那处的触感实在太好,又软又弹,是他身上难得有肉的地方,秦执渊收回手还忍不住回味刚才的感觉。 (不要审了,啥也没有) 那里是紧实的,他记得很清楚,记了很多次。 …… 宋清玉见秦执渊的神色便猜到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生气,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今晚他就让秦执渊好好回味一下。 秦执渊没有注意到宋清玉的笑,宫女们捧着两人的衣物进来时秦执渊没有让其他人上手,亲自给宋清玉穿衣服。 天乾对自己的坤泽占有欲很强,他不愿意别人碰宋清玉。 而且,他很乐意侍奉宋清玉,宋清玉就像是一只名贵的猫,伺候高兴了就会眯着眼咕噜咕噜,偶尔还会主动过来蹭蹭。 比如现在,英俊的皇帝陛下在给美貌的贵妃穿好衣服之后顺理成章讨了一个亲吻。 早膳过后,秦执渊便带着宋清玉和两车年礼“低调”地秘密出宫了。 第22章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宋清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秦执渊坐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带笑:“玉儿别急,一会儿就到了。” “嗯。”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陛下,贵妃,宋府到了。” 秦执渊率先下车,而后转身,朝宋清玉伸出手。 宋清玉望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秦执渊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被秦执渊牵着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宋府朱漆大门敞开,宋父宋母带着一众家仆,正候在门前。 见二人下车,宋义山带着妻儿行礼,“拜见陛下、贵妃。” 秦执渊伸手扶起他,“老师不必多礼,先进去再说吧。” 宋清玉和秦执渊是秘密出宫,此刻穿着平常的衣服,在府外人多眼杂的确不适合说话,几人很快进到府里。 宋府的庭院还是旧时模样,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叮当作响,惊起廊下几只啄食的麻雀。 程姝一见宋清玉,眼圈先红了,上前拉住他的手。 “瘦了,”宋母的声音发颤,却不敢多看秦执渊,只攥着宋清玉的手反复摩挲,“宫里的饭食,是不是不合胃口?” 其实宋清玉根本没瘦,还因为秦执渊日日精心照养着,盯着他用膳喝药养出一点肉,但程姝爱子心切,满心满眼只觉得自己儿子受了苦。 宋清玉喉间发堵,正要回话,秦执渊已先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宋夫人放心,玉儿在宫里,朕都按着他的口味来,御膳房的厨子每日都琢磨着想让贵妃多吃两口呢。” 宋清玉被母亲攥着手,指尖触到熟悉的温热,鼻尖忽然一酸。他偏头看了眼秦执渊,见对方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的温柔不似作伪。 “娘,我没受苦。”宋清玉反手握紧程姝的手,声音放轻,“陛下待我很好。” 程姝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秦执渊一下。见九五之尊站在一旁,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反倒满眼都是自家儿子,悬了一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秦执渊知道宋清玉想私下和母亲哥哥们说话,于是主动开口,“朕和老师去书房聊聊政事。” 秦执渊同宋义山去了书房,宋清玉便同母亲哥哥去了自己入宫前住的院子。 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还在,虬曲的枝桠斜斜探过窗沿,墨绿的叶片间,还缀着几朵迟谢的残梅,暗香浮动。旁边的青竹亭亭玉立,竹叶被晨风拂得沙沙作响,筛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宋清玉伸手抚过梅树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心头漫过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梅树去年冬天遭了暴雪压枝,你爹还说要砍了重栽,我死活拦着,”程姝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笑意,“你看,这不又活过来了。” 宋清玉弯唇一笑,指尖捻下一片飘落的梅瓣,轻声道:“它性子倔,和大哥一样。” 提及远在边关的长子,程姝的眼底闪过一丝怅惘,随即又被欣慰取代:“你大哥前几日托人捎了信,信里尽是些唬人的报平安的话,说边境安稳,听说你入了宫,你哥哥急得不行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宋清文一袭青衫缓步而入。他眉眼温润,与宋清玉有几分肖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沉稳。 看见宋清玉的那一刻,他素来平和的目光泛起波澜,快步上前,指尖微微发紧:“阿玉,昨日便听宫中来人说你要回来,没成想竟然是真的。” 第32章 朕博贵妃一笑 宋清玉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容,“二哥。” 宋清文抬手,指尖悬在他发顶半晌,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奈:“宫里不比家里,阿玉过得可还好?不要瞒着哥哥。” 宋清玉垂眸,捻着梅瓣的指尖微微用力,那薄如蝉翼的花瓣便碎在了掌心。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秦执渊的百般纵容,想起深夜里那人滚烫的怀抱,想起自己暗下决心要让对方先沉沦的算计,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委屈。”他抬眼时,眼底已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陛下待我很好。” 程姝在一旁看着兄弟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去厨房看看你爱吃的菜都备上没有,中午便留在府里用膳吧?” 宋清玉轻轻“嗯”了一声。 程姝转身离去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庭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咚声细碎得像揉碎的月光。 宋清文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替宋清玉拂去肩头沾着的梅瓣,指尖的温度带着书卷的微凉。 “阿玉,你性子太过纯澈,又太过心善,但入了宫,你总要自己多留个心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无论遇到什么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咱们宋家有的是银子,你就算入了冷宫也能过得一样好。” 宋夫人程姝的母家是江南首富,日进斗金,程姝又是家中独女,自小被捧在手心里,程家每年都要往宋府流水般送来数不清的银子,美其名曰给女儿和外孙们的零花钱。 宋清玉前些年养病,便一直住在江南程家。 宋清玉攥紧了掌心的碎梅,指尖被汁水濡湿,泛起淡淡的红。 他抬眼看向宋清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二哥放心,我晓得的。”他没说自己的算计,没说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谋划,有些话,不必说,也不能说。 宋清文看着他眼底的倔强,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弟弟,看着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就像院中的那株老梅,越是风雪,越是不肯折腰。 “对了,”宋清文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前些日子得的暖玉,想起你总是畏寒,给你打了个坠子,雕的是你最爱的白梅,原想着等你生辰那日送你,没成想……” 他的话没说完,宋清玉却已接过锦盒。打开的瞬间,一抹温润的白映入眼帘,玉坠上的梅枝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淡淡的梅香。他指尖微颤,喉间有些发堵:“谢谢二哥……” “戴着吧。”宋清文的声音温和,“暖玉养人,夜里若是冷了,摸着它,也能添几分暖意。” 宋清玉露出一抹真真切切的笑容来,那是在秦执渊面前从来不曾有的轻松和自在,宋清玉将玉坠子挂在了脖子上,“刚刚好,谢谢二哥。” 宋清文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秦执渊在家丁的带领下来了宋清玉的院子。 宋清文十分识趣,“臣想起还有些事没处理,先告退了。” 秦执渊颔首。 宋清玉心情很不错,待他走后,主动拉起秦执渊垂在身侧的手,“阿渊,我带你看看我住的院子,好不好?” 秦执渊哪有不答应的,温暖的大手将宋清玉清瘦的手握住,或许是天乾和坤泽天生的体型差异,他几乎能完全圈住宋清玉的手。 “好。” 宋清玉拉着秦执渊往屋内走,指尖被对方掌心的热度焐得发烫,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清雅至极,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笔洗,几支狼毫笔。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图,笔触清隽,正是宋清玉年少时的手笔。靠窗的软榻上铺着素色锦垫,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刚折的红梅,艳色映得满室生辉。 “这里是我从前住的地方,”宋清玉侧头看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秦执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落在软榻边那只半旧的暖手炉上,眸色柔和了几分:“倒是适合你的性子。” 宋清玉没应声,只是拉着他往侧间走,掀开门帘,便是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是整齐。三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话本,琳琅满目。靠窗的书案上,还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字帖,字迹清逸飘洒。 宋清玉松开秦执渊的手,走到书案边,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轻声道:“我小时候总爱在这里练字,二哥常常会替我磨墨。” 秦执渊缓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字帖上那“玉”字上,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那朕往后,替你磨墨如何?” 宋清玉的身子一僵,耳尖瞬间漫上薄红。他撞进秦执渊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笑意,烫得他心口发颤。 “陛下九五至尊……”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秦执渊握住。对方的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肌肤,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在这满是墨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缱绻:“怎么,朕还比不上你二哥?” 第23章 宋清玉背贴着他的胸膛,热极了,讨饶道:“阿渊不要胡说…” 秦执渊简直怜爱得不行,他的玉儿这样可爱,“这满室的书籍,玉儿可要带进宫?有想带的一会儿一并装上车带回去便是。” 宋清玉还真有想要带进宫的。 宋清玉被他圈在怀里,鼻尖全是龙涎香混着墨香的味道,忍不住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架角落的一只旧木匣上。 “那只匣子。”他伸手轻轻指了指,声音细若蚊蚋,“里面是我在江南养病时写的诗笺,还有二哥替我收集的梅花笺,我想带回去。” 秦执渊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木匣瞧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亮。他低头,下巴抵在宋清玉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好,都给你带回去。” 说着,他便松开宋清玉,迈步走过去将木匣取了下来。指尖刚触到匣身,便听见宋清玉又小声补充:“还有书案上那方端砚,是我十六岁那年,舅舅送我的生辰礼,磨出来的墨细腻,写起字来很顺手。” 秦执渊掀开匣盖瞧了瞧,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沓诗笺,最上面一张还沾着淡淡的梅香。他转头看向宋清玉,眼底笑意更深:“一并带上。” 宋清玉咬着唇,眼底闪过几分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了?” 秦执渊走回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力道轻柔得很:“替你做事,何来麻烦一说?” 他说着,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方端砚,又落在宋清玉颈间的暖玉坠子上,指尖轻轻勾了勾那缕红绳,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戏谑,“何况,往后朕替你磨墨,总要有趁手的家伙才是。” 宋清玉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伸手拍开他作乱的手,却忍不住弯了唇角,眼底的笑意,比窗外枝头的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第33章 都听我的 宋清玉最后又收捡了几本书,让听风带上。 秦执渊问他要不要带府里从前伺候的丫头小厮。 宋清玉却说不必了。他垂眸看着指尖沾着的墨痕,声音轻轻的:“宫里的规矩多,他们跟着我去了,难免拘束。倒不如留在府里,守着这院子,守着二哥和娘,自在些。” 听风听雨伺候得也算尽心,足够了。 秦执渊便缠着贵妃一起练字,他凑到身后搂着宋清玉,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写。 两人贴得很近,秦执渊的呼吸就撒在他脖颈处,扰人心神。 宋清玉直觉很别扭,不由得想到了在册子上看到过的某个图。 那日过后宋清玉抽了空将那本十八式看完了,里面花样的确很多。 但是宋清玉到底面皮薄,最后真让他去做怕是没有几样能做的。 。 其中一式,便是在那写字的书桌之上。 一人握着另一人的手仔仔细细教他写字。 一笔一划,一静一动。 字写的久了,难免手腕发酸,握不住笔,写字的人头脑发昏,连握笔的手都细细颤抖。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到后来,用细软的笔刷细细写着,涂涂画画。 字写好了,纸面上却被晕湿了一片。 (懂得都懂) 写完一番字,搁下毛笔。 二人却又练起武功。 一柄长枪耍得飒飒,刀枪碰撞间要分个高下。 (ai我没别的意思) 宋清玉蹙了蹙眉,不由热红了脸。 秦执渊在身后看不到他的神色,一手掌到他腰上,贴近人的耳边道:“朕觉得在这桌案边也别有一番趣味。” 宋清玉浑身一抖,还以为秦执渊也在想那事,转身就要推开他,却被秦执渊困于桌案间,低头细细亲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一吻毕,宋清玉不知何地被抱到桌上,柔软的唇被亲了个透。 秦执渊很细致地替他整理好衣服,理顺发丝,将痕迹遮盖地一点也无。 刚做完,外面便有人来请去用午膳。 秦执渊牵着宋清玉的手往外走,指尖还带着方才亲吻时沾染的微凉,宋清玉抿着唇,看神情是有些不自在。 廊下的铜铃还在叮咚作响,宋父宋母和宋清文早已候在正厅,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宋清玉爱吃的菜色。 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程姝眉眼间满是笑意:“陛下快坐,阿玉,你也过来,尝尝娘新学的蟹粉豆腐。” 宋清玉已经收敛好神色,看着与先前别无二致。 几人同桌用膳,期间秦执渊亲手给宋清玉布了好几次菜,惹得宋家几人频频侧目,程姝心里倒是放心了许多。 看来陛下还是很喜欢宋清玉,不然也犯不着陪他做戏,宋清玉至少不用在宫里受欺负了。 傍晚回宫时,程姝指挥人将给宋清玉准备的东西一箱一箱抬上车,将来时满满当当的车又塞得满满当当。 宋清玉拉了拉程姝,“娘,这也太多了。” 程姝却只嫌少了,“你多带些东西,娘也好放心啊。” 秦执渊也颇为理解,“宋夫人爱子之心,玉儿不要推拒。” 宋清玉本来就不是真心想拒绝,秦执渊这样一说他便没再说什么了。 二人又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离开了。 马车里。 秦执渊撑着头坐在一侧,一双慵懒的桃花眼放肆盯着端坐在对面的宋清玉。 宋清玉被他盯着看了半晌仍旧面不改色,但他不好冷落秦执渊,于是找了个话题。 “陛下今日和父亲说了什么?” 马车外都是侍卫,秦执渊倒没计较他的称呼,并且很高兴宋清玉主动问自己。 “和太傅聊了聊春闱之事。春闱三年一次,年后便要开始着手举办,太傅作为文臣之首,自然要由他主持。” 见是春闱之事宋清玉便没再担心,三年一次的春闱自他有记忆以来已经见过父亲举办很多次了,从来没有什么差错,这次他相信也会照常举行。 宋清玉放下心来,又想起自己今晚准备做的事。 “陛下今晚可要回大明宫?” 宋清玉神色淡淡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秦执渊却一下子认真起来。 “玉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清玉轻轻转过头,撩起帘子去看街上的风景,“没什么意思。” 秦执渊便不依不饶凑过来搂住他,逼他转过来看自己,“把话说清楚。” 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被挡住,宋清玉不得不转过来看烦人的陛下。 宋清玉睁着一双圆圆杏眼看他,眸底干净到让人战栗,“我新学了点茶之术,想请陛下品鉴一二,陛下愿意来吗?” 虽然只是请他去喝茶,但在秦执渊听来如同天籁,毕竟这是宋清玉头一次主动请他去,上次潮期不算。 秦执渊的心一下子燃起来,今晚去了汀兰台,他定是不止喝茶那么简单,这几日和宋清玉吵着架,已经好久没有亲热过了。 这样想着,秦执渊恨不能立刻到汀兰台去。 宋清玉打量着他的神色,心中猜到他的想法,宋清玉握住秦执渊的手,“陛下,今晚去了汀兰台,要听我的,好不好?” 秦执渊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暗起来,他不知道宋清玉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说听他的,仅仅只是指喝茶,还是……别的? 宋清玉摇了摇他的手,再次催促,“陛下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不给你泡茶喝了。” 宋清玉此刻的行为已经可以说是“骄纵”了,竟敢明目张胆威胁陛下,但秦执渊心里十分受用,就好像自己捧在手心的小猫终于敢对他挥出爪子耀武扬威,这不能说是猫儿任性,而是说他养得好,才能让宋清玉变得大胆。 秦执渊扣住宋清玉的手,握在手心,沉声道,“都听玉儿的,你让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好不好?” 第34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二人回宫之后便回到汀兰台,宋清玉果然按照说好的给秦执渊泡了茶。 宋清玉爱茶,泡茶的手艺也十分了得,茶香四溢,绿蕊浮舟,秦执渊却无心去细品茶的滋味。 宫侍们伺候着洗漱完便被打发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人,几盏烛火昏昏沉沉燃着,能照明,却不足以看清殿内每一处。 昏暗的场景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秦执渊坐在榻上等着,手里执着小巧的碧玉茶杯,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宋清玉便在屏风后沐浴。 不知等了多久,一声巨大的哗啦声传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应当是有人在拿着巾帕仔细擦拭身上的水珠,而后裹上衣袍。 片刻后,只着一身雪白中衣的宋清玉赤着足站在屏风旁。 雪白的脚趾莹润可爱,踩在厚实的毛皮地毯上,衬得越发白皙,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尾部被打湿,滴着些许水珠。 宋清玉的脸被蒸得有些发红,唇瓣水润,斜斜一眼望过来,秦执渊瞬间便感受到一股火气冲上来。 第24章 两人对视一眼,宋清玉眸光清润,“陛下,该安寝了。” 秦执渊起身走过来,一弯腰便将他拦腰抱起,宋清玉便顺理成章地搂住他的脖子。 秦执渊将宋清玉抱到床上,俯身便要去吻他。 宋清玉仰着头让他亲了,缠缠绵绵吻了许久,但等到秦执渊要进行下一步时,宋清玉却按住了他的手。 秦执渊眼眸有些发红地盯着他看,似乎只要等宋清玉一开口他便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宋清玉却没有同意,“阿渊答应了的,今晚听我的。” 秦执渊哑着声道:“好,听玉儿的,要怎么做。” 宋清玉拿出一根乌黑绸缎,“把眼睛蒙上,不准看我。” 秦执渊靠在床头闭上眼,任由他给自己蒙上。 视觉一下子被剥夺,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片刻后,他的手也被缠住------宋清玉将他的手也捆了起来。 “玉儿这是做什么?” 宋清玉没有回答,伸手解开他的衣衫。 ——— 第六式,雾锁山头。 (两人走在幽暗静谧的山林里) 夜晚的山间潮气很重,静谧无声。 秦执渊跌入云雾里,被浓浓的山雾缠绕包裹着。 处处都是云雾缠绕,他看不清眼前的方向。 夜晚山雾重,层层叠叠的云雾弥漫过山头,将整座山紧紧锁住,使人彻底迷失了方向,在大雾里横冲直撞地找着出口,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处迷境。 到了深夜,潮气越发重了,不知从何处飘来幽幽梅花香,使人忍不住去寻觅。 云层中的水分太多了,云凝结成雨,从云层里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水,先是蒙蒙细雨,待到后来越来越大,成了瓢泼大雨,如同发了洪水一般,整座山都被雨水浇了个透。 (这一段真的只是下雨,ai你学过地理吗) …… “还不解开?” 秦执渊胸膛上被猫儿抓出几道红痕,整个人都处于失控的边缘。 宋清玉被风雨打得狼狈不已,发起高热,有些虚弱地趴在他胸口,浓郁的梅花香腻得人心口发烫。 明明是主动挑起战争的人,却先一步讨饶。 这是秦执渊第三次催他,宋清玉从混乱的世界里找回一丝意识,攒了点力气伸手哆哆嗦嗦、、解开了秦执渊手上的绳子。 刚被解绑秦执渊便一把扯掉蒙着眼睛的那块黑布,眼前艳丽的一幕冲击地他几乎快要当场发疯。 摇摇欲坠的人终于被拽了下来。 …… “不……” 但好像有些太过了,秦执渊被他激得发了狂。 宋清玉已经昏沉地几乎无法思考,可他脑海里还想着书上的那行字。 ……欲罢不能,夜战七轮。 他当时只当书中夸张,此刻方知那书并不作假,只是他太天真。 ****** 此刻秦执渊的模样比起书中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夜京城的暴雨来的太过猛烈,窗外的树枝都被打得摇摇欲坠。 整个街道被洗刷地干净。 待到泼天的暴雨谢了幕,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被雨声吵扰了一夜的两人终于能合眼睡个好觉。 宋清玉最是不胜其烦。 他在大雨中无处躲藏,被淋得彻底。 最后发起热,被小心翼翼照顾好。 …… 两人一直睡到午后才醒来。 秦执渊是先醒的,宋清玉像只落了水的小猫一样可怜兮兮缩在他怀里,后颈处的腺体上也添了好几个牙印,红肿不堪。 怪只怪秦执渊太不知怜惜,将那块皮肉叼在唇齿间反复厮磨。 没有想到他的玉儿竟然会那么多,昨夜的茶的确是别有风味,让人只品一次便欲罢不能,便是死了也甘愿。 秦执渊此刻整个人都餍足到不行,从心到身都散发着愉悦。 他搂着被蹂躏到乱七八糟的宋清玉,温柔地盯着他的睡颜。 虽然昨夜洗过了,上了药,也换了衣服和床褥,但宋清玉唇瓣的红肿和雪白肌肤上的痕迹却无法消失,整个人看着可怜极了。 被秦执渊盯着看了许久,宋清玉终于缓缓醒来。 他眼睛十分干涩,唇也渴得不行,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先感受到身上的一阵剧痛,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新黏在了一起,又酸又痛。 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便被逼了出来,顷刻间便蓄满了眼眶。 秦执渊一见他哭边慌了神,连忙起来哄他,“怎么了?很疼吗?是我错了,不该那样欺负你,告诉我哪里疼我着人去请太医,别哭玉儿……” 宋清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秦执渊这一长串打了回去,他愣了愣,出口的声音沙哑不已,“我没哭……想喝水……” 秦执渊于是立刻下床去给他倒水,又将宋清玉半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喂给他,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娃娃。 宋清玉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很想勾唇笑一下,但是唇角破了个口,有些痛,便没能笑出来。 一杯水喝完,宋清玉终于好受了许多,说话也没那么痛了。 见秦执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渊,我没事。” 只是刚醒的时候有些难受,现在也没那么不舒服。 第35章 陪父后用膳 宋清玉浑身都不舒服,但又因为极致欢愉之后每一个毛孔都被信香浸润过而满足不已。 可是这也不能怪秦执渊,是他自己轻敌了没有估量好,也是他主动勾引害秦执渊失去理智。 这不能怪秦执渊。 宋清玉趴在枕头上,好看的眉头紧蹙,后腰的酸软让他一动也不想动。 “阿渊,我好难受。” 秦执渊听他说难受,马上紧张起来,“哪里难受?” “腰酸。” 秦执渊伸出温暖的大手,放在他后腰上,“我帮你揉一揉。” 宋清玉闭着眼,感受到秦执渊的手在自己腰上轻轻揉着,那只手很有力,还有常年练武留下的一层薄茧,在腰上揉动时有点痒,但又很暖。 秦执渊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宫侍,放轻动作伺候着慵懒惬意的贵妃,力道不轻不重,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腰部的酸涩渐渐得到缓解,宋清玉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被秦执渊喊醒的。 “玉儿,起来用膳了。” 宋清玉睡了一天,迷迷糊糊地,但总算有了些精神。 还没完全睡醒的宋清玉被秦执渊抱起来,秦执渊先是给他穿上衣服,又把人抱到妆台前放下。 宋清玉隐隐感觉有人在动自己的头发,一睁开眼,是听风在给自己梳头。 他看着听风为他束起头发,又用了一套比较正式的玉簪玉扣,清醒过来的脑子感到疑惑,“为什么要戴这个?” 听风还没来得及回答,秦执渊的声音先响起来。 “今日去父后宫里用膳,也算陪父后过年。” 宋清玉在面前铮亮的镜子里看到秦执渊的身影。 秦执渊穿着一身黑色绣金的龙袍,正坐在小桌边看他。宋清玉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和秦执渊同样颜色的衣服,只是上面绣着的变成了梅花纹。 秦执渊看到他的目光,笑着夸赞,“玉儿穿黑色也还是那么好看。” 宋清玉穿白色时,清俊冷冽,宛如谪仙,穿黑色时,便显得更肃杀些,但还是掩不住绝色的姿容。 宋清玉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细密的梅花纹路,抬眼看向镜中映出的秦执渊。那身龙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眉眼间的凌厉被温柔尽数熨帖,正含着笑意望他。 秦执渊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腹不经意擦过颈侧细腻的肌肤,惹得宋清玉轻轻一颤。 听风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两人。宋清玉心跳漏了一拍,偏过头去瞪他,却撞进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里,瞬间失言。 “腰还酸吗?”秦执渊忽然问道,掌心又覆上他的后腰,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宋清玉脸颊发烫,拍开他的手,“陛下快走吧,别让父后等久了。” 秦执渊低笑出声,握住他作乱的手腕,十指相扣。“走吧,父后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殿外早已备好了辇车。秦执渊没有松手,牵着他的手,指尖的薄茧摩挲着他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 到太极殿时,二人牵着手进去。 顾清和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素兰见帝妃二人来了,便上去轻声唤他,“太后,陛下和贵妃来了。” 顾清和这才回过神,秦执渊拉着宋清玉上去行礼。 顾清和露出一抹笑,“不用拘礼,快坐下吧,素兰,去传膳。” 秦执渊是顾清和养大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父后心里有事,他和顾清和虽然不是亲生父子,但也从来没有因为血缘而生嫌隙,顾清和在他心里就是他的生父。 第25章 因此秦执渊也没有多想便关切地询问,“父后,出什么事了吗?” 顾清和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走了会儿神。” 秦执渊心里却琢磨起来。 顾清和向来不喜喧闹,也无意宫中之事,宋清玉入宫后他便让秦执渊将凤印给了宋清玉,自己当了甩手掌柜。 只是他终日待在太极宫,难免会无聊,秦执渊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他父后找几个男宠。 毕竟他那无用的父皇早就去了,父后在宫里私下养几个男宠又有什么不可? 顾清和和宋清玉不知道秦执渊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太后看着贵妃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本宫怎么看着玉儿面色愈发苍白了,阿渊,你怎么养人的?” 此言一出,宋清玉有片刻的怔愣,随即心里泛起羞赧。 他与秦执渊私下玩一些花样没什么,可是在长辈面前,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秦执渊看出他不好意思,握住他的手自己应下了,“父后教训的是,玉儿身子不好,应该十二分的上心。” 顾清和点了点头,道:“今日贤妃来太极宫拜年了,送了许多年礼。” 赵瑶芷?赵太妃的侄女,她怎么会来。 “她来干什么?” 顾清和:“贤妃年纪虽小,做事却滴水不漏,每个宫她怕是都会送。她背后有赵太妃,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秦执渊:“她要是敢对玉儿出手,我会连着她和赵家一起弄死。” 秦执渊和赵家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先是赵舒窈对他的种种虐待,甚至在秦执渊长大后为了给自己的儿子秦执曜铺路不惜多次派人使用毒杀、刺杀等多种方式试图弄死秦执渊,后有赵新穆拥护秦执曜,在先帝在位时多次组织幕僚攻讦秦执渊,秦执渊数次差点死于赵党之手。 赵家在夺嫡之争中见秦执曜大势已去,毫不犹豫背刺秦执曜投靠秦执渊,够恶心人,但秦执渊没有足够的理由弄死赵家,若是刚登基便端了赵家,只会落得卸磨杀驴的恶名,也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赵家就是借着这个苟活了两年。 登基两年秦执渊一直在搜集赵家的罪证,等到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击毙命。 秦执渊有种预感,赵家不会按捺太久,他们就像一群贪婪的豺狼,会抓紧一切机会扩大自己的势力,甚至妄想控制秦执渊。 而最近的机会,便是春闱。 第36章 顾清和的往事 顾清和明白秦执渊对赵氏的恨意,没有多言。 司膳局的小太监很快便把膳食呈了上来,因是太后与陛下用年夜饭,准备得十分丰盛,顾清和吩咐做了许多秦执渊爱吃的菜,也让司膳局的人按照平日里宋清玉的口味做了许多他爱吃的菜。 宋清玉一见到桌上的菜便明白顾清和的用心,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素兰给顾清和与秦执渊倒了酒,给宋清玉倒的却是甜水。 注意到宋清玉目光里的疑惑,素兰解释道:“殿下身体不好,太后特意吩咐换了甜水。” 顾清和带着笑意看他,宋清玉抿了抿唇,“多谢父后。” 顾清和待他真的很好了,若是他知道自己要算计他的儿子,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宋清玉难得升起了一点歉疚,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本就是秦执渊先招惹的他,他又不欠秦执渊什么。 一顿饭吃得很是温馨,顾清和为人随和,也没什么架子,他比先帝小了十七岁,比秦执渊的生母赵舒窈还小了七岁,面容俊美丝毫没有半分衰老。 才三十五岁的年龄,就已经被困于这深宫十七载了。 饭后,秦执渊与宋清玉离开太极宫。 顾清和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好半天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之后,素兰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声。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清和,“太后,您又在想那人吗?” 顾清和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这两个孩子。” 秦执渊很小的时候来到凤仪宫,和顾清和渐渐亲近之后他总感觉自己的父后不开心,虽然身居高位,手握执掌六宫的凤印,却总是闷闷不乐。 秦执渊不懂,他也没有去问,总是在暗暗地关注着顾清和。 后来他发现,大概是因为父后不喜欢父皇。 虽然顾清和平时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面上很少露出笑容,但却不显得阴沉可怕,只让人觉得随和。 而当父皇来到宫中时,顾清和则会表现出肉眼可见的淡漠与冰冷,他看向先皇的眼中没有一丝妻子对夫君的眷恋与柔情,只有寂静。 先帝只在乎顾清和的脸和顾家的权势,人都已经是他的了,他不需要顾清和喜欢他。 何况这个皇后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七岁。 或许是受到顾清和的影响,也或许从小吃过太多的苦,秦执渊心中也不认为这皇宫是什么好地方,这里就像是一个牢笼,可他除了这里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当初在宫宴上对宋清玉一见钟情时,他也犹豫了好久,毕竟只是见了一面,他不想再让多一个人身不由己。 可他回去之后许多天总是常常想起宋清玉,他好像住进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得到那个人,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最后秦执渊下定了决心,他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这一次就让他自私一回,他会对宋清玉很好,只要他有,只要宋清玉要,他都会给。 顾清和将秦执渊叫过来问话时,秦执渊说,“父后,你相信我,我不会让皇宫成为他的牢笼,只要他想要,我什么都会给他的。” 顾清和叹了口气,“阿渊,这世上最珍贵的便是情意,如果有一日那个孩子对你动了心,你千万千万不能辜负他。” 素兰为顾清和披上厚裘,“太后,前线战况越来越好了。” 顾清和修长的手指拢住衣服,“大盛也会越来越好。” . 秦执渊牵着宋清玉的手一路走回去的。 原本他担心宋清玉身体不舒服,还是准备坐辇回去,宋清玉却说刚用完膳不如散散步。 二人便绕道去了御花园。 “父后为何看上去闷闷不乐?”宋清玉冰雪聪明,怎么会看不出顾清和心里有事。 秦执渊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徐富贵使了个眼神,徐富贵便带着人放慢速度,渐渐与他们拉开距离。 秦执渊压低了声音。“玉儿,我同你说个秘密。” 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宋清玉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什么秘密?” “其实父后在宫外有喜欢的人。” 宋清玉一下子睁圆了一双眼睛,不是因为惊奇父后竟然不喜欢先皇,而是惊讶这种事情秦执渊竟然会知道。 秦执渊道:“父后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秦执渊牵起宋清玉的手,两个人并肩慢慢向前走着,“其实我很小就知道父后不喜欢父皇,后来长大了些,我也查了一些当年的事,其实父后在入宫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秦执渊见宋清玉听得认真,便故意停下来。 宋清玉果然上钩了,他等了片刻见秦执渊不说话,便催促他,“那人是谁?” 秦执渊这才心满意足,继续道:“是老太师的幼子,当今太师裴承裕的弟弟,裴承修将军。” “裴将军……” 宋清玉听说过这位裴将军,据说他十七岁时一战成名,成为大盛武将中的新秀。 两年后班师回朝,却在同一年主动请命前往边疆,后来十数年内甚少回京,如今镇守在东南地区。 近些年南边蛮夷时常进犯,裴承修上一次归京还是秦执渊登基之时。 秦执渊看中裴承修的能力,继位后也没有调离他的职称,仍旧让他镇守东南。 “裴将军今年三十有六,却一直未曾婚娶,裴家本是六姓之一,裴承修又功绩显赫,这些年来想与裴家结亲的人数不胜数,裴将军却仍旧孤身一人。” 宋清玉心中有些酸涩,“原来裴将军对父后亦是情深义重。” “我并没有在明面上问过父后关于裴将军的事,但曾经问过父后,可想要出宫,如果他想出宫,有一百种法子,但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宋清玉的心都在颤抖,为什么,出宫的机会摆在面前,顾清和却选择了拒绝呢?若是自己呢,宋清玉想,如果是刚入宫时,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可若是现在让他选,他也不会走的,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父后说,他入了宫,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否则他当初就不会选择入宫。况且,他早就不是当年的他了。” 是啊,物不如旧,人亦非当年,清傲如顾清和,即使现在出宫和裴承修在一起,他也只会觉得是折辱了裴承修,毕竟当年是他先抛弃那个人。 第26章 第37章 你心里有人? 宋清玉心里想着顾清和的事,一时之间沉默不语。 见宋清玉心中难受,秦执渊便岔开话题,故意问道:“玉儿在宫外不会也有割舍不掉的竹马吧?” 宋清玉听他这么问,神情一顿,突然想逗逗秦执渊,于是便没有回答,垂下了目光不去看秦执渊,避开了这个话题。 秦执渊面色一瞬间变得阴沉,抓着宋清玉的手也骤然收紧,“难不成还真有?” 宋清玉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他瞥了眼秦执渊的神色,小声道:“没有……” 这神色分明就是欲盖弥彰,欲说还休! 秦执渊一下将贵妃拽到了假山后面,借着山体的遮挡俯身凑近宋清玉的唇,“玉儿,你心里还想着谁?” 宋清玉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真把人惹急了,“不是唔……” 剩下的话被秦执渊的唇舌堵回了肚子里。 宋清玉连连讨饶,从耳后到脖子红了一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秦执渊和宋清玉贴得很近,能时刻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等到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时终于将人放开。 秦执渊两只手将宋清玉圈在怀里,带着他藏在假山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清玉,仍旧不依不饶地询问,“到底有没有?” 他太想知道了,想知道宋清玉心里是否还住着别人,如果宋清玉真的喜欢着别人,那他岂不是一开始就输了? 宋清玉被亲得呼吸不畅,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意识缓慢地转了几圈,却没了故意使坏的心思,闷声道:“没有。” 秦执渊冷哼了一声,“最好没有!” 这下也不和宋清玉聊顾太后的事了,回去的路上也没再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清玉跟在他身后,见他表情严肃,拧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步子也加快了,只有一只手还紧紧牵着宋清玉。 宋清玉也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秦执渊比他还大上两岁,怎么这么爱生气? 但心里却觉得好笑。 宋清玉故意放慢了脚步,越走越慢。 秦执渊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人变慢了,手也被越拉越紧,他猝然回神,停下来去看宋清玉。 宋清玉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走路的步子也迈得很小,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看向秦执渊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 秦执渊立刻便觉得又心疼又愧疚,他刚刚想着事情,忘记了宋清玉身上还没好,现在肯定疼得不行吧,宋清玉又是个不愿意示弱的性子,肯定是疼得受不了了。 “玉儿,是不是不舒服,很疼吧?” 方才凶人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哄人的时候低声下气。 宋清玉摇了摇头。 秦执渊一掀衣袍蹲下身去,回过头看向宋清玉,“玉儿,上来,我背你回去。” 宋清玉没动,他回头看去,秦执渊身边伺候的宫侍们隔得很远,此刻没人敢往这边看,纷纷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经历了前面几次宋清玉其实对秦执渊这种出格的行为没那么大反应了,但他还是推拒了一下,“阿渊,我没事的,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一会儿积雪沾湿了你的鞋袜,又生病了怎么办?”秦执渊好声好气地哄,“玉儿听话。” 宋清玉弯下腰,趴在秦执渊背上,秦执渊两只手稳稳抓住宋清玉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秦执渊的肩背很结实,宋清玉一点也不用担心自己摔下去。 但他感到有些不习惯,这是他长大之后第一次有人背他,他只在小时候被父亲和哥哥背过,但生病之后去了江南,就再也没有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借助自己的双腿而去依靠别人,是一种失控的表现,本该使宋清玉感到不安,可他此时竟并未觉得有太多感觉,只是有些不适应。 或许是天乾和坤泽之间信香羁绊的原因吧。 秦执渊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方才走神了,忘了你还难受着,玉儿别生气。” 宋清玉趴在他肩上,鼻尖能嗅到秦执渊发间皂角的香气。 与他信香的味道很像,也是一种木香。 “我没有生气,阿渊想多了。” 御花园的小道被宫人清扫过,但京城雪大,短短时间又覆了一层薄雪,秦执渊怕地滑摔着宋清玉,只捡着雪少的地方走。 “过两日又要上朝了,朕的日子又要忙起来了。” 秦执渊语气中带着两分抱怨,他其实也很想多和宋清玉待在一起,但国家大事在他心里也同样重要。 从他接过皇位的那一天,他所背负的便是整个大盛的未来,与无数黎民百姓的期望,他的命运不再为了自己而活,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道圣旨都关系着大盛未来的方向。 为君王者,不逞私欲。 这是先帝对他的要求,也是天下对他的要求,一直以来他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 成为太子,成为皇帝,一直如此。 大臣们会为了他后宫里那点事吵得不可开交,但在他看来那些根本不足挂齿,无伤大雅。 如果那些人少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多操心操心天下之事,哪里会有那么多纷争,纯属没事找事。 宋清玉趴在秦执渊背上,指尖轻轻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听着他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声音轻软得像落雪:“陛下是万民之主,自然该以国事为重。我在汀兰台等你回来,好不好?” 秦执渊脚步微顿,随即又稳稳迈开,掌心托着他腿弯的力道又重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怅然:“好。” 他低头看了眼落在肩头的一缕乌发,带着宋清玉身上的香味,“那我去你宫里批奏折,好不好?” 宋清玉顿了顿,这次没有说好,而是道:“这怎么行,陛下不能这样胡来。” 秦执渊笑了笑,把他往上颠了颠,“你倒是比我更守规矩。” 宋清玉耳尖微热,把脸往他温热的肩窝贴了贴,鼻尖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信香缠在一起,暖得人心里发颤:“阿渊,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第38章 暗潮涌动 宋清玉贴得很近,两个人头靠着头, 亲密地像是在耳语。 秦执渊偏了偏头:“嗯?” 宋清玉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自从那日在麟德殿后撞见那桩秘事,他便时不时想起来… “为何陛下登基三年,后宫之中却没有喜讯?” 秦执渊的脚步没停,脊背绷得却比刚才更直些,沉默几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宋清玉的脸颊微微发麻。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宋清玉扣在他肩头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认真:“这话该问你才是。爱妃说,为何朕的后宫还没有喜讯?” 宋清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料,心口像是被落雪砸中,酥麻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淌。 他偏开脸,将发烫的脸颊埋得更深:“陛下不要胡说,臣是认真的。” “朕不喜欢。”秦执渊语气坦然,甚至带了几分帝王的冷漠,脚下步子稳而缓,避开路上的薄冰,“后宫与前朝挂钩,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人是真心想要留在这里的。” 包括你。 你也是被逼无奈,其实你心底更喜欢的是外面的天地。 而不是这四方一隅之地。 朕一直都知道。 这话藏在心底,没宣之于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雪里。 他托着宋清玉腿弯的手又紧了紧,将人往上颠了颠,让他贴得更稳些,声音沉了几分,掺着雪粒的清寒:“若是连自己喜欢谁、与谁在一起都做不了主,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宋清玉的指尖猛地蜷缩,深深掐进秦执渊肩头的锦缎里。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猝不及防划破他刻意伪装的平静,让他窥见秦执渊藏在帝王威仪下的执拗与孤绝。 他趴在那宽阔温热的肩背上,听着身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可是自古以来,皇帝都是三宫六院的,子嗣绵延是做皇帝的责任。” “责任?”秦执渊低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世俗规矩的不屑,脚下避开一块结冰的石板,步伐依旧稳当,“朕坐拥万里江山,守得住大盛的国泰民安,便也能守得住自己想守的人。所谓子嗣责任,不过是朝臣用来束缚朕的枷锁,若要靠委屈自己、将就旁人来凑数,这龙裔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宋清玉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染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忐忑,“朕想要的,本来就不是皇位。” 只不过是当初别无选择。 宋清玉的心狠狠一颤,心口像是被雪团砸中,暖意与寒意交织着蔓延开来。 他攥着秦执渊衣料的指尖渐渐松了劲,转而轻轻贴在那温热的肩头,鼻尖萦绕的木香与皂角香缠在一起,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温柔里。 第27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沉沦。 秦执渊也不求他说什么,只稳稳背着他往前走,雪粒落在两人发间,簌簌有声。 没走多久,前方梅林深处忽然传来男子说笑的声音,不算太远,显然是迎面遇上了。 宋清玉心头一紧,骤然清醒过来,忙伸手推了推秦执渊的肩背,声音带着几分急色:“阿渊,放我下来,有人来了!” 他本就身份尴尬,秦执渊这般背着他在御花园行走,已是逾矩,若是被后宫妃嫔撞见,难免落人口实,不仅于他不利,怕还会给秦执渊添乱。 秦执渊眉头微蹙,刚想说“怕什么”,却已瞥见梅林下走来的两道身影,为首二人一身华服,正是季嫔季游宁与良妃楚知宁,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已然走了过来。 他心头虽有不愿,却也知宋清玉心思细腻,怕他难堪,只得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将他放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宋清玉脚步微顿,借着秦执渊的搀扶才站稳,忙拢了拢衣襟,将方才因亲近而乱了的衣摆理好,神色也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自持,只是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藏不住方才的亲昵。 不多时,两人便走近了,同行的竟还有赵瑶芷和江疏云。 四人均是面上带笑,竟然难得平和地聚在一起。 行礼的间隙,宋清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眼望去,赵瑶芷正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但很快又将目光落回秦执渊身上。 显然比起这个夺走自己表哥宠爱的坤泽,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恋慕多年的表哥。 赵瑶芷眉目含情,目光隐晦又爱恋地落在秦执渊身上,但面上还是端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规规矩矩行礼。 江疏云就明显对秦执渊没什么意思,她穿着一身粉色冬装,厚厚的兔裘,脸上是与上次宫宴一般无二的温婉笑容。 她似乎在偷偷观察赵瑶芷,对上宋清玉的目光,弯唇柔柔一笑。 秦执渊淡声道:“平身。” 秦执渊显然不想与他这几位国色天香的嫔妃多说话,还不等他们开口便道:“明日便是大臣入宫拜见的日子,为何不在宫中筹备,反而跑到这御花园来?” 还打搅了他和宋清玉亲密。 这话虽未宣之于口,那沉下来的眉眼却已将不耐展露无遗。 宋清玉心头微紧,悄悄扯了扯秦执渊的衣袖。 赵瑶芷行了个礼,悠悠然道:“陛下恕罪,臣妾等见这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想着折几枝回去插瓶,便结伴过来了,扰了陛下雅兴,这便告退。” 季游宁与楚知宁对视一眼,也跟着行礼告退。 唯有江疏云,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她频频看向宋清玉,目光极其隐晦,像是想要诉说什么。 宋清玉心头微动,还未及细想,秦执渊已冷着声音开口:“贤妃。” “无事便多去太和宫陪伴赵太妃,近日宫中雪滑,就不要多走动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提醒,实则暗含警告。 赵瑶芷神色一僵,柔柔弯了弯腰,“是。” 第39章 当局者迷 赵瑶芷不愧是赵氏嫡女,世家闺秀,从小在赵太妃身边教养长大的,即便被秦执渊当众下了面子她也毫不在意,仍旧是一副温婉得体的样子。 可以说是心机深沉了。 四人转身离去时,衣袂擦过梅林的枝桠,带起细碎的雪沫。 宋清玉的目光落在江疏云的背影上,她走在最后,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极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宋清玉忍不住细想。 他心头一震,刚想深究,秦执渊已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看什么?”帝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目光顺着宋清玉方才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渐行渐远的几道身影,江疏云的背影恰好被赵瑶芷挡住,他眉头微蹙,“你在看赵瑶芷?” 宋清玉回过神,侧头看他,雪粒落在秦执渊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让那双总是盛着威严的眸子,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没有。” 却没将江疏云那一眼彻底放下。 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赵瑶芷的温婉是装给外人看的,内里藏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秦执渊的执念;楚知宁有楚氏撑腰。 而江疏云,她出身豪族,却不见对帝王有半分觊觎,整日里安安静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气质。 方才那一眼,到底是何意? 秦执渊见他神思不属,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微凉的吻,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在想什么?我在这里你还想着别人?” 宋清玉摇了摇头,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 他牵起秦执渊的手。 “回去吧。” 好在秦执渊并没有深究,回去之后一切照旧,没过两日早朝恢复,秦执渊便忙着上朝去了。 春闱也在悄无声息中开启了准备。 过了五六日,宋清玉终于寻了个时机去拜访了朝云阁。 朝雾流云绕亭台。 这是江疏云的住所。 江疏云性子浅淡,入宫后自己选了这个离帝王居所远又偏僻的居所,但好在宫殿修得很大,景致也美。 正合她不争不抢的性子。 宋清玉是带着人来的,不一会儿便被江疏云身边的婢女请了进去。 江疏云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夹袄,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比那日御花园初见时,更添了几分清减。 见了宋清玉,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敛去所有情绪,福身行礼,语气依旧温婉:“不知贵妃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淑妃不必多礼。”宋清玉侧身避开她的行礼,目光扫过朝云阁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雪压枝头,却依旧挺拔,廊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声响。 果然是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与这深宫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 两人进了内殿,侍女奉上热茶便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宋清玉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淑妃。” 江疏云抿唇一笑,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殿下请讲,疏云知无不言。” “那日御花园,”宋清玉抬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淑妃频频看我,究竟是何意?” 江疏云轻轻撇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露出清亮的茶汤来。 “殿下初来宫中,还没有参加过皇室的围猎吧?” 宋清玉盯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此言何意?” “春天到了,京城将要上演一出围猎的好戏,而这头彩,便是那鹿。” 宋清玉微微敛眉,细细思索着她话中的意思。 何人为猎,何人又为鹿? “不知鹿在何处?” 江疏云放下茶盏,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哀伤,也带着希望,“鹿自然在山中,涉江逐鹿,放火烧山,一旦山被焚毁殆尽,无论是山中之鹿,还是山中美玉,都会无所避藏,任人宰割。” 宋清玉指尖猛地一顿,茶盏与杯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眸色沉了下去。 涉江逐鹿,放火烧山。 江疏云的话,哪里是在说皇室围猎,分明是在暗指即将到来的春闱。那山中的鹿,便是树大招风的宋家;而那放火烧山的猎人,自然是朝中妄图操纵科举、抢夺势力的世家大族。至于那山中美玉……他父亲是山,而他便是那玉了。 他抬眼,直直望进江疏云那双藏着哀伤与希冀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凝重:“淑妃的意思是,春闱将有大变,江氏已被卷入其中?” 江疏云闻言,肩膀微微一颤,端坐在椅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向他倾了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悲凉:“殿下聪慧,一点即透。我亦不由己,只不过是困于京城的一枚棋子罢了。” “如今一切尚未发生,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这笼中的看客罢了。” 宋清玉压下心底的恍然,抿唇喝了一口茶。 江疏云目光灼灼看着他,“殿下,有一句话,疏云奉劝你。无情无爱,方能在宫中活的长久,若生了情生了欲,那就一定要做将权力握在手中的人,才不任人宰割。” 宋清玉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温热的茶汤熨贴着掌心,却暖不透他骤然沉下去的心。 无情无爱,方能长久。 这话他不是不懂。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后宫之中更是步步惊心,唯有守好本心,不惹尘埃,才能护得自身与宋家周全。 第28章 可他遇见的是秦执渊,是那个会在雪夜背着他,低声说要守着他想守的人的帝王。 情与欲,早已在一次次的纵容与偏爱里,悄然生了根。 他抬眼,对上江疏云那双带着悲悯的眸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从入宫那日起,我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守得住自己的心,也不会轻易为了强迫他的人动心。 江疏云无声笑了。 当真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40章 春闱之事 “乖玉儿,高一点……” “我不要……” 宋清玉红了眼眶,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发颤,惹得秦执渊一遍一遍去亲他的眼尾。 直把那艳丽的地方渲染得更加绯然。 …… 夜深人静,宋清玉趴在床褥间,背上满是鲜红青紫的痕迹。 信香染透了整个宫殿。 秦执渊低头吻他的发顶,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抱在怀里。 宋清玉现在很招人,亲他一下,他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惹得秦执渊不厌其烦去亲他。 “玉儿怎么这么乖?” 宋清玉闭着眼,意识渐渐清明,他闭着唇没有说话。 喉间还泛着未散的涩意,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的滞涩。 方才那些汹涌的情绪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羞耻与依赖交织着,让他连抬头看秦执渊的力气都没有。 秦执渊也不逼他,只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汗湿的后颈。 … 指腹擦过那处皮肤,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占有欲。 被褥间还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与宋清玉身上清冽的梅花交融的气息,暖得让人心头发沉。宋清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那颗动荡不安的心上。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秦执渊温热的胸膛,鼻尖蹭过那片光滑的肌肤,惹得自己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轻颤。 秦执渊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酥麻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还不够?”秦执渊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却又精准地戳中了宋清玉的心事。 宋清玉的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抬手攥住了秦执渊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陛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最近,心里有些不安。” 秦执渊的笑声顿住,摩挲他后颈的指尖蓦地收紧,随即便又放缓了力道,改为轻轻按压着那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在宋清玉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却始终带着柔和。 他偏头,吻了吻宋清玉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玉儿,有朕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宋清玉的身子又是一僵,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那片紧实的肌肉里。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秦执渊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那气息又安心,他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冷意。 汹涌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宋清玉抬手环住秦执渊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生涩而急切,带着宋清玉所有的情绪。秦执渊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夜深人静,被褥间的温度再次升高。宋清玉趴在秦执渊的怀里,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与心跳。 秦执渊,不要骗我。 鹿死谁手,这其中,会有你的手笔吗? 宋清玉精疲力尽,终于不情不愿地睡了过去,秦执渊却久久没有入眠。 他垂眸,目光落在宋清玉汗湿的发顶,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早已没了情事后的缱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后颈还带着他方才留下的痕迹,带着独属于他的标记。 秦执渊的指腹再次抚过,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占有欲。 似珍爱,似疯狂。 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他低头,在宋清玉的发旋处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散在温热的空气里:“玉儿,你会相信我吗。” * 半月后,春闱如期举行。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淡青色的天际,京城南门外的贡院便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身着青布儒衫的考生,手持准考证,怀揣着笔墨纸砚,踏着清晨的薄雾而来。 他们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郎,眉宇间尚带着青涩,却难掩眼底的炽热与希冀,仿佛一身的朝气能将这初春的微寒尽数驱散。 贡院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身着皂衣的差役手持棍棒,肃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却丝毫不减场内的蓬勃生机。 考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接受检查,鱼贯而入。他们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人在此时回头。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春风拂面,吹起了考生们的衣袂,也吹来了满城的桃李芬芳。贡院内外,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那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读书人的壮志凌云,更是一个王朝蒸蒸日上的希望。 自从春闱开始,宋清玉便日日留着心,但是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从开考到收卷,考生们各自离去,春闱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但宋清玉的心却沉了下来。 群雄要逐鹿,这利刃不在春闱考场上,那便只会在书生们离去后,留下的考卷中。 要在考卷上做文章,有什么法子呢能借刀杀人? 宋清玉即刻便想到了。 舞弊。 一旦发生贪污舞弊之事,无论多么德高望重的官员,无论皇帝有多么偏爱,都免不了一番审查。 春闱是寒门学子通往官场,改天换命不多的机会,有些人穷极一生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是沾上了徇私舞弊,即便秦执渊再想偏袒,天下泱泱学子的怒火也会燃成一片海,烧了这庄严的贡院。 宋清玉几乎不敢去想,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必须回一趟宋府。 即使只是确认父兄的平安。 几日后,阅卷即将结束,宋清玉终于忍不住准备出宫一趟,却忽然有一人前来拜访,拦住了他想要离开的步伐。 第41章 挑拨离间 “贤妃。”宋清玉看着面前的女子,眸光微冷。 赵瑶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得温婉恬淡。 “宋贵妃,瑶芷贸然前来拜访,不知有没有打扰你?” 宋清玉目光冷淡地看向她,仿佛毫不为她的贸然拜访感到奇怪。 “听风,奉茶。” 听风躬身出去,片刻后便端着茶盏上来为二人奉上,而后守在殿门处。 赵瑶芷打扮得很精致。 一身樱粉色绣折枝海棠的锦缎宫装,裙摆曳地,裙摆上用银线绣出的海棠花瓣,在殿内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流苏轻晃,叮咚作响,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娇柔。 她偏着头,淡笑着看宋清玉。 宋清玉不由得皱起眉,“贤妃前来所为何事?” 他不想与赵瑶芷过多纠缠。 “贵妃,你生得的确很美,难怪表哥会喜欢你。” 宋清玉的眉峰皱得更紧,指尖在膝上的锦缎上轻轻划过,带出几分冷意。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赵瑶芷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赵瑶芷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染着蔻丹的指甲,与白瓷茶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温婉,“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表哥,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他。他十三岁策论力压群雄,十五岁镇压康州暴乱,十七岁手持血刃,斩杀了他的两个哥哥三个弟弟,踏着尸骨一步一步走上皇位,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知道,可我还是爱他。” 宋清玉沉着眸,没有说话。 赵瑶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眼底却翻涌着宋清玉看不懂的执念。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我追随表哥七年,他从不多看我一眼,可我不怪他,他是英豪,英豪不为美色所困,他的心应该放在天下。” 宋清玉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赵瑶芷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29章 赵瑶芷略微收敛了情绪,垂眸理了理裙摆上的银线海棠,再抬眼时,那眼底的执念已被一层薄冰覆盖,只剩温婉的外壳。 “贵妃,你觉得,像他这样的男人,会是一个心慈手软、困于小情小爱的人吗?” 宋清玉睫毛轻颤了颤,仍旧选择闭口不言。 赵瑶芷自顾自继续道:“我听说你常年在外,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是贵妃觉得,在春闱这等大事上做手脚,身为九五之尊,眼线遍布皇城的陛下,会不知道吗?” 宋清玉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冰湖般的冷寂:“你觉得我会信你说的话?” 赵瑶芷笑了笑,视线落在他发白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自欺欺人。六姓分权已久,自先皇在世便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表哥登基三年,不也等待一个机会拔除异己吗?” 她的目光在宋清玉身上流连,冰冷又柔情,“我猜,他当初答应过你,会保宋家周全吧?可你如今已在他身边,就算今日除掉宋家,你有能力从皇宫逃走吗?” 赵瑶芷倾身靠近他,“你早就被他抓在手心啦,殿下。” 那声殿下很轻,尾音上扬,却让宋清玉的心猛然一沉。 “我不信。” 不信秦执渊会食言,不信他会拿宋家当饵想要一石二鸟,不信他会骗他。 赵瑶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赤金点翠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叮咚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却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残忍。 “你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银线海棠,语气依旧温婉,却字字如刀,剜着宋清玉的心,“今日早朝,监察使奏告宋太傅舞弊,现如今宋太傅已被关押至大理寺。” 宋清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猛地抬头,眼底的冷寂彻底碎裂,只剩下滔天的惊涛骇浪,死死盯住赵瑶芷:“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攥得更紧,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父亲一生清正廉明,竟然被冠以这样的罪名。 赵瑶芷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笑容愈发温婉,“你自己去大理寺看看,他是毫发无损还是伤痕累累,不就知道陛下有没有骗你了吗? 宋清玉没有注意到赵瑶芷是何时离开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仍旧端正坐在那里,连动作都没有变换分毫。 去大理寺看看。 赵瑶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是啊,去看看,看看父亲是毫发无损,还是真的如她所言,成了秦执渊拔除异己的棋子。 可他不敢。 他怕,怕自己亲眼看到那一幕,怕自好不容易放下的防备在顷刻间被碾碎。 怕秦执渊的温柔,秦执渊的承诺,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殿下。”听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天色已晚,您要不要先用些晚膳?” 宋清玉缓缓抬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备……” 车。 话还未出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而后是一声高昂的喏唱, “陛下驾到———” 宋清玉的唇瓣猛地抿紧,剩下的半字被硬生生咽回喉咙,连带着心口的惊涛骇浪,也被瞬间压成了冰封的湖面。 他依旧端坐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刺痛,却不足以让他从这混沌中清醒。 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凛冽夜风的秦执渊走了进来。 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刚从朝堂过来,墨发未散,连带着眉宇间都凝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沉肃。可在看到端坐于桌前的宋清玉时,那点冷意,又瞬间柔和了几分。 “玉儿…” 第42章 我来教你 “玉儿。”秦执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挥退了殿内的宫人,连守在门口的听风,也被他一个眼神遣了下去。 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 秦执渊缓步走到宋清玉面前,俯身去握他的手。 宋清玉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此刻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秦执渊。 秦执渊抓住了,才发现宋清玉的手心一片冰凉。 “怎么这样冷?”秦执渊忍不住皱起眉问话。 宋清玉却没有回答。 秦执渊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不对,宋清玉这样子,莫不是已经听说了前朝的事情? 他明明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宋清玉怎么会知道? 果然,片刻之后,宋清玉转头看他,一双眸子里透着倔强,“陛下,我父亲是不是被关进了大理寺?” 秦执渊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指腹下的冰凉几乎要透过肌肤,沁入他的骨髓。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深沉的复杂所取代,薄唇抿了抿,竟没有立刻否认。 这短暂的沉默,在宋清玉看来,已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眸子里的倔强像是被狂风骤雨打湿的蝶翼,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落下一滴泪。 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陛下,臣在问您。我的父亲,宋义山,是不是因春闱舞弊的罪名,被您关进了大理寺?” 秦执渊看着他眼底的破碎,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是他与太傅合谋布下的一盘棋局,为了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六姓分权,盘根错节,朝堂之上耳目众多,他不能赌,不能拿宋清玉的安危,拿宋家的未来去赌。 “是。” 最终,秦执渊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很快又道:“但朕向你保证,太傅一定毫发无损地出来,他不会有任何事。” 秦执渊双手将宋清玉的手握住,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宋清玉,“玉儿,你会相信我吗?” 宋清玉的指尖在秦执渊灼热的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那点温度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却又被对方紧紧地攥住。 他抬眼看向秦执渊,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茫然,薄唇抿了许久,终究没有吐出“信”或“不信”的字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桌上凉透的茶散着淡淡的苦涩,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宋清玉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殿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陛下既说父亲毫发无损,臣想去看看。” 只要看一眼,看父亲没有受刑,没有憔悴,他才能勉强压下心头那翻涌的疑云,才能继续这本就为数不多且摇摇欲坠的信任。 秦执渊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泛白。他几乎是立刻便摇了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不行。”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宋清玉的心上,瞬间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浇灭。他猛地抬头,眼底的茫然被震惊与寒意取代:“为何不行?!” 秦执渊伸手抚过他发红的眼尾, “大理寺天牢重地,如今更是风口浪尖,你要是去了,也会被卷进去。”秦执渊的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急切的解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宋清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挣不脱,“陛下是怕臣去了,发现您口中的‘毫发无损’,不过是另一个谎言吗?还是怕臣坏了您拔除异己的大计?” “玉儿!”秦执渊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丝怒意,更多的却是无力的疼痛,“你为何就不能信朕一次?” “信?”宋清玉的眸子里终于漫上了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陛下让臣如何信?您亲口承认将父亲关入大理寺,却不许臣去看一眼。您的承诺,您的保护,在臣看来,不过是将臣困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脔宠!”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秦执渊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而后猛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月白色的宫装在烛火下翻飞,像一只受伤的蝶,他看着秦执渊,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臣只求去大理寺看一眼父亲。若您不准,那便请回吧。今夜,臣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执渊红着眼看他,似是还没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 脔宠? 宋清玉觉得他把他当做脔宠吗? 第30章 秦执渊自知当初强迫了宋清玉,可自从宋清玉入宫,他自认为从未轻视怠慢过他,他能给的一切尊荣与爱意,都给了宋清玉。 原来在宋清玉眼里,他只是把他当做脔宠吗? 秦执渊蓦的笑了。 他伸手扣住宋清玉的后颈,力道大得宋清玉无法挣扎分毫。 秦执渊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唇上落下一片温热,宋清玉陡然睁大眼睛,而后便想将人推开,发现无用过后便毫不犹豫对准秦执渊的唇舌咬了下去。 宋清玉咬得用力,秦执渊却只是顿了一瞬,而后便越吻越深,腥甜的味道在二人唇间翻涌,隐隐流露出淡淡的信香。 扣着他后颈的力道愈发蛮横,吻得愈发汹涌,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 宋清玉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秦执渊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反抗这个吻,去反抗眼前这个男人。 秦执渊终于察觉到了他的颤抖,察觉到了那滴滚烫的泪。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却没有退开,只是额头抵着宋清玉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宋清玉,你知不知道脔宠是什么样子的?” 秦执渊弯腰将人拦腰抱起,向内殿走去,没有给他一丝逃跑的机会。 “今日,朕来教教你。” 第43章 心灰意冷 秦执渊折腾了一夜,早朝时才放过宋清玉,披上龙袍匆匆离去。 秦执渊一夜未眠仍旧生龙活虎,还能去朝堂上操心国事,宋清玉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秦执渊放开他后他便奄奄一息趴在床上,没有再动过一下。 秦执渊吩咐了不让人打扰,宋清玉醒来时天色已经见黑了。 xxxxx 他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从耳垂一直到小腿,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臀被扇得通红。 两只纤瘦的手腕上是深紫色的勒痕。 他被困住双手吊了一夜,连推拒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 在宋清玉意识到他真的惹怒了秦执渊后,仍旧固执地不肯求饶,无论秦执渊怎么折磨,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生受下去。 (隔断一下太长不易过审) 可当体会过秦执渊手里那些东西后,便再也受不住想要求饶,却被秦执渊堵住了唇,连一点声音也不叫他发出。 双手现在是僵硬的,完全动弹不得,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远比秦执渊与他结契那夜更加痛苦难堪,至少那时他醒来时身上清爽干净,伤处也被仔细上过药。 (过审过审过审) 可此时,那些东西还在,没有被清理掉,存在感强烈。 原来秦执渊说的是真的。 以前秦执渊的确对他够好了,除了强迫他入宫之时,后来对他的确可以说上“好”这个字,让他居住宫里最奢华的汀兰台,在赵太妃面前为他撑腰,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亲自照料,那温暖的胸膛贴着他,一遍一遍唤他玉儿…… 秦执渊在床上的风格可以说是粗暴,但他也会一遍一遍哄着人…… 宋清玉很想勾唇笑一笑。 这样好…… 秦执渊对他这样好…… 那他是不是应该感谢他。 感谢他将自己关到这囚笼里,感谢他赐下的所有温柔与施舍,感谢他困住自己又一厢情愿地对自己好呢? 宋清玉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他知道秦执渊对自己是有真心的,可他忍不住,他怎么能忍住不恨呢? 滚烫的水珠一滴滴从脸庞滑落,那双漂亮的杏眸被氤氲得模糊不清。 昨晚他忍住没有哭,可此时,秦执渊不在,泪水却如滚珠般落下。 宋清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攒了些力气起身,披上外袍勉强遮住那些痕迹,又把床上那些凌乱的绳子藏了起来,而后出声想唤人。 宋清玉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嗓子哑了,又干,让他说不出话来。 宋清玉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叫了听风进来。 听风早就守在门口,她走进来看到宋清玉此刻的模样不由得怔住了,尤其是宋清玉手腕上太过明显的於痕。 “殿下……” 宋清玉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藏住了那些痕迹。 “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 . 宋清玉身上没什么力气,那些东西又不好清理,他忍着羞恼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干净。 等他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袍,听风已经收拾好床榻备好膳食。 宋清玉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些清粥便让人收了。 刚用完膳,便有太医前来求见。 对上宋清玉颇有几分冷意的目光,徐石正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殿下,两日一请平安脉,臣为您诊脉。” 听到徐石正的话,宋清玉这才伸出手腕来。 徐石正看到贵妃手腕上的痕迹,短暂地愣了一瞬,但作为医者的操守让他忍住了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绢帕放在宋清玉手上为他诊脉。 徐石正皱着眉凝神听脉。 气血亏空,五内虚浮,还有些风寒的前兆。 徐太医一摸胡子,不由在心中感叹,陛下还真是不做人啊。 将人折腾成这样,一早便吩咐自己午后来汀兰台请脉,还得不让贵妃发现是他的吩咐。 徐太医直摇头。 一转过神,宋清玉正倚在榻上看他,“徐院正为何摇头,莫不是我得了绝症?” 徐石正收回药枕和绢帕,干咳了两声,“贵妃脉象与以往相同,有些气血不足,还有些风寒,臣开两副药,贵妃每日喝着就是了。” 说罢,又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置于桌上。 “这是外敷的伤药,贵妃涂在身上伤处,一日三次,不出五日便可痊愈,不会留一点痕迹。” 宋清玉点了点头,他根本不在意会不会留疤,“有劳徐太医了,听风,送客。” 徐石正在汀兰台守了两个时辰,进去不到一刻钟便被请了出来。 徐太医幽幽叹了口气,又背着药箱往大明宫复命去了。 英明神武的大盛皇帝坐在龙椅上,用手撑着头,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戾气。 听完徐石正的回话,他只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于是徐太医又一次被请了出去。 秦执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龙案上堆着的奏折高得能没过人,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满朝都在争论春闱舞弊之事,朝堂上的文臣有一半都是宋义山的门生或受他提携,纷纷上奏请他彻查,还宋太傅清白。 秦执渊整整一日都在处理此事,大理寺正在全力调查,秦执渊派出去的锦衣卫也在暗查。 此刻才得片刻喘息。 他满脑子都是宋清玉趴在床上,脊背泛着红痕,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欠奉的模样。 昨晚他的确是被宋清玉满不在乎的话惹怒了。 可怒意褪去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悔。 他想起宋清玉咬着唇,眼角泛红,却硬是不肯出声的模样,想起那双手被绳索勒出的紫痕,想起自己堵着他的唇,不让他求饶,也不让他落泪。 秦执渊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明明是想对他好的。 赐他汀兰台,护他周全,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以为这样,宋清玉总会明白他的心意,总会放下那些所谓的执念,留在他身边。 可他偏偏不。 秦执渊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他起身,龙袍曳地,带起一阵冷风,徐富贵忙躬身跟上:“陛下,您要去哪?” “汀兰台。” 第44章 让他废了我 夜色渐浓,汀兰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宫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 宋清玉精神不足,用完膳不久便昏昏欲睡,此刻已经歇下了。 宋清玉睡得极不安稳。他侧着身,蜷缩成一团,薄被堪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苍白的脊背,那些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刺目的画。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像是在梦里挣扎,口中还溢出细碎的呓语,模糊不清,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秦执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宋清玉的脸。 他的唇色很淡,没了平日里的水润,下巴尖得有些硌人,许是疼极了,睡梦中,他的手还无意识地往袖子里缩,像是想护住那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秦执渊的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昨夜。 宋清玉双手被绳索勒得很紧,绑在床柱上,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不肯示弱。 直到后来,疼得受不住了,眼角泛红,想要求饶,却被自己狠狠堵住唇,连一丝声音都不让他发出来。 第31章 那时他只觉得怒,怒宋清玉不识他的真心,错待他的感情。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怒意,竟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悔,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宋清玉蹙起的眉头时,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惹得他更难受。 秦执渊拿过床头的瓷瓶,挖了一些药捂在手心,等到捂热了,才放轻动作涂在宋清玉手腕上。 他不敢用力,稍微重一点宋清玉便会疼得皱眉轻颤,眼角沁出泪珠。 秦执渊的动作很轻,上完药将他的手腕往回被子里,仔细掖好。 宋清玉说,这是囚笼。 是啊,这金碧辉煌的汀兰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他给了他无上的荣宠,给了他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却唯独没给过他想要的自由。 秦执渊站在床边,久久未动。 殿外的更漏一声声响着,敲碎了夜色的沉寂。他看着宋清玉不安的睡颜,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蜷缩的、带着伤痕的身子,忽然觉得,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在这一刻,竟如此可笑。 他能掌控天下,能定人生死,却偏偏留不住一个人的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些,只是眼尾的泪珠还没有干。 秦执渊终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里:“玉儿……”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后悔了。 可他唯独说不出,愿意放他走。 秦执渊最后看了宋清玉一眼,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殿门被重新掩上,夜色依旧浓稠,只有廊下的宫灯,还在静静摇曳。 而榻上的宋清玉,睫毛又轻轻颤了颤,眼角,又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他睁开眼,眸底是一片冰冷。 …… 他根本没睡熟。 秦执渊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风,他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烙铁烫着皮肉,他也察觉到了;还有上药时那小心翼翼的力道,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他更察觉到了。 可他不能醒。 也不愿醒。 宋清玉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秦执渊掌心的温度,混着药膏的清凉,却熨帖不了骨血里的疼。 宋清玉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秦执渊说他不识真心,可他的真心,有几分可以当真。 他护他,是囚着他;他疼他,是折辱他。 他怎么敢相信。 * “殿下,陛下有令,近几日最好不要出宫。” 门外的禁卫手持刀剑,却无人敢把刀口对准宋清玉,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若我非要出去呢?”宋清玉眼也不眨,周身泛着冷意。 禁卫没有退,只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怕是会发怒。” 宋清玉站在廊下,晚风卷着他的衣摆,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宫灯的光影里晃出几分凄冷。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抬脚便往外走。 发怒? 秦执渊发怒的样子,他前夜才领教过。 宋清玉冷声道。 “随便他怎么怒,有本事,就废了我。” 禁卫们不敢接话,见他往外走,却也不敢拔刀,更不敢伸手去碰他,只是宋清玉向前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 谁都知道,春闱舞弊案牵扯甚广,宋太傅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陛下不让宋清玉出宫,是怕他被人当作靶子,也是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 正当两方僵持之时,听风上前福了福身。 “殿下,如果实在要走,还是坐辇吧,您正病着呢。” 的确,以他的身体,怕是根本走不到宫门口。 宋清玉刚要点头,不远处便来了一队人,为首的便是秦执渊身边的徐富贵。 徐富贵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到了宋清玉跟前,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劝哄的意味:“殿下,天凉露重,您身子还虚着,仔细吹了风又添了病。” 宋清玉脚步未停,目光越过徐富贵,落在他身后那些内侍宫人身上,眸色冷得像淬了冰:“是他让你来拦我的?” “不是。”徐福贵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今日递折子时,宋侍郎一并递了一封信进来,陛下让奴婢送来。” 宋清玉的脚步倏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伸手,拿过了许富贵手中那封信。 信封拆开,入目是宋清文的字迹,清隽工整,一如他素来沉稳的性子。宋清文在信中告诉他不必着急,父亲在大理寺安然无恙,要他安心待在宫中,宫中比外面安全。 宋清玉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将信纸捏得一团皱,最终转身进了汀兰台。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第45章 他忍不住猜疑 宋清玉回到殿中,手中捏着哥哥送来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冷静下来。 他此刻出宫的确于事无补,只是秦执渊的态度太过强硬,让他心中感到不安,总想要去亲自看看。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汀兰台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 “查到些什么?” 秦执渊站在在大明宫的书房内,背后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此人正是锦衣卫首领裴铮。 裴铮将一封密信递给秦执渊,一边开口道。 “此事的确与赵家有所关联。但所有线索却都指向礼部的一个侍郎,叫做李文渊。” 秦执渊低头看信,七八页信纸,将事情写得再清楚不过。 有人买通了誊录试卷的一名小吏,那小吏收了银子,便将二十几位考生的答卷修改得相差无几。 批阅试卷时,有一名翰林改到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卷子,心中疑惑,便与身旁的翰林讨论,那位翰林一看,竟与自己改到的一份也很相似,将此事呈报给宋义山后,宋义山便命他们通查一遍,谁知竟查出了二十余份相似的。 一时之间,众人俱惊愕不已。 不知是谁,将矛头指向了宋义山。 考卷的确是由众人合力编制,但每个人只接触到一部分,整合完全的试卷只有宋义山一人见过,也是交与他保管的。 第二日上朝,便有人上奏揭发宋义山徇私舞弊,民间也有传闻开始流传宋太傅利用职务之便透露考题,一题一金。 “按照大理寺查到的消息,那些参与舞弊的官吏大都与赵司徒没有直接关联,关系最近的也只是隔了好几代的远房亲戚,倒是有好几名卷入其中的考生,曾经拜访过宋大人。”裴铮道。 宋义山身为一代文宗,桃李满天下,选贤任能的美名远扬天下,心怀大志又或者仰慕他的学子在入京后前来拜访并不稀奇,只是此时,这些事也成了一把刀子,要将这位两袖清风的老太傅钉死在徇私舞弊的罪名上。 秦执渊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骨相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赵新穆身上找不到把柄,那就从他儿子身上,赵家做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个人出来背这罪名吧?” 此刻那二十余人还在大理寺关着呢。 赵家不可能全身而退。 既然赵新穆喜欢伪造证据,秦执渊也可以给他伪造一些。 裴铮听出他语气里夹杂的冷意,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 看来赵家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出点血了。 秦执渊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在汀兰台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像一颗蒙尘的星子。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盯紧汀兰台,别让不相干的人烦他。” “殿下放心,”裴铮道,“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任何人都别想靠近汀兰台三尺。” 秦执渊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灯火,指尖微微蜷缩。他知道宋清玉在怨他,也许那夜之后,还有恨。 可他不能放他走,宋义山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宋清玉出去了,只会被那些人当作靶子。 罢了。 秦执渊睁开眼,眼底的戾气淡了些许,却依旧冷硬:“去办吧。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裴铮躬身退下,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秦执渊一人,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无端显出些孤寂。 第32章 . “殿下,该喝药了。”玉碗盛着漆黑的药汁,听风将药放在宋清玉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让他更方便拿。 宋清玉手中拿着书卷,却已经一刻钟没有翻动一页了。 距离他和秦执渊吵架已经过去三天了,第一天他昏睡着,傍晚才醒来,用完膳不久便很快睡了过去,第二日身体好了些,宋清玉本想亲自去大理寺看看,却被二哥送来的信劝住了。 宋清玉昨日回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吃药,于是又把两个丫头支走偷偷吃了一次,今天无事可做,他总是在心里忍不住想春闱案之事。 父亲是一定不会做出舞弊之事的,那么,这件事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呢。 按照江疏云的意思,江家似乎暂时与赵家达成了结盟,两家在此事中皆有牵连。 赵家这几年往礼部送了不少人,想尽办法要在朝堂扩大自己的势力,这次春闱事件也是个一石二鸟的事。 若是成功,可以一举除掉宋家,少了一个朝堂上的劲敌,若是失败,若是失败,便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李文渊头上,赵家顶多折损几个旁支远亲,连根须都伤不到分毫,还可以顺带清除一批与宋义山交好的青年才俊。 宋清玉放下书卷,指尖划过冰凉的书页,眸色沉沉。 江赵两家结盟,此次本就是冲着宋家这块绊脚石来的。 顾家有兵权,此刻又有太后坐镇宫中,他们不敢轻易去硬碰硬,裴家和楚家向来低调,只有宋家,宋清玉入宫后太过高调,还曾经惹得朝臣上奏谏言,更让赵新穆忍不下去。 父亲一生清名,如今却被泼上这样的脏水,朝堂之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早已落井下石。 此事的结果最终如何,还要看秦执渊的态度。 赵家毕竟是秦执渊的母家,秦执渊想要收权,借赵家之力顺水推舟除去宋家不是没有可能,这也是最省力的方法。 宋清玉端起药碗,咽下那捧苦涩。 或许是被秦执渊温柔的假面骗过太久,他差点忘了,帝王向来是无情的。 第46章 他竟如此绝情 第二日早朝,以赵江两姓为一派的群臣依旧将矛头指向宋义山,极尽弹劾,向来与宋家交好的文臣则以宋清文为首,与赵江党据理力争。 宋家虽然绵延数百年,树大根深,可也经不起大半个朝堂的人刨筋扒骨。 倒是裴顾两家的人没有表态,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朝臣争了一上午,秦执渊却并没有表态,只说等大理寺结案过后再做定夺,而后袖袍一挥便勒令散朝了。 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们一下子哑了声,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帝王离去,心中惊疑不定。 秦执渊回去之后,却一反常态地召见了贤妃,世上怕是也只有赵瑶芷对秦执渊如此不计前嫌死心塌地了。 明明前不久才被秦执渊当众下了脸,此刻也一眼就能看穿秦执渊找她必定不会是喜爱她,可赵瑶芷还是认真打扮了一番前往大明宫。 到了大明宫,一旁已经有一队乐人在奏乐,还有几名舞姬随着丝竹翩翩起舞。 秦执渊闭目坐在主位上,撑着额头的手宽厚修长,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赵瑶芷心口狂跳了两下,露出甜美的笑容来,“臣妾参见陛下。” 秦执渊闻言睁开眼,墨色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眉目间似有情意,转瞬却只剩冰凉。 秦执渊点了点头,抬眼示意右手的桌案,“爱妃来了?坐吧。” 赵瑶芷娇娇怯怯地抿唇笑了,“谢陛下。” . 汀兰台。 凌云使用轻功一路飞进内殿。 宋清玉看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心中一凝。 这两日他命凌云紧盯着前朝的动向,特别是与春闱案有关的。 “出什么事了?” 凌云在他面前跪下,“今日弹劾太傅的人愈发多了起来,下朝时宋侍郎面色凝重,从殿内出来的朝臣面色都不好看。陛下在朝堂上没有表态,回来后却召了贤妃去大明宫,此刻正与贤妃在大明宫把酒言欢,轻歌曼舞。” 宋清玉心中一沉,皱紧了眉头,他藏在袖间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那点疼痛却抵不上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寒意。 他早该料到的,帝王的情意本就薄如蝉翼,何况秦执渊本就是见色起意,哪里有什么真情可谈,前几日他忤逆了秦执渊,秦执渊此刻怕是对宋家也有了怨言。 心中那点不知何时悄悄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从不敢深究的情愫,在被人踩碎之后,又在此刻彻底捻为齑粉,混着屈辱与恨意在胸腔燃烧。 可宋清玉不能恨。 父亲还关在牢狱,宋家上百口人的性命都系于秦执渊一念之间。 无论他是爱是恨,都必须藏在心里。 宋清玉闭了闭眼,眼中翻涌的情绪成了一片灰烬,他的傲骨,他的尊严,为了家人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 他记得入宫时秦执渊初看他时的眼神,带着侵略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或许,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了。 宋清玉缓缓起身,“备辇……” 话还没说完,宋清玉又改变了主意,既然是去求人,自然是亲自走过去显得更有诚意。 “算了,去大明宫。” 汀兰台虽然是后宫离前朝最近的宫殿,可还是隔着小半个皇城的距离,春风卷着寒意,吹得宋清玉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条摇摇欲坠的线。 到了大明宫门口,禁军果然拦住了他。 “陛下正在宴饮,任何人不得入内。” 宋清玉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又淡漠,却又异常地清晰。 “烦请通传,贵妃宋清玉,求见陛下。” 禁军们也是听说过这位陛下捧在心尖上的贵妃的,只是他们也同样清楚这几日朝堂上的风波。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进去通传一声,毕竟是陛下的宠妃,此刻一时惹了圣怒,若是日后与陛下和好,他们又把人得罪了,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一名禁军入内通传,殿内丝竹环绕,余音绕梁,坐在上首的赵瑶芷面色却并不好看。 秦执渊身侧的徐富贵见有人进来,怕扰了秦执渊,连忙过去询问。 “徐公公,宋贵妃前来求见。” 徐富贵有些意外,宋贵妃竟然主动来找陛下?这可是生平头一次。 虽然秦执渊表面上冷落了宋清玉好几天,可徐富贵却知道他心里根本放不下,偷偷让御医前去给宋贵妃请脉,还连着几夜睡不着,白日里也是一副惆怅的样子,好几日没有展颜了。 徐富贵连忙走回秦执渊身边,低声在他耳边道:“陛下,贵妃来了。” 秦执渊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力道让琉璃杯壁泛起一圈细碎的白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下方的赵瑶芷不知为何,此刻竟也没有心情去探究秦执渊神色的变化,她面色发白地垂着头,盯着眼前的桌案。 秦执渊冷声道:“让他回去。” 徐富贵迟疑了一秒,终究没有再劝,将秦执渊的话吩咐给方才传话的禁卫。 那禁卫得了旨意,便出去如实告诉宋清玉。 “贵妃,陛下请您回去。” 宋清玉抿紧唇,一时愣住了。 秦执渊果然,连见都不肯见他一面吗? 片刻后,宋清玉后退一步,一撩衣袍直挺挺跪在了冰凉的石板上。 “我就在这里,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那禁军有些犹豫,见他这样子还是又进去禀报了一次。 秦执渊冷笑了一声,冷冷丢下一句,“随便他。” 嘴上绝情,可传话的人出去后,秦执渊却无心再听乐曲,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却落在殿门外的方向。 赵瑶芷的脸色愈发苍白,秦执渊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爱妃,你想清楚了吗?” 赵瑶芷被吓得花容失色,完全没有初来时那副娇艳的样子。 她本来好好陪秦执渊看舞,谁知看着看着,秦执渊说这舞不够好,要给她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赵瑶芷本以为是乐坊司新出的戏乐,可谁知秦执渊竟令人呈上一叠书信。 赵瑶芷有些疑惑,但还是伸出纤纤玉指一页页翻看,可谁知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信函,分明是赵氏在春闱案上的罪证! 第47章 朕都舍不得让你跪! 其中有真的,有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可赵瑶芷清楚,这是从秦执渊手里拿出来的,只要秦执渊想要它是真的,那这上面的每一条罪证都必须是真的。 “爱妃想清楚没?到底是你的哪位兄弟,徇私舞弊,又或者说,此事是赵司徒做的?” 虽然此时并非拔除赵家最好的时机,名目也不够充足,但吓一吓赵瑶芷还是可以的。 第33章 果然,赵瑶芷身躯颤了颤,立马起身跪了下来。 “陛下,此事与父亲无关啊。”她仰头看见秦执渊低沉的眸色,嚅嗫了片刻,强自镇定下来,“此事……是二弟不懂事,惹得陛下盛怒,请陛下……处死二弟,以正朝纲。” 秦执渊笑了起来,那双墨色的眼眸沉沉欲滴,“爱妃果然是个明白人,快坐下。” 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狠下心送自己的弟弟去死,赵家的人真是一条血脉,姑母能亲手虐待自己的儿子,侄女能亲自抛弃自己的弟弟。 赵瑶芷很是僵硬地笑了笑,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回位置。 “只要陛下能息怒就好,二弟愚笨,顽劣不堪,做出此等有辱门楣之事,是赵家的过错。” 秦执渊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身为宫妃,更是家族表率,这个道理,最好也让你父亲明白,以免他老了,昏了头。” “……是。” 歌舞继续,赵瑶芷面前那叠状纸被收走,她完全没了初来时的雀跃,整个人惴惴不安,粉黛也掩不住苍白的面色,但见秦执渊似乎兴致高昂,也只能被迫扯出笑容相陪。 实际上,秦执渊心里十分烦躁。 宋清玉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刻钟了,他性子那么倔,肯定还没有走。 他该出去吗? 可是宋清玉根本不喜欢他,只有需要他时才会向他示弱服软,那一日还说出那样刺耳的话来剜他的心,既然宋清玉不想要他的爱,他就应该识趣一点,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反正他要的也只是那个人,他早就得到了。 他早就得到宋清玉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得到了,却好像从未得到过,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血肉里,让他疼得呲牙咧嘴也舍不得拔掉,反而小心翼翼地用更多柔软的血肉去包裹他的尖刺,软化他的锋利。 赵瑶芷还坐在下首,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攥着锦帕,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秦执渊瞥了她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赵家的人,向来如此,为了权势,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血亲。 方才赵瑶芷说要处死赵昂的时候,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那一刻,秦执渊知道,这人跟自己是一类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可他偏偏厌恶这样的同类。 他更厌恶的是,自己竟会拿赵瑶芷来气宋清玉。明明知道,宋清玉或许根本不在意。 殿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冬雪未尽,春寒料峭,仍旧冷得令人发指,秦执渊晨起时还瞧见窗外树叶上覆盖的薄冰。 秦执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清玉刚入宫时被赵太妃召到宫中折磨的样子,那时他也是那样,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秦执渊的心狠狠地揪起来。 不管怎样,他都不该让宋清玉再承受一遍那样的痛苦。 他还记得那日宋清玉被他抱回去后,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在睡梦中还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跪坏了的膝盖养了半个月才好。 他可以冷落他,可以和他吵架,可以在床上用尽手段逼他低头,却见不得宋清玉这般狼狈,这般痛苦。 秦执渊猛地站起身,琉璃杯被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执渊如同一阵风冲了出去,“爱妃自己赏舞吧,朕还有要事处理。” 宋清玉其实并没有跪多久,地板有些凉,让他感觉到一些寒意,那日在床上磨红的膝盖已经好了大半,此刻只有微微涩痛感,那点儿疼痛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他本以为要在这里等很久,秦执渊才会出来见自己,也或许不会出来,说不定会直接命人将他抬回汀兰台。 宋清玉脊背挺得笔直,垂着头盯着面前的石阶,墨发从耳边垂下,衬得他的脸庞更加清绝。 他在想,若是秦执渊真不愿意见他,他该怎么办才能扭转局势,殿内歌舞升平,宋清玉又在很短的刹那想,秦执渊和赵瑶芷在里面做什么呢? 忽然间,殿门大开,一阵馥郁的熏香缠绕着殿内的暖意冲了出来,直直打在宋清玉身上。 冷暖交汇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是秦执渊吗? 宋清玉还来不及抬头去看,秦执渊已经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带着温热体温的大氅落到他身上。 宋清玉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蝶翼,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了掌心的一点寒气。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嗅到秦执渊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殿内酒气与熏香,霸道又熟悉,将他周身的冷意尽数驱散。 “陛下……” 两个字刚出口,便被秦执渊的动作堵了回去。 秦执渊的手臂箍得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宋清玉被迫贴近他的胸膛,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耳畔,震得他耳膜发颤。他能感觉到秦执渊的指尖泛着凉意,却固执地将他往大氅里裹了裹,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闭嘴。”秦执渊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听不出是怒是恼,“宋清玉,谁让你跪的?朕都没让你跪过,你跑到这里来作践自己?” 宋清玉的脸颊微微发烫,或许是被他身上的暖意烘的。听着秦执渊的话,心中莫名感到一点儿委屈。 作贱自己?没错,他就是在作贱自己。 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求得秦执渊的垂怜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秦执渊紧抿的下颌线上,没有答话。 宋清玉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抿了抿唇,将头埋进秦执渊怀里。 第48章 你是我妻子 秦执渊凶了人,手上却毫不含糊,稳稳抱着宋清玉往汀兰台走去,裘皮大氅将宋清玉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寒风也吹不到他。 抱着怀里的人,秦执渊总觉得他比前两日轻了许多,像是在这短短三日间忧思过度,快速地消瘦下去。 还有这身上的衣服,也太单薄了些,宋清玉本就身体不好,竟还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不过两日没看着他,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天寒地冻的,你出门就穿这么点?若是生病了,你又想折腾谁?” 秦执渊的语气很沉,隐隐让人听出他不高兴。 但怀里的人却始终没反应,一声不吭埋在他胸口。 秦执渊的脚步顿了顿,低头去看怀中人。 宋清玉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乌黑的发丝软乎乎的,透着一股好闻的冷香。他看不见宋清玉的脸,只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儿挨了打似的,委屈得厉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秦执渊的心上。 他的心瞬间就软了,方才那点恼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宋清玉年纪小,冲动些也正常,他到底性子太过单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太担心自己的家人罢了。 他何苦与他计较呢。秦执渊想。 他虚长宋清玉两岁,本就该宠着他护着他,不该朝他发脾气的。 好不容易摘回来的小月亮,怎么忍心看他难过。 “怎么了?”秦执渊放柔了声音,伸手想去抬他的下巴,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意。是眼泪。 他的动作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慌。 宋清玉其实没真哭,不过是将脸颊贴在秦执渊温热的衣襟上,硬挤出两滴眼泪在眼尾,又压着嗓子挤出几声哽咽。 他想,秦执渊应该是吃软不吃硬的。 没想到一击即中。 秦执渊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几乎是将他揉进了骨子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是不是冻着了?还是膝盖疼?朕这就带你回去,让太医来瞧。” 宋清玉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得更“凶”了些。他故意蹭了蹭秦执渊的衣襟,将那点湿意晕染得更大,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陛下……明明是你非要让我进宫的……为什么……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秦执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宋清玉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愧疚和心疼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明明知道宋清玉的示弱是有目的的,却还是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心动。 “胡说什么。”秦执渊的声音哑得厉害,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朕怎么会不要你?” 他抱着宋清玉快步往汀兰台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廊下的宫灯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难得的温柔。 将人抱进殿内,暖意一下子将两人包围。 秦执渊第一时间褪去宋清玉的鞋袜,挽起裤腿检查他的膝盖。 秦执渊指尖带着薄茧,触上宋清玉膝盖时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腹拂过那片淡粉色的薄痂,能摸到浅浅的凸起,是前几日留下的痕迹,此刻被寒气浸得微微泛红。 第34章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还疼不疼?” 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后怕的颤意。方才在殿外,他竟没留意到宋清玉的膝盖还没好全,就让他跪了那么久的石阶。 可实际上宋清玉才跪了不到一刻钟而已。 宋清玉垂着眼,睫毛簌簌地抖,刻意将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秦执渊的衣襟。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秦执渊霎时间心都化了,拿起药膏蹲下身为他涂药。 宋清玉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秦执渊脸上的心疼不像是作假,好像眼前的人真是他放在心口疼的人,哪怕受一丁点的伤也会着急上半天。 可那日,秦执渊对他的粗暴折磨,也是真的。 秦执渊涂完药抬头,直直对上宋清玉的目光。 明显的心不在焉。 他的玉儿,用尽办法把他叫了过来,甚至不惜让自己受苦,可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 秦执渊又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秦执渊在心底叹了口气,将药瓶放到桌上。 “玉儿可是想问春闱案一事?” 宋清玉猛然回神,“陛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与赵家脱不开干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朕已经命锦衣卫私下收集了赵家的罪证,只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赵家。” 宋清玉侧头看他,“那父亲……” “朕已与太傅通过气,他待在牢里只是暂时的,朕派了专门的人看押,绝没有让他受一点伤害。不让你出宫,只是怕你被卷入此事的风波,你明白吗,玉儿,在朕的心里,你的安危很重要。” 宋清玉猛地颤了颤睫毛,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秦执渊伸手握住他的手,宋清玉没有挣扎。 “方才在殿中,贤妃已经指认,此事为她弟弟赵昂一人所为,赵新穆子嗣稀薄,一生只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此次虽然扳不倒他,却也能让他断掉一臂,明日朝堂,此案便会了结,你父亲也能回家了。” 秦执渊原本没想瞒着宋清玉,可是宋清玉与他吵了一架,那些查出来的证据也不好再往宋清玉那里送。 宋清玉松了一口气。 父亲没事,宋家也没事。 秦执渊捏紧他的手,“玉儿,为什么不肯相信朕呢?” 宋清玉的指尖微微蜷缩,被秦执渊握在掌心的手有些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挣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相信吗? 他也想信的。 可是信任是需要时间培养的,他与秦执渊不过相识一月,谈何信任。 秦执渊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玉儿,那日是朕错了,不该那样逼迫你,我听到你那样说,实在是气昏了头,我发誓,从迎你入宫那天起,绝没有一刻将你当做禁脔男宠,我一直都将你当成我的妻。” 第49章 朕再也不敢 宋清玉听他说起那日,心中还有些发怵,那种身体控制权力被人剥夺、连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可秦执渊最后一句话,却让他顿住了。 宋清玉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执渊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将宋清玉整个人拢住,“这次我没有骗你,以后你可以更相信我一点吗?” 宋清玉靠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一丝荒谬。 秦执渊的确没有骗他,是他自己不相信秦执渊,第一时间认为秦执渊会选择利益舍弃他,才导致后面的事情。 可秦执渊一开始就对他做过最残忍的事,他的不信任不是毫无理由的。 秦执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他的真心呢。 如果他想要和他演深情的戏码,他可以陪他,可要他真的交付真心,宋清玉自认做不到。 宋清玉为自己的冲动稍微感到了一点后悔,他不该擅自揣度秦执渊,可也仅仅是后悔而已,他忘不了那夜的屈辱,也忘不了秦执渊发了狂的可怕眼神。 “会的。”多了一点信任,可也忘不掉畏惧的感觉。 秦执渊抱紧他,安抚他微微僵硬的身体。 “玉儿,朕会让你明白,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秦执渊从来就不是个多情的人,他这一生得到的爱不多,他感受到的所有温暖与爱都来自顾清和,所以能分给别人的就更少,他只能够去爱一个人。 认定宋清玉,就是一辈子。 两人算是暂且说开了这件事,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那夜的事。 徐富贵和听风听雨见帝妃二人和好,都将心放回了肚子了,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独留贤妃一人在大明宫赏了两个时辰的舞,回宫后秦执渊命人送了道圣旨过去,让她修养身心,半年内不要出来了,还送了一箱佛经供贤妃抄写。 至于赵瑶芷是什么反应,便不得而知了。 二人好几日没在一起,等到用膳的时候,秦执渊一个劲儿给宋清玉夹菜。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的玉儿短短两日便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看,徐石正那个庸医还信誓旦旦和他说宋清玉什么事也没有,身体比刚入宫时还养得好了许多,只是有些思虑过度。 太医院是不是该换人了?秦执渊一边给宋清玉夹菜一边想。 宋清玉有些无语地看着碟子中堆成小山的菜品,他已经饱了,可看秦执渊的架势好像还没夹够。 宋清玉撩起袖子,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到秦执渊碟子里,“陛下不要给我夹了,已经够多了。” 再多真的吃不下了。 听他这么说,秦执渊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很是愉快地将宋清玉给他夹的菜吃了。 夜里,秦执渊自然顺理成章留宿汀兰台。 晚间掌了灯,二人梳洗完毕,宋清玉却迟迟不肯上床,卧在软榻上看书。 灯下看美人,倒是别有风味。 宋清玉的肌肤白如瓷胎,或许是因为常年生病,带着一丝病态苍白,修长匀称的手指因为太瘦显得过分纤细,那原本皓白的手腕还有未消散的於痕,每次看到都让秦执渊心疼不已。 原本以为宋清玉是睡不着想看会儿书,可当灯芯一点点燃烧,一个时辰过去了,宋清玉已经开始昏昏欲睡,却还是没有任何想要上床的意思。 秦执渊察觉到一点不对。 他眼睁睁看着宋清玉睫毛垂下,呼吸变得清浅,这才上前将人抱起来想送他到床上去。 可谁知刚抱起来宋清玉便醒了过来,看见秦执渊抱着自己,宋清玉的身体一下子僵了。 秦执渊没说话,把他抱到床上放下,自己也躺了下来。 床帐放下,黑暗中,宋清玉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 就是在这张床上,在他头顶的床柱上,他被捆住…… 独自一个人躺着时,那层记忆被他刻意地遗忘,可是此刻秦执渊躺在他身侧,近得他可以闻到秦执渊身上温暖的松香,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那夜的画面仿佛回现在他眼前,黑暗中,男人的胸膛坚硬炽烈,紧紧贴着他的脊背,滚烫的汗珠滴落在他腰窝,刺激地他一抖…… 秦执渊忽然伸出手,将宋清玉搂进怀里。 秦执渊贴住他的脖颈,“玉儿,你别害怕,那夜的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宋清玉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攥得发白,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夜的窒息感与屈辱感铺天盖地涌来,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想挣开,可秦执渊的手臂却箍得很紧,力道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碎了怀里的琉璃。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松香的气息,和那夜的滚烫截然不同,却依旧让他浑身发冷。 “朕知道你怕。”秦执渊的声音低哑得厉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浓重的悔意,“那夜是朕混账,是朕被冲昏了头,不该那样对你。” 他收紧手臂,将宋清玉更紧地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别躲着我。玉儿,看着我,好不好?” 或许是黑暗中秦执渊看不到他的脸色,宋清玉终于迟来地流露出一丝委屈来。 宋清玉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浸湿了枕巾。 他想说自己没有躲,可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秦执渊伸手想要安抚他,却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他的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宋清玉的发顶,带着滚烫的温度,“我们不在这里睡了,好不好?朕带你回大明宫,或者去偏殿…或者我…”离开。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宋清玉轻轻抓住了袖口。 宋清玉的指尖冰凉,力道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秦执渊瞬间僵住。 第35章 “不用。”宋清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就这样……就好。” 他没有睁眼,依旧背对着秦执渊,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些许。 隔了很久,秦执渊听到宋清玉低低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真的……不会了吗?” 秦执渊紧紧揽住他,伸手轻拍着宋清玉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会,绝对不会,我保证。” 第50章 帷幕落下 宋清玉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窝在秦执渊怀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与怨愤哭尽,最后哭累了睡了过去。 秦执渊见他睡着,心里松了口气。 宋清玉脸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秦执渊小心翼翼起身,将宋清玉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放进被褥中,随后用温水拧了帕子,一点点帮他擦脸。 睡梦中的宋清玉毫无察觉,只是当温热的帕子落在自己脸上时,忍不住仰头去蹭一蹭,像是一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 像宋清玉这样又倔又冷的人,是很少会将柔软的肚皮露出来的,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偶尔流露出柔弱的样子。 他醒着时,只会将柔软的一面展现给最信任的人。 秦执渊帮他擦完,重新回到床上抱住他。 这一夜,秦执渊很晚才睡着,天还未亮,他又早早起身。 先帮宋清玉上了一次药,随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自从宋清玉入了宫,各种药好像从未断过,这治膝盖的药都用了两罐了。 收拾完去上朝时,宋清玉还是没醒,他这几日都没睡好,难得能睡个好觉。 早朝时,大臣们又一次提起春闱案。 秦执渊这一次没听他们继续吵,直接让人将整理好的证据呈了上来。 “此事大理寺已与锦衣卫联合查清,宋太傅舞弊一事纯属污蔑,证据都在这里,各位爱卿自己看看吧。” 小太监把几份证据交给最前列的几位大臣查看。 赵新穆原本听到秦执渊的话还有些义愤填膺,想要再争一争,可手中的证据却让他脸色逐渐苍白。 赵新穆上前一步,看向秦执渊的目光带着愤怒,“陛下,小儿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其中必有蹊跷,还请陛下严查啊!” 秦执渊挑了挑眉,“是吗?此事证据确凿,若不是令郎做的,难道是有人指使?难不成是司徒大人自己做的?” 赵新穆胡须一抖,还想说什么,秦执渊已经不耐烦地皱起眉。 “贤妃已亲自指认,此事乃赵侍郎所为,贤妃尚且深明大义,大义灭亲,难不成赵司徒要包庇?” 赵新穆的脸色霎时白得像纸,指尖攥着那份证据,指节都泛了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贤妃指认……亲女儿都将亲弟弟推了出去,他还能辩什么? 辩就是包庇,就是罔顾国法,就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如。 秦执渊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嘲。他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椅的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赵司徒还有话要说?”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今日是铁了心要了结此事,更是铁了心要护着宋家。 赵新穆浑身一颤,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颓败:“老臣……无话可说。” 秦执渊的态度够明显了,他还能说什么,这一次是动不了宋家了。 “无话可说,那朕就说了。”秦执渊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赵昂徇私舞弊,扰乱春闱,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功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赵司徒教子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朕旨意,不得入宫。”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赵新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终究是一声长叹,重重磕了个头:“老臣……领旨谢恩。” 只是禁足,动摇不了他,但是可惜了他的儿子,他这一生就只有三个孩子,大儿子不成器,女儿入了宫,现在连唯一寄托希望的小儿子也没了。 秦执渊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宋太傅的位置上。宋太傅今日刚被放出,站在朝列里,神色平静。 秦执渊微微颔首,声音朗然:“宋太傅蒙冤,朕心有愧,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即日官复原职,不必多礼。” 宋太傅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一场沸沸扬扬的春闱案,就这样尘埃落定。 退朝后,秦执渊本想去汀兰台的,但前线传了新的战报回来,秦执渊只好先去处理政务。 汀兰台。 宋清玉醒来时朝会已经散了,他听说了父亲出狱的消息,也听到了赵昂被处死。 晨起更衣时,听风捧来了一件素色常服,不是寻常宫装的款式,倒像是他从前在家里穿惯的。 宋清玉理了理织锦的袖子,“怎么穿这个?” 听风蹲着身子为他整理腰间的香囊。 “宋太傅今日回府,陛下知道您思亲情切,已经备好了马车,待用过早膳送您出宫探望大人。” 宋清玉顿住了,如今风波已平,他的确有归家一趟的打算,但没想到秦执渊已经替他都想到了。 “陛下呢?他不去吗?”宋清玉声音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问。 “陛下本来要陪您去,但前线传了战报回来,此刻正在大明宫处理政务。陛下安排了一队禁卫护送您。” 宋清玉指尖攥着衣料的力道松了松,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垂着眼,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听不出情绪。 因为要回家,宋清玉这顿早膳用得格外快。 用过早膳,禁卫已在宫门外候着。 宋清玉坐上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掠过宫墙巍峨的飞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眉宇间那点淡淡的疏离。 出宫后一路行至宋府门前,因为没有提前通知,宋府门前并没有人等待,家丁见他回来立马打开了门。 秦执渊还为他备了礼,听风指挥那些禁卫一箱一箱往府内搬。 宋清玉刚下马车便迫不及待往府内走去。 第51章 他在疏远我 宋清玉步子迈得急,锦袍的下摆扫过门前的石阶,带起一点细碎的尘埃。 穿过垂着竹帘的月洞门,就看见宋太傅正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正落在院中的那株腊梅上。 听见脚步声,宋义山抬眼望来,原本沉静的眼底霎时泛起波澜。 “阿玉回来了。” “父亲。”宋清玉喉头滚了滚,声音比在宫里时软了几分。他看见宋太傅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想来这几日在牢里,睡得并不安稳。 程姝端着一碟糕点从门洞走过来,看到这父子俩站在一起,宋清玉还红了眼眶,忍不住笑道:“都站着做什么,阿玉快坐下,你父亲才刚回来不久,让他坐下歇歇。” 宋清玉应声坐下,目光掠过程姝端来的碟子里的桂花糕——那是他归京后在府里常吃的,如今隔了这么久没尝,竟有些恍神。 程姝挨着宋太傅坐下,伸手替宋清玉拂去肩头沾着的花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料,忍不住嗔怪:“出宫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仔细冻着。陛下也是,纵着你这般胡闹。” 话虽带着埋怨,语气里却满是疼惜。她又看向宋太傅,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你也是,在牢里遭了罪,回来也不说好好歇着,偏要在这廊下吹风。” 宋太傅无奈地笑了笑,将书卷搁在石桌上:“坐了这么久的牢,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也好。” 宋清玉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漫开,眼眶却更红了。 从前在家的日子,母亲总会做一碟桂花糕,父亲坐在廊下看书,日子平淡又安稳。 可如今,那样的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程姝见他垂着头不说话,只以为他还在委屈,便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陛下护着你,你父亲也平安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呢。” 宋清玉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母亲,勉强扯出一抹笑:“嗯,都过去了。” 他没说宫里的那些辗转难眠,没说秦执渊的霸道与温柔,没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与挣扎。这些话,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宋清玉没有在宋府待太久,确认了家人的平安他便放下了心,赶在晚膳前回到宫中。 跟在宋清玉身边护送他的禁卫提前给宫里报了信,马车在汀兰台停下时,宋清玉便看到立在廊下的秦执渊。 暮色四合,汀兰台门前的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在铜制的梅花形灯芯处摇曳着,光晕落在秦执渊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握着一枚精巧手炉。 第36章 听见动静,秦执渊抬眼看来,墨色眸子里荡漾着浅浅笑意,快步走上前来。 宋清玉掀车帘的手顿住,又很快恢复如常,躬身下车来。 秦执渊将手炉塞进他有些冰凉的掌心。 “冷不冷?” 宋清玉握着温暖的手炉,暖意在指尖漫开,他轻声道:“不冷,劳陛下久等。” 面对宋清玉的疏离与回避,秦执渊仿佛感受不到一样,仍旧笑脸相迎,牵着宋清玉一只手往殿内走。 “不久,膳房炖了冰糖雪梨羹,就等着你回来尝。” 宋清玉没应声,只微微偏头,看向廊外的暮色。 两人并肩往里走,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纠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宋清玉被暖融融的气息裹住,鼻尖萦绕着雪梨羹的甜香。 宋清玉一下午没用膳,宫里已经备好了膳食,都是清淡温补的药膳。 用完膳,秦执渊盛了一碗雪梨羹递到他手里。 羹汤甜而不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得人浑身都软了。 宋清玉低头拿着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喝着,秦执渊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傅身子可还好?”秦执渊忽然开口,“若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跟朕说,太医院里的珍品,任他取用。” 宋清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他没想到,秦执渊竟会主动问及父亲的身体。 “多谢陛下。”宋清玉的声音软了几分,“父亲没受伤,休息两日就好了。” 秦执渊点点头,拿起手帕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羹渍,这动作太过突然,柔软的触感惊得宋清玉微微一颤。 “玉儿。”秦执渊忽然唤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往后,若是想家了,便随时回去。朕陪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来问朕,朕不会瞒你。” 宋清玉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撞进秦执渊的眸子里。那里头盛着的温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秦执渊此也不再多言。 用完膳,宋清玉坐在软榻上看书,秦执渊在一旁看朝臣递上来问安的折子。 这一类折子往往没什么正事,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问候,看得也不必太入神,秦执渊往往随便扫两眼便拿笔批阅。 因此,秦执渊可以分出心来看身旁的人。 宋清玉穿着一身青色便装,柔和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是那样恬静又美好。 秦执渊的目光太过直白热烈,让人想要忽视都难,更何况是宋清玉这样敏感的人。 “陛下看我做什么?” 秦执渊被他抓个正着,却毫不尴尬,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点上,“怎么不唤我阿渊了?” 宋清玉不想与他争辩这些话题,从善如流重新开口道:“阿渊,你看我做什么?” 秦执渊还真的想起来一件事,还是与宋清玉的大哥宋清桓有关的。 “你哥哥在西北立了战功,他带领一支小队活捉西宁两名大将,今日战报将此事传回京中。” 第52章 朕悔不当初 西宁与大盛联姻之事告吹,两国边境连绵的战火也片刻没有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西宁人长期生活在寒冷干燥的西北地区,体魄强健,惯会行兵打仗,且又有与大盛不同的烈性马种,多年来一直是大盛心腹大患。 西宁耕地稀少,以游牧为主,导致粮草稀缺,不能自给,于是多年来一直与大盛争夺土地粮草。 两国争斗未曾断绝。 大盛的将领一直拿西宁没办法,只能与其勉强对抗,先皇在位时被夺去的五座城池便是铁证。 秦执渊继位之后虽然有心解决此事,但一直没有寻到好的方法。 可谁知如今竟然杀出一个宋清桓,生生俘虏西宁两名悍将,大大折损了西宁锐气。 宋清玉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掐进了泛黄的纸页纹路里,连带着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秦执渊,眼底翻涌着震惊,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大哥……当真?” 他记忆里的宋清桓,向来是温润持重的性子,当年主动请缨去西北,不过是为了替父亲分去朝堂上的非议,谁也没指望他能在沙场上闯出什么名堂。 边关苦寒,刀枪无眼,这两年来,宋清玉每一次提笔写家书,都只敢问衣食冷暖,连半句战事都不敢提。 他怕听到的不是平安。 秦执渊放下朱笔,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顿,溅起一点墨星。 他握住宋清玉微凉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指尖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递进宫的,我亲自看过,字字属实。西宁那两名大将,一个善骑射,一个善谋略,是西宁王麾下很倚重的左膀右臂,清桓能生擒他们,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秦执渊道。 宋清玉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 大哥离去之时,说他要在边疆闯出一番名堂,护卫百姓,也保护他的家人,让他人不敢置喙宋家。 那时他只当是兄长安慰人的话,如今听来,竟字字句句都成了真。 秦执渊见他眼眶泛红,心里泛起酸软,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烫得宋清玉微微一颤。 “朕已下旨,赏宋清桓黄金千两,良田百顷,擢升为西北镇西将军。待边关战事稍缓,便召他回京述职。”秦执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很能安定人心,“届时,你们兄弟便能团聚了。” 宋清玉望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多谢陛下。” 他知道,这份赏赐,这份擢升,未必没有秦执渊看在他面子上的成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心头的酸涩与感激。 秦执渊摇了摇头,轻抚着掌心那只柔软白皙的手,“他是你的兄长,也是大盛的功臣,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秦执渊的拇指轻轻擦过宋清玉腕间的皮肤,那里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太瘦了。 “西宁经此一役,短时间内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垂眸看着宋清玉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更柔,“太傅入狱之事,朝堂上本就有些流言蜚语,如今清桓立下这般大功,不会再有人敢敢随便置喙。”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宋清玉强撑的平静。 他别过头,声音带着点闷哑的鼻音:“我知道……是我连累了父亲,连累了宋家。” 若不是他与秦执渊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父亲何至于这么快被卷入朝堂纷争,落得锒铛入狱的下场。 那些日夜悬着的心,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惶恐,此刻被秦执渊一语道破,竟让他再也忍不住眼底的热意。 没有想到会触到宋清玉的伤心事。 秦执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立刻慌了起来,俯身将宋清玉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错不在你,”他沉声道,“是朕当初犯浑逼迫了你,如果玉儿要怪,就怪我吧。” 龙涎香与松香混合的气息将宋清玉裹得严严实实,那是独属于秦执渊的味道,霸道又让人安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攥着书卷的手慢慢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袖口。 殿外的风席卷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宋清玉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陛下就不要再提了。陛下答应我的,以后不会强迫我,也不会再让我难过,对不对?” 秦执渊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像是想要将宋清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可落在宋清玉身上却是那样温柔,他下巴抵着宋清玉发顶,带着几分压抑的喑哑:“朕答应的,不会作假。” 他指尖抚过宋清玉后颈细腻的皮肤,感受着怀中人微微发颤的弧度,心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可朕看着你委屈,看着你难过,朕……”秦执渊顿住话头,喉结滚了滚,将那些汹涌的愧疚与心疼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朕悔。” 后悔当初没有克制好自己的情感,逞一己之私,害得宋清玉受了那么多苦,甚至因为他伤心落泪。 悔不当初。 宋清玉的指尖僵在秦执渊的衣襟上,那布料触手生凉,是上等的云锦,绣着暗纹的龙,尊贵得让人不敢亵渎。 他听见秦执渊的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意漫上来,眼眶更热了。 他想说其实不悔的,秦执渊的护持,秦执渊的温柔都不是假的。 这个人会记得让宫女在夜里寒凉时为他多添一些炭火,会细心记得他不爱吃的食物,下一次便再也不会让人端上来,会在他睡着后为他掖好被子,担心他着凉。 第37章 这些温暖终究是落在了他的心上。 可秦执渊带给他的伤害也不是假的,他至今记得那种刻入灵魂的失控感,带着天乾对坤泽天然的压制。 宋清玉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着袖口力道忽轻忽重,像是在掂量着那些温热与刺痛,究竟哪一样更刻骨。 他最终偏头看向那颤颤巍巍的一捧烛火:“陛下,我累了,安寝吧。” 秦执渊的手臂僵了僵,收紧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宋清玉发顶柔软的旋儿,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好,安寝。” 第53章 他也配? 秦执渊最近常常将奏折带到汀兰台来批阅,宋清玉在书房,他就在书房,宋清玉在寝殿,他也要跟过来坐在宋清玉身旁。 总之时时刻刻都要看到宋清玉。 宋清玉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着实是有些烦他。 秦执渊在大明宫待着他白天还能喘口气,现在他只要无事都待在汀兰台,弄得宋清玉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他最近都不是很想看到秦执渊。 身旁的人捧着书半天也没翻一页,秦执渊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拿起手中的奏折,清了清嗓子,“玉儿,这临州洪水频发,依你看应当如何解决?” 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宋清玉回了神,他垂眸看向秦执渊手中的奏折,皱起了眉,“陛下,臣不能妄议政事。” 他不想又被前朝那些谏官又参上一本。 秦执渊却不管那些,他正色道:“自古以来便有帝王年幼太后临朝的传统,父后也曾在父皇重病之时代理朝政,他如今不理朝政,若是哪一日朕出了意外,这天下也只能托付你了。” 若是有一日他真出了意外,宋清玉大权在握,也不用担心以后受苦。 宋清玉听了他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自古帝王都忌讳提起生死之事,秦执渊怎么还自己咒自己。 可此时的他不知道,秦执渊这一句为了让他宽心的玩话,会在不久的将来成真。 宋清玉很清楚,能将权力握在手中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他不懂权御之术,如今秦执渊愿意教他,是个很好的机会。 犹豫片刻,他接过了秦执渊手中的奏折。 这份奏折是奏报临州洪水的。 临州位于南方,离宋清玉江南外祖家很近,再往东就是镇南王的封地。 临州多雨,地势低平,春夏之际暴雨频发,往往形成洪水,早春种下的粮食被洪水洗刷一番往往存活下来的只有十之一二,所以年年从邻近的沧州等购入粮食以填补青黄不接的困境。 此次洪水来势汹汹,堤坝多处决口,百姓流离失所,若不能及时赈济,恐生民变。 宋清玉逐字细读奏折,指尖微微发颤,脑海中浮现出外祖家田庄被淹的旧景。 秦执渊静静看着他,忽而轻声道:“治水如理政,堵不如疏,关键在用人。” 宋清玉抬眼,见他目光深邃,似有所指,心中一震,默默将这句话记下。 “每年都有临州水患的灾情上报,朝廷也每年都拨钱赈灾、修缮堤坝,玉儿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仍旧收效甚微吗?” 宋清玉看着奏折中的内容,低头略微思索着,他向来聪明,很快便想通其中关窍。 “是镇南王?” 秦执渊赞许地点了点头,“高祖皇帝立国之时曾封下三位异姓王,世代相袭,百年不变。但在经历了几代过后三位异姓王的势力逐渐膨胀,对朝廷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于是几代帝王用尽方法削弱异姓王,到先皇在位时期只剩下这一位镇南王,一直没有找到名目削掉。” 宋清玉在江南之时便听说过这位镇南王,甚至还与他有过交集。 这位镇南王名为应承勋,在是东南五州的土皇帝,不仅有自己的军队,还将王府修得像王宫一样奢靡。 传闻他唯一的爱好便是美人,在自己的王府中建了一个后宫,住满了从东南五州搜集来的绝色男女,除了身娇体软的坤泽之外,甚至还有一些容颜绝色的天乾,妃妾数量达到六百人之多。 秦执渊坐拥天下,如今后宫也不过七八人,还比不上那镇南王一个零头。 宋清玉从前就听说过周围州县有民女被劫掠的事件发生,只是这镇南王做事隐蔽,没有放到明面上,很难抓到把柄。 没有确凿的证据的情况下,只要应承勋咬死不认,朝廷是不能定罪的。 若是朝廷贸然出兵,也会落下不好的名声,失了民心。 “想要修建完整的水渠,就要借东南的地界,应承勋多年来一直以来找各种理由推脱,导致引水渠至今没有修建完成。” 宋清玉听出了秦执渊话里的意思,“陛下是想……” 秦执渊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寻找一个除掉镇南王的契机。 “等撤掉藩王,水患之事便可迎刃而解。在此之前,还是要派人按照以往的方法抗震救灾。” 除掉镇南王,也算是一件福泽为民的好事。 宋清玉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镇南王手下养了一队抓手,专门在东南地区寻找貌美的妙龄男女,若是哪个州县不能交出要求的人数就要加税,搞得五州民不聊生。浔州无故失踪的美貌男女多半都是被他掳走的。” 秦执渊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略过一抹讶异,“还有这等事。” 镇南王每年举行类似选秀的“小选”娶纳新妃,这是放在明面上的事,参加小选的毕竟是别人自愿的,虽然提起来不太好看,但也没人好置喙什么。竟没想到这应承勋已经饥渴到要强抢的地步了。 从前听闻应承勋每年要纳三四十个妃子,秦执渊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谁曾想这还不能满足他,私下里竟连强抢都用上了。 这应承勋还真是精力充沛啊。 “玉儿怎么这么清楚?” 普通人若是从哪里听说传闻定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除非心去探查了解过。 这次轮到宋清玉顿住,他皱起眉头,露出些许不悦,“我在外祖家养病时,镇南王曾上门求娶过。” “什么?!!他来求娶你?” 秦执渊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应承勋今年已经年近五十了,他去年进京述职时都快虚得站不起来了,还得有两个护卫架着他。 这样的人竟然还妄想宋清玉?以他的年纪都可以当宋清玉的爹了! 秦执渊猛地攥紧了朱笔,他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去,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人吞噬,声音更是沉得像淬了冰:“他竟敢?” 宋清玉显然也不喜欢那位镇南王。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祖父祖母替我回绝了,镇南王多番纠缠,最后碍于程家和宋家的势力,还是放弃了,事后外祖怕他对我下手,派人查探了很多镇南王的事。” 第54章 回家咯 程家与宋家,一个在朝手握重权,一个在野富甲一方,两股势力拧在一起,便是应承勋也不敢轻易硬碰。 秦执渊闻言脸色稍霁,却依旧寒着声线:“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可又想起自己能和宋清玉在一起也是强娶来的,在宋清玉眼里他和那位镇南王应当没什么区别。 宋清玉没有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指尖的力道松了些,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应承勋府中豢养的美人,有半数都活不过一年,那些被强抢来的,稍有不从便会被扔进府中私设的水牢,或是被赏给底下的恶奴,下场凄惨。”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秦执渊的心口。他几乎能想象出宋清玉若是真的落入应承勋手中,会是何等境地。 后怕与怒意交织着,让他的胸腔阵阵发紧。他伸手,隔着桌案宋清玉的手腕,指腹摩挲着腕间细腻的肌肤,想要将那点冰凉捂热:“幸好你没答应。” 宋清玉被他攥得微微蹙眉,却没有挣开,只是抬眸望进他眼底,轻声道:“陛下,这都是扳倒他的证据。” “证据自然有用。”秦执渊喉结滚动,声音沉哑,“但朕不想让你再想起这些糟心事。”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狠厉的光,“你外祖查到的那些东西,可还在?” 宋清玉点了点头:“都在程家的密档里,陛下若想要,我修书一封令人送来。” 秦执渊握着手中细腻的肌肤,“暂时还不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最好能当场拿到证据,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宋清玉颔首,“陛下若要用告诉我便是。” 总归那些证据一直在,只需整理一番即可。 商议一番,秦执渊把治理江南水患的官员拟定出来,拟了圣旨让人颁下去。 解决了此事,秦执渊拿着小几上的一堆奏折和宋清玉一一商议,他发现宋清玉在听他讲述这些事时格外认真,一双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显然听入了迷。 第38章 这副认真的神色太可爱太柔软了,秦执渊忍不住要和他讲更多。 两个人聊得太过入神,直到天色渐沉,小宫女进来掌灯才结束。 . 一连十来日宋清玉都陪秦执渊批奏折,对大盛目前的国事也有了些了解。不得不承认秦执渊作为一个帝王是很够格的,各地的情况他都了解得很透彻,在官员的任用和粮钱分拨上毫不含糊。 正是这样雷霆手段,亲力亲为,才使大盛在他登基三年来越来越繁盛,兵力上也有了与西宁对抗的实力。 这一日,秦执渊去会见大臣,宋清玉从大明宫出来,原本要回汀兰台的,却在半路被顾清和请了过去。 太极宫一如既往地雅致清净,顾清和就在那竹影摇曳的窗前练字。 顾清和穿着墨蓝常服,怕弄脏衣服,袖子也绑了起来。 这窗外的几竿竹子是顾清和最喜欢的,太极宫的宫人侍养得很仔细,无论风霜再大它也没有被折弯腰,永远在顾清和窗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一半日光。 顾清和一见他便露出笑容,“来了?” 宋清玉应了声,“父后在写什么?” “不过是闲来随便写几笔。” 顾清和将余墨未干的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右手边备好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我这太极宫太静了,你和渊儿的事我竟然是这宫里最晚知道的。” “父后……” 宋清玉喉间一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泛白,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清和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忍不住笑了起来,“紧张什么,快坐下来。” 顾清和带着他到桌边坐下,将一碟热腾腾的软糯点心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渊儿是个倔脾气,性子又急,压不住脾气,你们要是吵了架肯定是他的错。” 顾清和是不信宋清玉这样性子平稳又软和的人会主动和秦执渊吵架的,一定是秦执渊没收住脾气惹了人。 宋清玉捏着点心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着瓷碟里那方桂花糕。 他原以为顾清和会怪他,可没想到顾清和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 “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下次他要是再惹你生气,你就晾他两天,我保证他不出三天就会主动来找你求和。” 这话说得倒没错,之前两人闹了别扭,秦执渊总是半夜偷偷跑到汀兰台来,对着个睡着的人也能看上半天,可就是嘴太硬不服软。 宋清玉被这话逗得微微一怔,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嘴角竟难得地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那点笑意像碎在瓷碟里的月光,轻软得让顾清和也跟着放柔了眉眼。 顾清和失笑:“他那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罢了。” 秦执渊太渴望爱了,所以对自己在意的人格外纵容,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底线。 当然,抓得也格外紧,他不信任身边的人,只有把一切紧紧攥进掌心他才能放心。 “多谢父后。”宋清玉低声道,指尖捻着桂花糕的碎屑,甜香漫在齿间,竟比往日里尝过的都要熨帖些。 顾清和道:“你待在宫中难免思念家人,不如你回家住几天,皇帝那边你不必担心,三日之内必不叫他来烦你。” 宋清玉捏着桂花糕的手猛地一顿,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他在这深宫之中待了数月,虽有秦执渊的百般照拂,可高墙红瓦终究困得住人身,锁不住心底对宋府的惦念。 虽然他回过几次宋府,但都是匆匆来去,没有在府中过夜逗留,就像位仓促来访的客人,漂泊无定。 “父后……”他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妥当吗?” 顾清和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有什么不妥当的?你本就是宋家的公子,回自己的家,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渊儿那边我去说,他要是敢阻拦,我便罚他在太极宫抄三日的《静心经》。”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却让宋清玉的心彻底暖了起来。 他望着顾清和眼底真切的关切,鼻尖微微发酸,垂眸道:“多谢父后体恤。” 第55章 贵妃震惊?朕也震惊! 宋清玉得了顾清和的首肯,准备明日出宫。 辞别顾清和从太极宫出来,宋清玉只身往汀兰台走去。 今日宫中有事,宋清玉从大明宫出来后便把听风打发回汀兰台,自己独自一人前往太极宫,是以此刻没有人跟着。 方才在殿中不经意的一瞥,宋清玉看清了顾清和纸上半句诗——因循不觉韶光换。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 这是顾清和藏在心底的遗憾吗?又或者说,他在通过这句诗,追忆着某个人。 追忆着那个让他辗转半生都难以忘怀的人。 … 从太极宫道汀兰台,要经过御花园和几座空置的宫殿。 其中有一处叫做琅玕居,地如其名,此处的竹子生得尤其好,郁郁苍苍,傲骨不折。 宋清玉见此美景,忍不住往竹林深处走去。 拐过曲折的小径,里面的景致果然又是一番天地。 连假山都是精雕细琢,处处透着精巧,鬼斧神工一般。 宋清玉心生喜爱,若是汀兰台也有这样一处假山便好了。 或许是四下太过安静,宋清玉忽然听得一声极其轻微的喘息,那声音只一瞬便消失不见,让宋清玉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那样的喘气声他太过熟悉,无数次秦执渊情到深处之时在他耳边发出那样嘶哑、低沉的轻喘。 宋清玉凝了神,那声喘息似乎是从他身旁的宫殿中传来的,他犹豫片刻,走到宫门前,还没伸手推门,便已从废旧宫殿的门缝中看到了院内的场景。 竟然还是个熟人。 季游宁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上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嫩的后颈,此刻被楚知宁咬在口中。 季游宁的眉头因为刺破皮肉的疼痛皱了起来,他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张开湿润的唇喘息。 “轻一点……有点疼……”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位置,分明是在临时结契。 宋清玉不由想到之前在御花园碰到时的场景,细想之下,楚知宁看季游宁的眼神分明藏着隐秘的爱意。 原来楚知宁真的是一位天乾。站在门外,他都能闻到楚知宁身上冷酒味的信香,陌生天乾的味道让已经结契的宋清玉感到些许不适。 宋清玉垂下眸子,转身准备离去。刚走出不过十来步,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楚知宁沉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贵妃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宋清玉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楚知宁浑身上下一丝不乱,正站在宫门前看他,冷静地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猎手。 . 宋清玉在路上耽搁了一些,回到汀兰台时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秦执渊已经先他一步回来,正在殿内等他。 见宋清玉进来,秦执渊快步过来抢了听风的事做,替宋清玉解下披风放到衣桁上,“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有没有受凉?” 宋清玉摇了摇头,任由他握住把自己的手抓过去捂着。 秦执渊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将他搂过来仔细看,还伸手探了探宋清玉的额头,“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父后和你说了什么?怎么脸色不太好。” 不应该啊,父后向来和善,就算要说什么也是来说自己,怎么可能去责怪宋清玉呢。 宋清玉轻轻推开越凑越近的秦执渊:“我只是有点累,想要休息,没什么大碍的。去用膳吧。” 秦执渊这才放下心来,“若是累了用完膳便去歇息吧。” “嗯。”宋清玉点了点头,见秦执渊一副关切的神色,心中有些微妙。 可怜秦执渊不知道他的后宫中竟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待他的,如果硬要说的话赵瑶芷算是一个,偏偏秦执渊不喜欢。 当真是人心难测。 楚知宁身为秦执渊的后妃,却喜欢上了同为妃嫔的季游宁,更是天意难测。 宋清玉的目光太奇怪了,秦执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很是疑惑地低头看了自己好几遍。 这一夜是继那次分歧后前所未有的温馨平和,两人早早便安寝了。 第二日一早,宋清玉便趁着秦执渊上朝的时候出宫回了宋府。 程姝见儿子回了家,十分惊喜,中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宋清玉爱吃的菜。 程姝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儿子瘦了,心疼得一直给宋清玉夹菜,自己都没顾得上吃两口。 宋清玉劝了好几次自己真的用不下那么多程姝才停下给他夹菜的筷子。 “阿玉,怎么突然从宫里回来了?”用完膳,两人坐在花厅吃茶,程姝有些担心。 宋清玉用茶盖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太后怕我在宫中闷着,让我回家住两天。” 第39章 程姝想起那位向来不苟言笑,清冷自傲的太后,在先皇在世时她也曾经作为命妇入宫拜见过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顾清和。 在她记忆里,顾清和是个赏罚分明,很有原则的人。 “太后允准的就好,陛下可知道你回来了?” 宋清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而后面不改色道:“知道。” 之前不知道,今日下朝之后也知道了,他这不算胡说。 程姝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一下午都陪着宋清玉,毕竟这样团聚的日子不可多得。 宋义山和宋清文下朝回来看到他,都又惊又喜,拉着宋清玉嘘寒问暖。 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宋府是一片其乐融融,而两条街外的皇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宋清玉气血不足的缘故,往往秦执渊下朝回来他才刚醒,有时甚至秦执渊回来了他还未醒。 今日早朝后,秦执渊一如既往直奔汀兰台,准备陪着他的贵妃一同用膳,谁知进了汀兰台里里外外都没寻到人,一问才知宋清玉出宫去了。 秦执渊只好一个人闷闷地用完膳。 用完膳不久,秦执渊便被太后派人请到了太极宫。 秦执渊踏进太极宫时,顾清和正临窗翻着一卷旧字帖,阳光透过竹影晒在宣纸上,碎金似的晃眼。 “儿臣见过父后。”秦执渊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郁气。 顾清和抬眸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字帖,指尖点了点身侧的锦凳:“坐。” 第56章 朕想他了 秦执渊依言坐下,眉间的忧愁压都压不住。他没等顾清和开口,先沉声道:“父后,玉儿他出宫去了。” “知道。”顾清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是我准他回宋府小住几日的。” 秦执渊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紧锁:“父后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他离了宫,朕……” “朕什么?”顾清和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锋,“我看你是昏了头。清玉从前是宋家千娇万宠的公子,不是你笼在汀兰台的金丝雀。他入宫数月,何曾真正舒心过?你堂堂一个帝王,竟还玩起强盗那一套了。你可知道,高墙红瓦是困不住人心的。” 秦执渊被堵得哑口无言,垂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他何尝不知道宋清玉惦念家人,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只是一想到那人不在身边,空落落的心慌便压不住。 “他身子弱,宫外不比宫里,万一受了寒……” “宋府的人疼他,不比你差。”顾清和淡淡道,“你登基三年,朝堂之上雷厉风行,怎么到了清玉这里,就这般沉不住气?” 秦执渊喉结滚动了两下,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他。” “担心他,便别做伤人心的事。”顾清和放下茶盏,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从小就过得不安稳,便总想着把重视的人攥在掌心,可你忘了,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清玉性子温和,却也有自己的风骨,他不是任你摆布的傀儡,他是个有心的人,你对他好,他看得见。” 这话字字戳心,秦执渊垂着头,半晌没吭声。 “那……他要在宋府住多久?”他闷声问道,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 顾清和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急什么?我说过,三日之内不叫你去烦他,如今才过了一日。你这三日不许出宫,好好将心思放在国事上,我听说南边的水患愈演愈烈了。” 秦执渊压下心中的惆怅,“知道了。” “临州的事,从先帝到现在,不知道拖了多少年了。”顾清和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沉的喟叹,“当年先帝在位,朝堂党派林立,谁都想从治水的银钱里捞一笔,最后闹得民怨沸腾,临州百姓流离失所。” 秦执渊眉心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敲着,“儿臣也查过旧档,那些蛀虫贪墨的银两,足够修三条堤坝。只是如今临州水势再起,若不及时处置,怕是又要重蹈覆辙。” “你心里有数就好。”顾清和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你是个有担当的帝王,比先帝强。只是治水一事,阻碍在东南。你登基三年却从未到过民间,若有机会,可以亲自去看看,也算是体察民情了。” “亲自去看看?”秦执渊微微一怔,随即眉心蹙得更紧,“如今朝堂虽稳,却也暗流涌动,朕若离京,怕是会有人趁机生事。” 顾清和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你是帝王,总待在深宫高墙里,如何能知百姓疾苦?你若真想去,便带精锐轻装简行,不惊动地方官吏,亲眼去看看临州的堤坝,听听百姓的心声,若是得了契机,说不定还能平定东南之患。”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你离京几日,也正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露出些马脚,岂不是一举两得?” 秦执渊沉默了。 顾清和的话句句在理,他也确实想亲眼去看看临州的情况,可一想到要离京数日,留宋清玉独自在京,他便无论如何放不下心。 “只是……”他低声道,“朕若离京,玉儿回来见不到朕……” 顾清和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你啊,人家可不一定想见你。况且,你若能将临州水患处置妥当,给百姓一个安稳,说不准玉儿还能高看你一眼,这可比你日日守着他,要有用得多。” 秦执渊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 宋清玉在宋府住了三日,每日里被程姝拘着用早膳,陪着宋义山在书房论经史,午后得空又同宋清文去后园的荷塘边散步,日子过得闲散又惬意,竟生出几分乐不思蜀的意味。 第三日,正赶上京城灯会。 照影湖上停了几艘雕梁玉柱的画舫,岸边的垂柳拂着水面,画舫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水汽飘过来,宋清玉靠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掉落的柳叶,眉眼间的笑意就没断过。 别看宋清文是个文臣,他从小就是个闲不住的,听得心痒,拉着宋清玉下了画舫往岸上走:“街上的灯盏才叫热闹,还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比在这舫上听戏有趣多了。” 宋清玉依着他的意,两人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两旁摊贩支起的灯盏,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赛一盏精致。 宋清文眼尖,瞧见前头有人在卖琉璃生肖灯,心中喜爱,只是前面人头攒动,怕挤着宋清玉,于是对他道:“你等我片刻,我去买盏灯来!” 话音未落,他便被涌动的人潮裹着往前去了。宋清玉站在原地,被来往的行人撞得踉跄了两步,待站稳时,早已不见了宋清文的身影。 他蹙着眉,踮起脚尖往人潮里望,只看见攒动的人头,耳边尽是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吵得人耳根发涨。 他素来喜静,不擅应对这般嘈杂的场面,只得往人少些的巷口退了退,想着宋清文或许会折返来寻他。 巷口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宋清玉鬓角的碎发微动。他正望着街上的灯火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冷香,那是一股雪松香,清冽中带着几分沉敛的暖意。 宋清玉心头一震,猛地回头,便见秦执渊立在巷尾的阴影里,玄色的衣袍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墨色的眼眸沉沉地望着自己,里头映着漫天灯火,竟比这满街的流光还要灼人。 第57章 所以朕来找他 “陛下……” 宋清玉轻声唤道,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轻轻撞上小巷斑驳的墙面。 秦执渊缓步走近,停在他身前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宋清玉被凉风吹得微红的眼角,“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那声音很低,像是顺着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拂到耳畔, 宋清玉迎着他的目光,清冽的杏眸被夜色衬得有些朦胧,像是在梦中一般,“与二哥走散了。” 秦执渊会来,是在宋清玉意料之中的,秦执渊能忍着三天没来找他已经是极限了,今日他若不来宋清玉才感到奇怪。 秦执渊“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上的一片花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宋清玉的耳畔,带起一股酥麻的痒意。 原本只是一个极其寻常的触摸,甚至没有两个人任何一次亲密来得过分,宋清玉却无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像是对秦执渊的触碰极其敏感。 秦执渊去牵他的手,“京城的灯会一向热闹,我陪你去逛逛。” 两人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交叠,宋清玉微凉的手被秦执渊宽厚的手掌扣住,捂得很暖。 因为结契的缘故,在外面靠近秦执渊让宋清玉感到有一丝安稳,像是猫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可以短暂卸下防备,不那么紧绷。 “阿渊逛过灯会吗?” 宫外人多眼杂,宋清玉不好叫他陛下,以免被人听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第40章 秦执渊知道他不喜欢吵闹,于是牵着他往人少的街道走。正是热闹的节日,再人少其实也还是热闹的,只是比外面正街稍微少了一点儿。 “没有逛过。我小时候没机会出宫,后来自己建了府搬出来,却也没有时间去逛了。” 那时候的日日夜夜,忙着扩大势力,防着明争暗害,稍有不慎连性命都不保,哪里有心思出来看街上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更重要的是,街上看灯会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以灯载情,以诗寄情,哪里有一个人出来逛的。一个人隐没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未免太孤寂了些。 正是要这样执着心爱之人的手,像世界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一般走在灯火璀璨的街道上,连心都在荡漾,满街灿然的花灯仿佛都为身旁这一人亮起。 宋清玉的目光都被两侧造型各异的精巧花灯填满了。 看着那张被暖黄的灯光映照得迷蒙的美好面容,秦执渊心中微微一动,趁着宋清玉不注意,轻轻将自己的五根手指插入宋清玉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 做完这一切,见宋清玉没什么反应,秦执渊松了口气,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小摊上一盏盏花灯。 这样明显的小动作,宋清玉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但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目光一直在四周流连。 两人皆是世间无二的俊美,身量修长,气度不凡,并肩执手走在街上,引起路人频频侧目。 秦执渊很满意众人艳羡的目光,就好像他和宋清玉真的是一对神仙眷侣,情投意合、相互爱慕。 两人走了一会儿,秦执渊忽然被前面灯铺里一盏月亮形状的花灯勾住了目光,他拉着宋清玉的手走过去。 那是一盏以月亮球状为雏形,上方缠绕着四瓣金桂花枝的灯,烛光透过绢布映出来,一整个黄澄澄的,好看极了。 秦执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适合宋清玉。 铺主人见他气度不凡,心知生意来了,连忙堆起笑向秦执渊介绍起这盏花灯。 “郎君是看上了这盏吗?”满脸慈祥的老人将那盏月灯提了起来,递到秦执渊面前。 “郎君当真好眼光,这一盏叫做桂满陇月,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老头子熬了好几个夜才制出这一盏独一无二的,金桂缠月,寓意也好。” 老店主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看在宋清玉脸上,笑眯眯道:“这样好看的灯,买来送夫人,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原本秦执渊就中意这盏灯,听见这一句“夫人”,简直是说到了心坎上,秦执渊当即问道:“多少银子?” 老头摸了摸胡子,晃悠悠道:“不多。只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这价钱够买二十盏灯了。 宋清玉想要阻止,可秦执渊已经掏出银两付了钱,速度惊人,宋清玉根本来不及说话。 那老头见他如此爽快,不由懊恼,方才应当说五十两的,像这样的冤大头一年也遇不到一次。不过,二十两也不少了。 秦执渊付了钱,接过灯,笑着递到宋清玉手里。 宋清玉见他高兴,也没有扫兴,只伸手接了过来。 这盏灯的确很漂亮,宋清玉见了也很喜欢。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宋清玉才开口道:“这盏灯卖得也太贵了些。” “我知道。”秦执渊笑着看他,“这盏灯最多二两银子,根本卖不到那个价格。可是它很漂亮,玉儿喜欢吗?” 宋清玉看着手中流光溢转的花灯,如实答道:“喜欢。” “只要玉儿喜欢,这盏灯就值那个价钱。” 宋清玉指尖摩挲着绢布灯面,暖黄的光晕漫上他低垂的眼睫,将那点淡淡的无奈晕染开来,最后化作一抹淡笑。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人,杏眸里盛着满城灯光,低声道:“二十两一盏灯,陛下当真是……” 秦执渊听出他言语中未尽的意,凑近他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恋人间呢喃低语,“为你,千金也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宋清玉倏然睁大眼睛,伸手将秦执渊推远了些。 秦执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十指相扣的手又紧了紧。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水面上飘满了一盏盏花灯,像是无边夜色里的一捧捧星火,照着盈盈水面。 宋清玉提着那盏桂满陇月灯,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润,竟比满街花灯还要动人几分。 秦执渊盯着他的眉眼,终于问出了方才见到宋清玉便一直想问的事。 “玉儿,你是不是……潮期快到了?” 第58章 朕和他回宫 见到宋清玉时,秦执渊便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梅香,被风吹得极淡,只有结过契的天乾才能捕捉到那样浅淡的信香。 宋清玉微微点头。 结过契的坤泽若是没有自己天乾的陪伴,独自渡过潮期,将会是比从前千万倍的痛苦,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硬扛。 秦执渊既然与他结了契,本就应该在潮期安抚他,这是他应当做的。 只不过,上次的事还是让宋清玉心中介怀,不愿提起此事。他知道秦执渊如今心中愧疚,肯定不敢再那样对他,所以一直在等秦执渊主动提起。 秦执渊松开他的手,神色认真地望进他眼里,带着一丝乞求,“玉儿,今晚回宫好不好?” 那神色太过温柔,若是从前的宋清玉,怕是也会忍不住溺毙进去,但此刻却只让宋清玉的心泛起一丝很浅的波澜。 宋清玉刚要点头应下,忽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位衣着破旧的女子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她频频回头看向身后,像是在躲什么人,一时没有注意,便直直撞到宋清玉身上,这一下撞得宋清玉微微踉跄。 秦执渊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小心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头看宋清玉时,目光满是关切。 那女子见撞了人,抬起头来想要道歉,看到两人身上精致的华裳,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公子救救我,有人在追我。” 秦执渊揽住宋清玉不让她靠近,将宋清玉整个护在怀里,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又是何人追你?” 那女子语气急促,只犹豫一秒便飞快地答道:“我是从陈安郡来的,追我的人是赵家,司徒赵家!” 眼前的人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若是真被赵家人抓回去,她一定没有活路! 宋清玉闻言抬头与秦执渊对视一眼,二人眼里均划过一丝惊讶。 宋清玉握着桂满陇月灯的指尖微微收紧,烛火晃了晃。 二人都知道,赵家是秦执渊哽在喉中的一根刺,也是宋家如今最大的劲敌,赵新穆一直想要将宋家置于死地。 赵家大张旗鼓想要抓这女子回去,她的身份必定不会简单,或许她手中还有可以威胁到赵家的筹码。 宋清玉眉峰一蹙,他扫了眼巷口隐约闪过的黑影,沉声道:“随我来。” “阿渊,你在此处等我。” 他带着那女子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巷尾是一处废弃的茶寮,门板朽坏,堪堪能遮人耳目。 宋清玉率先走进去,抬手将那盏月灯放在墙角,暖黄的光晕笼罩住她,他转头对那女子低声道:“噤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女子被他清冷的语气慑住,连连点头,缩在茶寮最里侧的柴草堆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清玉反手扣上朽坏的门板,又扯过旁边的破席子掩住缝隙,做完这一切,才提着灯回身出去,站在秦执渊身侧,二人做出在赏景的样子。 秦执渊指腹摩挲着宋清玉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赵家的人耳目众多,今日之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宋清玉抬眸看他,杏眸里沉着与他温润气质不符的冷静:“这女子,怕是握有赵家的把柄。” 话音未落,巷口便传来了粗粝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人的呵斥:“人呢?方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将东西带回去!” 宋清玉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角,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目光落在巷口摇曳的灯火上,像是真的在赏玩夜景。 秦执渊心领神会,顺势抬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掀起的披风,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肌肤,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河边月色倒是不错,”秦执渊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比宫墙里的,多了几分烟火气。” 宋清玉配合着微微颔首,杏眸弯了弯,声音清润:“嗯,寻常巷陌的风月,原是最动人的。” 说话间,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已经冲到近前,为首那人目光锐利,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见秦执渊气度沉凝,宋清玉容貌清隽,衣着皆是上等锦缎,不似寻常人家。 第41章 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硬着头皮喝道:“两位公子,可曾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跑过?” 秦执渊眉峰微挑,帝王的威压无声漫开,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本公子与夫人在此赏月,没有见过什么人。” 宋清玉皱着眉,像是被人扰了雅致显得不悦,靠在秦执渊怀里神色淡漠地看向那人。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又扫过身后幽深的暗巷,见周遭静悄悄的,除了风吹灯笼的摇曳光影,竟无半分异常。 他心里虽有不甘,可秦执渊周身散出的威压太过慑人,宋清玉眉眼间的淡然也让他找不出破绽,再僵持下去,怕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黑衣人咬了咬牙,对着两人抱拳道:“叨扰二位雅兴,告辞。”说罢,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手下,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秦执渊这才松了揽着宋清玉的手,声音放柔:“没事了。” 宋清玉抬眸,杏眸里沉着冷静,轻轻挣开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赵家的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尽快带她走。” 秦执渊颔首,伸手牵住他微凉的指尖,十指相扣:“暗卫就在不远处,我们先带她回宫,你哥哥那里我派人去知会一声。” 两人转身走进茶寮,那女子正缩在柴草堆后,脸色惨白,见他们进来,连忙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抖:“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 宋清玉弯腰拾起墙角的桂满陇月灯,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映着他温润的眉眼。 他伸手扶起那名女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多礼,先跟我们走吧。” 第59章 泣血之声 直到随着两人进入皇宫,看到大明宫金碧辉煌的大殿,林知雪才敢相信她是被当今陛下和贵妃救了。 她这次不远万里逃到京城,本身就是来告御状的,在京城躲躲藏藏好几日,始终没有找到面圣的机会,毕竟隔着一座宫墙,无数的禁卫牢牢把守着宫门,外面又有赵新穆的人穷追不舍。 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撞上了在宫外游玩的帝妃二人。 宋清玉此刻有些低热,但意识很清醒,他坚持留下来听这女子陈情,秦执渊只好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袍,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天乾的信香包裹会让他好受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去看面前的女子。 “把你的事仔细说说。” “是。”那女子咬了咬唇,眼中涌上愤恨,“小女本是陈安郡一户寻常人家的女儿,家中清寒,却也是书香世家,上头有一个哥哥在读书,小女和小弟皆是坤泽,有一日,我同小弟出门采买……” 那一日,林知雪和小弟林知鹿出门采买,在街上遇到了赵家本家的嫡出二公子赵铝。那赵铝是个好色之徒,满脑肠肥,欺男霸女之事不在话下,见姐弟二人姿容出众,当即就要将二人带回府中纳为妾室,享齐人之福。 岂料二人不肯,甚至当街痛骂赵铝,赵铝一怒之下就想要强抢,这时来了一名书生,见姐弟二人受困便帮他们解了围,赵铝见围观的人多起来,怕丢了面子,便放他们走了。 没过几日,便来了一群人,将姐弟二人绑走带回了赵府,为了以绝后患,还将林家人统统灭了口。 姐弟二人被掳回赵府,关到后院做妾室。那赵铝是个生性残暴之人,越是美的东西他越是想要亲手去毁掉。 他对林知鹿爱不释手,刚入府的一个月日日晚上将林知鹿带到房中,接着房内便是一整晚不断绝的哀鸣求饶,他喜欢看林知鹿啜泣求饶的样子,那样娇弱的样子更想让人狠狠碾碎,有时高兴了还要姐弟二人一同伺候。 平日里不在时也要七八个丫鬟时时盯着,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林知鹿本就年幼,身子弱,赵铝下手没有轻重,一个多月便将人玩废了,赵铝不想这么快就失去新得的美人,找了许多名医前来医治,但还是没能救回来。 林知雪许多次都想过拿刀捅穿他的心脏,可赵铝身边戒备森严,睡觉也有丫鬟在房内守着,她得不了手。 “我隐忍蛰伏半年之久,终于让赵铝对我放松了一点戒备,后来我偷听到他在私底下密谋一些事,想着杀了他不如扳倒赵家,为我家人报仇,于是我又等了三个月,终于找到机会,从他的书房里偷走一本账本。”林知雪落下泪来。 姐弟二人的遭遇的确令人唏嘘,可如今当务之急是她手中的东西。 秦执渊意识到账本就是赵家追捕这个弱女子的关键,当即追问,“什么账本?” “赵家在陈安郡豢养私兵,与东南王交易勾结,其中的所有出入都记录在这本账本里。” 林知雪从怀中掏出那本微微泛卷的账本,她从陈安郡流离千里来到京城,衣不蔽体、风餐露宿,这一本账本却是完好无损的。 她双手将那账本举起,额头贴地,字字掷地有声:“请陛下,为我林家十三口人命伸冤,为陈安郡被赵家迫害的百姓伸冤。” 秦执渊垂眸看着那本被双手高高捧起的账本,锦面封皮被磨得发毛,边角却被仔细压得平整,显然是被人日夜珍重护着的。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掠过软榻上脸色泛红的宋清玉。 宋清玉正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纤长的手指攥着外袍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到林知雪字字泣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咳嗽了两声,低热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见秦执渊没有动,一只清瘦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那册账本。 “私兵、通藩王。”秦执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殿外的风声都似静止了,“赵家好大的胆子。” 宋清玉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粮草数目、兵甲器械的往来,还有与东南王的密信摘要,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昭然若揭的谋逆之心。 “陛下,”林知雪依旧伏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赵家在陈安郡横行霸道多年,赋税苛重,百姓流离,若不是走投无路,小女也不敢如此蚍蜉撼树……” “你既敢带着此物来京城,便是知道其中凶险。”秦执渊目光锐利如鹰隼,“赵新穆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你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这本账本很有用。” 话音落下,宋清玉忽然轻声开口:“陛下,她一介坤泽,带着账本千里奔波,九死一生,若不是心怀冤屈,断不会如此。”他的声音带着被蒸热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执渊转头看向他,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他走到软榻边,伸手探了探宋清玉的额头,温度依旧偏高。 他皱了皱眉,吩咐内侍:“将这位林小姐带下去,安排个地方给她住,务必不许任何人探视,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最后一句话是对林知雪说的。 她是这件事中关键的证人,保护她的安危是第一要事。 内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扶起伏在地上的林知雪。她起身时脚步踉跄,却仍不忘对着软榻与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眼底的恨意褪去几分,余下的是孤注一掷后的释然。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的风雪,也隔绝了那桩浸满血泪的往事。 秦执渊伸手将宋清玉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内殿,好像愈发热了。” 宋清玉没有挣扎,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秦执渊的胸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天乾信香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帝王的味道,曾让他惊惧,此刻却奇异地熨帖着发烫的四肢百骸。 内殿暖炉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漫过来。秦执渊小心翼翼将他放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 第60章 局势颠倒 秦执渊将怀中的人放到床上,抬手放下了帐幔。目之所及光线霎时变暗,宋清玉睁开眼,身体放松了些。这样的昏暗使他看不清秦执渊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秦执渊撑起身子,从上方俯视宋清玉的脸庞,那人两颊微微泛红,薄唇微张,轻轻喘着气。 借着床帏缝隙中一缕微光,秦执渊低下头吻上那双唇。 撬开柔软的唇瓣,秦执渊没有焦急,而是温柔地厮磨着,一只手也怜爱地抚慰着他。 感受到怀里人有些喘不上气,秦执渊稍微放开他一些,借着光看到身下人衣襟散乱,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床,胸口微微起伏着。 . 秦执渊低下头,含住了微微颤栗的嫣红。 “唔……” 宋清玉有些承受不住地轻哼一声,太敏感了,他伸手推了推秦执渊埋在他胸口的脑袋。 秦执渊被这一下推得顿住了,以为宋清玉是害怕,他起身撤下了床幔上的一根绳子,放到了宋清玉手上。 “……” 宋清玉愣住了,他咬了咬唇,秦执渊这是……还想绑他吗? 第42章 但秦执渊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上次那样已经让宋清玉害怕了,他怎么敢再犯一次呢? 秦执渊拢住宋清玉的手,让他可以抓住那段绳子,而后将自己的双手伸了出来。 “玉儿,你若害怕,就将我也捆起来,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好不好?” 宋清玉攥着那截锦绳,指尖微微收拢,静默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暗夜流萤,转瞬便匿于清冷的眸光里。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两颊的绯色似是被夜风熏染的薄霞,不见半分旖旎,只余几分茫然无措的温顺。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已经足以看清近处的东西。 宋清玉垂眸看着秦执渊主动交叠的手腕,腕骨线条凌厉,是常年握剑练出的遒劲模样,此刻却乖顺地等着他的动作,像只收敛了森寒爪牙的猛兽。 宋清玉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锦绳,触感柔滑,带着大明宫内熏染的龙涎香。 他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微微偏过头,睫羽轻颤,杏眼又清又亮,声音软得像浸了春水:“陛下当真愿意?” 秦执渊喉结滚动,目光胶着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又追随着那说话时唇齿间一闪而过的嫣红,语气是毫不犹豫的郑重:“自然是真的,玉儿说什么,朕都依你。” 这话落进宋清玉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深潭,漾开隐秘的涟漪。 他心底漫起几分玩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将锦绳缠上秦执渊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秦执渊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锦绳一圈圈绕上去,最后打了个漂亮的活结,不松不紧,刚好能困住那双作恶的手。 宋清玉撑着身子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缚住的秦执渊。昏暗的帐幔里,他的眉眼清隽,唇瓣还带着方才吻过的红痕,眼底却盛着几分戏谑的光,只是被那层清冷的薄雾掩着,叫人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秦执渊的眉眼,从紧锁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窝,再到紧抿的薄唇。 秦执渊浑身紧绷,任由他的指尖游走,呼吸渐渐粗重:“玉儿……” 宋清玉俯身,唇瓣擦过他的耳畔,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蛊惑:“陛下,如今……可是臣说了算?” 秦执渊猛地睁眼,撞进他那双看似清冷,实则藏着钩子的眸子里,心头一热,脑中一片空白,只哑着嗓子应道:“是,都听你的。” 宋清玉抬起手,用力将秦执渊推倒在床,起身跨坐在他身上。 “绳子没有绑紧,阿渊可千万要管好自己的手。” 秦执渊背脊重重撞上软枕,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 他看着宋清玉跨坐在自己腰间,清冷的眉眼在昏暗中晕开一层潋滟的光,那模样分明还是往日里温润端方的玉人,此刻却带着几分掌控者的从容,竟让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锦绳不算紧,稍一用力便能挣开,可对上宋清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他竟硬生生收了力,任由那细细绳子的束缚缠着腕骨,连指尖都不敢再动分毫。 “玉儿……”秦执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纵容,“你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 宋清玉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像是碎玉落进清泉里。 他俯身,指尖轻轻划过秦执渊敞开的衣襟,指腹擦过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目光落在秦执渊脖颈处凸起的喉结上,指尖轻轻一点,看着那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戏谑更浓。 宋清玉低下头,伸出湿软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陛下先前那样对我,”宋清玉的声音低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今日臣也尝尝,拿捏着九五之尊的滋味,到底是怎样的。” 他说着,俯身吻上秦执渊的唇角,不像方才那般温柔厮磨,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轻轻咬了咬那微凉的唇瓣。 秦执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揽住他,手腕却被锦绳拽住,只能徒劳地绷紧了手臂。 这束手束脚的滋味,他从前从未尝过,却因着身上人的触碰,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快意。他仰头迎合着那吻,呼吸灼热得几乎要将帐内的空气点燃。 宋清玉察觉到他的迎合,却忽然退开,指尖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靠近。 他低头看着秦执渊眼底翻涌的情欲,看着那双总是盛着威压的眸子此刻染上了几分迷茫与渴求,心底那点隐秘的快意,像藤蔓般悄悄蔓延开来。 “急什么?”宋清玉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陛下不是说,都听我的么?” 秦执渊看着他,喉结滚动,哑声应道:“是……都听你的。” “那你不许主动。” 宋清玉抬手解开了秦执渊的衣服。 ……… 月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漏进一缕清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那缱绻的氛围,晕染得愈发暧昧。 第61章 他生气了 即使宋清玉想要强势,但潮期虚弱的身体还是让他在中途便没了力气。 秦执渊忍得额角青筋暴起,好说歹说,终于哄得他解开了绳子。 为了给宋清玉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秦执渊极尽温柔去对待。 但他这份温柔用错了地方。身处潮期的坤泽需求量是极大的,过分的温柔只会让宋清玉更加难受、欲求不满。 最后往往是宋清玉不满意地缠着。 秦执渊白日里要去上朝,到了潮期的第三天,宋清玉察觉秦执渊好像愈发忙了。 潮期第一夜他们是在大明宫度过的,但是大明宫的床褥没有汀兰台的软和,一应物品也不是宋清玉惯用的。 于是第二日秦执渊就带着宋清玉回了汀兰台。 秦执渊白日夜里都要陪宋清玉,还要忙着临州水患和赵家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 有时宋清玉醒来没见到,便要寻人问,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在大明宫处理政务,于是第三天晚上,宋清玉便收拾好自己又搬去了大明宫,这里离得更近,宋清玉要是找人差人去前殿说一声便是,秦执渊也不必两头跑了。 这一日,宋清玉清醒了一会儿,窝在龙床上看书。 秦执渊刚和大臣密谈完又进来看他。 “好些了吗?”秦执渊将额头贴上宋清玉的,探他身体的温度。 宋清玉被他挡住视线扰了看书也丝毫不恼,清瘦的手随意将书卷放到枕边。 “好多了。怎么这两日总有大臣来书房密谈,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清玉来大明宫的两日,秦执渊起码会见了三批大臣,这个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了,就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秦执渊伸手掐住他的腰,一用力将宋清玉抱进怀里,低头靠住宋清玉的肩膀,做出一个亲密的姿势。 “等你潮期结束,我准备亲自去一趟临州。” 宋清玉一下子顿住了,他侧头去看秦执渊,额头直直撞上秦执渊铁一般的下巴,却丝毫顾不上疼,“你要离京?” 眼见宋清玉的额头被撞红了一小块,秦执渊心疼不已,连忙伸出手帮他揉了揉,“嗯,快的话或许一个月就能回来,我去看看临州如今的情况,顺便解决赵家的事情。” 赵家所在的陈安郡就在临州以北的康州,两州同时与东南的豫州相邻。 这一次去,可以探查民情,也能顺道在暗中私查赵氏与镇南王相勾结之事。 宋清玉的指尖微微发颤,搭在秦执渊衣襟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忧:“临州水患未平,又有赵家与镇南王的纠葛,此去……危险重重。” 秦执渊感受到怀中人的紧绷,掌心摩挲着他后背的软缎衣料,声音沉哑而笃定:“朕是大盛的天子,临州百姓流离失所,朕岂能坐视不理?我登基三年,高坐宫中,未曾体验百姓疾苦,这一遭早就该去了。” 话虽这般说,他垂眸望见宋清玉蹙起的眉峰,语气便软了几分,低头在他泛红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朕已命暗卫营提前布防,又让太傅和太尉留守京都,宫中有父后坐镇,朝政不会有失。你只需在汀兰台安心养着,等朕回来。” 宋清玉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睫羽轻颤如蝶翼,半晌才低低道:“潮期……还有两日才过。你走后,我便回汀兰台。” 他刻意放轻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秦执渊的心猛地一沉,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些:“玉儿……” 只是身为人君,肩上扛着万里江山,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 宋清玉沉默着,伸手握住秦执渊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间凸起的青筋,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 自从秦执渊说明要离京的事,宋清玉便有些闷闷不乐,说不清是为什么。 第43章 是因为要分别?还是害怕出什么意外?宋清玉也不知道。 秦执渊知道他不高兴,总是在各个方面讨好他,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 但收效甚微。 不知为何,这次潮期没有上次那样猛烈,第四天晚上宋清玉便觉得已经有消退之势。 又是一场情事结束,宋清玉乌黑的长发贴在汗湿的腰侧,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他侧身窝在秦执渊怀里。 秦执渊以为宋清玉累了,以往此时宋清玉往往累得睁不开眼,一结束便昏睡过去,于是伸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正是云雨初歇,幔帐中斥满闷热的情潮,空气中皆是暧昧的信香交缠。 秦执渊放松地闭着眼,鼻尖嗅着怀中人的清甜信香。 一片昏暗之中,宋清玉忽然开口。 “陛下,我要和你一起去。” 秦执渊的手还一下一下轻拍着宋清玉的脊背,闻言没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带着茫然的低问:“去哪里?” 帐中烛火只剩一星摇曳的暖黄,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缠绵得不像话。 宋清玉侧着身,脸颊贴着秦执渊温热的胸膛,听见他胸腔里的声音微微发颤,才缓缓抬眸,睫羽上还沾着薄汗的湿意,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去临州。我要和你一起去。” 秦执渊这才彻底清醒,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的缱绻瞬间被惊涛骇浪取代,他收紧手臂将人箍住:“不行,临州不是什么安稳地界,水患未平,赵家和镇南王又虎视眈眈,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宋清玉早料到他会拒绝,指尖轻轻挠了挠秦执渊的胸口,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声音又轻又糯:“陛下不是说暗卫营精锐尽出么?有他们护着,能出什么事?再说,潮期已经退了,我身子好得很。” 他极少这般撒娇,往日里总是清冷自持,便是情动时也带着几分克制的矜贵。 秦执渊拒绝不了那一双滚圆的眼睛,每次对视都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得他心头一颤,可理智却死死绷着,半点松口的余地都没有:“不行。此事没得商量。你乖乖在京中等朕,朕答应你,定会尽早回来。” 宋清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偏过头,不再看秦执渊,将脸埋进锦被里,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的失落与愠怒。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那人的心跳依旧沉稳,可宋清玉却觉得只觉得烦。 他不说话,也不动,任由秦执渊怎么拍他的背、唤他的名字,都抿着唇不肯应声。 第62章 这次没吵架 宋清玉心里有一种预感,这种感觉告诉他,一定要和秦执渊一起去临州,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今日考虑了整整一天才决定要和秦执渊一起去。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秦执渊带他去,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秦执渊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帐中的暖意在沉默里一点点消散,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秦执渊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扳宋清玉的肩膀,却被他固执地挣开。 “陛下若是不愿,便罢了。”宋清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的僵硬,“我回汀兰台便是,省得碍着陛下的眼,也省得自己在这里讨人嫌。” 说罢,他便要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却被秦执渊一把按住。 秦执渊将他拉回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玉儿,不要置气。” 宋清玉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截宁折不弯的青竹,连带着声音都冷了几分:“臣没有置气,只是知晓陛下心意已决,不愿再做纠缠。” 秦执渊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汗湿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无奈的喟叹,低声解释: “临州如今情况未定,我不是不愿带你,是不敢。镇南王狼子野心,赵家盘踞康州多年,暗处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我怕你受伤。” “那陛下呢?难道你不会受伤吗?”宋清玉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方才的温软全然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难道将我留在宫中,你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攥住秦执渊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意味:“陛下若执意不肯,那便罢了。只是此番陛下离京,臣便搬去冷宫佛堂,日日为陛下祈福,直到陛下归来。” 秦执渊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宫地处偏僻,冬日苦寒,宋清玉潮期刚过,身子还虚弱,去那里岂不是要遭罪? 他伸手捏住宋清玉的下颌,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宋清玉,你敢!” “陛下看臣敢不敢。”宋清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半点不退,但还是软下声音,“我心里很不安,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秦执渊猛地吻住。 这个吻带着喜悦,带着无奈,更带着难以言说的心疼。 唇齿交缠间,秦执渊能尝到宋清玉舌尖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他狠厉,只能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是在逼我。” 宋清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是。我就是在逼陛下。” 秦执渊双臂紧紧揽住他,与他肌肤相贴,像是要融入骨血,嗓音沙哑,“你让我想想……” 宋清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秦执渊脖颈的手臂,将脸颊贴得更紧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龙涎香与墨香交融的气息,那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知道秦执渊在动摇,帝王的顾虑如山,可他的执拗亦是磐石,半分不肯退让。 黑暗中,谁也没有睡着。 良久,秦执渊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宋清玉后颈细腻的肌肤,动作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妥协:“暗卫营的影一队,归你调遣,寸步不离护着你。” 宋清玉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漫开暖意。他抬起头,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真的?” “不会骗你。”秦执渊刮了刮他的鼻尖,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只是你要答应我,凡事不许擅自行动,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宋清玉的心狠狠一揪,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秦执渊这话,是真心的。 那些固执的占有,伤人的强制,终究是化作了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仰头主动吻上秦执渊的唇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答应阿渊。” 秦执渊却在轻吻一下后按住了他,“玉儿,我也有一件事,想要你答应我。” 宋清玉此刻心情甚好,“什么事?” “别再吃避子丹了。” “……”宋清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秦执渊抱着他,声音闷闷的,“前日在汀兰台,你半夜偷偷起来吃,我看到了。” 第二日秦执渊私下拿给太医查验,才知道是避子丹。 他本来也没有想让宋清玉用这孱弱的身子孕育子嗣,他没有那么不知轻重。他知道宋清玉瞒着他可能是怕他生气,所以并没有多介意此事。 只是这药用多了到底伤身。 宋清玉沉默着没有说话,秦执渊亲了亲他的侧脸,“玉儿,不在孕囊里成结是不会有孕的。所以别吃药了,那药用多了伤身。” 宋清玉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垂眸盯着秦执渊胸前的衣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我……” 秦执渊轻柔地吻他,“答应我,好不好?” 宋清玉垂着眸思考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要一个孩子,如果时机合适的话。 这对他是有利的。 而且,秦执渊总不可能一辈子没有子嗣。 “好。” 秦执渊低笑一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从眉眼到唇角,再到颈侧,带着数不尽的温柔。 帐幔轻轻晃动,暖黄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日,潮期退去。 秦执渊带着宋清玉前往太极宫,向太后托付宫中事宜。 秦执渊预备在一日后启程。 顾清和见两人一同进来,眼里闪过笑意。 听了秦执渊的来意,顾清和微微点了点头。 “你身为帝王,体察民情本是分内之事。只是……”他转头看向宋清玉,“阿玉身体一向不好,你既然决定带他去,就一定要把人照顾好。” 秦执渊颔首,“那是自然,父后不用担心。只是这朝政,还是要麻烦父后了。” 顾清和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 他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有几分郑重:“你这小子,倒是会甩担子。放心去吧,一定不给你们留后顾之忧。” 第44章 “多谢父后。” “别急着谢。”顾清和抿了口茶,“等你们回来,我准备去云山寺住一段时间。” 秦执渊皱了皱:“父后若想静心,宫中的静心苑便是极好的去处,不必远赴云山寺。” 顾清和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在这深宫之中待了大半辈子,早就腻烦了。我听说你带了位林姑娘回来,和赵家的事有关系。” “若是顺利的话,此次回来便能拔除赵家,以你的性子,肯定恨不得马上让玉儿做你名正言顺的君后吧?” 宋清玉闻言怔了片刻。 秦执渊却是笑了,“还是父后懂我。” 顾清和指尖轻点了点桌面,“届时安定下来,我也就放心了,自然没必要再守在宫中,再往后都是你们的事了。” 或许,去外面看一看,也是不错的。 第63章 一上车就犯困 晨露未干,秦执渊与宋清玉已经秘密出宫,二人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别院与提前安排好的暗卫接头,换了一身寻常衣物,伪装成普通商户前往临州。 这一次秦执渊是私下前往临州,连当地的地方官员都没有惊动,除了跟随车队的二十名禁卫,还另有一百影卫在暗处随行,确保二人安全。 临州靠近东南地界,从京城过去需得十日的路程。 长路远行,他们这支队伍并没有带过多的东西,唯一一些精细的枕褥都是秦执渊特意为宋清玉带上的。 宋清玉毕竟潮期刚结束,身体又弱,秦执渊怕长路的颠簸让他不舒服。 随行没有丫鬟,宋清玉身边凌云凌风两个侍卫倒是跟着来了,他们都是中庸,身手也不错,既可照顾宋清玉,也可贴身保护。 车行大道,走得不算慢,几名禁卫军伪装成侍卫起码跟在车旁。 傍晚时一行人到了青州的一处客栈。 秦执渊一路上嘘寒问暖,马车里也铺满厚厚的褥子和软枕,宋清玉完全没有一点儿不适,只是马车摇摇晃晃,坐久了有些犯困。 午膳是在路上解决的,用他们带的干粮糕点勉强果腹一餐。 午后宋清玉犯起困来,靠在秦执渊怀里睡了一觉。 马车行到青州时,宋清玉还没醒,他闭着眼靠在秦执渊怀里,乌黑柔软的发丝轻贴着脸颊,睡梦中面色泛起微红。 秦执渊一直将他护在怀里,不忍心扰到他的睡眠。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秦执渊不得不叫醒宋清玉。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尽量温柔地将他唤醒,“玉儿,到客栈了,起来用些吃食再睡。” 宋清玉皱着眉在他怀里迷糊了好一会儿才醒来,一直到二人进了客栈,宋清玉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吃了一日的干粮,总算有个能好好用膳的地方,众人在客栈里四下分散着坐开,可以随时保护二人,又不影响他们说话。 秦执渊见宋清玉有些萎靡不振,像是十分不适应行路的颠簸,有些晕车之症。 他借着宽袍的遮掩在桌下牵起宋清玉的手。 “是不是有些晕车,还是哪里不舒服?” 宋清玉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犯困而已,睡着了也不觉得颠簸。” 秦执渊探他手上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像是受风发凉的样子,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暂时压下心底的担忧,“一会儿用完膳早些去休息吧,明日晚些再启程。” “阿渊不用为了我减缓行程,我没有不适。”宋清玉道。 说也奇怪,宋清玉从前从不晕车晕船,从京城到江南几百里旱路水路,他都没有丝毫不适,此刻也并没有眩晕之症。 只是无端地上了车便觉得犯困。 “或许是潮期消耗太多了,所以觉得累,多休息几天便好了。咱们随行也没有医士,不必过多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秦执渊虽然担心,但宋清玉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暂时搁置,想着若是明日还不好便立马去医馆诊治。 说话间,饭菜端了上来。 秦执渊银子给得足,客栈的饭菜都是用了心做的,且都是店里有名的招牌菜。虽然比不得宫里御厨的手艺,却也颇有一番特色。 宋清玉吃了一日的干粮,此刻闻到这些饭菜的香味,也被勾起来一些食欲。 秦执渊先给他盛了碗汤,“先喝碗汤垫一垫,以免伤了脾胃。” 上菜的小二从盘中端下一盘色泽鲜美的松鼠鳜鱼,酸甜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见秦执渊给宋清玉盛汤,店小二笑着道:“郎君与夫人感情真是要好,竟然如此体贴。” 秦执渊闻言便扬起唇角,“我夫人身子不好,随我在外行商,劳苦奔波,当真辛苦了。” 店小二又笑着夸了几句琴瑟和鸣,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宋清玉这才抬眼,睨了秦执渊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何必拿臣打趣。” “哪里打趣了。”秦执渊执起公筷,夹了块松鼠鳜鱼最细嫩的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才放进宋清玉碗里,“你是我夫人,我是你夫君,往后在外面都这么叫。” 宋清玉望着碗里莹白的鱼肉,心头微微一颤,垂眸道:“此地人多眼杂,今夜在此落脚,可有检查过?” 秦执渊知他顾虑,也不再逗弄,只是眼底的温柔未曾褪去:“放心,影卫早已将客栈周遭都清检过,不会有麻烦。” 宋清玉嗯了一声,低头吃着鱼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白日里赶路的乏累。 这菜他在外祖家也常吃。 江南多鱼,这道菜便是邻州的特色菜。宋清玉偏爱甜口的东西,但是甜的他都喜欢。因此外祖母曾为他请过一个擅长甜口菜的厨子,这道松鼠鳜鱼便是那大厨的拿手好菜。 此刻吃到久违的味道,宋清玉自然是高兴的。 秦执渊见他胃口渐好,眉眼间的担忧也淡了几分,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多看一眼,都是难得的安稳。 用过晚膳,二人去楼上早已准备好的房间歇息。 离宫前秦执渊还特意让徐石正前来给宋清玉把过一次脉,徐太医表示宋清玉的身体已然好转,往后以食材温补便是。 所以离宫后宋清玉没有再喝那苦汤。 进了房间,秦执渊先让店家送了热水上来,亲自拧了热帕子,走到宋清玉面前,抬手替他擦脸。 指尖的温度熨贴着唇角的肌肤,宋清玉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帕子的温热驱散了整日奔波的疲惫。 “累了吧?”秦执渊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哄劝的意味,“洗漱完便早些歇息吧。” 宋清玉接过帕子,低声道:“陛下也累了一日,也早些歇着。” 秦执渊看着他转身去屏风后洗漱的背影,眸底温柔依旧,转身去整理床铺,将带来的细软枕褥一一铺好,客栈的被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秦执渊不乐意让宋清玉睡。 放置完,又拢了拢被子的边角,动作温柔细致,颇有几分贤妻良母的味道。 第64章 遇袭 宋清玉洗漱出来时,便见秦执渊正坐在床边等他。 听到动静,秦执渊抬眸望来:“过来睡吧,累了便早些休息。” 宋清玉嗯了一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秦执渊很快去梳洗完,也上了床。 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可宋清玉还是能清晰地闻到秦执渊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松香,竟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烛火被秦执渊吹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马车里的颠簸和白日的困倦再次涌上来,宋清玉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临睡着前,隐约感觉到身旁的人轻轻挪了过来,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他的腰,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宋清玉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宋清玉依旧起得比秦执渊晚。 秦执渊叫了他好几次才不情不愿地醒来。 好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醒来用了早膳,上车便很快又睡了过去。 秦执渊越来越担心,恨不能马上去抓一个大夫过来为宋清玉看看。 但到下午时,宋清玉的精神却格外好,用过午膳便没有再犯困。 他甚至与秦执渊下了两盘棋,还聊起临州的事情。 “陛下离京之事,瞒得住地方,却瞒不住朝中那几个老臣。” 朝臣日日上朝,秦执渊只要一日不在都会引起猜测,哪怕顾清和找好借口,却瞒不住六姓那些人。 秦执渊离宫的消息,赵家恐怕已经知道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赵家狼子野心,不知道会做到哪种地步。” 宋清玉执起一枚莹润白子,“赵家勾结藩王,囤养私兵,是要匡扶端王?” 端王秦萧昀,赵太妃的二儿子,秦执渊一母同胞的兄长。 上面还有个锋芒毕露的哥哥秦执曜,据说这位王爷自小就无心权势,到了年龄便老老实实出宫建府,娶妻生子。 第45章 别的王爷争夺储位争得头破血流时,他悠哉悠哉在王府吃香喝辣。 秦执渊登基后,秦执曜被他亲手下旨处死。 而这位二哥却没有取其性命,只是给他划了块封地,让他前往封地逍遥快活。 这些年来端王看似老实,在封地也没传出什么奇闻异事,但到底怎样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秦执渊指尖捏着那枚玄黑棋子,指节微微泛白,眸色沉得似浸了寒潭的墨。他落子的力道重了些,棋子撞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得烛火轻轻摇曳。 “端王看似闲散,实则却不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冽,“当年许多次,若不是他暗中相助,秦执曜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只是他藏的太深,我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赵家为何如今却要押他?” 秦执渊对上宋清玉清润的眼神,瞬间笑了,“在赵家眼中,秦萧昀不过是个喜好玩乐的纨绔。一个没什么威胁的皇帝自然是好拿捏的,总好过我这个日日想取他们项上人头的恶狼。” 宋清玉指尖的白子顿在半空,眸色微凝。 他垂眸看向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纹路,像是在看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赵家是想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自己做大盛的王。” “可惜了。”秦执渊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笑意里却半点温度也无,“秦萧昀若真是个任人摆布的纨绔,当年也护不住秦执曜那么多次。赵家机关算尽,怕是到头来,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怕的是,赵家会在途中布下埋伏,不慎伤及宋清玉性命。 秦执渊已经做好决定,等到下一个驿站便兵分两路,让另一队护送一辆马车先行,他与宋清玉走另一条道。 这样一来暗处的人就会选择去追赶自己所在的车队。 宋清玉落子的手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抵在唇角,眸色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兵分两路固然能引开追兵,”他抬眼看向秦执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可赵家既敢勾结藩王,必然留有后手。他们如今不知我已离宫,不会将矛头对准我。他们一心想围堵陛下,反倒会对那支‘诱饵’车队不屑一顾,转头来堵截我们真正的去路。” 秦执渊的指尖猛地一顿,玄黑棋子在棋盘上磕出轻响。 “那依你之见?”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将计就计。”宋清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狡黠,“诱饵车队照常出发,只是车里不必空着。” 他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棋盘上的天元,“让心腹换上我们的衣物,做出同乘一车的假象。而我们,则混在寻常商队里,走那条最不起眼的小路。” 秦执渊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心头猛地一跳。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宋清玉这般清晰地剖析权谋,这般不动声色地设下圈套,像个小狐狸一样。那清冷的眉眼间,竟隐隐透出几分通透与谋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而攥紧了棋子。“玉儿,”他低声道,“你从前……是不是也这般,总是在心里想了许多?” 想得太多,顾忌的太多,所以从来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心。 宋清玉垂下眼眸,摩挲着手中玉子。 恰在此时,车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 “有山匪来袭!” 宋清玉指尖的玉子险些滑落,他抬眸时,眸色已然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温润淡然。 车身被巨力碰撞,棋盘一抖,玄黑与莹白的棋子簌簌滚落,混着烛火的微光,衬得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紧绷。 “别害怕。”秦执渊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没有丝毫慌张,他牵住宋清玉的手。 “就在此处坐着,不用露面,裴铮会解决的。” 宋清玉心领神会,他拢了拢衣领,将那身温润的气质掩去几分。 车厢外的喊杀声越来越烈,兵刃相击的脆响混着人仰马翻的嘶鸣,震得车壁微微发颤。 偶有流矢擦着车厢飞过,钉进远处的树干里,发出沉闷的笃声。 宋清玉垂眸看着满地滚落的棋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却依然端坐不动。 秦执渊则在窗边撩开一丝帘缝往外看,那双沉敛的眸子里,寒光一闪而过。 第65章 到达临州 在短暂的厮杀后,马车外的铮鸣声停了下来。 裴铮走到马车旁低声回复,“来人不像是山匪,是有备而来,此地不安全,先护送主子们离开。” 秦执渊淡淡“嗯”了一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吧。” 暗卫损伤不多,片刻后,车队再次架起马车,离开了此处。 只留山林间一地狼藉血肉。 车厢内,秦执渊将宋清玉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有没有吓到?” 宋清玉摇了摇头,“我心里有些不安,总感觉前面会出事,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现在这条路是离下一个站点最近的路,宋清玉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直觉告诉他不能走这条路。 秦执渊略微思考了一下便答应了,他扬起帘子叫来裴铮,“换一条路,绕道去文州。” 裴铮从不怀疑陛下的决定,秦执渊一吩咐他便立刻着人掉头。 幸好接下来的路无惊无险,他们顺利在夜幕降临前到达文州。 到了驿站,前去探路的影卫便来回消息。 他们今日原本要走的那一条,在一处山坡出现巨大滚石,路过的两辆马车都被砸下了悬崖,车上的人尸骨无存。 “今日刺杀的人训练有素,使用的武器皆是精良,打斗的手法也不像山匪,倒像是豢养的死士。” 秦执渊早有预料,“这群人怕是派来探路的,想试试我们有多少实力。” 幸而临时改路众人才躲过一劫。 昏暗的烛火跳了跳,将窗棂上的竹影晃得忽明忽暗。秦执渊将宋清玉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眸色沉得像淬了墨的寒潭。 “死士豢养耗资甚巨,寻常势力绝不敢这般铺张。”他薄唇微抿,声音里淬着冷意,“这次赵家是下了大手笔。” 秦执渊甚少出宫,皇宫戒备森严,赵家没有动手的机会。 再加上最近赵家接连受挫,他们是要抓紧这次机会给秦萧昀铺路。 宋清玉垂眸,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指尖微微蜷缩,触到秦执渊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秦执渊登上皇位的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 一个皇子,既要能文,也要善武。 “赵家势力不浅,前面的路怕是不好走。” 经此一劫,众人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夜里,正当宋清玉熟睡时,秦执渊收到了暗探传来的消息,临州水势愈发大了,已经有许多流民背井离乡。 于是第二日开始,他们加快路车前往临州,终于在第九日夜晚赶到临州。 出乎意料的是,在后面几天的路程中,再也没遇到什么意外。 一进入临州城,便能看见满街无家可去的百姓。 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官道,车帘被风卷得微微晃动,漏进一片湿冷的天光。 宋清玉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目光落向窗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沿街的屋舍大半塌了半边,残垣断壁上还挂着被泥水浸透的草帘。 泥泞的街面上,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泥水糊得辨不出原色。 有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坐在断裂的门槛上,低声啜泣着,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哭声细弱得像一缕游丝。 几个青壮汉子赤着脚,扛着半袋受潮的糙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破庙的方向走,脚下的淤泥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 秦执渊坐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衬得面色愈发沉峻,他掀着车帘的手骨节泛白,目光掠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眸色沉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宋清玉收回目光时,正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头微动,刚想开口,秦执渊却先他一步。 “没想到临州城竟已凄惨至此,朝廷拨款十万两到临州救助灾民,那临州知州竟然如此无所作为。” 宋清玉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对于一位帝王来说,看到自己付出无数心血治理的国家是这副凄凉破败的模样,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疑是最大的残忍。 秦执渊不知道过去的几十年临州是否年年都是如此。 在先帝在位的最后二十年,对朝堂之事逐渐放松了许多,他把更多时间花费在追求享乐和长生上。 也就是那时起,临州每年传回的灾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其中有多少是天灾,多少是人祸,说不清楚。 秦执渊继位以后,决心要处理好临州之事。他减免临州三分之二的赋税,调离了原来的知州,派遣新任知州前往临州。 第46章 没想到三年过去,临州还是老样子。 宋清玉反手牵住秦执渊的手,“我们去哪儿?” 秦执渊压下心底的愠怒,回握住他,“去知州府,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治理临州的。” 怕冲撞到沿街的百姓,马车缓缓向知州府驶去。 每隔一条街,便能看到官府施设的粥棚锅里连续不断地熬着稀疏的白粥,那粥清得如水一般,舀起一碗粥只能看见几粒漂浮的米粒。 就是这样的粥,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在粥棚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因为不喝,就什么也没有。 不喝,就是死。 秦执渊眸底的神色太过沉郁,宋清玉不忍他再看,伸手放下他面前的车帘。 “阿渊,别再看了。你来了,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秦执渊握紧他的手,神色中带着沉痛,“我应该早点来的。” 早一点来,临州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稚子流离,横尸遍野。 秦执渊再次下定决心,要拔除镇南王。 马车在知州府停下,禁卫前去通传,让知州前来相迎。 不过片刻,临州知州钱瑾川便撩着袍子急匆匆从府里出来了。 他听到府丁传话说圣驾来临还不相信,直到看见禁卫手中的令牌。 钱瑾川从府中出来时,秦执渊正站在马车旁扶躬身出来的宋清玉下车。 宋清玉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搭在秦执渊手中,借着他的力下了车。 钱瑾川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芝兰玉树的美人,却也知道跟着皇帝前来的必不是他能随意看的,急忙行礼。 “大人、夫人,二位远道而来,请到府中说话。” 宋清玉的目光落在钱瑾川的衣角。 这位钱知州的鞋子、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浆,甚至还未干透,不知去哪里才能弄成这样。 秦执渊面色沉沉,与宋清玉进了知州府。 众人进了厅堂,将门关上,随行的影卫将此处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雕花木门刚一关上,钱瑾川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微臣拜见陛下。” 秦执渊没理他,扶着宋清玉在圈椅上坐下。 连日来的奔波,宋清玉精神不太好,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第66章 借粮 钱瑾川跪在地上,对于秦执渊的冷落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干柴一般细瘦的身体也开始颤抖。 宋清玉温和的目光落在钱知州身上,打量了片刻,开口道:“知州请起,你这满身泥泞,是刚从河边回来吧。” 钱瑾川瞥了眼秦执渊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便知眼前这位坤泽说话是能算数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沾了泥点的袖子去擦额头的汗水。 “是……是,这两日水患严重,小臣就多往河边跑跑,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自从水患开始,钱瑾川一天要往河边跑两三次,眼见水位只往上涨不往下沉,他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却一点法子也没有。 好不容易等来朝廷拨款,面对水灾却是杯水车薪。 秦执渊问道:“为何街上会有这么多流民,朕记得,朝廷拨下专门安置灾民的钱款便有十五万两。” 钱瑾川扭扭捏捏擦了擦手,一听这话立马倒起了苦水。 “陛下有所不知,这十五万两银子的确是从户部批了出来,也的确下放到了临州,可经过层层下放,到了微臣这知州府,却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两啊!” “此言当真?”秦执渊又惊又怒,他知道在官场中贪污是难免的事,再励精图治的皇帝都不能保证手下的官员完全不贪污受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朝中那群人敢做到这个地步。 朝中下放的十五万两白银,落到实处的竟不足五分之一。 秦执渊握着扶手的手都因惊怒而颤抖,“修建堤坝的钱呢?有多少?” 钱瑾川叹了口气,“修建堤坝的钱拨下来能有十之八九。” 再如何大胆也没人敢将手伸到这笔钱上,百姓饿死了无人伸冤,可新修的堤坝要是垮了,就天下皆知了。 宋清玉坐在圈椅上,凝神认真听着二人的对话。 临州的情况实在令人忧心,他连手边的茶都没心情喝一口。 “为何不上报朝廷?”秦执渊问。 “微臣每年都报,却每年都没有回应,那些送往京城的奏折就像石沉大海一样。” 要不是秦执渊年年都给临州拨款,钱瑾川还以为陛下不想再管临州百姓,要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还有,”钱瑾川难得有面圣的机会,一说就起了劲儿,恨不能把临州三年来的情况事无巨细全报给秦执渊,“每年回京述职,微臣都被阻拦在外,连入京的机会都没有。” 听得此言,秦执渊猛然起身,袖袍下摆扫过案几,惊得茶盏微微一颤,水波微荡。 他眼底翻涌起滔天怒意,几乎要将这小小屋子烧穿。 “好,好得很!” 一个好字像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钱瑾川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的帝王,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双腿发软,险些又跪了下去。 宋清玉抬眸看向秦执渊,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握起的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知道他此刻怒到了极点。 宋清玉伸手掩唇,轻轻咳了几声。 秦执渊仿佛被这几声微弱的咳嗽唤回了神,他略微收敛了面上的神色,回身为宋清玉倒了杯茶,一边递给他一边碎碎念,“怎么又咳起来了,今日天气转暖,莫不是这一冷一热惊了风?” “我没事,”宋清玉伸手抚上他的手背,“陛下不要动怒,此刻最重要的是临州的百姓,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呢。” 秦执渊一手拍着他的背轻轻顺气,“对,你说得对。” 他转头去看钱瑾川,“临州城如今还有多少余粮。” 钱瑾川目睹了这一番变脸,不由心惊,眼前这人竟然三言两语便可左右皇帝的情绪,甚至还参与朝政之事,绝对不容小觑。 “先前赈灾的粮食已是开了临州粮仓才有的,眼下剩余的粮食煮清粥也只够五日了。” 他最近正为此事着急,灾难当头,粮食是第一要务,先得让百姓活下去才有重建临州城的希望。 他身为父母官,怎么能看着自己治下的百姓活生生被饿死,那些孩童甚至有的还不会走路,大人能多撑几日,小孩却是脆弱的。 可惜他没有银钱,买不来粮食,愿意借给他粮食的也少之又少。 若是秦执渊没有来,他恐怕只能陪临州百姓一同饿死了。 秦执渊思考了一会儿,“往东是东南地界,粮食不好筹措,往西是崇山峻岭,交通不便,此刻让京城拨款运粮怕是也来不及了……” 若要去买,也没有一家能一下子给出全城的口粮。 这些道理钱瑾川同样明白。 一个粮食的问题让屋内陷入沉默。 “我倒是有个法子。”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打破这片沉寂。 二人都抬头看向座上的宋清玉。 对上秦执渊热切的目光,宋清玉微敛了眸色,道:“往北四百里,是我外祖家。程家在江南经商多年,也算有点底蕴。家中也经营着几家米铺,拿出几百石粮食应急应当是没问题的,剩下的可以慢慢筹措。” 这话是宋清玉谦虚了。程家哪里是有点底蕴,分明是富可敌国,有哪里是“几家米铺”,分明是开着南边地区最大的米行,铺子覆盖了各个州县,几乎可以说是大盛最大的粮商,这还仅仅只是程家的一个产业。 钱知州下巴都要惊掉了,眼前这位坤泽竟然是程家的外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程家只有一个女儿,早年间和京城的宋太傅家结了亲,前段日子宋太傅的小儿子入了宫,还在朝中引起好大一番风云……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钱瑾川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贵妃大恩大德,微臣替临州百姓先谢过了!若没有您,临州这一次真要饿死不少人……” 宋清玉失语片刻,“钱知州请起吧。” 他抬头与秦执渊对视一眼,“若是陛下同意,我即刻便修书一封送去程家,先送八百石粮食过来。若是顺利的话,只需三天便可运来。” 秦执渊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朕先替临州百姓谢过阿玉,等回京后朝廷自然会将这笔银子补给程家。” 宋清玉微微摇头,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笑意:“为民解忧,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是救人性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程家虽是商贾,却也懂得家国大义,外祖父素来心善,得知临州灾情,定然不会推辞。” 第67章 被绑架了 几人商谈一番,宋清玉便提笔写了一封亲笔信给程家主,由影卫快马加鞭送去程家。 第二日,程肃便收到这封来自临州的信。 宋清玉在信中向他说明情况,自己随陛下前往临州微服私巡,见临州蒙难,百姓受苦,请求外祖父以最快的速度借调八百石粮食到临州。 第47章 信中言辞恳切,真情流露,程肃看完不禁潸然泪下,当即便让最近的粮铺筹措粮食。 第三日,程家的镖队便运送着八百石粮食抵达临州城。 与粮草一同运过来的还有一箱黄金,程肃美其名曰:怕外孙出门在外没钱傍身,特意送过来零花的。 宋清玉哭笑不得。但好歹粮草的事情是解决了。 城内重新设立起粥棚,这次熬出来的粥不再是清的像水,而是能填饱肚子的浓粥。 男女老少都争先恐后地排队领粥,虽然人们仍旧无家可归,但好歹填饱了肚子,临州城上笼罩的阴云都散去些许。 钱瑾川安排了守城军去帮助灾民搭建临时居住的棚子。 秦执渊每日都忙着与知州以及知州府的幕僚们商讨临州城治理之事,宋清玉精神好的时候会跟在秦执渊身旁旁听,精神不足的时候往往窝在屋内睡觉。 临州城水患最严重的地方是丰郡,离知州府有半日的路程。 在经过几日的商讨之后,秦执渊决定亲自随知州前往丰郡查看水势,先确定挖渠排水工程的走势与范围,再解决镇南王之事。 宋清玉本想和他一同前去,但他这几日实在精神不足,去了也没什么助益,只好留在知州府等秦执渊回来。 秦执渊留下一半影卫保护宋清玉。 秦执渊走了,宋清玉依旧如往常一般每日看看书,困了就睡觉,可不知是否因为习惯了秦执渊在身边,此刻闻不到他的味道,竟莫名感到焦躁不安。 但宋清玉不是矫情的人,这点小事不足以影响他,只是生理上让他略微不适罢了。 而另一边,秦执渊随着钱瑾川在丰郡视察。 由于往返路途遥远,他们到达丰郡已经是午时,剩下半日的时间其实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堪堪巡查完河道、大致了解一些情况。 秦执渊原本与钱瑾川定好第二日返回知州府,可晚间从河边回来后,他心里忽然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股情绪来得太过莫名其妙,秦执渊初时还能压下去,可拖得越久越是让他惴惴不安。 他担心是不是宋清玉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在离府前留下大半影卫,再加上知州府上百府卫把守,应当不该出什么问题才是。 等到用膳时,这股不安的情绪像是在水里泡发了,越来越膨大,他心中像是有一根弦在不断拨动,让他一刻也不得安心。 秦执渊饭也吃不下了,当即便起身要赶回知州府。 钱瑾川看着刚端上来的饭菜刚端起碗准备开动。虽然不太丰盛,可这就是他在丰郡常吃的,已经习惯了,而且他累了半日早已饥肠辘辘。 可秦执渊走了,钱瑾川虽不明缘由,但陛下都走了他也只好骑上马跟着。 一队快马踏碎寂静,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 秦执渊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发出一声低嘶,四蹄翻飞间溅起满地碎石尘土。 他俊眉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握着缰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心头那股不安像野草般疯长,丝丝缕缕缠得他喘不过气。 “驾——” 他低喝一声,马鞭破空甩出清脆的响,骏马再度提速,几乎要化作一道残影。 钱瑾川在后头紧赶慢赶,夜风灌进衣襟,带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只来得及喊出一句:“陛下,夜里黑,小心些!”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急促的马蹄声。 秦执渊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宋清玉。 影卫与府卫纵然周全,可赵家势力盘根错节,端王秦萧昀更是深不可测,若真有人蓄意发难,那些防备,够不够护住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可心脏却跳得愈发剧烈,几乎要撞碎胸膛。 就在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之时,前方的夜色里,忽然冲出一道黑影,那人一身劲装,身形利落,见到秦执渊的身影,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参见陛下!” 是他留在知州府的影卫统领,墨一。 秦执渊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坐在马上,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墨一垂着眸,衣袍上传来阵阵血腥味。 “陛下,府中遇刺,贵妃…被绑走了。” 秦执渊攥着缰绳的手一下子收紧,或许是用力太过,手背上暴起青筋,显出狰狞的感觉,“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一颤了颤,还是再次答道:“贵妃被掳走,影卫折损将近一半,剩下的人属下全部派出去追寻了,目前没有找到。” 秦执渊拧紧缰绳,此时不容耽搁,片刻后,他从嘴里挤出一句,“回知州府。”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了知州府,府内的气压低沉得可怕。 府中所有的人手都被调派出去寻找宋清玉,只要有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秦执渊坐在高位上,面色沉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带他一同前往丰郡,后悔留下他独自在知州府,后悔自己竟会以为那些防备足够护住他。 明明知道把他放在身边是更安全的,可他却自以为是,明明知道自己能更好的照顾他,却没有多劝几句。 天乾的本能在此刻叫嚣着,害怕失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化作尖锐的利刃,一下下剜着他的心脏。 第68章 我会为他死? 宋清玉是在一片昏暗中醒来的,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张了张唇,久未进水的唇干涩不已。 他想起身,却发现双手被一条粗糙的麻绳捆得很紧,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宋清玉只好靠在墙上缓一会儿,等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 这里好像是一个破败的柴房,地面杂乱地堆积着一些稻草,几捆木柴竖着立在墙边,门被紧关着。 不用想也知道外面肯定有人把守。 宋清玉垂眸扫过腕间深嵌皮肉的麻绳,那绳子捆得太紧,已经磨红了皮肉,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他微微侧头,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缕微光,将这柴房的角落尽数打量——东南角的木柴堆后,似乎堆着些破旧的农具,有锄头的木柄露了出来,上头还沾着些湿润的泥渍。 背后的墙上有一扇窗,离地很远,有微光从窗口透进来。 他心头微动,缓缓挪动身体,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一寸寸往木柴堆的方向蹭去。 稻草在身下窸窣作响,磨得他衣料起了毛边,手腕的麻绳也越发勒紧,疼得他额角沁出薄汗。 宋清玉尽量放轻动作,不惊动外面看守的人。 好不容易挨到木柴堆旁,他借着木柴的遮挡,将被捆的手背到身后,去够那锄头的锋刃。 宋清玉咬着牙,屏住呼吸,将麻绳往锋刃上抵。 一下,两下……粗糙的纤维与铁器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惊得他下意识停住动作,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 守卒的交谈声隔着门板传来,满是不耐烦的抱怨,大抵是嫌这差事枯燥,连杯热酒都喝不上。 另一人压低声音:“这可是主人的大事,或是真成了说不定连大盛都得换个皇帝呢。这一次回去,赏金都能拿百两……” 他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麻绳渐渐被血染透,麻绳的纹路一点点绽开,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秦执渊定然在疯了似的找他,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只等着被救。 外面的人既然敢掳他,定然是存了拿他要挟秦执渊的心思,他若落在他们手里,只会成为秦执渊的软肋。 如果他对秦执渊来说还有价值的话。 不知道秦执渊会在江山和他之间选谁? 就在麻绳即将断开的刹那,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相撞的脆响。 守卒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兵器的打斗声。 宋清玉的动作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发力,将麻绳往铁刃上狠狠一蹭! “绷”的一声轻响,麻绳应声而断。宋清玉迅速抽回手,顾不得腕间的伤口,踉跄着站起身,目光投向高处的窗户。 他咬着牙,将几捆木柴用力推倒,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台阶,而后踩着柴捆向上攀爬。 木柴上的毛刺勾破了他的衣摆,刮得掌心生疼,他却全然不顾,只攥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窗沿。 窗棂早已朽坏,轻轻一推便晃出一道缝隙。 宋清玉深吸一口气,奋力将身体探出去,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时,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顾不上头晕目眩,手脚并用地翻出窗外,重重摔在地上的枯草堆里。 第48章 后背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他却不敢耽搁,撑着地面踉跄起身,辨了辨方向,朝着荒僻的林间狂奔。 身后的厮杀声没有断绝,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与怒喝,宋清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用尽全力地奔跑。 可没跑出半里地,前方的林道忽然迎面而来一队提刀的人。 宋清玉的脚步猛地顿住,眸色骤沉。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清冷的眉眼间凝起一层寒霜。 . “陛下,今早有人在知州府门前留下此信。” 秦执渊已经一夜没合眼了,此刻眼底布满猩红血丝,闻言他立刻伸手接过信封,两三下拆开。 “若想救人,今夜酉时独自前往断魂涯。若敢使诈,即刻杀之。” 秦执渊收拢五指,原本平整的信纸一下子被捏成皱巴巴一团。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局,要他孤身前往,怕是要直接除掉他。 无论是设局者是谁,秦执渊必须去。 他们拿住了他的软肋。 他没办法眼睁睁抛下宋清玉不顾。 但是,秦执渊也不可能空手而去,那样更没有可能救下宋清玉。 “墨一,今晚带上弓箭手,提前埋伏在断魂崖,届时听我指令,即刻毙命。” 无论宋清玉在不在,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要亲自去确认。 这一日太过煎熬。 酉时,正是落日余晖之时,也是断魂涯风景最美之时,残阳如血,丹枫迎旭。 秦执渊一身玄色劲装,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前往断魂涯。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眼底的猩红血丝在昏暗中愈发骇人,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着青白,每一寸肌理都绷得紧紧的。 崖顶的空地上,一道雪白身影被两道黑衣劲卒钳制着,手腕上的铁链锁在一块巨石上,磨得皮肉溃烂,渗出血珠。 那人身形清瘦,垂着头,一头黑发如瀑落下,发间还簪着一只碧玉簪子,是宋清玉惯用的那只。 “陛下果然守信。”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阴影,手中长刀把玩得虎虎生风,身后跟着数十名劲装死士,将整个崖顶围得水泄不通,“孤身赴约,倒是有几分帝王气魄。” 秦执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白色身影上,那目光滚烫得几乎要灼穿雾气,声音却冷得像崖底的寒冰:“赵恒,你好大的胆子。赵家是要反了吗?” 赵恒仰头笑了两声,“陛下今日只身前来,竟还是这么大脾气,”他拿起手中长刀,抵在宋清玉脖子上,“不怕我一刀下去,要了贵妃娘娘性命?” 见秦执渊不语,他又自顾自道:“今夜过后,大盛就该换个皇帝了。要怎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呢?不如就说,大盛皇帝微服私巡,为救美人落入虎口尸骨无存怎么样啊?如此深情,也算一段佳话了。” “今日你若自裁于此,我便留你这小美人性命,日后改朝换代,我留他在府中做个贵妾,日日夜夜代替你疼爱他,可好?” 秦执渊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为了他,去死?” 秦执渊抬起手,藏在山林中的影卫们一下子拉紧手中的弓弦。 第69章 他在哪里 “赵恒,其实你心里,很紧张吧?” 赵恒面色一顿,顷刻间就恢复正常,但秦执渊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异样。 “我有什么好怕,现在怕的难道不是陛下吗?听说你对这宋贵妃疼爱异常,你舍得他去死吗?” 秦执渊没有给他回答,直接向下做了个手势。 刹那间,无数支箭矢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了几名死士的心脏。 而有一支箭,不偏不倚,射到了赵恒的膝盖,血液喷涌而出,赵恒一下子跪倒在地。 顷刻间,局势反转。 秦执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朕自然舍不得他去死,可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他。” 秦执渊与宋清玉日日待在一起,怎么可能认不出宋清玉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人虽然身形、样貌与宋清玉都很相似,可秦执渊不会认错人。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被锁住的人面前,擒住他的下巴抬起。 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这张脸如果遮住上半部分,只露出下巴,与宋清玉有九分相似。 骗别人够了。 但想要骗秦执渊,不够。 他的玉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认错。 秦执渊松开手,将手中的剑锋贴上赵恒的脖子。 “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赵恒眼神向上瞪着眼前的秦执渊,他知道,局势到这一刻,他已经输了。 “我不知道。” 本来人已经到了手中,他派了好几个心腹死守着,就等着今夜引来秦执渊,将秦执渊永远留在断魂崖。 可谁知镇南王那个老东西临时倒戈,忽然派了一队死士来抢人。 两方交手,没有人注意到屋里的宋清玉。 他们谁也想不到那个柔弱的坤泽会趁着混乱跳窗逃跑,毕竟窗户那么高,坤泽体力又弱。 等打完发现屋内没人时守卫立刻去找,但找遍方圆五里都没有宋清玉的身影。 手下人只好来回禀赵恒。 赵恒得知宋清玉失踪,还以为是被秦执渊的人接应了,他暗中观察了知州府一整天,确定宋清玉没有回府,这才敢带了个与宋清玉相似的人过来,想要赌一把。 谁知秦执渊一眼便看穿了。 “你不知道?”秦执渊的剑锋又进了一寸。 “他跑了…跑了,今日有人来截人,等两边打完,人已经不见了!” 赵恒疼得浑身发抖,膝盖处的血汩汩往外冒,浸透了身下的乱石,可他看着秦执渊那双淬了冰的眼,硬是咬着牙不肯松口。 “陛下杀了我便是,”他扯着嘴角,笑得狰狞,“左右都是一死,能拉着陛下的心肝儿垫背,我赵恒……不亏!” 秦执渊的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冰冷的铁器划破皮肤,一丝血线顺着赵恒的脖颈蜿蜒而下。 崖风猎猎,卷起秦执渊的衣袍,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沉得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垫背?你还不配。”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微用力,剑锋便要割开赵恒的喉咙。 “陛下!”墨一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有消息了!” 秦执渊猝然起身,丢下手中的刀,“他在哪儿?” “我们的人在贵妃失踪一里的地方发现了他衣服上的一颗珍珠扣子。据当地人说,附近常有年轻男女无故失踪,贵妃应当被掳走了,此时恐怕在镇南王手下,只是镇南王恐怕自己都不知道。” 否则怎么会派人去抢。 秦执渊当即翻身上马,“把赵恒带回知州府,别让他死了。” 到时,他可是拔除赵家的罪证。 . “屋里这个可是一等一的货色,今天真是走了大运,走在路上都能白捡一个貌美的坤泽,送上去王爷肯定喜欢。” “好看是好看,可是这怀着孕,不太好办啊,王爷可不喜欢孕夫……” 宋清玉在这样的吵闹下渐渐醒来,手上熟悉的触感让他确定自己又被绑架了,他在昏黄的油灯下回过神来,外面人的对话传入他耳中。 怀孕? 谁怀孕了,难道是在说他吗? 宋清玉的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好像确实鼓起来一些…… 他虽然是坤泽,可先前每次房事过后都有用药,秦执渊也没有成结,怎么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只觉得荒谬至极。 外面的聒噪还在继续,粗鄙的话语透过破旧的窗棂钻进来,刺得他耳膜发疼。 “就算怀了,不过一副药的事,把那小杂种弄掉再送上去,王爷要是嫌弃,咱们先享受一番,再转手卖去南边的窑子,这模样,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得也是,我明日便去买副药来……” 宋清玉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 今日那一场逃跑已经消耗他太多力气,脚也在跳下来时有轻微扭伤,再加上后来长时间的奔跑,彻底肿了起来。 况且他一日未曾进食,此刻就是想逃也没有力气。 小腹隐隐约约传来坠痛感。 “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方才在外头聒噪的两个杂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淬了毒的钩子,看得人胃里翻涌。 “醒了?”那人嗤笑一声,“倒是个识趣的,没瞎折腾。” 宋清玉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幅度不大,却牵扯到了扭伤的脚踝,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 他抬眼看向那人,素来清冷的眉眼间凝着一层薄冰,声音虽因缺水而沙哑,却带着慑人的力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第49章 “谁?”另一个瘦高个的杂役嗤笑出声,“管你是谁,到了这地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京城宋家。”宋清玉缓缓撑着地面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两人,字字清晰,“我乃当朝太傅之子,你们绑了我,便是无穷的祸患。” 那两个杂役的动作齐齐一顿,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但很快恢复正常,“宋家的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你编也得编个像样的吧?” 宋清玉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穿。 第70章 受伤了 那两人终究是对宋清玉的话有所顾忌,没有再对他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临走之时用贪婪且下流的眼神在宋清玉身上梭巡了两圈。 那眼神像是要透过衣物将宋清玉从上到下舔一遍,让宋清玉生理性感到不适。 两人走出屋子,将门从外面用铁锁锁上,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宋清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此刻饥肠辘辘,腹部也开始抽疼,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 但他不敢睡,只能睁眼空对着一片寂静黑暗。 方才那两人说他怀孕了,目前来看这里只关押了他一个人,那些人说的只有他了。 宋清玉尽量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思考。 可是……他怀孕了? 虽然他并不排斥在将来和秦执渊孕育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出现在此刻实在是太令人始料不及,宋清玉一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此事。 但无论如何,若是他真的有了,是绝不可能让外面两人将这孩子拿掉的。 他想起秦执渊。 秦执渊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宋清玉喉间泛起苦涩,秦执渊远在丰郡,就算影卫连夜去寻他,等禀告他再回来也是第二天了。今日已经过去了一整天,秦执渊还能找到他吗? 黑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挟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又来了人,而后是低低的交谈声。 “附近忽然来了好多官兵,不知在找什么,抓紧点,把货都运走。” 随后响起的声音是先前进来过的高瘦男人,“山都被围了,能走吗?后山那条小路还能走吗?” “后面暂时还没被查到,赶紧把人拉出来带上,这样好的货色我还是第一次见,不到最后关头不能丢……”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随后是金属锁扣拧动的轻响,宋清玉躺在地上,没有力气去思考多余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被打开。 两个匪寇模样的男人走进来,想要将地上的宋清玉拉起来,另外还有几人守在门口,手中俱是握着森寒的大刀,神情戒备地盯着四周。 那人伸出肥腻的手来拉宋清玉,刚碰上他的衣角,忽地从黑暗中破空直直飞来一支箭矢,刺穿了那人的胸口。 那只闪着寒光的冷箭刹那间便将绑匪捅了个对穿,冷硬的箭头从他心口露出一角,闯进宋清玉的眼中。 他原本快要昏迷过去,被这一幕惊得回过神来,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谁?” 门口守着的几人顿时回过神来,转身警惕地拿刀对准黑暗。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柄沉甸甸的铁弓,昏暗夜色将他的脸遮掩得模糊不清,可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宋清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是秦执渊。 结契的坤泽会对自己天乾的气味格外敏感,只要对方出现在附近,就会第一时间感应到,这是一种天然的本能。 秦执渊就是凭借信香的吸引孤身找到宋清玉的。 他刚进入这座山便闻到了山林中残留的信香,顾不得等更多人支援,他便循着信香残留一路找到这里。 看到这座破庙时他便肯定宋清玉一定在里面,这里的信香太过浓郁了,其他人不会对这股味道过于敏感,可在与宋清玉结契的秦执渊眼中,这味道是被放大了百倍的。 只要有一丝,他就能循着味道找到宋清玉。 万幸他来了,不然宋清玉就要被这群人带去不知什么地方了。 秦执渊的目光破开浓重的夜色,精准地落在蜷缩在地的宋清玉身上,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后怕。 余下的绑匪见同伴惨死,又惊又怒,也顾不上什么,嘶吼着举刀便朝秦执渊扑来。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寒光,直逼秦执渊面门。秦执渊侧身避开,铁弓反手一扫,重重砸在一人的肩头,只听“咔嚓”一声骨裂声,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一手握着铁弓,一手抽出腰间佩剑,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招都狠戾果决,招招直取要害。 可绑匪人数不少,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缠斗间,竟有两人绕到他身后,直扑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宋清玉。 外面天罗地网,反正他们也活不了了,不如拖着这美人一起死。 秦执渊回头,正见一柄森寒的大刀朝着宋清玉的心口劈下。 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猛地扑过去将宋清玉护在身下。刀锋划破玄色衣料,深深嵌入他的后背,滚烫的血液瞬间浸透了衣袍,温热的液体溅在宋清玉的脸颊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阿渊!”,宋清玉浑身一颤,手却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我没事。” 秦执渊闷哼一声,后背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人,抬眸时,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这破庙掀翻。 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正要提剑起身,却听见破庙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墨一沉稳的声音:“陛下!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数十名影卫便如潮水般涌入,玄色劲装的身影利落穿梭,不过片刻,便将剩下的绑匪尽数制服。 墨一快步上前,见秦执渊后背巨大的刀口,脸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 秦执渊却摆了摆手,仿佛丝毫不知疼痛,强撑着帮宋清玉解开手上的绳子,一边温柔地安慰他:“清玉……别怕,没事了…” 宋清玉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抬手,却不敢去触碰,只能哽咽着:“秦执渊……好多血……” 第71章 一月有余 他们从山上下来,做了简单的处理便快马赶往知州府。 临州此刻灾患严重,各处的医馆几乎没有开门迎客的,药材都在洪水中被冲走,幸存的一些也被泡烂了。 在临州药材是稀缺货。他们只能回知州府才能找到大夫。 宋清玉体力不支,上了马车便晕过去,秦执渊受了重伤此刻也恍若无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睡在他怀里的宋清玉,舍不得挪开眼。 他后背的伤口被仓促包扎过,颠簸间,渗血的纱布早已黏住皮肉,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可他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只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宋清玉枕得更安稳些。 怀中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见是这两日的惊惧与疲惫熬出来的。 秦执渊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的薄茧擦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宋清玉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似是不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口中模糊地呢喃着什么。秦执渊俯身,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听清那断续的低语——是他的名字。 秦执渊知道,是方才在庙里的景象吓到他了。 “我在。”他低声回应,声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呼吸拂过宋清玉的发顶,“清玉,我在。” 他想起破庙里那柄劈下的大刀,想起鲜血浸透衣袍时,怀中人体剧烈的颤抖,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若非他来得及时,若非他反应快了那一瞬……秦执渊不敢再想下去,抱着宋清玉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宋清玉的脸色异常苍白,唇白得几乎失了颜色。 他只当是连日奔波让他虚弱至此,心头的愧疚与后怕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宋清玉醒来时,入目的是花纹繁复的织锦幔帐,雕花床的四角垂着精巧的香囊。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潮湿腐烂的稻草味,而是令人心安的淡淡熏香。 他躺在床上,短暂地回了会儿神。 他在黑暗中逃了出去,而后被关进漆黑的破庙,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后来…… 后来秦执渊来了,秦执渊挡在他面前,被绑匪的大刀砍中了肩头。 宋清玉猛然想要起身,但久未进食的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力气,他垂在床边的手却感受到一阵异样的触感。 宋清玉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趴在他床边的秦执渊。 第50章 秦执渊的右手紧紧抓着宋清玉的手,就这样靠着他的手睡了过去,好像生怕宋清玉会趁着他睡着时消失不见。 许是长途奔波,又带着重伤强撑,饶是秦执渊体魄过人,也抵不住这般耗损。他的呼吸浅而匀,绵长的气息拂过宋清玉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 宋清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想起破庙里那柄劈下的大刀,想起那滚烫溅在脸上的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又发胀。 他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秦执渊的手背。 秦执渊的睫毛倏地震了震,却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掌心,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口中模糊地咕哝了一句“玉儿”。 宋清玉的眼眶倏地一热,别开脸,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他偏过头,看着秦执渊沉睡的脸,良久,才低声道:“嗯,我在。” 秦执渊睡得不久,宋清玉醒来不到一刻钟他便也醒了过来。 他第一时间下意识抬眸望向床上的人,宋清玉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却好歹多了几分生气。 秦执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松开紧攥着他的手,指尖却舍不得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清玉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肩头缠着的白纱布上,那纱布边缘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迹,想来是方才睡着时压到了伤口。 他的喉间泛起一阵涩意,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你呢……” “小伤。”秦执渊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不过是皮外擦伤。 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后背的伤口却被牵扯,疼得他眉心一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清玉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小心点。” 秦执渊抿唇笑了笑,被宋清玉关心的感觉太好了,只是笑着笑着想起某件事,眸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宋清玉对眼神十分敏感。 秦执渊摇了摇头,伸手去扶他,“先起来吃点东西,饿了吧?” 宋清玉被他扶着坐起身,后背垫上了软枕。 不多时,凌风便端着食盘进来,青瓷碗里盛着熬得软烂的白粥,旁边配着一小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碗温热的汤药。 秦执渊接过食盘,挥手让凌风退下,亲自舀了一勺粥,吹得温热了才递到宋清玉唇边。 宋清玉没躲,张口含住,温热的粥糜滑入腹中,熨帖了空荡许久的肠胃。 秦执渊不嫌麻烦,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一碗粥见底,秦执渊又端过那碗汤药,眉头微微蹙着:“把药喝了,大夫说你受了惊,得好好调理。” 宋清玉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喉结动了动,他有些迟疑,“这药……” 先前那两人说他怀孕了,若是有了孩子,还能随便喝药吗? 秦执渊注视着他的神色,终究没有欺瞒他,“是安胎药。” 虽然他不知道宋清玉是否会接纳这个孩子,是否会选择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不愿瞒着宋清玉。 不管这个孩子是去是留,都应该是由宋清玉亲自决定的,宋清玉都应该知情。 “大夫说你有孕了,已经一个半月,快到两月了。如今月份尚浅,看不出男女。” 话说出口,秦执渊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清玉,仿佛是在期盼他给出怎样一个答案。 如果宋清玉愿意留下,愿意拥有一个他们共同的骨血,那很好。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秦执渊都会好好疼爱他,陪他长大。 若是宋清玉不想要……也没什么,宋清玉本来就身体不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第72章 我怎么会不要他 宋清玉蜷了蜷手指,却并没有表露出太过吃惊的神色,只是淡淡点头,“我知道。” 他抬手接过秦执渊手中的药碗,仰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你知道?!”秦执渊震惊得手都在颤抖,手中的碗被拿走,空落落的,他下意识摸了颗糖递给宋清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难道早就知道了?宋清玉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秦执渊心里涌起狂喜,但随后又被一阵懊悔压下,算算日子,这个孩子是春闱案那两日来的。 那几日他们做了好几次,唯有后来强迫宋清玉的那一次成了结。 宋清玉看到这个孩子,会不会想起那一夜。 他记得宋清玉后来有多害怕。 “昨日那些绑匪在门外说话,我听到了。”宋清玉开口打断了秦执渊的胡思乱想,他目睹了眼前人宛如川剧变脸的表情变化,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惊讶到狂喜到懊悔再到失落最后演变为一脸苦涩。 宋清玉:…… “那……那你怎么想的?”秦执渊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昨日在绑匪闪着寒光的刀刃前尚且面不改色,此刻却如同一个小孩般小心翼翼。 他原本对小孩子没有很喜欢,也从未想过会与哪个后妃孕育子嗣,可如果是他和宋清玉的孩子,那应该是不错的。 他的玉儿这么好看,生下的孩子应当也如他一样好看,以后养得白白胖胖,像个小糯米团子一样。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宋清玉会不会多喜欢自己一点?哪怕是看在孩子的面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宋清玉的身体太弱了。 昨日大夫诊完脉,说宋清玉如今的身体孕育子嗣没有问题,但是可能会吃点苦。以后万事都要格外小心。 其实秦执渊更倾向于拿掉这个孩子,这个突然来临的孩子本就是个意外,它不在两人的意料之中,还会让宋清玉想起不好的过往。 比起这个孩子,秦执渊更希望宋清玉开心,希望他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宋清玉想要呢?如果他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会不会有一丝自己的原因,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想留下他们的孩子。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宋清玉含着口中的糖看秦执渊,糖块的甜蜜在舌尖化开,压下药汁的苦涩。 “我……你想要吗?”秦执渊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托盘上,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准备探探宋清玉的口风。 “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他。”无论这个孩子因为什么来到他们身边,但此刻已经在他腹中生了根,静悄悄地生长了快两个月。 也怪他自己疏忽,如果他第一时间吃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可既然已经来了,他就不能剥夺它的生命。 秦执渊捧住宋清玉的手,“这个孩子……会让你受很多苦。” 宋清玉的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我想留下他。” 秦执渊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好。”他终是哑着嗓子开口,手掌微微收紧,力道却拿捏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宋清玉,“我们一起等他长大,宫里的太医我都挑最好的,御膳房每日的膳食亲自过目,一定会让他平安来到这个世界。” 宋清玉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起来。 两人都受了伤,宋清玉在林间奔跑时身上多了些擦伤,还有被麻绳磨得破皮的手腕,看起来竟比秦执渊上次留下的还要严重数倍。 二人在知州府养了几日伤。 那日回来后知州便出兵扣下了赵家在陈安郡的本家,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押入牢中候审。至于镇南王,秦执渊向镇守东南的裴承修传了圣旨,又传信回京让顾清和派兵,准备从两面攻入拿下镇南王。 罪名便是刺杀皇帝,意图造反。 虽然应承勋本人并不知情,可秦执渊的确是被他手下的人砍伤的。 应承勋豢养了一大批人帮他搜寻美人,这一次刚好撞到秦执渊身上,应承勋和那些绑匪的关系只要稍微查一下便能查出来,明面上也有个正经削藩的理由。 他知道秦执渊削藩之心早已有之,镇南王拥兵自重多年,本就是皇权腹心之患,这次刺杀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镇南王身为藩王是有权在封地建立军队养兵的,只是数量有所限制,但私底下有多少就不好说了。 当然,以镇南王那个养女人如养军队的阵势,估计也没多少钱养私兵。 两边动作很快,不到十日援军就到了临州。 堂内密匝匝站满人,全是临州的官员以及京城赶来的大臣。 皇帝在临州遇刺,此事一出天下皆知,其中不乏有秦执渊推波助澜散播消息的原因。 裴承修出兵太过迅速,甚至没有给镇南王召集援兵的时间,短短两日便攻入东南五州,击溃镇南王大半势力。 如今东南五州如同瓮中之鼠,只等待着最后一击。 第51章 宋清玉坐在堂内的高座上,腿上还被秦执渊搭了层薄毯。 秦执渊现在对他紧张得太过,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平日里去院子里转转透个风秦执渊都要寸步不离守在身旁,像是生怕他摔了碰了。 夜间起来倒杯水喝,脚还没落地秦执渊便惊醒过来,将他摁回床上坐着,翻身下去倒水去了。 贴心是贴心,可就是有些太过了。 秦执渊太过紧张了,白日夜里都守着宋清玉,几天下来眼底都出现了淡淡青色。 宋清玉哭笑不得,但也劝不住他,反而被他也搞得多了几分紧张。 趁着下方众人争执的时候,秦执渊悄悄凑到宋清玉旁边咬耳朵,“玉儿,饿不饿?” 第73章 陛下太粘人 虽说下面众人吵吵嚷嚷,各谈各的,可秦执渊一动作,还是有好几双眼睛飘了过来。 宋清玉是个正经人,不太好意思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卿卿我我,于是收了收自己的袖袍,往旁边挪了挪,试图与秦执渊拉开距离。 可秦执渊不觉得有什么丢人,不依不饶凑上来又问了一遍。 温热的大手贴上他的手背,带着熨帖的温度,宋清玉面不改色,耳尖却泛起了红。 他已经看到三四个人在往他们的方向看了。 “我不饿。”别无他法,只好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秦执渊这才满意,重新坐直身体。 “陛下,眼下东南已破三州,收兵指日可待,陛下预备如何解决镇南王?” 秦执渊道:“自然是削藩去爵,以谋逆之罪论处。” “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皱起眉头,“镇南王子嗣众多,妃妾无数,若要论罪,怕是扯不清关系啊。” 这倒是个麻烦事。 应承勋后院仅剩的妃妾达到四百余人,不算那些死去的和被驱逐的。子嗣怕是也有两三百人。 也亏得应承勋养得起那么多孩子。 秦执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案,他抬眼时,墨色瞳仁里淬着几分冷冽,扫过殿中众人:“扯不清就慢慢扯,等他被押回牢里,有的是时间。” 秦执渊道:“镇南王子嗣,凡年满十二者,皆随其父谋逆,斩立决。未满十二者,废去宗籍,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入关。” 堂内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至于那四百余妃妾……”秦执渊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宋清玉的指节,语气淡了些,却更显凉薄,“无子嗣者,发还原籍,或遣入尼庵,终身不得再嫁。有子嗣者,随其子一同流放,生死各安天命。” 这话一出,连宋清玉都蹙了蹙眉。他知晓秦执渊手段狠厉,却未料他竟如此决绝。流放极北,那地方酷寒难耐,寸草不生,未满十二的孩童,怕是十有八九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正要开口,手腕却被秦执渊轻轻按住。 宋清玉一怔,抬眸望他。 秦执渊眼底的冷冽褪去些许,染上几分复杂的情绪,似无奈:“今日放过一人,他日便有千人万人效仿。朕是天子,不是菩萨。此刻心软,便是后患无穷。” 待商议完国事,众臣散去,堂内只剩二人。 宋清玉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了,他近两日伤养好了,却越发犯困,和来临州时在马车上的情形差不多。 秦执渊想起有些自责,他那时候就应该好好带宋清玉去药堂看看,查出有孕也好立刻将宋清玉送回宫中,也免了后面被绑走,受伤。 秦执渊就坐在座椅上,侧头看宋清玉犯困。 宋清玉一手撑着头,宽大袖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能看见一块凸起的腕骨在与手掌交界处落下一个凹陷的小坑,精致又脆弱,一捏就能碎掉。 那双略显柔软的杏眼不知何时闭上了,长长的睫羽垂下,衬得愈发宁静乖巧。嫣红的唇润泽饱满,让人很想去亲一亲。 秦执渊看够了,这才轻手轻脚起身,将宋清玉打横抱起向卧房走去。 睡梦中的人闻到熟悉的信香,很是放心地往他胸膛上蹭了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秦执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连半点声响都未扬起。 宋清玉的头枕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肌肤,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与他独有的清冽气息,搅得秦执渊心头一片柔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睫羽纤长如蝶翼,鼻梁秀挺,唇瓣嫣红,因犯困而微微蹙着的眉尖,比往日清冷模样更多了几分稚气。 卧房的锦被早已铺得暖融融的,秦执渊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上去,正要起身脱去外袍,衣角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宋清玉并未睁眼,眉心蹙得更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黏腻:“去哪里……” 秦执渊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俯身替他掖好被角,顺势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哪儿都不去,陪着你。” 宋清玉似是安心了,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翻了个身,面朝他蜷缩成一团,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秦执渊看着他弧度还不太明显的小腹,指尖悬在上面,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这里住着他们的孩子。 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芽,需要很多的爱与呵护,才能造就骨血,成为一个小人儿。 月份尚浅,其实什么也感受不到,但掌心下的触感温软,隔着薄薄的锦缎,仿佛能感受到那一点微弱却鲜活的悸动。 秦执渊喉结轻轻滚动,他除去外袍,与宋清玉一同躺在床上,伸手将清瘦的人捞进怀里。 宋清玉被拢进熟悉的怀抱,下意识朝着暖源处又贴了贴,鼻尖抵着秦执渊胸的里衣,呼吸间满是令人安心的信香。 秦执渊收紧手臂,力道克制得刚好,既不让他觉得束缚,又能将人稳稳圈在自己的领地,低头便能看见他鬓边垂落的几缕青丝,蹭得颈侧有些发痒。 眼前这个人太好了,好得让他想要就这样抱住一辈子,永远也不放手。 宋清玉这一觉睡得很沉,周身环绕着熟悉的雪松香,很好地安抚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让宋清玉感到舒适。 他醒来时天已经快要黑透。 秦执渊的手伸到他背后搂着,呈一个保护的姿势。 宋清玉没急着动,只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秦执渊沉静的睡颜上。 连日来的奔波与筹谋,还有时刻的小心翼翼,让这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阖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紧抿的薄唇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秦执渊的眉骨,从紧锁的眉峰一路滑到下颌,指腹触到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有些扎手,却带着真实的暖意。 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秦执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贴着他的耳畔响起:“醒了?” 宋清玉僵了一下,正要收回手,却被秦执渊握住手腕,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饿不饿?朕让厨房送点吃食过来。” 宋清玉点了点头,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闷:“嗯。” 第74章 快要回京了 秦执渊扶着他起身,帮宋清玉穿上外衫。 眼下虽已至四月,却还没到天热的时候。早春方尽,夏意未满,这是着春衫出游的好时节。 游湖泛舟,踏春寻乐,快意至极。 凌风凌云端了饭菜上来,都是些安胎养神的膳食,几碟小菜,一条蒸鱼,两碗米饭。食盒底层还有一碗参鸡汤。 秦执渊连碗都要亲自递到宋清玉手里,如果不是宋清玉不愿意,他恨不能替宋清玉端着碗吃饭。 那道清蒸鱼十分可口,新鲜打捞上来的鳜鱼去了鳞剖开,放料酒、葱姜去腥,上锅清蒸,再放上些许豉汁和葱丝,鲜甜可口,不失其本味。 宋清玉在江南吃惯了各种鱼类,这道清蒸鱼是他一向喜爱的菜,他从前胃口好的时候能就着吃两碗米饭。 宋清玉端起那碗雪白软糯的米饭,首先便将筷子伸向那盘蒸鱼。 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尝到的却并不是记忆中的鲜香,而是一股浓郁的腥味。 宋清玉丢下碗筷,抓起一块帕子将鱼肉吐了出来。 秦执渊立刻停下筷子过来看他。鱼肉吐出来后,宋清玉还是止不住地干呕,他一手撑着桌子,难受得弯下腰去。 秦执渊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玉儿,漱漱口。” 宋清玉抓过茶杯漱了口,又喝了好几口,这才勉强咽下那股呕吐感。 “这是怎么回事?孩子两月都不到,怎么就开始吐了起来。” 正常的孕期反应应该是从两个月左右开始,从轻到严重,哪儿有一上来就这么折腾人的。 “我没事,就是这道鱼肉有些犯恶心。”宋清玉总算缓过气来,脸色都被这一遭弄得白了几分。 秦执渊立刻让人把那道鱼撤了下去。 第52章 秦执渊的手轻轻擦过宋清玉泛白的脸庞,指尖触到的肌肤很细腻,却泛着冰凉,他眉头拧紧,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还说没事,脸都白透了。我叫府医来看看?” “不必了,不过是寻常的孕吐罢了,哪里犯得着兴师动众。” “那我让人换些菜上来。” 这次宋清玉没有拒绝。 孕吐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浸泡在酸水之中,却无论如何吐不出一点儿东西。 但不进食也很难受,只能勉强吃一些清淡的果腹。 不一会儿,凌风端着小米粥和桂花糕进来,粥熬得软烂,冒着淡淡的热气,桂花糕切成小巧的方块,甜香清浅。 秦执渊倾身盛了一碗粥,吹凉了才递到宋清玉唇边:“尝尝,温的,不烫。” 宋清玉张口喝了一口,米粥软糯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不适感散了些,他点了点头:“味道正好。” 秦执渊便一勺勺喂着,偶尔夹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动作轻柔,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宋清玉有些不习惯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别人代劳,他伸手将那碗粥接了过来,“你也吃一些吧,让他们做点你爱吃的。” “哪里这么麻烦了。”秦执渊同样端起一碗清粥,“以后玉儿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苦。” 宋清玉有些好笑,同时心里泛起阵阵暖流。 两人就着糕点和方才未撤的小菜吃了些粥,秦执渊想着临州事情将了,便与宋清玉商量回京的事。 “京城拨下的赈灾粮已经运到,修建水渠的事也准备就绪,只等拿下东南五州即刻就可开始。最多十日,我就得返回京城。” 宋清玉有些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风将剩下的饭菜撤了下去,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秦执渊拉着他在撑着窗户的软榻上坐下,暖阳从窗户斜斜倾斜进来,落在二人身上。 “你如今情况还不稳定,不宜长途跋涉,所以暂时不能回京。” 宋清玉那只被秦执渊抓住的手顿住了,“你让我留在临州?” “不,不是留在临州,我准备送你去你外祖家修养一阵,我陪着你去住几天,然后再回京,好不好?” 程家家大业大,手底下的人不少,是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况且程家人对宋清玉爱护异常,非要宋清玉留在这边的话,也只有送去程家能让他稍微安心了。 当然,他还会再留下一些人手保护宋清玉。 宋清玉指尖抵着秦执渊温热的掌心,垂眸看着榻边落的几缕春日阳光,睫毛轻颤了颤,半晌才抬眼,语气里掺着点不易察的怔忪:“去外祖家?” 他十来岁开始就在江南程家长大,后来孤身赴京,如今又辗转随秦执渊来这临州,已有两年没回过那个满是桂香与流水的宅子了。 “怕外祖他们操心。”宋清玉轻轻挣了挣手,却被秦执渊握得更紧,“况且你回京后诸事繁杂,我若去了江南,你难道不会挂怀?” 秦执渊抬手抚过他微凉的鬓角,将散在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垂,语气软得像窗外的暖阳:“程家是你的家,外祖舅父们疼你还来不及,何来操心一说?” 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怀着肚子里的小东西,我问过大夫,孕期需要大量的信香安抚,留你在这边太久我也不放心,等孩子满了三月,情况稳定下来,我立刻来接你回去。” 如果不是顾忌着宋清玉的身体,秦执渊是一点儿也不想把他独自留在外面的,他恨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宋清玉身边。 但京城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镇南王的事,赵家的案子,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去落定。 宋清玉心头一暖,鼻尖竟有些发酸。他却没想秦执渊竟想得这般周全,他虽然在江南住惯了,可入宫这几个月早已有了许多牵绊,此刻要独自留在这里,竟是有些不舍。 还有秦执渊,宋清玉不否认在宫里这几个月,秦执渊对他的好,他也曾在那些充满温情的点点滴滴中心动,但爱恨交织,他也曾经痛恨。 直到秦执渊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迷糊了他的视线,那时他才幡然醒悟,原来他对秦执渊,也早已生情。 第75章 裴将军 才刚有些看明白自己的心意,便要猝然分离,宋清玉心底其实是有些舍不得的。 像是有一团浸透的棉花堵在胸口,闷闷地,却又解不开。 但他不会说出来,他已经习惯将太多的情愫压在心底。表现出来的只是风轻云淡。 “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两日,等这边的事解决一些。” 秦执渊见他应得干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漾开软意,却也瞧出他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悒郁,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蹭:“玉儿有没有舍不得我。” 宋清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闻着那熟悉的龙涎香,鼻尖更酸,却只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揪着他的衣料,声音闷闷的:“不过一个月,很快的。” 其连一个月都不到,等秦执渊回京时,孩子应该已经两个多月了。 “嗯,很快。”秦执渊应着,将掌心小心覆在他小腹上,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我让人先传信去程家,也让你外祖父有个准备。” “好。” 两人商量好了,秦执渊便很快让人安排下去。 两人一如往常地相处,可秦执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 比如晚上就寝的时候。 宋清玉会刻意地滚进秦执渊怀里,还固执地要闻他身上的信香,如果觉得味道太淡,宋清玉就会压低声音,不满地道:“不够。” 那声音又清又冷,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只矜贵的猫咪。 秦执渊就伸手将他往怀里搂了搂,胸膛贴住他单薄的后背,闭着眼来蹭他的脖子,“嗯?什么不够?” “你的信香,我闻不到。” 秦执渊于是就笑了,从喉间溢出低低的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过来,惹得宋清玉后颈微微发麻。 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宋清玉颈窝,鼻尖蹭着他细腻的肌肤,控制着腺体释放出更多信香,让那缕清冽又带着暖意的雪松信香,浓浓郁郁裹住宋清玉的周身。 “这样够了?”他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缱绻的慵懒,掌心绕到身前,轻轻覆在宋清玉小腹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宋清玉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转身鼻尖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贪婪地吸着那熟悉的味道,原本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像只寻到暖窝的猫,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嗯。” 这几日因着孕吐与即将分离的郁气,他夜里总睡不踏实,唯有靠着秦执渊的信香,才能勉强安睡。 那味道像是有安神的魔力,能压下胃里的酸意,也能抚平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不舍。 秦执渊瞧着他这般依赖的模样,心底软成一滩水,又掺着几分酸涩。 他知道宋清玉素来嘴硬,便是真有满心的不舍与依赖,也只会藏在这般不经意的小动作里。这两日宋清玉对他的态度柔和了许多,他又岂会看不出宋清玉对他有些情谊。 他轻轻吻了吻宋清玉的后颈,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安心睡吧,玉儿。” 之后,秦执渊将临州的事尽数捋顺,赈灾粮的发放交托给心腹,水渠修建的图纸反复核对,东南五州的布防也一一敲定,半点不敢含糊,只盼着能早些了却俗事,送宋清玉去江南。 宋清玉还在临走前一天见到了传闻中的裴将军。 当初秦执渊对他说过裴承修与父后的事,宋清玉一直很唏嘘,也对这位传闻里的裴将军多了些许好奇,此番总算见到本人。 裴将军年近四十,穿着一身玄色细鳞盔甲,甲片在廊下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辉,腰间悬着一柄缠枝纹佩剑,身形颀长挺拔,脊背挺得如劲松般笔直,不见半分岁月的沧桑,反倒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挺拔。 他生得极俊,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却不显得凶戾,眼窝微陷,瞳仁是深浓的墨色,眸光沉凝如寒潭,扫过处自带慑人的威势。 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利落分明,下颌线棱角清晰,连颌下那点浅浅的胡茬都修剪得齐整,添了几分铁血之外的成熟韵味。 彼时秦执渊正扶着宋清玉在廊下晒暖阳,听闻下人禀报,便直接将他请了进来,微微颔首:“裴将军。” 裴承修抬手抱拳,声线沉朗如钟,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感,却不刺耳:“陛下。” 目光落至宋清玉身上时,稍顿了顿,见他身量清瘦,眉眼温润,秦执渊护得紧,应当便是传说中的宋贵妃,却并未多言。 宋清玉亦在打量他,心头暗忖,按照秦执渊的说法,这位裴将军因为父后的缘故驻守边关多年,拒回京城,这般人物,果然生得一副铁血傲骨,眉眼间的英气,是久居朝堂之人绝无的模样。 第53章 秦执渊侧身让了半步,淡淡道:“东南的布防,后续便劳将军多费心了。” “陛下放心,末将定守好东南门户。”裴承修应声。 “如此便好,待东南事聊了,还需将军回京述职,届时朕自会厚礼以待。” 裴承修停顿了刹那,回京吗? 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去了,但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刻没有忘记过皇宫里的那个人。 那人另嫁他人,身不由己,他负气离开,死生不复相见。可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他都在心底发誓,要护着那个人一辈子。 他在东南,亦是那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只要那人开口,他便随时擦亮剑锋、亮出刀口,为他赴命。 情深义重,都藏在心底,赴汤蹈火,也只在一言之间。 他能毫不犹豫为了顾清和去死,却唯独没有再见他一面的勇气。 许多年的宫宴上,顾清和的视线落在武将的席位上,始终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裴承修最终还是抱拳谢恩,“是,陛下。” 第76章 去扬州 直到裴承修转身离去,宋清玉还有些回不过神。 “陛下为何要让裴将军回京?” 明明知道他与父后之间的渊源纠缠不清,也明明知道裴承修在外多年,不过是为了躲掉那一段不可言状的往事。 秦执渊笑着抱住他,“玉儿,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若是真的错过了,往后难免遗憾,况且,父后也是想见他的。” “可是……”可是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就算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秦执渊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耳垂,“若是父后当真愿意,我自有办法。” 宋清玉不是穷追不舍的人。秦执渊不说,他便也不多问。但在他心底,还是希望父后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就算情不如当年,也最好说开了,等到多年之后,这世上还有一个可以围炉煮茶、共话当年的人。 两日后,秦执渊与宋清玉共赴江南。 与上次运输粮食不同,这次他们轻装简行,第二日下午便抵达了程府。 程家的人提前收到消息,算着时间日日派人在府门等着。马车刚停下,一道娇俏的女声便响起。 “玉哥哥!” 宋清玉有些晕车,又连续几日吃不下东西,此刻正伏在秦执渊肩上喘气,但混沌之中还是听见这清亮的声音。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掀开帘子抬目望去,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正站在府门口,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紫色锦衣上绣着大片大片热烈的花纹,两只手臂上戴着黄金臂钏,正朝这边张望。 与他的视线对上,程未雪快步跑了过来,腰间的莲花刻字玉佩叮咚作响。一张柔嫩的小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真心笑容,俨然是个被娇宠的富家小姐模样。 看见宋清玉身侧坐着的秦执渊,程未雪收敛了笑容,板起一张脸行礼,“拜见陛下。” 昨日娘才嘱咐她,表哥已经入宫为妃了,此时是与陛下一块儿来的,她方才一见表哥太过高兴,竟忘了这茬儿,又失了礼,心中懊悔不已。 秦执渊倒是没计较,率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宋清玉。 宋清玉将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来。 看了眼一旁一脸懊恼揪着袖角的小姑娘,宋清玉无奈笑了笑,向秦执渊介绍,“这是我表妹,名未雪,是个坤泽。” 秦执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程未雪见他不怪罪,心里松了口气,亲昵地往宋清玉身边凑,“祖父祖母日日都让未雪来门口等表哥,表哥和陛下可算来了。” 程家早年为了博个前程,曾捐出半数家业,成为大盛朝钦点的皇商。百年来,程家的生意遍布整个大盛,甚至做到邻国,财富不可计量。 程府修得很是气派,因着扬州比京城大了数倍,地价也不似京城那般有钱也买不到,城府面积巨大,比京城的宋府还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府中有小桥流水,杨柳垂堤,尽显江南的柔美雅致,连每一处假山都是精雕细琢,别具匠心。 几人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宋清玉从前住的院子。 程家家主二人不在府中,家中妻妾也不好私下会见外男,因此没有人打扰。 能和宋清玉独处,秦执渊乐得清静。 宋清玉住的这处院子是他住惯了的,处处照着他的喜好布置,院中种着湘竹,堂上摆着的兰花价值万金,即使他不在也时刻有人精心护养,廊上挂着竹帘,他最常坐着看书的那处还铺着软垫。 是个清幽静雅的好地方。 秦执渊暗暗点头,这院中处处干净,不见灰尘,连屋内墙上的字画都是常常保养,不见损坏,可见即使宋清玉不在,程家也日日有人管理这院子。 程家人对宋清玉是很上心的,否则也不会外孙一开口便问也不问就送去八百石粮食和远超粮食价格的金子。 程未雪将宋清玉送到院子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宋清玉都应着,进了院子,她感觉陛下好像不是很欢迎她,不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陛下和表哥舟车劳顿,小女不打扰你们休息,先行告辞。” 秦执渊很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看着程未雪的身影离开院子,宋清玉转头看向秦执渊,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阿渊做什么这么着急赶她走,只是个小姑娘罢了。” 秦执渊委屈地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她方才走路时都快贴到你身上了。我还不够容忍她吗?” 宋清玉挑了挑眉,秦执渊这是……吃醋了?吃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的醋?简直毫无道理啊。 “阿渊真是……” 凌云凌风都在收整这次带来的东西,院中伺候的小丫鬟们也都在外面。仗着屋内没人,秦执渊搂着宋清玉亲他的唇,“朕可没有乱吃飞醋,你留在这里还有一个月要和她日日待在一起,朕却要在宫里独守空房,玉儿现在是不是应该多陪陪我?” 宋清玉的手撑在秦执渊胸口,闻言,他故意在那坚实的胸肌上摸了两把,表情故作清纯,“陛下说的有道理,不过……”话锋一转,伸手将要将人推开,“既然马上要分别,陛下不如提前适应一下,以免过几日孤枕难眠唔……” 话音未落,秦执渊眯了眯眼睛,伸手将人拦腰搂起放到床上,欺身便堵住了那嫣红的唇。炽热浓烈的气息钻入对方口腔,狠狠堵住了这张故意惹他的嘴。 宋清玉只微微挣动两下便随他去了,甚至伸出一点舌尖迎合这个热烈的吻。 秦执渊扣着他的腰,直把宋清玉吻得喘不上气,最后伸出纤白的手推他,他才松了口,末了还抓住那只细瘦的手腕,低头在微凉的指尖啄了啄。 宋清玉一双圆润的眼睛都被他亲得染上水雾,躺在床上仰头看他,“陛下够了吧?” 秦执渊看他意识清醒,还有力气和他说话,闷头又亲下去。 宋清玉被他亲得缺氧了,浑身软得像一滩水。再次被放开时也没力气和他说话了,闷闷地转过头不理他。 这副生闷气的骄横样子也让秦执渊爱得不行,恨不能跪下来给他舔两下。 第77章 玉儿太不禁逗 因为欺负得太狠了,宋清玉一直到用完晚膳都没理人。 秦执渊凑上去讨巧,宋清玉都抿着唇视而不见。 当时好不容易等秦执渊放开,宋清玉也没力气招惹他了。谁料秦执渊一伸手,搂着浑身软绵绵的宋清玉滚到床上去,低头在他胸口不停拱着蹭着,一只手还悄悄解开腰带,伸手去揉那把纤瘦的腰,还越揉越下去…… 等到宋清玉回过神时,已经落入他掌中。 外面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声,宋清玉害怕别人进来,怎么也不肯,秦执渊却故意放出信香引诱他,手上也轻巧地用着力。 最后宋清玉还是软在了他怀中。 即使事后秦执渊百般解释他下了令不让任何人进来,绝对没有被人看到,宋清玉还是羞愤难当。 难道不进来就不知道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吗?哪儿有人大白天叫水的,是生怕别人不知他们白日宣淫。 至于为什么晚膳后又理他了。这还是托了程家老两口的福。两人办完事回到府中听闻他们已经到了,欣喜不已,连忙叫上府中儿孙前来拜见圣驾。 宋清玉即使还在气闷,也只能作出和秦执渊琴瑟和鸣的恩爱模样。 程肃带着夫人见礼,还没跪下就被秦执渊扶了起来,秦执渊眉眼带笑,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二老不必多礼,这里不是朝廷,朕和清玉一样唤你们就好。” 程肃连连推辞,与秦执渊好一阵寒暄,最后还是宋清玉看不下去。 “外祖父,外祖母,你们别推辞了,先坐下吧。” 众人依次落座,宋清玉和秦执渊坐在主位,老太太就坐在宋清玉右手边, 第54章 程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宋清玉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玉儿怎么看着瘦了,还病恹恹的,是不是坐马车不习惯?” 宋清玉还没说话,秦执渊已经执起他的手替他回答了,“老夫人,玉儿有孕了,这也是此次我将他暂时留在扬州的原因。他身子弱,胎像不稳,不能长途跋涉。” 闻言程老夫人有些惊诧,坐在她身旁的程肃亦是同样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孩子几个月了,不然还是去叫个郎中瞧瞧吧?” 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君臣之仪,急急忙忙就要让人去找大夫,足以可见程老夫人对外孙的疼爱。 宋清玉连忙出声阻止,“外祖母不必忧心。我每日都有郎中诊脉,没有大碍,只是有些食欲不振罢了。” 老太太还是忧心不止,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生了三个外孙,只有这一个乖乖软软的坤泽,还从小便体弱多病,在扬州是宋清玉的膳食她日日都亲自盯着,如今数年未见,又瘦了一圈,她如何能不心疼。 程老夫人拉着宋清玉的手不肯放,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弱的骨节,眼眶都红了几分:“可怜的孩子,在京里定是受了苦,偏生隔得远,也没人在跟前仔细照拂,坤泽怀崽最是辛苦,竟然瘦成了这样。” 见老夫人这副疼惜的神色,好像他真的吃了许多苦一样,宋清玉一时间说什么也不是,求助地看向秦执渊。 秦执渊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软,半点帝王架子都无,顺着老夫人的话点头:“老夫人说得是,是朕疏忽了。往日在京中事务繁杂,没能时时顾着他,此次送他来扬州,也是想让他歇歇,托二老多照拂。” 他话说得诚恳,程肃在一旁看了,眼底的拘谨也散了些。原是怕帝王威仪,如今见他对自家外孙这般上心,倒也放下心来,只道:“陛下放心,玉儿在扬州,老臣夫妇定当寸步不离地照管,保准把人养好。” 宋清玉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颊发烫,想抽回手又被老夫人攥得紧,只能低声道:“外祖母,外祖父,我真的没事,陛下他很是照拂我。”话落便觉耳尖更热,想起白日里的荒唐事,指尖都忍不住蜷了蜷。 秦执渊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笑意,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惹得宋清玉往旁躲了躲,却被他攥得更紧。 程老夫人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只当是小两口恩爱,便拍了拍宋清玉的手:“这就好,你们二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大家围坐着谈话一会儿,几个相熟的表兄弟姐妹也上来和宋清玉说了几句话,最后想着宋清玉舟车劳顿,需早点休息,老两口就带着人走了。 见众人走了,宋清玉终于松了口气,眼中还带着淡淡笑意。 秦执渊见他高兴,便屏退下人,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低头蹭他的脖子,“玉儿还生气吗?” 宋清玉神色一僵,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哼了一声。 秦执渊笑着在他后颈处揉了揉,亲昵地凑过来咬他的耳垂,“别生气了,我刚刚还帮玉儿解围呢,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对不对?” 见宋清玉不为所动,仍旧神色冷峻,秦执渊只好压低了声音,颇有些委屈地撒娇,“还有六日我就要回京了,我只不是想多与玉儿亲近一下罢了,这也不许吗?” 听他这样说,宋清玉心中酸软,放柔了神色,“以后不许在白天做这种事,来来往往的,被看见怎么办?” 秦执渊知道他心软,连忙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并且保证道:“都听玉儿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再也不敢欺负玉儿。”虽然秦执渊觉得在床上占自家娘子一点便宜不算欺负人,但认错的态度却是十分积极的。 宋清玉这才放下心,也忘了先前的羞恼,放松身体窝在秦执渊怀里。 还有不到十日秦执渊便要离开了,真要和他置气宋清玉也是舍不得的,只不过面皮太薄,多少有些羞耻。 他现在只想这六日可以过得慢一点,能让他和秦执渊待得久一点,也好让后面的大半个月不至于太过难捱。 第78章 交心 六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秦执渊大半时间都要陪着宋清玉,但对于朝堂诸事的处理也毫不含糊。 赵氏本家的人被提前押送回京,关入天牢,等待皇帝归京处置。 京城无主,但众臣皆听闻皇帝在临州的雷霆手段,镇南王削藩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东南之地对于这群京官来说也是天高地远、事不关己。 真正让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是被当成囚犯押送回京的赵家人。 赵新穆上次已然痛失一子,连月来都待在府中不敢在明面上有所动作,可谁知康州跑来的一个小丫头直接将赵家连根拔起了,坏了他的大事。 自从那日在街上寻人无果后赵新穆便惴惴不安,一连数日加派人手寻找,最后没找到人,却收到皇帝离京的消息。 秦执渊当年上位,顾忌着赵家从龙之功,未曾对赵家下手,但这些年也并未放权给赵家。 赵家明面上奉命唯谨,其实心里已经有所权衡,暗地里为端王做了不少事,想要匡扶端王上位。 这次被秦执渊抓住把柄,赵家也只能自断臂膀,只要端王还在,他们就仍有机会。 连禁足在宫的赵舒窈都得了消息,她难得慌了神,传密信与赵新穆商议了一番应对之策,确保要将她的儿子从此事中摘除干净。 京城中的风云诡谲扰不到身处扬州的两人。 难得有这么舒心的日子,可以泛舟游湖、花前月下。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扬州作为江南最富庶的地方,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船上运输的都是几百上千箱的货物,就连路边摊贩摆出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趁着夜色正好,秦执渊拉着宋清玉上街去游玩。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的月色极美,凌凌的波光荡着一江春水,整个扬州城的水都是为衬托那一拢寒月而生,月色似沙似雾,浮着满江绿水。不枉千古文人为此地留下诸多绝唱。 天气渐热,宋清玉换上了一身较薄的春衫,春衫不似冬装厚重,轻薄简易,更加勾勒出人的消瘦来。 这几日秦执渊想尽法子哄着宋清玉多吃一些,可腹中的小东西实在太会折腾人,让宋清玉日日不得安生,用尽了法子也没让宋清玉多长一些肉,反而把秦执渊急得也跟着瘦了一圈。 牵着的手也是瘦的。 二人牵着手在扬州城内慢行。 扬州城的街道是宽阔的,从码头一直到坊市的道路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眼下正是由春入夏之际,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大盛民风开放,坤泽女子皆可抛头露面,经营商铺。此刻街上还可见穿着襦裙的女性坤泽挽着手游玩。 这便是扬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百姓安乐,政治清明。 与几百里外的临州可谓是天壤之别。 此等盛景,秦执渊不由喟叹:“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若是大盛每个州县都能如扬州这般,百姓和乐,政通人和,暖衣饱食,便好了。” 宋清玉心中微动,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根手指滑入指缝,肌肤相贴。“陛下是明君,会有那一天的。” 秦执渊笑了笑,或许是今夜天色太好,也或许他孤独太久,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如今终于可以借着夜色遮掩诉一诉心中事。 “我年少时,曾于西北军中历练。” 那时秦执渊刚被封王,出宫建府,一时风头无两,他奉命前往西北赤峰营历练。 在那里,秦执渊第一次见到人间的残酷。 “从前在京中,我以为天下都是太平美好的,我从小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在后宫中遭人排挤,后来入中宫,得父后庇佑,便再也不知世间疾苦。但在西北的宁城,想要活命,都是奢望。” 秦执渊拉着宋清玉在一处亭台坐下,望向眼前通天的一流江水,“我去赤峰营的第一年,西宁破三道关卡,兵临宁城之下。” “宁城人生性刚烈,即使生死攸关,也无人投降,他们知道赤峰营是为他们而战,所以城中所有青壮男子,都拿上武器与军队一同上了城楼,其中有天命之年的老者,也有垂髫之年的小儿,剩下老弱的妇孺,便在城内为他们送来食物、饮水,为他们缝补衣物、修补铠甲。即使兵临城下,也无人退缩,玉儿,你可知为何?” 宋清玉抿紧嘴唇,垂眸思索片刻,道:“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其焉。侵巢之下,安有完卵,宁城皆是刚毅之士。” 秦执渊笑着拂了拂他耳畔的发丝,“极是。圣人曾言,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其实百姓也一样,更朝换代,岁月轮转,托举着一个国家的从来都是百姓,他们在这片土地扎根、安家立业、保家卫国。我是君王,亦是苍生,只不过,我坐得比他们高一些,所以也要担更多的责任。” 第55章 话未说全,宋清玉却听懂了。 民忧国之不安,秦执渊亦是如此,只是他身为君王,需忧民之忧。秦执渊并不是醉心权势之人,只是当他站在宁城之上的那一刻,当他看见哀鸿遍野、马革裹尸的那一刻起,他无法安坐于萧墙之中。 是命运促使他走向皇位,担起这守护苍生的重担,如果可以,他又岂会不想做一寻常百姓,隐于田野,躬耕乐道。 但坐上这个位置,他便要做到最好,他要护着大盛千万子民,让他们可以躬耕乐道,安然自足。 此乃君王。 夜风伴着花香裹挟而来,在二人周围轻轻盘旋,宋清玉的心忽然毫无征兆地迅猛跳动起来,那感觉太过于陌生,也太过失控,让他刹那间恍然失神。 “阿渊。” 秦执渊转过头与他对视,那眼神太过认真,也太过温柔。 宋清玉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秦执渊一愣,拥住他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耳旁是潺潺水声伴着人间盛景,头上是皎皎清辉随着满天繁星。 恍惚之际,宋清玉在秦执渊耳边低喃,那声音很轻,混杂在人世喧嚣之中,落在秦执渊耳畔,字字清晰,如雷贯耳。 “我会陪着你,平天下,清四野,看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第79章 相思赠玉 两人躲在无人的角落亲昵了一番,再出来时,秦执渊唇角噙着笑,宋清玉唇瓣微红,却也由着他牵着,不躲不避。 今夜是秦执渊留在扬州城的最后一夜,明日他便要启程回京,主理朝政,一别半月不得相见。 明日便要与宋清玉分别,秦执渊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他有心要买个什么送给宋清玉,也好让宋清玉日日看着,不至于忘了他。 二人牵着手并肩而立,好一副天作之合。 两侧不住有小贩吆喝着招揽生意,一位摊主见宋清玉面容姣好,眉眼含笑,一见便知是夫妻关系好的,只怕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连忙出声招揽。 “这位夫人,本店卖的都是些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儿,拿回家摆着赏心悦目,还能给孩童玩耍,不如让你夫君买几样带回去,看着也好玩儿。” 宋清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晃了晃秦执渊的手,笑意盈盈,“夫君,要买吗?” 秦执渊胸口一震,一时竟是呆住了,直到宋清玉又拽了拽他的手才回过神来。 他扣紧那只手,语气难掩激动,“买!夫人要买什么,全都买下来。” 那架势,仿佛宋清玉只要开口,他能买下这一条街。 不过这天下都是秦执渊的,倒不会真去做买一条街的事。 宋清玉偷笑了下,像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看够了秦执渊恍然失措的样子他才心满意足去看摊上的东西。 这一看,倒真让他看中了一件。 小摊的橫架上挂了几只风铃,其中一只尤为别致,是用整节的竹子雕刻而成,外罩竹筒铃体,中间悬着一只小巧铜铃,不过珍珠大小,有风拂过时,风铃随风摇曳,铃铛叮咚作响、清脆悠扬。 宋清玉一看便喜欢上了。 “店家,可否将这只风铃取下与我看看。” “自然,自然。”店家极为热情,立刻动手将那只风铃取下来就要递到宋清玉手中,谁料还没碰到,一只更为宽大的手已经从他手中接过,递到宋清玉手中。 店家呆了片刻,对上了秦执渊不善的目光。 这天乾也太霸道了吧,店主心想,给他家夫人递个东西都不行。 宋清玉指尖刚触到竹铃,便觉掌心温凉,竹身雕的缠枝纹细腻光滑,指腹蹭过纹路时,风轻轻掠来,铜铃叮咚一声,脆响落进耳畔,惹得他弯了弯眼。 他将风铃提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银铃似的声响一串连着一串,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倒是精巧。” 秦执渊目光凝在他笑弯的眼尾,又落向那只晃悠的风铃,喉间轻嗯一声,伸手替他将风铃的绳结理得周正,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语气软得很:“喜欢就拿着,回头我让造办处雕百八十只,挂满你院里的廊下。” 宋清玉闻言轻笑出声,抬眼撞进他眼底的温柔,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哪用那般铺张,只这一只就够了。” 说着将风铃提起,又晃了晃,“风吹着响,就当是你在身边了。” 秦执渊心口一烫,扣着他的手往身侧带了带,垂眸看着那只竹铃,声音低哑:“只是半月。”又抬眼对店家道:“这物件,连同你摊上所有东西,都包了。” 店家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忙躬身应着:“谢客官!谢夫人!”转身便麻利地收拾摊子,只当是遇着了阔绰的世家夫妇,半点没察觉眼前人竟是九五之尊。 宋清玉轻戳了戳秦执渊的腰侧,嗔道:“又买这么多,你是专出门散财的才对。”嘴上说着,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前面桥上走去。 身后跟着的影卫替他们去摊上拿了东西,结清银钱。 秦执渊侧头看他,见他唇瓣还带着未散的微红,眉眼间漾着软意,心头那点离别的酸涩竟淡了几分,只想着把世间所有好的都塞到他手里。 他伸手替宋清玉拂去鬓边沾的一片柳絮,指尖擦过脸颊时,宋清玉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只温顺的小兽。 “明日我走得早,”秦执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这夜色的温柔,“不唤你了,你好好睡。” 宋清玉闻言,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将脸贴在他手上,闷闷道:“我要送你。” “天冷,你身子弱,”秦执渊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抬眼,眼底满是疼惜,“等我回京,处理完朝事便立刻来接你,我日日让影卫将你的情况传回京中,等你好了我立刻就来。” 二人信步走回府中,秦执渊身量欣长,他替宋清玉将那只风铃挂在雕花床头。 “挂在这里,风一吹,便是我在想你。” 宋清玉扬起唇,起身走到书房,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盒子回来,递到秦执渊手中。 秦执渊有些惊喜,“这是何物?” 宋清玉倚在桌边看他,“阿渊自己看看。” 那盒子是檀香的,厚重沉实,还透着香,秦执渊打开,只见那木盒之中,赫然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美玉,他拿起来,此玉凝润如墨,温凉细腻,泛着淡淡乌金柔光,沉稳内敛,静穆衿贵。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阿渊赠我风铃,我赠阿渊美玉,聊表情思,不足为道,阿渊可喜欢?” 秦执渊凝视着这块黑玉,眼中闪烁着星光璀璨,他细细沉思着,忽而笑了起来,“诗经王风中有言,彼留之子,贻我佩玖。古人以玉定情,玉寄相思,玉儿赠我这美玉,是定情,还是相思?” 宋清玉但笑不语。 秦执渊将那玉佩守在贴身的地方,生怕磕碰了一点,“喜欢,太喜欢了。玉儿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这一夜,二人在如诗如画的扬州,相拥而眠。 第二日宋清玉晨起时,秦执渊早已离去,只留下床头叮铃作响的风铃,和床边一件沾满了雪松信香的披风。 ————— ps:“彼留之子,贻我佩玖”出自《诗经·王风·丘中有麻》,以玉的纯洁、永恒寄寓爱情的永固,表达珍重与相思。 两个人算是交换定情信物了(??w?)?嘿 第80章 日日盼君归 卯时初,大明宫正殿大门打开。 自大盛初立,正殿便是历朝历代皇帝用于上朝的处所,正殿庄严堂皇,殿内中央摆有金漆雕龙宝座,两旁直立六根蟠龙金柱,处处体现皇家威严。 大殿上方牌匾手书四个大字---“建极绥猷”。 上承天命,下承民意,承天立法,抚民顺道。 这块牌匾,是大盛历代君臣穷极一生殚精竭虑所求的一切。 一名起居舍人并一名起居郎分别立于大殿金柱之后,他们面前放置着一张简陋的桌椅,不过两三块木板拼接而成,上方摆着笔墨,就是在这方小小桌案上,他们记录着大盛数百年来的朝政大事,生杀夺予。 多少红袍血洒金殿,多少忠魂九死不悔。 或许在这个平常的日子,又有多少人因为这朝堂上一句话头颅滚地,身首异处,此刻的他们,不得而知。 片刻后,一群太监从侧门鱼贯而入,分立于大殿两侧金柱后的角落,低垂着头,宛若雕塑。一刻钟后,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刺破尚未亮透的皇城上空悠悠扬扬传远,“百官进殿——!” 阶下的小太监听到此言,仰起脖子,“百官进殿——!” 这声音一层层传下去,殿外等候多时的官员们这才手执朝笏依次进殿。待到官员纷纷站定,秦执渊才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步入大明宫。 “百官觐见!” 两侧站立的数十名官员齐齐向前一步,手持玉笏行礼。 第56章 秦执渊在他们俯首的时刻缓步入殿,在金漆雕龙的龙椅上坐下。皇帝入座,众官员才起身立直。一日的早朝正式开始。 太师裴承裕从队列中迈出一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视着上方帝王,言辞切切,感人肺腑,“听闻陛下前日圣驾至临州,遇歹人行刺,臣闻此噩耗忧心不已,日夜不能入眠,谨问陛下圣体康安。” 右侧第一列的赵新穆面色白了两分。 秦执渊目光无悲无喜,淡淡扫过下方众人,闻言,微微颔首,“劳裴卿牵挂,朕心甚慰。遇刺之事朕已命大理寺李爱卿与刑部的张爱卿联手查办,不知二位爱卿查的如何了?” 大理寺卿李诞与刑部尚书张驿走出队列,李诞道:“陛下,此事已然清查。临州行刺乃镇南王与陈安赵氏相互勾结,谋在圣位。禁军交予大理寺的账册清查过后,兵器与马匹交易高达一千三百五十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金殿上无一人敢言。 秦执渊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无声勾了勾唇,目光落在发已花白的赵司徒身上,“赵卿,不如你来解释一下,这一千多万两白银,来自何处?” 赵新穆额头已渗出冷汗,他执着玉笏直挺挺跪了下去,“陛下,老臣不知 。” “是吗?”秦执渊语气颇有些惊讶,还带着几分玩味,“赵卿的意思是,你赵家每年几百万两白银支出,私下养兵数万,每月购入数千兵器,而你,作为赵家官位最高,威信最重之人,却被全族上下蒙在鼓里吗?” 赵新穆嘴唇颤了颤。 大盛一向礼遇百官,百官见皇帝可不行跪礼,只行站礼,从他十七岁踏上大明宫金殿,而今四十余年,他不知已经多少年岁没有跪过。 可今日,他跪在这里,为他多年来犯下的错误,为他桩桩件件带走的数百条人命,也为他的棋差一招,行差踏错。 “老臣治家不严,犯下滔天罪孽,臣自问无颜面对陛下,自请罪罚,还求陛下看在太妃的面子上,对赵家网开一面!” 这话说的可怜,却仍不肯认命,他是在提醒秦执渊,赵氏是秦执渊生母,赵家是秦执渊母家,唯有赵家才会永远和他一心,血肉难分。 说是求情,可也算得上三分威胁。秦执渊素来厌恶赵家,又岂会起恻隐之心。 他闭目片刻,似在思索着什么。大殿上静谧无声,群臣屏息凝神,均在等候着君王对乱臣最后的宣判。 良久,上方传来一道叹息声。 “赵氏族人,三族之内,凡年满十二者,皆判谋逆,斩立决。未满十二者,充贱籍,发配边疆。坤泽遣入尼庵修行,永世不得出。太妃居于深宫,不问俗事,然不可幸免,择日入行宫清修,不得归。” 赵新穆颓然坐地,秦执渊此番是指定了要取他性命。太妃虽然没丢了性命,但那是为了大盛孝道治天下,仅仅为了保全皇帝名声,实则去了行宫就是终生监禁,非死不得出。 一时之间,有人兔死狐悲,有人落井下石,心思各异。 一桩大事了却,秦执渊心情颇好。算算日子,今日是他回京的第五日,扬州每隔两日传回一信告知宋清玉状况,今日是第二封。 秦执渊下朝后,密信已摆在他向来批阅奏折的桌案上。 徐福贵替他奉了茶,移走桌上秦执渊夜中伏案处理政务时端来的灯盏,点燃炉中熏香,袅袅龙涎香在御书房弥散开来。 秦执渊于桌前坐下,拿起案上密信,才发现今日寄来的竟不是一封,而是两封。 他心中一喜,莫不是玉儿给他寄了信? 翻开两封信的落款,果然其中一封用清隽的字体写着宋清玉三字。 秦执渊立刻将另一封扔回桌面,抬手拆宋清玉写的这一封。 他心中暗暗期待,不知玉儿会给他写些什么,是想他了还是写的情诗?玉儿那般文采斐然惊才绝艳,想必写的情诗也是独具一格不入俗流。 然而片刻后,秦执渊却对着信纸上短短两排清秀的字体呆住了。 扬州雨稠,药味浸衣,苦不堪言,昼夜难安。两地路途遥远,往来不易,陛下勿寄闲诗,留心政事。 ……什么玩意儿? 玉儿这是…嫌弃他了? 第81章 念你 秦执渊盯着纸上冷冰冰的“勿寄闲诗”四字,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方才拆信时的雀跃荡然无存,反倒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会是诉相思的短句,或是遣怀的小诗,谁料竟然连半句想他都无。 但宋清玉这句话不是事出无因的,全因秦执渊真为他寄了好几首情诗。 他前两日趁着送信夹带私货,给宋清玉写了两首小情诗,想要与自家玉儿诉诉情,也好让宋清玉知道自己想他。 本是柔情蜜意你侬我侬的事儿,没想到玉儿如此不解风情。两首情诗没换回来宋清玉的甜言蜜语,却换回来一句“勿寄闲诗”。 当真好狠的心。 徐福贵立在一旁,见陛下捏着信笺出神,面上没了半分下朝时处置赵家的凛冽,反倒带了点茫然与疑惑,不敢多言,只悄悄添了热茶。 秦执渊将信笺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看一字,才低声嗤笑一声,语气里藏着无奈,又掺着几分不易察的宠溺:“竟这般无情。” 他随手拿起另一封密信,原是扬州影卫所报,信中言宋清玉近日胃口愈发挑剔,晨起常犯恶心,夜里偶有惊悸。信中还言,贵妃偶有神情落寞,暗自神伤,心绪不佳。 秦执渊怔住,宋清玉不开心吗? 他在神伤,为何神伤,是在想念他吗? 他复又拿起宋清玉寄来的那封信,细细复读,目光落在第一句,苦不堪言,昼夜难安。 他心中一疼。宋清玉说他觉得药苦,难以下咽,夜中独眠,彻夜难安。 他的玉儿何曾这样直白地表露心迹,如同孩童般使着小性子,他分明在说,他想他了。 想那一颗在咽下苦涩药汁后递来的糖,想那个在深夜里牢牢拥住他的怀抱。 目光又落在最后一句。勿寄闲诗,留心政事。 分别前他曾许诺宋清玉,京城政事解决便立刻去接他,要日日陪着他。 宋清玉要他留心政事,便是说要他早日去扬州接他。 秦执渊宛若醍醐灌顶,一代帝王望着一张不过两行的信纸怔然出神。 这一纸信,看似处处凉薄,实则处处透着思念,无一句不在催促秦执渊快快回到他身边。 秦执渊喉间发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信上的字,方才的哭笑不得尽数化作滚烫的心疼。他那玉儿素来内敛,便是孕期难忍苦楚,也从不会直白诉苦,如今寥寥八字,已是最真切的委屈。 秦执渊心头一片柔软,他提笔研墨,落笔时力道都放轻了几分,不复御笔朱批的凌厉,只写:“京中蜜渍枇杷尚可一食,问太医,此物可缓解呕吐,开解脾胃,特寄两坛,枇杷已去核。扬州天气多变,多添衣,朕念你。” 放下笔,他望着案上宋清玉那封言简意赅的信,嘴角不自觉勾起,方才朝堂上的肃杀之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满眼的牵挂——他家玉儿,向来这般,不说软话,却分明在想着他,念着他。 徐福贵打了个哈欠,看着帝王阴晴不定的神色,早已习以为常。 唤来侍卫,将这封帝王亲笔的家书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扬州宋清玉暂居的别院暖阁内,药香混着檀香漫溢,宋清玉斜倚软榻,手中拿着一卷书卷,眉峰轻蹙——晨起的恶心劲刚过,腹中孩儿又不安分地动了动,夜里难安的疲惫还凝在眼底。 一旁坐着一大早跑来陪他的程未雪。 “殿下,京中加急驿信到了!”凌云从外边进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他将锦盒放到宋清玉面前的小案上。 宋清玉眸光微亮,指尖不自觉收紧,面上却依旧淡着神色,只淡淡道:“呈上来。” 他虽盼着秦执渊的消息,却偏要端着几分内敛,不肯露半分焦灼。 拆开锦盒,先见两坛封得严实的蜜渍枇杷,坛身贴着小纸条,写着“已去核,可直接食”,宋清玉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复又拿起那封亲笔信。 展开素笺,秦执渊那遒劲却刻意放柔的字迹映入眼帘,“京中蜜渍枇杷尚可一食,问太医,此物可缓解呕吐,开解脾胃,特寄两坛,枇杷已去核。扬州天气多变,多添衣,朕念你。” 短短数语,无半分情诗缠绵,却字字戳心。宋清玉指尖抚过“朕念你”三字,方才还蹙着的眉峰彻底舒展,眼底漾开浅淡暖意,连带着连日来的落寞都散了大半。 他想起自己写的“勿寄闲诗”,彼时只觉情诗无用,不如催他早日了却政事归来,却没想秦执渊竟读懂了他字里的委屈,连枇杷去核都记挂着,还特意问了太医合不合用。 程未雪刚及笄,程家不似京中贵族,对家中坤泽管束得紧,她向来大大咧咧,对新鲜的东西颇为好奇。 第57章 此刻看见箱中两坛枇杷和坛上的字条,故意不怀好意地一笑。 “京中的枇杷当真别致,竟还是去了核的,表哥可千万别辜负这番心意,还不赶紧尝尝?” 宋清玉睨了她一眼,眼底却是含笑的。他从打开一坛,从坛中取出一颗放入口中,清甜果香漫开,入口无涩,甜而不腻。他慢慢咽下,晨起残留的恶心感竟真的淡了些。 “怎么样表哥,是不是和扬州的枇杷不一样?”程未雪挤着眼揶揄他。 宋清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边缘,语气轻淡,却藏着不易察的软意:“是不是不一样,你自己尝尝便知。” 秦执渊还不算太蠢,竟懂得他,宋清玉嘴角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一扫前两日的郁闷。 程未雪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枇杷我只爱吃现摘的,况且这可是御赐之物,我怎敢和表哥抢食?” 宋清玉挑了挑眉,“不吃便罢了,凌云,将这东西收下去。” 话毕,他将信笺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锦袋里,又吩咐侍从:“取纸笔来。” 伺候的小丫头手脚伶俐,很快便取了笔墨过来铺好。 宋清玉提笔,依旧是清隽字迹,只写了一句:“枇杷合口,衣已添,诸事皆安,盼君归。” 末了,终究是没忍住,添了个小小的“急”字,墨迹晕开一点,恰似他此刻按捺不住的期盼。 秦执渊,你可得快点。 第82章 秦执渊太铺张了! 扬州的日子是过得很快的,宋清玉每日和几位表兄妹每日吟诗作画,喂鱼逗鸟,日子也算是惬意。 半月时光眨眼而过,宋清玉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府医日日来给他把脉,除了吃不下东西之外一切都在好转。 前日里秦执渊传信过来,说即日便来接他,今日便是启程的日子。 东南叛乱已定,裴承修此番一同回京述职。他带领五千精锐与宋清玉同行,护送他到豫州与秦执渊会合。 马车悠悠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到达豫州城外十里亭。 亭内,秦执渊一袭黑衣挺身而立,身后是锦衣卫首领裴铮。 宋清玉坐在马车上,一手掀开帘子,与亭内的秦执渊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怔住了。 秦执渊好像瘦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政事忙得没睡好觉,原本便锋利的下颌线更加分明,一双如墨的眼眸深邃,眼中翻涌着诉不清的浓郁情谊,沉沉望着他。 而秦执渊,则是在想,宋清玉怎么又瘦了一圈,肯定是肚子里那个还没他拳头大的小崽子在折腾他,等以后生出来一定要好好揍上一顿,把小崽子折腾宋清玉的全部还回来! 可惜宋清玉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然高低地和他说道两句。 马车缓缓停下。 宋清玉放下窗帘,躬身便要下去。马车有些高,车夫还没来得及放脚凳,秦执渊已经来到车门前,接住了想要下来的宋清玉。 清瘦的人像是一只飞舞的蝴蝶,稳稳落进他怀里。首先迎面而来的是浅淡的梅香,而后是冷冷药香,扑了秦执渊满鼻。 他牢牢将人抱在怀里,手臂紧紧扣住宋清玉的腰,嘴上却要调笑,“怎么这般心急,等车停都等不了。” 宋清玉冷冷哼了一声,“陛下不急,怎么会跑到马车前接我。” 三天两头写一些酸的掉牙的情诗寄到扬州,每次在信中都写一些想啊念啊什么的,他一放车帘就跑到马车下来等着,现在手还扣在他腰上。 到底是谁心急。 秦执渊被他说中了,却丝毫不见窘迫,他唇畔扬起一抹难掩的笑意,凑到他耳边低语,“我想见我自己的夫人,有何不可?”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带起一阵酥麻,宋清玉微不可察地扬起唇角,被秦执渊拉着手走入亭中。 伫立在亭内的的裴铮见二人牵着手走过来,陛下还一脸春情荡漾,他别过头,假装在欣赏十里亭外连天的杨柳树,和树上互相啄着羽毛的一对鸟儿。 秦执渊轻咳了一声,面色严肃道:“朕有要事相商,你去外面和裴将军说说话,想来你们也有两三年未见了。” 裴承修与裴铮都姓裴,二人的确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裴承修除了当朝太师裴承裕这个哥哥外,还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也是个天乾,他妹妹娶了江家四公子为正妻,裴铮就是他妹妹的儿子,裴承修的亲侄子。 裴铮拿着剑躬身,“多谢陛下,臣告退。” 分明是想要和君后过二人世界,说夫妻间的悄悄话,还装作什么体恤臣子的样子。 裴铮在心中暗自腹诽,转身去找他舅舅去了。 秦执渊拉着宋清玉坐下,桌上有下人准备好的茶点,他倒了杯茶递给宋清玉。 “今日天色已晚,不宜行路,在此处修整片刻便入城。” 宋清玉抬手接过茶喝了口,另一只手还被秦执渊扣在手里。 宋清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过数日不见,陛下何故这般黏人了?” 秦执渊含着笑看他,轻轻捏着手中柔软的手,“玉儿在外潇洒,留朕独守深宫,朕也只好日日看着庭前飘零的黄叶叹气,如今玉儿回来了,当然得好好讨好一下玉儿,求玉儿多疼疼我。” 宋清玉微红了脸,“陛下胡说什么。” 秦执渊见他红了脸,样子煞是可爱,可转念又想起他在宫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不由暗自磨了磨牙,看向宋清玉的目光更加幽暗几分。 宋清玉没发现他变化的眼神。用了两块桌上的糕点,队伍再次启程出发,进入豫州城。 秦执渊此番亦是隐瞒身份出宫来的,这一支队伍表面上看只是裴将军回京述职的队伍,外人并不知大盛皇帝已在队伍之中。 在豫州休整一晚,第二日清晨再度启程,队伍行走四天,终于抵达京城。 秦执渊知道宋清玉累了,一回到宫中便送他回汀兰台歇息,可谁料刚与宋清玉踏入后宫前朝便有人求见。 秦执渊有些不悦,他本想好好陪陪宋清玉的,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这么会挑时候,专挑着他和宋清玉亲近的时候来。 看见秦执渊不虞的神色,宋清玉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陛下先去忙吧,我自己回汀兰台好了。” 那只手又白又软,秦执渊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转身去了大明宫。 宋清玉由秦执渊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陪着回了汀兰台。 远远看到汀兰台的大门,宋清玉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先的汀兰台已经足够奢华,整个皇宫之中连秦执渊的寝宫都没有这般富丽堂皇、气势恢宏,而此刻,汀兰台那两扇将近十米高的大门焕然一新,整扇门上都是黄灿灿的金子,被阳光一照十分晃眼。 宋清玉:…… 秦执渊这样做真的不怕被人诟病吗?就算秦执渊不怕他也怕啊,虽说他不是建不起一扇黄金做的门,若是他想要,他祖父能把汀兰台每扇门都给他换成金的,可这样做传出去前朝老臣会怎么说?朝堂还能安宁吗? 宋清玉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忐忑,他缓步走到宫门前,心中却在思索该如何让秦执渊将这两扇门拆了。 刚走到门口,宫门里就走出两个丫头,正是听风听雨,离宫一月,两个丫头好似都长高了,一见到他便跪下行礼。 “奴婢拜见君后。” 宋清玉淡淡抬手,“起来吧……嗯?”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两个丫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叫我什么?” 第83章 要和他长相厮守 方才听风叫他君后? 难道他耳朵也出了问题? 两个小丫头站起身来,听风看起来精神抖擞,面带笑容,“您没听错,是陛下下旨册封您为君后,那时您不在宫中,可册封的旨意已经传遍六宫,连身处冷宫的赵妃都知晓。” 哪有人下旨册封本人不在的,甚至所有人都知晓了唯独他一人不知晓,这算是怎么回事,他远在扬州,连秦执渊何时下的旨都不知道。 这样来说的话,秦执渊令人翻修汀兰台也是师出有名了,他倒不好说什么了。 宋清玉忽然又想起方才听风的话,“赵妃,是贤妃吗?” 送宋清玉回宫的小太监行了礼回去找秦执渊复命,宋清玉便随着听风听雨往殿内走。 “赵太妃前往行宫清修,贤妃便被下旨废除,关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秦执渊送到扬州的信也会告诉他一些朝堂之事,但不会事无巨细,宋清玉只知赵家被以谋逆罪诛三族,却并不知身处宫内的赵太妃和贤妃被如何处置。他也是此刻才知晓。 宋清玉心中并没有什么感觉,他虽然与这两位赵氏女都有过过节,但事情早已过去。赵太妃当初罚跪他并不是因为厌恶他,只是因为他是秦执渊带回来的,罚跪,是跪给秦执渊看的,无论被秦执渊看中的是哪家的坤泽,她都不会手软。 第58章 而赵瑶芷,宋清玉与她接触不多,却因为她曾与秦执渊产生诸多误会,两人还冷战了好一阵,连腹中这个孩子,也是那时有的。 宋清玉只问了两句便抛诸脑后了,赵家人的生死,他不关心。 只是从今以后,大盛朝堂上少了一个屹立百年的豪族罢了。 走进殿内,殿内的改动倒不是很大,只是一些摆件换了新的,屋内布置也换了方向。但宋清玉惯用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换掉。 熏香炉仍旧摆在原来的地方,里面燃着的也是宋清玉喜爱的味道。 回到熟悉的环境,宋清玉惬意许多,他窝在以往最喜欢坐着看书的软榻上,让听风去为他寻了几本书来看。 左右秦执渊忙着朝政,他也没事可做,只能看两本闲书打发时间。 这一看,便看到了酉时初。 夕阳西下,染红了大半天空,皇城上空是一大片绚丽的火烧云。 秦执渊忙了一下午,终于踏着红云赶回了汀兰台。 秦执渊悄声入殿,见宋清玉还在看书,便上去抽走他手中书卷,顺势抓住宋清玉的手,趁他抬头之际在唇角偷了一个吻。 几个丫头见状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看了多久了,累不累?” 宋清玉抽回手,“不累。” 一直坐着,有什么累的? 秦执渊听出他话里的冷淡,愣了两秒。他哪里惹宋清玉了,这一路来他都恨不能替了宋清玉的仆从贴身伺候,事事顺着宋清玉喜好,也没做错什么,怎的方才分别时还好好的,现在就不理人了? 莫不是气他没来陪他? 秦执渊斟酌一会儿,小心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让太医来看看。” 宋清玉淡淡道:“我好得很。陛下倒好,册封君后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当事人竟是最后一个知晓。” 秦执渊指尖一顿,原来是这事。 他顺势再握住宋清玉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与宋清玉的微凉截然不同,他低声解释:“我原想等你回来,亲自告诉你,但如今赵家拔除,朕实在是等不及了。况且,你腹中有我们的孩儿,君后之位,不是更加应当吗。” 宋清玉眉心动了动,“那汀兰台翻修,也是为了册封?”宋清玉挑眉看他。 “是,”秦执渊毫不避讳,伸手轻抚他鬓边碎发,“你爱静,汀兰台僻静雅致正合你心意,想必你是不愿搬到凤栖宫的,我便让户部按照君后寝居翻修一遍,翻修时全按你往日喜好来,连你惯用的那方端砚,我都让人仔细收着,一点没动。” 宋清玉神色柔和几分,他明白秦执渊的心意,秦执渊想给他一切最好的。 “那门上的黄金…” “你放心,”秦执渊轻轻揉捏着宋清玉刚才拿书的那只手,力道适中,十分舒适,“只是在门上度了一层黄金,宫中无论哪扇门都没有奢靡到用黄金打造,朕还不想做千古罪人。” 宋清玉垂眸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被秦执渊揉得暖意渐生,唇角抿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却还是嘴硬道:“陛下倒是会盘算,什么都替我打理好了。” 秦执渊见他神色松快,心头大石落地,顺势俯身将人半揽进怀里,声音低哑又缱绻:“合着你心意,才是我的心意。” 他伸手扣住宋清玉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做了我的君后,这下,千百年之后,你的名字也要在史书上同我写在一处。” 胸腔中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宋清玉背靠着秦执渊,能感受到那颗与他同频共振的心脏。两颗心像是在这纷杂的世界里找到了共同的频率。 宋清玉的耳尖悄悄染上薄红,指尖微蜷着没挣开那相扣的手,只低声道:“史书笔墨冷硬,哪值得什么稀罕。”话里虽淡,语气却分明不冷淡。 秦执渊扣住宋清玉的下巴,侧头吻上去。 唇瓣相触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先只是浅淡相贴,像落雪吻过梅梢,温柔得不像话。宋清玉微怔,下意识攥住他的衣摆,指尖攥出几道浅痕,却没推开。 秦执渊见状,吻得渐渐深了些,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强势,却又处处顾及着他腹中胎儿,手臂稳稳托着他的后腰,不敢用力。 宋清玉的呼吸渐渐乱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打开牙关,接纳着秦执渊的入侵,仰着头生涩回应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秦执渊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交缠,嗓音低哑得发颤,眼中的情意藏不住分毫:“史书不重要,要紧的是,从今以后年年岁岁,我们都在一处。” 第84章 云山寺 夜深了,秦执渊催着宋清玉去休息。 他好久没抱着香香软软的玉儿好好睡一觉了,当然,在路上的这几日不算。 宋清玉自有孕以来本就嗜睡,今日行路匆忙也累了,便梳洗一番随秦执渊去歇息。 进到内殿,宋清玉才发现这里的布局也被改过了,连床头的柜子换了新打造的,床上的幔帐也换了新的,的确比旧的要精致两分,宋清玉多看了两眼,却并没深究。 困意涌上来,宋清玉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去了。 秦执渊翻了个身,将宋清玉拦腰抱进怀里,下巴放置在他肩上磨蹭,这是秦执渊一贯喜欢的姿势。 宋清玉觉得痒,推了推他,没推动,皱着眉喃喃,“我困了……” “我知道,睡吧。”他的手穿过宋清玉腰侧,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隔着一层锦缎,手下的触感温热绵软,秦执渊颇有些惊讶,“三个月便已经这么大了吗?” 好奇妙的感觉,这便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吗? 秦执渊第一次当爹,对孕期的事并不了解多少,宋清玉也是第一次揣崽,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听大夫说的,但大夫说胎儿很健康,那应该便是没有问题吧。 “你别说话了,我困了。”宋清玉闭上眼,也不管秦执渊放在他肚子上的手,鼻尖是熟悉的浅淡雪松香,他很快便睡着了。 秦执渊看着他熟睡的侧颜,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这么粗心,这都看不出来……” —— 第二日,秦执渊早朝过后便留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宋清玉醒来后想到回宫还没有去见过太后,便准备去太极宫拜见顾清和,谁知听风却说太后出宫去了。 宋清玉想起离宫前顾清和说他要去云山寺小住的事,“父后去了云山寺?” “奴婢也不清楚。” 宋清玉叹了口气,“罢了,去大明宫吧。” 宋清玉乘辇去了大明宫,进去的时候正巧碰见裴承修出来。 裴承修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君后。” 宋清玉也回他一礼,“裴将军。将军行色匆匆,是要去何处?” 裴承修站直身体,一身玄黑衣袍衬得他有些冷肃,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臣奉陛下之命,前往云山寺办事。” 云山寺? 宋清玉瞳孔震了震,父后不是在云山寺吗,秦执渊叫裴承修去云山寺是什么意思。 若是这两人碰上… 面上却丝毫不动神色,温声道,“将军快去忙吧,我不叨扰了。” 辞别裴承修后宋清玉进了大明宫,秦执渊正在案前批奏折呢。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不用奉茶,求见的也不必来报,正烦着呢。” “陛下在烦什么?” 听到宋清玉的声音,秦执渊有些惊喜地抬头,下一刻,他立刻走过来扶宋清玉。 “玉儿怎么来了,想你夫君了?” 宋清玉被他扶到榻上坐下,明明才三个月,秦执渊却常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夸张到让他十分不适应。 “我本想去太极宫看看父后,谁知父后竟然出宫去了,是去云山寺了吗?” 宋清玉接过秦执渊递来的瓷杯,水是温热的。 秦执渊点头,“父后说宫中无聊,去云山寺清修去了,他与云山寺的玄一大师是旧识,说是清修,其实是下棋去了。” 宋清玉思索了两秒,还是决定直接问,“我方才在门口遇见了裴将军。” “嗯?” “他说他要去云山寺办事,”宋清玉挑了挑眉,“云山寺有什么事情可办?” 秦执渊一听这话简直乐不可支,伸手攥住宋清玉的手,“我和他说我在云山寺的桃花树下埋了两坛酒,让裴将军去帮我挖回来。” 宋清玉也忍不住笑了,“陛下怎么这样,裴将军要是在寺里遇见父后,怕是要惊着了。” . 裴承修领了皇命,回将军府去牵他的马出来。 将军府他不常住,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守着,他往年回京都会回到太师府居住,但马会送到将军府养着。 府内清冷,却打理得很干净,这座将军府屹立京城十余年,却始终没有迎来它真正的主人,它的主人戍边十余载,始终孤身一人。 裴承修早已习惯这样的冷清,无论是在边关,还是在京城。 第59章 裴承修从马厩里牵出那匹通体乌黑的宝马,马儿十分健壮,鬃毛如墨垂下,乌黑油亮的皮毛下是流利饱满的肌肉,随时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如它的主人一般俊朗矫健。 这匹马已经二十岁了,从裴承修第一次上战场就陪着他,如今已经老了,它陪他走过西北的风沙,也见过东南的巨浪。这次回来,裴承修准备将它留在京城,安度余年。 裴承修熟练地拍了拍它的背,“走吧。” 骑上马,一路疾行至云山寺。这条路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再行过,但裴承修却一路通畅,没有迟疑半分,就好像在过去的许多年他无数次踏上这条路,早已刻在心底。 裴承修其实有些疑惑秦执渊为何派他来云山寺,分明派两名禁卫来取便可,但如今这位皇帝的心思难以琢磨,他没有想太多。 云山寺后山有一整座山头的桃花树,初春之际满山桃花绽开,红得灼人眼,自成一片红霞,引来京城无数权贵上山游玩。但如今是六月,桃花早已谢了,只有一树郁郁葱葱的枝叶,并枝叶间手指大小的青桃。 裴承修按照秦执渊说的,去石碑右首第三排第三棵树下挖那两坛酒。 酒埋得不算浅,裴承修很是挖了一会儿,不知怎的,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驰骋沙场二十载,世上本无什么事能让他心慌了,可此时,在这葱茏的桃花树下,他却心悸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彻底失控。 总算挖出那两坛桃花酿,裴承修松了口气,把土填回去起身欲走。 回头时却发现,他身后不远处的桃花树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沉沉的看着他。 第85章 故人相见 “阿和……” 裴承修一下子怔在原地。 眼前的人似乎变了许多,但似乎又并没有变,仍旧是那样清清瘦瘦,凤眸星目,看人时总有一丝不自知的冷意,只是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变得更加深邃,性子看起来,也不像从前那般喜形于色了。 手中那把从寺中借来挖酒的花锄从手中滑落,狠狠砸在裴承修脚上。 顾清和眼神颤了颤,似乎想要向前一步,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而裴承修则是被这一下直接砸醒了,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不顾地上泥土,弯膝跪了下去。 “微臣拜见太后。” 这一句太后,隔了二十年的光阴,隔着太多思念与怨恨,痛苦与释然。 顾清和手指都在细细发着抖,他借着袖袍的遮掩,紧紧掐着手心才勉强保持镇定。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他刻意逼迫自己去忘记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甚至在有些时候都想不起这个人的样子。 可方才,只是远远地看到这道背影,他便立刻被吸引过来。他骗过了自己,却骗不过自己的心,这是裴承修,是裴二公子,是他的小将军,他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一个背影,他就已经认出了他。 顾清和竭力压制住颤抖,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 “裴将军,请起。” 已经二十年了,裴承修不再是少年将军,顾清和也不再是天真洒脱的顾家小公子,他们成了君臣,成了故人。 裴承修沉默起身,他难得有些无措,连砸在他脚上的花锄都忘了捡。 两人沉默着对站了一会儿,终究是顾清和先开了口。 “裴将军,你的东西掉了。” “啊?哦。” 裴承修这才反应过来去捡地上的花锄,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丝毫不像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顾清和有些忍俊不禁,但心里压着更沉的东西,那些复杂的情感像浓郁翻腾的血浆,堵得他心中难受,终究是没能扬起唇角。 “裴将军好像砸到了脚,可有受伤?”顾清和温声道。 “没有。”裴承修面不改色道。他手中拿着那把花锄,左手还提着两坛沾了泥的酒,如此潦草地站在曾经的心上人面前,颇有些窘迫。 其实被砸中的右脚此刻有些疼的,那花锄是铁制的,看着小,其实并不轻,砸在身上也是有力度的。 “多谢太后关心。” 顾清和被这句太后喊得哑了声,面色也冷下两分,他无声地站了片刻,问道:“将军为何出现在云山寺,本宫记得,军营办事好像不在云山寺吧?” 裴承修道:“陛下令臣替他到云山寺挖这两坛酒……” 话一出口,裴承修即便是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哪有什么酒非要他来挖,秦执渊分明就是知道顾清和在这里,故意支他来的,可秦执渊怎么会知道…… 顾清和淡淡哼了一声,“宫中哪里缺他这两坛酒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看着眼前的裴承修,“将军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小酌两杯,也当是叙叙旧了。” 这话说的无情,那一瞬间,裴承修说不出心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更多,但顾清和的要求他想来是不违抗的,便亦步亦趋随着他去了后山的小院。 云山寺寺庙建在前山,后山本是供人赏玩之地,因为顾清和格外喜欢此地,因此命人在这里修了一座小院,这院子算不上奢华,可也并不简陋,处处透着精致。 二人一同在园中的石桌坐下。 顾清和取了两只杯子,拆开酒坛上的泥封,桃花酿的清冽香气立马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飘满了整个院子,浓郁又甘甜。 看着眼前人,裴承修心中颇有些复杂。 二十年前的事已经过去太久,可他仍旧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刚入军营,前往西北任职,他与顾清和早已白了心意,他准备去顾府提亲,可又想到自己马上要赴边疆,等他立了军功回来再去顾府提亲,想必也没人会说什么。 可谁曾想,等他回到京城之时,顾清和已入宫,被先皇封为君后。 裴承修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想问个明白,至少要顾清和亲自和他讲清楚,别人说的他都不信,他只信顾清和自己说的。 他想尽办法,终于找到机会,他在一次宫宴上给顾清和递了密信,希望能见他一面,可顾清和没来。 那一夜,他失魂落魄离宫。 沉寂半月后,他再次送了封信给顾清和,信中言辞恳切,仍是只想向他求一个答案,问他的心意。 顾清和回了信,信中只是冰冷的一句各自安好,勿念勿扰。 勿念,勿扰。 于是他去了边关,二十年间只回来过六次。顾清和说勿扰,他做到了,可要他勿念,他做不到。 顾清和将酒杯递给裴承修,裴承修走了神,没有立刻去接,顾清和以为他在犹豫,道:“这酒是我亲自酿的,皇帝要喝也得他亲自来挖。” 裴承修抬手接过,粗粝的指腹蹭过顾清和的手指,他抖了抖,快速收回了手。 “谢太后。” 顾清和在他身旁坐下,兀自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冷酒下肚,他才问道:“将军这些年,过得好吗?” 裴承修垂着眸不去看他,“很好,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空寂的月亮,习惯用远离来逃避,习惯麻痹自己。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宫里的生活,你习惯吗,你是否思念远在宫外的家人和…其他人呢? 可他没有立场问,也没有理由问。 顾清和点了点头,仿佛放下心来,“那便好。” 你过得好,那便足够了。 顾清和像是真的不准备多问,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口,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桃花酿,不知不觉竟然将一整坛下了肚。 他沉默着又去拆另一坛。 裴承修拦住他,“太后,酒多伤身。” “无妨。”顾清和浅笑了笑,“不喝了,剩下这坛,你给他送去吧,再要也没有了,他要问就说是我说的。将军请回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裴承修的目光很隐晦地落在他脸上,见他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是,微臣告退。” 裴承修的身影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和恍然回过神,饮尽杯中残酒。 这酒虽好,却终究有些辛辣,喝下去从喉口到腹腔都像燃着一团火。 顾清和起身欲进屋,眼前却一片模糊,他愕然抬手,触到一片冰凉。 第86章 他还没发现 云山寺的事秦执渊与宋清玉不得而知。此刻秦执渊正忙着处置镇南王封地之事。 镇南王已伏诛,与他相关的一干臣子、妃嫔、子嗣统统被捉拿入狱,此刻东南的官狱想要寻一个空位实在是难,为了关下他的妃嫔子嗣还释放了一批被欺压随意抓捕入狱的良民。一时之间东南都在称赞秦执渊仁慈。 镇南王本人则是被押解入京,送入天牢严加看管。 东南五州被划封为封地已有数百年之久。异姓王的封地犹如一个国中小国,实行自己的官制、度量衡、货币体系,甚至连文化也与别地不同。 第60章 捉拿叛贼后,五州被重新纳入大盛,新改了名,成为大盛之内五个初立州。 如今的东南五州可以说是一团乱麻,应承勋留下的烂摊子太大,需得有人收整。 五州知州、刺史人选都是大问题,今日早朝之际臣子们已经为此争执不休,太保江崇礼、太傅宋义山、太师楚修远各自送上一份备选官员名单供秦执渊参考。 秦执渊待在御书房看了一上午,直到宋清玉进来时还在为人选发愁。 “如今五州刚收回,官员人选的确需要慎重,若是用好了人,众望所归,百姓诚服,若是用不好,恐怕会让五州百姓离心。” 秦执渊将上书官员备选的折子递到他手里。 “这许多人,我挑来挑去,眼睛都看花了,君后帮我看看。” 宋清玉斜了他一眼,伸手将那份折子打开,第一份便是江崇礼的,人选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问题,第二份是宋义山的,他爹一向鞠躬尽瘁,选的都是栋梁之才,还有一些今年刚入朝堂却有能力的年轻官员。 宋清玉将三份折子细细翻完,指尖轻叩着折页边缘,他没说哪个好,也没说不好,反而抬眼看向秦执渊,语气平和:“陛下心中其实早有考量吧?” 秦执渊是明君,不是事事需要依靠臣子、听他人言的无能之辈,但他不会不听善听兼听,才能做个明君。 秦执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他身侧落座。 指尖轻点宋义山那折子上几个年轻官员的名字:“你看,江太保荐的皆是老成持重之辈,稳是稳,却少了冲劲,而且年岁也太大了。楚太师选的很保守,却不是我想要的,唯有太傅这份名单里,藏着几个新晋的寒门士子,还有那两个外放历练过三年的年轻官员,我瞧着倒是可行。” 宋清玉眸色微动,静静听着。 秦执渊又道:“五州百废待兴,最忌墨守成规。那些老臣守成尚可,要清应承勋留下的积弊、推新政抚民心,终究差了点锐气。我想着,不如给这些年轻官员一个机会,破格擢升几人任知州副手,再配一位老成官员坐镇,也好放心。” 他说着,侧头看向宋清玉,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我知道,阿玉最懂我的心思。” 宋清玉闻言,唇角微勾,将折子合上递还给他:“陛下既想得通透,何必再问我。只是寒门士子无根基,推行新政恐受阻碍,陛下需早做打算。” 秦执渊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朕既敢用,便敢护。五州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懂攀附的蛀虫。”说着,他指尖摩挲着宋清玉的手背,温声补充,“再者,这些人若能成事,便是我大盛未来的梁柱,也能让天下寒门知晓,朝堂任人唯贤,而非只看门第。” 这一招若行得好,便是最好的一块招牌,天下会有源源不断的有能之士愿意为秦执渊效命,愿意为大盛鞠躬尽瘁。 更多的寒门之子会走上朝堂,六姓分权的局势会被彻底打破,大盛朝堂上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他们会推举着大盛进入新的盛世。 宋清玉颔首:“陛下远见。只是新官入朝不久,陛下还得教教他们为官之道。” 秦执渊笑了,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还是玉儿想得周全。明日朕便下旨,拟定人选,三日后召入御书房训话,再令他们即刻赴任,不得耽搁。” 大事定下,秦执渊心中落下一桩事,他将奏折随手丢到一旁桌上,伸手将宋清玉抱到自己腿上。 宋清玉今日出门穿了件月白暗纹菱纱衣裙,外罩一层烟青薄纱对襟短衫,领口绣着细巧的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玉扣,垂落的穗子随动作轻晃。 京城原比江南更快入夏,六月初已经有些热了,他穿的衣料轻薄,衬得他肩线清隽,腰肢纤细,肌肤莹白似玉,鬓边簪着一支素玉簪,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柔和,端的是眉目如画,清雅又惑人。 秦执渊喉咙滚了滚,眼神暗了下来。 抱着他落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触到底下细腻温热的肌肤,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兰草香,再看他垂眸时眼尾的柔光。 方才议事的沉稳全然褪去,只剩满心满眼的缱绻,他抬手抚上宋清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轻声道:“玉儿,亲一下。” 宋清玉皱着眉,“这里是御书房,怎么可以……” 不等宋清玉说完,秦执渊便俯身吻了上去。唇瓣相触,带着他唇间的微凉与衣料上的熏香,他心中翻涌着暗沉的浓云,但吻得却格外轻柔珍重。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后来渐渐加深,他一手扣着宋清玉的腰,一手抚着他的后颈,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吻得缠绵悱恻,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宋清玉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睫羽轻颤,眼底漾开细碎的涟漪。 最后宋清玉受不了开始推他,秦执渊才恋恋不舍放开。看着人眼前被吮得微肿的红唇,挂着细碎银丝,秦执渊低低喘了口气,伸手将那晶莹抹去。 他凑到宋清玉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贴在他耳边低语。 “玉儿,你有没有发现,汀兰台里,少了什么?” 第87章 孟浪之徒 少了什么? 秦执渊的话贴在耳边响起,宋清玉有些迷蒙地贴在他怀里,先前他还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拧着眉细细思索半晌,忽然睁大了眼。 如果说有什么是不能被秦执渊发现的,那还真有一个,他让听风偷偷去找的那些书…… 当时他看过一遍,实在觉得太不堪入目,也太羞耻了些,于是便藏在了床上柜子的最底层。 可这次回来… 汀兰台的一应物品都被更换过了,床头的柜子和床上的幔帐都换过了,那柜子里的书…… 宋清玉身子猛地一僵,方才被吻得迷蒙的眼瞬间清明,瞳孔锁紧,耳尖“腾”地烧得滚烫,连指尖都泛起薄红。 他慌忙撑着秦执渊的肩要起身,却被人扣着腰肢按得更紧,那温热的呼吸还拂在颈侧,惹得他浑身都泛起细麻。 “陛下胡说什么,汀兰台物件齐全,哪能少了东西。”他声音发虚,垂眸不敢看秦执渊,睫毛颤得像风中蝶翼,方才被吮得微肿的唇瓣抿得紧紧的,反倒更显艳色。 秦执渊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他故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宋清玉纤细的腰侧,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哦?当真不少?” 他凑得更近,恶意地去含着宋清玉的耳垂舔弄,简直恶劣极了。“玉儿的寝殿,是朕亲自收整的,我怎么放心让别人去动手。玉儿觉得,我看见了吗?” 实质上是因为天乾的占有欲实在太强,平日里结束后的被褥他都要亲自更换,又怎么会容忍别人去碰宋清玉私密的东西。 宋清玉的脸瞬间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裸露的手腕都泛着粉。 他又羞又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秦执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陛下慢慢处理政务,臣告退了!” 那语气竟带了点薄怒,当真是气急了。 话音落下便转身匆匆离去,也不管秦执渊如何反应,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执渊撑着头,吻了吻指尖残留的浅香,弯唇笑了。 宋清玉回到汀兰台,一进寝殿便屏退了左右,连听风都被他支去偏殿候着,殿门落锁,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一人,心跳还在砰砰作响。 他直奔寝榻,蹲下身去扒拉床头新换的檀木柜,指尖抚过光滑的柜面,耳根仍烫得厉害。 先前藏书的旧柜早被抬走,这新柜是秦执渊亲自让人送来的,他咬着唇拉开最底层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他的贴身衣料,却不见那几本小书。 看来秦执渊不仅发现了,还将那些东西拿走了,他本想销毁证据,现在却连书都找不到。 宋清玉十分懊恼,一个下午都茶饭不思,连书都看不进去。 晚间时,徐石正来给他请平安脉。 一个多月没见,又干回老本行了,徐石正十分勤勤恳恳。 只是眼前之人已不是贵妃,而是君后了。 “老臣听说君后有孕了,我虽是太医院正,却并不是宫中最擅孕期调理的,今日本应让最擅此道的刘太医前来问脉,但他有事告了假,臣便斗胆前来。” 宋清玉扶着榻沿坐定,抬手将月白菱纱袖口轻挽,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腕,轻声道:“有劳徐院正挂心,辛苦你了。” 徐石正躬身颔首,取了脉枕垫在他腕下,凝神搭脉,指尖沉稳,片刻后眉头微松,捋着颔下短须笑道:“君后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得很,可见平日里养护得当。只是入夏暑气盛,脉象稍显躁意,往后少贪凉,冰镇瓜果甜饮需节制,晚间殿内也莫要贪凉开窗过久。” 宋清玉闻言颔首应下,语气温和:“多谢院正提点,我记下了。” 第61章 徐石正又细细叮嘱:“先前的药不可再用,老臣再给君后开一副清暑安胎的方子,温和无燥性,煎服三剂便可。另外,孕中虽需静养,也得稍作走动,晨起傍晚在汀兰台院中散散步,有利安胎。” 徐石正离去后,宋清玉便坐在小榻上发呆,他想让听风去闭了门,今日他不想见到秦执渊了。 可又想到,秦执渊要来,也是拦不住的。 正在愣神之际,一只手捻住他的指尖,宋清玉恍然回神,对上了秦执渊含笑的眼。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宋清玉惊得猛地抽手,却被秦执渊稳稳攥住,那人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笑意染眉梢。他脸颊一热,别开眼冷声道:“陛下怎么不让人进来通传一声?” 话说出口,又想起这人来汀兰台向来不让人知会。 “朕的君后住在这,这里就是朕的寝宫,想来便来了。”秦执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听说你晚上用的不多,在愁什么?” 宋清玉抿唇不语,挣了挣手没挣开,耳尖却悄悄泛红。 秦执渊当然知道他是因为白天的事,但他确实有些忍不住了。 从潮期结束到如今,算起来,他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有与宋清玉亲近了。 秦执渊将宋清玉打横抱起,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宋清玉一惊,抬手揽住他的脖子,“阿渊干什么?” 秦执渊一脸严肃,“朕给你看个东西,旁人在不方便。” 秦执渊把宋清玉轻放到软榻,宋清玉抬眼看他,“陛下要给我看什么?” 秦执渊低笑颔首,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皮素净的册子,指尖摩挲着纸面——正是宋清玉藏的那几本里最薄的一本。宋清玉眼睫猛地一颤,瞬间要去抢:“你竟还带在身上!” 他一动便牵扯腰腹,秦执渊立刻按住他手腕,俯身压在他身侧,双臂圈住他不让乱动,语气沉哑又带着隐忍的灼热:“别急。” 宋清玉挣不开,耳尖烧得滚烫,别过脸闷声道:“那阿渊拿它做什么,丢了便是!” “丢不得。”秦执渊抬手捏住他下巴,轻轻转回来逼他对视,眼底是天乾克制的占有欲,却裹着极致温柔,“玉儿可知,这两个月朕忍着多难熬?徐院正今日诊脉,说你胎气稳固,身子无碍,可以行房中之事。” 他将册子搁在榻边矮几上,指尖顺着宋清玉月白菱纱的领口轻轻下滑,停在他锁骨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颈侧:“朕一个人学着总是无趣,不如玉儿来教教我,如何疼你。” 第88章 好事逢双 汀兰台内。 满室的热潮太蒸人,流淌的热汗浸湿了眼,宋清玉匀不过气,也看不清。 热,屋内像个蒸笼。 宋清玉朦胧着,在混乱间含糊地喃着“阿渊”,一会儿又胡乱地叫着陛下。 声音太低太沉,像是被揉碎了含在口齿间。 像是讨饶,更像是引诱。 秦执渊凑过来吻他。 …… “玉儿…” “对不对…我学的对不对……嗯?” 宋清玉说不出话,得寸进尺的人却一声声逼问。硬要他说出来。 他既要逼迫他,也要祈求他。 修长的脖颈扬起,热汗涔涔蜿蜒下来。 秦执渊扣住那只皓白的手腕,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贪婪吞吃入腹。 骤雨初歇,宋清玉实在太累,靠在他臂弯里昏睡过去。 睡着的宋清玉太安静,他被弄得可怜兮兮的。 唇红得像熟透的殷桃,鲜艳欲滴,额前的碎发湿透了。面上是热出来的红,蒸透了他。 秦执渊盯着美人儿看了好一会儿,十分遗憾地发现自己对着宋清玉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并没有太多的怜//惜。 相反,他想更加放肆地欺负他,让他更加可怜。 看够了,才抱着人去后殿。 汀兰台后殿建了个暖池,用来洗浴或者干点别的都是再好不过。 洗干净后,秦执渊用一张大布巾裹住他,把人抱回去。 躺在床上,秦执渊从身后抱着他,这是一个既能拥抱又能保护的姿势。 三个月其实还不是很明显,只比一颗葡萄大不了多少,按理说是看不出来什么,但秦执渊却觉得这里异常明显了些。 他拥着宋清玉,手穿过腰侧放在他腹部,小心抱住。 在寂静的深夜,只有这样将身旁人拥进怀里,他才能安心。 秦执渊在宋清玉侧脸偷了一个香,十分满意的躺回去抱着宋清玉睡觉。 (番茄爸爸放过我吧,我就是个大黄毛丫头。) ### 到了六月才真正入了夏,暑气上来,整个宫内闷闷地热,宋清玉近日觉少,往往秦执渊还未下朝便醒了。 秦执渊下了早朝,照例来汀兰台陪宋清玉用膳。 汀兰台的饮食格外用心,都是些清淡易入口的食物。 宋清玉没什么胃口,很没兴致地挑着秦执渊夹到他碗里的菜,刚吃进去两口饭菜,一股恶心感翻上来,直冲到胸口。 他立马捂着嘴呕吐起来。 秦执渊丢下筷子,拿了痰盂给他,手轻轻拍着宋清玉的背,希望帮他缓解一点。 这样的情况这两个月几乎每天都发生,特别是入了夏之后,闷热本身就使人没什么胃口,还要被受这样的折磨。 “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让太医来看看。” 以往宋清玉总是说没事,秦执渊也就顺着他,但今天宋清玉的样子看起来太过难受,不让太医来看看他不放心。 不到一炷香时间,徐富贵便带着老太医来了,这次来的是刘太医,先前他因为摔到腿在家静养了半月,昨日刚回来上任。 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药枕、丝帕放在桌案上,颤巍巍伸出长着皱纹的手,“君后,请伸手。” 宋清玉将腕子搭上去,听风将丝帕盖上。 秦执渊看着徐老太医颤颤巍巍的模样,十分怀疑他会不会诊错,毕竟他连伸手时都止不住在抖,一看就不太靠谱的样子。 谁料那老头凝神诊了片刻,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起来,他收回手就是一躬身,一把老腰弯了下去,朗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是好事成双啊!” 宋清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虽然有些意外,但毕竟成为事实。 一个也好两个也罢,他都接受良好。 倒是秦执渊,先前他听说此事便很高兴,此刻知道有两个,怕是更加欢喜了,想到这,宋清玉抬眼去看秦执渊,却见秦执渊满脸怀疑,不见一丝喜色。 “徐太医,你是不是诊错了?”手抖成那样,误诊了怎么办,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宋清玉看着秦执渊的样子,一时无语。 徐太医一吹胡子,狠狠地哼了一声,说话时眉毛都在抖,“老臣为宫中贵人诊了几十年脉,从未错过,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不如等六个月后,老臣便辞官回家去等死罢!” “……” 秦执渊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竟也没顾得上生气,听这老头的意思,脉是不会诊错了。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徐太医的手,“徐太医,你此言当真?当真没看错?” “哼!岂会有假!” “方才是朕太心急了,徐太医这般神医,世间难得,岂能这么早告老还乡,君后这边还要劳烦太医多上心。”秦执渊翻脸比翻书还快,从怀疑到狂喜只在几息之间。 随后,他想起什么,露出担忧之色。 “这样可会有损君后身体,他已经许久没像样吃过一顿饭了,今日这样子看得朕心头着急。” 徐老太医神色稍缓,抬手摸了摸山羊胡,“君后身子调养的不错,今后亦不会有大问题,现在这样实属正常现象,过两个月便会自然消退,平日里多用清淡饮食,尽量避免刺激性的食物。” 秦执渊放下心来,追问道:“还有何需要注意的,太医一并说出来,朕都记着。” 刘太医捋着花白胡子,慢悠悠道:“首要忌劳累、忌动怒,暑天莫贪凉卧冰,也别闷在潮热处。” 他顿了顿,又道:“饮食上除了清淡,需加些温和滋补的,比如莲子、山药、银耳,晨起可喝碗燕窝粥养气,酸涩梅子能止吐,可适量吃些。辛辣油腻、性寒之物勿食。” 秦执渊听得认真,全都记在心里。 “老臣会每日送来汤药,君后需按时服下,切忌擅自停药。”刘太医补充,“到了五六月时恐怕腰酸腿沉,可让人轻揉腰背,力道务必轻柔。” 秦执渊当即颔首:“多谢太医。徐福贵,赏刘太医纹银千两,今后每日巳时入宫诊脉,小心看顾,待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刘太医这才满意颔首,收起药箱,起身谢恩。 (家人们,记录第十四次审核) 第89章 五个半月 正如刘太医所说,孕吐的现象到了中后期会自然消减。 第62章 宋清玉从三月开始便天昏地暗地吐了近三个月,直到腹中两个小东西将近六月才渐渐消停,但随之而来的是腰酸、腿疼、水肿、抽筋。 由于揣了两个,肚子看起来格外大了些,宋清玉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会不舒服,那双好看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夜里,宋清玉侧躺着睡,这样能减轻腹部压迫,稍微好受些。 秦执渊恨不能替他受苦,只能默默抱着他,时刻关注着,宋清玉有什么不适能立刻照顾着。 如今夜里寝殿常留一盏柔光宫灯,方便夜里起夜,也更方便照顾宋清玉。 此刻侧蜷着身子,一手轻轻护着高耸的小腹,他睡得极不安稳,每换个姿势都要顿半晌,低声闷哼一下,腿间的酸胀顺着经脉往上窜,连脚踝都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按下去便是一道浅坑,许久才慢慢回弹。 秦执渊早醒着,宋清玉一动他便很警觉地睁眼,掌心贴着他后腰轻轻摩挲,力道轻得似拂云,见他辗转,忙低声问:“又酸了?还是腿抽筋了?” 宋清玉嗓音哑得很,往他怀里蹭了蹭:“腿麻,腰也沉……”话没说完,右腿猛地一抽,疼得他脊背绷紧,指尖攥住秦执渊的衣襟,指节泛白。 秦执渊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他腿放平,避开小腹,掌心搓热了覆在他抽筋的小腿上,顺着经络慢慢揉捏,动作熟稔又轻柔,有模有样的。 这些日子他跟着宫里太医学了手法,夜里宋清玉抽筋是常事,他比宫人还上心,练得一手好力道。 “忍着点,朕轻些揉。”他温声哄着,另一只手还不忘帮宋清玉揉着后腰,“是不是这样舒服点?” 宋清玉疼意渐缓,松了劲靠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颈间龙涎香,低声应:“嗯,比方才好。” 秦执渊揉完腿,又拿过枕边软垫,垫在他腰下,再将他肿着的脚踝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头,用指腹细细按揉水肿处,语气满是心疼:“都肿成这样了,白日里偏要逞强去殿外走,往后不许走那么久了。” “太医说要活络气血。”宋清玉被那隐隐的痛折磨着,皱着眉反驳,手却不自觉搭在他腕上,“陛下是嫌累,不愿陪我。” “朕累什么?”秦执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掌心移到他圆滚滚的小腹上,轻轻抚着,能摸到里面小家伙偶尔动一下的轻颤,眼底瞬间柔下来,“你揣着两个小家伙遭罪,朕多做些算什么。” 正说着,腹中双胎似有感应,轻轻踢了下秦执渊的掌心。 秦执渊眸色一亮,放缓呼吸,贴着宋清玉的小腹低声道:“安分些,别折腾你们父后。”话音落,又被踢了十分有劲儿的一脚。 前些日子秦执渊抱着宋清玉时被腹中的孩子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威武的陛下十分惊奇地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抚了抚宋清玉圆滚滚的肚皮,企图与腹中胎儿打招呼,但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从那日起,秦执渊便特别享受与孩子亲子互动。 宋清玉被那一脚踢得闷笑出声,眉眼弯起,连眉间的倦意都散了几分:“陛下瞧,他们偏不听你的。” 秦执渊眼底漾着宠溺的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处凸起,低声哄诱:“再踢一下,父皇给你们攒金镶玉的平安锁。” 话音刚落,掌心便又受了一下轻蹬,力道虽浅,却清晰得很,在肚皮上显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惹得他喉间溢出低笑,“玉儿你看,他们听得懂我的话。” 宋清玉泼他冷水,“才五个月,能听见什么?” 秦执渊笑了,按揉脚踝的动作没停,指腹细细摩挲着那片微肿的肌肤,语气软得不像话:“往后日日陪你走便是了,下人守着我也不放心,要亲自看着才好。” 宋清玉往他怀里缩了缩,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这还差不多。” 秦执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见他眉眼舒展,才缓缓放下他的脚踝,又将薄毯往上拢了拢,严丝合缝掖好,只露出他的脑袋。 他侧身环住宋清玉,掌心稳稳托着他的小腹,动作轻缓地顺着弧度摩挲,既能稳住他的身形,又能让腹中孩子感受到暖意。 宋清玉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腰酸腿麻的不适感渐渐消散,只是还难免辗转。 秦执渊察觉他的动静,立刻调整姿势,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另一只手依旧护着他的腰,轻声道:“睡吧,朕守着你,再抽筋了朕立马给你揉。” 宋清玉嗯了一声,指尖攥着他的衣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信香,竟渐渐安稳下来。秦执渊却不敢深睡,目光落在宫灯柔和的光晕里,映着宋清玉恬静的睡颜,还有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心头又暖又疼。 秦执渊就这样盯着宋清玉的睡颜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的小腹又动了一下,秦执渊立刻放柔呼吸,低声呢喃:“乖,陪着你们父后好好睡,父皇明日再陪你们玩。” 许是那声音太过温柔,腹中竟没了动静,两个小崽子安静下来,殿内只剩宋清玉浅浅的呼吸声。 他就那样半睁着眼,臂弯稳稳托着宋清玉,掌心始终贴着那处柔软,一夜里醒了三四回,不是替他调整腰下的软垫,便是摸一摸他的腿,生怕他再抽筋难受。 天微亮时,宋清玉微微动了动,秦执渊立刻低声问:“醒了?腰还酸吗?” 宋清玉迷迷糊糊摇头,往他怀里蹭了蹭:“不酸了。” 秦执渊放下心来,“那便好,要起来吗?” 宋清玉这些日子睡得少,他早已习惯。 说着便要起身吩咐宫人备早膳,宋清玉却攥住他的手,轻声道:“再陪我躺会儿。” 秦执渊立马躺下,重新环住他,吻了吻他的额角:“好,玉儿睡吧,要躺多久便躺多久。” 话虽如此,二人还是没过多久便起了。 第90章 男狐狸精 秦执渊毕竟是个皇帝,还是要去上朝的。 本来还想劝宋清玉多睡一会儿,但宋清玉实在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去大明宫等秦执渊下朝一同用膳。 近日宋清玉来大明宫来得勤,宫内备上了他常用的熏香、花茶。 宋清玉倚在小榻上看了会儿书,孕期体温会更高一些,宋清玉有些畏热,由于天气还没到极热的时候,不敢让他用冰块,听风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到了下朝的时间,宋清玉正拿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秦执渊竟还未回来。 正要差人去问,听雨从外面走了进来。 “君后,宋侍郎来了。” 宋清玉放下书册,坐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谁来了?” 他二哥前些日子才随着一众官员被派往东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宋清玉心中一紧,难道东南出了什么事儿? “快请他进来。” 不过片刻,宋清文便从外间进来。宋清文穿着深绯色官服,上面绣着精细的雁纹,掀起门帘走进来时面上还带着春风能得意的笑,不见半分愁色。 宋清玉心中的担忧淡了两分。 宋清文交着手行礼,腰身微弓,被腰间的玉带勾勒得劲瘦有力。 “臣拜见君后。” 宋清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对他哥今日异常的行为表示十分不解。 听风知道两人有话要说,悄悄带着几个宫侍退下去了。 宋清玉请他哥坐下,左右不见秦执渊来,这个点连宋清文都来了,秦执渊理应回来了才是,宋清玉问道:“陛下呢?” 宋清文摆了摆手,“陛下召了父亲和顾太尉,正在御书房商议大事。” 宋清玉问:“什么事?” 宋清文见他紧张,故意逗他,幽幽叹了口气,压沉声音,“是和大哥有关的?” 宋清武在西北军中谋职,现任副将,已经两年未曾归家了。 宋清玉岂会看不出宋清文是故意的,若是大哥真出了事宋清文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到底怎么了?” “唉!”宋清文叹了口气,“此事啊,都要怪大哥征战实在太勇猛,一不小心就灭了西宁进犯的前锋队伍,还一举击退敌人二十里,如今是升了官,做二品将军去了~哪里像我,只是区区四品小官。” 宋清玉露出一抹喜色,为他大哥感到高兴,他大哥从小就喜好武功,上战场杀敌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宋清武能获封二品便证明他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那二哥呢,那满面春风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你做了二品将军呢。”宋清玉调笑他。 宋清文喝了口茶,露出十分嘚瑟的笑,往日里老持沉重的的样子连影子都看不到,“这你就不动了,二哥同你讲,你马上就要有二嫂了!” “什么?!”宋清玉惊得连手中的杯子都没握住,“哪里来的嫂子,我怎么没听说过二哥有喜欢的人?” 宋清文屈了屈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都入宫快一年了,还不许我有时间遇到喜欢的小郎君?” 第63章 “是哪家的公子?”见宋清文说起对方便一脸傻笑的样子,宋清玉生怕他傻二哥被骗了。 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二哥这样子显然是个恋爱脑。 “是刑部尚书的小儿子,张允棠。” “……刑部尚书?” 没想到他二哥斯斯文文一个文官,竟然看上了刑部尚书的小公子,真是人不可相貌。刑部尚书的手段他是听过的,杀人不眨眼,办案时把刑部当自己家,甚至能对着满屋挂着血水烂肉的刑具吃饭。 如此彪悍的爹,不知会有怎样的儿子。 宋清玉不想打击他二哥,思忖一会儿,斟酌着问他:“这张小公子,性格如何?” “非常好!”宋清文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十分自豪且兴奋地诉说着;“除了我家阿玉,我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清朗可爱的郎君,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你二哥我当初可是一眼就看上了。” “……” 夸心上人的同时也不忘夸一句自家弟弟,宋清文的弟控属性一如既往。 “爹娘怎么说?” “爹娘当然是同意了,这可事关你哥终生的幸福。娘也见过棠棠了,她也十分喜欢棠棠,连娉书都下了。” 直到爹娘帮二哥看过,宋清玉松了口气,娘都喜欢的人,性格上不会错。但他二哥连棠棠都叫上了,是不是太早了些?他二嫂还没过门呢。 宋清文看着自家弟弟:“今日二哥就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顺便看看我大侄子。过两日我便又回青州去了。” 宋清玉摸了摸鼓鼓的肚子,眉眼弯起,染上笑意,“两个小家伙连声音都听不见,能瞧见什么。” 宋清文凑过来,十分好奇地看了看他的肚子,语气雀跃:“等以后小侄子出生,我给他们打最好的玉锁,还有青州最甜的蜜饯果子。” 兄弟俩聊了会儿家常,宋清文起身告退,“过两日便要离京了,我今日约了棠棠去茶楼,就先告退了。” 宋清文走后,宋清玉坐在榻上,心中想着大哥的事,手中的书也没再继续看了。升官虽是好事,但前线难免危险,越是重要的将军,便越要冲锋陷阵,自古以来,国难危急之时,连皇帝都要亲自披甲上阵,又如何能不危险。 宋清玉想着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富有节奏。 忽然,扬起的指尖被一把攥住了,染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宋清玉一惊,抬起眼,秦执渊弯下腰,以一个可以直视宋清玉眼睛的高度看他,多情的桃花眼盛满了温柔。 “阿玉?”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皇帝来讲,秦执渊长得实在太过妖孽。鼻梁高挺如峰,薄唇浅淡,却又不失诱色,一双墨色的桃花眼看人总是含情,令人忍不住沦陷其中,眉也是锋利精致,英气逼人的。 收起身上逼人的压迫感时,是有些美得过分的,像只修炼成精的男狐狸似的。 第91章 太勾人 宋清玉愣愣地看着他的眼,一时呆住了。 太近了,两人的脸离得太近,这样放大的容颜更具有冲击力,让人无法抵挡。宋清玉感觉自己的心在狂乱的跳动。 它背叛了它的主人,为眼前这个男人而狂热着。 直到唇上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被秦执渊轻轻含住,宋清玉才陡然回过神。 秦执渊在他唇上舔了一口,依依不舍地退开,伸手替他擦去唇上的罪证。 “怎么这么呆?在想什么呢。” 宋清玉听见这话,又羞又窘,脸颊染上因薄怒而成的淡粉,愤然抽回袖子,“陛下怎么如此不正经,光天化日之下便这般没羞没臊!” 秦执渊:? 奇怪,今日没惹玉儿啊,怎么上个朝回来就这副模样了,看起来像是十分不满意,难道小舅子说我坏话了? 秦执渊在心里嘀咕,给他十个脑子也想不到自家君后是因为被他的盛世美颜勾引到而感到害羞。 “玉儿说的都对,”陛下向来是个妻管严,君后说什么便是什么,“等了这么久,饿不饿啊,徐福贵,快传膳。” 守在门外的太监总管听了,立刻便令人去传膳去。 早膳用得清淡,一盅香糯米粥、一盅薏仁米粥、桂花枣泥糕、素什锦、萝卜丝饼。(没错用长腿萝卜做的饼) 宋清玉还真有些饿了,但饿是一回事儿,吃不吃得下去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秦执渊给他盛了一碗薏仁米粥,里面加了蜂蜜,是甜的。 “用点这个吧,那些油腻的你吃不下,就别吃了。” “好。”宋清玉接过秦执渊递过来的碗,低头吃了两口。 他向来爱吃甜的,这粥倒勉强能吃下一些。但也只喝了小半碗便兴致缺缺地放下勺子。 秦执渊停下筷子看他,“饱了?” 宋清玉摇了摇头,“不想吃了,不舒服。” 秦执渊有些心疼,“那怎么行,吃这么少,你怎么受得了。” 秦执渊端起宋清玉面前的粥碗,起身到他身边坐下。 “我来喂你,再多吃几口,好不好?” 宋清玉有些烦躁,随着孕期越往后,他的脾气越发有些暴躁,但对上秦执渊那双好看的眼,又说不出凶人的话。 “……好。” 秦执渊于是扬唇笑起来,舀了一勺温热的甜粥递到宋清玉唇边,宋清玉张开口含住。 秦执渊见他咽下去,笑得更灿烂了,一勺接着一勺,趁着宋清玉没注意,竟然将剩下半碗都喂完了。 秦执渊用锦帕轻轻擦了擦他唇角沾着的一点蜜渍,指腹不经意擦过柔嫩的唇瓣,惹得宋清玉又是一僵,耳尖瞬间红透。 他轻咳一声别开脸,手不自觉攥紧,腹间忽然传来一下轻踢,力道不重,却刚好撞在秦执渊覆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嗯?”秦执渊眸光骤柔,立刻俯身将掌心贴紧他的小腹,声音放得低柔,“小家伙也醒了。” 宋清玉也低头看过去,方才的烦躁散了大半,指尖轻轻搭在秦执渊手背上,趁机表达自己的不满:“肯定是嫌粥太腻了,方才喂粥时他就动了两下。” “别挑嘴,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秦执渊轻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将空碗递给一旁侍立的听雨,又揽着他的腰往榻边靠,“我让御膳房备着酸梅汤,你就爱喝酸的,要喝了就让人去取,解解腻。” 宋清玉靠在他肩头,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他在秦执渊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料上,声音软了几分:“阿渊今日议事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回来这么晚?” 秦执渊抬手替他顺着脊背,动作轻柔,“西北战事又起来了,西宁人不安分,怕是要生祸端。” “听说陛下封了大哥做二品将军?” 秦执渊指尖一顿,低头见他眼底满是关切,便放缓语气:“清武击退西宁前锋,守住边关要道,封二品镇西将军是他应得的,朕已令户部重新运送新的粮草军械,不日便送抵西北。” 大盛与西宁争斗百年,近些年来冬日越发冷,西宁粮草稀少,日子难过,对大盛的攻伐也越来越频繁。 几乎三五日便会在边关挑起一场小战争。 宋清玉心口一松,却又揪起几分:“大哥征战两年未归,如今战事再起,会不会……”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深知宋清武的志向,也懂边关将士的职责,不愿说丧气话。 秦执渊看穿他的心思,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温声安抚:“朕已调顾太尉麾下五千精兵驰援,清武沉稳善战,又得兵力加持,定能稳得住西北。你大哥骁勇,还是百年难遇之奇才,有他领军作战,是我大盛之幸。” 宋清玉见他如此称赞大哥,也不由得笑了,他又道:“方才二哥来说,爹娘已应了他和张尚书小公子的婚事,聘书都下了,陛下可知此事。” 秦执渊眸底漾开浅笑,揉了揉他的发顶:“朕知晓,你二哥亲自来求朕赐婚,张尚书也亲自求了恩准,朕已赐下婚书,赏了绸缎黄金,算作宫里的贺礼。那张小公子温朗端正,配你二哥正好。” “二哥还叫他棠棠呢,”宋清玉忍不住弯了眼,“人还没过门,倒亲厚得紧,方才那傻模样,我生怕他被人骗了。” 秦执渊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宋清玉耳中,惹得他耳尖发烫。秦执渊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朕替你看过了,那张小公子确是良人,配得上你二哥,你要不放心,过两日请他到宫里玩玩,你也亲自看看。” 宋清玉也有此想法,闻言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秦执渊的手指,道:“也好,我亲眼瞧瞧才放心,二哥那样喜欢,我也看看二嫂是个怎样的人。” 秦执渊失笑,指腹蹭过他细腻的耳垂,语气带了点戏谑:“你倒操心你二哥,怎么不多想想朕?” 宋清玉将他作乱的手打开,“陛下日理万机,赶快去御书房批奏折吧,我有些困了,要去补觉。” 第64章 第92章 朕的玉儿好可爱 宋清玉睡得正熟,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鼻尖轻轻拂过,像是一片羽毛似的又轻又软,痒丝丝的。 他不耐烦地偏过头躲开,拿东西却又追上来,像逗猫似的一直招惹,宋清玉伸手去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意识昏昏沉沉,只想再睡一会儿,宋清玉不胜其烦,只好抱着有些沉重的肚子笨拙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秦执渊。 秦执渊见状轻轻嗤笑一声,眼中染上笑意,心里酥麻麻一片。宋清玉这也……太可爱了吧,秦执渊被他萌得不行,几乎不忍心去打扰宋清玉睡觉了。 但不行,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太医嘱咐过,必须按时用膳用药。 秦执渊就算再心疼也得听太医的,宋清玉身上的事一件都马虎不得,他不敢掉以轻心。 秦执渊坏极了,他低下头去,温热的唇贴上宋清玉后颈处,重重地吮了一口。 “啊……”那里实在是太敏感了,有时只要拿指腹轻轻抹上一把便能换来宋清玉的皱眉轻啜,何况被这样对待。 宋清玉茫然地睁开眼,伸手捂住自己的后颈。他有些无措地转过头,对上的却是秦执渊含着笑的眼。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欺负了他还能笑得出来。 宋清玉眼中的茫然转化为愤怒,怒着怒着,竟然渐渐蓄出了一层晶莹的薄泪。 “……” 刘太医说过,坤泽特殊时期情绪变化大是正常的,可能会变得喜怒无常,与往日的样子大不一样。秦执渊知道自己真把人惹到了,连忙收起笑容,慌忙去抱床上的人。 “哎别哭啊玉儿,我错了我错了,”秦执渊手忙脚乱哄着人,见宋清玉没有半分好转反而瞪他的眼神更凶了,“你打我一顿?别哭啊。” 宋清玉眼神凉凉地看着他,“有本事你也让我咬一口,我就不生气。” 秦执渊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健硕的胸膛。他低下头将脖子凑到宋清玉嘴边,“咬吧。” 宋清玉脑袋沉沉的,满心都是委屈愤怒,见他这么殷勤,一张口就咬了下去。 “嗯……” 虽说天乾不能被结契,但如此敏感的地方被咬在口中就像是领地被人入侵,秦执渊肩背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宋清玉到底没下重口,满嘴都是浓郁的雪松香,那味道太奇怪了,他只在秦执渊后颈处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末了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秦执渊差点没被这一下舔精神了,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起来,他拼命忍住冲动压下那股感觉,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要是让宋清玉发现他“受罚”都起了感觉,肯定会觉得他是变态。 见宋清玉松了口,秦执渊整理好领口,伸手去抱他。 “这下不生气了吧,起来用膳了。” 宋清玉借着他的力道坐到床边,秦执渊蹲下身为他穿鞋。宋清玉现在弯腰很不方便,穿衣穿鞋都要人帮忙,别人来帮他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秦执渊来做这种事他虽然也有些不习惯,但两人好歹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自然与别人更多了几分不同。 “好了。”秦执渊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走吧。”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餐,从宋清玉自己端起碗规规矩矩吃饭开始,以宋清玉挑挑拣拣皱着眉头不愿再吃为过程,再到秦执渊端着碗半哄半劝喂他结束。 已经快六个月了,孕吐的症状已经消减了很多,宋清玉只是纯粹的没食欲,不想吃。 好不容易哄着宋清玉多吃了两口,秦执渊放下碗,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简直比他批一上午奏折还累。 “怎么越来越像个小孩,吃饭一点都不乖……”这句话是秦执渊嘀嘀咕咕说的,宋清玉没听到,他见秦执渊心力交瘁的样子,正不显眼地抿着唇偷偷笑他呢。 饭后是一大碗苦涩的药汁,喝完后秦执渊给了他一颗甜甜的蜜饯。蜜饯不是每天都有的,太医说他如今不适合吃太多糖,秦执渊好几天才给他吃一颗。 喝完药,秦执渊陪着宋清玉去廊下走了两圈消食。 宋清玉将近六月的肚子已经有单胎八月左右大小了,鼓起的肚子压迫着腰,让他走路时异常难受,不得不用手扶着腰,像只笨笨的小鸭子。 秦执渊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他一步没走稳摔倒。宋清玉这副笨重的样子秦执渊丝毫不觉得难看,只觉得他可爱,满心都是心疼。 脚水肿之后,宋清玉连穿着鞋都难受,更别提走路了。走了一会儿秦执渊便去牵他,“回去吧,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宋清玉其实也累,腰和腿又酸又疼,跟着秦执渊回御书房,秦执渊批奏折,他就在一旁看书,偶尔无聊了也帮秦执渊看几本奏折。 夜里的宋清玉才是最难缠的。 坤泽特殊时期需要很多信香,宋清玉醒着时是很会克制自己的。他不说,秦执渊也很难看出来,他以为自己给的信香够多。 直到宋清玉揣了三个多月时。有一夜睡着后凭着本能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秦执渊是睡在外侧的,方便照顾宋清玉,他怕压到宋清玉,半梦半醒间也一个劲儿往后退,最后扑通一声滚到地上,硬生生被砸醒了。 秦执渊十分震惊,他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边看已经挪了大半个床榻的宋清玉。 罪魁祸首没被陛下滚下床的声音吵醒,仍在被子里熟睡着,只是眉头蹙起,鼻子也皱起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因为得不到而露出不满的神色。 秦执渊盯着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释放出一些信香。果然,在闻到雪松味后,宋清玉往秦执渊手边蹭了蹭,眉头舒展开来。 秦执渊又心疼又好笑,重新把宋清玉抱到床榻里侧,从身后抱着他睡下。 他的玉儿怎么这么叫人心疼,想要什么,不要什么,都不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第二日晨起,宋清玉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好,却并不知秦执渊一整夜睡不着,抱着他释放了整晚的信香。 从这一晚开始,秦执渊每晚睡觉都会抱着宋清玉,用浓郁的雪松味信香将他整个人围起来,白天共处一室时,也会毫不吝啬地释放出信香,让宋清玉不用再为此皱眉。 宋清玉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也再没有将陛下挤到床下去。 第93章 信期 此后的近两个多月,一切顺遂,宋清玉肚子里的两个宝宝一天天长大,肚子也一天比一天鼓,水肿在用过太医配置的药物后消了下去,总算不必那么难受了。 宋夫人进宫看了宋清玉好几次,还带着张允棠来见过他,的确是个温柔可爱的坤泽,很难让人不生好感,宋清玉和他很聊得来,还精心送了他一份礼物。 七月底时出了个意外。 秦执渊的信期到了,天乾的信期一年来一次,在此期间会变得格外暴躁,极其渴求坤泽信香的安抚,原始的本能会使他身体里催生出冲动,渴望靠近,渴望爱抚。 可秦执渊太能忍了,白日里他和往常一样,上朝、陪宋清玉散步、哄宋清玉吃饭、盯着宋清玉的一举一动,丝毫看不出一丝反常。 宋清玉是在第二天夜里发现的。 他早已经习惯秦执渊每晚抱着他睡觉,可今夜的睡梦中,他感觉背后空落落的,那股令他心安的味道也消失不见。 宋清玉猝然惊醒,伸手往右侧床榻一摸,没有人,是空的。 宋清玉在昏暗的夜里睁开眼,艰难地撑着床坐了起来。现在是半夜,天还未亮,也没到上朝的时间,秦执渊却不见了。 夏日用的床帐薄如蝉翼,秦执渊离开前留下的浓郁松香只剩下浅浅的一缕。 宋清玉有些担心,他下意识想要寻找秦执渊,殿内点了两盏小灯,能看清屋内的情况,宋清玉扶着肚子小心翼翼下床,他敏锐地闻嗅着空气中的信香,坤泽对自己天乾的信香是很敏感的,宋清玉很快确定,信香最浓的地方是后殿。 后殿是沐浴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浴池,秦执渊大半夜去那里做什么? 宋清玉皱着眉往后殿去,刚走到门口屏风处,信香便陡浓郁起来,甚至浓到有些刺鼻,从信香中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安。 宋清玉刚准备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是怕吵醒他,秦执渊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声音太熟悉了,宋清玉仅用了一秒就反应过来秦执渊在做什么。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做过那种事了。自从肚子越来越大,秦执渊也不敢有丝毫放肆,没有再放纵过自己。秦执渊欲求不满也很正常。 宋清玉面上染上薄红,他没有进去,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躺下。 宋清玉面朝墙壁躺着,睁着一双清亮的圆眼盯着墙壁,没有丝毫睡意。 方才站在屏风后,他看到了不远处浴池里的秦执渊。那人肩宽背挺,脊背上覆着流畅漂亮的肌肉,形状漂亮的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耸动,晶莹的水珠在他结实有力的肌肉上滚动,最后恋恋不舍地滑落到水池中…… 第65章 宋清玉闭上眼,试图驱赶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被子被掀开,一具带着潮气的身体躺了进来,黑暗中,宋清玉听到秦执渊粗重的呼吸。 片刻后,一具仍旧滚烫的躯体贴上他的后背。 秦执渊尽力压制住喘息,将头埋在宋清玉肩颈处湿湿地亲吻舔弄。 宋清玉睁着眼看墙壁,他咬着唇,一动不动。 生着薄茧的手扶上他的腿,不轻不重地抚弄了一把。 “……” 宋清玉死死压抑着喘息,意识到秦执渊在做什么后,脸上迅速滚烫起来,耳根也染上红晕。 幸而黑暗遮挡,秦执渊没有发现。 秦执渊始终在外游荡。这样若即若离的触碰反而比直白的长驱直入更烧人心。 宋清玉脑海里一片混沌,坤泽在特殊时期本就渴求更多,他此刻也起了旖旎的念头。 在秦执渊的手伸过来扣他的的手时,宋清玉一把抓住了他。 “秦执渊……” 秦执渊猛然顿住,停止了一切动作,黑夜里一片静谧,只有滚烫还在跳动着。 “……玉儿,你醒了?” 宋清玉轻轻咬了咬唇,没告诉他自己早就醒了,“你动静太大了。” 秦执渊安静了,他以为自己动静够小了,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宋清玉。 片刻后,他抽身离开,退远了一点,轻轻拍了拍宋清玉的背,“睡吧。” 宋清玉睁开眼,眼底都被热念蒸红了,“我怎么睡得着……直接来吧。” 秦执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当即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宋清玉已经被他勾了起来,岂能这么容易罢休,况且,他是只顾自己任由恋人自己忍受的人吗。秦执渊这几个月一直在迁就他、照顾他,他也想让秦执渊舒服。 秦执渊听出他语气里的执拗,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按下去。 “我信期到了,会伤到你的。” 宋清玉掌心被烫到,他蜷了蜷手指,仍旧坚持:“不会的,我没那么脆弱,而且,我相信你。” 秦执渊放软声音哄他,试图说服宋清玉,“我当然知道玉儿最坚强,可是我们的宝宝还很脆弱,我们要保护他们,对不对?” 秦执渊竟然用这样哄小孩的语气说教自己,好像他非常想做什么一样,宋清玉有些羞耻。 “可是你会难受的,我们小心一点,或者是…像你刚才那样…” 他不是圣人,有这样的爱人,他怎么忍心拒绝。 滚烫的胸膛再一次贴上来,宋清玉颤了颤。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袅袅梅香熏染了整个殿宇,安抚着秦执渊焦躁的神经。 ……… (省略,自己意会) (其实我能写三千字,有洋柿子在我三百字都写不到) 恍惚之间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久到宋清玉眼角的泪水都干涸了。 他从侧躺转变为平躺,足尖紧绷着。 双眼失神地看着床帐顶部,仔细看还能发现他在微微颤抖。 秦执渊十分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替他擦掉唇角的湿润。 “玉儿乖,睡吧。” 这次信期过后,秦执渊再也没有犯过戒,即便是宋清玉向他要,他也只是哄着,却绝不敢越过一步。 第94章 小哼和小鱼 九月底,宋清玉平安生下了两个小宝宝。 两个孩子是在卯时生的,他们出生时刚好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辉光。 听风听雨抱着皱巴巴的两个小鬼出来,秦执渊没顾得上看,他先去看宋清玉。 宋清玉已经昏睡过去,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都被汗湿了,秦执渊就一直守着他,一直等到晚霞落满琉璃瓦宋清玉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眼周是干涩的,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秦执渊。宋清玉说不出话,只好动了动手指,轻轻碰到秦执渊的手。 正在发呆的秦执渊陡然回神,伸手抓住他的手。 “玉儿,你醒了,我去给你倒水喝。” 秦执渊倒了杯温水过来,拿小瓷勺一勺一勺喂给他,不敢喂太急,怕宋清玉呛到。 一杯温水下去,喉咙终于舒服了,宋清玉勉强能说出话。 “等很久了?” 他不知昏睡了多久,外面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没多久,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 宋清玉摇了摇头,问他:“孩子呢?” “喝了奶抱去偏殿睡觉了,是两个男孩,一个天乾,另一个是坤泽。都很健康。” 宋清玉放心了,睡着时感觉不到,醒来时他才发现身上很痛,他不敢动,连呼吸也要尽力放轻。 秦执渊吻了吻他皱起的眉头,这个动作他不知在宋清玉睡着时做了多少遍了,“是不是很疼,对不起玉儿,都怪我,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如果当初他小心一点,冷静一点,不和宋清玉吵架,没有打开孕囊,宋清玉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而宋清玉只说。 “如果我不想要他们,怎么会生下来。” . 秦执渊每天围着宋清玉打转,一门心思扑到宋清玉身上,生怕他有哪里不舒服又难受。宋清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恢复得也不错。 两个小家伙,宋清玉和秦执渊一起取了名字,哥哥是天乾,叫秦玉珩,弟弟则是坤泽,叫秦玉瑾。 两个小家伙很黏宋清玉,喜欢父后身上香香的梅花味,父皇身上的松香也很好闻,但如果父后在的话,当然要选父后。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觉多,抱到宋清玉怀里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宋清玉戳了戳秦玉瑾肉嘟嘟的小脸,笑着去看秦执渊,“小鱼睡着了。” 秦玉瑾的小名叫小鱼,秦玉珩是天乾,就没有给他取太温软的名字,宋清玉会叫他小珩。 秦执渊看着宋清玉怀里睡的正香的秦玉瑾,又看了看自己怀里昏昏欲睡的秦玉珩,抬手招来了两个丫头。 “把他们抱去给奶娘。” 两个孩子被抱走,秦执渊凑到宋清玉身旁抱住他。 “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百日宴了,父后也准备回宫看看两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宋清玉道:“让礼部和内务府办就好了,你别离这么近!” 宋清玉伸手将往他身上蹭的人推开。自从生了两个孩子,秦执渊怕压到宋清玉身上的伤,半个月没和宋清玉一起睡,每日都在汀兰台打地铺。 足足半个月才重新上床,那一夜抱着宋清玉,秦执渊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可贴得近了,秦执渊却敏锐地吸了吸鼻子,说宋清玉身上有股奶味。 宋清玉当场一把推开他,“你闻错了,别胡说。” 秦执渊不信邪,非要凑过来闻他,“我没胡说,真的有。” 其实的确是有,孕后期宋清玉便感觉那处鼓了起来,像是两个小鼓包。生完孩子不久他就闻到自己身上的奶香,但好在只是味道,不是真的有奶。他没和秦执渊说,这人平时就爱欺负他,得了机会岂不是变本加厉。 秦执渊原本以为宋清玉是不相信自己的话在质疑他,可他无意间看到宋清玉发红的耳朵,这才反应过来宋清玉早就知道,只是害羞了。 最后宋清玉还是被秦执渊按在床上好好“检查”了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胡说。 宋清玉面皮薄,那天过后,宋清玉就不要秦执渊靠他太近,他实在被欺负怕了。 此刻秦执渊一凑到他脖子处他就忍不住想推人。 秦执渊笑着哄,“不欺负你,我就抱一会儿,你天天抱着两个小的,就不肯抱抱你夫君吗?” 宋清玉不上他的当,“你每晚都抱着我睡的。” 秦执渊挑起眉,“你这是不愿意和我睡?好啊玉儿,在扬州还说想我爱我,这才多久你就不要我了,今晚朕就收拾东西搬去大明宫睡地板!” 宋清玉淡淡一笑,“好,今晚就委屈陛下了。” 气得秦执渊狠狠亲了他两口。 他的玉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真好。 两人闹了一番,还是商量起正事,最后拟定了大致流程,将章程交给礼部和内务府的人去办,听风听雨两个丫头盯着。 最后秦执渊还是没有去睡地板,他死皮赖脸爬上了宋清玉的床,搂着香香软软的君后睡觉,甚至不惜动用信香勾引宋清玉。 宋清玉一闻到他的信香就放松了身子,这一年来每一夜都有秦执渊的信香陪着他入眠,若是突然没了这个味道,他恐怕还要失眠。 秦执渊计谋得逞,心满意足搂着宋清玉。 笑话,他怎么可能去大明宫独守空房。 他有自己的君后,亲的,上过皇家玉牒,连大盛律法都要认可的那种。没有独守空房的道理! . 百日宴那天,宴会在麟德殿举行,凡朝中官职在三品及以上的官员都收到了礼部通知,可携带家眷参加,还有许多朝廷命妇、皇亲国戚。 第66章 远在瑶州的顾清和也赶了回来。 顾清和在听闻宋清玉有孕后曾回宫探望过一次,后来便去了平凌峰游玩,又去了瑶州的云台寺。宋清玉生下两个小家伙时他也回来了一次。 那时两个小家伙太小了,连指甲都是软的,顾清和觉得很新奇,可他不敢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从前先帝的嫔妃生产时,他做为君后会去探望,可妃嫔们都有所防备,不会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也不会让他抱。他见过最小的孩子就是五岁的秦执渊。 最后他也只是轻轻捏了捏两个孩子的小手,送了他们一人一只金锁。 这次回来小珩和小鱼满百日了,早就没那么脆弱了,宋清玉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去给顾清和玩。 小鱼和小珩早就不是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了,五官长开了,脸上粉嘟嘟的全是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盯着人看。 第95章 百日宴 顾清和抱着小小的奶团子,很是新鲜,他戳了戳小鱼嫩嫩的小脸,被小鱼伸出手一把抓住,手太小,只能抓住一根手指。 顾清和很惊讶,“阿玉,他们两个好小啊。” “看着小,哭起来可大声了。” 更小的时候两三个时辰就要吃一次奶,夜里醒了会哭,秦执渊怕吵到宋清玉,会算准时辰起来看两个小家伙,一醒就立刻让奶娘抱去喂奶。每晚最少要起来一次,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习惯。宋清玉白天醒了,会看到秦执渊眼下淡淡的青黑。 宋清玉抱了一会儿小珩,就被走过来的秦执渊抱走了,小珩离开父后沾着梅香的怀抱,不满地瘪起小嘴。虽然父皇身上也有梅花的香味,但很浅,完全没有父后身上的香。 各宫妃嫔都准备了礼物,季游宁和楚知宁也来了,季游宁还来汀兰台看过两个孩子,他非常喜欢小孩,和两个孩子一起玩得咯咯笑。 此时季游宁蹲在太后身旁,拿着个拨浪鼓逗小鱼玩。小鱼比哥哥活泼好动,就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好奇地睁着乌黑的眼睛看。 见众人的注意都放在两个小家伙身上,楚知宁来到宋清玉身边,“君后,臣给两位小皇子准备了礼物,请您移步后殿。” 宋清玉将目光从抱着孩子的秦执渊身上收回,跟着楚知宁去了后殿。 听风为二人奉上茶盏,宋清玉看着茶盏中漂浮的嫩叶,“听风,去殿外守着。” 二人自然不是来喝茶的。 “君后,想必您也听说了,最近西北的战事越来越紧俏了。” 宋清玉抬眼看他,“略有耳闻。” 楚知宁一贯地不苟言笑,那双沉冷的眸子看向宋清玉,“您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告诉您,朝臣中已有风声,众臣预备上书请求陛下御驾亲征。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宋清玉眼神颤了颤,“御驾亲征?” 边关战事危急,随时有危险,即便秦执渊是天子,他能平安归来吗? “君后,如果陛下真的御驾亲征,一定会将朝政托付给您,届时,我希望您可以完成您承诺给我的。当然,如果您需要,楚家随时站在您身后。” 宋清玉脑子里很乱,“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听风行礼的声音,“参见陛下。” 楚知宁起身告退,出门时正巧与进来的秦执渊迎面碰上,楚知宁行了一礼匆匆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时,身高分明不相上下。 秦执渊的目光落在楚知宁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楚知宁离开,秦执渊皱着眉走到宋清玉面前,“你和他单独来后殿干什么?” 宋清玉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就是随便聊聊。他是你的妃子,我和他私下聊聊天也没什么吧。” 秦执渊不高兴,“那怎么一样,他可是个天乾,整天往你面前凑什么。” 宋清玉蓦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秦执渊一直都知道楚知宁是天乾? “他那么高的个子,我还能看不出来。”秦执渊在小榻上坐下,还非要拉着宋清玉坐他腿上,他释放出信香覆盖掉宋清玉身上别人的味道,“再说了,看不出来我还能闻不到吗。我之前本想送他出宫,可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肯,后来我见他本本分分待在后宫就没管他了。” 听了这话,宋清玉基本上可以确认秦执渊不知道楚知宁和季游宁的事了,否则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平静。 秦执渊在宋清玉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玉儿,离他远点,你身上都快被他淹入味儿了。” “怎么可能。”楚知宁根本没泄露一点味道,宋清玉与他见面几次,只有上次在废弃宫殿隐约闻到过楚知宁的信香,他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倒是秦执渊,整天把自己的气味染到宋清玉身上招摇过市,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宋清玉和他有关系。就像犬类动物在标记自己的领地一样,宋清玉要费好大劲才能盖住那股味道。 宋清玉推了推秦执渊,“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去前殿吧。” 秦执渊十分不满地掐着他的腰。 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宋清玉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到了从前的身材,孕期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也掉了,让秦执渊遗憾不已,但好歹没有从前那么瘦的吓人了。 “听到没有,不许离他太近。” 宋清玉觉得秦执渊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媳妇,一点风吹草动就如同惊弓之鸟。 但想到方才楚知宁的话,如果是真的话,秦执渊或许很快就要离开,他舍不得这时候和秦执渊争执,十分无奈,“知道了。” 秦执渊这才放下心来,松开箍着宋清玉的手臂,二人扣着手,一起往正殿走。 麟德殿中一片喜气,众人都在推杯换盏,亦或是到太后身边看两个小皇子,见二人进来,徐福贵清了清嗓子。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高声念唱,那声音尖细高扬,穿透了殿内纷扰的嘈杂。一时之间,众人齐齐停下动作,同时望向高台。 宋清玉隐约感觉要发生什么,他下意识看向秦执渊,眼神带着询问,秦执渊却挠了挠他的手心以示安抚。 徐福贵拿出一卷黄色的东西,在场都是股肱之臣,几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认出,那是圣旨。 众大臣携着自己的家眷跪了下去,麟德殿内只有秦执渊、宋清玉还有太后安然坐着。 两个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他们不懂为何方才热闹的殿内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也不明白为何那些穿着锦衣玉服的贵人们齐齐跪倒在地。 徐福贵清了清嗓子,抖开了那张圣旨。 第96章 封太子 “朕膺昊天之眷命,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所以承祧守器,继文统业。立长则顺,天所助也……册立大皇子珩为皇太子。”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这群朝廷重臣最不缺乏的便是一颗灵活的心,此刻恐怕都在心里把太子册立与皇帝亲征挂上了关系,一个两个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执渊没心情管他们的想法,转头看宋清玉,却看到他比方才苍白了许多的脸色。 “玉儿……” 秦执渊想说什么,却被宋清玉制止了,他端起眼前的酒杯,狠狠灌了两口。 宴会结束后,顾清和回了太极宫,宋清玉让奶娘把两个睡着的孩子抱去偏殿,自己与秦执渊入了正殿。 秦执渊察觉到宋清玉情绪不对,伸手去牵他的手。 “玉儿,你怎么了?” 宋清玉挣开他的手,轻声问他:“阿渊,你为什么要封小珩当太子?” 秦执渊松了口气,笑着黏上去,“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小珩是我们的长子,又是天乾,他不当太子谁当太子?” “是吗?西北战事紧急,陛下是不是打算御驾亲征?” 秦执渊愣了一下,他伸手将不肯看他的宋清玉转过来,却看到宋清玉红了的眼眶。 秦执渊连忙将他抱进怀里,“哭什么呀宝贝儿,御驾亲征而已又不是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秦执渊忽然顿住,他伸手捧起宋清玉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封小珩当太子,是害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吧?” 宋清玉眼神冷了几分,伸手推开他,“你还敢说!” 秦执渊被他推开,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宋清玉面前说“死”这个字。 “对不起玉儿,我说错话了。西北之事的确棘手,但我御驾亲征就是为了速战速决,这还难不倒我。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相信我,好吗?” 上了战场,即便是再骁勇善战的将军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 可宋清玉抬眼看他,眼中分明带着眼泪,“你说的,你一定会回来。” 仿佛一定要得到那句承诺,才能安心。 第67章 “我说的,一定。” 宋清玉这才缓和了神色,不再推开秦执渊来抱自己的手。 “立嫡立长,以固国本。就算我知道我一定能平安回来,可太子之位不可空缺,必须要安老臣的心,安天下人的心。” 要让他们知道,大盛是有皇储的,大盛的根基还在。 宋清玉正兀自生气呢,秦执渊却无端地笑起来。 他一笑,如同清风拂境,云开月明。贴着宋清玉的胸膛低低地震动着,宋清玉能十分直接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鸣动。 “你笑什么?”宋清玉觉得秦执渊在嘲笑他,因为一点不确定的小事就红了眼急了心,一点也不沉稳。 秦执渊和他咬耳朵,“我高兴呀。”他伸手挤进宋清玉的指缝,硬要和他十指相扣。 “有什么好高兴,你很想去打仗?” “当然不是,我高兴是因为玉儿在意我,玉儿舍不得我呢。” 宋清玉说他自作多情,却到底没舍得推开秦执渊。 . 大约五日后,边关传来急报,西宁闯入边境争夺地盘,如今两军已经势如水火,枕戈待旦。 这半年来边境的战争没有停止过,两方胶着,相互试探。任凭大盛国力强盛也不愿与西宁这般消耗下去。 而西宁本就粮草稀少,如今已入深秋,临近冬日,若不能在冬日到来前占领大盛领地,往南迁移,这个冬天将会很难过。 早朝时,有臣子上书请求陛下御驾亲征,以振大盛士气。 领头的便是太保江崇礼,上次春闱案他把自己摘干净了,如今又开始兴风作浪。 御驾亲征到底是件好事,不仅能增强大盛士气,还能使大盛百姓对秦执渊更加信服。因此许多朝臣都附议支持。 秦执渊本来便有此打算,因此没有推辞,在朝堂上就将此事定了下来。 刚下朝,宋清玉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提早和秦执渊说过这件事,再听到时宋清玉倒没有多惊讶,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逗小鱼玩的手都顿了片刻,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表露出特别的情绪。 中午秦执渊来汀兰台陪宋清玉吃饭时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情绪。 那眼神太过明显宋清玉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你老看我做什么?” 秦执渊:“再有几日就要离京了,我怕玉儿舍不得我。” 宋清玉问他:“定好时间了?” “定好了,五日后启程。” 宋清玉心中涌起淡淡的烦闷,还有五日秦执渊就要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皇城。 秦执渊看出他兴致不太高,命人撤走了桌上的饭菜,嘱咐好奶娘看好两个孩子,他带着宋清玉去大明宫。 宋清玉被牵着手往大明宫走,心中不解,“去大明宫做什么?” 难不成秦执渊离京前还要他陪着批奏折?以秦执渊的性子倒的确能做出这种事,他看宋清玉是怎么也看不够的。要不是边关危险,他说不定还想带着宋清玉一起去。 “给你看个东西,有一些事,我要告诉你。” 秦执渊说话说一半,搞得宋清玉都紧张了,一路上都在想秦执渊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进入大明宫,秦执渊屏退左右,独自带着宋清玉进了御书房。 他松开宋清玉的手,伸手打开书架上的一个机关,片刻后,一个暗格出现在二人面前。 秦执渊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两方小盒子,放置到桌案上。 宋清玉看着那两方木盒,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秦执渊开启那个大一些的。里面放着一方印信,以玉为质,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形。 “这是大盛国玺。写圣旨的时候用的,是天子象征,我走之后,京城就托付给你,你若有需要,随时来御书房取用。” 不等宋清玉说话,他又打开那一方小的,“这是虎符,必要时刻可调动京城驻军和禁卫军,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 在皇城调兵,一定是宫中遇险,遭受宫变。 秦执渊只希望宋清玉平平安安等着他回来,不要遭受任何意外与不测。 第97章 天子守国门 秦执渊将那块虎符递到宋清玉手中。 “玉儿,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就去找父后,他会帮你的。” 宋清玉拿着手中的虎符,只感觉重若千斤,他一时之间竟不愿意接过。 秦执渊知道他心中想法,将他的手指并拢在一起,捏住了。“给你这个,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我不在你身边,更要保护好自己。” “嗯。”宋清玉觉得鼻子有些酸。 秦执渊拉着他到椅子上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在宋清玉面前铺开。 “这是皇城布防图,城内所有密道,各处兵防数量都记录得很清楚,你要认真看,记在心里,以防不测。” “另外,从惠州到京城,朕设置了二十二道关卡,没有诏令,端王是不能擅自回京的,朕会在四个月之内回来,他不敢轻举妄动。太妃被软禁在行宫,轻易出不来,有专人看着她,但要警惕她和端王私下联系。赵氏虽然除了,但还有门生、清客以及他们多年留下的一些人,虽然不足为患,但也要小心……” 秦执渊实在放心不下宋清玉,几乎把他能顾虑到的一切都嘱咐了一遍。倒不是他不相信宋清玉,只是他害怕,他害怕宋清玉会有一点不测。 明明最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前线是刀光剑影、烽火连天,一不当心便会丢掉性命,可他只把心都系在京城,宋清玉是他的根,他的线在宋清玉手中,只要线不断,他就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了,我全都记住了,你放心。” 你在边关为国而战,我在京城,永远是你的盾。我会替你守好京城,守好天下。等你回来时,一切如旧。 出征前一日,秦执渊在早朝时下了圣旨,令君后监国,由宋太傅和顾太尉从旁辅助,共理国事。 出征前,宋清玉在城楼上送他,众臣守在楼下的城门外,共送天子出征。 天气已经冷了起来,秦执渊帮宋清玉拢了拢披风系带,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玉儿,等我回来。” 即使宋清玉不说,秦执渊也能看到他眼里隐藏的难过。他感觉自己的心绞了一下,可又没办法停止这种感觉。出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见宋清玉难过,秦执渊只好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庞,像是安慰一只伤心的小猫。 “放心,有你和孩子们,我舍不得。” 宋清玉伸手抓住秦执渊的衣领,将他拉得踉跄一下低下头来,冰凉的唇贴了上去,在秦执渊唇上厮磨。 这是爱人的印记,落在唇上,却永远刻在心底。 秦执渊闭上眼,伸手扣住宋清玉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像是要把这个吻永远留下,靠着它度过接下来的漫漫长夜。 这个亲吻不带一分欲色,却比任何一次亲吻都更动人心。 许久后,秦执渊放开宋清玉,看他皱着眉微微喘息。 宋清玉抓着秦执渊的手仍旧没松开,他皱着眉放狠话,“秦执渊,你要是不回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也不会让孩子们叫你一声父皇,你死了,我就登基,让他们跟我姓。” 秦执渊一怔,抓着他的手亲了一口,“为夫知道了。” 军队出城时,群臣在城门外跪下,一头叩地,恭送天子远行。 秦执渊在马上回头,看到城楼上那抹穿着红色凤袍的身影。 他心中平静下来,心有归处,前路便没什么可怕的。 皇帝出征三个月来,边境频频传回捷报,将士们士气高涨。 秦执渊带兵五万突袭西宁王庭,歼敌八万,俘获战俘两万。大盛伤亡仅五百人。 对于大盛获得的巨大胜利面前,五百人已经可以说是极致的少了,这一战令举国上下民心沸腾。 坊间街道每一处都流传着秦执渊的壮举,大盛最出名的茶楼中昼夜不息地讲述着秦执渊的英勇,满堂喝彩,赞不绝口。 宋清玉守在京城,边关的粮草一天都没有断过,天气渐冷,发放给士兵们的棉衣厚服一件也没有少,士兵们没有后顾之忧,打仗也很尽心尽力。 在宋清玉的治理下,各地运转如常,百姓生活安稳,几乎没有收到边关战事的影响,若不是边关频频传回的捷报,人们几乎忘了几个月前边关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徐福贵捧着几份信件进来,宋清玉正坐在桌案前处理政务,批复奏折,见他来,宋清玉抬起头来。 徐福贵对上君后的目光,抬手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君后,这是边关传来的战报和陛下寄回的家书。” 宋清玉放下朱笔,将奏折搁置到一旁,接了过来。 他先看战报,一如既往,是捷报,秦执渊于带兵打仗的确神勇,自从他去了边关从未打过一次败仗。 第68章 再打开家书,是秦执渊狂狷漂亮的字。 “卿卿阿玉,边关战事一切顺遂,我无恙。不知你在京城平安否,是否思念我,长夜漫漫,辗转难眠,念你。” 宋清玉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回信,递给徐福贵。 “送去。” 这几个月秦执渊几乎每一处都会借着传战报的机会夹带一封家书回来。虽然送得频繁会显得烦人,但正是这样的频繁抚平了宋清玉心中的不安,他知道秦执渊还活着,知道他没有受伤,这样才能安心。 此刻,边境。 秦执渊带着一队骑兵歼灭西宁一支小队,西宁士兵骑着马仓皇逃窜,像是在大漠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周围风沙太大,让人有些看不清物体。 副将带着一队人马追了过去,那西宁人跑得太过散漫,反而像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秘密,秦执渊忽然感觉不对。 一切都不对,连周围的风声,好像都停止了。 “不对,撤兵,退回玉凌关!” 将士们收到命令匆忙撤离,可来不及了。 风里传来一阵阵令人心颤的声音,那是马蹄的鸣响,是西宁铁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 西宁的矮种马在沙漠里不惧风沙,跑得又稳又快,占有天然的优势。 有埋伏,他们被包围了! 第98章 君王死社稷 风骤然狂暴,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大漠的暗光都被吞噬得只剩昏黄。 秦执渊勒紧马缰,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起伏的沙丘。 “列阵!弓箭手在后!”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沙,沉稳而有力,瞬间稳住了略显慌乱的军心。 将士们迅速行动,厚重的盾牌在身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风沙中渐渐清晰的黑影。 那是西宁的铁骑,黑压压一片,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马蹄踏碎黄沙,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 西宁士兵向来凶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的灵魂。 “陛下,是主力!他们故意示弱,引我们深入!”副将策马奔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色。 秦执渊面色冷冽,目光锐利如刀。 他早该察觉,西宁王庭新败,怎会派出如此散漫的小队?分明是诱敌深入的诡计。 只是他连日征战,心中又牵挂着京城的人,竟一时失察。是他刚愎自用,行差踏错。 “死守待援!玉凌关的援军半个时辰内必到!” 话音未落,西宁铁骑已冲至近前。马蹄声如惊雷,喊杀声震耳欲聋。 箭雨如蝗,射向大盛军阵,却被盾牌牢牢挡住,只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双方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漠,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秦执渊一马当先,长剑舞动如电,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 他武艺本就高强,此刻身陷重围,不见颓势,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戾。 玄色的战袍很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正当众人厮杀之际,不远处的沙丘上,一位手臂巨力的弓箭手拉开一柄重达百斤的重弓,锋利箭头对准了秦执渊。 秦执渊刹那间感应到什么,回过头来,只见到紧绷的线上寒光闪出,竟是三箭齐发! 副将回过头来,目眦欲裂,眼中闪过惊慌,“陛下!” 三箭破空而来,带着撕裂风沙的锐响,直取秦执渊要害。 他旋身挥剑,铛铛两声,击落左右两箭,可第三支箭太快,太狠,正中他左肩下方,深没入肉,刺穿肩背。 “噗——” 秦执渊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震,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玄色衣甲。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却硬是没退半步,反手一剑劈翻近身的敌兵,厉声喝道:“继续杀!援军即刻便到!” “陛下!”亲卫疯了一般冲上来护主,刀光剑影将他团团护住。 秦执渊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麻痒顺着血脉往上窜——箭上有毒。 他咬碎牙,强行压下那股眩晕,长剑依旧稳如泰山,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雷霆之势。可视线渐渐发花,耳边厮杀声也变得遥远,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能倒。 不能死在这里。 京城还有玉儿,还有孩子……他答应过,要回去。 . “急报,急报!” 飒踏战马飞跃过几千里的风沙与霜雪,信使高扬马鞭,凌空狠狠抽在马后腿上,马儿甩着鬃毛狠狠嘶鸣一声,一路畅通无阻往宫内狂奔,一直到大明宫的长阶前。 信使翻身下马,捧着战报一路奔入大明宫。 彼时宋清玉正在案前拿着奏折,与几位朝臣商议政事。 “君后,边关急报!”信使喘着气跪倒在地,将信函高举过头顶,“陛下在边关遇险,尸骨无存。宋将军带兵寻找一百余里,未见踪迹。” 此言一出,众大臣心里咯噔一声,均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的信使,又小心翼翼去看宋清玉的神色。 宋义山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信使手中的信函,转头去看宋清玉。 宋清玉坐在座椅上,没有任何动作,刹那间,面上血色尽失。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强自镇定伸出手,“给我看看。” 宋义山迟疑片刻,上前将那封信函递入宋清玉手中,“一切还未定论,切莫自乱阵脚。” 对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宋清玉点了点头,尽量克制着手指的颤抖,打开了那封信。 信中写得很清楚。陛下在玉凌关外遭遇埋伏,身中毒箭,于漫漫黄沙中消失不见。宋将军带领大军攻入西宁王庭,俘虏战俘五万余人。未见陛下。 西宁已于昨日受降,归还强占大盛的各州土地,退回大峰山以北。 宋清玉看完那封信,将信函放回桌面上,面上勉力扯出一抹笑来。 “西宁投降,这一仗,大盛……赢了。” 可是没有一个臣子笑得出来。 西宁投降,大盛取胜,这本是皆大欢喜举国欢庆的事情,可是偏偏。他们的皇帝死了。 一国之君,身陨战场,尸骨无存。 大盛成了无君之国,他们的太子,才刚满六个月。 稚子何辜。可他又怎担得起大盛的脊梁! 可没有人敢在此刻说什么。 . 宋清玉像是不知悲痛一般,每日如常地上朝、批奏折、议事、处理政务。 太过正常了,他没有掉一滴泪,也没有露出一丝痛色,这样过于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人害怕。 连徐福贵都看出他的不正常,宋清玉在朝堂上愈发雷厉风行,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自己的强硬,他尽力把一切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一日,徐福贵入殿给宋清玉送茶时,看到君后靠坐在座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风铃。 相隔数尺,他仍旧能感觉到从宋清玉身上传来的冷冽与压迫,他沉沉盯着手中的小玩意儿,修匀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周身似有戾气,又似有说不尽的愉悦。 一个月了,距离秦执渊身死的战报传回已经有一个月了,他还没有回来,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举国上下几乎认定了秦执渊已经身死,百姓们开始在门口挂上白绸哀悼,为他们死去的明君,为他们战陨的天子。 可宫里连一根白绸都没挂,宋清玉甚至下令,宫人一律不许穿白。 他始终没有公开圣旨承认秦执渊战亡,即使一个月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秦执渊的确是死了,再也没有可能回来了。可宋清玉不承认。 徐福贵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君后,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陛下。 太像了。 眉宇间翻涌的郁色,执物时手指的动作,甚至连高束起的发髻,都是那样的神似。 “君后,喝口茶歇息一下吧。” 从早朝到现在,宋清玉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休息过了,他甚至没有去汀兰台看过两位小皇子一次。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宋清玉脸上那些好不容易被秦执渊养出来的肉掉了个干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许多。 他整日将自己泡进政事里不愿抽身,像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落入更深的恐慌中。 宋清玉没开口,他攥着手中的风铃,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近半个月以来,朝臣频频上书请求他下旨宣布陛下的死讯,由太子继任皇位。 宋清玉自然是一一驳回,只有他还不相信秦执渊死了。 “把东西放下,让我自己静一会儿。” 徐福贵早已领教过君后的固执,放下东西退下,在殿外沉沉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山雨欲来的天色。 京城已经有了雪。 一转眼,又要入年关了。 第99章 你不在的日子里 第69章 小鱼病了,或许是夜里着了凉,忽然发起了高热。 宋清玉接到通禀赶去看他,小鱼缩在小小的被子里,与宋清玉如出一辙的圆眼睛此刻失了往日的神采,眼皮耷拉着,可怜巴巴看宋清玉。 小珩已经睡着了,奶娘怕过了病气给小珩,将他抱到另一张小床上去睡了,小珩趴在小床上,睡得很安稳。 看着眼前小猫一般的儿子,宋清玉心中一疼,弯腰将瘪着嘴的小鱼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 小鱼趴到父后肩上,闻到熟悉的梅花香味,终于乖乖闭着眼睛开始哼哼唧唧。他好像知道他最亲近的人来了,即使不会说话,也忍不住哼哼唧唧撒着娇,小手紧紧抓住父后的一缕发丝。 小家伙很没有安全感,他不明白为什么,最近总是沉稳又强大的雪松香消失不见了,就连有着香香梅花味的美人父后也不来了,他只有在偶尔睡着时才能闻到那股香香的味道。 此刻靠着宋清玉的肩膀,小家伙很快睡了过去,宋清玉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将孩子放回床中,小心盖好被子。 想要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小鱼紧紧抓在手中,扯都扯不出来。 奶娘有些为难地走过来看他,“君后,这……” “无事,”宋清玉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看看他们。” 奶娘退出侧殿,宋清玉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两张小床前,怔然看着小床中的两个孩子出神。 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啊。 那么久。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你死了,只有我还固执地相信你还活着。 因为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相信你不会食言,你没有骗过我的,这一次你也不会骗我对不对? 心口传来无法言喻的刺痛,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宋清玉终于任凭自己掉下眼泪。 一个多月以来,他没有掉一滴泪,宫中不乏有人背后传言他冷血无情,眼中只有权力,根本没有半分真心。 可他怎么会不痛呢。 他要替秦执渊守好这个国家,他要独自保护羽翼下的两个幼儿,他要独自忍下丧失心爱之人的痛楚。他将那些滚烫脆弱的眼泪都困在躯壳里,不允许它们暴露自己的软弱。 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他无用的眼泪而无措心疼,小心翼翼了。 他是一个人,可他要肩负的是许多人。 宋清玉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眼下已入寒冬,先前被小鱼死死抓住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松开了,小家伙正呼呼大睡。 即便汀兰台烧着地龙,就这样睡觉还是有些冷,宋清玉是被冷醒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小鱼的额头,热烫已经退下去了。宋清玉将他的小手捏起来放进被褥里,免得又着凉。 动作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肩头轻轻滑落。 宋清玉低头看去,是一件披风。 大概是听风给他披的,那丫头心细,估计知道就算叫醒他也会继续守着两个孩子,于是没有贸然唤醒,而是给他披了披风。 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披风,站直身体时,忽然有些恍惚。 冬日的夜太安静了,屋子里只有两个孩子浅浅的呼吸声,远处九十九枝莲花的烛台只留了几盏,在黑夜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宋清玉从来没有觉得黑夜这么安静,安静到令人恐慌。 手上的披风是他送走秦执渊那天穿在身上的,秦执渊那时还亲手帮他整理了系带。 他孤身站在殿内,昏黄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得很模糊,像是随时要被黑暗吞没一般。 宋清玉忽然想到,如果是秦执渊在,大概会直接将他抱回床上,或许还会生气他不好好照顾自己,泄愤般用力地在他唇上亲两口,直到宋清玉快被他闹醒不耐烦推他才肯罢休。 哪里还会有眼前的披风。 他恍惚回神,听到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没有人会威胁般强硬地要他照顾好自己,没有人会在冬夜里帮他暖着一双手,也没有人会将他抱在怀里,贴在耳边狎昵又亲密地叫他玉儿。 在午夜梦回的寒凉里,宋清玉终于意识到,秦执渊是真的走了。 他留在了战场上,留在了血海里,与漫天黄沙一起赏落日残血,大漠孤烟。 强迫他,爱护他,威胁他、戏弄他、哄骗他、亲吻他、乞求他……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怜爱与渴求、海誓与山盟都随着生死的阻隔成为往事。 再多的爱与恨在此刻都显得无能为力。 宋清玉将那件披风披到自己身上,一丝不苟地系好带子,戴上兜帽,伸手推开殿门。 听风竟然就守在门边,她倚着柱子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的一瞬间就醒了过来。 见宋清玉穿戴整齐,听风有些担忧地问他,“君后,您要出去吗?” 宋清玉看着她,神色柔和几分,“嗯,换两个人上来看着孩子,你回去休息吧,别太辛苦了。” 他忙着政务的这一个月,汀兰台与后宫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宜都是听风在操持,两个孩子的事她也事无巨细亲自盯着,不可谓不尽心。 说完,宋清玉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听风眼眶红了一圈,目光落在消瘦了一圈的君后身上,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到底是谁更辛苦啊? 别人不知道宋清玉的苦,可她怎能不知? 从前帝后二人相处的点滴她看得一清二楚,君上身死后君后的辛苦与坚持她也看在眼中,方才君后熟睡,她进去为他披上披风时,分明看到宋清玉眼角未干的泪痕…… 宋清玉孤身走出汀兰台,屏退想要跟上的宫人,冒着风雪往大明宫走去。 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松又软,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宋清玉认真走路,看着鞋子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坑。 身旁仿佛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玉儿,我来背你,要是踩湿了鞋袜,生病了怎么办?” 宋清玉笑着回头,“好啊,阿渊……” 笑容在一瞬间顿住,宋清玉没了声音,身旁空无一人。 他收敛起唇角僵硬的笑,眼神变得阴沉起来,静静地盯着眼前朱红的宫墙。 苍茫茫天地之间,原来只站着他一个人。 第100章 遗旨 宋清玉收回目光,有些踉跄地往大明宫走。 后宫宫门守着两队侍卫,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敢阻拦宋清玉在前朝后宫自由行走,手持长枪的侍卫们看见他齐齐跪下。 “拜见君后!” 宋清玉没有任何回应,一路往前走去,看到大明宫亮起的灯火,这里没有住人,宫侍们却仍然一丝不苟地打扫。 推开御书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暖气吹得宋清玉被冻冰的脸颊有些酥麻。 他按照秦执渊教他的,打开了那扇暗门,取出藏在里面的那方玉玺。 传国玉玺,天子象征。 是时候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其实时,他无意碰到博古架上的另一个花瓶,墙上传来一声异响,另一个暗格暴露在宋清玉面前。 宋清玉瞳孔缩了缩,上前取出暗格里的东西。东西很简单,一封圣旨,还有一张信函。 宋清玉打开那封圣旨,内容很简单。 太子年幼,不堪重任,由君后代理朝政,君后之命亦如皇命,违者杀之。 这是一封遗旨。 宋清玉几乎是觳觫着拆开了那封信,秦执渊收敛了笔锋,字里行间藏着温柔。 “卿卿,玉儿。 我留下这封圣旨和信,你千万不要多想。自古天子出征留下圣旨明确国事,安定民心,这只是个仪式,但我还是要写。 我相信我一定能回来,可天有不测风云。如果我平安归来,你大概不会发现这一封圣旨,我会将它销毁干净。 若我出了什么意外,你来御书房,总也会发现的,我偷偷将机关往外移了一点。有这封圣旨在,你名正言顺执掌朝政,也无人置喙。 还记得你入宫,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是我犯浑,强迫你冒犯你,我知道你那时恨我。这么久了,我一直想和你道歉,是我对不起你,将你卷入宫中,受了许多苦。如今,再也没有人能逼迫你做什么,天下是你的,我有的都给你。 我在行宫安插了人手,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暗卫会在三个月后让太妃病逝,她和端王暗地里勾结不断,恐生变乱。 如果我没回来,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当然,这个可能很小,有你和孩子们在,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朝政大事,切勿心软。除你父亲之外,顾太尉和裴太师皆是可以信任之人。” 指尖掐进柔嫩的掌心,宋清玉抓着信纸,眼泪大滴大滴坠到纸上,晕湿了笔墨。 “为什么……秦执渊你明明说过一定回来……为什么要留遗旨,你骗我……你骗我……” 第70章 一封遗书,几乎搅碎了宋清玉的心,他捧着这封遗书,泣不成声,恨意涌上心头。 . 第二日早朝,宋清玉拿出两封圣旨。 一封是他亲手写的,正式确定陛下死讯,昭告天下。 另一封是秦执渊留下的,将朝政托付给宋清玉。 宋清玉一夜几乎未眠,他坐在凤椅上,神情淡漠地听着徐福贵宣读这两份圣旨。 第一封旨意无人置喙,可第二封圣旨念出来时,明显有人质疑,甚至有人出列上奏。 “君后,先前陛下尚在,朝政不该假手他人,您代理朝政并无过错。可如今陛下薨逝,太子年幼,君后难道要代理朝政十余载吗?” 宋清玉冷冷看向他。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那人被宋清玉看出一身冷汗,仍旧硬着头皮开口。 “这天下是秦家的,自然该由皇室血脉代理。端王乃陛下胞弟,关系亲厚,能力不俗,实乃代理监国的不二人选,请君后下旨召回端王,封其为摄政王代理朝政。”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附和,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却面色难看。 宋清玉弯唇笑了,这一笑,竟让金碧辉煌的明堂都黯然几分。 “好主意。”宋清玉夸赞,“这位大人好天真。端王与已故逆臣敬王速来亲厚,你要将朝政交给他,是要置陛下于何种境地?本殿代理朝政乃是陛下旨意,大人若有异议,不如下去问陛下。” 说完不等那人辩驳,即刻便下旨,“来人,送他去地下面见陛下。” 话音落下,那人便脸色苍白地被禁军拖出殿外,没有拖下台阶,直接在金殿之外一刀处死,甚至来不及求饶咒骂。 一刀下去,喷溅的血液飞洒进来,位置靠近殿门的朝臣衣角上瞬间染上血星子。 宋清玉的目光落在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脸上,心情很好地笑开。 “那位大人已经亲自下去问陛下了,此事就容后再议,看看陛下怎么说。” 宋义山的目光落在儿子布满郁色的脸上,心里充满担忧。 早朝后,宋清玉将各宫妃嫔召集到汀兰台,下了一道圣旨。 众人听见圣旨,眼底愕然。 “君后要让我们出宫?”说话的是一个叫林妤的贵... 宋清玉坐在凤椅上,揉了揉额角,“嗯。陛下已经不在,你们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各自出宫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楚知宁的目光落在宋清玉身上,那眼神太深太沉,暗藏情绪。 “从今以后,你们各自婚配嫁娶,没有人敢说什么。” 楚知宁是最先谢恩的,他挺直脊背,跪在地上,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语气也真诚,“谢君后恩典。” 对于他们六姓的子弟来说,即使不入宫,也有为所欲为的资本,出了宫,也没人敢多说一句不好。 季游宁见楚知宁跪下,也跟着下跪。他与楚知宁已经通了心意,留在宫里太久难免暴露自己,出宫是再好不过的。 宋清玉给每个人准备了丰厚的钱财,足够她们安然度过余生,几乎没人拒绝。 当天下午,除了关在冷宫的赵瑶芷,剩下六位妃嫔全部乘坐宋清玉安排好的马车秘密出宫,永远离开皇宫。 这偌大的皇宫,只剩下宋清玉和太极宫里的太后。 第101章 落魄皇帝 “喂,醒醒,快醒醒!” 一个身材高挑的坤泽蹲在赤缇湖边,拍了拍躺在黄沙上的男人。 “不会死了吧,怎么倒在这么偏的地方。戈壁到处都是苍鹰,也不知道躲一下,不怕被啄走眼睛。” 眼前这个裹着长袍,只露出一双生动灵巧的眼睛的人,正是数月之前被西宁送到大盛和亲的三皇子慕容瑾。 慕容瑾自然是认出了地上的秦执渊,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拍了拍秦执渊的脸,“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如今也无处可去,四处躲着追兵,可我欠他一条命,救了你正好还他……” 慕容瑾被送去大盛和亲失败后,回到西宁不过半年,西宁王便准备将他送去东明联姻,毕竟慕容瑾是他最漂亮的皇子,被称作“大漠之珠”,整片大漠乃至整片草原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坤泽。 作为西宁皇子,自己的母妃也被扣在王庭,慕容瑾本身没什么资格拒绝,可就在几个月前,他的母妃病重,被王后暗中杀害,慕容瑾得知真相怒不可遏,暗中刺杀王妃,从王庭逃了出来。 王妃的母族是大漠有名的贵族部落,如今慕容瑾正在被西宁皇室以及王妃母族共同追杀。 一个月前他迷路跑到玉凌关外,差点被西宁的士兵杀了,幸好遇到带兵杀敌的宋清武。 大盛素来有不伤平民的规矩,宋清武从刀剑底下救下他,将他放走了。 犹豫了一会儿,慕容瑾吹了声哨子,天空中出现一个漆黑的小点,一只体型健硕的海东青破空飞来,不过几息的速度便飞到慕容瑾身旁,落下时,它减轻了速度,稳稳站在慕容瑾肩上。 它的指爪是雪白的,浑身的羽毛就像是雪白宣纸上铺洒了斑斑点点的墨迹,翅膀抖了抖,歪头用如墨的眼珠盯着慕容瑾。 慕容瑾一个看似柔弱的坤泽竟然稳稳接住了体型巨大的鸟,甚至在落到他肩膀时晃也没晃一下。 “阿桢,你去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能藏人的洞穴。” 桢听懂他的话,扑腾起翅膀如风般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在低空盘旋。慕容瑾知道它是找到了,于是蹲下身将秦执渊扶了起来。 慕容瑾“啧”了一声,“怎么这么重。” 秦执渊是身形高大的天乾,比慕容瑾高了一个头不止,好在慕容瑾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射箭骑马都不在话下,勉强能扛着他走。 这片戈壁荒漠离草原和王庭有些远,但四处的石壁上都有石洞,可以勉强藏身,遮挡风沙。 慕容瑾跟随桢的指引将秦执渊扶到一个比较隐蔽的洞口,身后的脚印很快便被漫漫黄沙遮挡。 进了洞口,慕容瑾才松了口气,这处石洞很深,外面很难看见里面藏着人,将秦执渊放在地上他才有空去看他身上的伤口。 胸口处有血,衣服都被利刃一剑捅穿了,慕容瑾撕开他胸口破碎的衣服去看那个血洞,秦执渊应该处理过的,布料上沾了很多脏污的淤血,带着黑色。 他沾了一点血放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这个毒……好像是噬沙之毒?” 这种毒是用许多不同种类的毒蝎、毒蛇炼制而成,炼制起来非常麻烦,只有王庭的毒师们会制作。 秦执渊中这个毒十来天,竟然还没死,简直是奇了。 “算了算了,我要拿你还他的,帮人帮到底。” 慕容瑾身上有一粒从王庭带出来的解毒丹,虽然不能完全解开这种毒药,但能分解大部分药性,剩下的毒每日放放血慢慢排出来就好了。 慕容瑾将那粒丹药塞到秦执渊嘴里,捏着他的脸强迫他吞了下去。 秦执渊昏迷不醒,不能让他自己走回去,他正在被追杀,也没有马,不能送他回去。 桢不认识去玉凌关的路,就算它认识,慕容瑾也害怕大盛的弓箭手把它当做西宁派来侦察敌情的探子射死。 慕容瑾只能先把他藏在这里,每日帮他清除余毒,然后找机会去找宋清武。 可是快两个月秦执渊都没有醒来,慕容瑾已经快等不下去了,藏着一个人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最近西宁的军队没有再出现,找他的那些猎鹰还在,偶尔会从高空流星般划过。仗好像已经打完了,甚至大盛的军队也没有再出现。 慕容瑾决定无论如何亲自去一趟玉凌关,要是仗真的打完了,大盛军队撤走,那宋清武也走了怎么办,秦执渊要是一直不醒他该把他送去哪里。 慕容瑾将在外觅食的桢叫了回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毒蛇和蝎子把他咬了,我要出去一趟……” 话还没说完,走进洞内的慕容瑾看到坐在地上的人。 “你醒了?” 秦执渊抬有些僵硬的手,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眼前的人,他有些怔愣,“你是……西宁的三皇子?” 慕容瑾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只是个逃犯。你已经昏迷两个月了。” 刚苏醒脑袋还有些昏沉的秦执渊只听到最后几个字,他一下子顿住,声音猛然提高,“你说什么?两个月?” 他昏迷了两个月,那玉儿…… “我在赤缇湖把你捡回来,你身中剧毒,我给你喂了解毒丹,现在你体内应该还有余毒未清。我正准备去大盛的军营,找人把你接走。” “我要回去。”说着秦执渊就撑着身体准备起身,却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又摔了回去。 “你别急啊,”慕容瑾说,“你现在还很虚弱,还是等着我去找人吧。” 秦执渊只想快点回去见宋清玉,他昏迷两个月,又不见踪影,所有人肯定都以为他死了,他的死讯说不定已经传回了京城,宋清玉该有多伤心啊。 第71章 但如今也没有办法,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寄希望于慕容瑾能找到赤峰营的人。 慕容瑾捡他回来时,还顺带捡了秦执渊的佩剑,此刻秦执渊将剑交给他,让他拿着去找宋清武。这正合慕容瑾的意思,他当即拿了东西走了。 秦执渊醒了,慕容瑾也不再让桢看着他,自己带着桢孤身离开,消失在日暮残血中。 第102章 京城围困 “将军,营帐外有人求见。” 宋清武正在案前处理军务。 西宁虽然投降,但还有一应谈判事务与军营庶务要处理,他这一个多月每日都派人寻找秦执渊的尸骨,还要忙着处理各种事务,始终没有回京。 上半年秦执渊为宋清武升了官职,此次御驾亲征更是亲自封他为西北赤峰营主帅,如今赤峰营二十万万士兵都在宋清武统领之中。 “何人?” 士兵乘上一柄宝剑,朗声回答,“那人说,您见了此物自会明白。” 宋清武从案牍中抬起头来,那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与宋清玉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刚毅与锋利,不似坤泽那般柔美。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刹那间顿住了,手中的笔哐当一声掉到桌案上。 这……这不是陛下的剑吗? 自从秦执渊消失在黄沙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宋清玉不相信,为了弟弟,宋清武时至今日仍旧没有撤回出去寻找的人手,哪怕只是把遗体带回来,让他弟弟安心。 “快,快将人请进来!” 侍卫退出去,宋清武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准备亲自出去看看,但刚掀开帘子,外面的人恰巧进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慕容瑾额头刚好磕到宋清武下巴上,他闷哼了一声,后退半步。 “抱歉。”宋清武扶住他,也很快退后了。看清眼前人,他有些惊讶。 “槿?”他似乎还记得几个月前这人在战场上被人追杀,被他救下,像只惊慌的小兔子装进他怀里的样子,“是你要见我。” “那剑是你找到的?” 慕容瑾点了点头,他这一路躲着追兵过来,身上狼狈极了。一张如花般张扬热烈的脸都被尘土遮得看不清了。 宋清武赶紧让他进了营帐,倒了杯热茶给他。 “你是在哪里找到此物的?” 既然能找到剑,那是不是也有一点秦执渊的线索? 宋清武眼中的期望太过明显,秦执渊两个月杳无音讯,漫天尘土中丝毫寻不到线索,他听过京城传来的传闻。 宋清玉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杀伐果断,手段雷霆,朝野上下惴惴不安,不知多少贪官逆臣丢了头颅。 慕容瑾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大盛皇帝在哪里,他还活着。”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宋清武耳边,他不顾仪态,苍然伸手抓住慕容瑾的手,“快带我去找他!” 慕容瑾藏人的地方离玉凌关并不近,中间还要穿过一片全是蛇蝎的地方。仅靠走路要走一天一夜。 宋清武点兵三万前去接驾,声势浩大甚至惊动了西宁王室,他们还以为大盛不顾休战又要挑起战争。 有了宋清武的保护,慕容瑾也不用担心追杀,一路十分顺利地接回了秦执渊,秦执渊身体太过虚弱,他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再次昏睡过去。 . 军医收回搭在秦执渊腕上的手,松了口气。 “陛下体内尚有余毒,但毒性轻微,不足以威胁性命,将军可以放心。” 秦执渊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换上了他之前出征时带过来的衣袍,幸好那些衣物还没有送回皇宫处理,否则他此刻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 慕容瑾清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衣服是宋清武的,穿在身上稍微有些大。 “陛下何时能醒?”宋清武问道。 “若是快,一会儿便能醒,将军无需着急。老夫先去给陛下熬药了。” 军医走后,宋清武将目光落在慕容瑾身上。 “槿,多谢你救了陛下。” 他知道,慕容瑾是西宁人,没有一个西宁人愿意让大盛皇帝活着,而槿却救了秦执渊,足以见槿是一个重情之人。 慕容瑾的眼睛很明亮,像是大漠之中最清澈宝贵的湖泊,让人移不开眼。 “那日你救了我,我把他救下来,还你的命。” 宋清武闻言一怔,随即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心中微动。 “一命换一命,未免太轻了。”他顿了顿,语气郑重,“陛下于我大盛,于清玉,都重逾千斤。你此番恩情,宋某记下了。” 慕容瑾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轻声笑道:“将军的意思是,你要欠我一个恩情?” “是。”宋清武没有犹豫,他向来重情重义,慕容瑾救了秦执渊,就是救了他弟弟的命,这个恩情他不会不认。 “那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慕容瑾这话是带着玩笑的,宋清武却毫不犹豫应了。 慕容瑾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忽然升起一点荒谬的想法。 “那要是我……” “咳咳……” 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二人停住话音,齐齐往一旁看去,只见秦执渊蹙着眉头,正在剧烈咳嗽着,缓缓睁开眼。 宋清武也顾不上说什么,急忙去扶他,“陛下,您可还好?” 秦执渊好半天才止住咳嗽,回过神看到身旁的宋清武,他急忙拉住宋清武的手,“可有传信给清玉,告诉他我还活着?” 秦执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关心自己的弟弟,宋清武本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宋清玉并没有看错人,可此时,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面上露出痛色。 秦执渊见他面色难看,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宋清玉……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会的。还有孩子们在,宋清玉不会不顾孩子们的,他不会做傻事,那就是有什么事情困住了他? “京城出事了?”秦执渊这句话已经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宋清武没有反驳。 “端王带领私兵十五万攻入京城,以作为胞弟吊唁陛下为由,包围了皇城,此刻,信已经送不进去了。” 第103章 做我的君后 “围城……那你为何不发兵前去救他……” 秦执渊心中一凉,他明明将兵符交给了玉儿,即使秦萧昀真有那么大能耐打到京城去,宋清玉也没有理由不出兵啊。 “君后未曾下令,我等不敢擅自出兵。”宋清武显然很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实际上并不是宋清玉未下令而不出兵,宋清玉下了令,只不过命令是非诏不得出兵。 宋清武即使不明白为何这样做也只能听从宋清玉的命令。但若真到了不得不出兵的那一刻,无论宋清玉允不允许,他都会出兵的。 幸好现在秦执渊回来了,要是陛下愿意出兵,那也不存在什么抗旨之说了。 宋清玉不是任人宰割之人,他肯定有自己的谋划,说不定这正是宋清玉设下的局,自己若是贸然带兵回去若是弄巧成拙怎么办。 秦执渊思考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王围城,是多久之前的事?” “三日前。” . “槿,你等一下。”宋清武走出帐篷,看到脚步匆匆的慕容瑾,出口叫住他。 慕容瑾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追上来的宋清武。宋清武比他高了许多,就连胸膛都要比自己宽阔不少 “宋将军。” “你行色匆匆,是要去哪里?” 慕容瑾笑了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哪里也不去呀,我的桢在外面等我,我怕它着急,出来寻它。” 宋清武被这一笑看得呆住了,大盛没有这样的美人,他既有绝色的容貌,也有天性的洒脱,那是一种从风沙中磨砺出来的不屈的坚韧的美,足够摄人心魄了。 那一日慕容瑾撞进他怀里时,他的唇无意擦过那光洁的额头,惹得慕容瑾露出幼兽受惊一样的神情,回去之后,他连续半个月梦到眼前之人。 那种心悸之感令他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总觉得,槿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看到槿时,总忍不住心跳加速,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 “槿,你是哪里人,为何不回家?” 慕容瑾敛了笑意,神色低沉了几分。 家。他哪里还有家? 从前母亲还在时,那个地方还勉强算是家,至少还有一处帐篷,是属于他和母亲的。可如今世事沧桑,他已成逃犯,或许下半生都要在逃亡中苟活,又有何处算得上一个家呢? “我没有家了,无处可去。” 见他神色落寞,宋清武不知为何有些难受,心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攥住,他鬼使神差问他,“方才在帐内,你想同我说什么?” 第72章 慕容瑾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宋清武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什么来。 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它看过太多人间的日落,看过太多生死的宏渠,却又暗藏着闪烁星光。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要是我要你带我回大盛呢? 方才他一时冲动,差点就说出了口,好在秦执渊醒的及时,才让他不至于真的昏了头。 他原本是西宁皇子,现在又是西宁逃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宋清武也不该帮他到此种地步,若是宋清武堂而皇之带他回大盛,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名头。 宋清武是个好人,他不该害了他。 慕容瑾摇了摇头,“没什么,记不得了。” 他不问了,宋清武却想问,“槿,你可有心上人?” 这话问的太直白了,慕容瑾怎么可能不懂。这世上有太多人喜爱他的容貌,也有太多人问过这句话。不过,在西宁王眼里,那些人没有资格摘走大漠的明珠,所以慕容瑾从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此刻,面对宋清武的询问,慕容瑾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回他,“从前没有。” 宋清武眼前一亮,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希冀,若是没有,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争取一下呢? 他说,“槿,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大盛吗?” 慕容瑾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不敢说出口的请求竟然被宋清武问了出来,不是他挟恩图报要宋清武救他,是宋清武自己想带他回去。 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询问他的想法了,慕容瑾那双清透的狐狸眼都亮了起来,他很想答应,可最后却犹豫了,他不想骗眼前这个人。 “宋将军,我骗了你,我不叫槿,其实我叫慕容瑾。西宁王庭的那个慕容。” 说完,他垂下了眼睛,不想看见宋清武露出他不愿看到的神色。宋清武要是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会再带他回去了。他是西宁人,没有大盛人不恨西宁人,连他自己也恨西宁。 “我早就猜到你不是普通人了。” 慕容瑾抬起头。 “如果你与西宁一心,又怎会被人派兵追杀,又怎么会救陛下。你救了陛下,陛下会同意你跟我们去大盛的,若是他不同意,大不了我拼上我的军功。你想和我走吗?”宋清武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慕容瑾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蹙起眉头,问,“你要我跟你回去,你想娶我吗?” “啊?”宋清武俊朗的面容竟然染上一丝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但眼中却有些惊喜,“你愿意吗?” 慕容瑾说,“要是你们陛下真的同意,我就跟你回去。” . “君后,为何不喝茶?这可是本王特意从封地带来的,听闻弟媳是爱茶之人,特意选了今年品质最上乘的一批。”秦萧昀的目光落在对面宋清玉的脸上。即使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他仍旧为眼前人的容貌感到惊艳。 宋清玉的目光扫到那茶盏上,淡声道,“本殿近日头疼,不爱喝茶。” 话中的拒绝意味太明显,换了人在这儿恐怕早就生气了,偏生宋清玉那张脸让秦萧昀半分气都生不起来,反而笑道:“难怪我那冷若冰霜的弟弟愿意为了你犯戒,阿玉这张脸当真让人心醉。左右秦执渊已死,不若跟了我,做我的君后,可好?” 他的军队已经将京城控制得滴水不漏,除非秦执渊死而复生,否则他想不出任何事情能影响他登基。 第104章 逼宫 宋清玉眼底添了几分冷色,目光几乎是在看死人了,面上却勾起一抹笑意,“如果王爷真能登基,我自当考虑。” 秦萧昀嘲讽的笑了笑,“除非秦执渊死而复生,否则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继任。阿玉放心,两个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本王会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毕竟他们也姓秦,我不会放任他们不管的。” 宋清玉快被他恶心吐了,面上却滴水不漏,“王爷孤身入皇城,怕是不妥当,还是尽快离宫去吧。” 秦萧昀知道他在逐客,暧昧不舍地盯着宋清玉的脸,“这皇城禁卫军守得太过严阵以待,终究是不方便,若是阿玉想通了,就尽快将人撤了,本王也好进宫为陛下吊唁啊。” 宋清玉含笑看着秦萧昀离去,这才收回目光,周身泛着令人畏惧的冷意,像是带刺的冰凌震慑人心。 他吩咐身后伺候的人,“换一盏茶来。” 小太监应了声,立刻端下去换了。 宫女将秦萧昀喝过的茶盏收起来端下去,宋清玉看着小宫女娴熟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手上。 小宫女感受到君后的目光,瑟缩了一下。 “……”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宫人们已经开始怕他了? 宋清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将这套茶盏拿去丢掉,我不想再看到。” “是。” 宋清玉坐在凤椅上,一个人安然喝完了一盏热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掀开了珠帘,缓步走进来。 宋清玉站起身来行礼,“父后。” 顾清和明显瘦了几分,显然儿子的离世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眼神中的柔和更多变成了沉静。 他眼含疼惜地看了宋清玉一眼,扶着他坐下。 “我刚去汀兰台看过孩子们,也过来看看你。” “我没事父后,别担心我。” 顾清和指尖轻轻抚过宋清玉微凉的手背,指腹带着几分常年写字的薄茧,却温软得很。 他望着眼前这张明明还带着几分少年清隽、眼底却已覆上寒霜的脸,喉间微微发涩,半晌才轻声道:“你这双眼睛,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殿内静得只剩茶烟袅袅,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宋清玉周身那层冷意。 宋清玉垂眸看着案上那只新换的白瓷茶盏,瓷面光洁,半点尘埃不染,却偏叫他看出了几分孤绝。 “我听说,端王方才入宫求见?” 宋清玉指尖微顿,抬眸时笑意已淡得近乎透明:“父后都知道了。” “宫里头风言风语,哪能瞒得住。”顾清和轻叹一声,眸中沉下几分厉色,“他已经沉不住气了,你准备何时出兵?” 宋清玉说:“最多五天,他就会忍不住带兵入宫,坐上那个他一辈子都想坐的位置。西北带兵过来最快只需要三天,明日我就下令,让哥哥带兵过来。” 他就是要一击即中,直接处死秦萧昀。不可能再让他苟活了。 顾清和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可谁也没有想到,端王在两日后的夜里忽然做了一个梦,梦到秦执渊并未身亡,在他登基之日忽然带兵出现在明堂上,下令将他处死。 秦萧昀醒来后心悸不已,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即刻带兵入主皇宫。 就算宋清玉不肯让禁军撤兵又如何,只要入了宫,天下是他的,美人也是他的。 梦只是梦,死人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第二天入夜,京城百姓们关了房门,进入梦中。 十万士兵打着火把,想要叩开皇城的门。 秦萧昀坐在战马上,仰望着眼前庄严恢弘的暗红色宫门。 他并非没有野心,谁不想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尊位,将众生如虫蚁般踩在脚下。可他生错了时间。 偏生他比秦执曜更晚生出来,他不是母妃的长子,也不是赵家唯一的希望,他只是赵贵妃为自己的荣耀锦上添花的产物。 母妃与赵家都将希望寄托在秦执曜身上,对他的期望这是一枚暗中为他大哥除去阻碍,助他荣登宝位的棋子。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渴望。 秦执曜死后,赵家只剩他了,可他被秦执渊钉死在了封地,成为案板上动弹不得的一尾鱼。 他可以在泥潭里打滚,可以在清水里遨游,可唯独不能幻想着鱼跃龙门。 察觉到秦执渊的杀心后,赵家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赵家有两世的从龙之功,五十年前追随先帝,五十年后追随秦执渊。 先帝曾经暗中赐予赵家一道空白圣旨,可在家族之子犯下大错时保全赵家根脉,但不能涉及皇位更迭。 赵家将圣旨给了秦执曜,希望他在合适的时机用圣旨打通秦执渊设下的层层关卡,登明堂,坐龙椅。 赵家被满门抄斩时,秦执曜没有用圣旨救他们,他知道,为帝王者,不能心软。 看吧,这么快,他就等到了机会。 从封地到皇城,不费一兵一卒,秦执渊自以为的坚如磐石,实际上不过纸糊一般,拦不住他。 “破宫门。” 秦萧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暗光,那是被喜悦冲刷着的癫狂。 宋清玉站在宫中一处高楼,冷眼看着远处的破门声,满街的火把燃成了星宿,群星闪烁,照亮了京城的夜。 第73章 “真是个疯子。”他暗骂。 援兵要天亮后才能到,禁卫军虽然人数不敌秦萧昀,但也不是纸糊的,不可能让他这么快进来。 宋清玉转身往汀兰台走。 孩子们还在汀兰台,外面的声音太响,他怕吓到他们。 寒雪未尽,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裹着厚厚裘皮,只身往后宫走去。 京城的冬天,真是越来越冷了,他依稀记得去年并没有这样冷的天,雪花整日没停歇似的片片纷飞着,无穷无尽。 路过一处宫殿门口时,宋清玉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对,敏锐的直觉让他感觉到危险。 这皇宫里处处重兵把守,宫门未曾破开,怎么会有人能进来。 宋清玉直觉欲走,暗处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第105章 君后的巴掌真香 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他的腰,他撞上一堵硬热滚烫的胸膛,下一秒,下巴被抬了起来,温热的唇贴上他的唇瓣,粗暴又不失温柔地碾磨、啃咬。 宋清玉下意识的反应是挣扎,宫中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敢在宫中就劫持轻薄他,当真是不要命了。 感受到他的挣扎,那人的动作温柔了许多,可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少,像是生怕他跑了。 唇齿被人打开,湿滑的舌伸了进来,宋清玉一想到自己被陌生男人亲了就下意识一阵反胃,伸手要狠狠推开眼前人。 像是感受到他的抗拒,一股清淡的雪松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味道很淡,却让宋清玉一瞬间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怔怔的被眼前人抱在怀里,任由他亲吻。 后背抵上冷硬的宫墙,秦执渊有些急切地堵住他的唇,双臂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宋清玉揉碎,这个吻里诉说的无尽的思念与愧疚。 下一秒。 宋清玉伸手搂住秦执渊的脖子,带着一股狠劲儿,用力地撞上他的唇齿,与秦执渊忘情地纠缠起来。涎水从唇角落下来,又被温柔地伸手抹去。 秦执渊实在是太想念了,他与眼前的人分别了五个月,从寒冬将至到而今,已经快要入春了。他身亡战场的消息传回京城时,他不敢想玉儿该有多害怕多难过。他不敢想这两个月宋清玉是怎么过的。 这个吻太深入太忘情,久到宋清玉足够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有血有肉的,是炽热滚烫的,他的胸膛就贴在自己身上,让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皮肉之下有力的跳动。 不是他的幻想,也不是在做梦。 秦执渊真的回来了。 宋清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秦执渊,抬手在他脸上扇了清脆的一巴掌。 秦执渊都被扇得愣住了,他用牙齿顶了顶被扇得发麻的左半张脸,心想,玉儿手劲儿可真大啊,这么有劲儿,应该没生病。 随即心头涌上一丝委屈。 不是,玉儿打他干什么呀?他死里逃生回来,宋清玉不应该激动不已泪流满面亲亲抱抱叫夫君吗?怎么还舍得打他。 但眼前这个场景,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秦执渊伸手捧起宋清玉的手,凑到唇边吹了吹,“好玉儿,手打疼了吗,我回来了别生气了。” 宋清玉一言不发甩开了他的手,咬着唇不想理他。秦执渊急了,他眼神好,借着月光看清宋清玉的脸,却见眼前人已经不知何时滚滚泪珠流了满面,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 秦执渊心里又疼又急,他的玉儿这是被他身亡吓怕了,心里难过呢。 秦执渊连忙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又亲又哄,任凭宋清玉怎么挣扎都不肯放手。 “对不起玉儿,是我错了,是我回来晚了害你伤心,是我不守承诺,你要是生气就多扇我两下,怎么罚我都好……” 好说歹说一顿哄,秦执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终于将宋清玉暂时哄好了一点儿,至少愿意带他先回汀兰台了。 回到汀兰台,秦执渊先和宋清玉去看了孩子们,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这世上最经不起消磨的便是时间。 秦执渊离京时两个孩子才刚满百日,如今却已经快满九月了,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秦执渊放出了一点自己的信香,睡梦中的小鱼翻了个身抱住哥哥,抿着小嘴哼唧了一声。 秦执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宋清玉却笑不出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看完孩子,秦执渊哄着宋清玉去寝殿,跟他解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从自己深陷敌围到身中毒箭再到逃亡晕倒被人所救昏迷两月。 宋清玉听说他胸口中了毒箭,固执地伸手要看他的伤口,秦执渊怕宋清玉伤心,不肯给他看,宋清玉那双圆圆的眼睛立刻蓄上一层薄泪。 秦执渊没办法,宋清玉一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无法拒绝他任何事,只好脱了自己的上衣给宋清玉看。 秦执渊瘦了很多,但胸膛上仍旧覆着一层肌肉,那支箭就射在他左边肩膀,贯穿了胸膛,此刻伤口早已愈合,但仍旧有一个狰狞的伤疤。 宋清玉纤细的手指附上那道伤疤,眼中流露出一丝疼惜,他轻声问,“疼吗?” 看到宋清玉眼中的心疼,秦执渊心道这是个好机会,玉儿心疼他,他可以趁机装装可怜,玉儿肯定就舍不得生他的气了。 秦执渊抓住宋清玉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语气可怜兮兮的,“原本是有一些疼的,可想到我的玉儿还在等我,就一点儿也不不疼了。” 可他这话一说。宋清玉反而更加气闷。秦执渊若是真的惦念他,就不应该这么不谨慎不惜命,可他也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是秦执渊可以决定的,秦执渊远赴战场也是为了大盛,为了万千子民,他不能心存小欲而不顾大家。 可世上又有几人能完全做到丝毫没有私欲呢?他非圣贤,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他没那么大公无私,做不到完全不怨秦执渊,可又不忍心骂他,只能一个人在心里生闷气。 秦执渊没想到自己跟宝贝君后撒个娇竟然反而惹了宋清玉生气,连忙收起了委屈的神色,“我不疼,真的一点儿也不疼,玉儿别不高兴了。” 宋清玉:“……” 他发现秦执渊出征一趟回来,别的没变,哄人的招数倒是越发多了,什么亲亲宝贝儿的腻歪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搞得宋清玉再多的气都不忍心对他撒了。 看着秦执渊左脸上那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宋清玉终究没说什么,去取了床头的药膏给秦执渊上药。 这药还是秦执渊特意让太医院用上好的药材做了给宋清玉的,宋清玉之前用过好几次了,这倒是第一次用到秦执渊身上。 那一巴掌当真是狠,被五指打过的地方都肿了起来,红中带白的,有碍观瞻。 宋清玉指尖沾了药膏,轻柔地给他上药。 第106章 突生异变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秦执渊眯着眼享受宋清玉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语气中带着两分满足,“听大哥说京城被围,你又不肯下旨调兵,我担心你,就先回来了。” 他是从皇城的密道进宫的,这条密道只有历任帝王知晓,他在离宫前告诉过宋清玉。 宋清武比他晚出发,又带着军队,眼下应该快到京城了。 宋清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执渊说大哥是他大哥。 他想了一会儿,问秦执渊,“是谁救了你?” 本来只是一个很寻常的问题,秦执渊却难得有一些沉默。 想到启程前,宋清武到他帐中来扭扭捏捏地说了半天话。 秦执渊本想着这是和大舅哥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得了大舅哥的青睐,以后惹玉儿生气还有个人帮忙说说话。谁知越说他越感觉不对劲。 最后秦执渊试探性地问:“宋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和朕说?” 宋清武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神机妙算,臣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秦执渊莞尔,“大舅哥有什么话就敞开了说,朕会尽量满足你的。” 宋清武红了脸,“陛下,救您回来的那个坤泽,臣…想带他回京城。” 闻言,秦执渊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指尖轻叩着案几,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大舅哥喜欢他?” 宋清武跪在地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素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只攥着拳低声道:“臣绝非一时冲动。他虽是西宁人,可早已和皇室断了关系,臣可以为他作保,求陛下成全。” 最后秦执渊自然是答应了,慕容瑾救了他,宋清武又是他大舅哥,他自然没道理连这点请求都不答应。 秦执渊拉住宋清玉的手,拉着他到自己身边坐下,像从前一样从身后抱住他。 “救我的人,其实你也认识,你以后和他还是一家人呢。” 宋清玉眯起眼睛,“是谁?” “就是上次西宁送来和亲的三皇子,慕容瑾。” 第74章 宋清玉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指尖微微一僵。 和亲的三皇子……慕容瑾。 他记得这个人,眉目温软、气质清和,一身坤泽气韵淡得像山涧云烟,当初被西宁送来,本是要给秦执渊做妃嫔的。 秦执渊说“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除了同入后宫、侍奉君主,还能是什么一家人。 宋清玉喉间微涩,原本被秦执渊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秦执渊原本还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清玉身上熟悉的浅淡气息,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见宋清玉挪开,秦执渊不明所以,但他向来脑子转的快,略一思索就知道是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这嘴怎么老说错话。 “玉儿,你别误会,我说的一家人,是他和你大哥。你大哥向我请旨,要带他回京城。” “我大哥……”宋清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低声重复了一遍,睫羽轻轻颤动,方才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些,只是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秦执渊看他这副又怔又羞、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薄怒的委屈模样,心尖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当即收紧手臂,将人重新牢牢圈回怀里,半点空隙都不留。 “傻玉儿,”他低头,鼻尖蹭过宋清玉微凉的鬓角,声音又轻又柔,里面藏着无法言说的亲昵,“朕心里除了你,还能装得下谁?便是救命恩人,也断没有把人留在身边的道理。” “他与你大哥两情相悦,怕是过不了多久,宋府又要添好事了。” 宋清玉十分诧异,一向沉稳内敛的大哥竟然有了心上人,还是那样灵动活泼的美人。不过这也是好事一桩。 宋清玉放下心来,外面却忽然急匆匆传来脚步声。 徐富贵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君后,皇城外有人带兵前来,与端王正面对上了。” 宋清玉有些诧异地回头,与秦执渊目光对上,秦执渊摇了摇头,“宋将军的军队没那么快,应当要午时才到。” “去看看。” 宋清玉转身就要往外走,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外面天寒地冻的,急得秦执渊拿上裘衣和伞就追了上去。 站在殿外的徐富贵看到君后出来就下意识跟上去,谁料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他看到抱着裘衣和伞匆匆忙忙追上去的秦执渊,刹那间呆在了原地。 “陛下……” 是陛下,他跟在那道身影后面十五年了,看着他从垂髫小儿长到独当一面的帝王,绝不可能认错。 徐富贵这一声喊得发颤,几乎要带了哭腔,双膝一软便要跪地行礼,匆匆忙忙去追宋清玉的秦执渊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 徐富贵从地上爬起来,把眼泪抹了去。 宋清玉到底体弱了些,走得也没秦执渊快,秦执渊脚步未停,快步追上宋清玉,伸手便将那件雪白狐裘兜头裹在他身上,细密的绒毛裹住微凉的身躯,暖意瞬间漫开。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多添件衣裳,就这般急着往外冲?”秦执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指尖却轻柔地替他系紧裘衣带,动作熟稔又珍视,只剩满心满眼的牵挂。 宋清玉被他裹得严实,心头一暖,方才因皇城外事而起的紧绷也松了些许,抬眸看向他:“先去城楼看看究竟是何人带兵而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及时想办法应对。” “别担心。”秦执渊握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暖着,“我回来了,他翻不起浪花。” 二人执手往朱雀楼城楼上走去,沿途宫卫见秦执渊安然归来,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跪地,压抑着激动高呼“吾皇万岁”。 登上城楼,那里竟然已经站了一道清瘦的身影,厚厚大氅在寒风中瑟瑟。 “父后。” 顾清和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秦执渊身上,整个人猛地一僵,扶着城垛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眼中浮起一层泪花。 “渊儿……你还活着。”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第107章 死生契阔 秦执渊走到顾清和面前,毫不犹豫跪了下去,猎猎寒风呼啸而过,他以头贴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让父后担心了,我回来了。” 簌簌泪花滚滚而下,顾清和抑制住涌到心口的哽咽,伸手将秦执渊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什么比平安归来更重要了。 秦执渊起身后,牵着站在一侧的宋清玉,三人立在城楼之上,遥看远处宫墙之外的滔天火光。 秦执渊问:“父后可知外面带兵的是何人?” 顾清和叹了口气,他未曾想到那人会来,“守门的士兵来报,裴承修领兵十万前来救驾。” 宋清玉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裴将军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先前他未曾料到裴承修会带兵前来,毕竟无诏带领大军入京一般都被判做谋逆,他没下旨一般来讲是没人敢领兵入京的。 东南离得远,宋清玉没有下诏给裴承修,因此裴承修不知道他的谋划。可他没料到裴承修对顾清和的深情,裴承修心中担忧顾清和安危,所以宁愿冒着谋逆的罪名也义无反顾带兵来了。 没想到端王忽然发疯,裴承修这兵来得也算及时,正好能挡住端王的兵。 京城有数万禁军,再加上裴承修的军队,秦萧昀已经成不了气候了。 宫墙外的火光像是一片连天的火海,厮杀声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光是听着就叫人胆战心惊。 顾清和望着宫门方向,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明明说好了的,说好了死生不复相见,说好了勿念勿扰,为什么还要为他赴死。 明明知道贸然领军会被惩处,若是事成还能酌情考虑,若是败在了端王手里,那便是死路一条。 裴承修对他们的谋划一无所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这般情意,他如何能安然受之。 秦执渊望着父后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收紧,将宋清玉的手握得更紧几分,沉声道:“父后放心,裴将军忠勇,又有十万精兵在手,端王那点残兵乱党,撑不了多久。” 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上楼台,顾清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宫门方向那片翻涌的火光,喉间涩得发紧:“这一战还长着,你们先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执渊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将父后独自留在这风口浪尖的城楼之上,可看着顾清和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惫与纷乱,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他侧身看向宋清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宋清玉轻轻点头,上前一步,温声缓道:“父后,城楼风大,还是不要久待。” 顾清和没有回头,只望着那片冲天火光,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卷走:“去吧。” 秦执渊这才牵着宋清玉的手,缓步退下城楼,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直到身影消失在阶梯尽头,才彻底收回目光。 城楼上瞬间只剩下顾清和一人,猎猎寒风卷起他衣袂翻飞,鬓边几缕发丝被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下的厮杀声、兵刃相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死生不复相见。 勿念勿扰。 当年他亲手斩断的情分,亲手划下的界限,原以为能就此两清,各自安好。可裴承修偏偏是个死心眼,万里奔袭,无诏领兵,顶着谋逆的罪名,踏着刀山火海而来,只为护他一个平安。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裴承修……你这又是何苦。”顾清和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们一团乱糟的过往,就像被捅了无数刀后尘封在血肉下的脓伤,非得要拼尽了全力才能够在彼此面前粉饰太平,装作毫不在意。 可今日,那层面具被裴承修亲手撕开了,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以为裴承修会恨他,会怨他,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料到,在这最危急的关头,第一个不顾一切赶来的,竟是他。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喊杀,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似是重物撞在宫门上的声音。 顾清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这一刻,他不怕死,不怕端王叛军攻入,不怕这江山易主。 他怕的是,裴承修死在这里。 怕那个为了他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不惜以身犯险的人,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若是裴承修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75章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经微亮,天幕边泛起蟹青色。往日里本该热闹起的市坊却安静的可怕,往日里早该出门的百姓们却紧闭房门,无一人外出。 尚且不懂事的小孩子们被父母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音会引起外面官兵的注意。 人们在家中瑟瑟发抖,静候着这场权利争夺最后的结果。 朝代更迭,岁月轮转,唯一不变的是不是惶惶人世中的百姓。 权力的争斗向来与他们无关,却又与他们息息相关。权来自于民,可多少年来,却少有君王能手握权柄还一心为民。 他们只能做这仓皇浮世中的飞絮,漂泊无定,却又永远扎根于此。 太阳落幕时,他们紧闭房门,隔绝一切争夺与厮杀。 太阳升起时,他们打开房门,外出劳作,开启新一轮耕织劳作。 历史的画卷仍旧继续,今夜死去的人会被岁月的洪流淹没,活下来的,才是胜利者。 第108章 万死不辞 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淡,喊杀声从汹涌澎湃,渐渐碎成零星的惨叫、甲叶摩擦、以及整齐划一的呼喝。 忽然,城下传来一声清亮的传报,由近及远,一层层递上城楼,刺破晨雾: “报——叛军溃散!端王亲卫尽诛,逆首秦萧昀已被生擒!” 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顾清和扶着城垛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微微一晃,后背抵上冰冷的砖石,才勉强站稳。 赢了。 端王伏诛,宫闱安定,京城无恙,百姓可安。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愈发急促,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还没听到那句最关键的话。 又过片刻,马蹄声沉稳地停在宫门之下,紧接着,一道沙哑却依旧铿锵的嗓音,穿透晨雾,直直撞进顾清和耳中: “臣——裴承修,请求入宫觐见!逆党已平,宫门安堵,臣……护驾来迟!” 是他。 还活着。 顾清和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清晰,才敢确信这不是幻境。 听到那道声音,他放下心来,沉声下令,“开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硝烟,也划破了黎明前最后一点沉寂。 裴承修勒住马缰,翻身落地时,左腿微微一沉,方才护阵时被叛军长枪划开的伤口早已浸透战靴,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疼。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甲胄上的血痂半干半湿,肩头那支未及拔除的断箭还在渗着暗红,却半点不见狼狈。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阶梯间回荡,像一记记轻而重的鼓点,敲在顾清和心上。 风卷着晨雾拂过顾清和的衣袍,他背对着阶梯,指尖仍微微发颤,明明早已悬了整夜的心落了地,喉间却依旧堵得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后数步之外,一声带着风尘与血气的单膝跪地响起,甲叶相撞,清脆而郑重。 “臣裴承修,救驾来迟,令太后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火与嘶吼磨过,却依旧带着入骨的恭敬,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后怕与愧疚。 顾清和看着眼前景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压下大半,只余下一层淡而涩的水光。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下方跪地之人身上。 晨光恰好穿透晨雾,落在裴承修染血的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能为他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只是鬓角多了几分风霜,眼底多了几分沧桑,唯独看向他的眼神,滚烫如初,赤诚如初。 他没有变,一如当年。 顾清和喉结滚动,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起来吧。” 裴承修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单膝跪地,仰头望着他,目光执拗而滚烫:“臣无诏领兵入京,按律当斩,不敢求恕,只求太后平安。” 他从不是不知律法森严,从不是不懂擅自带兵入京是诛族大罪,可那一晚接到端王异动的密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顾清和在宫里,顾清和可能有危险。 什么前程,什么性命,什么律法规矩,在那个人的安危面前,全都轻如鸿毛。 裴承修枯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下令前往京城,平定叛乱。 顾清和看着他肩头那支刺眼的断箭,看着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当年那句死生不复相见,是他亲口说的,那条决绝的路,是他亲手选的。 他对裴承修说出最淡漠也最绝情的话,以为这样就能逼他远离,逼裴承修恨他,才能护得对方一世安稳,远离朝堂风波,可到头来,这人还是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万丈深渊,扛上了谋逆的罪名。 “裴承修,”顾清和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步踏进来,往后……便再无退路。” 裴承修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坚定如铁的滚烫:“微臣,万死不辞。”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撞碎了顾清和心底最后一道筑起的高墙。 他狠狠掐住掌心的嫩肉,像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终于下定决心。 他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亲自扶向对方的手臂,指尖触到那冰冷而染血的甲胄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若是我要你交出兵权,辞去这镇东大将军的官职呢?” 裴承修定定直视他的双眼,经历了二十年风霜,这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若是你的意思,我愿意照做。” 他这一生出生入死,奔波在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 从顾清和离开他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已经停止奔腾,从此没有再为任何一个人跳动。 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让那颗尘封已久的心重新充盈血液。 除此之外,一切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成了落地之尘,不足挂齿。 顾清和说,“好,今日你便请旨,说你愿意上交兵权,解甲归田。” 即使裴承修救驾有功,但无诏入京仍旧是个令人诟病的罪名,秦执渊放过他,朝臣也不会放过他。 最好的方式便是交出兵权,以裴家的势力,无人敢再为难他,秦执渊也能给他个封赏,让裴承修下半生安然度过。 顾清和将裴承修带到宫中,召了一名太医过来给他治伤。 宫外逆贼虽诛,但一夜混战的痕迹还需清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太医捧着药箱匆匆赶来,见殿中太后亲自陪着一位满身血污的将军,神色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便轻手轻脚上前为裴承修处理伤口。 太医没多想,毕竟太后到底是太后,虽然年轻,但在众臣心中是颇有威信的。 顾清和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肩头断箭被小心拔出时,裴承修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枪伤被剪开衣甲、清洗上药时,他也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一声不吭。 仿佛这些疼,都不及昨夜得知宫中有变时,心头那一分恐慌。 顾清和看得心口发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偏过头去,声音压得极低:“动作轻些。” 太医连声应是,动作愈发轻柔。 待到收整完后,太医离去,顾清和对裴承修说,“眼下正是上朝的时候,众臣想必已入宫,你去宣政殿请旨吧,陛下在那里。” 第109章 君后好凶 宫变刚刚结束,满城硝烟还未散尽。 原本已经错过早朝时间,但臣子们却没有一个敢缺席今日早朝。 今日是尘埃落定,也是审判罪罚之时。 裴承裕站在右侧首位,与宋义山、顾彦博并肩而立,面上说不上好看。 裴承修无诏入京,还带了十万大军,虽说是为了救驾,但事后追究起来谁都不好看。他弟弟的心思他还能不清楚吗,那家伙完全就是个死脑筋,耿耿于怀几十年了还放不下,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宫门外的血水尚且没有冲洗干净,长风吹进宣政殿时还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气味令人生理性地不适,却没有一个人敢皱起眉头捂住鼻子。 “陛下驾到,君后驾到!” 龙椅旁侍立的太监高声念唱,直把这句话吼得荡气回肠绕梁三尺。 众臣大惊,窃窃私语。 “陛下?陛下回来了?” “总不会是喊错了,陛下回来了,太好了!” 先前有支持端王继位的臣子却面色难看,犹如有一把森寒利剑悬在他们项上,随时都会陡然落下,捅穿脊梁。 在这样各怀心思诡谲云涌的气氛里,秦执渊拉着宋清玉的手踏上朝堂。 第76章 宋清玉的手被秦执渊紧紧拉在手中,他扫过底下跪了一片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吧,今日过后,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总算能干净一点了。 二人松开手,分别在龙椅和凤椅上落座。 秦执渊梭巡了一圈,底下少了许多熟面孔,看着都干净了不少,看来他的玉儿帮他处理了不少垃圾。 “朕大胜归京,为何众爱卿皆面露惊讶,不见喜色啊?”秦执渊的语气颇有几分遗憾与失落,眼神笑眯眯的,有胆子小的已经跪倒在地,接下来便是一连声的什么“陛下洪福齐天”“陛下神勇无二”之类的赞美之词,整个宣政殿嘈杂不堪。 宋清玉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众人又噤了声,秦执渊也侧头看过去。 宋清玉说:“将端王押上来。” 即使秦执渊回来了,宋清玉先前的雷霆手段早已深入人心,他一开口无人敢有异议,毕竟按照他们陛下的性子就算宋清玉想自己上朝理政怕是也不会拒绝,说不准还会把有异议的人统统杀了清净呢。 很快便有士兵将满身是血的端王押了上来。 秦萧昀的目光先是落在宋清玉身上,与秦执渊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终于褪去了那恶心的深情,带上恨意。随后又看向龙椅上的秦执渊。 秦萧昀顿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没死?”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身上的锁链都在抖动,他却丝毫不觉怪异,“难怪,难怪我们的好君后这么冷淡,本王还以为是我入不了君后的眼呢,原来我这好弟弟还没死呢。” 闻言,秦执渊眯起眼睛,杀意涌起,“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我说错什么了,我们同胞之谊,多么亲厚啊,你做了那孤魂野鬼,哥哥自然要帮你看好这江山,你的君后,自然也当做我的君后,难道不对吗?” 秦萧昀眼中甚至还带上两分真诚的疑惑,像是真的在不解自己做错了什么。 秦执渊拳头都硬了,宋清玉却丝毫不见怒意,他甚至十分好心情地笑了笑,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真是太可惜,不能让端王心想事成了。但端王殿下身份尊贵,乃陛下同胞兄弟,即使犯了谋逆之罪,也不能随便处死,陛下,你说呢?” “嗯?君后说的对。”秦执渊有些不解,他现在恨不能手刃秦萧昀,哪儿有放他活命的道理,但玉儿都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秦执渊只能点头附和。 宋清玉笑得愈发灿烂,“那陛下说,应当如何处置?” 秦执渊眸色沉如寒潭,指尖在御座扶节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众臣,最后落回宋清玉脸上,语气里带着全然的纵容:“君后既有主张,朕听你的便是。” 宋清玉微微抬眸,眼尾轻挑,那笑意温软,却叫满殿文武都觉刺骨。他不急不缓,声音清润,却字字清晰,压过殿内所有呼吸: “端王秦萧昀,谋逆篡位,屠戮宫禁,罪在不赦。然念及同宗血脉,陛下仁厚,不忍加诸斧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锁链缠身、犹自桀骜的秦萧昀身上,语气柔得近乎缱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秦萧昀猛地抬头,眼中恨意更盛,却又藏着一丝侥幸,以为宋清玉当真要留他性命。 宋清玉像是看穿他那点心思,轻笑一声,缓缓道: “废除王爵,贬为庶人,剔去皇室宗籍。共同谋逆者,诛九族。... 众人皆是不寒而栗。 十大酷刑领会个遍,人估计已经不成人形了。 话音落,秦萧昀脸色骤变,厉声嘶吼:“宋清玉!你敢——!” “我为何不敢?”宋清玉身子微倾,手肘轻抵扶手,笑意浅淡却冷冽,“我会让太医院用最好的伤药,给端王住最好的宫殿,也算圆了你登顶人极的美梦。” 秦萧昀被这话激得目眦欲裂,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拼尽全力往前扑,却被两侧禁军死死按在金砖地上,额头磕出鲜血,仍疯癫嘶吼:“宋清玉!你毒如蛇蝎!朕要杀了你——朕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怎么瞎了眼,看上了这样蛇蝎般恐怖的男人。 “朕?”宋清玉轻轻重复一字,笑意淡去,眼底只剩寒冽,“你既敢自称朕,便是谋逆铁证,再多辩解,也只是徒增笑柄。” 秦执渊自始至终目光都凝在宋清玉身上,见他眉眼间冷意渐浓,方才压下的杀意又翻涌上来,指尖叩了叩御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拖下去。按君后旨意,严加看管,少了一道刑罚,看守之人,同罪论处。” 禁军不敢耽搁,架起挣扎不休的秦萧昀便往外拖,凄厉咒骂声渐渐远去,殿内只余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轻得不敢用力。 宋清玉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似是嫌方才那番吵闹扰了清净,再抬眼时,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落在那些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官员身上。 第110章 肃清朝野 他收回目光,伸出一只手撑着头,靠在凤椅上,双目微阖。 最近朝堂里发生的事宋清玉已经全部和秦执渊通过气,昨晚的时间足够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了,那些证据秦执渊也看过了。 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密信、供词与往来账目,秦执渊指节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沉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闭着眼,却似已将满朝人心看得通透——那些藏在忠顺面具下的私结党羽、暗通款曲,都被一丝一缕地剖白在他面前。 宋清玉做事细致稳妥,从不妄言,每一份证据都环环相扣,字字确凿,容不得半分狡辩。 秦执渊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江太保,钱翰林,卢侍郎,王侍郎,还有史馆的冯敬如,殿院的李文功,太常寺,少府监,这么多人,你们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大殿里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秦执渊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在金殿上轰然跪下。 秦执渊看着地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将几本厚厚的折子丢到地上。 “诸位爱卿好好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污蔑你们?” 一本折子不偏不倚稳稳砸在江崇礼脚边,他几乎颤抖着拾起那本折子,脑子里恍恍惚惚,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几乎看不清纸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蝇头小楷。 上面的证据确凿,一笔一划皆是江家贪污善款,勾结端王和赵家。 那些他自以为掩得天衣无缝的勾当,如今全被摊在金銮殿上,明明白白,昭告君臣。 他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音抖得不成腔调:“臣……臣冤枉!此乃构陷!是有人刻意栽赃,陛下明察——” “冤枉?” 秦执渊缓缓直起身,撑着头的手收回,指尖轻轻搭在御案边缘,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江太保执掌户部多年,善款流向、库银出入,哪一笔不经你手?”他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一众人,每落一处,那人便浑身一颤,“从江南水患截留银粮,到私藏禁甲、暗通藩邸,再到构陷忠良、散布谣言——你告诉朕,哪一桩,是栽赃?” 话音未落,另一侧钱翰林早已面如死灰,手中紧紧攥着落在身前的密信,信纸被冷汗浸透,字迹晕开一片。 他曾以为书信皆焚、往来无痕,却不知何时,连封口火漆、笔迹墨色、甚至传递之人的姓名籍贯,都被一一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钱翰林“噗通”一声叩首,额角磕出红痕:“陛下……臣一时糊涂,臣鬼迷心窍,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糊涂?”秦执渊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寒冽,“结党营私、窥伺朝纲、通敌谋逆,也是一句糊涂便能揭过?” 他抬眼,目光掠过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对视。金銮殿上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与颤抖,先前还暗藏心思、观望站队之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恨不能将自己缩成尘埃。 卢侍郎与王侍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绝望。 他们本以为端王势大、赵家到底还有根基,此番布局周密,只需静待时机,便可一朝得势,却没料到,所有脉络早在暗处被人摸清,所有爪牙尽数被锁,只等今日秦执渊金殿收网。 秦执渊看着眼前一张张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诸位爱卿,你们之中不乏有来自寒门之人,多年寒窗苦读考中进士,荣登金殿。你们还记得,寒霜酷暑,春夏秋冬,一遍一遍读着名篇巨著时,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吗?记得许多人连考数年才榜上有名时心中是为谁吗?记得第一次登上金殿,跪在宣政殿的地板上时,心中的抱负吗?” 他们耳边如同一声惊雷,那些寒窗苦读的艰辛、屡屡不中的失意、荣登金殿的狂喜似乎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些情景崭新得如在昨日。 第77章 他们走过了无数人走不过来的路,在这大殿之上自称做大盛的肱骨之臣,曾自诩为大盛鞠躬尽瘁。 登上宝殿的那一天,他们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立志要辅助君王建立新的太平盛世,要让自己的名字撰写在大盛的史书上,要流芳百世,要扬名立万。 要致君尧舜上,要使万邦来朝。 可如今,滔滔岁月毫不留情磨去了那些锐利的锋芒,惊人的傲气,他们成了蛀虫,成为当初的自己最为痛恨最为厌恶的人。 今日他们跪在宣政殿金玉的地板上,明日他们将跪在大理石冰凉的牢狱里。 刽子手挥刀而下,他们的头颅滚落在泥土里,短暂的一生从意气风发到仓皇结束。 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有简洁而耻辱的一笔,记录他们仓促的人生。 秦执渊立在御阶之上,龙袍垂落,周身寒气更甚,只剩一片彻骨的漠然。 “朕还记得,你们初入朝堂时,面对先皇,眼中有光,胸中有气,敢言直谏,不畏权贵。”他声音低沉,缓缓回荡在空旷大殿,“可你们自己看看,如今的你们,眼里还剩什么?只剩权欲、贪心、算计、侥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心上:“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话,你们如今还配说得出口吗?” 一句话,戳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体面与挣扎。 钱翰林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再无半分文人风骨。卢侍郎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当年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风光,与此刻阶下囚的狼狈,形成最刺眼的对照。 他们都懂,事到如今,任何求饶都已是徒劳。 秦执渊看着这一片哀鸿,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帝王该有的决断。 话音一落,他抬手,沉声下令:“锦衣卫。” 殿外甲叶铿锵,锦衣卫应声而入,铁甲森寒,持刀而立。 “江崇礼、钱翰林、卢、王二侍郎、冯敬如、李文功等人,结党乱政、贪赃枉法、私通藩邸,罪证确凿。”秦执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彻查余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111章 太后病了 锦衣卫行动迅速,几息之间就将地上的几人押走。 细数下方群臣,官拜一品之人只余四人,曾经盛极一时的六大家族短短半年之间便有两姓败落,江、赵两家从钟鸣鼎食到销声匿迹,只是一夕之间的事。 如今只剩下宋、楚、裴、顾四家仍旧立足于朝堂。 其中最盛的当属宋家。宋清玉之父官拜一品太傅,大哥一年之内从籍籍无名的军中小官升为掌管西北二十余万大军的二品大将军,二哥也从四品侍郎升到三品尚书,统管户部。 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是树大难免招风,这般盛极一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眼下的荣光始终只是眼下,往后如何还得看后人造化,秦执渊答应过会保宋氏百年不衰,至少在他有生之年,宋家不会衰败。 这一出闹剧演了一早上,血也流了、命也捐了,小太监刚准备喊退朝,外头忽然传来求见声。 “镇东大将军求见——!” 众人皆是一顿,秦执渊端坐在龙椅上,朗声道:“宣。” 差点忘了还有个裴承修了,这人倒是不好办,虽然大家都清楚裴承修此番算得上有功无过,可若是人人都能因为立了功就免罚,那今后岂不是随意什么人都可以找由头带兵入京。 秦执渊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内心思索着该如何处决。 这判重了不行,父后那里不好交代,可若是不罚,就会乱了规矩。 早朝时是没有人敢随意抬头看皇上的,此刻众人都低着头。 宋清玉趁机伸出手,在秦执渊骨节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略微的钝痛传来,秦执渊猛然回神,抬眼斜斜看向身边人,宋清玉半倚在凤椅上,正用一双颇含风情的清润杏眼瞧他。 秦执渊抓住他的手捏了捏,用眼神和他说话。 放心,我心里有数。 很快恢弘的殿门前出现一个染血的身影,裴承修走到大殿中央笔直跪下。 裴承修一身染血铠甲,跪在冰冷金砖之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丧。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裴承裕目视前方,一个眼神都没落到裴承修身上。谁都知道,镇东大将军手握重兵,此番虽有勤王之功,却也触了大忌——带兵入京,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执渊指尖微顿,正要开口定夺,殿中却先一步响起裴承修沉如鸣钟的声音。 “臣,裴承修,有本启奏。” 他抬首,目光坦然直视御座之上的帝王,没有半分躲闪。 “臣自知带兵入京,触犯天威,虽有勤王之心,却无规矩之慎,功过不能相抵。” 话音一顿,他重重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臣请旨,辞去镇东大将军之职,自愿交出所有兵权,归乡闭门思过,此生再不问朝堂军政!” 一语落下,大殿之内死寂一片,连落针可闻。 群臣哗然,却无人敢出声。谁也没料到,裴承修竟会主动走到这一步——自解兵权,自断羽翼,将所有生路死路,全都交到帝王手中。 秦执渊眸色微深,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原是左右为难:重罚,对不起裴家世代忠良,更难向顾清和交代;轻饶,又坏了朝纲规矩,难以服众。可裴承修这一步,竟将所有难题,尽数解了。 宋清玉倚在凤椅之中,指尖轻轻勾了勾秦执渊仍握着他的手。 秦执渊回握他的手,掌心温度沉稳,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一身是血、却风骨不改的裴承修,缓缓开口,声音传遍金銮:“裴将军,你既已知错,又愿主动交出兵权,以正朝纲,朕心甚慰。” “准你所请。” “兵权收回中枢,将军之位暂卸,念及裴家世代忠良,及此番勤王护驾之功,不追罪责,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封为安定侯,准你归乡静养。” “日后——” 秦执渊顿了顿,目光深远,“若朝廷有需,再召你回京。” 裴承修再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谢主隆恩。” 这一次顾清和要他走,他也遂了他的愿。 他知道顾清和是为了他好,交出兵权,既能平定眼下的风波,又可保住余生的安稳,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 退朝后,宋清玉与秦执渊一同去太极宫看望顾清和。 顾清和在城楼上站了一夜,宫门平定后他才独自回到太极宫。 秦执渊看着顾清和的眼,总感觉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他初次见父后开始,他曾经看见过许多面的顾清和。 在面对后宫妃嫔时,他是温和而疏远的,从不曾与他们过多接触,可后宫中却无人能将手伸到他的宫里。 面对先帝时,他是清冷淡漠的,对于不喜欢的人,他也只能够做到逢场作戏,甚至演不出真... 而对于秦执渊来说,他是温柔而强大的父后,是会在伤痛处呵护他保护他的人,有父后在,便再也没有黑暗与欺辱。 顾清和也有不为人知的执着的一面。他从未放弃过自己喜爱的武艺,年少时他的梦想是仗剑天涯,那时他是京城里最天真活泼,最爱笑的公子。 是这牢笼般的深宫困住了他的笑。让他变成了一尊可观而不可触碰的冰冷雕像。只有爱才能让雕像重新生长出血肉。 “父后,您还好吗?” 顾清和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十指,欣慰地笑了。 “我很好,你们两个快坐下。” 两人在小榻上坐下,秦执渊大概是与宋清玉分开太久了哪儿哪儿都不如意,非要挨着宋清玉坐,黏人到有些烦人了。 宋清玉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不愿和他一同在父后面前跌面儿。 秦执渊讷讷收回手,握了握空落落的掌心。 “父后,今日早朝裴将军请旨辞官,您知道吗?” 桌上的香炉升起袅袅云烟,顾清和盯着那精致的小炉,“知道。” “是我让他辞官的。” 顾清和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角,语气淡得像那缕轻烟,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沉在人心底。 “明日你便对外放出消息,说我病了。” 第112章 君后娇纵! 秦执渊心中一动,定定看向顾清和,“父后的意思是?” 顾清和叹了口气,“这宫里我待了十几年,早就待够了,还不如带着我的剑出去走走。太极宫太小,展不出我的剑芒。” 秦执渊认真去看顾清和的身影,眼前这个人,他的父后,大盛的太后,今年依旧年轻。他不过三十余岁,黑发依旧浓密,面容依旧年轻,可他好像已在这滚滚红尘走过半生。 他见过世间最残酷的生离死别,也经历过朝代的君主更迭,也体会过爱别离、求不得。 第78章 先前是圣旨与宫规将他困在这高墙深宫之中,后来是他自己锁住了自己不愿离去,如今,顾清和终于愿意解开心结走出宫墙,秦执渊比任何人都替他高兴。 “儿臣明白了,父后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顾清和微微颔首,面上笑意轻松,“看到你回来,我实在是高兴。”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秦执渊来到中宫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了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寄托,凭着这份感情他才度过这十余载。 秦执渊的死讯传回来时,没人知道他的悲痛,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深埋于心,不叫人探究。 他抬手,轻轻抚过秦执渊的肩头,动作轻缓,像在确认眼前人是真真切切活着,不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当初那道死讯传来时,他泪如决堤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宫中人只道太后沉稳冷静,从不知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连呼吸都带着剜心的疼。 他这短暂一生,大半困在宫墙情深中。为顾家,为这江山,为眼前这个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孩子,把一身锋芒、一腔热血,全都磨进了深宫里的日日夜夜。 秦执渊鼻尖微涩,俯身轻轻抱住他,声音低哑:“儿臣不孝,让父后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顾清和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意淡而温柔:“你们两个能好好的就好了,以前看你犯浑,我真恨不得揍你一顿。” 他顿了顿,“如今你坐稳了江山,守好了这大盛,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这宫里的荣华尊位,没什么可留恋的。往后山高水长,云野辽阔,我自去寻我的自在。” 秦执渊松开他,郑重躬身一拜:“父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即使父后舍弃身份,往后儿臣坐镇京都,永远是父后最安稳的归处。” 顾清和望着他,眼中终于卸下所有沉重,只剩一片清朗。 “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风穿回廊,铃音轻响。 困于深宫十余载的剑,终于要出鞘,去往属于它的万里苍穹。 与宋清玉从太极宫出来时,秦执渊步伐都轻松许多。 宋清玉好奇,偏头去看他,“父后要离开了,你不难过吗?” 秦执渊趁机偷偷牵他的手。宋清玉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不留神,他一心一意只等着秦执渊的答案,连自己手指缝偷偷滑进几根手指都不察觉。 完完整整扣住那只手,秦执渊计谋得逞,露出一抹笑容,“父后走了我当然想他,可我更为他高兴,父后终于愿意放下过去,去找寻心中所想。” 宋清玉被他说得心头一软,也没察觉自己被人扣住手,任由他牵着往前走。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影子在青砖地上叠成一双。 “我只是怕,父后这一走,往后相见便难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顾清和待他一直很好既像长辈又像是朋友。 秦执渊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眸色温柔:“不会难。父后本就不是困于笼中的人,他若想我们,一封书信,我们便去寻他。他若想自在,我们便在这宫中,守好他的江山,守好我们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缱绻:“何况如今,我身边有你,有孩子们,父后又得自在……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也不过如此了。” 宋清玉心头一暖,抬眸撞进他眼底深深的笑意,那里面盛着安稳,盛着情深,盛着历经风雨后终于圆满的温柔。 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升起狡黠的笑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就算这样陛下也不能牵我,你出征我说过了,你要是敢死,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宋清玉眼中半是狡黠半是厉色,手一抽,干脆从他掌心里挣开,抬眼便直直撞进秦执渊眼底,半点不躲不避。 他语气带着几分在爱人面前独有的的娇纵,又藏着压了许久的涩意,明明是怨,却偏要仰着下颌看他:“我不是在拦你牵我,我是在提醒陛下——你欠我的,还没算清呢。” 秦执渊心头一软,刚要开口,就被宋清玉截了话头。 “秦执渊,你听清楚——你这辈子,只能死在我后面,只能守着我到老。你怎么敢死在我前面。” 秦执渊怔怔看着眼前人,又疼又心动,伸手便将人重新扣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哑得厉害:“好。都听你的,玉儿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宋清玉埋在他肩头,鼻尖微微发酸,方才那点气焰瞬间软了下来,手上温柔地揪着他的衣袍,眼中却闪过暗色。 从今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开秦执渊,若是有一天秦执渊不爱他了,厌倦了,他也要将他捆在身边,哪怕用尽一切手段,背负万千骂名。 “说话算话。” “算话。”秦执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轻声重复,“一辈子都算话。” 秦执渊又一阵好哄,觉得这件事儿算是揭过去了,拉着宋清玉往大明宫去。 谁料宋清玉虽然任由他牵了手,却仍旧不肯让他舒坦。 想想自己那些日子肝肠寸断心如刀绞,秦执渊却不知在某地昏迷做梦,一无所知,宋清玉总感觉难受。即使秦执渊能够回来,他比谁都高兴。 “陛下骗了我,无论如何还是要罚的,就请陛下去大明宫住一个月吧。” 秦执渊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刚松下去的笑意瞬间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儿,你……说什么?” 宋清玉抬眸看他,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浸着几分未散的凉,那是独独对他才有的、带着委屈的小性子。 “陛下耳背不成?”他轻轻抽回手,背到身后,步子慢了半拍,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说,请陛下去大明宫自己睡地板去。” 第113章 美男计 “不能这样啊玉儿,五个月未见,你忍心让我今晚就去睡地板吗?” 秦执渊耍赖抓住宋清玉的手不让他走,把人扣在路上,他微微低头,狭长桃花眼中酝酿着风情,试图用美色诱惑宋清玉。 宫侍们都在两人身后极远的地方,怕打扰帝后二人说话,徐富贵只带着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宋清玉微仰着头去看秦执渊。 秦执渊有一双极其勾人的眸子,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扬却不显得高挑凌厉,眼尾自然沁着一点薄红,如果不刻意显出凶狠的话甚至是显得有些柔美的。 此刻这双眼睛盛满了温柔,漆黑的眼瞳如同一点浓墨点缀其间,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目如点漆。 宋清玉放轻了呼吸,也不再与他吵闹挣扎。 二人所处的位置是太极宫外的一处小花园,眼下正是春天,争妍斗艳的花儿开了满园,翠竹沙沙作响。 或许是气氛恰好,秦执渊伸手捧住宋清玉的脸,低头含上淡粉的唇瓣。 吮舐,舔咬,温柔地磨蹭着。 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亲吻。 秦执渊宽阔的脊背将宋清玉遮了个严严实实,远处的众人低着头,连宋清玉一片衣角都没看到。 宋清玉半阖着眼,鼻尖触到秦执渊的脸,能闻到极浅极淡的雪松香,原本有些嫌冷的味道被蒸热了,温暖而干燥地萦绕着,像是午后的暖阳将松叶晒暖的感觉。 秦执渊亲着人,手指轻轻抚弄着小巧粉嫩的耳垂,摸到上面隐蔽的耳洞,心里琢磨起来。 玉儿穿了耳洞,却从未见他戴什么饰品,着实可惜了,等得空了去打两个坠子给玉儿玩玩。 一吻毕,秦执渊低头贴着宋清玉的额,亲昵地与他喃喃。 “饶了我,好不好?” 宋清玉微喘着气平复紊乱的呼吸,企图让狂乱的心跳平定下来。 秦执渊竟然学会了刻意勾人这一招,着实可恶! 想当初秦执渊是多么纯情的人,宋清玉微微勾他一下便红了耳根落荒而逃,如今竟然较他还要更胜一筹。 宋清玉伸手按到秦执渊胸膛上,将他推远了几分,抬手将自己揉乱的衣服收拾整齐。 “陛下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不好?今晚就请陛下来汀兰台吧。” 说完,宋清玉转身就走,秦执渊低低笑了一声,快步跟上他。他腿长,几步就追上宋清玉,放慢步子跟在他身边。 “玉儿去哪里?” “快午时了,大哥应该到了,我去见大哥。” 秦执渊闻言脚步微顿,随即伸手自然地揽住宋清玉的腰侧,掐着腰微微带着他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嘀咕咕。 “见你大哥就这么急,玉儿来见我怎么没这般心急…” 说话声音声音太小,宋清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这话哪儿能在宋清玉面前说,他好不容易才取得入住汀兰台的权利,还是使用美男计换来的,可不敢乱说话。 陛下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他没注意到宋清玉说的是“今晚”,不是每日。 第79章 两人腻腻歪歪,一路往大明宫走去,等走到大明宫时不知何时已经又牵上了手。 刚进御书房,外面就传话来说大将军求见。 宋清玉好几年没见他大哥了,忙得要亲自出去迎,秦执渊把他拦住了,“几步路罢了,这么着急忙慌。” 徐富贵接到眼神,立刻出去迎接宋清武。 宋清武一身银甲未尽卸,步履沉稳踏入御书房,先对着御座之上的秦执渊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宋清武,参见陛下。” 行完君臣大礼,他才缓缓起身,目光转向身侧的宋清玉,微微垂眸,语气恭敬又带着难以掩藏的温软: “臣,参见君后。” 宋清玉上前一步,声音轻软:“哥哥不必多礼,一路辛苦。来人,赐座。” 宋清玉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看得秦执渊都要吃醋了,他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只感觉牙根儿发酸。 小太监搬了椅子上来,几人都坐下,像家人一样闲谈。 “大哥,怎么没见到大嫂?” “咳咳!”宋清武刚喝到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直把自己呛得咳嗽,“什么大嫂,别乱说。” 涨红的脸与慌乱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他。 宋清玉被他大哥这剧烈反应逗得轻轻弯了眼,往日里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浅淡笑意,看得一旁秦执渊微微失神。 “我哪有乱说,”宋清玉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笃定,“大哥不是亲自去找陛下请旨,要带那位三皇子回大盛吗,说起来他还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他顿了顿,看向自家兄长泛红的耳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大哥还想瞒我吗?” 宋清武一时语塞,素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发紧。 “八字还没一撇呢,莫要取笑臣了。” 宋清武难得露出这般窘迫模样,素来刚毅的眉眼间染了几分不自然的赧然,放下茶杯时指尖都微紧,偏还要强作镇定。 秦执渊瞧着有趣,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早已烟消云散,反倒慢悠悠开口帮腔,桃花眼里噙着戏谑。 “大舅哥不必遮掩,朕可是看得明白。朕又不是不开明的人,既然同意你带他回来,自然不会不同意你们的婚事。” 宋清武被秦执渊这一声“大舅哥”叫得一僵,刚毅的脸庞瞬间又涨红了几分,连忙起身拱手:“陛下,万万不可如此称呼,臣……臣担不起。” 宋清玉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清冷的眉眼弯成一弯浅月,伸手轻轻拉了拉秦执渊的衣袖,低声道:“陛下,别逗大哥了。” 秦执渊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半点不避讳地在宋清武面前宣示亲近,桃花眼笑意深邃:“朕可没逗他。朕的君后的兄长,难道不是朕的大舅哥。”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正经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暖意:“慕容瑾于朕有救命之恩,朕本就想好好谢他。你若真心待他,他也愿意与你在一起,朕便为你们赐婚,让他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留在你身边。” 宋清武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座上的帝王。 “臣……谢陛下隆恩。” 第114章 陛下被嫌弃了 宋清武长途跋涉回来,还领了大军,没想到裴承修捷足先登解决了端王,带来的十万大军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先安置在城外。 几人聊了一会儿政事,决定三日后遣返大军回西北,宋清武先留在京城休养,西北已经平定,即使没有他坐镇也无大碍。 眼见到了午膳时,秦执渊留宋清武用膳,宋清武却推辞着要回去。 宋清玉哪儿能看不出来他哥醉翁之意不在酒,偷偷扯了扯秦执渊的袖子,“家里有人等着大哥呢,陛下还怕大哥没饭吃?” 宋清武被他调侃得红了耳朵。心里纳闷,他弟弟怎么入宫一年多变得一肚子坏水,都会捉弄人了,以前那个乖乖软软正正经经的弟弟去哪里了。 送走大哥,二人一起回汀兰台用膳。 宫人们将一道道熟悉的菜肴端上桌,秦执渊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他们不知已经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吃着平平淡淡的一餐了。 那不算太长的五个月,回首之间,恍若隔世。 而这种感觉,在听风听雨端着两碗蔬菜和肉糜做成的羹喂两个孩子时,达到了顶峰。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喝奶,每日要睡上八个时辰。” 一转眼,竟然已经开始吃辅食了。 宋清玉听见这话筷子顿了顿,没搭理他,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到碗里,低头吃起来。 秦执渊就坐在他对面,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宋清玉,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热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知道宋清玉不是不理他,是这五个月里的提心吊胆、日夜悬心,都被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轻轻勾了出来,堵在心头,一时不知道该怨还是该疼。 秦执渊知道宋清玉爱吃虾,放下筷子,撩起袖子拨了两只虾放到宋清玉面前的碟子里,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玉儿,吃虾。” 宋清玉看着碟子里盈润饱满的虾肉,裹上鲜辣的酱汁,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伸出筷子,狠狠戳了戳,把那两只大虾穿在了玉筷上,一箭双雕! 秦执渊看着那虾,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喉间轻轻滚了一下,竟感到几分干涩,连坐姿都不自觉放软了几分,活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人。 宋清玉抬眼瞥他,眼尾微微上挑,往日里温顺柔和的模样淡了几分,眉间多了几分冷冽。 “陛下倒是记得我爱吃虾。”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只将那两只虾慢慢咬着。 秦执渊心口一紧,连忙低声道:“从未忘过,片刻都没有。” 宋清玉不接话,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虾,那鲜辣的酱汁染在唇角,添了几分艳色。 秦执渊的目光流连在宋清玉唇上,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擦一下唇角的酱汁,帕子还没掏出来,宋清玉伸出一截粉嫩的舌尖,将那酱汁卷了去。 那一点粉嫩舌尖只是轻轻一掠,便将唇角酱汁卷了去,动作自然又不经意,落在秦执渊眼里,却格外地勾人。 他呼吸猛地一滞,方才还悬着的心瞬间乱了章法,目光牢牢锁在宋清玉唇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秦执渊甚至怀疑宋清玉就是故意的,可在他心里,宋清玉一直都是山间皎月,枝上白雪。 即使偶尔大着胆子和他玩一些新奇的,可总是很快就容易害羞,即使是宋清玉主动挑起,最后往往先受不了求饶的也是他。 这样的人,会主动引他吗?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孩子咿呀的软声,与碗筷轻碰的脆响。 宋清玉像是全然未觉他失态,慢条斯理咽下口中的菜,抬眸时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陛下盯着我做什么?菜不合口?” 秦执渊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合口。” 何止合口。 是眼前人,比珍馐更甚,叫他魂牵梦萦五个月,如今近在咫尺,反倒不敢轻易触碰。 宋清玉食量一向很小,很快便放下碗筷,从听风手中接过碗,坐到一旁去喂小凳子上的小珩。 两个孩子太小了,虽然能坐起来却还不稳,工匠专门打造了适合小孩子坐着的凳子,四面都围着不会摔倒。 宋清玉端着碗,一勺一勺喂着,小珩很乖,看到父后来喂自己,勺子还没递到嘴边就乖乖张开嘴。 秦执渊坐在饭桌上看眼前赏心悦目的一幕。 美人身量修长,脊背修直,那一双手也像是玉雕的,低头喂孩子时神色间都是道不尽的温柔,眼神不曾移开半分,偶尔有蹭到小珩嘴边的,宋清玉会用帕子轻柔地拭去。 当真是养目啊。 秦执渊看得高兴了,小鱼却不高兴起来。 他坐在小椅子上着急地看着宋清玉,张开只有两颗牙齿的嘴咿咿呀呀叫唤着,想要引起父后的注意。小鱼不明白为什么父后只喂哥哥,不喂自己。 他也想要香香的父后喂。 秦执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弯唇笑了,饭也不吃了,起身接替听雨的职位喂小鱼吃饭。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鱼肉嘟嘟的小脸,“乖,父皇来喂你。” 小鱼被父皇指尖戳得脸蛋轻轻晃了晃,却半点不领情,小眉头一皱,小嘴一瘪,咿咿呀呀地往宋清玉那边伸胳膊,小短手在空中乱抓,分明是嫌弃父皇。 他才不要父皇喂,他要父后喂。 秦执渊手里还端着羹碗,被自家小儿子公然“嫌弃”,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压得很轻,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一扫方才在饭桌上的局促与心虚。 “你这小东西,倒是跟你父后最亲。” 他无奈又宠溺,只好端着碗凑到宋清玉身边,半蹲在小凳子旁,学着宋清玉的模样,小心翼翼舀起一勺羹,吹得温温凉凉才送到小鱼嘴边。 第80章 可小鱼嘴巴闭得紧紧的,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宋清玉,小身子一个劲往这边歪,摆明了态度,不要父皇! 第115章 日常 宋清玉喂完小珩一口,侧头看见这父子俩僵持的模样,清冷的眉眼终于松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小鱼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春日柳絮:“别闹,父皇喂你也一样。” 听见父后开口,小鱼才不情不愿地张了嘴,一口含住勺子,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依旧黏在宋清玉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老父亲秦执渊在心里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想当初走之前君后又乖又粘人,临走之前还非要和他亲亲,孩子不会说话,但也老伸着两只小短手要父皇抱抱。 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温柔的妻子。 现在呢,君后不和他睡觉了,孩子也不要他喂了。 轻轻叹了口气,喂完孩子的陛下将空碗放到桌上,默默一个人走到宫门边坐下。那巨大的身影缩成一团坐下,倒颇有几分孤独可怜的意味。 小鱼还浑然不觉他父皇的玻璃心碎了,兀自坐在小椅子上玩手指,还时不时看一眼哥哥和父后,嘴里叽叽咕咕。 宋清玉喂完孩子,听风端上一盆水伺候他净手,洗完手拿起干帕子擦了擦,转头就看到坐在汀兰台门槛上仰头望天的秦执渊。 宋清玉叹了口气,“让人把膳食撤下去。” 秦执渊又在搞哪出。 侍女们没几下就东西全部撤走,吃完饭昏昏欲睡的小珩和小鱼也被抱去偏殿午睡。 宋清玉缓步走到秦执渊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汀兰台院子里枝叶繁茂的桂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却有满树葱葱郁郁的嫩芽,团团挤满了枝丫。 刚伸出手想在秦执渊背上戳两下,修匀的手腕便被大手一把抓住,宋清玉被一股大力带得踉跄一下,往前摔进了秦执渊怀里。 好在众人都退下去了,这一幕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宋清玉拍了拍秦执渊的手,皱着眉很不高兴,“放开我。” 秦执渊计谋得逞,抱着香香的君后不撒手。 “不放。” 不仅不放,秦执渊还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稳稳箍住宋清玉的腰肢。 这一幕若是在秋千上,或是在殿内的小榻上,还可以说颇有两分情调,可此时二人坐在汀兰台的门槛上,宋清玉只觉得丢面儿。 耳根染上薄红,眼底也浮现出几丝慌乱,宋清玉生怕别人来看到,“坐在门槛上像什么样子,赶紧松手。” 见宋清玉着急的样子,玉面薄红,粉腮香鬓,秦执渊心情颇好地笑了。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潺潺春水汩汩流满了整颗心脏,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秦执渊收紧手臂,像只大狗似的埋头贴上宋清玉的脖子,撒娇似的蹭了蹭。 “玉儿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进去。” 宋清玉被他蹭得心里软了几分,伸手在秦执渊头上揉了揉,手感颇好,像是在摸狗狗。 其实并不很乐意亲他,但宋清玉不想在外面继续丢脸。 由于宋清玉被秦执渊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他比秦执渊高上一截,秦执渊要仰头去看他。宋清玉伸手捏住秦执渊的下巴,低头在那颜色略浅的薄唇上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上位者的姿势,像是主人在奖励他听话的小狗。 “行了吗?” 唇上的触感一触即分,秦执渊心中微动,抱着他站起身往殿内走。秦执渊身形高大,抱宋清玉是稳稳当当,丝毫不用害怕摔到。 “玉儿,今晚玩点儿不一样的好不好?” 宋清玉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头靠着他的肩膀,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秦执渊脖颈间,他浑然不觉勾人,双眼清澈又无辜,“玩什么?” 秦执渊抱着他进了寝殿,将人放到床上,刚落到柔软的床上宋清玉便直觉不妙,翻身想要爬走,秦执渊非常迅速地压了上来。 帷帐落下,遮住二人身影。 “潮期是不是要到了?我走的这几个月,有没有想我?” 浓郁的松柏香很快悄然侵入了整个空间,宋清玉后颈处传来阵阵温热的感觉,信香被勾了起来,后颈隐隐发烫。 宋清玉见躲不过,便放松身体,释放出自己的信香。 他与秦执渊久别重逢,说不想要是假的。只有肌肤相亲,才真正有了在一起的感觉,那些日子的噩梦才真正消失。 “青天白日,陛下竟然白日宣淫,实在是不像话。” 他躺在床上,嘴上在说秦执渊荒唐,手却解开了秦执渊的腰封。 秦执渊抓住他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不,今天晚点有趣的,求主人疼我。” 宋清玉顿住,潋滟的眼盯着他。 …… 秦执渊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着嗅觉去寻找那缕梅香。 好热,宋清玉在等什么。 秦执渊靠坐在床头,精壮的上身没有穿任何东西,流利漂亮的肌肉一目了然,浮着一层忍耐已久的薄汗。 面上一根黑色绸缎,完美地遮住了那双多情的桃花眼。 (求放过) 宋清玉的手撑在结实地腹肌上,为所欲为地在这片画布上留下自己的杰作,低垂着头露出后颈,引诱秦执渊去寻那香味。 (过审) 见秦执渊满头都是汗,饱满胸肌上也沁着莹润,宋清玉十分满意地摸了摸秦执渊的脸,“真乖。” 他大概真的有些恶劣,此刻就是要故意折磨秦执渊,动作不紧不慢。 红唇鲜艳,像是艳鬼一般。 、 秦执渊胸膛剧烈起伏着,可怜浑身上下只剩下嘴皮子还能动了。 “玉儿……主、人……难受……” …… 宋清玉掐住他的脸,勾唇一笑,“受着。” 秦执渊头脑抽风,非要和宋清玉玩什么新鲜的游戏。 宋清玉虽然不明白秦执渊什么毛病,但还是欣然接受。 反正他是主人。 宋清玉高兴了,也乐意让秦执渊舒坦。 …… —— 抛开内容不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第116章 离我夫人远点 秦执渊被放开双手时大概已经忍到极限了。 隔着影影绰绰的淡青色帐幔,隐约能看到一只高高抬起的修长紧致的腿,还有无力垂在帐外的手。 随着粗鲁动作而颤抖,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朵在簌簌摇曳。 帐幔在摇摇晃晃地飘着,可以想见里面是如何激烈且香艳的一幕。 宋清玉向来面皮薄,不管在白天还是夜晚,做这种事时他都是不肯张口的,对于他这种清冷自持惯了的人来说,发出那样低软且露骨的声音是一种十分羞耻的事情。 只有在被秦执渊逼到极限的时候,宋清玉才会发出一些声音,或者在某些时候他起了坏心思,就会贴在秦执渊耳边故意流露出一些低吟。 那是专属于秦执渊一个人的,并非人人都可以窥见。只有他能将那潮润的声音含入口中,只有他才能舔舐品尝。 两人久别重逢,可谓是干柴烈火,枯木逢春。 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停歇下来。 两个人汗津津地贴在一起,宋清玉难得不嫌弃,秦执渊就贴着他的后背,抱着人黏黏糊糊地温存。 秦执渊亲着宋清玉的耳垂,声音闷闷地,“玉儿,孩子们好像都不喜欢我,只有你,你是我的。” 宋清玉抬起酸软的胳膊,扣住了秦执渊搭在他腰上的手,手指插进他指缝间。 “你胡说什么呢,他们只是太久没见你了。”宋清玉的声音太过沙哑,但还是忍不住和他说道。 “哪儿有像你这样当爹的,孩子出生才几个月就离开这么久,他们记不得你也很正常。” 秦执渊不服气,“他俩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换的,晚上哭着闹着也是我去抱的,凭什么记不得我。” 秦执渊的语气太过委屈,宋清玉陪他闹了大半天,早就累了。他费力翻了个身,在秦执渊唇上亲了亲,伸手抱住他,“过两天就好了,乖一点。” 秦执渊眼中顿时就只剩下宋清玉,他把宋清玉往自己怀里捞了捞,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睡觉。 宋清玉耳畔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就睡了过去。 或许是真的受到了刺激,宋清玉第二日醒来时,早朝回来的秦执渊正在外殿陪两个孩子玩。 地上铺了软垫,两个孩子在软垫上慢吞吞爬着,秦执渊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和他们一起坐在地上。 先是抓住小鱼握成拳的小手,将他抱到自己面前坐好,试图用父爱感化面前亲爹不认的孩子,一字一字教他说话,“小鱼,叫爹爹,跟着我念,爹、爹。” 小鱼不买账,眼睛盯着越爬越远的哥哥,眼里流露出两分焦急。 哥哥爬远了,跟不上了┭┮﹏┭┮。 第81章 秦执渊不气馁,继续教他,“爹,爹。” 小鱼:“呜~” 秦执渊将他的小脑袋摁回来,“秦玉瑾,好好学。” 怎奈小鱼不是个好学的学生,他不明白面前这个人为什么对着他叽里呱啦,他只想去找哥哥玩,或者要香香父后抱抱。 秦执渊幽幽叹了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将小鱼放回垫子上,他很快扭着小身子爬走了,秦执渊又将快要爬到垫子外的小珩抱到面前。 “小鱼还小,你是哥哥,一定要好好学。” 只比小鱼大了半柱香的小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小珩被抱在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小脸蛋软乎乎的,半点不怕生,却也半点不领情。 秦执渊放轻了声音,耐心得连殿外伺候的宫人都暗自心惊——谁能想到,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对着两个奶娃娃会是这副模样。 “小珩,叫爹爹。”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软嫩的小脸颊,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爹——爹——” 小珩歪了歪头,小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秦执渊眼睛一亮:“再叫一遍,爹爹。” 九个月不到的奶娃娃哪里叫的清楚,不过是张着嘴咿呀乱叫,就已经快要让秦执渊喜极而泣。 小珩像是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乐了,忽然咯咯地笑出声,小手一把揪住他胸前的龙袍衣襟,往嘴里塞去。 秦执渊:“……” 他无奈地把儿子的小手拿出来,指尖擦过那软乎乎的掌心,心里又酸又软。 他坐拥天下,压得住百官,镇得住叛乱,偏偏拿这两个不认他的小崽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了,还得算上一个宋清玉。 这三个人,简直是专来治他的。 正郁闷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执渊身子一僵,回头就看见宋清玉倚在门边,一身素色寝衣未换,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唇角却噙着浅浅的笑意,正在偷偷笑他呢。 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身清冷都染得温柔。 秦执渊心头一热,什么委屈、什么郁闷,在看见这人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放轻动作,把面前吐泡泡的小家伙放回垫子上,起身快步走到宋清玉面前,伸手就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低头,鼻尖蹭过宋清玉微凉的鬓角,声音压得低哑,“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宋清玉摇了摇头,“睡醒了,不然怎么能看到这里有人非要教八个月的娃娃说话呢。” 秦执渊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闷闷道:“他们两个根本不想理我,只会傻笑。” “算了,虽然孩子们不理我,但玉儿还是我的。” 宋清玉听得好笑,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胡说。”他轻声纠正,“他们只是还不熟,等多陪几日,自然会黏着你不放。” 话音刚落,地上的小鱼像是终于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身子一顿,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宋清玉。 下一刻,原本还慢吞吞爬着的小娃娃像是忽然有了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这边爬过来,嘴里发出委屈又软糯的“唔唔”声。 那模样,分明是要父后抱。 秦执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玉骨仙姿的君后,又看了看朝着宋清玉奋力爬去的小儿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不爽。 他盯着地上的小鱼,不满道:“这是我的夫人,你别贴那么近。” 小鱼:嗳? 第117章 陛下怎么总爱撒娇 秦执渊与小鱼大眼瞪小眼,最后以宋清玉俯身抱起小鱼结束。 秦执渊也得了宋清玉一记嗔怪的眼神,看得他心神荡漾通体舒畅。 在一夜荒唐之后,秦执渊用美男计换来的特权也消耗完毕,当晚就被宋清玉赶出了汀兰台,秦执渊颇有微词,奈何抵挡不住宋清玉的眼神,最后苦哈哈抱着被子跑去偏殿挤两个儿子。 两个小崽子挤在他身旁睡觉,像两只小虫子。 秦执渊趁着宋清玉深夜睡熟偷偷跑去抱着人睡觉,起床早朝时宋清玉还没醒,故而好几天宋清玉始终没有发现。 他离开这几个月,朝中有不少事情发生,许多事情亟待处理。 宋清玉遣散后宫的事秦执渊也是回来好几日才知道的,此事做得深得他意,他早就有此意。 空留在皇宫之中,也不过虚度光阴,浪费了时间。 秦执渊重新投身到政事之中,缠着宋清玉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月初,太傅府传来喜讯,宋清文与户部尚书之子张允棠婚期已定,待到月底便要亲迎,将张小公子接回宋家。 几日后,宋清玉下了帖子,将张允棠与慕容瑾请进宫来小聚。 这是上次宫宴后宋清玉第一次见慕容瑾。 上次慕容瑾是随西宁使团前来和亲,如今却是孤身一人随宋清武入京,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穿的也不是西宁服饰,而是大盛常穿的宽袖长袍。 入殿后,二人先行君臣之礼。 宋清玉抬手免了礼,语气温和,却自有几分不怒自威:“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慕容瑾如今一身大盛常服,墨发高束,眉眼间少了几分边陲的凛冽,多了些温润妥帖。 一旁张允棠则是少年人模样,眉眼清俊,脸颊微微泛红,显然还带着几分待嫁的羞涩,规规矩矩站在慕容瑾身侧,悄悄抬眼打量着宋清玉,又飞快低下头去,活脱脱一副乖巧模样。 殿内早备了茶点,宫人轻手轻脚奉上。宋清玉先看向慕容瑾,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 慕容瑾说,“君后叫我慕槿便是。” 和宋清武走后,慕容瑾深觉原来的名字不妥当,况且他也不喜欢慕容瑾这个名字,带着慕容这个姓氏就好像一辈子也逃脱不了西宁。 慕容瑾想了许久,告诉宋清武他要换一个名字,从今以后不叫慕容瑾了。 宋清武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然后问他要改成什么。 慕容瑾说,就叫慕槿。槿是木槿的槿。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告诉宋清武,他叫槿,槿是木槿花的槿。 那是大盛才有的花,慕容瑾从前来大盛是看到过。 大漠里是没有这样温柔又坚强的花朵的,那里太过干旱,不适合木槿生长 ,也不适合慕容瑾。 从那天起,他就改名叫慕槿了。 “慕槿。”宋清玉默念了一句这个名字,“我听说大哥昨日入宫请旨,要赐婚,以后就该唤一句大嫂了。” 慕槿道,“君臣有别,这样岂不是乱了套。” 宋清玉笑道:“各论各的。” 张允棠像一只乖软的兔子,眼睛又圆又清澈,一看就不禁逗。宋清玉也不敢怎么逗他,怕把人逗狠了。 几个人坐在花厅喝茶吃茶点,宋清玉觉得自家两个哥哥眼光都不错,找了这么漂亮还脾气好的两个嫂嫂。 慕槿虽然是大漠人,但为人很洒脱,心思也很细腻。 孩子醒了之后,听风听雨将两个小宝宝抱到花厅来玩。 小鱼大概天生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一看见张允棠和慕槿就笑,甚至还主动伸手要抱。 小珩就显得正经很多,虽然不排斥陌生的两人抱自己,但也没有到看一眼就眼睛亮晶晶的程度。 张允棠被小鱼那软乎乎的小模样看得心都化了,下意识便伸手接了过去。 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小手还轻轻抓着他的衣襟,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不认生。 慕槿在旁看着,眼底也漾开浅软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珩的小手。 秦玉珩乖乖任他碰,小眉头微微舒展,虽不像小鱼那般热情,却也安安静静地靠着,半点不闹。 宋清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慕槿细心,抱孩子的姿势虽算不上熟练,却极稳,手掌轻轻护着孩子的腰背,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 张允棠则是浑身都透着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脸颊红红的,一动不敢动,只低头温柔看着怀里的小鱼,模样乖巧又认真。 “看来孩子们很喜欢两位嫂嫂。”宋清玉轻声笑道。 花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宫门要落钥时宋清玉才遣人将他们送出去。 劳累了一天的秦执渊回到汀兰台,宋清玉正坐在榻边慢悠悠喝茶。见他回来抬起眼看他。 “回来了?” 秦执渊给自己倒了杯茶,“嗯,今天聊得开心吗?” 宋清玉指尖轻抵杯沿,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温和笑意,淡淡应了一声:“开心。两个嫂子都是通透温顺的人,聊得很投缘。” 他抬眸看了秦执渊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便抬手示意他近前。 第82章 “累了?” 秦执渊顺势在他身边坐下,身上龙袍还未换下,一身帝王威严,在宋清玉面前却尽数化作慵懒依赖。 他伸手揽住宋清玉的腰,将头靠在他腿上,声音低哑:“嗯,一堆折子看得头疼。还是回来见你,才觉得松快。” 宋清玉任由他靠着,抬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像是在给秦执渊顺毛。 宋清玉的手很温柔,平复了秦执渊躁动了一天的情绪,秦执渊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抱怨。 “那些人什么小事都要报上来,真是烦人。玉儿,明日你陪我一起看奏折好不好?” 宋清玉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眉眼间染着几分孩子气抱怨的帝王,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陛下怎么老是撒娇?” 秦执渊索性闭着眼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宋清玉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连日积压的疲惫都似被揉碎了散去大半。 “撒娇怎么了。”他答得坦荡,半点帝王架子都没有,声音低哑又黏人,“你是我妻子,不跟你撒娇和谁撒娇。” 第118章 他的离开让他不安 宋清玉弯唇笑了笑,“大哥请旨赐婚,阿渊拟好旨意了吗?” 秦执渊闭着眼,心中是无法言语的安宁,“还没有。” “没有正好,”宋清玉说,“大哥这道旨意还是由我来写合适。” 圣上赐婚,不是勋贵便是世家,慕槿虽然在大盛挂了良籍,但他的身份却是个难事。 朝中但凡有点地位的大臣都在那次宫宴上见过他的脸,不过是碍于秦执渊的身份不说穿罢了。 圣上都承认了,谁还能多说什么。可秦执渊去下这道旨,难免引人不满。 秦执渊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第二日,宋清玉便下了旨,给慕槿和他大哥赐婚。 接下来一个月,太傅府接连办了两桩喜事,宋家的两位公子,不及而立之年便成家立业,仕途顺遂,一时风头无两。 而秦执渊也在一个月刑期满后搬回了汀兰台,再也不必半夜偷偷摸摸爬上君后的床。 他自认为做得很隐蔽,其实宋清玉早在半个月前便发现了他的鬼鬼祟祟,只是没有揭穿他罢了。 秦执渊一身轻松地搬回汀兰台那日,特意让宫人把偏殿里他的被褥枕席全都收拾过来,架势做得十足,仿佛是终于重获主位的帝王。 夜里洗漱完毕,他大大方方躺回宋清玉身侧,长臂一伸就将人揽进怀里,鼻尖蹭着他颈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总算不用再跟那两只小虫子挤一张床了。” 宋清玉被他抱得安稳,却没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陛下倒是睡得心安理得,每日是谁夜里偷偷摸进来,以为我真不知道?” 秦执渊身形一僵。 怀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眸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分明是早已知晓。 “每次都轻手轻脚从榻尾爬上来,跟个登徒子似的。” 被戳穿了小心思,秦执渊非但不恼,反而抱得更紧,声音闷闷带了点撒娇:“原来玉儿一直心疼我,都舍不得拆穿我。” 宋清玉阖上眼,不想听面前这个黏黏糊糊腻腻歪歪的人说话,那个杀伐果断英勇帅气的皇帝去哪了?! “我明天要出宫一趟。” 宋清玉一顿,受到秦执渊死过一次的影响,他现在对秦执渊离开这件事非常敏感,他能容忍的范围最多是在宫内活动。 “去哪里?” 宋清玉的语气实在是不善,秦执渊打起精神,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行宫传来消息,赵太妃快不行了,她一直念叨着要见我。” 对于这个母妃秦执渊向来没什么感情。她算什么母亲,哪个母亲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被人欺凌,哪个母亲会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辱,将孩子当作是攫取利益的工具,家族荣耀的砖瓦。 要不是顾清和,他早就死在了五岁那年的寒冬。 但赵舒窈毕竟是他的生母,生母将亡,他无论如何也得去看她最后一面,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宋清玉松了口气,行宫就在京城,离皇宫并不远。 “晚膳之前必须回来。”宋清玉的语气强硬,几乎是命令式的。 “好。”秦执渊答得很干脆。 他知道宋清玉的心结在他,是他擅自食言差点没能回来,宋清玉害怕在所难免。 “用不了那么久,等你午睡起来就能看见我了,好不好?” 宋清玉近日习惯了午膳后小睡半个时辰,未时初便会醒来。 “好。” 一夜安眠。 第二日晨起,宋清玉难得与秦执渊一个时间醒来。 秦执渊正在净面,宋清玉揉了揉额角,从床上坐起来,人没睡醒,还有些懵。 秦执渊很少见他这么早起,宋清玉精神不足,往往要辰时末才能醒,有时甚至下朝回来还在睡着。 “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 宋清玉穿着一身玉白的里衣,长发散落在腰后,他赤足走到秦执渊面前亲自替秦执渊整理朝服,将衣袍上的褶皱抚平,双手绕过秦执渊的腰为他系上玉带。 秦执渊受宠若惊,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宋清玉为他整理朝服的待遇。 垂眸看着宋清玉认真的模样,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安稳的吻:“再睡一会儿,今日不陪你用早膳了,等我回来。” 宋清玉“嗯”了一声。 宋清玉那一声轻嗯,软得像刚融的雪,落在秦执渊心尖上。 他本想再温存片刻,可外头内侍已经在轻声催着上朝。秦执渊最后揉了揉他松散的长发,低声道:“乖乖等我回来。” “嗯。” 直到殿门轻掩,宋清玉才缓缓收回目光,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竟没有半点睡意。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道上渐行渐远的明黄色仪仗,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死过一次的人,连带着他也跟着怕了。 . 秦执渊下朝之后,出宫前往京郊行宫。 赵舒窈被安置在行宫已有一年之久,秦执渊派了重兵把守,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她住在这钟灵毓秀的地方,病情却愈发重了。 秦萧昀被处死的消息传到行宫时,赵舒窈的病立刻加重了,生死不过两日之间。 走进赵舒窈居住的院子,房门紧闭,却依然能闻到一股沉闷的药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守在院外的士兵恭敬地向秦执渊行礼,替他打开房门。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混杂着苦药、残香与死气沉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屋内窗扉紧闭,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明明是白日,却暗得如同黄昏。厚重的床幔垂落,将整张床都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影里,空气凝滞得仿佛一掐就能挤出水来,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 秦执渊脚步微顿,眉宇间淡漠依旧,无半分波澜。 内侍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掀开一角床幔。 赵舒窈半靠在床头,依旧是那张天真且精致的面容,此刻却没了半分血色。 她听见动静,艰难抬起眼皮,视线落在秦执渊身上,有瞬间的恍惚,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良久,她才沙哑开口。 “曜儿,你来了。” 第119章 太妃将亡 秦执渊缓步走到榻前,立在阴影里,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太妃,朕不是秦执曜。” 没有称谓,没有温度,只有一句冰冷的陈述。 赵太妃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珠凝滞,转得很慢,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是皇帝啊。” 秦执渊没有上前,只垂眸望着榻上枯瘦如柴的女人,这个给了他血肉之躯的女人。 “太妃见朕,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赵舒窈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说一句话都要缓上半天,“昨夜做梦,梦到了你刚出生的时候醒了,就想见见你,否则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那时秦执渊还是个婴孩,小婴儿管不住自己,饿了要哭,醒了要哭,不舒服也要哭。 赵舒窈被吵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怀这个孩子时,她整个人都变得很低沉,总是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夜里也时常惊惧。 本以为生下孩子后就会好了,没想到秦执渊的出生让她的病变本加厉,她夜半惊醒时,甚至想要跑到偏殿去掐死这个孩子。 秦执渊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不见底的暗,听着那些尘封多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的过往,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太妃倒是坦诚。”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当年想掐死朕的心思,也敢直言不讳。” 赵舒窈轻笑一声,气若游丝,枯瘦的手轻轻搭在锦被上,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第83章 “那时……我是真的恨。”她闭上眼,往事如碎影掠过,“恨你来得不是时候,恨你磨得我形销骨立,更恨你生来就带着一身凉薄,连哭都比别的孩子安静几分。” 她那时只当这孩子是灾星,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从襁褓之中,便没给过几分真心。 “若你不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这句话朕也想说,若我不是你的儿子,该有多好。” 若他是顾清和的儿子,生来便会被给予最温柔的呵护,顾清和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关爱他,照顾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会在深夜啼哭之时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这才是“母亲”。 就像是宋清玉对小珩小鱼那样。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轻响,以及赵太妃微弱的呼吸。 秦执渊那一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回应,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深宫几十年裹着体面的薄纱。 赵舒窈猛地睁开眼,枯槁的眼珠里竟反而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是凉的,或许是在笑她自己,无人知晓。 “曜儿,你杀了我的曜儿…”赵舒窈笑着笑着,眼里忽然滚出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亲手杀他?” 秦执渊冷冷盯着她,连冰冷的神色都未变换分毫,半点情绪也无。 “皇兄谋逆,罪证确凿,朕是奉旨行事。” 他用了最官方、最疏离的说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而非手足相残。 赵舒窈却像是被这一句话刺得彻底清醒,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其实朕一直想问问你,明明都是你的儿子,为什么只喜欢大哥,母妃?” 秦执渊那一声“母妃”,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却带着一种沉埋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这两个字,他早已不知该如何唤出口。 赵舒窈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这般问,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为什么……”她喃喃重复,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是为他,“因为我只需要一个儿子,多余的,都是不要的……” “昀儿从小就乖,他会是他大哥最大的助力,而你,”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慈爱,那双眼只剩下淡泊的冷漠,“你从生下来就冷,像个没心的娃娃。你给我带来的,只有痛苦与恐惧。” 秦执渊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攥出了泛白的指节。 原来这么多年,他耿耿于怀的偏爱与冷落,在她口中,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多余的,都是不要的。 他是多余的那个。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着、连哭都安静得惹人厌的那个。 赵舒窈看着他沉如寒潭的眼,气息微弱,却字字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扎:“你以为哀家不曾试过吗?” “试过偷偷把你弄死,试过眼不见为净,试过……就当从未生过你。” “可你命硬,硬是在这冷宫里长起来了,硬是抢了曜儿的位置,硬是……杀了他。” 她悔,悔当初任凭顾清和带走了秦执渊,并且将他养大,否则曜儿就不会死。 她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眼中蒙着一层雾:“你和我,本就只有母子的名分,没有母子的情分。你活着,就是来讨债的。” “讨谁的债?”秦执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讨你从未给过一日温暖的债?讨你夜半想掐死朕的债?” “朕从没有欠过你什么。” 赵舒窈闭上眼,泪落得无声,语气却依旧硬得像冰:“我这一生,本就只做秦执曜与秦萧昀的母亲。” “至于你——” 她缓缓睁眼,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字一顿:“你是顾清和的儿子,不是赵舒窈的儿子。” 秦执渊笑了,“是,朕是顾清和的儿子。” “他教朕立身,教朕隐忍,教朕如何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是他在朕寒夜发抖时给朕暖手,是他在朕病重时守在榻前不眠不休。” “他给了朕这世上所有,你舍不得给、也不屑于给的东西。” 他抬眼,目光落在赵舒窈枯瘦如柴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可朕身上流着的,依旧是你的血。” “这一点,朕恨了半辈子,也没能摆脱。” 赵舒窈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到喉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疯癫。 “恨就对了……” “你就该恨我,就该一辈子记着,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 “我没给过你一天温情,没抱过你一次,没哄过你一夜……我赵舒窈的儿子,只有曜儿,只有昀儿——” “够了。” 秦执渊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彻底覆落下来,将榻上之人笼在其中。 “太妃既然如此思念秦执曜和秦萧昀,朕可以成全你。” “秦萧昀的头颅朕特意让人收了起来,既然太妃想念,朕今日便让人送来。” “另外,他生前所受的三十余道刑罚之中,有一道叫做膑刑。就是生生挖去他的膝盖骨,从此不能站立,痛如钻心。太妃是朕生母,朕不能对您施以酷刑,母债子偿,秦萧昀代受此刑,就当还了您当初罚跪君后之事。” 第120章 太后仙逝 午时末,秦执渊从赵太妃行宫离开,没人知道他与赵太妃在屋内详谈了什么。 秦执渊一回到宫内,便命人将秦萧昀的头颅放在礼盒中装好送去行宫。 赵舒窈看见秦萧昀的反应秦执渊不得而知,也没兴趣去问。 宋清玉午睡未醒,秦执渊先去沐浴更衣,洗净了那身腐朽的药味,他不想让宋清玉闻到这股味道。 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秦执渊才进寝殿去寻宋清玉。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纱帐半垂,宋清玉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睡得安稳。长发散在枕间,眉眼柔和,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秦执渊放轻了脚步,连龙靴都脱在了外间,只着一双软底锦袜,一步步走近。 方才在行宫里压下的所有冷硬、戾气、荒芜,在看见这一幕时,都悄无声息地软了一角。 他轻轻掀开纱帐,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梦中人,缓缓俯身,在榻边坐了片刻。 指腹悬在宋清玉脸颊上方一寸,过了许久才落到宋清玉脸上,指腹温柔地蹭了蹭那软嫩的肌肤。 直到心底那股躁郁翻涌得快要压不住,他才小心翼翼、轻缓地侧躺下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宋清玉。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将人妥帖安稳地圈在怀里。 鼻尖埋进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干净清浅的气息。 没有药味,没有血腥,没有深宫几十年的冰冷与怨毒。 只有宋清玉独有的、温柔安稳的味道。 秦执渊收紧手臂,将人更轻地抱了抱,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低喃。 小猫闻到了自己领地熟悉的味道,会下意识靠近。 秦执渊贴着他的额头,满足地闭上眼。 宋清玉没醒,迷迷糊糊和他说话,“回来了?” “嗯,”秦执渊贴着他,这个人的心跳平复着他躁动的心,“回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睡梦中的宋清玉往他怀里贴了贴,揽住了秦执渊的腰。 这个动作极大地安抚了秦执渊,他捏了捏宋清玉的后颈,低声哄他,“我没事,睡吧。” 二人未时才起身,两个孩子还没醒,他们常常会睡上一下午,等以后长大些了睡觉的时间就会减少。 宋清玉左右无事,便陪着秦执渊去批奏折,这个事儿他是做惯了的,已经熟练得不行。 宋清玉搬了张软榻,就坐在秦执渊御座旁,手边摊着几本待批阅的折子,笔尖落纸无声,只听得到沙沙轻响。他字写得清隽秀雅,一行行整齐干净,瞧着便让人舒心。 秦执渊一手支额,一手握着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心神却总不自觉往身旁飘。 鼻尖萦绕的是清玉身上淡淡的香气,比殿内安神香还要好闻,眼角余光一掠,便是那人垂眸认真的模样,长睫轻垂,唇线浅软,安安静静的,像一捧揉碎了的月光。 秦执渊大概是属狗的,见到猫儿般温软矜贵的人就忍不住要去逗。 他批阅一阵,便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一下宋清玉的手,再顺着手腕轻轻摩挲到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真切切就在身边。 宋清玉被他碰得微痒,笔尖一顿,抬眸看他一眼,眼底还带着午睡未散的倦意,轻声道:“专心批折子,别闹。” 秦执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收回手,一本正经继续批阅,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早已柔和下来。 第84章 身边有这样一人相陪,厮守终生,还有何憾呢? 秦执渊从行宫回来的第七天,宫中放出消息,太后病重仙逝。 同一日下午,行宫传来消息,太妃薨逝。 由于赵家是罪臣之家,赵太妃能保住名分已经是她乃皇帝生母的缘故,葬礼是不能风光大葬的,只草草办了葬礼了事。 而顾清和作为太后,是按最高礼制下葬,礼部和翰林院光是拟谥就拟了上百个,最后报给秦执渊,秦执渊私下里偷偷拿给顾清和让他自己选的。 活着的人给自己挑选谥号,顾清和怕是千古头一遭。 最后秦执渊将谥号下送给礼部,再告太庙,上谥册宝。 顾清和作为先帝的君后,最后定下的谥号是肃徽顺圣君后。 顺为和柔,承天奉道,圣为明达,德配天地。 这谥号,是他半生的写照,也是秦执渊给的最高级别的尊荣与赞誉。 他这一生,未曾有一天将自己当做过真正的君后,却以君后之尊,享了后世敬仰; 未曾有过亲生骨肉,却把秦执渊教养成人,护他长大,看他登基为帝,坐拥江山。 如今尘埃落定,前朝的血、后宫的冷,往事苍茫都随着那一场葬礼,一同入土。 百官跪地,流涕痛哭,他们以头贴地,为这位曾经临朝执政,以一己之力扛起大盛的太后送葬。 百官伏地恸哭之声绵延数里,长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白绫从宫城一直垂到陵寝,遮天蔽日。 秦执渊一身素白丧服,立在送葬队伍最前端,脊背挺直如松,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悲戚,却自有一股沉郁威严。 他没有哭。 顾清和尚在人世,这场盛大葬礼,葬的是“肃徽顺圣君后”,而不是他的父后,更不是顾家二公子。 随着棺椁下葬的不过两套衣物,一套是君后朝服,另一套,是太后朝服。 顾清和已经走出了宫墙,去到他真正想去的人身边,从此以后,不是太后,只是顾清和自己。 是十几年前名动京城,天真烂漫的顾小公子,是属于裴承修一个人的顾清和。 无需多余告别,真正要告别的,早已在心底悄悄告别过。 第121章 往后余生(完) “陛下呢?” 宋清玉看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脸色不是很好看。 往日里秦执渊做什么都会提前同他讲一声,怕宋清玉寻不着他担心,可这半月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宋清玉来御书房寻人,而秦执渊不知所踪了。 宋清玉知道他未曾出宫,可问他去了哪里,他又不愿回答。这样遮遮掩掩弄得宋清玉很是恼怒。 宋清玉冷冷扫过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房,甩了甩袖袍,转身走了。 徐福贵松了口气,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 这陛下偷偷摸摸做事,还偏要他打掩护来应付君后,这君后岂是好敷衍的,弄得他差点老命不保。 宋清玉回去时,听雨在殿内和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学走路。 一晃两个月过去,小珩小鱼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扭着身子学走路,偶尔也能说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甚至曾经有一次意外叫出了爹爹二字,给秦执渊稀罕得不行,乐得把俩儿子亲了好几遍。 小鱼看见他回来,摇摇晃晃地就想往这边走,幸好听风牵着他,否则不出两步必定要摔。 小鱼现在还不能熟练掌握走路这项技能,甚至不会叫爹爹,可他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亲亲。 每次宋清玉抱他时,他就会吧唧亲在宋清玉脸上,糊他一脸口水,然后露出一个几乎没有牙齿的灿烂的笑。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俘获宋清玉的心,让父后多亲亲抱抱自己。 宋清玉将抱住他大腿的秦玉瑾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把小鱼乐得咯咯笑。 他从不厚此薄彼,亲完小鱼后将小珩也抱起来亲了两口。 秦执渊不在,宋清玉便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下午,晚上用膳之时秦执渊才不知从何处回来,还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唇角的笑掩都掩不住。 宋清玉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高兴的,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得能冻死秦执渊了,偏偏秦执渊毫无所觉,一如往常地给宋清玉夹菜盛汤,殷勤备至。 宋清玉蹙着眉,吃得并不高兴,秦执渊在席间听他说话,他也只是随口嗯了两句,明显得心不在焉。 秦执渊只以为是今日的菜不合他胃口,心中还盘算着下次让人不再上这些菜。 夜间上了床,秦执渊向宋清玉求欢,宋清玉没有拒绝,但没让秦执渊好受就是了。 秦执渊这个人大概是有些糙的,对他来说有肉吃就行了,他以为自己没伺候好宋清玉才让人不高兴了,却压根没想到是自己早就把宋清玉惹了。 帐子里被蒸得闷热,宋清玉捂在被褥间,满脸都是潮气。 他被欺负狠了,心里闷着气,偏头压下秦执渊的头,恶狠狠咬了上去。 唇齿碰撞着,爱欲里纠缠着怒意,缠绵里包裹着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秦执渊的每一次动作都在搅动着他的理智与情感,也在燃烧着他心中的不满与隐忧。 混沌茫然之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耳垂,被扣在上面。 “唔……什么…什么东西?” 秦执渊的唇贴着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低语,“玉儿,生辰快乐。” 宋清玉浑身一震,满腔的怨怼堵在胸口,一瞬间被风吹走了。 “你…你怎么知道?” 秦执渊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摩挲着宋清玉耳垂上那枚微凉的玉坠,触感细腻温润,恰好嵌在宋清玉耳垂软肉里,更衬得美人肤白胜雪。 “我问了你娘亲,她说你过生辰会提前几天,从不在生辰当天过。” 他动作放得极轻,吻顺着宋清玉的下颌一路滑到颈侧,带着安抚意味,舌尖轻轻舔过方才咬他时留下的齿痕,哑声又道:“这坠子是我亲自选的玉,一点一点打磨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呢。” 宋清玉整个人都僵住,耳尖那点冰凉的玉坠像是瞬间烫进心尖里。 亲自选的玉,一点点打磨…… 原来他这半个月神神秘秘、躲躲闪闪,不是政务缠身,不是另有心思,而是躲在不知哪处,亲手为他磨这一枚小小的玉坠。 鼻尖猛地一酸,先前憋了整整半日的冷意、恼意、猜忌与委屈,刹那间全碎了,碎成一片发软的潮热。 他咬着唇,不肯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明显,可出口时还是带上了几分湿哑:“……谁要你费这心思。” “不费。”秦执渊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滚烫,“给玉儿做什么都不费。” 他手掌轻轻覆在宋清玉后腰,再没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只剩讨好。 “我做了好几对,什么颜色都有,你肤白,戴什么都好看。” 宋清玉闭了闭眼,长睫轻颤,落下一小片湿意。 他气秦执渊瞒他,气自己胡思乱想,更气这人明明是九五之尊,放着万千珍宝不用,偏偏要亲手一点点磨玉,磨得指尖都该起了薄茧。 心口又酸又软,先前那点狠劲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腔说不清的疼。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秦执渊的指尖,果然摸到几处细微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薄茧与浅痕。 真是傻子。 帐内暖香氤氲,秦执渊放缓了动作,耐心又细致,倒真像是在伺候。 耳垂上的玉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凉意与暖意交织,每一下都蹭得宋清玉心尖发颤。 他伸手环住秦执渊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先前那点狠劲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满意的软。 这个耳坠像是一把锁,锁住的不是一个人,是他们的岁岁年年。 他们并肩而行,他们交颈而卧,天下再也不会有什么使他们分开。 这一年,朝中诸事安定,各方风调雨顺,被平定的东南五州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朝中改革了税收与官制,迂腐的官场涌入了新鲜血液,年轻的寒门学子们跃跃欲试,要为大盛的江山更添一些砖瓦。 一切都在走向更茂盛的那一片未来。 此后数十年,昭明帝秦执渊与君后共掌朝政, 平天下,清四野,铸就大盛史书上一段不朽的佳话。 第122章 年夜饭1 又是一年新春到。 初一要宴请群臣共赴年节,就只好留着除夕大家聚在一起用膳。 只有这样难得的节日才能让大家聚在一起。 宋清玉私下给宋府发个帖,将哥嫂还有宋父宋母都请到宫中用膳,甚至游玩江南的顾清和与裴承修都被请了回来。 为了不暴露顾清和的身份,用膳时在汀兰台的暖阁中,没有任何宫人入内伺候。 年夜饭准备得异常丰盛,铜炉里炭火融融,暖得满室如春,窗外寒风吹雪,窗内却是一派暖意融融。 第85章 大家都是家人,围坐一处,并未分席。 宋父宋母坐在一处,看着看看廊下摇摇晃晃追跑的秦玉珩与秦玉瑾,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宋清文与宋清武凑在一处,说着自己最近在政事上的功勋。 顾清和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和了许多,再无当年半分憔悴,只安静坐在裴承修身侧,偶尔被裴承修低声逗上一句,才浅浅弯一弯唇角。 裴承修自然地替他布菜,动作熟稔又细致,眼底的珍视,在座无人看不出。 秦执渊难得卸下一身龙袍帝王气,只着一身常服,坐在宋清玉身侧,一手规矩地搭在膝上,另一手却在桌下悄悄扣住宋清玉的指尖,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宋清玉被他攥得心头一软,侧头看他一眼,正好撞进秦执渊含笑的眼底。 张允棠有了身孕,已经四个月了,眉目间尽是温润柔和,和慕槿宋清玉低声交流着一些孕期的事儿。 暖阁之内酒香清醇,菜肴蒸腾,一屋子人笑语轻扬,连窗外落雪都显得温柔。 宋清玉听得认真,时不时轻声叮嘱几句注意事项,想起当初自己怀着小珩小鱼时的光景,总要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慕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温和提醒,昔日冷冽的气质早已被岁月温养得温润,与身边人相得益彰。 秦执渊目光一直落在宋清玉身上,见他笑,自己眼底也染了浓得化不开的软。桌下十指依旧相扣,不肯松开,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安稳与情意,都攥在掌心。 廊下,秦玉珩与秦玉瑾已经跑得小脸红扑扑,一个沉稳些,一个活泼些,摇摇晃晃像两只圆滚滚的小团子,时不时撞在一起,又咯咯笑着分开。 宋母看得心都化了,时不时招手让他们过来,塞一小块软糯糕点。 两个孩子得了糕点,乖乖围着宋母叫外祖母,将程姝逗得高兴,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个红封。 两个小机灵鬼三岁半了,肩并着肩坐在软垫上拆红封,一人拆出来一条沉甸甸的金锁。 小鱼“哇”了一声,拿小胳膊怼了怼秦玉珩的胳膊,“哥哥,看!是一条小鱼鱼!” 那金锁上挂了一条纯金打造的小鱼,鳞片分明,活灵活现,足足有小鱼的手那么大。 小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可爱,和你一样,是小鱼。” 小鱼咯咯笑了起来,转头去看哥哥的。 秦玉珩的金锁上则是一枚温润的玉珩造型,线条雅致,一看便是精心打造。 “哥哥的是玉珩!”小鱼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和哥哥名字一样,好票酿!”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宋母笑得眼角都弯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柔软的发顶:“你们两个都是外祖母的心头肉,自然要配最好的。” 秦玉珩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抓起秦玉瑾的小胖手,将自己的金锁递到他手里,“小鱼喜欢,哥哥送给你。” 小鱼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鱼金锁,又看看哥哥递过来的玉珩金锁,小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很喜欢哥哥的金锁,可是那是哥哥的,哥哥给了他,自己就没有了。 “不行不行,”他用力摇着头,小身子晃了晃,把自己的金锁也塞回哥哥手里,两只小胖手一起捧着,“这个是哥哥的,小鱼的是小鱼的,都好看。” 秦玉珩抿了抿唇,还是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却很认真地说:“你喜欢,哥哥就给你。” “我也喜欢哥哥。”小鱼仰起头,吧唧一口亲在秦玉珩的脸颊上,糊了哥哥一脸口水,然后咯咯笑着往后缩,“哥哥自己戴,哥哥也要票酿的。” 秦玉珩被弟弟亲了一口,总算打消了念头,也撅起小嘴在弟弟脸上亲了一口,“我也喜欢弟弟,哥哥保护弟弟。” 大家都被两个小家伙逗得忍俊不禁。 秦执渊伸手将离得近的小鱼抱了过来,放在腿上,又朝秦玉珩招了招手,让他也过来。两个小团子一左一右坐在他腿上,像两只软乎乎的小暖炉。 “两个小崽子,父皇明日让人给你们一人打十个,你们俩也不用让来让去了。” 他毫不客气捏了捏小鱼软乎乎的脸,白嫩的脸上立马红了一片。 宋清玉伸手在秦执渊手上拍了一下,将小鱼抱了过来,轻轻揉了揉他被捏红的小脸蛋:“脸都捏红了,没轻没重。” 秦执渊低笑一声,非但没收敛,反倒伸手揽住宋清玉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似的讨好:“朕疼儿子呢,下手有分寸。” 宋清玉瞪他一眼,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鱼,身旁又被他牢牢贴着,周身都是熟悉安稳的气息,半点火气也生不起来。 小鱼窝在宋清玉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歪着头看秦执渊,半点不生气,咯咯笑道:“父皇坏,欺负小鱼。” 秦玉珩也跟着点头,小大人似的开口:“父皇,不能欺负弟弟。” 一句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沉静的顾清和都弯了眉眼,裴承修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秦执渊特意让人备了焰火,酒过三巡,众人一起去院中看焰火。 小鱼被宋清玉抱着,小脑袋东张西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小手紧紧抓着宋清玉的衣襟,兴奋得小身子都在轻轻发颤。 “父后,我们要做什么呀?” “你父皇给你变个戏法。”宋清玉低头,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秦玉珩被秦执渊抱在怀里,看起来沉稳,目光却也不自觉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第123章 年夜饭2 天幕一片漆黑,只有院中的灯火是通明耀眼的,几人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漆黑夜幕。 宋清武偷偷牵着慕槿的手,身旁的人略矮他一头,手是柔软的,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抬头看着天空。 宋清文也护着张允棠,揽住自家夫人的肩膀,怕一会儿的炮竹声吓到自己夫人。 廊下的灯笼映着大家的脸庞,裴承修站在顾清和右侧身后半步的位置,默默看着眼前人带笑的脸庞。 秦执渊单手抱着小珩,还能伸出一只手去搂宋清玉的腰。 “玉儿,今夜的烟花可是最新研制的,你一定会喜欢,放到夜空中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与我们共赏焰火。” 宋清玉神色柔和看眼前人,两年多的岁月如洪流般过去,他依旧那样年轻,容色依旧艳丽。 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正是好年纪。 “好。” 宋清玉看着秦执渊含笑的脸,开口准备说些什么,远处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京都都为之震颤。 一道流光冲上云霄,在巨大的响动之后猛然绽开,如同流星般坠落大地,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层出不穷的烟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流光刺破墨色天幕,一朵硕大金红牡丹轰然绽放,碎金般的火星簌簌落下,真如东风吹落千树繁花,星子成雨。 满城百姓的惊呼与欢笑声顺着夜风飘进宫墙,与院内的欢声笑语缠在一起。 宋清武只觉掌心一紧,慕槿被那初响惊得轻轻一颤,却没松开手,反而更贴紧了些。 狐狸眼被漫天烟火映得流光溢彩,比天上星火还要动人。 西宁不曾有这样的烟火,那里是大漠,任何一点火星都值得警惕,更没有这样震颤的巨响。 无论听了多少年,无论看过多少次,慕槿都感到惊叹。 宋清武低头看他,喉间微动,只轻轻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得极低:“别怕。” “不怕。” 慕容瑾侧头看他,眼尾弯起一抹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怎么可能怕,他是大漠上自由奔腾的马儿,岁月会磨去他的锐利,可永远抹不去他骨子里天性的野,更不会改变他天性中对刺激与未知的追求。 他不会怕。 就像他的桢,即使来到京城两年,它也一样会自在地飞翔,它从前在大漠的上空展翅高飞,如今也一样在京城的天空伸展双翼,它不会忘记飞行的本能。 无论在哪里,桢是自由的,它是雄鹰,不是栏中鸟,笼中雀。 另一边,宋清文早将张允棠半护在怀里,手掌稳稳覆在他耳侧,替他挡去部分巨响。张允棠靠在他肩头,眉眼弯弯,望着漫天绚烂,轻声叹:“真好看……像把整个夜空都点亮了。” 宋清玉在炮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下意识捂住了小鱼的耳朵,小鱼睁大了眼睛,在父后怀里惊喜地咯咯笑着,兴奋又好奇地盯着天上的烟花看。 秦执渊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伸出仅剩的那只手捂住宋清玉的耳朵,带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尽量减少听到的声音。 两个小家伙被陡然凑近的大人们挤在怀里,小鱼抓住哥哥的衣角,小珩伸出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第86章 他是一个成熟的宝宝了,可以自己捂耳朵了。 这不靠谱的父皇,还是跟父后好去吧。 漫天烟火还在次第绽放,金红、银紫、宝蓝一层层铺展开来,将夜空染得如同仙境。 秦执渊一手稳稳抱着小珩,另一手牢牢护着宋清玉,掌心轻轻覆在他耳侧,将所有刺耳声响都隔在外头。 宋清玉靠在他温热胸膛上,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比漫天烟火更让人心安。 他抬眼望进秦执渊眼底,那里映着满城灯火,也只映着他一人。 这场烟火整整放了一刻钟才结束,两个小家伙意犹未尽,但却已经打起了哈欠。 此时已是孩子们睡觉的时候了,两人把两个小家伙送去偏殿,听风听雨一直在偏殿候着,不曾出去,也不曾离开。 见孩子被抱回来,二人便接过来,照顾两个困了的小家伙睡觉。 秦执渊拉着宋清玉回后院,众人还在那里等着呢。 宋清玉被他拉着手走,有些不解,“匆匆忙忙地做什么?” 秦执渊神神秘秘笑道,“两个小家伙睡着了,咱们去玩别的。” 宋清玉有些无奈,“这么大人了,怎么如此贪玩,哪里像做父皇的人。” 秦执渊脚步一顿,反手将宋清玉扣在廊柱与怀中,低头凑近,气息温软:“在你面前,要什么正经。” 廊下灯笼轻晃,暖光落在他眼底,褪去帝王威严,只剩满心满眼的缱绻。 宋清玉耳尖微热,别开脸:“没个正形。” 两人并肩回到院中,其他人还在。 见他们回来,宋清文先笑:“可是睡着了?” “睡熟了。”秦执渊牵着宋清玉站定,扬了扬下巴,面对宋清玉时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孩子气,“方才那是给全京城看的,接下来这一场,只给我们自己看。”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暗处的侍卫。 不多时,几盏小小的、温温柔柔的孔明灯被轻轻捧了上来。 不是震天动地的烟火,是一盏盏会慢慢飘上天的灯,柔和、安静、只属于这一方小院。 每人一盏,灯身如焰,可提笔写字。 秦执渊塞了一支笔给宋清玉:“写上心愿,灯飞得高,明年心愿定能实现。” 宋清玉垂眸,指尖微顿,只轻轻写了八个字。 秦执渊凑过去看,眼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他低头,在宋清玉耳边哑声低语:“我比你贪心一点。” 提笔落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一旁,慕容瑾握着笔,想了想,先画了一只展翅的鹰,又写:岁岁团圆。 宋清武在他旁边,只写了四个字:护你一生。 张允棠握着笔,轻声念:“我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宋清文握住他的手,一同写下: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顾清和拿着灯,指尖轻顿,只写了四个字: 现世安稳。 裴承修看着他的背影,在自己那盏灯上,落笔极轻: 你安,我安。 一切写罢,众人丢了笔。 一盏盏暖黄的灯,悠悠升起,穿过庭院,飘向墨色夜空。 没有巨响,没有夺目炸裂,只有一片温柔的光,把众人的心事都轻轻送上天去。 宋清玉仰头看着,秦执渊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玉儿,你看。” 灯火漫天,人影相依。 岁岁年年,一如今朝。 此刻,人间灯火,更胜星河。 第124章 裴顾年少1 天刚蒙蒙亮,裴承修骑着快马刺破了京城的晨雾,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在马背上晃荡。 端得是鲜衣怒马,少年无双。 马背上的褡裢里装了两壶酒,一盒糕点,是他今晨特意去买的,都是顾清和爱吃的。 昨日顾清和便说想吃回香楼的桃花饼,但回香楼生意火爆,不到酉时便闭店谢客了,裴承修就算是裴家小少爷也不能大半夜把人家抓起来做糕饼。 那是扰民的。 今日一早裴承修便去买来了,一路骑马到顾府后门,门口的小厮早已认熟了他,熟门熟路牵过缰绳,替他将马拉去马厩。 甚至还十分热情地与他搭话,“裴三少,今儿又不走门啊?” 谁都知道裴家三少最好说话,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熟络,经常赏钱给他们买酒。 “不了,一大早人还没醒呢,走了门进去一堆人禀告,会吵醒他。”裴承修往后面的墙绕去,这条路他走了许多遍了,“我翻墙去。” 走到熟悉的位置,他借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一蹬,翻身进了院墙,稳稳落进顾清和的院子里,手中的东西没散落一点。 院中只有一点微光,天刚蒙蒙亮,连鸟雀都才刚开始啼鸣。 裴承修落地极轻,像一片落叶坠在青石板上,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他拿稳手中的食盒,两壶酒稳妥放在褡裢里,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桃花饼还温着,香气细细地从木盒缝里钻出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窗下,没敢直接推门,只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窗棂,声音轻得像风拂竹叶:“清和。”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听得裴承修心头一软。 “……进来吧。” 他推开门时,顾清和正半靠在床头,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睡眼微惺,眉眼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比平日里那副清淡出尘的模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软。 窗纸透进微亮天光,落在他脸颊上,柔和得不像话。 裴承修走到床边,将食盒轻轻放在矮几上,先伸手探了探床头茶炉的温度,见还是温的,便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先润润喉。” 顾清和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触到一片微凉——是清晨骑马沾的寒气。他抬眼看向裴承修,眉尖微蹙:“一早便出去了?” “嗯。”裴承修笑了笑,眼底亮得干净,像这晨雾未散的天,“你昨日说想吃回香楼的桃花饼,我去排队了,刚出炉的,还热着。” 顾清和“嗯”了一声,若是平时他一定已经眼睛亮晶晶地向裴承修讨要了,可此时他还未睡醒,动作间都带着迟缓。 裴承修接过空掉的杯子放到桌上。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院子里练练剑,糕饼晚些时候我替你热一遍,你醒来便能吃。” 顾清和听了这话,倒头便睡了过去,俨然一副困到极致的模样。 裴承修失笑,眼中满是少年人看见自己心爱之人的喜悦与兴奋,他上前小心翼翼为顾清和掖了掖被子。 从屋内的架子上拿了一把惯用的剑,怕开门吵到顾清和,裴承修出去时没有走门,直接翻了窗。 晨起的院子里带有霜露的湿意,屋内就睡着自己的爱人,这样的日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裴承修兴致勃勃,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一直到天光大亮,屋内传来细碎声响,裴承修才收起剑。 顾清和身边的丫头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见怪不惊地行礼,“裴少爷。” 裴承修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我帮他端进去,你不必进来了。” 裴承修捧着温热的清水,脚步放得极轻,再次翻窗进了内室。 顾清和已经彻底醒了,正靠在软枕上微微垂着眼,长发散落在肩头,眉眼间那点慵懒睡意散了些,眼睛亮亮地,显然是在等他。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你来了。” “刚练完剑。”裴承修把水递到他手边,指尖还带着晨练后的薄热,“水还是温的,你先洗漱。” 顾清和接过水杯,小口抿着,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少年衣衫微汗,额前碎发被打湿几缕,剑眉朗目,意气风发,却又在对着他时,自动收起所有锋芒,只剩一身温顺。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边喝水边猜测,眼睛清亮地看他,“是不是要带我出去玩?” 裴承修被他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心都要化了,当即就笑出声,压低声音凑过去:“就这么想出去玩?” 顾清和抿着水,轻轻点了下头,睫毛轻轻颤着,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昨夜烟花热闹,人多眼杂,他没能同裴承修单独说上几句话,心里早就记挂着。 裴承修伸手... “本来就打算带你出去。刚入春,云山寺桃花开得正好,人少清静,没人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盒还温着的桃花饼,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先把你惦记了一夜的桃花饼吃了,我带你骑马去。” 顾清和眼睛瞬间更亮,方才的睡意彻底散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真的?” “几时骗过你。” 裴承修打开食盒,酥甜香气立刻漫了满室,“刚出炉的,我一路护着,没晃碎。” 第87章 顾清和心中惦记骑马,立马就起身去洗漱了,三两下收拾干净,穿上一身干练的衣服便坐到桌边吃起糕点。 裴承修早已习惯,趁他吃糕点的时间帮他梳理披散的长发。 指尖穿过微凉柔软的发丝,裴承修动作轻缓又熟稔,他早已做过千百遍。 顾清和乖乖坐着,小口啃着桃花饼,酥香碎屑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身后人气息清浅,呼吸落在耳后,带着晨露与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让人安心到极致。 “慢点吃,别噎着。”裴承修低声叮嘱,手中梳齿轻轻理顺打结的发尾,力道轻得怕弄疼他,“吃完咱们从后门走。” 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堂堂正正,但顾清和他大哥是个老古板,遇到难免要敷衍上几句。 顾清和含着糕点,含糊应了一声,眼角却偷偷弯起来。 他虽然一向活泼,却不是特别爱闹的性子,可只要是和裴承修一起,便总觉得外头的风、枝头的花、山间的云,都比平日里可爱几分。 裴承修看着镜中那人眉眼柔和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第125章 裴顾年少2 束完头发,吃完糕点,二人偷偷往后院去。 裴承修有心想抱着顾清和翻墙,奈何顾清和走到墙边轻轻一点地便翻身过去了,裴承修颇有些遗憾,运起轻功跟着过去。 有一个武功卓绝的未婚夫郎哪里都好,就是少了些表现的机会。 裴承修落在顾清和身侧,看着衣袂轻扬、落地无声的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遗憾:“我还想着,能抱你过去呢。” 顾清和偏头看他,眼尾微微一挑,清浅的眉眼间漾开一点狡黠的笑意:“裴三少是嫌我身手慢,还是觉得我翻不过去?” “哪敢。”裴承修连忙举手作投降状,眼底却盛满纵容,“我家清和武功卓绝,翩若惊鸿,是我福气好,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的撒娇意味:“只是这样一来,我便没机会亲近你了。是我想牵你,想抱你。” 顾清和耳尖微微一热,轻瞥他一眼,转身便往马的方向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油嘴滑舌,毫不正经。” 裴承修快步跟上,顺手牵过早已等候在旁的马,动作利落翻身上马,随即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顾清和没有再自己跃上马背,而是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 裴承修心头一喜,微微用力,便将人稳稳带至身前,双臂一环,将他妥帖护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心满意足。 “阿和真好。” 顾清和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晨雾里的桃花。 马蹄轻踏,朝着城外云山寺而去。 一路春风拂面,桃花香隐隐。 裴承修将马拴到桃花树下,去寺里借了把花锄。 这是两人的习惯。 每次来必定要带两坛好酒,不是用来喝,而是去换桃花树下埋着的美酒。 挖出来的酒才是用来喝的钱,这样年年来都有好酒喝。 顾清和靠在粗糙却温凉的树干上,指尖轻轻捻过一片刚落的桃花瓣,看着裴承修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少年人握着花锄,动作却轻得很,一点一点拨开松软的泥土,生怕力道重了,扰了底下藏了一整年的酒香。 “慢点儿,别挖破了坛子。”顾清和轻声提醒。 “知道。”裴承修头也不回,语气轻快,“去年埋的时候我记着位置呢,错不了。” 泥土渐渐松动,一只青釉陶坛的边缘露了出来。裴承修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将整坛酒抱出来,拍掉上面的浮土,献宝似的递到顾清和面前:“你看,完好无损。” 顾清和弯了弯眼,伸手拂去他眉梢沾着的一点泥星:“笨手笨脚的,脸上都沾了土。” 裴承修非但不躲,反而顺势往他掌心蹭了蹭,笑得一脸坦荡:“那阿和帮我吹吹。” 顾清和耳尖一热,拍开他凑过来的脸,“想得美。” 埋好酒,两人去云山寺的小溪中抓鱼吃。 这里的鱼肥美,烤来下酒吃再好不过。 溪水清浅,刚化了早春的融雪,凉丝丝地没过脚踝,却一点都不冻人。 顾清和提着衣摆,站在溪水中央,目光专注地盯着水下缓缓游过的鱼影。他武功底子好,眼神准,出手又快,不过片刻就用石子惊得鱼儿乱蹿。 裴承修则脱了外衫,只着中衣,挽着裤腿在下游围堵,少年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溅起的水珠落在肩头,映着阳光亮晶晶的。 “这边!”顾清和高声喊。 他丝毫不怕鱼儿被他吓跑,反正裴承修身手好,不会让他没鱼吃。 裴承修立刻应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一堵,一尾肥美的银鳞鱼便被稳稳困在浅水石缝里。裴承修伸手一捞,稳稳抓住,鱼儿在他手里挣扎甩尾,溅了两人一脸水花。 顾清和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清浅的模样被水光映得格外柔和。 裴承修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连手里的鱼都忘了抓,只顾着望着眼前人:“阿和笑起来真好看。” 顾清和耳尖微热,急得看他手中蹦哒的鱼,生怕鱼跑了,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傻子,鱼要跑了。” “跑不了。” 抓了两条鱼,两人在溪边找了个背风的平坦地方,裴承修熟练地拾柴、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暖黄的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他处理鱼的手法干净利落,串上树枝,架在火上慢慢烤。 不多时,油脂滋滋作响,撒上一把从府中带来的佐料,香气混着桃花与草木的气息飘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顾清和坐在一旁,把方才挖出来的酒坛启开,斟了两盏。醇醇的酒香飘散开,正好解了烤鱼的腻。 裴承修把烤得外焦里嫩的鱼递到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又凑到顾清和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尝尝,比上次的还肥。” 顾清和小口咬下,鱼肉鲜嫩入味,带着炭火的香气,配上一口清酒,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好吃。”他眯起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满足。 “裴承修,你烤鱼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承修被他夸了,眉眼都弯了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只要你喜欢,我以后常烤给你吃。”他轻轻晃了晃手中酒壶,与顾清和的酒壶轻轻一碰,瓷面相撞,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不止在云山寺,回了府,我也给你烤。” 顾清和抿了口酒,眉眼柔和满足极了,想到两人的婚约,他扬了扬眉,语气矜娇。 “好啊,以后和你回了太师府,我什么时候想吃,你都要给我做。” 第126章 裴顾将离1 顾清和这两日有些不高兴,原因很简单,裴承修三日后即将前往军中。 此一别,数月不能相见。 从两人七岁定下婚约开始,这还是第一次分别如此之久,从前分别也不过几日。 裴承修三天两头往顾府跑,简直是将太尉府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顾清和也早已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每日陪在自己身边。 但从那日裴承修告诉顾清和自己即将随军前往边疆后,顾清和便有些蔫巴巴地,裴承修去找他好几次他都爱搭不理,总而言之就是变着法表达自己不高兴。 他的心思那样好猜,表现得又那样明显,裴承修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又岂会看不出来。 为了哄一哄自己的小竹马,裴承修特意绕了远路去买了顾清和喜欢的茶点,又挑拣了许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去找他。 裴承修拎着满手的茶点与小玩意儿,刚翻墙进顾清和的小院,就见那人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本书,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听见脚步声,顾清和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瞥了一眼,又把视线落回纸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裴承修抿了抿唇,走上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一打开。清甜的香气漫开,正是顾清和最爱的那款桂花糕,还有他念叨了好几回的酥糖。 他故意将东西放到顾清和面前,知道顾清和是个小馋猫,要逗一逗他。 “去城西买的,刚出炉,还热着。” 顾清和鼻尖微动,却硬是绷着脸,不咸不淡道:“我不饿。” 裴承修也不恼,只蹲下身,仰头望着他。日光落在顾清和垂着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明明满心都是不舍,偏要装出一副冷淡样子。 “还在生我的气?”他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阿和舍不得我。” 一句话,戳破了顾清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心里又急又气,这人明明知道自己在意他,还要一声不吭跑去从军,如今又这样逗他。 他猛地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嘴硬:“谁舍不得你?你去你的边疆,立你的功,与我何干。” 第88章 话是这么说,尾音却轻轻发颤,藏不住的委屈。 他的确舍不得,他的裴承修那样好,他怎么舍得让他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裴承修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顾清和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 “清和,”裴承修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去军中,是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等我明年回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顾清和红了眼眶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可是你现在也很好呀,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明明已经够好了。 太师嫡子,簪缨世家,放在整个大盛都是风头无两的世家公子。更何况他在这一代少年之中都算是最出挑的,连太学的太傅都对他夸赞有加。 可是在心爱之人面前,再显赫的荣耀都觉得不够,他要的是凭借自己配得上阿和。 凭借祖上的荫庇算不得什么,那样的话他和其他纨绔也没什么区别,配不上他的阿和。 裴承修的心被他这模样揉得发疼,指腹轻轻摩挲着顾清和微凉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是很好,可我想要的,是能完完全全护住你的本事。”他抬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是太尉府嫡子,是簪缨世家长在云端里的人,我不能只靠着家世站在你身侧,我要凭自己的军功,凭自己的刀与剑,为你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让谁都不能轻慢你半分。” 顾清和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得发烫。 他从不是不懂裴承修的心思,正是因为太懂,才更舍不得。 “我不要你拼命……”他声音哽咽,平日里清润好听的嗓音此刻又软又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裴承修见状,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一向拿刀剑的手此刻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我不拼命,我只护自己,也只记挂你。”他低声哄着,指尖拂过顾清和泛红的眼尾,“我向你保证,每日都会想着你,每夜都会念着你,绝不逞强,绝不涉险,一年之期到,立刻策马回来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与缱绻:“等我回来,十里红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风风光光把你娶进裴府。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夜夜,我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这么久了。” 顾清和再也绷不住,往前微微倾身,将脸埋进裴承修肩头,闷声哭了出来,不是大哭大闹,只是细细小小的哽咽,却听得裴承修心都揪紧了。 他伸手轻轻环住顾清和的腰,将人稳稳揽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又舍不得离开主人的小兽。 “不哭了,阿和不哭……” “我会给你写信,每到一处便写一封,告诉你我平安,告诉你我想你。” “你爱吃的桂花糕,我记着,等我回来,天天给你买。” “你喜欢的小玩意儿,我在边疆若是见到,也一并给你带回来。” 顾清和攥着他的衣襟,眼泪浸湿了裴承修的衣料,闷闷地从他怀里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你要说话算话……” “不许骗我,不许受伤,不许晚归。” 裴承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鼻尖埋在他发间,闻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心头又软又涩。 “我发誓,全都算数。” 终于将人哄好了些,裴承修摸了摸他的脸,拭去一滴泪珠。 那红润的脸庞挂着几滴清泪,十分地惹人怜爱。 裴承修笑了一下,勾他的手,“阿和,亲一下好不好?” 不等顾清和反应,他便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指腹擦过沾着泪珠的脸颊,俯身下去。 唇瓣很轻,很软,先是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吻去那点未干的泪,再缓缓下移,轻轻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只是一个极浅、极温柔的触碰,却像一簇小火,烫得顾清和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两人虽有婚约,且亲密无间,可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极少有这样逾矩的动作。 这算是两人为数不多的亲吻。 裴承修是在安慰他。 他在说,好阿和,别哭了,我一直在。 他没躲,闭上眼接受了这个亲吻,睫毛簌簌发抖。 第127章 裴顾将离2 这个吻短暂地一触即分,顾清和抿住唇,耳根悄悄染上薄红,他张开手抱住半跪在地上的裴承修,将脸埋在他肩膀,藏住自己的羞窘。 裴承修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自己别扭的小未婚妻。 顾清和总是这样敏感且感性的。 他是顾家娇宠着长大的公子,顾家人给了他十足的宠爱与呵护,从小到大,只要顾家能做到,只要他想要,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也只有在情爱这种无法掌控的事上顾清和才会感觉到难过伤心的滋味。 “好了。”裴承修伸出手拂去顾清和脸上的泪水,语气低沉又温柔,对着其他人他绝对发不出这样温柔小心的声音,只有顾清和,唯有顾清和。 “一年的时间很快的,我们说好了,对不对?”语调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哄因为弄丢了心爱玩具而伤心的小孩子。 “嗯。” . 裴承修想在离开前给顾清和留点东西,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写了二十封信。 从京城到边境,需要十余天时间,从他离开京城的第二天起,他的小厮会按照顺序每日送一封信到太尉府给顾清和,二十封信送完时,他从边疆寄回的第一封信刚好能到达顾清和手中。 每日一封信,就好像他还在顾清和身边,顾清和也不必为此感到太过难过。 因为他一直陪着他。 裴承修出发这日,顾清和早早就起来了。 其实他从前也是有早起练功的习惯的,只是家里人心疼他,觉得起太早未免太累了,这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日子给他哥受就行了,顾清和就应该被好好养着。 久而久之,顾清和养成了赖床的习惯。可今日,不需要任何人去唤,寅时顾清和便自己起了身,还给自己束了发,戴上了裴承修送他的发扣。 鎏金的发扣在晨起的朝阳下闪闪发光,随着晃荡的马尾上上下下,阳光似乎格外偏爱顾清和,将他俊秀的脸庞映照得格外灵动,真正的陌上人如玉。 顾清和骑着快马疾驰到太师府,太师府门前早已备好车马,玄色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与顾清和身上那袭素色衣袍形成刺眼的对比。 裴承修没有走,他站在太师府门前等他。 虽然昨天说好了,今早走得早不必相送,可按照他对顾清和的了解他知道顾清和一定会来。他不想顾清和来了看不到他。 远远看见那道策马而来的素白身影,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才轻轻松了些许。 顾清和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轻嘶一声。他不等下人来扶,便利落翻身而下,衣袂扫过微凉的青石地面,一双眼直直望向裴承修,鼻尖先自一酸。 裴承修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扶住他不稳的手臂,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顾清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裴承修坚毅的面容,再到他身上的甲胄,蜷起的指尖。 “你说不用送,我舍不得。” 裴承修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拨开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泛红的眼角。 “我也舍不得。” 他目光落在顾清和束得整齐的发间,那枚鎏金发扣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正是他亲手赠予的那一枚。 “发扣很好看。” 顾清和耳根又是一热,下意识偏过头,却被裴承修轻轻按住后颈,力道温柔,不容躲开。 “阿和,我要走了。” “嗯。” 所以特意来送他的。 “我真要走了。”裴承修抚了抚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聊表情思。 顾清和被他按着后颈,没法躲开,只能微微仰着头,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他听得懂裴承修话里的不舍。 “我知道。” 顾清和心中也有千万般不舍,可他倔强地不愿在此刻说出,他不想在离别之时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这样只会徒增担忧与思念。 最后他只说,“我等你。” 裴承修看着顾清和故作冷静的眼睛,很想逾矩地吻他一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那样是不尊重的,会惹人非议的。 他的阿和要干干净净的。 裴承修松开按住他后颈的手,转而替他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那还泛着红的耳根。 “回府吧。” 顾清和抿着唇,轻轻点头,没再说话,也没挪步。 第89章 裴承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这张眉眼刻骨铭心地记下来。 他转身,翻身上马,玄色甲胄在晨光中凛凛生威,方才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属于少年将军的沉稳果决。 亲兵列队,马蹄轻响。 他要去边境,为自己,为恋人,谋一个未来。 裴承修勒着马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顾清和仍站在原地,素衣单薄,发间那枚鎏金发扣在朝阳里亮得刺眼,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四目相对。 两人无声对视,裴承修攥紧缰绳,回身离去。 顾清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缓缓驶出街口,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垂下眼睫。 顾清和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快,却每一下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两人没有想到,此一别,竟是十数年不得相见。 再见面,已是岁月苍茫,物是人非。 裴承修走后的第二日,太尉府的小厮送来了第一封信,从此以后,每日一封从未间断。 一直到裴承修离京的第二十天,顾清和收到了来自边疆的第一封信,字是张狂的,墨是新的。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了将近一年。 不知何时开始,顾清和的信中难掩悲伤,回复也越来越短。 某一天,裴承修寄回京城的信,再也没有了回音。 他和顾清和,彻底失联了。 第128章 裴顾将离3 裴承修一战成名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这个消息本应该让顾清和欣喜,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为裴承修感到高兴。 可他此刻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这间屋子很暗,四面的窗很大,可透进来的光却并不多,明明是夏天,偏生让人觉出几分阴冷暗沉。 顾清和双手交叠在身前,袖袍齐整,衣角没有一丝褶皱。 他此刻面上是十分的沉静,还隐约可见他的隐忍,一举一动不出规矩,目光沉沉地看着上首的男人。 秦佑今年三十五岁,面容威严不失俊美。 只是他太过滥情,后宫中的妃子少说也有二十几个,甚至有些他连名字都记不清。 殿内昏暗,大殿中央放着一个三足的铜制香炉,花纹繁复,雕镂精致,正燃烧着一寸一金的昂贵香料。 “清和,你还年轻,不懂得朝中的权衡利弊。” 秦佑低沉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口嗡鸣的大钟传来,模糊不清,却让人心底发颤。 他明白秦佑的意思,秦佑想要他入宫,一方面打压赵家和楚家,另一方面是不希望顾家和裴家联合,势力过大。 他一人入宫,就可以制衡数家,打压另外三家,顺带灭灭裴家过盛的势力。 可是他不想。 他喜欢裴承修,只喜欢裴承修。 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明明知道帝王的决定不是随意可以改变的,明明他知道没有可能,可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陛下,臣不想,臣与裴家已有婚约,怎可入宫?” 秦佑不着痕迹地笑了。 “你错了清和,”他以一种耐心教导的语气向顾清和解释,像是循循善诱的夫子,“正是因为你与裴家有婚约,才更要你入宫。” 顾清和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一寒。 只听秦佑道:“你是顾家这一代唯一适婚的,顾家没有坤泽,只有你一个中庸。而裴家这一代有三位天乾,个个都是少年英杰,风头无量。你可知,过犹不及?裴家已经太过招眼,若再与你顾家结为姻亲,朕如何能安心?” 裴家子,当配高门贵子,可不能是六姓的坤泽。他应当娶一个兰心蕙质的坤泽,可最高只能是二品大员之子,除此以外,只能是皇室公主皇子。 从秦佑登基十年来,后位一直空悬,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一个能制衡前朝、平衡六姓且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如今,这个人是顾清和。 秦佑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地落在顾清和身上。 “清和,你必须入宫,裴家的势力不能更大了,你若拒绝,便只能让裴家小子战死沙场了,如此,才能安朕的心。” 顾清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秦佑在用裴承修的性命要挟他,如果他坚持拒绝入宫,裴承修就会以他不知道的方式“战死”沙场,这样一来,顾裴两家便无法联姻。 这样的结果对秦佑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不必担心裴顾结盟,或许裴家还会因为裴承修的死而记恨顾清和,若不是顾清和不愿入宫,裴承修本不必死的。 可这么做就不能达到打压其他三姓的目的,秦佑敢这样威胁他,无非是认准了他舍不得裴承修去死。 这个局是为了他的真心设下的,若他真的爱着裴承修,又怎会舍得他死,即使自己失去自由,即使自己失去爱人,可至少他所爱之人活着。 顾清和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这就是帝王吗?无情无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强忍着愤怒与无奈,以及眼眶中悬而欲滴的泪水。 裴承修的性命,现在就在他一念之间,这个选择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裴承修去死。 那是他的裴承修,是爱护他如性命的裴承修,那个人会记得他的每一个喜好,记得他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会为他跑遍整个京城只为了买回一盒他喜爱的糕点,会在每次进门之前小心翼翼地敲一敲门,会在亲吻前认真地询问他的意见才轻柔地吻上他的唇。 这样好的裴承修,世间没有第二个。 杀他,或是伤他。 顾清和不敢想象,若是裴承修知道自己辜负他入宫为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负了他的心,会比杀了他更痛吗? 他闭了闭眼,忍住了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殿内安静地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一炉幽香袅袅地燃烧着,昏昏沉沉。 秦佑没有打扰他,他就坐在龙椅上,一下一下,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选择他已经给了,他要等的是一个答案,而他,向来很有耐心。 秦佑微合着眸。 良久之后,顾清和终于出声,嗓音因为长时间的缄默已经有些沙哑,“好,臣愿意入宫。” 无论如何,他要裴承修活着。裴承修才十七岁,他往后还有很长的岁月。长到足够裴承修忘掉他,长到足够裴承修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即使这样长的岁月里没有他。 秦佑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目光赞赏地看向顾清和,“很好,清和,你是个聪明人,相信裴小公子一定会平安回到京城。” 顾清和没有应答,说出方才那句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微垂着头,眼皮落下,遮住眼中浓郁到惊人的悲痛。 他就这样丢下了裴承修,抛弃了他们的未来,背弃了他们的海誓山盟。 他是先丢下裴承修的人,永远没有资格求原谅。 第二日,圣上下旨,迎娶顾氏嫡公子为君后,入主中宫,执掌凤印。 大婚办理得很急,但该有的流程仪式样样齐全,半月后,正是封后大典的日子,也是陛下立后的消息传到边疆的日子。 裴承修在上级的口中得知顾清和入宫的消息,他不愿相信,可顾清和已经整整半月未曾寄信过来,他寄往京城的信也如石沉大海。 这一夜,裴承修骑马赶往京城,在跑出一百余里后被他舅舅抓住,扭送回边疆。 这一夜,顾清和身着大红凤袍坐在凤仪宫的凤榻上,没有让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第129章 if线:裴顾大婚 “裴承修,你想跑哪里去?” 裴承修刚迈出太师府一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将他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 裴承修无奈地转过头,眉宇间还隐约能看见几分懊悔。 早知道翻墙出去了,他都小心翼翼绕了一路了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大哥。” 看着眼前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弟弟,裴承裕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心急的人,明日就要大婚了,今日竟连最后一日都忍不了就想往太尉府跑。 哪有大婚前一天还跑去见面的道理,真是坏了规矩。 “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懂点事,明日就大婚了,哪里有大婚前一日还往新夫郎家里跑的。” 裴承修:“我已经三天没和阿和见面了,大哥,求你了,让我去见见他吧。” 两个人长这么大,除了裴承修出征的那一年,从来没有同在京城却这么久没见面的先例。 裴承修忍了三天实在是忍不了了,他今天就想见顾清和,一日不见顾清和他就吃不好睡不着,阿和肯定也想他了。 奈何大哥太过铁面无私,他吩咐守门的侍卫,“将大门看好,府中巡逻的侍卫增加一倍,把裴三给我看紧了。” 第90章 侍卫们拎着寒光闪闪的大刀抱拳,“是,大公子!” 裴承修:“……” 裴承裕看了眼一脸幽怨的弟弟,毫不心软,“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就去将大婚的流程核对一遍,府中也多巡查几遍,免得明日出什么差错怠慢了清和。” 裴承玥在一旁附和,“大哥说得对,三哥你还是多检查几遍,明日三嫂来了府中住着也舒心。” 太师府只有这三个子女,裴承玥却叫裴承修三哥,外人也称他为三公子,其实是因为裴承修本该有一个二哥,只是二哥早夭,生下来就没了。 一般人家不会给早夭的孩子排序,可老太师与夫人爱子心切,裴承修出生后便只让人唤他三公子,依旧保留着那个已逝次子的位置。 被大哥和妹妹盯着,裴承修只好答应,“好吧,我回院里核对几遍。” 裴承修被半劝半押着回了自己的院子,门一关上,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立刻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焦躁。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思索着如何才能躲过四处的眼线出府。 三天。不过短短三天,却像是比三年还要难熬。 裴承修就这样在院里待了一天。 白日里大哥看得紧,妹妹裴承玥也时不时过来陪着说话,他连一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大婚流程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红绸喜服、龙凤烛、合卺酒、甚至连喜床上铺的喜被他都检查过了。样样都妥帖,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只有见到顾清和才能踏实。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漫过窗棂,窗外有鸟儿在啾鸣,府里渐渐安静。 裴承修支开了院里伺候的人,独自坐在灯下,装作安分守己。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时间一分分流逝。 等到夜露深重,整个太师府都陷入静谧,只有零星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时,裴承修终于动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后窗,常年习武的他身手利落不已。院墙再高,也拦不住一颗急着见心上人的心思。他足尖一点,翻身跃出墙外,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夜色如墨,簌簌冷风拂面,裴承修却半点不觉得冷。 他运着轻功一路疾行,朝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 他不敢走正门,绕到太尉府后侧僻静的院墙,同样是轻身一翻,稳稳落地。 顾清和住的院子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远远的,他就看见那间熟悉的屋子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裴承修的心瞬间就软了。 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窗下,窗没有完全放下,撑着一道小口,裴承修站在窗外往里看。 屋内,顾清和正坐在灯下,身旁的架子上有一件大红的喜服,顾清和半束着墨发坐在灯下看书。 他也没睡,显然也是在等明日,等他。 就这么隔着一扇窗,一眼望去,裴承修所有的焦躁与不安,瞬间都烟消云散。 他不敢出声,不敢惊动,更怕坏了规矩,连累顾清和被人说道。 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的阿和。 灯影柔和,落在顾清和白皙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裴承修在窗外,看得入了神,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顾清和坐在屋内,心中无奈骂了句傻子。他习武多年,裴承修翻墙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 这屋内只有他一人,院内也没有下人,裴承修还不明白吗?他早就知道裴承修会按捺不住来找他,所以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支走了。 可现在,那个傻子竟只敢站在窗外偷看。 爱他,又敬他至此。 顾清和的心都软了。 “还不进来?” 清冽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裴承修猛地回神,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进去,只是将窗子撑了起来,站在窗外看顾清和。 “我不进来了,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顾清和起身走到窗边,他站在屋内,要比裴承修高上一截。 两人就这样一人站在屋内,一人站在屋外四目相对。 顾清和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捧住裴承修的脸,“大老远跑过来,就只站在外面看一眼?” 裴承修被他捧着脸,鼻尖都是顾清和身上的香味。世间若有第二个人敢这样碰他的脸,他恐怕已经将那人的手拧断,可这个人是顾清和,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再凶狠的小狗也会为他的主人乖乖服软,哪怕它的主人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 “就只看看。”裴承修贴着他的掌心,“大婚之前不能见面,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样啊。”顾清和像是故意的,他轻笑着,语调微微上扬,“那,要不要亲一下?” 一个不含旖念的轻吻落在唇上,现实蝴蝶短暂停留了片刻,裴承修的心跳也停滞了片刻。 等他回过神时,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太尉府,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裴承修低头,看到衣角上的灰土,那是他从顾清和院子里翻墙出来时滚落在地沾上的。 第130章 if线:裴顾大婚2 一大早裴承修便精神抖擞爬了起来。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睡,可此时他连半分困意都没有,脑子里只想着今日便是他与顾清和大婚之日,哪里还睡得半分。 侍女进来伺候他穿衣,将裁剪精致的喜袍捧到他面前。 那喜袍是正红织金,云纹缠枝绕着暗绣的并蒂莲,一针一线都藏着细巧心思,触上去便是滚烫的暖意。 裴承修垂眸看着,指尖微微发颤,竟一时不敢轻易触碰。 侍女轻声请他抬手,他才缓过神,任由人将喜袍一层层套上。玉带束腰,金冠束发,平日里清俊温和的人,一沾这满身红妆,竟添了几分灼眼的明艳。 镜中之人眉目含光,唇角压着压,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裴承修换完衣服便迫不及待跑到前院去,他大哥正站在院子里,大嫂在盯着底下人筹备茶水。 “大哥,几时才能出发?现在是不是就该去接阿和了?” 裴大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眼底都亮得发烫的模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将裴承修拍得踉跄两下。 “急什么,吉时还未到,你这般莽撞冲过去,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心急吗。” 裴承修喉结轻动,明明一身大红喜袍穿得端方整齐,此刻却像个等着吃糖的孩子,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是真的好想见阿和,多一刻他都心急如焚。 他想牵着阿和的手,和他正大光明站在一起。 “我……我等不及了。” 裴承修有些窘迫,像个受了指责的孩子。 一旁大嫂掩唇轻笑,吩咐下人再检查一遍仪仗,口中温声道:“放心吧,一切都备得妥妥当当。今日满城都知道,裴家三郎,要娶心尖上的人了。” 裴承修攥了攥袖中的手,掌心微热。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他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吉时到,迎亲队伍从太师府门前出发,绕道整个京城前往太尉府。 十里红妆沿街铺展,锣鼓声震得满城都跟着热闹起来。 裴承修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正红喜袍在晨光里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腰杆挺得笔直,手中缰绳攥得微微发白,一路目光都紧紧望着太尉府所在的方向,连街边百姓的喝彩与道喜都听不真切。 风掠过鼻尖,都是甜的。 曾经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那些碍于礼数的小心翼翼,那些辗转反侧的担忧与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欢喜。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娶他的阿和。 队伍行至太尉府门前,早已是鞭炮齐鸣,人声鼎沸。 裴承修翻身下马,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抬眼望着那扇挂着红绸朱红大门,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多年的隐忍与等待,仿佛都凝在这一扇门后。 过五关斩六将,裴承修好不容易走到太尉府正堂。 他便看见了站在堂前的顾清和。 同样一身红袍,眉眼清绝,气质温润,被这一身喜色衬得皎皎如月,动人心魄。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锣鼓、人声,一瞬间全都淡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承修一步一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多年的心上。他停在顾清和面前,声音轻而稳,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与郑重: “阿和,我来接你了。” 顾清和望着他眼底的星光与坚定,唇角轻轻扬起,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 他伸出手,稳稳地,放进了裴承修的掌心。 两只手紧紧相扣,再也不分开。 红绸相牵,佳偶已成。 成婚的礼仪繁琐,男子不必在房中坐喜床,而是随着夫君一同在席上酬敬宾客,酒席过半,主家招待客人,新夫夫们回到内院。 第91章 一进新房,满室红烛摇曳,暖光落在彼此的喜袍上,连空气都染得温柔。 裴承修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紧张起来,掌心的薄汗将顾清和的指尖浸得微湿。 他不舍得松开,只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指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温柔: “阿和,我们……真的成亲了。” 顾清和抬眸看他,眼尾还带着几分宴会上染上的浅红,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被烛火照得软和至极。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承,又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么多年的瞻前顾后、隐忍克制、遥遥期待,终于在今日,落了个圆满。 “现在你在我身边,穿着和我一样的喜服,握着我的手……” 裴承修声音渐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顾清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滚烫,心头一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他笃定的答案。 “不是梦。” 他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眼神认真,“裴承修,我是你的了。” 一句话,撞得裴承修心口发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顾清和的额头,呼吸相缠,气息相融。红烛高燃,映得两人眼底皆是彼此,再无其他。 “嗯。” 裴承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温柔与郑重, “你是我的。” “可以亲一亲吗?”裴承修问。 顾清和说:“不对。” 他纠正道,“你不应该问我,也不需要问我。” 裴承修一怔,望着顾清和眼底漾开的温柔笑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扣住顾清和的后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动作温柔又郑重,带着多年隐忍的滚烫,缓缓低下头。 “我要亲你。” 不是询问,是通知。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轻得像风落枝头,软得似云沾衣。 但只一瞬,就强势起来,穷追猛打。 两人相拥着滚落到床上,顾清和被压在身下,抬起缱绻的凤眸看他。 裴承修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吮吸交缠,掠夺他身体里的每一点清甜。 “阿和,我要……” 听见那声带着哑意的声音,顾清和睫毛剧烈一颤,偏过头,耳尖红得要滴血,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被烛火爆裂声盖过去,裴承修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动作一顿,指腹轻轻擦过顾清和泛红的眼角,吻也慢慢软下来,从唇瓣一路轻吻到下颌、颈侧,带着滚烫的珍视。 “阿和,别怕。” 他声音低哑,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温柔,“我会轻一点。” 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如今人就在身下,他舍不得半分粗暴,只想把所有温柔都捧到他面前。 喜袍的织金云纹在暖光下交错,红烛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烙在床幔上。 窗外的风都静了,满室只剩下细碎的喘息与温柔的低唤。 “裴承修……” 顾清和攥着他的手臂,指尖泛白,眼尾染着一层湿意,却不是疼。 红烛燃到深夜,帐内暖意融融。 第131章 现实线:裴顾重逢 宫变之后裴承修交出兵权,辞官在家休养,朝中之事他几乎未曾听闻,宫中的事更是不得而知。 直到太后仙逝的消息传到安定侯府,裴承修才猝然听闻。 裴承修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角,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疼。 他顾不上更衣,疯了一般冲去追下葬的队伍。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辞官归隐,什么远离朝堂,什么安稳度日,在那一句“太后仙逝”面前,全都碎成齑粉。 他的阿和,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那个年少时与他相互交心,说好要与他一世安稳、岁岁年年的人……怎么会以太后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座冰冷的皇宫里,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他追着那支送葬仪仗,一路跌跌撞撞,眼底通红,喉间哽咽得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呼喊。 “阿和……顾清和——” “你等等我!” 路人侧目,谁也不知道这失魂落魄、几近癫狂的人,竟是当初手握重兵、平定宫变的安定侯。 裴承修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丝毫不顾惜内力,发疯般追赶。 可他追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仪仗远去,消失在皇陵深处,他也没能再靠近一步。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绝又漫长。 裴承修僵立在皇陵外的官道上,浑身冰冷,心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什么都没有了。 兵权不要,官位不要——他只要顾清和舒心,只要是顾清和想要的他都去做,到头来,连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麻木地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往侯府的方向走。 眼底没有光,没有泪,只剩下一片死寂。 推开侯府大门时,庭院寂静,晚风吹动檐角的风铃,轻响微弱。 裴承修垂着眼,连抬脚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只想把自己关起来,他想不到未来他应该怎么办。 他无知无觉地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 直到他抬眼,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一身素色常衣,眉眼清绝,气质温润,月光落在他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是他追了一路、葬了一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顾清和。 裴承修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停滞。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出现了幻觉。 他甚至不敢抬手去碰,生怕一伸手,眼前这人就像烟一样散了。 顾清和望着他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浅湿,轻轻开口,声音不再是从前的灵动活泼,而是清浅温柔的:“裴承修,我回来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屋内寂静,两人沉默对望。 裴承修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顾清和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浑身都在抖,压抑了一路的崩溃与狂喜撞在一起,喉间发出压抑至极的哽咽,滚烫的眼泪终于砸落在顾清和的肩头。 “阿和……你没死……你没死……”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清和轻轻回抱住他,抬手顺着他凌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声音轻而稳:“我没死,我只是想离开那座皇宫,我要回来,回到你身边。” “以后,再也没有太后。” “只有你的顾清和。” 裴承修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死死抱着他,一遍又一遍,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与呼吸。 他失去过全世界,又在一夕之间,重新得回了他的一生。 这一抱,裴承修抱了许久许久,仿佛要把这大半日从地狱倒回天堂的惊悸、恐慌、绝望,全都揉进这滚烫的相拥里。 这一刻,他忘记了心铭记数十年的君臣之仪,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直到顾清和轻轻喘了一声,他才惊觉自己力道太重,慌忙松了些许,却依旧不肯彻底放开,只将下巴抵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阿和,你真的回来了吗?” 眼泪还在无声地落,打湿了顾清和肩头的衣料,烫得人心尖发颤。 走过十六年,你真的回来了,回到我身边。 “你吓死我了……”裴承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后怕的颤音,“我追着那仪仗,一路跑到皇陵,看着他们把棺木送进去……我真的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我连给你收尸都没资格。” 顾清和心口一缩,抬手轻轻抚过他僵直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失魂落魄的小兽。 “是我不好,”他轻声道歉,语气里满是心疼,“我本该早些告诉你,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可宫变之后,风波未平,我怕出意外,只有瞒住所有人,才能让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回到你身边。” 裴承修这才稍稍缓过神,微微后退,双手依旧牢牢扣着顾清和的手,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他垂眸,仔细看着眼前这人——眉眼依旧,温度依旧,呼吸真切,连指尖触到的肌肤都是温热的。 不是梦,不是幻影。 他的阿和,真的回来了。 是他许多年没有拥抱过的人。 “阿和,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踮起脚尖,用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了贴裴承修冰凉的额头,像在给漂泊半生的归人一个最终的安稳印记,“这么多年,我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了你身边。” 第92章 裴承修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将脸埋进顾清和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得人发麻。 有滚烫的泪水滚落在顾清和的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麻。 兜兜转转,他们终于还是在一起。 第132章 执玉:生辰1 宋清玉入宫以来,从未给秦执渊庆生过,秦执渊不爱搞那些噱头,宫中也不会年年办寿宴,往往是五年举办一次。 但无论皇帝过不过寿辰,大臣们都会兢兢业业地写好祝寿的折子,送上各地的奇珍异宝为皇帝庆生。都是官场上纵横斗智的老狐狸,没有谁会不去讨好自己最大的东家。 秦执渊上一次过寿辰是他登基的那一年,五年后那一次遇到他御驾亲征,众人都以为他死了,故而也没有过寿辰。 但今年,宋清玉入宫的第四年,他想好好为秦执渊庆祝一次生辰。 以往都是秦执渊为他庆生,他从没给秦执渊庆祝过生辰。 宋清玉心中有些愧疚,他和秦执渊老夫老夫了,他竟然从未给秦执渊送过生辰礼物,都是秦执渊费尽心思给他送礼物,他这次定要办好这个生辰,给秦执渊一个惊喜。 这个生辰宴是他们自己过,不用宴请群臣,所以宋清玉准备在大明宫办。 秦执渊几乎是住在汀兰台,大明宫这两年可以说是空置了,但仍然很干净。 秦执渊会在大明宫前殿的御书房办公,后殿鲜少会去,宋清玉就准备在后殿好好布置一番。 首先要先保证秦执渊不去后殿,虽然秦执渊鲜少会去,但保不齐哪天他心血来潮去后面转上两圈赏玩一番呢?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宋清玉使尽浑身解数让秦执渊一下朝就来汀兰台。 说他出宫回宋府让秦执渊来陪着两个孩子,说自己头疼不舒服,说想秦执渊了要他来陪着。 秦执渊多么精明的一个人,一遇到宋清玉就自动犯蠢,几乎次次都会上当。 宋清玉趁着他睡着,偷偷在香炉里下了安神香然后跑去大明宫准备东西。 就这样偷偷摸摸半个月,久到秦执渊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君后最近是不是粘人太过了时,总算迎来了秦执渊生辰的那一天。 这一日宋清玉难得没找秦执渊,但刚到酉时秦执渊便被请到了汀兰台用膳。 他一路都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却半点不拆穿。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家玉儿肯定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偷偷藏着呢。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琼浆玉液,只简简单单摆着几碟清淡小菜,正中搁着一碗长寿面。 面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煮得微烂,有的还带着几分生硬,葱花撒得乱七八糟,连蛋都煎得歪歪扭扭,边上还有些焦黑,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一看便知,绝非出自御厨之手。 秦执渊嘴角抽了抽,试探性地看向宋清玉,“这面……” 宋清玉坐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着,耳尖悄悄泛了浅红,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垂着眼,声音轻了几分,却又带着认真:“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亲手给你做了碗长寿面。” 他这一辈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谋略论风骨,皆是一等一的人物,可偏偏进了庖厨,便成了手忙脚乱的新手。 这一碗面,是他今日来偷偷练了无数次,才勉强能端上桌的成果。 秦执渊一时没动作,宋清玉以为他不愿吃,面色低落两分,“陛下不愿意吃?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一般,但他觉得比起御厨做的秦执渊会更喜欢他做的,所以才亲自动手,他觉得秦执渊会捧场的 秦执渊看着那碗平平无奇的面,又抬眼望向身旁因为害怕自己做得不好被嫌弃,同时略有些不高兴的人,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味道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淡,面条口感也参差不齐,有些坨了,可他吃得极慢,极认真,眉眼间没有半分嫌弃,反倒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一碗面见底,他才放下筷子,抬手牵住宋清玉,指腹摩挲过他柔软的手心,声音低沉又宠溺:“很好吃。” 宋清玉一怔,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真的?” “真的。”秦执渊握住他的手,指尖扣紧,语气笃定,“我吃过天下珍馐,却没有哪一样,比得上这碗面。这是玉儿第一次给我煮长寿面,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味道。” 秦执渊一句话,便把宋清玉眼底那点低落与不悦全化了去。 他反手攥紧秦执渊的手,眼底明显染上笑意,很高兴的样子,嘴上却不肯示弱:“阿渊莫要哄我,难吃便是难吃,我又不会恼。” 他自己也吃过,确实算不上美味。 秦执渊低笑出声,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是不是哄你,朕心里最清楚。”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软糯的孩童嗓音,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 “父皇——生辰快乐!” “父皇,生辰大吉!” 秦玉珩与秦玉瑾两个小家伙,被宫人小心翼翼地领着,一前一后扑到秦执渊膝边。 两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锦缎小袍,梳着圆乎乎的发髻,手里各自紧紧攥着个东西,小脸上满是认真。 秦执渊一见两个儿子,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都抱到腿上,声音放得极轻:“朕的两个小宝贝,也来给父皇贺寿?” 秦玉珩性子沉稳些,先把手里的东西捧到秦执渊面前。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涂得五颜六色的纸,上面是用稚嫩笔触画的四个小人,旁边还笨拙地写着几个字。 “父皇,这是儿臣画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小眉头皱得认真,“这是父皇,这是父后,这是儿臣和弟弟。” 秦执渊低头一看,画上的自己身形高大,旁边站着个眉目温软的人,便是宋清玉,底下两个小小的团子,正是他们兄弟俩。 虽画得不成比例,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 仅次于宋清玉的画。 小鱼见哥哥献了礼,也急急忙忙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举高,小奶音软糯得发甜:“父皇,儿臣也有!儿臣给父皇捏的小老虎!” 那是一团捏得不甚规整的泥塑,虎头虎脑,耳朵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老虎很厉害”小家伙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儿臣祝父皇,像大老虎一样厉害!” 宋清玉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三人温馨的模样,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才是他想要给秦执渊的生辰。 没有群臣朝拜,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他,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却也热热闹闹。 第133章 执玉:生辰2 用完晚膳,宋清玉让人将两个小家伙带下去,接下来是他自己和秦执渊的时间。 他在大明宫准备了半个月,就是在等待这一天。 宋清玉牵着秦执渊的手往外走,他走得很平稳,但面上带着薄红,眼神也像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地 。 秦执渊捏了捏手中的柔软,侧头去看宋清玉,耳坠泛着粉,体温也有些高,此刻正十分认真地看着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玉儿,你是不是醉了?” 方才席间宋清玉喝了几杯酒,他平常很少喝酒,就算是在正式场合宴饮也只用一杯,秦执渊不知道他酒量到底如何。 但他直觉宋清玉好像是醉了。 因为现在宋清玉每走一步的距离都刚刚好,一步一个脚印,像是在执拗地追求什么。 认真地反常。 宋清玉过了两秒才回答他,他偏头睨了秦执渊一眼,摇了摇头,慢吞吞回他,“没有呀。” 最后的“呀”字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小勾子,在秦执渊心底轻轻勾了一下。 这是宋清玉平时绝不会说的字眼,这样柔软的字眼,宋清玉是不会用的。 看来真醉了。 秦执渊任由他抓着,温吞吞陪人走着,看宋清玉要带他去哪里。 直至走到大明宫深处,绕过前殿御书房,一路往后殿去。 平日里冷清空置的后殿,今夜却被细细装点过。 不是金碧辉煌的铺张,而是暖得恰到好处——檐下挂着细碎的宫灯,灯光柔和,地上铺着绒毯,案上摆着新换的瓶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的香,不是朝堂上的肃穆,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安稳的气息。 连那张许久未睡过的床也换了新的幔帐,若隐若现。 秦执渊脚步微顿。 “夫君……” 宋清玉停下,松开他的手,转身仰头看他。 酒后的眼尾泛红,眸中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明明是平日里清冷骄傲的人,此刻却软得像一捧浸了酒的云。 “这里……我布置了好久。”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今夜,我们……” 第93章 秦执渊望着他,喉间微紧:“玉儿……” 他抬眼,眼底亮得认真:“今夜我陪着你好不好,只属于你,只属于我们。” 秦执渊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指腹摩挲过他温热细腻的肌肤。 “玉儿。”他低声叹一句,声音沙哑又温柔,“你在朕身边,就是最好的生辰礼。”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上了那片微微泛红、带着淡淡酒气的唇。 不是凌厉的占有,是极轻、极柔、极珍惜的吻,像是怕碰碎了眼前这杯酒后微醺的人。 宋清玉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衣襟,睫羽簌簌轻颤,没有躲,只是乖乖地仰着头,任由他吻。 酒后的他,乖得不像话。 唇齿间都是清浅的酒香与彼此的气息,暖灯映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紧紧缠在一起。 一吻结束,秦执渊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宋清玉不知道在想什么,要推开他,但他醉酒后没什么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反而自己踉跄了一下。 秦执渊连忙扶住他,将他扣在自己怀里,“小心。” 宋清玉从他怀里抬起头,用雾蒙蒙的眼睛看他,“放开……放开我。” “不放,不是说要陪我吗?” 放开了又摔倒了怎么办? 宋清玉放软了声音,竟有两分似在撒娇,“你放开我,就一会儿好不好,我陪你的。” 秦执渊心跳漏了一拍,心口被那一声软乎乎的撒娇揉得发颤,哪里还舍得半分强硬。 他缓缓松了力道,大掌却依旧虚虚护在宋清玉腰侧,寸步不离。 “好,放开你,要做什么。” 宋清玉得了允准,又高兴了,脚步虚浮地往后殿更深处去。 暖灯一路蜿蜒,引向那方隔出来的浴池——水汽早已氤氲,池水温润,浮着细碎的花瓣与暖香。 实在是花里胡哨。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固执地自己走,不肯回头依赖身后人。 秦执渊便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微晃的身形上,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着这只酒后乖顺的猫儿。 宋清玉走到池边,扶着光滑的玉石边沿站定,微微偏头,水雾般的眸子回望过来,眼尾泛红,潋滟得惊人。 “夫君……”他声音又软又轻,带着酒后特有的黏意,“水……我试过了,不烫。” 秦执渊盯着那双眼尾微红的眼,喉结轻轻滚动,上前半步,依旧是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姿态:“慢些,别滑到。” 宋清玉却像是没听见,只弯了弯眼,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 “我准备了好久……”他小声... 一句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软。 秦执渊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里,掌心扣着他绵软的腰,心都提了起来:“说了让你小心。” 宋清玉被他抱了个正着,脸颊蹭过他温热的衣襟,非但没挣扎,反而乖乖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含糊得像梦呓。 “……不摔了。” “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秦执渊低头,看着怀中人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与微肿的唇,心头滚烫。 他没想到宋清玉喝醉了是这个模样,简直乖的不像话,秦执渊的心都快化成一滩水。 什么江山万里,什么奇珍异宝。 都不及此刻,醉眼朦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宋清玉。 他打横将人轻轻抱起,走向那方暖意氤氲的浴池,声音低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湿润的吻落下来,宋清玉混沌着抱住他贴上去。 情到浓处,水波荡漾,晃起满室涟漪。 若隐若现的低语与呻银直到天明。 第134章 偷风月1 “叩叩叩”。 窗门被敲响了三下,又沉又闷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屋里的人心紧紧颤了一下,呼吸都紧张起来。 是那个人,他又来了…… 屋内的美人身着一袭白衣,轻纱薄如蝉翼,柔韧的腰肢与丰满的臀肉若隐若现,明明是清冷的长相,眉目间却平添几分妩媚。 此刻因为紧张,眼底还带着几分惊惧与小心翼翼。 他屏住呼吸没有出声,门外的人却并没有放过他。 低沉的声音像是夺命的恶鬼,又阴又冷地缠绕着夜色,逼迫他开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宋清玉的心颤了颤。 那人半夜来找他,除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 想起上次被那人按在身*屈辱的一夜,就在他与夫君新婚的床榻上,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又隐隐感到兴奋。 “不行……你走开,夫君、夫君不会放过你的!” 他色厉内荏,声音发着颤。 门外人低低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有趣,“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今晚不在家?再者,你敢告诉他,你被我……” 男人声音里带着愉悦,为那美好的肉体感到痴迷,想起那人杏眼含泪,含嗔带怒的讨饶,他舔了舔唇。 “你以为你不开,我就进不来吗……还是说,你想被其他人看到?” 不开门,会被其他人看到的… 想起府内每刻钟都会有一次巡逻到这里,宋清玉更加害怕起来,外男深夜独自出现在他院内,被发现会是怎样的结局… 宋清玉咬了咬牙,起身打开了窗户。 男人身手利落,片刻间翻身进来。 其实那扇窗户他轻易就能打开,但他就是要看这只小猫被吓到极致,亲自为他打开这扇窗的样子。 男人顺手带上了窗户。 下一秒,宽阔的胸膛压住眼前的人,将人按到墙上,一个吻迫不及待落了下来。 宋清玉被压在冰冷的墙壁与滚烫的胸膛间,薄纱似的衣服根本什么也挡不住,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人身上的体温。 男人一边亲着,带着厚茧的粗粝指腹掐住了柔软的腰肢,细腻白嫩的肉被男人掐在手指间,揉搓抚弄。 宋清玉微喘着气,有些羞恼地推开他,狠狠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 “无耻下流!滚出去!” “我无耻,下流?”男人舔了舔掐过他的指尖,是香的,有一股淡淡的梅香,“你这么光明磊落,怎么不敢告诉你丈夫,你被我欺负了?” 宋清玉气得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面上带着几分红晕,反倒更加迷人了,他几乎有人崩溃地看面前的男人。 “秦执渊,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要是被他发现我就完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不会放过我……” 秦执渊笑着,眼神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那若隐若现的大片雪白,胸前的红**,精致的锁骨。 “放过你?夫人,明知道你夫君今日不在家,却穿成这样,不就是等着我来吗?” 说着,他的手掐住了xiong前**,狠狠一拧。 宋清玉又疼又麻,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软倒下来。 秦执渊稳稳接住他,将他半搂在怀里,贴着敏感的耳廓说话,“你看,现在又开始投怀送抱。” “放开我……” 嘴上抗拒着,身体却倒在他怀里丝毫没动。 “你乖一点,别惹我生气,他满足不了你,我会给你。” “不会让人发现的,我保证。” 宋清玉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男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只手就能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他,秦执渊想找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就是要盯着他。 上次背着夫君和他……他已经很害怕了,此后许多天都小心翼翼,可谁知这次夫君才出门,这人竟当夜便找了过来。 “不行…真的不行,这样是不对的……”他低低切切,几乎可以说是恳求了,但那声音又软又黏,总让人觉得他是在引诱。 秦执渊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目光轻佻,“第一公子,清冷若仙。真是好一个宋公子,可我就是忘不掉你怎么办呢?见了你之后,这天下的人在我眼中都是庸脂俗粉。” “只要你乖乖让我*,我保证守好这个秘密。你依然是冰清玉洁的第一公子。” “你也想的,不是吗?” 滚烫的吻落在如玉般光洁的肩膀上,惹得人忍不住颤栗,宋清玉没有推拒,他垂下了眼帘。 那滚热的、热情的都在游走,他闭上眼,细瘦修匀的手臂支了起来,薄纱垂落,滑到臂弯处堆积,修长手指抓在墙壁上。 墙壁光滑,什么也抓不住,指甲圆润好看的手只能虚虚搭在上面。 他仰头。 呼吸乱了。 “最后…最后一次。” “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秦执渊露出满意的笑,吻了吻他红的滴血的耳垂,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94章 “这样才对。” 宋清玉躺到了那张雕花的梨木大床上。 ………… 寂静的草坪上。 一条蛇悄无声息爬了出来,缠上了草坪上娇艳欲滴的花朵。 花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绽放着,等待花粉被蜜蜂采撷带走。 蛇探头进了花朵,毫不客气地舔舐着花蕊上的花粉,将那香甜的味道通通占为己有。 花儿随风摇曳着,细嫩的茎几乎被卷起的尾巴压弯,将近折断。 花粉被扫尽,无情的掠食者终于要离去,天上却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由小渐渐变大,打湿了草坪上的每一寸土地。 也包括怯怯颤抖的花朵。 豆大的雨点儿毫不留情冲刷着每一寸土地。 花儿被打得垂下脑袋,蔫巴巴折倒在地上。 一场新雨过后,整个草地焕然一新,青草们挺直了腰杆,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那条觅食蛇也肆无忌惮地爬出来作乱。 只有那朵原本娇艳绽放的花儿被彻底打弯了腰,无助地垂落在地。 第135章 偷风月2 秦执渊有些入戏了。说话愈发放肆起来,也更加没轻没重。 ……… 宋清玉实在是受不了了。 秦执渊压在他背上,心脏兴奋的迅疾跳动,声音都带着兴奋。 “宋清玉,夫人,我和他比起来,你更喜欢谁?” “你说,是我让你更喜欢,还是他让你更喜欢?” 他每说一句,就被刺激一般更猩奋几分,大手几乎要将那截细软揉碎。 宋清玉的豚很风满,合拢能看到旨奉间的雪白。 宋清玉摇着头,挣扎着推开他,手掌慌乱间拍在秦执渊脸上,被人抓住亲了一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放开我唔……” 他说要放开,秦执渊就更不放,偏要可了劲儿去欺负人,嘴上也很恶劣。 “你夫君若是看到,会怎么想,你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吗?” 此刻的宋清玉可以说是艳到了极致。 他的容色本就艳丽,嘴唇的颜色鲜艳,眼尾轻轻一抹就会泛上一层薄红。 玉肩消瘦,能看到清晰的、令人着迷的蝴蝶骨,腰肢盈盈一握,秦执渊一只手就能掐住大半。 但臀部和大腿却充满肉感,是他身上唯一有肉的地方。 此刻山//得通红,布满了红白交错的旨印。 活像是艳鬼。 秦执渊像是发了狂。 (大家随心填词) “要是他一起来,会不会更*,是不是也想要他来一起(告)呢?” 宋清玉闭了闭眼,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手狠狠扇在秦执渊脸上。 “秦执渊,你够了没,演戏也要有个度!” 秦执渊舔了舔唇,却依然没有挺止。 宋清玉自以为发了狠的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也只是挠痒一般。 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像是一条喂不饱的恶犬。 “不够。” 秦执渊眼中闪着痴迷的光泽。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宋清玉的脊背,温柔又不失掌控欲。 他嗓音低沉,循循善诱,像是要迷惑宋清玉陷入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你是京城第一公子,温润如玉,清冷出尘,是朝中重臣费尽心思迎娶的夫人。我是你丈夫的同僚,到你府中与你丈夫吃酒,见到了前来送酒的你。” “那一夜,你丈夫喝多了,我偷偷来到你房中,夜里黑暗,你喝了酒,将我错认成你丈夫,与我……一度春宵,错已铸成,你才发现认错了人…” “今日,你丈夫外出履职,我偷偷来到你房中,你欲拒还迎,表面上一再拒绝,其实心底还想着那一夜我是……” 话没说完,宋清玉忍无可忍,捂住了他的嘴。 “秦执渊,你别犯病了,够了,不许说了……” 他不知道秦执渊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招数的,秦执渊硬磨软泡缠着宋清玉半个月,终于让宋清玉同意陪他玩这种羞耻的游戏。 可是秦执渊越做越过分,越说越不像话了,饶是宋清玉忍了又忍,也终于忍到极限了。 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 明明他和秦执渊是光明正大的身份,却非要玩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偷偷模拟着偷晴的戏码。 “放开我,我不玩了,我不要玩了,你走开……” 秦执渊却恍若未闻,又痴缠又着迷又疯狂地亲吻着,要吻遍这美好肉体的每一寸肌肤。 宋清玉毫无办法,被他纠缠着闹了半夜,最后连嗓音都带上了哭腔,终于结束了这场扮演游戏。 宋清玉含着泪睡着了。处处都是艳丽的鲜红。 他是侧躺着睡的,因为正面躺着会压到tun。 已经仲起来了,一碰就会很teng。 小猫一样,可怜极了。 秦执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满是爱怜地拭去了宋清玉眼角的泪珠,将他拥在怀里。 “玉儿,我爱你,永远永远。” 宋清玉哼哼唧唧推他,没有听到秦执渊在夜深人静时的肺腑之言,但有些话并不需要说。 秦执渊的心意,他早已知晓。 他亦一样,爱他,所以纵他。 秦执渊披了件中衣下床,裸露的胸膛都被蒸成了潮红,带着未散尽的汗热。 他端了水来为宋清玉细细擦拭着身上的汗,从脸庞,脖颈,再到手,甚至连白嫩的脚也擦了一遍。 而后取来药膏,将红了的地方仔细涂抹上,动作又轻又柔,睡梦中的宋清玉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做完这一切,秦执渊才轻手轻脚躺回榻上,生怕稍一重就扰了怀中人的清梦。 他小心翼翼将宋清玉揽进怀里,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胸膛,鼻尖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呼吸间全是那人清浅又安心的气息。 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后微乱的鬓发,一遍又一遍,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宋清玉在他怀里缩了缩,安稳睡去。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殿内只余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 秦执渊没有立刻阖眼,就着微弱的夜灯微光,静静凝视着宋清玉睡颜。 睫毛纤长,唇瓣微抿,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倔强,只剩一派温顺柔软,看得他心口又软又烫。 宋清玉这样子,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宋清玉的柔情蜜意,也是只给他一人的。 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宋清玉发顶,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玉儿,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缺了。” “这辈子,下辈子,我们永远在一起。” 午夜寂静,龙床之上,再无帝王与君后,只有两个紧紧相拥、彼此交付全部心意的人。 秦执渊闭上眼,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满心满眼都是安稳。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却又极浅。 沉的是心,浅的是眠,怀里一有动静,他便会下意识收紧手臂。 窗外夜色浓郁,殿内浸在朦胧的柔光里。宋清玉在温暖怀抱里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肌肤,眉头舒展,连呼吸都带着安稳的甜软。 秦执渊被这细微的动作轻轻唤醒,睁开眼时,目光落处,便是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长发散落在枕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长睫如蝶翼轻垂,唇瓣微微泛红,是被他细细疼惜过的模样。 他垂眸,在宋清玉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好梦。 第136章 父后生气了(?_?) 小珩和小鱼每次犯了错都只敢和父皇说,不敢告诉父后,虽然父后平时对他们也很温柔,可是犯了错时父后就会变得很凶。 最重要的是,父后看到他们犯错就会很自责,还会感到难过。 他们不愿意让父后难过,所以犯了错宁愿要太傅去找父皇告状。 宋清玉怕孩子着凉,半夜也起来要去看一次,秦执渊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腕。 “玉儿,你去哪儿?” 宋清玉捻了捻他的手心,无比熟稔。 “我去看看孩子们。” “别去看了嘛,宫人会照顾好他们的,你跑来跑去多累啊。” “知道了。”宋清玉嘴上应着,手上却很是熟练地将秦执渊的手塞回被窝里,披上外袍去了侧殿。 两个小家伙今年六岁了,已经分开睡了,但两间宫殿是挨着的,隔得很近。 宋清玉先去看了小鱼,小鱼大大咧咧躺在床上,小手小脚都在被子外面,他是最爱踢被子的,小宫女不知道一夜替他盖了多少次了。 宋清玉脾气很好,轻柔替他掖好被角,亲了亲儿子软乎乎的脸蛋,然后去看小珩。 秦玉珩的睡姿相比秦玉瑾就显得规矩很多,躺得板板正正,只有一只小手露在外面。 第95章 宋清玉捏起他的手,正要放回被子里,却惊觉手下的肌肤惊人地烫。 他蹙眉翻过那只手,秦玉珩白嫩的手上赫然横梗着三道白楞楞的肿痕,这痕迹宋清玉很熟悉,这是太学里太傅的戒尺打出来的。 小时候哥哥调皮,也被父亲用这种戒尺打过,然后哥哥就会哭着找母亲上药,这种尺痕宋清玉看过很多次。 秦玉珩手上会有这样的伤痕,说明他犯了错,被太傅罚了。 可是为什么,太子在太学里犯了错竟然没有一个人来通知他。 太傅不告诉他便罢了,为什么两个孩子和秦执渊,都要瞒着他。 秦玉珩身为太子,他在太学的所有情况都是会报告给秦执渊的,秦执渊不可能不知道。 宋清玉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秦玉珩殿里的药品都放在一个木盒里,宋清玉去翻出药膏,重新为秦玉珩上了一次药。先前擦的药都被蹭掉了,手上只剩了一点。 宋清玉重新上完药,将秦玉珩的手放回被褥,这才回到寝殿。 他动作很轻地上了床,没有吵醒秦执渊,秦执渊一闻到他的味道便贴上来抱住。 两只有力的手臂穿过腰侧揽住宋清玉,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宋清玉闭上眼睛,心里正烦。 他不明白为什么秦执渊连这种小事都要瞒着他。 他又不会因为孩子犯了个小错就去苛责,他又不会毫无缘由地责怪孩子,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睡着的秦执渊很没眼力见儿地贴得更近,还黏黏糊糊来亲他。 宋清玉不堪其扰,一胳膊打在了秦执渊胸膛上,让这人离远了几分。 “怎么了?怎么不让抱……” 秦执渊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宋清玉不小心打到他了,又一次凑了上来。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抱着人是睡不安稳的。 宋清玉忽然感到有一些委屈,这人瞒了他,还是伙同两个孩子一起瞒他,此刻他一个人在心底猜疑,秦执渊却睡得那样安稳。 他猛地推了想要黏上来的秦执渊一把,本来是想推开他不让他烦自己,谁料却听到黑暗中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宋清玉一下怔住了,秦执渊也瞬间清醒过来。 宋清玉有些慌乱地要去看秦执渊,昏暗中看不清楚,他匆匆忙忙要去点灯,被秦执渊拉住了手腕。 “我没事。” 秦执渊揉着后颈,那一下撞得太可劲儿了,脑袋嗡嗡作响。 “玉儿,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你别说了,”宋清玉在昏暗中摸索着爬到秦执渊身边,要去看他的伤口,“到底撞到哪里,严不严重?” 温软曼妙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半抱着他,秦执渊伸出一只手扶住宋清玉的腰,怕他看不清也撞到。 “只是撞到头了,不严重,也不怎么疼,你别担心。” 宋清玉微凉的手抚摸到秦执渊后脑处,一寸一寸摸过去,是平整的,没有肿起鼓包。 他松了一口气收回手,这才发现自己和秦执渊离的很近。 心底的气还没消,只是方才看到秦执渊受伤,多年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先关心秦执渊,短暂地忘却不愉快。 此刻发现秦执渊没事,那怒气自然再次翻涌上来。 宋清玉将秦执渊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扒了下去,将人推开些许,这次没怎么用力。 “陛下没事的话,就睡去吧。” 这话说得冲,宋清玉有多久没叫他陛下了。 秦执渊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总觉得他在生气。 可是为什么呢? 就去偏殿看了看孩子,就算被孩子惹生气了也没他的事儿吧? 秦执渊还是决定试探一下,“怎么了吗?我惹你生气了?” 宋清玉冷冷地,“没有。” 你好的很。 得了,这下秦执渊确定了,他的确是惹到宋清玉了,至于是在哪里惹到的,还需试探一番。 宋清玉已经缩到床角,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秦执渊试探着去拉他的手。 “玉儿,到底是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你说出来,我下次一定改。” 宋清玉手腕一挣,声音在暗夜里又轻又凉,带着几分压了许久的委屈。 “陛下倒是睡得安稳,什么事都能瞒得滴水不漏。” 秦执渊一怔,指尖僵在半空。 “我瞒你什么了?” 他怎么会瞒宋清玉呢?他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宋清玉的。 “小珩手上的戒尺伤,陛下不知道吗?”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冰珠砸在瓷盘上,脆得刺耳。秦执渊瞬间就明白了,心口一沉,所有睡意都散了。 该死,竟然暴露了。 他就不该帮着那两个小崽子。 他早就说了,若是瞒着宋清玉被发现了,宋清玉会更难过的。 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只讷讷道:“是……是太傅罚了两下,不重,我想着没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你。” 第137章 父后生气了????﹏??????? “没什么大事?”宋清玉猛地转过来,黑暗里一双眼亮得惊人,带着水汽,“那是我儿子,他犯了错挨了打,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连你,也跟着一起瞒。” 做错了事就应该罚,他不会多说什么,可起码也要让他知道孩子犯了什么错,做了什么事。 他不是溺爱孩子的人,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我不是故意要瞒——”秦执渊急着去拉他,又怕惹他更气,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玉儿,你忘了?前几次孩子们犯了错,你嘴上说,回头自己坐在那儿难过半天,饭也吃不下。他们是怕你伤心,才求着我别告诉你。” 宋清玉喉间一哽,怒气像是忽然被戳破了个口子,泄出来的全是酸涩。 他何尝不知道孩子们的心思。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我是难过,我只是害怕自己教不好他们,不是真要怪他们。”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难过,是因为我没教好他们,是我这个父后做得不够好。可你们倒好,一个个把我当外人似的瞒着,生怕我知道了就会如何。” “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秦执渊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人往怀里带,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满是哄劝,“是我不好,是我擅作主张。对不起玉儿,你别生气,也别伤心。” 宋清玉没再挣开,却也没主动靠过去,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他们怕我凶,怕我难过,连犯错了都只敢找父皇,不敢找我。”他轻声道,“我这个父后,当得可真失败。” “不许胡说。”秦执渊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将人稳稳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又认真。 “我的玉儿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的父后,孩子们心里最黏的也是你。只是他们小,不懂事,只知道不让你伤心,却不知道瞒着你,才更让你难受。” 宋清玉被秦执渊抱在怀里哄着,渐渐睡了过去。 秦执渊本以为事情翻了篇,没想到第二天下朝回来,汀兰台里直接没了人。 两个孩子下了学回来用午膳,只见到坐在桌前的父皇,父后却不见了。 秦玉瑾跑到秦执渊身边,扑进父皇怀里,“父皇,父后去哪里了,小鱼想父后了。” 秦执渊被小团子扑了满怀,若是平时他一定会高兴地把小家伙抱起来,再在他脸蛋上落下一个亲亲。 可此时他只有满心满意的惆怅。 这两个小家伙,唉,把自己亲亲夫郎都气走了。 “你们父后出宫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秦玉珩心思更沉稳,一听这话,小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小手不自觉攥紧。 “父皇,父后为什么突然出宫?” 虽然平日里父后偶尔也会出宫去外祖家,但都会差人告诉他们,不让他们因为找不到父后担心。 秦执渊看着大儿子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再看看怀里小儿子一脸茫然又不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秦玉瑾也放下来,让两个孩子都站在自己面前。 他语气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像个寻常父亲,语气沉缓。 “你们父后是难过了。” “他已经知道你们瞒着他了。” 秦玉瑾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小鱼没有故意气父后……” “我知道。”秦执渊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珩被戒尺打过的那只手,动作放得极轻,“你们怕父后心疼,怕他自责,所以犯错了不敢说,挨了罚也瞒着,对不对?” 秦玉珩低下头,小声应:“是……太傅说,知错能改就好,不必让父后忧心。” “傻孩子。”秦执渊声音软了几分,“你们父后看上去凶,可心最软。他凶你们,是怕你们行差踏错;他难过,是怕自己没把你们教好。你们以为瞒着他,是不让他伤心,可你们不知道,他昨夜看到小珩手上的伤,一整夜都没睡安稳。” 第96章 秦玉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父后看到了?” “看到了。”秦执渊点头,“他不是怪你们犯错,是怪你们有事不与他说。你们是他拼了命护着、日夜惦记的孩子,连你们受了委屈、挨了罚,都要瞒着他,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你们的父后,连半夜都担心你们两个睡不好,还要起来看你们,他为了生下你们两个受了数不尽的苦,忍了他忍不了的痛,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你们两个,连父皇也比不上。” 秦玉瑾听得似懂非懂,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拽着秦执渊的衣袖哽咽:“小鱼错了……小鱼以后再也不瞒着父后了……父皇,我们去找父后好不好,小鱼想跟父后认错……” 秦玉珩也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红,郑重地朝秦执渊躬身:“儿臣知错,请父皇带我们去找父后。” 秦执渊看着两个一朝之间仿佛懂事了许多的孩子,心头一软,伸手将两人一同揽进怀里。 “好,父皇带你们去找他。” 宋清玉此刻就在太傅府中,与两个嫂嫂一起煮茶。 六年过去,大哥已经有了一个可爱乖巧的儿子,二哥也有了一儿一女。 宋家人丁兴旺,几个孩子常常在一处玩闹。 大一点的宋翎已经快四岁了,明年就会入太学与皇子一同学习。 宋清玉与嫂嫂们聊了半日,心中的烦闷早就散了。 他不是真的想躲着孩子,只是昨夜心绪翻涌,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两个既让他心疼又让他心酸的小家伙,便索性出来静一静。 院中人通报时,他正坐在廊下煮茶,指尖微顿,却没回头。 秦执渊率先踏入院中,一眼就看见廊下安安静静煮茶的人,一身素色衣袍,眉眼柔和,不见半分昨夜委屈生气的模样。 可他还是放轻了脚步,生怕再惊着他的玉儿。 直到一串小小的脚步声跑过来,两条小胳膊一前一后抱住宋清玉的腿,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齐响起。 “父后——” “父后,小鱼错了,你别不理小鱼……” 第138章 哄好了3 宋清玉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家伙,神色浅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又落在秦执渊身上,“你们来做什么?” 秦执渊心头一紧,但这错是两个小家伙的主谋,还需要他们俩去解释,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慕槿和张允棠说要去看孩子,两个人偷笑着离开了。 秦玉珩仰着一张小脸看他,乖乖伸出手,“对不起父后,我不该瞒着你,你罚我吧。” 宋清玉目光垂下,看着那还留着淡淡尺痕的白嫩手心,那只手是那样小,他一只手能握住秦玉珩两只手。 秦玉珩其实是害怕疼的,但他更怕父后不理他。 宋清玉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眼底含泪的儿子,“你觉得我会打你吗?” 秦玉珩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做错了事,就应该罚。” “小珩害父后伤心了,父后应该罚我。” 秦执渊站在一旁,不禁感叹:这傻小子命真好啊! 做错了事都不用挨罚,按照宋清玉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一看儿子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怎么可能还舍得罚他? 自己做错了事,可是每一次都明明白白挨“罚”的。 果然,宋清玉伸手拉住了秦玉珩的小手,温暖的手牵住他。 “我不罚你。但你告诉我,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这次不等秦玉珩开口,秦玉瑾就先抢着解释了。 “都怪小鱼,哥哥是因为小鱼才打架的。” 秦执渊闻言也认真竖起耳朵。 他只知道两个小家伙在太学和楚家的小公子打了架,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太傅问他们,他们也不说,昨日秦执渊问还是不肯说。 “那个楚江,他说他要娶小鱼回家,哥哥不高兴,就和他打起来了。” 他知道娶是什么意思,他听说过的,就是要把他带回家,不让他和别人好,只和楚江一个人好。 他才不要,那个楚江他一点也不喜欢和他玩,才不要和他好! 听着天真稚嫩的童言,宋清玉的表情僵住,小珩面上涌现出怒意,秦执渊眼底甚至冒出一丝戾气。 好个楚家,竟然敢肖想他的儿子,他家小鱼才六岁,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来当初就不该放过楚知宁! 宋清玉听完秦玉瑾奶声奶气的一番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点浅淡的冷意瞬间散了,几乎有些哭笑不得。 但一旁站着的一大一小还是闷闷不乐。 宋清玉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张绷得紧紧的脸,终是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先揉了揉秦玉瑾软乎乎的头发。 “小鱼别怕,没人能把你从父后身边带走。” 他又抬眼看向秦玉珩,方才还带着冷意的眉眼此刻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小珩是为了护着弟弟,才动的手,对不对?” 秦玉珩抿着唇,小脸上还绷着几分倔强,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小鱼是我的,他长得那么丑,凭什么想娶我弟弟。” 宋清玉被儿子这直白又护短的话逗得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刮了下秦玉珩紧绷的小脸颊。 “不许这么说别人,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小珩护着弟弟,是对的。” 秦玉珩猛地抬头,眼里还凝着未散的委屈,此刻却亮了几分。 秦玉瑾立刻往宋清玉怀里钻,小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腰,奶声奶气地告状:“小鱼不喜欢他,小鱼要跟父后、父皇、哥哥在一起。” 见秦执渊面色不善,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宋清玉知道他肯定不是在想什么好事儿。 宋清玉笑了笑,“我记得楚家的小儿子,今年不过五岁吧?小孩子之间的玩笑,当不得真。” 谁料秦执渊听了这话,脸更黑了,“才五岁就敢肖想我儿子,长大了还得了?” 他那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倒像是真有病。 秦玉珩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鱼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向父后。 宋清玉:…… 他抿了抿唇,嗔怪地看了秦执渊一眼。 “陛下胡说八道什么?” 几个孩子这么小,连什么是嫁娶都不知道,不过是玩笑话,他一个大人还当了真了。 秦执渊颇有些不服,“我没说错,我儿子这么好看,以后觊觎他的人只会更多!” 宋清玉:…… 更生气了。 六岁小孩,看得出什么好不好看,旁人见了也只会夸赞好看、粉雕玉琢之类的。 甚至还没开始抽条。 但秦执渊心里可不是。小鱼的脸长得有五分神似宋清玉,特别是圆润的杏眼,和饱满的嘴唇。只有高挺的鼻梁像秦执渊。 而小珩则长得更像秦执渊,有一双上挑的凤眼,唇也更薄。 两相对比,秦执渊自然觉得像宋清玉的小鱼容色无双,小珩就稍显逊色。 他冷冷道:“陛下还是带着孩子回宫去吧,别来气我。” 秦执渊这才闭了嘴,不敢再说。 宋清玉被这一大一小两个醋坛子气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秦玉瑾从怀里拉出来一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眉头。 “小孩子家家的,别听你父皇胡说,什么娶不娶的,都是戏言。” 秦玉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身子一扭,又缠了回去:“可是小鱼不要别人,小鱼只要父后、父皇、哥哥。” 秦玉珩在一旁听得认真,立刻郑重其事点头:“小鱼是我一个人的弟弟,谁也抢不走。” 宋清玉失笑,这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这黏得未免也太紧了些。 宋清玉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一手牵起一个,将两个小家伙都带到软榻边坐下。 秦执渊也厚着脸皮跟过去,就坐在他身侧,手臂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后一搭,半圈着人,一副“我不说话,我就陪着”的模样。 宋清玉懒得再跟他计较,只低头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儿子,轻声叮嘱: “你们兄弟感情好,父后很高兴,只是有件事,你们要记牢。” 秦玉珩和秦玉瑾立刻坐得笔直,小模样一本正经。 “打架终究不对,”宋清玉目光温和却认真,“以后不能再随便打架了,你是哥哥,更是太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若是再有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 两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这一桩终于算是揭过去了。 秦玉瑾玩了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小脑袋一歪,靠在宋清玉腿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下来的模样,更像极了宋清玉。 夕阳西下,秦执渊将睡着的小鱼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一手牵起宋清玉,宋清玉牵着的,是小大人似的秦玉珩。 第97章 那温暖又柔和的日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39章 if线:卖身的秦少 “跪下。” 一身衿贵礼服的年轻男人半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上,漂亮纤细的指尖端着一杯红酒,手指转动间,酒波流转。 他面前站着的男人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肩背宽阔,肌肉紧实,沉默地低着头。 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小少爷有些不悦,但他面上却是带笑的。 温热的手掌暖着手间的酒杯。 “秦执渊,是秦家求着把你塞过来的,秦家还等着我宋家的投资续命呢,你不跪?” 秦执渊沉默了两秒,想起病重的奶奶,一夜白头的父亲,还有每日操劳却无能为力的母亲。 只是跪下而已啊…… 他还剩什么呢? 可笑的尊严吗? 片刻后,秦执渊弯下腿,笔直地跪了下去,跪在小少爷书房里八万一平的地毯上。 宋清玉满意了,他伸出一只手有些挑逗地抬起秦执渊的下巴,漂亮的脸庞贴近他。 “很好,很听话,如果不是你这张脸足够好看,我也不会接受秦家联姻的要求,毕竟……”宋清玉的脸与他不到一指距离,那张清冷却莫名妖艳的脸被放大,他一字一顿,语气恶劣, “秦家如今不过是一个无法创造价值的废物。” 下一秒,白嫩漂亮的手掐住秦执渊的脸,迫使他张开嘴。 温热的红酒毫不留情地灌入秦执渊口中,他没料到宋清玉的动作,吞咽不及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子流到胸前,打湿了白衬衫,将白色晕上酒红。 秦执渊被呛得咳了两下,喉结滚动着吞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宋清玉见他这副模样,心情颇好地笑了起来,松开秦执渊,随手将酒杯放到桌上。 “你这样子,还挺像会所里的少爷。” 秦执渊脸色一白,攥紧拳头隐忍着。 “只不过,他们没你好看,也没你这样好的身材。”宋清玉的手在秦执渊胸肌上摸了两下,慢悠悠补充道。 秦执渊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愤怒与难堪。 宋家是唯一一个愿意救他们家的世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宋家给了秦家五个亿,要求他陪宋清玉三年。 他得到了宋家的东西,自然也要付出点什么。 宋清玉怎么羞辱他,他都不能反抗。 这是他该做的。 宋清玉起身往卧室走去,边走边散漫留下一句,“自己去收拾一下,来主卧伺候我,我不喜欢不干净的狗。” 秦执渊跪在原地,直到宋清玉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一瞬,却不是放松,而是从极致隐忍里泄出一丝颤意。 八万一平的地毯柔软得荒谬,却还是抵不住血肉之躯跪在地板上的疼痛,像一场精心织就的羞辱。他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发麻的钝痛,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刺疼。 酒液还黏在脖颈与胸口,冰凉地贴着肌肤,晕开的酒红在白衬衫上格外刺目,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 他抬手,指腹擦过唇角残留的酒渍,动作轻得近乎麻木,眼底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愤怒与屈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翻涌了一瞬,又迅速沉回深渊。 秦家……奶奶、父亲、母亲。 每一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他所有的棱角与傲骨。 他没资格闹,没资格恨,甚至没资格露出半点不甘。 他是秦家少爷,这么多年享受了秦家无数的资源,家人们数不清的保护,他没能力救秦家,就总要付出点什么。 刚好宋清玉看上了他这张脸。 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秦执渊沉默地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让他稍微清醒。镜中的男人眉眼深邃凌厉,下颌线绷得死紧,只是眼底一片死寂,再不见半分半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脱下那件沾了酒渍的衬衫,换上干净衣物,每一个动作都安静得近乎卑微。 短短半年的时间,已经碾碎了他的傲骨。 宋清玉,是他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 宋清玉是一株带着刺的花,但不管是带刺还是带毒,为了秦家,他必须咽下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秦执渊站在门口,指尖微顿,终究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的人已经半倚在床头,松了礼服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见他进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像在打量一件听话的所有物。 “站在那里做什么。”宋清玉声音懒懒的,带着天生的矜贵与刻薄,“过来。” 秦执渊垂着眼,一步步走近,停在床边。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是那样挺拔强悍的身躯,却硬生生弯下了腰,低眉顺眼,温顺得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兽。 宋清玉看着他这副隐忍到极致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心里那点恶劣的快意莫名淡了几分,却又被更强的占有欲盖了过去。 他伸出脚,轻轻抵在秦执渊的膝弯,语气轻佻又冰冷: “记住你的身份,秦执渊。” “从你收下那五个亿开始,你就是我宋清玉的狗。” “乖一点,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可以让你好过点,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 秦执渊膝微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却一个字也没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像砸进了无底深渊。 宋清玉笑了,“行了,来伺候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秦执渊抬手关了床头的灯,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了那具柔软的躯体。 “知道。” …… 第140章 if线:秦少2 “…够了……滚………” “可是……我好……难受……” ao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力,更何况宋清玉与秦执渊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此刻宋清玉的味道对秦执渊来说无疑是最好崔/晴药。 只是无意识露出来的一缕就足以令他神志恍惚,更何况是这满屋子浓密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冷梅。 秦执渊能控制住已经很难得了。 …… ai昧的声音持续了许久才结束。 宋清玉有些慵懒地趴在枕头上,肤色泛着淡淡的/粉色。 今晚他总体而言是很满意的,要是秦执渊不像一条发/晴的疯/狗一样在他脖子/上又咬又/蹭就更好了。 宋清玉有些不悦地抬手摸了摸后颈。 线体没有()(),但周围一圈皮肤都留上了压印。 秦执渊忍到极致才强迫自己没有去做标记。 宋清玉却显然并不满意。 少爷并不在乎秦执渊忍受了多少痛苦,只在意自己够不够高兴。 秦执渊的感受不重要。 秦执渊让他不高兴了,那就是不听话的狗。 宋清玉自己心满意足了,却抬起手一巴掌甩在秦执渊脸上。 手臂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 秦执渊被扇得往一旁偏过头,连唇角都没破,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 秦执渊刚伺/候完人就被甩了一巴掌,但他什么没说,只是默默低下头。 “滚下去跪着。” 秦执渊没有反驳一句,依言下去跪在了床边地毯上。 宋清玉侧躺着,真丝睡衣太过柔软,清晰勾勒出身/体曲线。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秦执渊喉结无意识滚了滚,他垂下头,不再去看。 “……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清玉抬起小腿,玉族挑起了秦执渊的下(巴)。 秦执渊的目光顺着白皙的脚/踝,看到审核不让写的一幕。 ……… “……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 宋清玉再美,也不是他能肖想的,他与这个漂亮但恶毒的少爷注定不是一路人。 三年期限一到,他不会再与宋清玉有任何关系。 白皙的胶纸抵在脸上,像是温柔的艾/扶。 “你不知道,我今天教你一次。” “做我的狗,就不要乱咬人,尤其是你的主人。管不好自己的牙,要么拔了,要么,戴上嘴/套。” “明白了吗?” 秦执渊艰涩地咽了咽唾液。 宋清玉的动作/羞/辱意味极强。 可秦执渊却好像觉得,好湘…… 宋清玉从头到脚都是香的。 好像被冷梅的香气浸透了。 ……… “明白了。” “乖狗狗。” 宋清玉羞/辱够了,慢悠悠收回*。 含情的杏眼盯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今天让我很疼啊,一般来说,不乖的狗狗是会被惩罚的。” 第98章 宋清玉说话时每一个字眼都像是被柔情蜜意地含在口/齿间,滚满了情意,莫名地软。 “可是新来的狗狗是应该被包容的,主人会原谅他第一次犯错。” “今天就不罚你了,如果有下一次……” 宋清玉的目光落在秦执渊紧实的腹肌上,心情颇好地挑了挑唇。 “滚去睡吧。” 他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习惯,哪怕秦执渊现在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是。” 秦执渊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离开了宋清玉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室暧昧与冰冷的羞辱一同隔绝在内。 秦执渊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宋清玉肌肤的细腻触感。 喉间发紧,一股又酸又涩又怒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屈辱像冰冷的潮水,争先恐后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是一个人,不是任人搓圆捏扁、唤作狗的玩意儿。 宋清玉那句句轻佻又刻薄的话,那踩在他脸上的,那记轻飘飘却刺得人骨头都疼的巴掌,每一样都在剜他的尊严。 他本该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想将这骄纵恶毒的少爷狠狠推开,恨到想要立刻结束这三年的束缚,远走高飞,再不相见。 可偏偏…… 内心深处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比恨意更清晰,更致命。 宋清玉身上冷梅般的信息素还缠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那人慵懒倚着的模样,泛、红的眼/尾,软糯又带着刺的语调,甚至方才在()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脆弱。 都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药,轻轻腐蚀着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明明该厌弃,该逃离。 可闭上眼,全是宋清玉居高临下看他的模样,是那人含着情意的眼,娇纵的语气。 是肌肤相贴时滚/烫的温度,是那句又凶又软的“乖狗狗”。 宋清玉手段太高,羞辱他都像是在going。 秦执渊抬手,狠狠攥住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 他恨宋清玉的肆意践踏,恨这身不由己的处境,更恨……恨自己这颗不争气的心。 恨自己在那样极致的羞辱里,竟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沉沦与贪恋。 他怎么能这么见。 宋清玉折辱他至此,他应该恪守本分,老老实实地给宋清玉当三年狗。 然后离开。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宋清玉翻了个身,卷起被子将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住。 那狗咬得太狠了。 他抬手摸上脖/子,修匀的指尖触碰上红 月中 的因子。 宋清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起床头的通讯器联系管家。 “给我送点消肿止疼的药膏上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让他这么痛过。 虽然在旁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 但对于娇生惯养的宋少爷来说,已经是他吃过最大的苦了。 宋清玉去洗了个澡。 抹上管家送来药膏,后/仅的疼痛终于减少了一点,宋清玉顺便把其他难/受的地方也抹了一些。 上药时他指尖根本不敢用力。 对待自己,他向来是小心翼翼。 对别人,关他什么事。 宋清玉一边抹药,一边在口中骂着秦执渊。 “蠢狗,就知道乱咬人,下次本少爷要狠狠用鞭子抽你!” 第141章 if线:卖身的秦少(完) (我知道谐音很好笑,你们别笑。) “把嘴张开。” “我要听你的声音。” 宋清玉淡声道。 他纤瘦的手掌上用细长的辫子缠了几圈 这种牛皮辫子,看着细小,抽在身上却是疼的。 手腕微抬,不用怎么用力就能在秦执渊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秦执渊背脊绷紧,却没半分躲闪,只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笔直。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不是痛,是被他亲手攥住般的臣服。 “宋清玉……” 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顺从,后背那道红痕火辣辣地烧,却远不及心上滚烫。 宋清玉指尖轻轻摩挲着鞭柄,淡色的唇线微抿,眼底无波,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受再抬,落得不重,几乎只是擦过肌肤,连鞭痕都浅得可怜。 “张嘴。”他重复,语气淡得像水,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要听的,不是求饶。” 秦执渊依言微张唇,舌尖轻抵齿间,呼吸渐乱。 下一秒,宋清玉俯身,贴着他发烫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秦执渊,今天在外面,你没有听我的话,这是你该受的惩罚。” “还有,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你。” 辫子从掌心滑落,缠在指间的细绳松解开。 他伸手抚过那道刚落下的浅//痕,指尖温/柔,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现在,用你自己的声音,告诉我。” “你是谁的。” 两年了,还没认清自己是谁的狗。 不乖。 秦执渊的呼吸猛地一滞,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微凉的床榻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有疼,有谷欠,更有深入骨髓的占有。 直到宋清玉指尖微微用力,在那道痕上用力一按,他才终于低/低、川了一声。 “是你的。” 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 “我是少爷的狗,少爷一个人的狗。” 他抬手,反握住宋清玉还停在他背上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除了你,谁也碰不得,谁也管不着。” 秦执渊微微偏头,温热的唇擦过宋清玉的指尖,语气又软又沉,“今日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少爷的话,少爷说什么,我都听。” “少爷罚我,我受着。” 他抬眼,望着宋清玉平静无波却藏着万千情绪的眼,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近乎诱哄的呢喃: “少爷,别再生气了……” 宋清玉仿佛被烫到一般,猛然抽回了手。 他扬手狠狠一辫子落到秦执渊背上。 “以下犯上,谁准你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谁准你牵我的手?” 一辫子下去泛起鲜红血色。 秦执渊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少爷的辫子总是这样,不痛不痒。 “不敢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颤,却半点委屈都无,只剩虔诚,“是我越界了,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宋清玉握着皮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两年过去,秦家已不复当年。 秦执渊靠着那五亿让秦家起死回生,比先前还更上一层。 就连宋家如今也要给秦家几分薄面。 眼前这个人,在外是说一不二、让人忌惮的存在,偏偏在他面前,还是低下头当狗。 宋清玉让他跪,他不会站着,宋清玉要抽他,他会乖顺地脱掉衣服。 这样掌控与驯服的快感,宋清玉很享受。 可享受之余,心底又有一丝隐秘的异样。 他越是温顺,宋清玉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越是压不住。 可他不想承认自己被秦执渊影响。或者说,他对这个男人有一丝真心。 辫子再次扬起,风声凌厉,落下去时却依旧不痛不痒,只微微红了一点。 “嘴硬。”宋清玉薄唇轻启,语气冷了几分,“出声。我要听到你的川西。” 话音未落,宋清玉反手抬起手上的辫子,这一次没有半分留情,狠狠/抽在秦执渊背脊。 “啪——” 清脆一声,皮/肉绷/紧的轻响在室内炸开。 秦执渊浑身猛地一震,背脊弓起,喉间再也压不住,溢出一声压抑到发/颤的低/喘。 痛意尖锐地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窜,他指/尖死死攥住地板,指节泛白,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唔……” 他没躲,没退,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只是偏过头,额角渗出薄汗,滚/烫的呼/吸/凌乱地洒在被褥上。 那一声川西,又痛又/哑,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宋清玉看着那道迅速泛红的痕迹,握着辫子的手微微发颤,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可嘴上依旧冷得像冰。 “还敢不敢越界。” 秦执渊川了几声,才勉强找回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敢……” “再也不敢了……” 每一个字,都伴着细碎的喘息,痛得清晰,却又虔诚得要命。 第99章 宋清玉盯着他汗湿的后颈,喉结轻轻滚动。 鞭/子再一次扬起,风声凌厉。 “乖狗,少爷给你的奖励,你喜欢吗?” 明明是恶/狠狠拿着辨子罚人,他却说是奖励。 少爷说是奖励,那一定就是奖励。 秦执渊点了点头,唇间吐出一口灼热。 “喜欢……谢谢少爷赏赐。” “真乖。” 宋清玉勾唇笑了,伸手抚了抚秦执渊的脸。 “还有二十鞭,自己数。” …… “…是。” 二十辫罚完,宋清玉丢掉辫子,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 秦执渊见他皱着眉揉自己的手腕,知道他定是又不高兴了。 自己发了狠要罚人,还要怪他的狗不听话,害他扬鞭子扬得手都酸了。 少爷一贯是这样的。 秦执渊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跪到宋清玉脚边,替他揉着发酸的手腕。 那玉白的手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白。 他从前见过太多名门贵子贵女,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宋清玉。 娇纵、娇气,坏也坏得理直气壮。 欺负人还当作是赏赐。 偏偏他甘之如饴。 宋清玉见他对自己这么体贴,心里高兴几分,赏赐一般说道, “今天挺乖的,赏你今晚来伺候本少爷。” 秦执渊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喜色与兴奋,“是,谢少爷恩赏。” 第142章 if线:秦少的反击1 随着秦执渊在自己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宋清玉心中那种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可他知道,自己这两年多对秦执渊做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坦然接受,更何况是秦执渊这种傲骨铮铮的天之骄子。 他想了很久,觉得如果自己是秦执渊的话,是绝不可能原谅一个殴打、欺辱自己的人的。 于是为了避免自己越陷越深,与秦执渊造成不可逆转的错误结局,他决定及时止损。 提前结束协议,送走秦执渊。 这是宋小少爷想了半个月想出来的办法。 于是他找了律师,拟好离婚协议,财产在婚前就已经说好了,他们没有共同财产。 一周的时间,基本上所有事情都已经被准备好。 除了通知秦执渊本人。 宋清玉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秦执渊提出离婚。 在此之前,他还是要执行他主人的权力。 宋清玉毫无半分异常,这天晚上,云雨初歇。 宋清玉趴在沙发上,侧头看勤勤恳恳换床单的秦执渊。 此刻的秦执渊依旧很有魅力。 暖黄的灯光落在秦执渊背上,将每一寸线条都勾勒得清晰又凌厉。 他微微俯身换着床单,肩背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顺着脊椎往下沉,每一寸都紧实得恰到好处,不夸张,却藏着惊人的力量感。 宽肩窄腰,脊背线条笔直又冷硬,是常年养尊处优也掩不住的挺拔,肌肤在灯下泛着浅淡的蜜色光泽,连肩胛骨凸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克制又性感的张力。 胸膛上还有尚未散去的潮红。 宋清玉就那样静静看着,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跳。 他最喜欢看秦执渊额角绷紧,胸膛覆满薄汗却隐忍不发的模样。 但现在的秦执渊也很迷人。 紧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知道,这只手臂轻而易举就能钳制住他。 那样无可逃脱的掌控感,也让宋清玉沉醉。 他懒散地看着秦执渊的动作。 秦执渊这人连做这样琐碎的事,都透着一股矜贵又强势的气场。 明明是被他圈在身边、被他磋磨了两年多的人,却依旧傲骨不折,半点不曾折腰。 秦执渊动作很轻,指尖利落地抚平床单褶皱,肩背肌肉随动作轻轻起伏,紧实而不臃肿,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琢过。 宋清玉看着看着,喉间莫名发紧,刚刚压下去的悸动又翻涌上来。 就是这样一个人。 让他动了心。 但他宋小少爷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人抓心挠肺。 秦执渊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温存过的低哑: “怎么了?” 宋清玉猛地收回视线,侧过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冷淡疏离,像在掩饰什么心虚。 “没什么。” “秦执渊,我有件事和你说。” 秦执渊停下动作,侧头认真看他,“什么事?” 宋清玉缓缓坐起身,松散的衣料滑落在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精致的锁骨。 他刻意偏开脸,不去看秦执渊紧实的肩背、诱人的腰线,不去看那双能轻易将他溺毙的眼。 “合约提前结束,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空气里。 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暖黄的灯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刺耳。 秦执渊原本微垂的眼睫猛地一抬,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翻起了清晰可见的波澜。 他脸上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沉沉地压在宋清玉身上。 他甚至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就那样看着宋清玉,目光从他泛红的眼角,滑到他紧抿的唇,再落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半晌,秦执渊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的隐忍,也不似强势,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离婚?” “为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 宋清玉拢了拢睡袍,不管他是怒是喜,语调是属于小少爷的、一贯地娇纵,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没有,只是我玩够了,不想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总不能说我爱上你了怕你恨我,所以及时止损吧。 秦执渊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他就站在原地,原本因刚温存过而微松的肩背,一寸寸绷紧,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灯下绷出冷硬的弧度,像一把骤然收鞘、却更显锋利的刀。 空气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他一步步朝宋清玉走过去,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明明是寄人篱下、被磋磨了两年多的人,此刻身上那股矜贵强势,反倒压得宋清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 秦执渊在沙发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慌。 “宋清玉,你把我困在身边两年,打我,辱我,逼我低头,占着我,看着我为你隐忍、为你妥协……到最后,只一句玩够了,就想把我打发走?” 他微微俯身,手臂撑在宋清玉身侧,将人完完全全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想都别想。” 暖黄的灯光被他挡住,宋清玉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隐忍,有疲惫,有被反复磋磨后的凉薄,还有一丝……连秦执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留在你身边,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那份协议?” 宋清玉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然因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但凡有点自尊都不会爱上折磨自己的人。 如果被这样对待的是宋清玉,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维持住那副骄纵冷漠的模样,想再说出更狠、更绝的话,把人彻底推开,可对上秦执渊这双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我没有。”他别开脸,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硬撑,“本来就是一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你签字,走人,就这么简单。” 秦执渊看着俯身,指尖微微动了动,温柔触碰到他的脸颊,语气却凉薄。 “阿玉,我不结束。离婚,你想都别想。” 第143章 if线:秦少的反击(完) 门口传来钥匙拧开锁孔的声音。 宋清玉没理,他趴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书。 小少爷心情不错,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困住而闷闷不乐。 这已经是秦执渊关他的第二十天了。 他提出离婚的那一晚,秦执渊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铺好被子,将他抱到床上,一如往常般温柔地替他擦药,揉腰。 老实本分,兢兢业业。 甚至他还第一次僭越地在离开前吻了宋清玉的额头。 像是恋人之间温柔的晚安吻。 如果他眼中翻涌的偏执与疯狂不那么明显就好了。 第二天,宋清玉发现他打不开房门了。 第100章 虽然他走不出房门,但他的一切供应与待遇还是和从前一样,秦执渊送来的水果饭菜都是他从前喜欢的。 他的手机不见了,但是电视是允许观看的。 除了不能出门,他的生活与从前几乎没有两样。 秦执渊还是那样无微不至,宋清玉打他时他还是会跪下,送上自己的脸。 可就是不放他出去。 好在宋清玉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去。 他向来不是什么好人。 在宋清玉看来,相恋的两个人就是要一直在一起,他喜欢秦执渊,秦执渊不肯放他离开。 那这样,算不算他和秦执渊在一起了呢? 秦执渊是他的,他是秦执渊的。 怎么不算呢? 只要秦执渊不背叛他,他愿意一直陪秦执渊玩这场监禁游戏。 秦执渊将托盘放到小茶几上,一碟一碟往外端。 白灼基围虾,松茸鲜鸡汤,蜜汁山药,金汤娃娃菜。 每一盘都恰到火候,色泽诱人。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半蹲下来,目光落在宋清玉松散的发顶,还有他肩膀上的痕迹,神色暗沉。 “怎么趴在这儿?凉。” 声音低柔,和二十天前没什么两样,温柔得近乎虔诚。 宋清玉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书页,语气散漫得很:“秦执渊,你今天回来晚了。” “处理了点事。”秦执渊顺着他的话应,伸手想去扶他起来,“先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哦。” 宋清玉慢悠悠爬起来坐到茶几边。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晶莹剔透的米饭,有些不满地皱起眉。 “你准备等本少爷亲自剥虾吗?” “先吃其他的。”秦执渊说。 他去洗手间洗了手,细致擦干净,这才跪到宋清玉脚边给他剥虾。 宋清玉吃了口米饭,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明目张胆地挑刺。 “我让你跪了吗?” 秦执渊手上的动作一顿,跪得更规矩了些,抬眼看向宋清玉时,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温顺与偏执。 “没有。” 他指尖修长干净,剥虾的动作轻而稳,雪白的虾肉完整地落在小碟里,蘸好香醋,才双手捧着递到宋清玉唇边。 宋清玉偏头躲开,筷子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眼神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秦执渊,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把我关在这里。” “我没罚你,你就主动跪,是不是太廉价了?” 男人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不想让我跪?” 宋清玉慢悠悠叼住他手里的虾,鲜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在舌尖。 他慢条斯理咀嚼,吞咽。 “我可没说。” “小狗偶尔也是会冲主人发脾气的,这样主人才知道,该给他什么。” 秦执渊垂眸。 宋清玉慢吞吞吃完饭,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放下碗。 “明天我要吃鱼,把刺挑干净再端上来。我不想看见一根刺。” 秦执渊立刻应声,声音低哑又顺从: “好,我记住了。” 宋清玉忽然笑了,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甜。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秦执渊的侧脸,从眉骨一路滑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十足的掌控。 “这才像话。” “你把我锁在这里,这没什么。” “但你要记住——” 他微微俯身,凑近秦执渊耳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淬着入骨的占有: “既然你惹了我。那么,我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若是哪天你敢背叛我……” 宋清玉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掐住秦执渊的下巴,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却又在下一秒漾开甜腻的笑。 “我会把你锁在我身边,永远都别想逃。” 秦执渊浑身一震,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得到了最动听的承诺,眼底翻涌起狂热的爱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宋清玉的手腕,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掌心,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宿的兽。 “我不会。” ……… 整个别墅的佣人都知道,二楼是禁地,二楼尽头的那间房间更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只有秦执渊才能进入,唯一的钥匙被他随身携带。 宋家派人来问宋清玉,秦执渊只回答宋清玉生病了在静养。 没有人知道小少爷在干什么。 在隐秘的深夜,二楼的窗户偶尔会传来一声低低的口申 口今,像猫儿在叫,听不真切。 …… 两个月后,宋清玉的肚子鼓了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宋清玉偷偷藏着,不让秦执渊发现。 宋清玉摸着自己日渐明显的小腹,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着书。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可一开口,依旧是那副带着掌控欲的调子。 “秦执渊,给我捏捏腿,难受。” 秦执渊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快步走到床边。 他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托起宋清玉的小腿,指腹缓缓按压在他酸胀的肌肉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力道怎么样?” 宋清玉翻了页书,随口回答,“刚好。” 秦执渊替他捏着腿,有些疑惑地皱眉,“最近你睡觉时间好像变多了。” 他很细致记录着宋清玉的作息习惯,精确到睡眠分钟数。 宋清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很正常,我怀孕了。” 他语气似是在抱怨,“你昨晚都弄疼我了呢。” 秦执渊猛然顿住,“你说什么?” 怀孕了? 他和宋清玉的孩子…… 宋清玉说:“离婚是不可能了,你要是敢出轨,本少爷会让人打断你的腿,把你拴在我房间,一辈子只能跪着。” 秦执渊眼中迸射出光芒,他猛然倾身抱住宋清玉,紧紧扣住他。 “不会。” “但少爷,若是有一天你真的厌烦了我,我真的会关你一辈子的。” 第144章 宋槿:议亲 这是慕槿第二次来京城。 上一次他是作为西宁皇子,被送给大盛和亲。 但这一次,他是跟着宋清武来的。 他不是什么西宁皇子,也不是什么和亲质子。 他是慕槿,是他自己。 马车行到宋府门口,宋清武下一步下车,伸出一只手。 慕槿掀开帘子,对上宋清武的目光,将手搭在他手臂上,借着力下车。 慕槿的指尖刚触到宋清武温热的手臂,便觉一股安稳力道稳稳托住他。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细碎情绪,脚步轻缓落地,一身素色衣袍衬得人清隽如竹。 宋清武扶着他站稳,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动作自然又亲昵,抬眼望向朱门高悬的“宋府”匾额,声音沉缓:“到了,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慕槿抬眸,目光掠过门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头一暖。 从前踏足京城,步步皆是身不由己的枷锁;如今再临,身边有可依靠之人,他终于不必顶着西宁皇子、和亲质子的名头。 他轻轻抽回手,却又下意识靠近宋清武半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嗯。” 慕槿站在宋府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对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桢便生龙活虎地扑腾着翅膀飞来了。 慕槿伸出手,桢稳稳地停落在他的臂膀,那足以撕开野兽皮肉的利爪没有伤到它的主人分毫,乖顺地收好。 慕槿的目光落在桢的身上变得很柔和,他轻声说,“去武的院子等我。” 桢很聪明,它记得宋清武的味道,能在这座巨大的太傅府找到宋清武的住处。 宋清武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桢说话。 桢振翅一飞,黑影掠过太傅府上空,直往府内深处去。利落又潇洒。 慕槿收回目光,转头时,撞进宋清武沉沉的眼底。 宋清武低笑一声,伸手自然地抓住他的手,力道轻而稳,不逾矩,却足够让人安心。 “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的父亲和母亲。” 慕槿指尖微顿,随即轻轻回握,任由宋清武牵着他往前走。 宋清武掌心温热,指节带着常年握枪练剑的薄茧,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刻意迁就着他的步调。 一路进了正厅,早有下人通报。 宋太傅端坐在堂前,气质沉稳,眉眼温润,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时,眼底却并无半分苛责,反倒多了几分欣慰的笑。 他这大儿子,总算成家了。 宋夫人更是早已起身,含笑的目光落在慕槿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见他清隽温雅、眉眼明澈,心头先自软了几分,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第101章 . 慕槿在太傅府住下了,他与宋清武虽然心意相通,但还未到议亲的地步。 故而两人并未住在一院。 慕槿住在宋清武隔壁的院子,离得很近。 过了半个月,宋清武公务上的事才闲了下来,议亲也被提上日程。 他偷偷用轻功飞到隔壁找慕槿。 慕槿听到敲门声,起身打开门。 他准备歇下了,故而外袍披着,看着十分慵懒轻松的样子,眉眼间也是放松的。 见到宋清武,他挑了挑眉,温声唤他,“阿五。” 阿五是宋清武的小名,算生辰八字的人说他的名太硬了,过于刚烈,所以小名要取个软一些的,两相中和,命才能长。 于是宋夫人就叫他阿五。 宋清武上前一步,带起一阵清风,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屋里拉了出来。 慕槿被他抓得踉跄一步,鼻尖撞到宋清武胸膛,闻到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那是宋清武身上的味道。 白檀香味。 初闻是清润木质香,不烈不燥,像古寺深殿里常年焚着的香,带着几分沉静、肃穆、安稳。 尾调绵长悠远,淡而不散,闻之便觉心平气定,沉稳自持,凛然不可侵犯。 “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宋清武的手搂住他的腰,足尖一点,稳稳带着他落到房顶上。 桢看到他飞那么高,好奇地凑近慕槿飞了两圈,确认他的安全后又飞到檐角,认真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慕槿回过神,听到一阵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他这才发现宋清武另一只手上提着两壶酒。 泥封未解,却恍然让人闻到那股醇厚清香。 宋清武将其中一壶递到他面前,“今夜月色正好,槿,陪我喝点。” 慕槿动作利落地揭开泥封,尘封的酒香霎时间扑鼻而来。 他抬手在宋清武的酒壶上轻磕一下,仰头灌了一口。 他在大漠里喝的都是烈酒,这种酒的烈度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宋清武悄悄勾起唇角,也仰头喝了一口。 慕槿饮下一口酒,喉间漫开清醇暖意,晚风拂起他松散的衣袍,发丝轻扬,衬得那张素来清隽的脸,多了几分月下独有的慵懒柔和。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宋清武,将军坐姿挺拔,即便只是闲坐饮酒,背脊依旧端正,却又因身旁之人,卸去了白日里的凛冽锋芒。 白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萦绕在慕槿鼻尖,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是独属于宋清武的味道,是边关风雪里的依靠,是京城朱门内的归处。 “怎么忽然想到来屋顶喝酒?”慕槿轻声问,指尖摩挲着酒壶粗糙的陶壁。 宋清武侧眸,目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喉间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哑,混着晚风格外动听:“我高兴。阿槿,我要娶你了。” 慕槿指尖微顿,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月色清明,映得宋清武眼中情意滚烫,直白又赤诚,毫无半分遮掩。 他忽然笑了,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像大漠里雨后悄然绽放的花,干净又动人:“阿五,你身为太傅嫡子,难道从前没有人与你议亲吗?” 没有。”宋清武立刻否认,伸手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将人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灼人,“我不会娶不喜欢的人。” 慕槿心头一震,不再逗他,仰头又饮了一口酒。 酒不醉人,可身边这人,只需静静坐着,便足以让他心醉。 第145章 宋槿:大婚 冷酒入喉,不过几息之间便有些醉人了。 慕槿的心都被这酒灼得烫了起来,他侧头去看身旁的宋清武,只觉得心都化成一池沸腾,热得烧人心。 “宋清武。”他软声唤他。 宋清武凝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是那样温柔而真挚,“嗯?” “你真的要同我成亲?我告诉过你,我杀了西宁王后,现在是整个大漠的敌人,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 宋清武笑了,他的笑爽朗而富有力量,让人很安心,他一笑,慕槿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他不会看错人。 果然,宋清武说,“你杀了西宁王后,我杀了西宁数万士兵,你觉得西宁是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你是西宁人,西宁与大盛是数百年的仇怨,你都不怕,我又有何惧?” 高祖平定天下之时,西宁落败,被迫北迁四百余里,缩在天气寒冷,物资匮乏的北疆一隅养精蓄锐多年。 两族之间的仇怨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而是数百年来积累渐深的,两国历任皇帝之间征伐无数,没有化解当年的旧怨,反而使它更深更沉地一层层累积下来,达成了今天不死不休的局面。 “西宁曾经是我的家,但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母妃尚在的时候,那个地方还勉强有他的安身之地,能有一丝让他留恋的东西。 但从母妃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家了。 从此天地阔大,何处不可为家? 他不是西宁人,他只是个无家可归之人。 现在,宋清武愿意给他一个家。 宋清武伸手搂住他,滚烫的肌肤和慕槿贴在一起。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慕槿听得鼻尖一酸,方才那冷酒入喉的醉意,尽数化作了眼底的热意。 他微微仰头,借着夜色与酒意,不再克制半分。 指尖轻轻攥住宋清武的衣襟,将他拉得向自己这边倾身。 慕槿侧过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宋清武的下颌,一点,再一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生疏,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一路轻吻,缓缓移到宋清武的唇角。 呼吸交缠,酒香与彼此的气息混在一处,暖得让人沉溺。 宋清武周身一僵,随即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似要将他揉进血肉里。 慕槿没有深吻,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轻声呢喃,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 “宋清武……阿五……” 语调温软,他微微抬眼,睫毛轻扫过宋清武的肌肤,带着细碎的痒意。 下一瞬,他主动加深这个吻。 冷酒的余温、心跳的轰鸣、怀抱的温度,全都揉成一团,烧得两人眼底、心底,只剩彼此。 从今往后,大漠风雪也好,大盛山河也罢,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宋清武在,何处不是归途。 . 四月初十,大吉,宜嫁娶。 城外十里,太傅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内院,映得日光都暖了几分。 宋太傅的一众同僚、门生,宋清武的亲信、友人,以及皇亲贵族纷纷前来贺礼。 毕竟宋家是京中风头无两的世家,如今宋家在京中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宋家大公子娶亲,自然众人逢迎。 宫中也派人送了贺礼,并宋清玉的一起送来。 宋清玉本也想来的,但碍于他在朝中的威名,他若是来了怕是一半的人都得战战兢兢。 故而没有亲临。 慕槿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顺柔和。 青丝束起,缀着简单的珠玉,却是俊美无双,玉面神颜。 他曾是大漠里无枝可依的孤雁,是北地漂泊的质子,是双手染血、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披上红妆,能再一次堂堂正正站在一个人身旁,受人祝福,被人珍视。 喜娘扶着他出来时,宋清武已在堂中等候。 一身同色喜袍,英俊挺拔,往日里染满风霜与杀气的眉眼,此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目光落在慕槿身上,便再也挪不开。 周遭的笑闹与道贺声都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拜天地,谢山河辽阔,容他们一处安身。 二拜高堂,虽无父母在座,却敬过往风霜,敬来日安稳。 夫妻对拜时,慕槿抬眼,撞进宋清武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他弯唇一笑,心中酸涩不已。 礼成。 送入洞房,龙凤呈祥的喜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宋清武仓忙应付完宾客,回房去看慕槿。 推开新房,那人正端坐在桌前等他。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只有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近,在慕槿面前站定。红烛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往日里握惯长枪、染过敌血的手,此刻轻轻抬起,动作慢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一点点拂开他鬓边垂落的发丝。 “久等了。” 声音比宴上的酒还要温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102章 慕槿抬眸望他,喜服衬得他唇红齿白,一双眼水光潋滟,藏着此刻满心安稳,他伸手握住宋清武的手。 宋清武顺势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知道要干什么吗?阿槿。” “知道。” 慕槿伸手抓住宋清武的衣领,那是可以单臂接住猛禽的手臂,他从不柔弱,也从不软弱。 只一下就将宋清武抓得弯下腰来,慕槿抬头印上他的唇。 呼吸乱了,喜服上的珠玉轻轻相撞,发出细碎轻响,混在两人渐促的心跳里,格外撩人。 宋清武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开笑意。 直到慕槿气息微乱,才稍稍退开一点,额抵着他的额,睫羽轻颤,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丝挑衅似的温顺: “怎么样,我也学会了。” 宋清武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进慕槿耳里,安稳得让人安心。 上次慕槿亲人的动作太过生涩,磕破了宋清武的嘴唇,于是他勤加学习,方有今日成果。 他拇指轻轻擦过慕槿被吻得泛红的唇,眼神灼热又认真:“很好。” “阿槿真好。” 他抬手,将慕槿打横抱起,动作稳而有力。 慕槿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让人沉醉。 大红锦榻柔软,龙凤烛火跳跃。 宋清武俯身,遮住他上方的光,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慕槿抬起手,解开了宋清武的衣带。 ………… 第146章 双玉日常1 东宫是太子居所。 秦玉珩舍不得父后和弟弟,十岁之后才搬离后宫,移居前宫开立太子宫。 今年是他搬到东宫的第六年了。 曾经牙牙学语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公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压与他父皇如出一辙。 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太子了。 秦执渊有意让他接手自己的政务,每日会挑选出一半较为简单的奏折让太子批阅,让他逐渐接手政务。 秦玉珩处理起政事条理分明、手段凌厉,百官说起太子殿下都是称赞有加。 秦执渊的计划是,等太子年满十八,就将皇位传与太子,自己带着君后出宫去逍遥快活。 他始终记得宋清玉不喜欢皇宫,他想要自由的生活。 父亲们想要逍遥,那国家的重担就只能背负在太子单薄的肩膀上。 秦玉珩每日寅时晨起,先跟着武师傅练习武艺,随后前往宣政殿参加早朝,早朝过后回东宫跟随太傅学习,下午批阅奏折,晚上去汀兰台陪父后用膳。 日复一日。 福禄给他端上一杯茶去,那茶?得刚好,正是能入口的温度。 “殿下,喝口茶歇息一会儿吧,您都看了快两个时辰了。” 福禄是秦玉珩五岁时秦执渊给他配的贴身小太监,比秦玉珩只大两岁,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秦玉珩“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手上却一点没停。 他蹙眉看着晋州匪盗之事,茶凉了也没动一口。 福禄无声叹了口气,将茶撤下去,又换了新的来,又是刚刚好的热度。 太子殿下是谁也劝不动的,唯有君后和二皇子的话他才能听进两分。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接着安静下来,是细碎的脚步声。 秦玉瑾穿着一身嫩绿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系着精细编制的流苏穗子,墨发用一根玉簪竖起,眉宇间与宋清玉有七分相似。 他悄悄进到书房,刻意放轻脚步声,悄悄走到秦玉珩身边,期间还偷偷给福禄使了个眼神。 福禄低下头装作没看到,秦玉瑾于是一路顺畅地摸到秦玉珩身后。 他伸出纤纤白玉般的手,快速捂住了秦玉珩的眼睛,俯下身凑到秦玉珩身边,贴着他的耳朵问他,“哥哥,猜我是谁?” 秦玉珩只觉得自己被一阵恬静悠远的幽香包围,他勾起唇角,伸手抓住那只捣乱的手。 “小鱼。” 秦玉瑾被他抓住,顺势松开手,扑到秦玉珩怀里,“哥哥,我想你了。” 哥哥最近好忙,已经两日没去看他了,也没有去父后那里。 秦玉珩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哥也想你,等这两日忙完,哥哥陪你去骑马,好不好?” “好。” 东宫的人知道二皇子殿下来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就上了七八样糕点上来,摆满了一旁的小案,秦玉瑾瞬间被吸引了注意,松开哥哥的手走过去看那些热腾腾的糕点。 “都是我爱吃的,哥哥,你也来吃一点吧,陪陪我好不好?” 秦玉珩立刻放下奏折。 “好。” 秦玉瑾已经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下,甜香漫开,眉眼弯成了月牙。他见哥哥过来,立刻拿起一块递到他唇边:“哥哥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是小鱼和父后喜欢的糕点。” 秦玉珩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喉间漫开清甜,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似都淡了几分。他伸手替弟弟擦去嘴角沾到的一点糖霜,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慢点吃。” 秦玉瑾眨眨眼,又拿起一块雪花酥,凑过去喂他:“哥哥也吃,你都瘦了。父皇说你天天寅时就起,连觉都睡不够。” “哥哥是太子,理应如此。”秦玉珩轻声道,目光落在弟弟干净纯粹的眉眼间,心中一软,“等处理完晋州匪患,哥哥便空出整日陪你,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太好了,哥哥真好!” 秦玉瑾很高兴,哥哥好久没有单独的时间陪他了。 坏父皇,把什么事情都丢给哥哥做,父后也不管管父皇。 . 秦玉珩好不容易腾出一点时间,准备去看看秦玉瑾。 秦玉瑾如今在太学读书,秦玉珩与他不在一处,他趁着祭酒上课的时间,悄声来到太学,站在窗外隐蔽处看着。 约莫过了片刻,有钟声响起,祭酒合上书卷,令众学子好好温习功课,而后离开。 在廊下遇到秦玉珩,祭酒行了一礼,秦玉珩也回一弟子礼。 “吴祭酒。” 秦玉珩是大盛储君,如今已经是束发之年,不能再以先生之位忝居。吴祭酒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今日怎得有空来太学啊?” “孤近日在父皇身旁学习政务,许久未见皇弟,今日得了空,特来看看他,顺便看看皇弟学业课务如何。” 吴祭酒拱了拱手,“二皇子天资聪颖,机敏好学,在太学名列前茅,太子殿下不必担心。” “如此甚好。” 与祭酒攀谈了几句,终于送走了这位年逾花甲的祭酒。 秦玉珩回头去看室内,他弟弟还没发现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案旁还站了一个俊朗的少年。 他隐约能听到二人的对话。 秦玉瑾:“我不要,你拿开吧。” 少年:“为何,我听说殿下很喜欢这糕点,今晨特意去城西排队买来的。” 秦玉瑾:“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吗?” 少年羞红了脸:“我……我……” 秦玉瑾:“我不喜欢你,而且,哥哥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秦玉珩这才满意了,他噤声靠近二人,周围的学子都忙着看热闹,一时之间竟无人发现他,等他走近了才恍然下跪。 “拜见太子殿下。” “哥哥!” 秦玉瑾也发现了他,立刻不理站在他面前的楚江,跑过去挽住哥哥的手臂,冲他甜甜一笑,“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秦玉珩摸了摸他的头,“哥哥今日得闲,来带你出去玩,你去外面等一下哥哥。” “好!” 秦玉瑾乖乖听话,立刻松开秦玉珩去了外面。 第147章 双玉日常2 秦玉瑾离开后,秦玉珩立刻收敛了眼中的柔色,浑身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寒意。 楚江被他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猛兽盯上。 “……太子殿下。” “楚家小子,不要肖想你不该想的。” 我的小鱼,你配不上。 任何人都配不上。 “离他远一点。” 楚江被秦玉珩震慑得半天没有开口,秦玉珩从他面前离开半天他都没回过神,直愣愣站在原地。 太学的闹剧传到汀兰台来,宋清玉有些诧异地喝了口茶,“没想到楚家小子还真对小鱼有那种意思,小时候我还只当玩笑,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他竟然……” “他竟然还肖想我儿子!” 秦执渊猛一捶桌。 没有人能够懂得一位老父亲辛辛苦苦呵护了十六年的名贵花朵被一个不怀好意的小子觊觎的心情! 秦玉珩竟然只是震慑了楚江一句,在秦执渊看来,就应该狠狠揍他一顿。 第103章 宋清玉无语凝噎。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暴躁。 “小鱼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他心里有数。” 秦玉瑾和秦玉珩只差了一柱香的时间,如今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自己心中想要什么,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他们都可以自己决定。 秦执渊满脸写着不高兴,绕步走到宋清玉身后替他捏起肩膀,力道刚刚好,“小鱼性子这么软,从小到大别人说什么他都说好,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宋清玉放下茶盏,唇角弯了弯,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温声安抚:“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他是你我之子,骨子里自有分寸,不会轻易被人左右。” 小鱼只是看起来性格温软,但骨子里也是个倔的,他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勉强他,他不喜欢的人也一定会断然拒绝。 宋清玉了解他的儿子,也信任他。 . “哥哥,猎物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回营帐去吧,我前阵子跟武师傅学了好多新的招式,你陪我练练好不好?” 秦玉珩带着秦玉瑾出了皇宫,去了城郊的猎场。 二人在林中比试骑射,很快就猎了许多猎物。 这些猎物是专人驯养后放养到围场中,专供皇家人来打猎时用的。 猎几只饱口腹之欲便罢了,多了反倒不好。 秦玉珩勒住马缰,垂眸看向身侧笑眼弯弯的少年。 方才在太学里那一身刺骨寒意早已散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柔和。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好。听你的,回去吧。” 秦玉瑾笑起来,一扬马鞭便骑着马奔腾而去,少年爽朗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哥,我们来比比,谁先到营地!” 秦玉珩望着那道轻快得像风一样的身影,眸底没有半分平日的冰冷威慑,只剩一片纵容的温柔。 他轻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不赶超,也不落后,恰好将少年护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 那是他看了十六年、护了十六年的小鱼。 是与他在同一个温室中长大,享受着同一份爱的人。 谁也不能窥伺,谁也不能染指,谁也配不上。 就算有,也得是小鱼真正喜欢的人。 除此之外,谁也不能强迫他。 父皇手中的大盛,不需要皇子公主来联姻敌国,不需要皇室血脉来笼络群臣。 以后大盛交到他手中,也是一样的。 他要他的弟弟可以成为自己,找到自己真正喜爱的人。 无论是谁,秦玉瑾永远配得上。 他就是最好的。 楚江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 今日只是警告,若是再有下次,便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秦玉珩看着前方少年飞扬的衣袂,指尖微微收紧。 他可以把这江山万里都捧到秦玉瑾面前,也可以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营帐。 秦玉瑾翻身下马,脸颊因奔跑染上一层浅红,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哥,我赢了!” 秦玉珩也缓缓下马,走上前,自然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到的草屑,动作亲昵又自然,语气带着笑意:“是,你赢了。”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秦玉瑾的脖颈,少年敏感地缩了一下,咯咯笑出声:“哥,痒。”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秦玉珩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温柔:“不是要练新招式,去拿剑,我陪你。” “嗯!”秦玉瑾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往营帐外的空地走去,“武师傅教了我一套新的剑法,我耍给你看!” 秦玉瑾取了佩剑,站定身姿时,眉眼间的温软褪去几分,多了少年人独有的英气。 “哥,你看好了!” 他手腕一转,长剑出鞘,银光乍泄。 招式利落舒展,进退有度,虽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却已能看出扎实功底。衣袂翻飞间,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笑眼弯弯,每一招都带着蓬勃朝气。 秦玉珩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的小鱼,从来都不是只会躲在人羽翼下的雏鸟。 他干净、纯粹、通透,也坚韧、有骨、有主见。 是这世间最值得被好好珍藏的人。 是大盛的二皇子。 他是小鱼,也是秦玉瑾。 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所困。 —————全文完———— oe番外,大家和和美美,当成你们想看到的结局就好啦。 山高水长,感谢你们相伴。 ———长腿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