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伪骨科)》 1.祝辞鸢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 祝辞鸢已经好几个月没回这栋房子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让一切都变得有点陌生,又不至于完全忘记。从这里搬出去以后,家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和她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她可以完全不去想、却偶尔会突然想起的地方。她与这栋房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种距离不仅仅是地铁站数或者公里数可以衡量的。偶尔在地铁上,在公司茶水间接热水的时候,在出租屋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这栋房子会闯进她脑海里。院子里的桂花树。餐厅正中央垂下来的那盏吊灯。楼梯拐角挂着的那幅她从未仔细看过的油画。念头停留几秒,然后消散,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没了踪影。她继续挤地铁。继续加班。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着刷手机,直到睡意把她拖进黑暗里。 这样挺好的。她对自己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不用在饭桌上努力找话说,不用在每一个节日到来之前纠结要不要回去、回去了说什么、不回去又怎么解释。 上一次回来是中秋,继父订了一桌菜,说是家宴,让她务必回来。 “务必”是母亲转达的。继父很少用这种语气,他大部分时候温和、客气,但“务必”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已经替她决定好了的,是她只能照做不能拒绝的。这顿饭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有事要宣布,也许有人要介绍,也许只是继父忽然想起自己有这么一个继女、应该履行一下家长的职责。她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傍晚时分到达别墅门口。 王姨开的门。 “小祝来啦,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其实还差五分钟。但在这个家里,准时是不够的,早到才是对的:早到十分钟,才能证明你把这顿饭放在心上,才能证明你在乎这个家,才能证明你在乎坐在饭桌边的那些人。差五分钟到,和迟到没有区别。她换了鞋,跟着王姨往餐厅走。 饭桌上坐着四个人。继父,母亲,黎栗,还有她。 继父在主位。八年了,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这个位置就没变过。母亲在他右手边,侧着身子,随时准备给他布菜、倒茶、接话。黎栗在继父左手边,她在黎栗对面。他们隔着整张桌子,中间是转盘,是菜,是吊灯投下的一圈光。桌子是圆的。圆桌,团圆,和和气气。但这个圆把每个人嵌在固定的位置上,八年了,没有人挪动过。 桌上摆了一圈菜。正中央是砂锅,牛腩炖萝卜,咕嘟咕嘟冒热气,继父喜欢的。旁边是清蒸鲈鱼,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还没淋热油。一盘盐水毛豆,一盘凉拌黑木耳,一盘蒜蓉西兰花。靠她这边放着一碟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油汪在盘底——全家只有她吃辣。还有一小碗香菜拌豆腐,香菜切成细丝铺满碗面。 继父在说话。公司的事,高尔夫的事,上周在哪个饭局上遇见了谁。他的声音填满整张桌子,填满整个餐厅。母亲偶尔接一句,笑着,点头,替他把话圆过去。黎栗安静吃饭,勺子在砂锅边缘刮了一下,舀起一块萝卜。祝辞鸢低头吃,筷子伸向剁椒鱼头,夹起一块鱼肉,辣油沾在筷尖,放进嘴里,舌尖发麻。这种麻让她有事可做,不用开口,不用抬头,不用加入那些她插不进去的对话。 “鸢鸢最近工作忙不忙?”母亲问。 “还好。” “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 “挺顺利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最后这一句是黎栗问的。她抬起眼睛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眼睛黑得像一潭没有底的水。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是继父示意他问的?是母亲暗示过他?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读出一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没有。” 她低下头去,筷子又伸向那碗香菜豆腐,夹起一块。香菜丝挂在豆腐边缘,嫩白的豆腐,翠绿的香菜,她一起送进嘴里。三个问题,三句回答,然后饭桌上只剩下继父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淹没所有其他的存在。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黎栗的手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干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小半张桌子,隔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蒜蓉西兰花,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会试图跨越的线。 这段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没有变过。她那时候十五岁,刚刚失去外婆,刚刚从镇上搬进城里,刚刚住进这栋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住进来的房子。她在这张桌上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局促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感觉。八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从未消失过。 吃完饭她说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无懈可击的借口,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月饼。 “王姨做的,你带回去吃。” “替我谢谢王姨。” 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烫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她捧着盒子,感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蛋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做的口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身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祝辞鸢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点想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点想念你,妈妈,尽管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塞进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牛奶、半块干掉的芝士蛋糕挤在一起,做起了领居,成了冰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出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坐在出租屋的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咬一口蛋黄莲蓉,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浓下去。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情的存在一样。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蛋黄上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是某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饼扔进垃圾桶里,纸盒砸在袋子底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出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要的话就带走,不要的话就让王姨收拾了送人。旧衣服只是一个借口,她心里清楚得很。母亲需要一个理由把她叫回去,这个理由不能太重——太重了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被强迫,会让她产生抵触情绪;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她可以轻易推掉,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可以找一百个借口不回去。旧衣服刚刚好享。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谁也不会因此伤心,谁也不会因此失望。母亲总是如此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让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她说。 出门之前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那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挂在衣柜里挂了快一年,吊牌都还没剪。 她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一个人住是足够的。冰箱里永远只有牛奶和鸡蛋,偶尔会有一盒吃剩下的外卖,偶尔会有一袋切好的水果。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白到灰到黑,整整齐齐,像是商场橱窗里的陈列。床单每两周换一次,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在阳光底下晃动。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规规整整,像一件迭好的衬衫,放在柜子里,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但也没有人会把它拿出来穿。 十二月的天是灰白色的,空气干燥,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丝刺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在扎。她叫了一辆车,报上地址,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写字楼变成住宅区,住宅区变成绿化带,法国梧桐变成银杏。银杏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群正在伸展四肢的生物突然被冻住了,保持着某个未完成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之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冻的时刻。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那是七月,外婆刚刚下葬,尸骨未寒。那时候银杏树还披着浓绿,阳光烈得灼人,蝉鸣震得耳朵发疼,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滚烫的、喧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里。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是那个夏天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舒服的东西。她的眼睛肿着,肿得像两个核桃,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但她没有再哭。眼泪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流完了,流在外婆的枕头上,流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上,流在那个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住的小房间里。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那张她从九岁睡到十五岁的木板床。床垫很硬,硌得人腰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换一张软床反而睡不着。枕头上还残留着外婆的气味,淡淡的,旧旧的,像是某种干枯的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混着老旧木头的气息,混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气息。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听隔壁房间里母亲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她在和谁说话?在说什么?祝辞鸢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她还听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邻居家的狗在夜里乱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床上,想着,这张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睡了。这间屋子以后就要空了。外婆再也不会在早上六点半推开门,用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吃早饭了。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了下来。 她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出租车的尾灯在她视线里慢慢缩小,缩成两粒红色的小点,转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了,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永远地闭上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寄错了地方的包裹,收件地址写得模模糊糊,收件人姓名也看不清楚,无人认领,无处可去,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路边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来把她带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八年。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她都熟悉,每一棵行道树的姿态她都认得,每一盏路灯在什么位置会投下什么样的阴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段被硬塞进脑子里的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亲切。那株银杏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场大风刮断了枝桠之后留下的印记,树皮在伤口处愈合,长出一层凸起的、凹凸不平的疤,像是皮肤上的烫伤。再往前走几步是那棵老香樟,树冠茂密得有些阴沉,枝叶层层迭迭地堆积在一起,夏天的晚上,它肥厚的树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吞进去,让那一小段路变得格外昏暗,格外静谧,格外像是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会发生的地方。 高中那几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坐在继父派来的车里去上学。司机点点头,每天早上她上车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发动汽车。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个地方,还不习惯这栋三层楼的别墅,还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专门开车送她上学,还不习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还不习惯那种安静得让人发慌的静谧。她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和她之前住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样。在她的记忆里,路应该是窄的,热的,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点摊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炸得金黄焦脆,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修自行车的老头蹲在路边,手里的锤子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壁张阿姨端着一盆衣服蹲在家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搓洗,洗衣粉的廉价香味混着肥皂水的气息弥漫开来,和早点铺的油烟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那是一种脏兮兮的热闹,一种乱糟糟的生机,一种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面生活一辈子的理所当然。 八年过去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未消失过。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了。也许一个人在十五岁之前住过什么样的地方,就会永远属于什么样的地方,之后搬到哪里都只是寄居,都只是暂住,都只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假装自己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门岗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那人五十多岁,姓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总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戴着那顶有些发旧的帽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皱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嘴角边上,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他认得她,叫她“黎先生家的女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是这样称呼她的,客气,热络,带着一种对大户人家的恭敬。她没有纠正他,她从来都不会去纠正任何人。“黎先生家的女儿”就“黎先生家的女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叫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外人看来这似乎就是事实。每一次她都只是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园区里的小路两边种着冬青和红叶石楠,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棵一棵排列成行,像是一排站岗的士兵,又像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在等待检阅。母亲当年告诉过她,这种植物叫红叶石楠,春天的时候长出来的新叶子是红色的,红得发亮,衬在一片绿色中间,很好看。她那时候点点头说哦,然后就把这件事忘掉了,忘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后来,每一次走过这条路,母亲当时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都会浮现在她眼前——那是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仿佛在说:你看,这里什么都很好,这里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你应该喜欢这里,你应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但她没有办法喜欢。喜欢不是一种可以被说服的情感,不是一种可以被道理征服的立场。她只是记住了那些植物的名字,仅此而已。红叶石楠。冬青。桂花。香樟。她可以叫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但她无法对它们产生任何感情,就像她可以住在这栋房子里八年,却始终无法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地上落了一些枯黄的叶子,稀稀拉拉的,物业还没有来得及打扫干净。她拐过一栋楼,那栋米白色的别墅就出现在她眼前:三层楼,带一个小花园。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继父在她搬来之前就种下的,种了好些年了,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继父说他喜欢桂花的香味,说桂花是富贵的象征,说“桂”和“贵”谐音,寓意很好,说这棵树会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带来财气,带来平安顺遂。每年九月的时候,满树的桂花开得金灿灿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香味浓得能飘出半条街去。但那股甜腻腻的味道飘进她房间的时候,浓得让人头疼,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浓得让人想逃。她不得不把窗户关得紧紧的,一个人闷在空调房里,闷一整个夏天的尾巴,等着那些花谢掉,等着那股香味慢慢淡下去,等着秋风把那些残留的气息吹散干净。 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2.这个家总是在变 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外婆刚下葬一个星期,母亲开车带她来这里。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子——每一栋都那么大,每一栋都那么新,每一栋的院子里都种着树、停着车、养着花,和她在镇上见过的那些房子完全不一样。她不相信母亲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相信自己以后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她转过头看母亲,想问这是哪里、我们来干什么,她看着母亲的侧脸,把那些问题咽回去了,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悲伤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后来她慢慢习惯这里,习惯了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脚底凉凉的,滑滑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水晶吊灯,几百颗水晶珠子挂在那里,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斑,像是某种昂贵的、她不配拥有的东西;习惯了王姨做的饭菜,四菜一汤,每天不重样,比她和外婆吃的那些清汤寡水精致一百倍;习惯了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习惯了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习惯了早上起床拉开窗帘看见的是草坪而不是邻居家的墙。她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习惯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认同。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可以习惯一双不合脚的鞋,习惯它磨脚的地方,习惯它硌人的方式,但这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对的,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你的。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家。 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外婆还在的时候,她以为家就是那间小屋子,就是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就是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炒蛋的香味,就是外婆在院子里喊她吃饭的声音。但外婆走了,那间屋子也不在了,她忽然不知道“家”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她只知道家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却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人在想什么;不应该是坐在一张很圆的饭桌旁,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不应该是每次回来都要按门铃,好像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允许进入的客人。 她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这也和她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以前住的地方没有门铃,门是木头做的,漆都掉了一半,要敲,用手掌拍,外婆的耳朵不好使,要拍很多下她才能听见,然后一边喊“来了来了”,一边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开门,她从门缝里能看见外婆的脸,皱纹堆在一起,但眼睛是亮的,是看见她回来而亮起来的。这里的门是防盗门,很厚,很重,隔音效果很好,里面说话的声音她在外面根本听不见;门上装着指纹锁,继父、母亲、黎栗都录了指纹,她也录了,但每次都还是会习惯敲门,尽管最开始说了因为这件事她被继父和母亲念叨过很多次,后来还是随着她去了。 王姨叫她小祝,叫了好几年了。一开始她觉得别扭——她姓祝,不姓黎,但住在这栋房子里,用着继父的钱,吃着继父请来的阿姨做的饭,睡着继父买的床,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不是黎家的人,但她住在黎家的房子里;她是祝家的女儿,但祝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小祝,这个称呼是模糊的,既不是”祝小姐”那样的生分客套,也不是“鸢鸢”或者“小鸢”那样的亲近随意,刚好卡在中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谁都不得罪。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叫小祝,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身份模糊的人,习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里。 王姨是继父找来的,从她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二年开始做,到现在快七年了。做饭、打扫、采买、收拾,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她管。王姨是本地人,五十多岁,以前在别的人家做过,据说是在一个什么局长家里,做了十几年,后来那家人移民了,她才出来重新找工作。王姨手脚麻利,做菜好吃,脾气也好,从来不多嘴多舌,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主人家的是非。 王姨对她也很好。 祝辞鸢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玄关。 玄关的地垫换了,从以前的灰色变成了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只抽象的猫,线条简单,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北欧设计师品牌买来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 王姨说太太在楼上呢,你先坐,我去叫她。她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王姨又要去给她倒水,说渴不渴,冰箱里有果汁,还有酸奶,你想喝什么我给你拿。她说不渴,摆摆手,谢谢王姨,然后往客厅走。她不想让王姨伺候她,每次王姨对她太好的时候,她都会觉得不自在,觉得自己受不起,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亮斑,像一块被打翻的金色颜料,流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缓缓蔓延。沙发换了,从以前的米白色换成了灰蓝色,是那种很高级的布料,摸上去像天鹅绒又像某种动物的皮毛,坐上去既软又有支撑,屁股陷下去一点,但不会陷得太深。茶几上摆着一束洋桔梗,淡紫色的,插在一个细颈的透明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叶子也是新鲜的,看起来是今天刚从花店买回来的,也许是母亲买的,也许是王姨买的,为了迎接她回来。墙上的画也换了,从以前那幅山水——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像是某个三流画家的仿作——变成了一幅抽象派,一些红色和黑色的色块迭在一起,线条凌乱,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画框下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名字和一串数字,也许是价格,也许是年份,也许是编号,她不关心,她从来不关心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值多少钱。 一只灰蓝色的英短从沙发上跳下来,朝她走过来,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翘着,耳朵竖着,眼睛是圆的,是金色的,像两颗玻璃球。它走到她脚边,停下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蹭了蹭,力道不轻不重,熟稔又亲昵,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认得你,我一直记得你。 Violet。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触感像是摸一块温热的绒布,或者一片被阳光晒过的云。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低,很满足,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胸腔里缓缓运转。五年了,猫老了一点,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跳上跳下的时候会顿一顿,会犹豫一下,好像膝盖不太好使了;眼角有了一点眼屎,她伸手帮它擦掉,指尖触到一点湿湿的东西;毛色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有几根白的混在灰蓝色里面,像人类的白头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它还是喜欢蹭她,每次她回来,不管隔了多久,Violet都会从它待着的地方——沙发上、窗台上、某个角落的猫窝里——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她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还记得五年前的事。 那一个月,在黎栗的公寓里——她不愿意去想那一个月,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在某些控制不住的时刻——Violet每天晚上都蜷在她脚边睡觉,把它柔软的、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脚踝,像一个活的热水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者。她盖过的毯子它会叼到自己的窝里,像是要把她的气味据为己有;她坐过的椅子它会跳上去闻一闻,转几圈,然后趴下来;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厨房,客厅,卧室,阳台,像一条灰蓝色的影子,安静地、忠诚地跟着她。那时候Violet还年轻,毛色更亮,眼睛更圆,动作也更灵活,会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到她肩膀上,吓她一跳,然后它就趴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搭在她胸前,咕噜咕噜地叫。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那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味道吸引它,也许是因为她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很久,方便它蹭来蹭去,也许是因为黎栗不在的时候它太孤单了,需要一个活物来陪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深究下去会碰到一些她不愿意碰的东西。 现在Violet属于母亲了。黎栗回国之后,没有把它带去自己的新公寓,而是送给了母亲,说工作太忙,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她记得母亲当时很高兴,抱着Violet,脸上笑得像一朵花,说她一直想养一只猫,说这只猫真漂亮,眼睛好看,毛色好看,性格也好,说以后就让它陪着我,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有个伴儿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抱着Violet,看着Violet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待着,没有挣扎,没有叫唤,好像它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主人,好像它已经忘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在黎栗公寓里的日子,那些她也在场的日子。她看着Violet从一个男人的猫变成另一个女人的猫,像一件被转手的物品,像一个被传递的包裹,寄件人是黎栗,收件人是母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问过黎栗为什么要送走它,为什么不继续养,为什么不——她不问,她从来不问关于黎栗的任何事情,问了会怎样呢?问了她能得到什么答案呢?问了之后她又能怎样呢?她只是每次回来,都会摸摸Violet的头,蹲下来,和它待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这个家总是在变。每次她回来,都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大的小的,明显的不明显的——窗帘的颜色变了,从米白变成浅灰;地毯的图案变了,从几何线条变成抽象水墨;玄关的绿植换了品种,从发财树变成龟背竹,又从龟背竹变成琴叶榕;书架上的摆件调整了位置,新添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东西,陶瓷的,玻璃的,金属的,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这些变化都是母亲做的,或者是继父授意、母亲执行的,又或者是某个室内设计师提议、他们点头同意的,她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这些变化和她没有关系,没有人会在买新窗帘之前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没有人会在换新地毯之后征求她的意见,没有人会在添置新摆件的时候给她发一张照片问“你觉得放在这里好看吗”。这是继父的家,是黎栗的家,也许某种程度上也是母亲的家,但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偶尔回来借住的客人,一个在户口本上写着“继女”两个字的外人,一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 只有Violet每次都认得她。 她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扫过客厅,落在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上。 钢琴是黑色的,漆面光亮,立在落地窗前面,占据了客厅的一个角落。琴盖是合着的,盖板上什么都没有摆,干干净净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阳光落在琴盖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带里缓缓飘动,飘得很慢,像是在水里游泳的浮游生物。她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这架钢琴的盖板上还放着一些照片和奖杯,都是黎栗的——他小时候学过钢琴,从五岁开始学,学了整整十年,拿过省里的奖,也拿过全国的奖,那些奖杯有金色的有银色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闪闪发光;照片也是排成一排的,从五岁拍到十五岁,从一个坐在琴凳上脚够不到踏板的小男孩,变成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的少年。后来他上了大学,去了国外,就没再弹了,那些照片和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可能是被继父收进了书房的柜子里,也可能是被黎栗自己拿回了房间,也可能是被扔掉了。她没有问过,她从来不问这个家里的事。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往前,再往前,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上。 // ps:又是一个h要很久的文章 3.黎栗的房间 那是黎栗的房间。 门是白色的,和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没有门牌,没有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表明它属于谁。门虚掩着,大概是王姨打扫完忘了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是窗户照进去的自然光,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她知道他今天不在,母亲在电话里说过,黎栗这周出差,去了不知道哪个城市,谈一个什么项目,要到下周才能回来。 继父今天也有事,不回来吃晚饭,去参加什么商会的活动。所以今天家里只有她和母亲,还有王姨——一个最安全的组合,不用面对继父那种周到却疏离的客气,不用面对黎栗那种礼貌却让人窒息的存在,只需要和母亲说说话,吃一顿饭,拿几件旧衣服,然后离开。这是她最能接受的回家方式。 她应该上楼去找母亲。那是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她答应了的事,是她应该做的事。她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两步,然后她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她只是停下来了,然后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墙上那只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王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铲碰锅底,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油在锅里滋滋作响,应该是在炒什么菜。楼上也没有动静,母亲大概还在房间里整理那些旧衣服,或者在等她上去,或者在看手机,刷朋友圈,回微信,做着那些中年女人会做的事情。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一点——这只是一扇门,她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房间,一个他不在的房间,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的房间——她伸出手,手指触到门板,门板是凉的,然后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黎栗的房间她只进去过两三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她十五岁,母亲带着她参观这栋房子,像导游带着游客参观景点一样,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看,说这是客厅,这是餐厅,这是厨房,这是你的房间,这是——推开黎栗房间的门——这是你哥哥的房间。“哥哥”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但她听着觉得别扭,那不是她的哥哥,那只是一个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一个她没见过几面的男孩,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存在。她记得当时的感觉是”这个房间真大”,地板是亮的,擦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墙壁是白的,白得像医院的墙,白得让人不敢用手去碰;窗户大得像一整面玻璃墙,阳光从那里涌进来,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脚像是被钉在门槛上一样,动弹不得,脚踩在那块亮得像镜子的地板上,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觉得这个房间会嫌弃她——嫌弃她的鞋底沾着外面的灰尘,嫌弃她的衣服是在镇上集市买的便宜货,嫌弃她整个人都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像一颗灰扑扑的尘土落进了一块一尘不染的水晶里面。 第二次是有一年过年。按理来说过年的时候黎栗不会在国内,那时候国外的大学正好是期末考试,他应该在忙着复习、写论文、做项目,但是那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的期末比往年早,可能是春节比往年晚,可能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他回来了。那时候她十七岁,刚上高二,母亲让她给黎栗送一份礼物,说过年了,一家人要互相表示一下,这是礼数,不能省的。她不想去,但也没办法拒绝,母亲说的话她很少拒绝,拒绝了会有更多的麻烦,会有追问,会有不高兴,会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她只好拿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母亲准备的,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丝带,看起来很贵重——走到他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敲门。她敲了几下,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咚,咚,咚,然后正经危坐地等着,就像是在办公室门口等待老师,或者是迟到之后被罚站在门外然后看见教导主任走过来。几秒之后门开了,黎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点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或者像是正在看书被打断的样子。他看见她,愣了一秒,有一点意外,然后说:什么事?她把礼盒递过去,说:妈让我给你的,新年好。他接过去,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像是再多待一秒她就会窒息。 那两次她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房间,第一次是因为不敢看,眼睛低着,只敢看地板,看自己的脚尖;第二次是因为不想看,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就移开了,不敢多看,怕看到什么,也怕被他发现她在看。她不想知道黎栗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想知道他的床是什么样的,他的书架上放着什么书,他的窗台上有没有什么摆件,他的衣柜里挂着什么衣服。她不想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因为表达得越多,就越难假装他只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她需要这种假装,她靠这种假装活着,靠这种假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靠这种假装让自己每次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不至于崩溃。 但现在她站在门口,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打量这个空间。 房间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长大了,十五岁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二十三岁了再看就觉得也不过如此;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更大的空间,见过了更多的房间,眼界不一样了;也许只是记忆在欺骗她,记忆总是会欺骗人的,会把一些东西放大,会把一些东西缩小,会把真实的事情变得不真实。房间朝南,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是那种会在草坪上喷颜料保持绿色的物业才会做的事情;草坪的边缘种着几棵山茶,冬天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有些已经开败了,花瓣落在草地上,像一滴一滴的血,鲜艳得触目惊心。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遮光的,现在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像一块被打翻的金色颜料,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细,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在空中,永远不会落下,永远在漂浮。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每天早上都会把门打开,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让新鲜空气流通,然后站在门口拍打被子,棉被被拍得砰砰响,被子里的灰尘就会飞出来,在阳光下跳舞,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外婆说那是在”晒太阳”,说被子晒过太阳之后会有一股香味,暖暖的,好闻,睡起来特别舒服。她那时候会站在外婆旁边,看着那些灰尘跳舞,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丁达尔效应,一会回忆就这样被命了名。 床靠着东边的墙,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色的木头,看起来很结实,很沉。床单是白色的,纯白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白,干净的白,刺眼的白,酒店的那种白。她想起黎栗在国外的公寓里——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不想去想,但她还是想起来了——那里的床单也是淡色的,被子也是铺得整齐的,一模一样的整洁,一模一样的让人觉得不真实。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很少回来住,以为那是因为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以为那是某种刻意的、表演性的整洁。现在她知道了,那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他喜欢整洁,喜欢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喜欢让自己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像一个样板间,没有活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金属的底座,白色的灯罩,和床单是同一种白;旁边是一个电子闹钟,黑色的,方方的,闹钟的数字是蓝色的,那上面的时间让她惊觉: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祝辞鸢往里走了几步,站在房间中央。 她应该离开。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在窗户旁边,靠着落地窗,是一张很大的升降桌,桌面上放了些东西——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苹果的标志朝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黑色的签字笔,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士兵站队一样;一盏护眼灯,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现在关着;一小盆多肉植物,绿色的,叶片饱满,颜色发红,像是被精心照顾过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忙碌的人会养的东西。 她不知道黎栗还会养多肉。 她不知道黎栗很多事。 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什么颜色,睡觉的时候喜欢靠左边还是右边,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唱歌,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养一只叫Violet的猫,不知道他是从朋友手里接过的还是从宠物店买的,不知道Violet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一只英短而不是其他品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书架上放那些小说——《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真的读过吗,他喜欢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养一盆多肉植物——谁教他养的,他怎么知道要多少天浇一次水,多肉死了他会不会难过?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工作,出差,项目,签约,那些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仅限于他在家庭聚会上展现的那个样子——得体,礼貌,说话有分寸,做事有条理,是一个让继父骄傲、让母亲满意的好儿子;仅限于他在她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继兄,一个名义上的哥哥,一个和她有着同一个屋檐、同一张饭桌、不同姓氏的陌生人。 她站在那里,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 那是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会有的味道,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不刺鼻;混合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木头的味道,也许是书页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过来的,也许是多肉植物的味道,也许是窗帘的味道,也许是床单的味道,也许是这个房间本身的味道,是黎栗的味道,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味道。但这个味道她认识,她以前闻到过,不止一次。 那些偶尔和黎栗擦肩而过的时刻——在走廊里,她低着头走路,他从对面走过来,他们错开身子,各自往前走,但就在错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味道会飘进她的鼻子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那些不得不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时刻——中秋,除夕,母亲的生日,继父的生日——他坐在她对面,或者她斜对面,他们之间隔着菜盘和碗筷,隔着转盘和汤碗,她能看见他夹菜的动作,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着那些碗碟飘过来,混在饭菜的香味里,让她吃不下饭,让她想站起来离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实际上这种味道并不浓烈,不是香水也不是某种难以接受的味道,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见黎栗就想起这种味道,所以才会无限放大感官。 但是她又觉得不是这样,比如那些被母亲要求一起拍全家福的时刻——过年的时候,一家人站在客厅里,继父站在中间,母亲站在他左边,黎栗站在他右边,她站在最旁边,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你们是一家人,要靠近一点才好看——然后黎栗就往她这边挪了一步,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个味道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得让她屏住了呼吸,近得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两拍,三拍。 此刻她站在他的房间里,被这个味道包围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板,从床单,从被褥,从窗帘,从空气里每一个角落,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肺,钻进她的血液,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让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这个味道里,像是浸泡在一池温水里,或者像是浸泡在一池深渊里,让她觉得窒息,又让她觉得舒服——不,不是舒服,是别的什么,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觉,一种她不应该有的感觉,一种让她想要逃跑、同时又让她想要留下来的感觉。 祝辞鸢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她应该退出去。她应该关上门。她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上楼去找母亲,说妈我来了,说那些旧衣服在哪儿,说我看看要哪些不要哪些,然后吃顿饭,然后离开。她没有理由站在这里,没有任何正当的借口。如果王姨上楼来找她——”小祝,你在哪儿呢?”——然后发现她不在楼上,发现她在楼下,发现她站在黎栗的房间里,她该怎么解释?如果母亲下楼来找她——”鸢鸢,你怎么在这儿?”——然后看见她站在黎栗的房间中央,看见她正在盯着黎栗的床发呆,看见她脸上的那种表情——什么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该怎么回答?如果黎栗忽然回来了——这不可能,他这周在出差,他在哪个城市她也不知道,但是母亲说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只是如果万一呢,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万一他忘了什么东西要回来拿呢,万一——然后发现她站在他的房间里,闻着他的味道,看着他的床,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应该离开。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的抽屉没有锁。抽屉把手是金属的,古铜色的,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光。她盯着那个抽屉看,想着里面可能放着什么——文件?工作用的文件,合同,报告,数据?笔记本?他会不会写日记,会不会记录什么?信件?谁会给他写信,他会不会给谁写信?还是别的什么,一些私人的东西,一些秘密,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东西?黎栗会在抽屉里放什么东西?他有没有什么秘密?有没有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她知道她不应该。 翻别人的抽屉是不对的,这是小时候外婆就教过她的道理,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别人的房间不能乱进,别人的隐私不能乱看,这是做人的基本规矩。她和黎栗虽然不亲近,虽然从来没有真正交谈过,但至少他们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礼貌,一种彼此保持距离、互不干涉的默契。她不应该破坏这种默契,不应该做出任何可能被他发现、可能让他厌恶她的事情。如果他发现她翻过他的抽屉,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是一个没有教养的人,会觉得她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会觉得她——他会怎么想?她为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 但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个金属把手——凉的,比她想象的更凉——然后拉开那个抽屉。 抽屉滑开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当时的祝辞鸢看来算不上什么,但在之后无数次回想这一天的时候,这轻微的响声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警告。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便签本,黄色的,很小,看起来没用过几张,边角还是方的;一个移动硬盘的包装盒,是空的,硬盘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在他的背包里,也许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副没拆封的耳机,白色的,苹果的AirPods,大概是买了忘了用,或者是别人送的礼物;还有一些零散的数据线,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像一窝睡着的蛇,安静地盘踞在抽屉的角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在找,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在作祟——那种她压抑了很多年、从来没有释放过的好奇心——黎栗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抽屉里放着什么东西?他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会做什么?他有没有什么秘密?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无可挑剔、永远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的手指拨开那些杂物,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U盘。 黑色的,很普通的形状,和外面十块钱一个卖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塑料外壳上有一点磨损的痕迹,看起来用过很多次了。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扔在杂物堆里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恰好碰到了它,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它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塑料外壳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是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是手指反复插拔留下的磨损。USB接口的金属部分有一点氧化,颜色发暗,不像新的那么亮。她翻了翻,背面什么都没有,正面也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和商店里卖的那种廉价货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工作文件?照片?下载的电影?音乐?文档?某个项目的资料?某个客户的信息?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扔在抽屉里忘记的旧物件,里面可能是空的,可能连格式化都没做过,可能只是一个被淘汰了的、没有任何用处的废品? 她应该放下它。她应该关上抽屉。她应该离开这个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她从来没有进来过,假装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U盘。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她不应该偷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黎栗的东西,尤其是一个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U盘。如果里面是工作文件,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黎栗发现它不见了,如果他怀疑是她拿的,如果—— 她没有放下。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节用力,感觉到它硬硬的边缘抵在她的掌心上,然后她关上抽屉,退出房间,转过身,用手轻轻带上门,把它塞进口袋里,深深地,塞到最底下,用指尖把它按进去,确保它不会掉出来。接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尽量轻,呼吸尽量稳,脸上尽量不带任何表情。 她做了什么?她拿了黎栗的东西。没问过,没借过,直接拿的。她偷了继兄的一个U盘,她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她没有办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她应该放回去。 但她没有,她把U盘塞在口袋里,手指还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轮廓,它的存在。然后她往楼梯走去,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等着什么声响传出来,等着有人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问她在干什么。 4.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 二楼是母亲和继父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她以前住的房间,三楼还有一间储物室,堆着旧家具,旧衣服,旧的一切。母亲说的那些旧衣服,大概就在那个储物室里。 祝辞鸢走到二楼,停下来,站在走廊里。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刚好能传进那扇门里。 没有人回应。 “妈,我来了。”她去推了推母亲和继父的门。 门开了,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一看见她就会浮上来的那种笑。 母亲走过来,手伸出去想摸她的头发,伸到一半收回去了,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早点上来?我还以为你在楼下和Violet 玩呢。” “嗯,摸了它一会儿。” 这不算撒谎,她确实摸了Violet,确实和它待了一会儿,只是在那之后还做了别的事情。 “走,上去看看那些衣服。”母亲转身往楼梯走,“我收拾了一下午,好多都是你高中时候穿的,有些还挺新的,扔了可惜,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她跟在母亲身后,往三楼走。口袋里的U盘随着步伐晃动,一下,一下,抵着大腿。 “别老吃外卖,对胃不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 “来,看看这些衣服,还要不要。不要的我就收起来,年底捐了。”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坐上去陷进去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粉的白的灰的蓝的混成一片,但脑子里想的是口袋里那个U盘。它硌在大腿外侧,一个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秘密,藏在她身上。 她伸手随便拿起一件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专注一点。这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V领,袖口起了球,布料摸起来粗糙,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了。她把它拿在手里,看着那些起球的线头,高一那年冬天穿着这件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课,窗外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她一边听老师讲话一边走神,想着晚自习下课了要不要去堆个雪人。那时候还没搬到这栋房子,还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还有外婆在家里等她。 “刚刚上高中那年买的,”母亲说,声音里带着怀念,“你那时候穿着挺好看的。” “不要了。” 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不想要这件衣服,不想要它提醒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高二那年的冬天,那时候的雪,那时候还活着的外婆。 “那这件呢?”母亲递过来一条裙子,深蓝色,A字裙,裙摆有一圈蕾丝边,蕾丝发黄了,放久了氧化的颜色。这条裙子她记得,高三那年夏天买的,母亲带她去商场,说高考完了要犒劳犒劳自己,让她随便挑。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条,颜色深,穿上去显瘦,但只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塞在柜子里没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没有合适的场合,也许穿不惯裙子,也许只是懒得穿。 “也不要了。” “你什么都不要。”母亲叹了口气。 “那你留着吧。” “我能穿得下吗?”母亲笑了一声,“我都老了,穿不了你们年轻人的衣服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要说什么“妈你不老”?或者说“妈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些都太假,祝辞鸢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看着那圈发黄的蕾丝边,心里忽然有一点堵。 母亲又开始翻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一件一件问她要不要。她们就这样一件一件看过去,针织衫,衬衫,T 恤,裙子,外套。母亲会在每一件衣服上停一会儿,说这件什么时候买的,那件什么时候穿过的,这件是她陪着一起去挑的,那件是网上买的尺码买小了。祝辞鸢大部分时候都不记得,或者说不想记得,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说要或者不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时不时碰一下口袋,确认那个U盘还在——还在,压在大腿外侧。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从亮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看不清颜色的暗。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吸顶灯里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柔和。 母亲的头发白了一些,她注意到了。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见了就刺眼,就会发现母亲已经是满头白发,时间过得真快,母亲真的老了。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堆成一朵小小的菊花,不笑的时候也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色红润,嘴唇有一点颜色——应该是涂了口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话中气十足,手脚也利落。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衬肤色,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继父送的,好像是哪一年的结婚纪念日,继父买来送给母亲的,母亲当时高兴,戴上之后照镜子照了很久。 “鸢鸢,”母亲忽然叫她,声音轻了一些,“你……最近还好吗?” 她抬起头。母亲叫她鸢鸢,一直都叫,从小叫到大,外婆在的时候叫,外婆走了以后也叫。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靠近什么。母亲在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和她长得像,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柔软,小心,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挺好的。”她说。 “工作呢?” “还行。” “有没有……”母亲顿了顿在斟酌措辞,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衣服的布料,“有没有交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她其实早该准备好的——每次回来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每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然后母亲会叹气,会絮叨,会说一些“你也不小了”之类的话。这是一个固定的流程,像一出演了很多遍的戏,台词她清楚,走位她清楚,最后的结局她也清楚。 “没有。” “怎么还没有,”母亲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该上点心了。妈认识几个阿姨,她们儿子条件都不错——有一个是做金融的,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还有一个是医生,三甲医院的,人也长得不错——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 “不用。” 她的声音硬了一点,带着拒绝,她不想被介绍,不想和什么陌生人见面,不想在相亲桌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尴尬地聊天、尴尬地吃饭、尴尬地决定要不要“再联系看看”,不想要那种安排好的、像商品交易一样的关系,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个。 “你这孩子,”母亲叹气,“自己又不找,介绍又不要,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我会自己解决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看着她,“上词你也这么说,前年你也这么说,说到现在还是没有。妈不是要催你,妈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人照顾——” “妈,我真的会自己解决的。”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尽量放软,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别操心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那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绒毛边,毛边有点脏了,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白那样软。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可能是高中某一年的冬天,可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可能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和外面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母亲换了个话题,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最近你继父身体不太好,胃老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炎,让他少喝酒他不听。”母亲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迭起来,动作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这个家啊,操心的事太多了。你继父的身体要操心,公司的事要操心,黎栗——”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祝辞鸢一眼,她可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那么抵触这个哥哥,然后绕过去继续说下去,“黎栗工作也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家啊,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感觉到那种棉布的粗糙触感。母亲提到黎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也许是口袋里那个U盘,也许是刚才在他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别让妈操心就行。”母亲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也温柔了一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像妈妈那样。”母亲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们都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是祝辞鸢那个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亲——最后母亲还是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换了一个结尾,”别让妈妈担心。” “知道了,妈。” 她把卫衣放到一边,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然后站起来。床垫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这件我也不要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去帮王姨摆桌吧。” 这是一个借口,她清楚,母亲也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帮王姨摆桌,只是想离开这个房间,想离开这场窒息的对话,想找一个理由逃走。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再坐一会儿吧”,也许是“你怎么老是这样”,也许是”妈有话想跟你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说,“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鸢鸢,妈知道你不开心。”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长,一直等到门关上也没有结束。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那种据说可以增进食欲的色温,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洒下来,把桌上的菜照得好看,也把她和母亲的脸照得柔和。 王姨做了水煮牛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番茄蛋汤。四个菜,两个人吃,太多了,肯定吃不完。但王姨每次她回来都会做这么多,好像生怕她饿着似的,好像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母亲是这么认为的,继父也是,王姨是,连不见面的黎栗也是。 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口味,王姨记得她喜欢辣,每次她回来都会做几道重口的菜——水煮牛肉,辣子鸡,毛血旺,干锅什么的,王姨做这些菜拿手,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吃。 母亲在对面坐着,看着她吃,眼神里有满足,好像看着她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时不时给她夹菜,一会儿夹一块鱼,一会儿夹几根四季豆,筷子在她碗边忙碌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不用了妈妈,够了,再多我吃不下了。”她说,第不知道多少次说了。 母亲还是夹,她也就不再推辞了。推辞是没用的,母亲会一直夹,一直夹,直到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母亲会说“多吃点,太瘦了”,然后她会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吃掉,不想浪费,也不想让母亲失望。 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继父,没有黎栗,比往常安静很多。但今天没有继父,没有黎栗,就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说话的声音会在这个太大的餐厅里回响,会被那些昂贵的装修材料吸收,会变得空洞而无力。 母亲说了一些家里的事,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在填充这顿饭的空白。谁家的孩子结婚了——是母亲一个朋友的儿子,比她大两岁,在银行工作,娶了一个公务员,婚礼办得大,母亲去参加了,说场面热闹,新娘子长得漂亮。谁家的老人住院了——是小区里的一个邻居,她不认识,但母亲好像挺熟的,说是什么心脏的问题,做了手术,现在在康复。王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她不知道王姨有女儿,或者说她知道但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王姨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只记得母亲说考上了一个二本,学的是会计,王姨高兴,说以后有出息了。继父的朋友的儿子新开了一家公司——做什么的她没听清,好像是什么科技相关的,继父投了一点钱进去,母亲说希望能赚一笔。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她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但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不在饭桌上。U盘在她口袋里,整顿饭她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小小的一块塑料片,却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她腿上轻轻跳动着,等着被发现。她的右手时不时会去碰一下那个口袋,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掉出来,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口袋里鼓起来了一小块。每次她的手碰到那个硬硬的形状,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然后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饭,继续点头,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没有偷东西的女儿。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清楚自己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她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是继兄的东西,是一个她和一个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从来不说话、只是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几年的人的东西。 如果被发现了——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母亲会怎么看她?继父会怎么看她?黎栗会怎么看她?他们会觉得她是一个小偷,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一个连继兄的东西都要偷的人。他们会——她不知道他们会怎样,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但是奇怪的是那时候她没有想着还回去。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站起来的时候特意用手按住口袋,怕那个 U 盘掉出来。王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收拾,赶紧过来拦她。 “小祝,你放着,我来收拾就行。”王姨说,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没事,顺手的事。”她说,没有松手,继续往厨房走。 王姨跟在她后面,嘴里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但没有再抢她手里的东西。她把碗碟放在厨房的水槽边,然后拿起抹布,又帮王姨擦了桌子。桌子大,擦起来要绕着走一圈,她擦得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不会偷东西的人,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墙上的挂钟快接近八点半。 “我要走了,明天还有工作。”她说,声音尽量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情。 Violet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从客厅那边慢慢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然后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身体。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猫蹭了蹭她的手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只是在表达一种依恋。它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她站起来,最后看了猫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银灰色的,拎着有点沉。 “王姨做的菜,你带回去明天吃。别老吃外卖,自己热一热就行。” 她接过来,说谢谢。保温袋很沉,里面应该不只一样,可能还有别的菜,王姨总是这样,每次她走的时候都要给她带很多东西,好像她住的不是城里的出租屋而是什么荒郊野外、买不到食物的地方。 “常回来。”母亲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支撑自己。 “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走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衣领往上拢了拢。又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她。 “鸢鸢。” 她停下来,回头。母亲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了一些,肩膀有点塌,头发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了一些。母亲的手还扶着门框,好像如果没有那个门框支撑,她就会倒下去似的。 “有事记得跟妈妈说。” 这句话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母亲指的是什么——是工作的事?是感情的事?是她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清楚,但她没有回头,不想回头,不想看见母亲站在那里、被灯光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的样子,不想让自己产生任何动摇的念头。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一直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那栋别墅在夜色里沉默着,只有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5.“鸢鸢啊,你在想什么呢” 回家的路很漫长,别墅区离城里还有一段路,祝辞鸢在路边叫了车,站在寒风里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上显示司机还有两公里,她就那样站着,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金属的拉链头贴在她下颌的皮肤上,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又让风吹回去,反反复复,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别墅花园草坪里带出来的泥,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卷起来,呈一种灰白色,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踩到草坪上的。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拖长,拖成一条又一条的线。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风声被隔断,耳朵里突然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电台主持人念广告的声音,什么保险什么理财什么房产,字句模模糊糊地堆在一起,没有一个字落进她脑子里。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把街道照得不太真实,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退,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的光痕,她的目光跟着光痕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着就好。 她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一点温热从袋子里透出来,隔着羽绒服的面料传到腿上,微弱的,含混的,不用力去感受就会忽略过去。U盘还在口袋里。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清楚它在那里——它的形状,它的棱角,它的塑料外壳上那道模具合缝留下的细线——压在大腿外侧,隔着衣料顶着她的皮肤。 司机放着电台,主持人念完广告开始放一首老歌,副歌的旋律重复了两遍她也没记住。她靠着车窗,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面,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额头压上去的地方留出一个干燥的圆,边缘的水珠被她的体温烘开,慢慢往两边爬。 祝辞鸢想着待会儿回家要做什么——把保温袋的东西拿出来放冰箱,洗澡,换睡衣,吃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等困了就睡觉。这是她每天的流程,固定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程,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重复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重复到她有时候站在浴室里拧开花洒都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已经洗过头了。 还有那个U盘,她应该把它扔掉,扔进垃圾桶里,和那些外卖盒子、用过的纸巾、过期的食物混在一起,然后被垃圾车运走,被压碎,被焚烧,变成一堆灰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或者明天找机会还回去,就说是不小心带回来的——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进黎栗的房间?为什么会翻他的抽屉?她在脑子里排列那些说辞:“我找充电器”,“我听到里面有声音”,“门开着我就进去了”,每一句话排出来就散了,对不上:充电器不在二楼,二楼没有声音,他的门是关着的,她自己推开的。她不能还回去。但她也不能一直留着它。那她该怎么办?她为什么要拿?为什么不在翻到它的那一刻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走出那个房间,走下楼梯,坐回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等继父和母亲从餐厅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她认出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煞白,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店员低着头在看手机——认出了那个永远闪烁着的药店招牌,绿色的十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认出了她每天早上经过的那个地铁站入口,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地上散着一张被踩扁的纸巾。 公寓到了。电梯上到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得发青,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挂件——一个塑料的、掉了漆的猫,外婆三年前在老家夜市上花五块钱给她买的,鼻子上的粉色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本色——挂件磕在锁孔旁边的金属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进门,换鞋,开灯。客厅不大,比别墅的任何一个房间都粗糙,但她喜欢这里。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用自己的工资租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自己挑的。沙发是灰色的,坐垫中间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她的形状,是她每天晚上窝在同一个位置看手机留下来的;茶几是原木色的,边角有一道磕出来的小口子,她搬进来那天撞上门框蹭的,一直没有补;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她喜欢看的——没有经济学,没有管理学,只有小说和散文,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翻得发软了,封面上有一道咖啡渍,去年冬天某个晚上不小心滴上去的,用湿巾擦过,颜色浅了一些,印子还在。 她把保温袋放进冰箱,把羽绒服挂起来——衣架在横杆上晃了一下——然后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也许是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跟着带出来的,也许是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指伸进口袋摸到的,也许更早,在电梯里,在走廊里。她只清楚它现在在她手心里,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温度。 她可以不打开它。她可以把它收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塞在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旧手机数据线中间,忘掉它的存在。明天醒过来,这件事就和没发生过一样,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和黎栗的关系还是原来的样子——见面的时候点点头,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过各的。 但祝辞鸢没有这样做。那种好奇心盖过了一切——后来她会反复回想这个夜晚,反复想如果她当时把U盘塞进抽屉、关灯、上床、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睡过去,之后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她也清楚那是一种事后才有的清醒,当时的她根本不具备——她走进卧室,打开电脑。电脑启动需要一点时间,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外壳上那道凸起的接缝。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加载出来——微信、浏览器、一个她上周没关的Excel——她把U盘插进USB接口,金属触点滑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阻力,然后“叮”的一声提示音。 一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一排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一个挨一个排列着,缩略图全是黑的,系统没有生成预览。她往下滑了滑,日期跨度很大,最早的三年多前,最近的上个月。每个文件名的格式都一样:日期,下划线,后面跟着一个词或者几个字。有的写着酒店名字——半岛、瑰丽、文华东方;有的写着“公寓”或者“办公室”;有的写着她看不懂的缩写,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也许是房间号,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把鼠标悬停在最新的那个文件上面,看了看日期——上个月的,后缀写着“柏悦”。文件大小显示在旁边,几个G。鼠标箭头停在文件名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双击打开了它。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画面右侧的某个地方照过来——大概是床头灯,或者落地灯,光源不在取景框里——整个房间被染上一层昏沉的橙色。床在画面中央,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铺得平整,被角塞进床垫下面。镜头是固定的,大概架在电视柜或者什么家具上面,角度微微向上,正对着床。画面左下角露出一小截深色的家具边缘,酒店里那种深胡桃木色。 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离镜头太近,画面没有对上焦——看不到头,只看到手机屏幕在晃动,肩膀撑开西装的轮廓,腰收进去,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把身形衬得修长挺拔,能隐约辨认出头发是黑色的。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件西装她见过。继父生日那天,黎栗穿的就是这一件,深灰色,肩线笔挺——他站在餐桌旁边给继父倒酒,酒瓶的锡封还挂在瓶口没有撕干净,她坐在对面,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方形的,然后她移开眼睛,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没有送进嘴。 直到那个人走远了,整个人退进取景框里——他把手机放下了,大概搁在电视柜的边缘——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祝辞鸢的手指僵在触控板上,中指和食指保持着刚才滑动的姿势,悬在触控板表面。 那个人是黎栗。 他面对着镜头,垂着眼睛,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她应该关掉。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亮了一瞬又灭了。她应该关掉这个视频,拔掉U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是别人的隐私,是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她没有任何权利——但她的手搁在触控板上,一动没动,指腹压在磨砂的表面上,留下一小片汗渍。 她看着屏幕上的黎栗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衬衫是白色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又一颗,每解开一颗布料就松开一点,领口敞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她此前在任何场合见到的都要浅——她见过他的手,见过他的脸,见过他夏天穿短袖时露出来的小臂,但那些地方的肤色都比衬衫底下的深,这是衣服遮着的地方,不见光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黎栗的身体。唯一一次见还是五年前——大洋彼岸的海边,那个夏天全家去度假,继父订的海景别墅,她从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看见他从水里走上来,海水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在腹部留下一道水痕,皮肤上有太阳晒过的颜色。那时候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快得她后来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只留下了一些碎片:水、光、肩膀上干掉的盐渍、沙滩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毛巾。 但此刻她看着他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白色的布料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先是肩膀,袖子挂在手肘的弯折处停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领口朝上,一颗扣子的边缘折了一下灯光。他的上身赤裸着,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分明,腹部有清晰的线条,皮肤光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肋骨和腰之间的凹陷处投下一小块阴影。肩膀的弧度是圆润的,三角肌的边缘顺下来过渡到手臂,中间没有突兀的棱角;腰线收窄,和肩膀之间的落差在灯光里拉出一个清楚的轮廓,皮肤紧贴着骨骼和肌肉;锁骨和胸骨之间那道浅浅的沟壑在侧光里显得更深了一些。他的皮肤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那种微微出了汗之后才会有的光泽。 这样的画面和五年前的记忆对上了号——即使那些事已经被掩埋很久,即使她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样子,但她的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咸的、潮湿的气味,海水和沙子和被晒烫了的毛巾混在一起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而现在祝辞鸢盯着屏幕里的黎栗,盯着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此刻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存在。 这是黎栗。这是她的继兄——即使她从来不这么看他,这是那个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多余的话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她清楚他存在,清楚他长什么样,清楚他的名字和声音——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从肩到腰的线条是怎么收下去的,他的锁骨有多深,他的腹部在呼吸的时候是怎么起伏的。她以为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但此刻她盯着屏幕上的他,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嘴唇在发干,舌头下意识地舔过下唇。 他站在床边,手指搭上皮带扣。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咚、咚、咚,从胸腔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耳朵,血液在耳膜里涌动。 她看着他解开皮带——金属的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扣针从皮革的孔洞里抽出来,皮带从裤耳里抽了半截,垂在胯侧——然后拉下拉链,齿轮一格一格咬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视频里被放得很大,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热度从两颊蔓延到耳根,耳垂发痒。他把西裤褪下来,动作自然,然后踢到一边,深灰色的布料落在地上皱成一团,一只裤脚翻了过来,露出里面的深色衬布。他只穿着一条黑色的内裤,紧贴着胯部,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轮廓。他随意地坐在床边,腿从床沿垂下来,膝盖以下还有很长一截小腿才够到地面,脚踝的骨节突出来。 他靠着床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得很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白色的床单,手腕内侧那根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平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祝辞鸢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知道这只是一段视频,他看的不是她,只是镜头,只是一个玻璃和金属做成的小圆点——但她的后背还是贴紧了椅背,肩胛骨抵着椅子的硬面,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点。他的目光穿过屏幕,穿过被录制下来的那段时间,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是很深的黑色,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泽。他看着镜头的样子和平日看她的样子很像——都是那种专注的注视,让被看的人觉得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的。 但又不一样。 视频里的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嘴唇微微分开,下颌的线条不再绷着,整张脸上所有那些平时端着的、收着的东西都卸掉了。她想,他大概以为没有人会看到这些。他大概是一个人在那间柏悦的房间里,把手机架在电视柜边缘——也许他调整过手机的角度,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也许他把灯光调暗了,柏悦的房间里都有那种旋钮——也许他在按下录制键之前犹豫了一下,也许根本没有犹豫,也许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那些文件名上的半岛、瑰丽、文华东方都可以证明这件事。他会在每一间酒店的房间里做同样的事情吗?他会架好手机,调好灯光,然后坐在床上,一颗一颗解衬衫的扣子吗?他在拍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拍给谁看?他在看向镜头的时候,镜头后面的那个人是谁? 祝辞鸢盯着屏幕,盯着他的眼睛,忘记了呼吸。 那是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年的人。那是每年春节会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交换礼貌的祝福和客套的问候的人。那是叫她“小鸢”的人——他的声音她还记得,低沉的,温和的,尾音拖得过于熟络,让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她从来没有弄清楚那种反应到底是什么。 她在看他自慰。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僵在椅子上,僵在那个姿势里——背靠着椅背,双手搁在电脑两侧,左手的无名指还搭在键盘边缘,右手的指腹还贴着触控板。她猛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合页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刚才看了什么?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关掉?她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她为什么会——她的嘴唇还是干的,刚才舔过的那一道湿痕已经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 她只清楚那些画面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他的肩膀,那个圆润的弧度;他的腰,收窄的线条;他的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他闭着眼睛仰起头的样子——她后来看到那个画面了吗?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图像,他的头往后仰,脖子两侧的筋绷出来,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她把声音开了吗?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耳朵里有一些残留的东西,低沉的、隐忍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多过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两个她听不清的音节。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她睁开眼睛,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照在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的银灰色外壳上,外壳上有一小块指纹印,是她刚才合上电脑的时候留下的。 然后她想到了外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冒出来。外婆会怎么说?外婆会用那双手摸摸她的头——外婆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裂口,冬天的时候会抹一种装在铁盒子里的蛤蜊油,蛤蜊油有一股淡淡的凡士林味,外婆涂完之后手上油亮亮的,摸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也跟着油亮亮的——外婆会说“鸢鸢啊,你在想什么呢”。外婆不会骂她,外婆从来不骂她,但外婆会清楚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外婆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那年夏天,乡下总有些丧事上的讲究,灵堂设在老房子的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漆黑的木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铜制的把手是新的,还没来得及被摩挲出包浆,是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比村里老人用的那些体面太多。棺材两边摆满了花圈和挽联,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落款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那些名字用毛笔写得歪歪斜斜的,墨水在纸上洇出毛边。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呛人,灰败,混合着廉价香烛和变质供品的味道,供桌上那碗米饭已经干裂了,插在上面的三根筷子歪向一侧。 祝辞鸢跪在灵前烧纸,膝盖下面垫着一个蒲团,蒲团的草编已经松散了,垫着也还是硌得生疼,能感觉到下面的水泥地。纸钱一迭一迭地往火盆里扔,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热浪扑面而来,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就蹭掉了,然后继续烧。她的眼睛被熏得发酸,泪水流下来,分不清是烟还是别的什么,浑浊不清。外婆的遗像摆在棺材前面,黑白的,是去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相馆的人让外婆靠在一把高背椅上,后面挂了一块蓝色绒布。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的盘扣系得紧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卡子别在耳后,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照相的时候被要求“看这里”,嘴角拘谨地往上扯了扯,那个笑不是她平常的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太久,直到眼眶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上外婆的脸便融化在一片晃动的水光里,那件藏青色棉袄变成一团深色的墨迹。她十五岁,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从记事起就和外婆住在一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只剩下酒精、烟草味和永远填不满的赌债,他很少回家,回来的时候通常是傍晚,院子里的狗先叫起来,然后是门栓被粗暴地拨开的声音。他身上总是带着酒气和烟味,衣服上有说不清来路的褶皱和污渍,有时候脸上还带着伤——颧骨上青一块,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和人打架留下的,或者被债主打的。他回来就是要钱,外婆不给,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柜子门被他扯得吱呀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找到什么值钱的就塞进裤兜。外婆拦着,便是一顿污言秽语,甚至拳脚相加。那时祝辞鸢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蜷在床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里,后背贴着石灰墙面,凉的,粗糙的,能感觉到墙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 后来他真的消失了,不回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欠了太多赌债,被人追到外地,死在了那边。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跑了,再也不敢回来。母亲去处理后事,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户口本上他的那一页撕掉了,撕下来的纸条她也没扔,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底层,压在一迭旧信封下面。 她九岁那年,母亲改嫁了。嫁到城里去,嫁给了一个有钱人。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头,说不要,她要留下来陪外婆。母亲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蹲下来给她把鞋带系紧了,系了两遍,第一遍歪了,又拆开重系。母亲就去说服外婆,说“妈你跟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城里条件好,看病也方便”。外婆不肯:“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母亲劝了很久,外婆还是不肯,坐在灶台前面剥蒜,手里的蒜皮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头都不抬。最后母亲问,那鸢鸢呢,鸢鸢跟我走吧,在城里上学,条件好一点。外婆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她不想走,她要陪外婆。 六年的时间,她和外婆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老房子的三间土房、院子里的老枣树、外婆教她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是有声音的,干柴噼里啪啦,湿柴嘶嘶地冒白烟,外婆教她怎么把火捅开,铁钳子伸进去拨一拨,火苗就从灰烬底下蹿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枣树会结很多枣子,她每年都要爬上树去摘,树干上的裂纹粗粝,蹭得手心发红,她把枣子装在衣兜里,兜满了就往下扔,外婆在树底下接,接不住的就滚到土里去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苦,也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外婆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蛋壳上染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被水洇淡了,让她在脸上滚一滚,说这样一年都会平平安安。鸡蛋是热的,贴在颧骨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壳上那层粗糙的纹路慢慢印进皮肤里。外婆会在冬天的夜里给她暖被窝,先钻进被子里躺一会儿,等被窝热了再叫她进来,她钻进去的时候能闻到外婆身上棉布和雪花膏的气味,被角还留着外婆手掌的温度。外婆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水,搪瓷盆就搁在床头的条凳上,水换凉了就端到灶上去热,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拖鞋蹭着地面,沙沙的。外婆会在院子里种丝瓜、种南瓜、种豆角,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绿色,丝瓜藤爬上了篱笆,南瓜叶子比她的脸还大,她放学回来就能看见外婆坐在枣树下面择菜,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篾簸箕,手指把豆角的筋一根根撕下来,抬头看见她,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那些日子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外婆病了,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花了很多钱。母亲从城里赶回来,在医院陪了很久。继父说要把外婆接到城里去,那边医疗条件好,可以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外婆不愿意。 外婆死活不肯去城里。她说她在这土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得深,死也要死在这儿。她嫌城里的医院有一股子阴森森的白醋味,床太软,躺上去没个着力点,翻个身整个人往下陷,心里头发虚;饭太淡,舌头尝不出活气,菜叶子煮得稀烂,没有嚼头;医生说话叽里咕噜,全是她听不懂的词儿,什么心率什么指标,一句话里搭三四个她认不得的字。她在医院里只待了几天就闹着要走,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手背上的静脉管被她扯歪了,护士又给她重新扎,她也不喊疼,只是反复说躺在这里浑身发霉,回家见见太阳,精神兴许还能好一些。 母亲拗不过,只好随了她。回了家,外婆确实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子里,颤巍巍地择菜,眯着眼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声音比在医院里亮了些,偶尔还能笑出来,露出只剩几颗的牙齿。母亲陪了一个月,见她气色一天天透出点红晕,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走的那天母亲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好几次,外婆冲她挥手,说“走吧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天早上的阳光清亮得透明。辞鸢出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择一箩筐干瘪的豆角,箩筐底下垫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了。外婆抬头冲她笑,漏风的嘴里吐出最温热的嘱咐:“鸢鸢,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做你喜欢的菜。” “好。”她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车链子咯吱响了一声,前轮碾过院门口的门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 她去镇上买文具,来回要一个多钟头。 她在文具店里磨蹭了很久,那是种无知无觉的、卑微的快乐——她仔细地挑了一支深绿色的钢笔,拔开笔帽试了试,笔尖在店里的试写纸上划出涩涩的声响,墨水留下一道湿润的深绿色痕迹,在灯光底下泛着光;挑了几个封皮干净的本子,用拇指搓了搓纸页的边缘;还有一块印着小花的橡皮,花瓣是粉红色的,叶子是浅绿色的,凑近了闻有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腻。 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扇扇子看电视,没有催她。回去的路上,日光渐渐毒了,她路过一个瓜摊,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瓤是鲜红的,籽是黑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瓜皮上还趴着两只苍蝇,被摊主用蒲扇赶走了,又飞回来。透着一股子甜腻的凉气。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下冒着腥甜热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筋,一箩筐干瘪的豆角泼洒在滚烫的泥地上,发出细碎而荒谬的声响,有几根滚到了枣树根旁边那块青砖上,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她不知道,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身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吸。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没有人应,才推门进来。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此刻正浑浊地、空洞地对着刺眼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热浪,车座底下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轮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轮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深绿色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它坚硬的触感,笔夹卡在胸口的布料上,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那具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暖过她的身体,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流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花茶还剩半杯,茶水渗进干土里,颜色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子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粗大,大概是常年握锄头的人,按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进去了。” 她推开那些层层迭迭的阻拦,闯进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迭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下面,有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祝辞鸢站在床边,脑子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凿进她的记忆里,把枣树下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进被窝的温度、生日鸡蛋滚过脸颊的触感,全部盖住,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部肌肉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具。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点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身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是不是她出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湿的褶子。 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而真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出来。 她怎么可以松一口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那块白布下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走到哪儿都在,藏在她的肋骨缝里。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干净、体面、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美、指甲缝里没有一丝黑线、从未沾过泥土的手,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背微微弓起来,一种很细微的蜷缩——她不仅是个外人,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下的深绿色钢笔,她的鞋底还嵌着怎么刮都刮不干净的黄泥。 她跪在灵前烧纸,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蒲团下面的水泥地早就凉透了身体,腿也跪不住了,但她不想站起来。她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做什么,不知道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不知道没有外婆的日子该怎么过。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新的纸钱扔进去会把灰扬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身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母亲跪在她旁边,也在烧纸,眼睛红肿着,泪水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下巴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下来。母亲哭得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喃喃地喊着“妈”,继父站在母亲身后,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着,拍的节奏很均匀,隔几秒拍一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得体的悲伤,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母亲哭,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完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身体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填不上,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呼的。 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泪水从母亲的下巴滴落,落在纸钱上,把那张黄色的纸洇湿一块,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个调子,洇开来,慢慢扩大。母亲哭得那么凶,整个上半身都在颤,眼眶底下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泛了红,鼻翼两侧发亮。 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那张折迭床的铁架子生了锈,翻身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眼睛底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母亲是爱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出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外婆才开口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不深,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皮鞋的底太硬,踩在泥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子,和周围格格不入,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子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站在老槐树下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巴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交谈的院子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下颌角的轮廓从耳垂底下走到下巴,拐了一个很硬的弯,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阳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子里,干净得不合理。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水干了之后留下一条一条的白色盐渍,衣服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干了的枣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点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重组家庭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虚浮的塑料感,三个字拼在一起,发音是对的,语法也是对的,但是落到她耳朵里就是不贴合,好比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袖子长了一截,肩线歪在胳膊外头,穿着也不难受,就是不对。 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却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汗。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子立着,衬衫的布料是好料子,纹路细密,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光,只是柔和地吸收掉了。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反射着日光的碎片,鞋带打的是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他站在这个满院纸灰、泥土和汗味的乡下院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和周围隔着一层什么——是质地,是布料的密度、皮革的厚度、指甲的干净程度。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深一些,虹膜的边缘浅一些。 “小鸢。”他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她和黎栗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就这样叫她。“小鸢”,这种昵称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很低,尾音往下坠了坠,熟稔的,自然的,好像叫了很多年——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叫她,就好像他已经替她决定了他们之间该用什么样的距离,而她没有被问过。 “节哀。”他说。 只有这两个字,不多不少,不冷漠,也不热络,说完了就说完了,嘴巴合上,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应该说谢谢。或者点点头。或者叫他一声“哥哥”——母亲希望她这样叫,继父大概也希望。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好比一口饭嚼碎了又不想咽,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路来。他退那一步的时候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泥地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弧形刮痕。母亲拉着她继续往灵堂走。她跟着走,没有回头,但她清楚他还站在那里——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眼睛,而是来自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对身后的空气的感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栗。在外婆的葬礼上。她十五岁,他十九岁。她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膝盖上跪出了灰印,脸上有泪痕,头发沾着纸灰,眼睛红肿,指尖染着纸钱的黄色,而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面,鞋面上没有一粒灰。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那一刻就注定被所有外界的那把尺子丈量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是命运替他们划的。他是那边的人,她是这边的人,中间隔着五年的分别,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碰巧在同一场葬礼上相遇,碰巧被同一个称呼捆在一起,但那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至少祝辞鸢是这么觉得的。 7.得把U盘还回去。 视频还在播放,等祝辞鸢回过神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换了。 屏幕里的黎栗躺在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内裤已经不见了。他手臂和脖子的颜色比身体其余的部分深一个色号——那种常年穿短袖衬衫晒出来的痕迹,到了冬天也褪不掉,一条隐约的分界线横在肩膀和上臂之间。 她在过年的饭桌上注意过那条线:继父说他在国外晒黑了,黎栗没接话,用筷子把盘里一块鱼腩翻了个面,鱼皮朝上——筷子尖不偏不倚地插在鱼肉和鱼皮之间,一翻,鱼身没散,连盘子边上的酱汁都没溅出来。祝辞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练出来的,黎栗在国外的那几年都被她的记忆浓缩成了那年暑假的放大版本。黎栗刚刚出去的时候,母亲最初飞过去陪了他一阵子,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做饭,母亲就回来了。回来之前在大洋彼岸的电话里跟她说“你黎栗哥哥现在会煮面了,还会做番茄炒蛋”,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和失落,好像既高兴他长大了又遗憾自己不被需要了——而她听着,嗯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没有接话。 但是黎栗那条分界线以下的皮肤,是她在饭桌上永远看不到的,被衬衫、被礼貌、被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称谓挡着——直到此刻,直到这段不知道是他自己拍的还是不小心打开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把那层衬衫连同衬衫底下的一切全部掀开了。 视频里他的右手握着自己的阴茎,缓缓上下移动。祝辞鸢见过男人的身体——网上偶然刷到的,同学传阅的杂志里瞥见过的,学校厕所门板上歪歪扭扭的涂鸦里隐约猜测过的——那些身体和路边擦肩而过的行人一样,看过就忘,她甚至不记得那些涂鸦是铅笔画的还是圆珠笔画的,不记得杂志封面是什么颜色,只记得一种模糊的、和她完全无关的遥远。然而屏幕上这只手她认得,这只手在年夜饭桌上给她剥过虾——“你手笨,别扎到”——虾壳剥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她碟子里,她没抬头,说了声不用,但虾已经在那儿了,壳堆在他自己碟子的边上。 这只手替继父挡过酒,一杯接一杯,酒杯举到嘴边的角度她用余光就能看见,她盯着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尾巴上浇的糖醋汁不敢看别处,糖醋汁已经凉了,凝成一层亮亮的薄壳。这只手接过电话的时候会切成英语,声音压得很低,她有一次从走廊经过,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她在饭桌上从来没听他那样笑过——她没有停步,但那声笑的尾巴跟着她拐过了走廊的弯——而此刻这只手正握着他自己,上下移动,做着一件她在走廊里、在饭桌上、在任何和他同处一室的时刻都不可能看见的事。 黎栗的手从根部滑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阴茎完全勃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深,顶端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画面里传出他的呼吸声,低沉的,带着喘的,从电脑扬声器里漫进她安静的卧室,漫过扬声器旁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淌,淌到杯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洇到了便签纸的边角。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失真的呼吸和那些水珠一起,把房间里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压在她耳膜上,落在她的皮肤上,这让祝辞鸢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鸡皮疙瘩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两侧蔓延下去,蔓延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收紧——往下坠的收紧,内裤的布料潮湿而温热地贴住了皮肤,但是祝辞鸢没有关掉视频,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眨眼,她在看他手指的弧度,看他手背上隆起来的青筋,看他拇指经过顶端时那个微微加重的停顿,那个停顿像一个逗号,把他每一次从根部到顶端的滑动断成一句一句的。 屏幕上那些逗号越来越短,他的手加快了节奏。腹肌绷紧,胸口的起伏把锁骨一次次顶出来又压回去,头往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祝辞鸢在年夜饭桌上见过那段脖颈,不止一次,每一年,每一次黎栗低头喝汤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的距离,她都会看见锁骨下面那一小片从未被日光碰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而她每次看见那片皮肤都会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这个习惯,或者说她没有去想过——去看面前的碗碟,看酱油碟子里倒映出的灯泡、倒映出的天花板、倒映出她自己低着头的脸——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歪歪斜斜的小人,浸在酱油的颜色里。她一直觉得那只是吃饭时目光无处安放的正常反应,和别的什么没有关系。 黎栗在视频里低沉地喘息了一声,那声音把她从酱油碟子里拽了出来。 它顺着耳道钻进她身体深处,小腹又紧了一下,和刚才不同——更明确,更深,在腹股沟和大腿根之间坠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从一个她平时不会去碰的地方——什么地方?她没有让自己往下想。内裤湿透了一小块,布料紧紧贴住那片皮肤,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挪动,她没有并拢膝盖,没有换坐姿。她坐在那张八百块钱买的转椅上,转椅的液压杆吱嘎作响,椅背上搭着她白天穿过的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下午去便利店买水时找的零钱和一张揉皱的收据,这些东西此刻都还在,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视频而已,她想,任何人看到那种画面都会有反应,生理反应,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屏幕上黎栗的身体越绷越紧,大腿在颤抖,脚趾蜷缩,床单在脚跟底下拧出几道褶皱。然后他射了——精液从顶端涌出来,一道一道落在腹部,第一道落在肚脐上方,恶心的,粘腻的,让人甚至会有反胃的精液在暖黄灯光下的反光显得清晰无比,和皮肤哑光微弱的亮光相比,油腻的体液却显得更明显。他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哼唧声,伴随着急促的吸气和呼气的声音,哼唧声的尾巴被掐断了,像什么东西被拧开了盖子,里面的气冲出来,然后瓶子就空了。 空了的不止是瓶子。黎栗躺在那里喘息,腹部的精液泛着微弱的亮,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整个人的表情松弛下来——和那个在年夜饭桌上替继父斟酒的人判若两人。她记得那张斟酒的脸:斟完了用餐巾纸仔细把杯沿上溅出的酒渍擦净,再双手递过去,脸上永远是克制的、得体的、把每一个褶皱都熨平了的黎栗,一个完全克制的,过于完美让人觉得似乎有些冷漠的黎栗。而此刻屏幕上这张脸什么都没有熨,什么都没有收敛,所有被他在饭桌上藏起来的东西此刻全摊在灯光底下。她暗想,他大概以为这些视频永远不会被人看到,以为它们锁在U盘里、锁在抽屉里,和他卧室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一起,是安全的。 然而她看到了。视频播到底,画面停住了。 鼠标的塑料外壳被祝辞鸢手心的汗捂出一层温热的潮——她的手还放在鼠标上,一直放着,从视频开始到视频结束,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她的内裤湿了一块,那种触感太明确了,布料贴着皮肤,随着呼吸微微挪动,不可能忽略,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她试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生理反应而已”,她又想了一遍,和看了一段色情视频没有任何区别,换成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她都会有同样的反应,和他是谁没有关系,是的,是的,没有关系,和他是不是黎栗没有关系。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说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黎栗两个字的时候小腹又收缩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她感觉到了,这种被人攥紧的感觉从胃部到脖颈一路向上像是什么一直盖着的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冷气从那个角里钻进来。 桌上那杯水的水珠早已滑到了杯底,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洇透了便签纸的边角,上面几个字的墨迹正在化开,笔画的边缘绽出毛茸茸的蓝色细线,有几个字的下面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被水从边缘渗透进去,原来清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散掉,再也收不回来。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祝辞鸢把凉水拍在脸上,水痕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洗手台边缘,溅到搁板最边上那瓶日文包装的防晒霜上(去年黎栗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防晒霜连同一盒抹茶巧克力、两包柚子味浴盐和一只印着富士山的马克杯,一起装在那种日本百货公司的纸袋里——纸袋上印着细细的竖条纹,提手是拧成麻花的纸绳她后来把纸袋迭好夹在了衣柜的夹层里,和高中时攒的那些电影票根放在一起,和她留着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不值钱的、没有任何理由要留的东西放在一起。防晒霜她没舍得用,瓶身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撕,搁在搁板上快一年了,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看见瓶身上那几行她看不懂的日文。她伸手把那瓶防晒霜翻了个面,日文字朝墙,可是翻过去之后她能看见瓶底的生产日期,一行小小的凸起数字,用指尖摸上去和盲文一样清晰。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挂在下巴尖上,正要滴不滴的。 “你怎么回事。”祝辞鸢对着那张脸说,声音淹没在水龙头还没关紧的滴答声里。 那些画面不会因为洗了脸就消失。水龙头的滴答声里她仍然能听见黎栗的呼吸,能看见黎栗的手——从根部滑到顶端的那个弧度;能看见他的腹肌——绷紧时锁骨被顶出来的棱角;能看见他射精时仰起来的脖颈——和他低头喝汤时露出的那段一模一样,同一段脖颈,同一片皮肤,她在年夜饭桌上见过的那片皮肤,此刻在她脑子里和视频画面迭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开;还有他喉咙里那声沙哑的闷哼——她听过他敬酒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叫她“小鸢”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这一个,但她的身体在听到它的第一秒就有了反应,快得来不及过脑子,好像那个反应不需要经过她的许可。还有她自己湿掉的内裤——那块潮湿的布料此刻还贴在她身上,从浴室走回卧室的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随着她的步子微微移动,像一个她甩不掉的证据。 她关掉浴室的灯。走回卧室的那几步路很短,但那块布料把每一步都拉长了。桌上那只黑色U盘还搁在键盘和便签纸之间——便签纸的边角已经被水洇得发皱,翘起来一点。她把U盘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她手机的旧充电线、一本记了两页就没再用过的手账、几张面额不等的超市购物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搁板上那瓶被翻过面的防晒霜在浴室的黑暗里待着,圆圆的瓶底朝外,瓶底的生产日期对着她卧室的方向。 她上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但眼皮挡不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道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变成一片暗红,暗红里黎栗的轮廓还在,擦不掉的残影。 祝辞鸢把脸翻进枕头里想躲开那片暗红,枕芯的荞麦壳被她的脸压得沙沙地响,那声音灌满了耳朵,可还是不够响,盖不住脑子里他的呼吸声,也盖不住身体里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残余的、温热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躺不住,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角蹭过她的锁骨,锁骨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视频里黎栗的锁骨被胸口的起伏一次次顶出来又压回去——她赶紧又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甩到身后。枕头的另一面是凉的,贴上去的那一瞬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不到半分钟那一面也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就像那瓶防晒霜的瓶底,就像鼠标的塑料壳,就像所有被她碰过的东西,迟早都会变成她自己的温度。她攥着被角,等那股热慢慢散掉,等脑子里的画面慢慢模糊,等到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祝辞鸢才醒过来,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一条外卖平台的推送,她划掉,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那道路灯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亮得刺眼的线。她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是钝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什么都看不清——然后那层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昨晚的画面涌进来,涌得她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很闷,她自己呼出的热气把脸捂得发烫。她躺了大概两分钟,掀开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书桌最下面那个合着的抽屉上,她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黎栗帮她抬过书桌,转身的时候撞到了腰,他说了句没事,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要,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按着角的手——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得把U盘还回去。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刷牙,搁板上那瓶防晒霜的圆瓶底对着她,昨晚翻过去的,日文字朝墙。牙膏的泡沫在嘴角堆起来,薄荷味冲进鼻腔,凉的,清的,和脑子里那些画面之间隔着一股化学味。她一边刷一边想:走进别墅,走进他的房间,拉开他的抽屉——这条路线上每一步都可能撞见人,王姨在厨房,母亲在客厅,万一黎栗自己在家就全完了。就算没人看见,她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又去了他的房间——上一次去是帮母亲拿东西。 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那个抽屉里杂物太多,数据线缠着数据线,便签本压着便签本,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混在里面,谁会注意。他那么忙,那么多工作要做,大概早就忘了那个东西的存在——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嘴里的薄荷味已经散了,剩下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想了一整个上午,没想出好办法。最后她决定先等等看,也许可以趁哪次回家的时候悄悄放回去。 下午母亲打了电话。 “鸢鸢,下周六有空吗?” “什么事?” “黎栗生日,你继父订了个酒店,就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我……” “别说忙啊,你上次回来都说了最近不加班。就吃顿饭,又不是让你干什么。” 她想说不去。想说那天有事。想说公司临时安排了加班。那些借口在她喉咙里排着队,一个挤一个,但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哪一个都挤不出来——也许是因为母亲会追问,追问就要编更多的谎,谎编多了就会露馅。 “好。” “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五点,我把地址发你。“ “嗯。” 她挂了电话,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灭了,映出她自己的脸,很小,歪在屏幕的黑里面——和酱油碟子里倒映出的那个小人差不多大。周六,黎栗的生日。而昨晚她刚刚看了他的视频,从头到尾,一秒没快进,现在要坐在他对面吃饭,和他说话,和他碰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用手捂住了脸。 手心还是温的,和昨晚捂鼠标时的温度差不多,那层温热好像一直没有散掉。 // ps:太忙了 8.只有烛光才会做这种事 那一周过得很慢。祝辞鸢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饭团拆封的时候海苔粘在塑料膜上撕不下来,她以前从不在意这种事,但那天中午她盯着那张撕坏的海苔看了好几秒,它耷拉在塑料膜的边缘,颜色和质地都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厨房灶台上熬干了的酱油渍。旁边的同事问她你不吃吗,祝辞鸢才把饭团塞进嘴里。同事在旁边说周末去哪里吃火锅,说谁新交了男朋友,这些话从祝辞鸢耳朵里穿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下。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上,一下午就那样过去了,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切进窗户的时候照在她手背上,把那层细小的汗毛照成了金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变得陌生了,不再是她的手了。 下班路上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缘。她的目光跟上去,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因为那截白色——干净的、熨帖的、绷在手腕骨上的白,她在视频里见过同样的白出现在同样的位置。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了该转弯的路口,到家才发现自己多绕了一站地铁的路程,右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脱袜子的时候棉线粘在水泡上,扯下来嘶了一声。那种小小的、尖锐的疼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疼是清楚的,疼是有边界的,不像脑子里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闷闷的热,堵在某个她说不上来的位置。 晚上洗澡的时候祝辞鸢把水温调到最高一格,浴室里的镜子被蒸气蒙住了,她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轮廓都没有了,只有水声和白雾。搓后背的时候她的手绕过腰侧,指尖碰到腰窝旁边那块皮肤,手停住了。那块皮肤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收紧,仿佛底下有一张嘴。祝辞鸢把手抽开,搓澡巾甩进盆里,水花溅上小腿。她站在花洒底下把脸仰起来,让水直接浇进眼睛,浇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摸着墙去关灯。搁板上那瓶防晒霜的位置她闭着眼也摸得到——就在牙杯右边,洗面奶左边——但她没有去碰它。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水珠从花洒头上一滴一滴落进排水孔,间隔越来越长。她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的,在后背上印出一片凉。客厅的灯没开,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橙色。祝辞鸢走过那条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湿的脚印踩在干的地板上,一个接一个,从浴室门口一路排过来,通向客厅深处她蜷着睡觉的那张沙发。 夜里最难,因为躺下来之后她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想什么。 白天有同事在旁边说话,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键盘敲下去弹起来的声音,这些东西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缝隙。但到了晚上房间安静下来,就剩祝辞鸢一个人和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到的光是同一个形状。祝辞鸢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的触感细密,不像外婆家的枕头——外婆的枕头套是粗棉布缝的,洗了太多次,布纹变得像砂纸,睡一夜起来脸上会有红红的压痕。外婆说那是老布,越洗越结实,不像城里人用的那些,光滑的、薄的、一戳就破。现在祝辞鸢躺在城里人用的那种枕头上,光滑的,薄的,她的脸贴上去没有任何阻力,但那些东西还是来了——黎栗的呼吸声,黎栗的手,他喉咙里那个被压住的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往外冒,白天被压在某个地方不动,到了夜里就醒了,在她的胸腔和腹腔之间来回游动。有一个晚上祝辞鸢翻来覆去到被子蹭过大腿内侧的时候身体忽然起了反应,小腹收紧,腿根发热,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的反应一模一样——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些画面,记得比她的脑子更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枕头上有一小片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那片潮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比枕头其他地方深一点,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中间还是湿的。祝辞鸢没有凑近去确认它是什么,她把枕套扯下来塞进洗衣机,连同昨晚换下的内裤,用最高温度洗了一遍。洗完之后她把枕套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湿布上,蒸出一点热气,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人造的、化学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香味——她需要这种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东西来覆盖另一种味道。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祝辞鸢想。谁看到那种画面都会有点印象,不代表什么。这句话她每天在脑子里说一遍,说到周三的时候已经不太信了,但还在说——就像搁板上那瓶防晒霜,塑料薄膜没有撕,瓶底朝外,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每天看见它的时候都会把目光移到旁边的牙杯上去。 周三的时候母亲打电话来确认周六能到。 “能。”她回答说。 但是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手机壳的裂痕上来回蹭了十几下,那条裂痕是上个月摔出来的,一直没换壳,被她的拇指磨光滑了,磨出了一种温热的触感,和它刚裂开时那种刮手的粗糙完全不同——任何东西被她的手摸久了都会变成这样,变得服帖,变得温顺,变成她的。 周五的晚上祝辞鸢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过明天装病,但母亲一定会追问症状,会问要不要去医院,会让王姨炖汤送过来,一个谎需要十个谎来圆。同时他想过说公司临时有事,但上周才说了不加班。祝辞鸢知道自己会去,她现在已经在对自己撒一个很大的谎了,那个谎占据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没有余力再撒第二个。 周六下午五点,祝辞鸢到了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大得不成比例,几千颗水晶垂挂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有几颗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她的鞋尖上,她朝前迈了一步,光斑留在了原地,不肯跟她走。 祝辞鸢穿了一件藏青色连衣裙,一个轻奢的牌子,正好赶上换季打折,外面罩着灰色羊绒大衣,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妆化了两遍,第一遍画完觉得化得有些太过了,变得特别俗气,多了太多的胭脂味。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随便收拾了一下就来了的样子,祝辞鸢花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里面装着一条藏青色暗纹丝绸领带,昨天下班后在商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才选定的。她不知道黎栗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平时打什么样式的领带——她只进过他房间两次,两次都不是为了看他的衣柜。“您是送给男士的话,这款应该不会出错送礼不会出错”,柜姐说,一面把领带折成方块塞进礼盒。 服务员领祝辞鸢到包间门口,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伸手帮她推门,包间不大,灯光暖黄色的,暖得有点过了,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水晶杯,红木筷,盘子边缘一圈金色花纹。继父坐在靠里的位置,母亲坐在他旁边,黎栗坐在窗边,背对着窗户。深蓝色羊绒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一粒纽扣都不差。他正和继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祝辞鸢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然后黎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祝辞鸢走进去,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外面的大衣,大衣的厚度压得她发热。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黎栗脸上——它滑过他的脸,滑到他的领口,滑到白衬衫的边缘,一路往下找,最后落在他右肩上一颗极小的毛球上,羊绒起的球,灰蓝色的,还没有被摘掉。 “小鸢,来了。” 祝辞鸢走到黎栗面前,把纸袋递给他。“生日快乐。”黎栗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祝辞鸢就松了手,松得太快了,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黎栗说了声谢谢,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丝带的结完好无损。 母亲招呼祝辞鸢过来坐下:“路上堵不堵?今天冷不冷?” “还好。”祝辞鸢说。 “小鸢,想喝点什么?”黎栗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看着她。 “水就行。” 黎栗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去倒水,祝辞鸢发现自己在看黎栗倒水的手,便把目光移到面前的水果盘上,芒果的切面朝上,黄澄澄的果肉上有一排整齐的刀痕。黎栗走回来的时候祝辞鸢还在看那些刀痕,他把水杯搁在她面前,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最近工作忙吗?”黎栗问。 “不是特别忙。” “加班多吗?” “有时候。” “注意休息。” “嗯。” 菜陆续端上桌。继父在问黎栗公司的事,什么项目,什么进度,偶尔停下来端起水杯——他端杯子的方式和继父不同,继父用整只手掌握住杯身,黎栗只用手指捏着杯子的上沿,透明玻璃杯里的水面因为他手指轻微的颤动漾了一下。祝辞鸢的目光落在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上,鱼尾巴上浇的糖醋汁已经凉了,凝成一层亮亮的薄壳,用指甲戳一下大概会碎。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以为她想吃鱼,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过来。多吃点。祝辞鸢咬下去,一根细刺横在舌尖上,她用舌头拨到嘴角吐在手心里,搁在碟子边上,碟子的金色花纹磨掉了一小段,露出白色的底瓷。 “不舒服吗?”母亲问。 “没有,就是最近没有什么胃口。” 母亲转了一下转盘,一盘虾滑到祝辞鸢面前,是辣的,看起来就是专门给她点的。“谢谢妈。”她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推进来蛋糕车。芋泥的,两层,蜡烛插在上面,奶油写着生日快乐。 祝辞鸢小时候外婆做过芋头糕,软软糯糯的,她能吃一整盘。外婆会在糕面上用红色食用色素点一个圆点,圆点总是歪的,偏在左上角,外婆的手那时候已经不太稳了,握着牙签蘸色素的时候手背的青筋鼓着,点完了还要举起来端详一下,外婆走了以后祝辞鸢再没有吃过芋头糕,这个家里买蛋糕一般都是巧克力或者抹茶,这些不会很甜的口味。 “许愿吧。”继父说。 母亲让关灯,包间暗下来,只剩蜡烛的光。黎栗低下头,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条亮线,其余的都沉在暗处。 祝辞鸢看着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看他。灯关了,继父在看蛋糕,母亲拿着手机拍照,没有人注意她的目光落在哪里。烛光是活的,它在黎栗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爬,爬过他的额头,滑进眼窝的凹陷里,又从颧骨的高处滚下来,照亮一小片她从没在这个距离上看清过的皮肤——他左眼皮闭起来之后上面有一颗很浅的痣,祝辞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没注意过那颗痣。她离他最近的时候也不过隔着一张饭桌,而饭桌上的灯光是均匀的、白的、把所有人照得一样清楚也一样平坦,只有烛光才会做这种事——它把一张脸变成地形,有高地有洼地有阴影,有些地方是亮的,有些地方是暗的,暗的地方你会想凑过去看。黎栗闭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不再是他在饭桌上的那张脸——那张什么都收好了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脸——这一张更旧,更安静,像是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黎栗的模样。 然后黎栗睁开眼睛,吹灭蜡烛之前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上了。 9.“叔叔不也是催你吗?” “这家挺好吃。”她对母亲说。 “黎栗订的,”母亲笑着说,“他说这家的芋泥蛋糕做得挺好。” 直到母亲说完这句话,祝辞鸢才察觉到自己的勺子已经在盘子边沿上搁了有一阵了——搁在那里,不曾被送到嘴边。当然是黎栗订的蛋糕,当然口味也是他选的。五年前母亲让她带去国外的那个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和保鲜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出发前一晚母亲坐在客厅地毯上一盒一盒往保温袋的缝隙里塞,说上次视频里他提到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到了以后,黎栗在公寓的厨房台面上拉开拉链,从那一堆给他的保鲜盒里面——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母亲让她带给他的——拿了一颗芋泥麻薯递给她,说你也喜欢吃。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喜欢芋泥,她也喜欢,这也许只是碰巧;也可能他并不特别喜欢,只是在国外吃不到所以才想念,那些糕点一共有好几种,这不代表什么。祝辞鸢低下头去继续吃蛋糕,没有再说话。 “对了鸢鸢,”母亲忽然放下勺子,“上次问你有没有谈朋友,你说没有,现在呢?” “才一周。” “一周也可以有变化啊。”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喜欢我。” 对面黎栗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 “妈。” “好好好,你也二十三了,妈不是催你,就是想让你上点心。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岁,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条件不差,工作也稳定,就是太不主动了,要不妈帮你留意留意?你继父认识不少人,有些年轻人条件挺好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黎栗比我大不也没结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盘子里那块慕斯。 “我也在催他,”继父笑了笑,“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工作。”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母亲说。 祝辞鸢抬起眼睛,越过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和那壶凉了没有人续过的茶,看向母亲。 “我有事业心也是好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爸,下周张总那边的会定了吗?”黎栗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继父说你生日就先不谈这些,过完今天再说。祝辞鸢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吃蛋糕。 吃了大半块以后她放下了勺子。对面黎栗刚好把勺子拿起来——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剥过虾、在她不曾开口的时候递过芋泥麻薯、做过许多她既未要求也无从拒绝的事情的一只手。 视频里攥着白色的床单的那只手。 “我去洗手间。” 她没有等别人回应便站起来出了包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祝辞鸢走进去锁上门,站到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你在干什么呢,祝辞鸢,不就是一顿饭而已,吃完就可以走了——她和黎栗又不是单独相处,有继父有母亲,说话吃饭都有人打岔。只要撑过这顿饭就好了,以后尽量少回家,尽量少见面,时间长了那些画面就会淡掉,那些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一切都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她可以做到的。 祝辞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口红,随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拐弯的时候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她的头撞到对方的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仰,而一只手已经从外侧扣上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架住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是黎栗。 他刚才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便直起身子,朝她走了两步,而这两步恰好将他送到了拐角的正前方。当他确认她已经站稳了以后,手松开了。祝辞鸢退了一步。她连衣裙的布料的袖子上留下了一道被攥出来的折痕。 “我出来透透气。”黎栗说。 她点了点头,想从他身旁绕过去。 “小鸢。” 祝辞鸢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今天……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她转过身来,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实际上她看的是他的鼻子。 “工作上的事,有点累。” 黎栗点了点头,并未追问,也并未让路,还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和包间之间。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他说,“每年都记得。” 她确实每年都送礼物——然而她从来不记得他的生日,时间久了才回忆起日子,每次都是母亲提醒的。每年生日前一周母亲的电话就会准时打过来,说黎栗的生日快到了你准备一下买个礼物,于是她就去商场,在男士用品柜台的玻璃展柜前面站一会儿——领带,袖扣,钱包,钢笔——隔着玻璃陈列在灯光底下的那些东西,她每一年都随手指一件让柜员用礼品纸包好。她不知道黎栗穿什么颜色的衬衫,不知道他写字用什么牌子的笔。她从来没有用心选过,那些领带她一条都不曾见他戴过。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生日快乐。” 走廊安静了下来。远处隔了几道墙的某个包间里传来一阵说笑声。黎栗站在她面前。在那些不得不同桌吃饭的场合——中秋、除夕、母亲的生日、继父的生日——他坐在她对面或者她斜对面,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隔着菜盘和碗筷飘过来的,混在饭菜的香味里的。但是此刻走廊里没有菜盘和碗筷。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视频。 祝辞鸢退后了半步。 “我先回去了。”她的嗓音发了慌。 她侧身从黎栗旁边走过去,一路走到包间门口才放慢脚步。拉开门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母亲和继父还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黎栗也回来了,坐下后他对继父说了句什么,继父笑起来,母亲也跟着笑。黎栗的神情和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祝辞鸢看着他们三个人说话,觉得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注视着这一桌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只是坐在那里,等这顿饭结束。她面前那块慕斯还剩大半,勺子搁在盘沿,没有再动过。 饭局终于散了。 继父去前台买单,母亲收拾东西,祝辞鸢站起来穿大衣。黎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她送的礼物。 “我送你下去。” “不用——” “顺路。”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包间的门等她。母亲在后面说让黎栗送你吧外面冷他开车来的。祝辞鸢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该用什么理由——说打车方便,说有朋友来接,说想走走——然而电梯门开了,黎栗已经走在前面了,她只能跟着。他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车身很干净看起来是几天前才洗过,在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车里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得多,暖得让人昏沉。祝辞鸢系上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很干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地下车库灰扑扑的墙壁和一排排整齐的车位。黎栗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沿着坡道往上开,“没搬家吧?”他问。 “没有。” 黎栗点了点头,把车开上了马路。祝辞鸢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他们唯一一次那样相处过的一段时间,长长的,完整的,没有别人打扰的一个月——黎栗也是这样开车,她也是这样坐在副驾驶,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路牌,她看不懂清那些外文,只能盯着字母的形状猜测它们的意思,猜测黎栗对这些路牌的熟悉度。那一个月里他带她去过很多地方,海边,夜市,山上看日出,每一个地方她都是第一次去,每一样东西她都是第一次见。 “小鸢。” 他忽然开口了。祝辞鸢扭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专心开车,唯有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她将目光挪回到挡风玻璃上。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没有。” “你今天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工作太累,所以最近胃口不太好。” “你瘦了。”他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没这样。” “我本来就想着减肥,现在正好。” 黎栗不曾接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慢了下来,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那是祝辞鸢今晚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目光,隔着中央扶手的宽度,近的,直接的,没有转盘,没有菜盘,没有碗筷挡在中间的。 “你不用跟我说客气话。” 红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黎栗脸上投下一层暖色。 “我没有说客气话。” 绿灯亮了。黎栗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然而他又开口了:“刚才阿姨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祝辞鸢愣了一下:“你是说介绍对象?” “嗯。” “她就是那样,喜欢操心。” “你有喜欢的人吗?“ 祝辞鸢转过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 “那就不用急。” “叔叔不是也催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祝辞鸢看着窗外的路灯往后退,没有接话。 “暂时没有。”黎栗又补了一句。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转过一个个路口,祝辞鸢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牌一个一个地出现又消失。窗外的景色在变,从商业区密集的霓虹灯变成住宅区稀疏的路灯,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而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黎栗身上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处散去——混合着香水和洗衣液的味道————现在又重新变得明显。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祝辞鸢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小鸢。” “我不清楚你在烦什么,”黎栗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但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 祝辞鸢不曾回头。 “没什么。我很好。” “你记得我的电话。” 她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了车,在寒风里站了一秒——身体尚未完全从车里那团暖气中脱离出来,冷空气便已贴上了她的脸和脖子和手腕,将方才残留的温度一层一层地刮掉。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楼走去,一直走到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电梯里祝辞鸢靠着墙壁。心跳得很快。一定是最近太过疲倦了,压力太大,睡眠不够,所以才会这样——才会在一顿正常的家宴上吃不下东西,才会在走廊里退那半步,才会坐在副驾驶上连一个正常的问题都答不好。她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走廊里黎栗站在她面前时从衬衫领口散出来的气味,方才在车里仪表盘的光照着的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越是想停就转得越快。 进了家门祝辞鸢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在上面。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她没有开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从急促变成平缓。 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把那个U盘还回去。还回去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10.“再见妹妹。”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第二周的周三,母亲打电话来,说继父出差了,黎栗周末也不在家,让她周末回来陪她吃顿饭。祝辞鸢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她把U盘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进外套左边口袋的内侧。U盘在她的抽屉里躺了一整周——这一周里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随后关上,随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随后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还回去。此刻它在她的口袋里,金属表面沾着她手心的温度和汗渍。 周六下午祝辞鸢开车往别墅区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口袋去摸那个东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密集的写字楼变成稀疏的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一片的绿化带,和每一次回家的路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她偷来的、看过的、不应该存在于她手中的东西。 别墅到了,还是王姨开的门。Violet走到祝辞鸢脚边停下来,没有蹭她,只是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像是在辨认她。祝辞鸢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脖子往上拱了拱,露出下巴底下一小块白色的毛。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很高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说最近天冷了要多穿点,说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祝辞鸢心不在焉地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左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捏着U盘的边角,眼睛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瞟。Violet跳上沙发——先蹲了一蹲才跳上来的,以前它一跃便上,现在不行了——在她和母亲之间的缝隙里趴下来,前爪搭在祝辞鸢的大腿上。 黎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等母亲的话题从隔壁张太太转到了王姨的女儿要结婚,随后站起来。Violet的前爪在她裤子上勾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猫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去了。 “妈,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 祝辞鸢没有去厕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过了厕所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是客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沙发的一角和母亲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电视机里传来什么节目的声音。王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没有人在看她。 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和上次一样——床,书桌,衣柜,书架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书桌上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就是那台电脑,上周她在这张书桌前面蹲了不知道多久,插上U盘,拷贝了那些文件——旁边是一摞书、一个笔筒、一盒尚未拆封的名片。空气里弥漫着一些被尘封的味道,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的味道,混合着或许是木头或许是书页的气息,还有黎栗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散过来。这个味道她在走廊里闻到过、在饭桌上隔着碗筷闻到过、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被它包围过,然而此刻它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因为她站在它的源头。 祝辞鸢快步走到书桌前面,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和上次差不多,她把口袋里的U盘掏出来,塞到那些文件夹底下——上次拿走的时候它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一个文件夹压着半截——现在她将它推回去,用手指往里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到U盘的边缘。 好了。 她关上抽屉,转身要走,模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智能锁解锁时发出的电子提示音,滴的一声,短促的;随后是门被推开、合页轻微吱呀的声音;随后是门关上的一声闷响。随后是王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带着惊喜——黎栗回来了啊,不是说周末不回来吗?——随后是黎栗的声音,隔了一整条走廊和厨房的油烟机的嗡鸣,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随后是母亲的声音,“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随后又是黎栗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然而还是听不清。 祝辞鸢站在书桌前面,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应该走——应该现在就转身走出去,在黎栗走到门口之前走出去,走到走廊里,假装自己是从厕所出来的,她急忙去推门然而黎栗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鸢?” 祝辞鸢张了张嘴。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又移回来。祝辞鸢的右手——刚才握着抽屉把手的那只、手心全是汗的——垂在身体一侧,她将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 “Violet好像跑进来了,怕它在你床上掉毛,让我来抓一下。” Violet并不在这个房间里。Violet此刻大概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等着王姨掉食物下来,祝辞鸢当然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她想着黎栗刚进门应该没注意到猫在哪里。巧合的是,正好这时候Violet正好从懒洋洋地蹭了过来。 “它现在经常往我房间跑,”黎栗蹲下来,手里的包放在地上,他揉了揉Violet的脑袋,小猫亲呢地继续去贴他的手掌,“门没关严它自己会推开。” “今天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吃饭?” “对。”祝辞鸢侧着身子往外走。 “那等下我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上次你说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累,注意休息。” 自她十五岁搬进这栋房子起,黎栗对她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早。注意休息。有事跟我说。那时候祝辞鸢刚来,睡不惯过于柔软的床垫,半夜总是醒。有一次她下楼准备去花园透气,看见走廊尽头黎栗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时候黎栗在国内过假期,每天总是很晚才睡,那时候她完全不了解这个所谓的哥哥,以为他熬夜是在玩游戏,其实现在祝辞鸢也不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睡那么晚,可能是时差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心事。 第二天早饭黎栗照常出现在餐桌前,看得出来熬夜了,黑眼圈比较重。王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一个埋头喝牛奶一个埋头喝粥,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坐这么远。祝辞鸢没有说话。黎栗也没有。 “谢谢。”她站在他房间门口说。“那我先出去了。” “好。” 她沿着走廊往客厅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那顿饭黎栗也坐了下来。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但还是在祝辞鸢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没有盛饭,随便假了几口菜。几个人没怎么说话,黎栗已经换了家里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子推到了手肘上面。 “鸢鸢?”母亲在叫她。 “嗯?” “我说王姨下周不在,你要是回来就提前跟妈妈说,妈妈自己做饭。” “哦,好。” 祝辞鸢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嚼了几下,咽下去。外婆也爱吃辣,小时候外婆做剁椒蒸鱼,辣得她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说你这个小辣妹子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祝辞鸢从没见过母亲吃辣。搬来以后每次她回来吃饭桌上都有一两道辣菜,王姨说是太太特意嘱咐的。 U盘已经还回去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祝辞鸢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终日充足,在她来到这个家之前是黎栗的卧室,后来因为黎栗要出国,楼下的书房腾了出来就成了黎栗的房间,而这间房给了她住。窗户外面的树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这种声响与外婆院子里石榴树所发出的别无二致。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她便察觉到了,察觉到以后她把窗户关得死死的,一整个秋天都不曾再打开。 葬礼结束的那天下午,她跟着母亲上了车。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外婆的院子那时候还在(虽然后来母亲处理了这个所谓的房产),灶台上的锅还在,腌咸菜的坛子还在,床头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一切都还在,唯独外婆不在了。搬进别墅的第一个星期她没什么感觉,太忙了,要转学,要办手续,要适应新房间,要记住王姨的名字,要学会在这栋太过宽敞也太过安静的房子里走路,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时间想外婆。 她带了一只翡翠镯子。外婆年轻时攒了好几个月的薪水买的,翠色极淡,外婆总说等你再大一点就给你戴。然而她没有再大一点,外婆便走了。葬礼那天母亲将镯子塞进她手里,说外婆留给你的,收好。自那以后祝辞鸢一直将它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校服口袋里,手时不时伸进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她每次回忆起这个事情总会觉得自己太小心翼翼,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为什么不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想,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东西太贵重,害怕戴在手上什么时候碰碎了,又害怕镯子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掉了——才这样多事地贴身地带着。 搬进来的第十一天,镯子不见了。 早上起来还在枕头底下,放进口袋里带去学校,中午还摸过一次。下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回教室换衣服的时候手伸进口袋,口袋是空的。祝辞鸢把口袋翻过来,把书包倒出来,把课桌抽屉清空,把教室的地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随后去操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弯着腰盯着地面,看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她去找老师——老师帮她问了全班同学,问了体育老师,问了清洁阿姨,还在学校广播里播了寻物启事——没有人见过,就像不翼而飞了一样。回到别墅她把房间翻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下,枕头缝里,每一个她能想到的角落都找过了。 外婆攒了好几个月薪水才买来的镯子,在她手上十一天,丢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王姨——说了又能怎么样,镯子不会回来,外婆不会回来,什么都不会回来。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王姨来敲门,她说不饿。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祝辞鸢不敢想起外婆——一想起来就会想到那只镯子,想到那种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外婆的死是命,镯子的丢是她的错;命她没法怨,错她无法原谅自己,她害怕没了这个镯子便会忘记一切,忘记过去外婆对她的好,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忆的时候只能模糊地记起外婆这个称呼,而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但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她就加倍地感到恐惧。 然而有时候外婆会自己找上门来。夏天的时候她会想起凉席。外婆家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蒲扇,她躺在凉席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昏沉沉的,外婆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外婆自己先睡着了,蒲扇停下来,风没了。她那时候还小,热得难受,就会嘟囔,翻身,蹬腿,直到把外婆吵醒——而外婆从来不骂她,只是睁开眼睛,继续扇。她长大以后才明白那叫什么。那叫被宠着。 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住,租的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能听见隔壁电视机的声音,昏沉沉的,听不清在放什么。她躺在床上,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凉席硌着后背,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吹过来。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夜里她有时候会被窗外的声音弄醒——叶子沙沙响,和石榴树一样——她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明天早上会有稀饭和咸鸭蛋,外婆会在灶台前面忙活。她闭着眼睛,舍不得醒过来。 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来:外婆死了,镯子丢了。然后那种悲伤又漫上来一点,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下巴。 搬来的第一个月祝辞鸢瘦了六斤。母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习惯?她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了母亲的关系,最后母亲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黎栗尚未出国,九月才开学,那个暑假他一直在家。祝辞鸢尽量避开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在家的时候便躲在房间里,黎栗也没有刻意找她,只是偶尔碰见了会叫她一声小鸢,问她几句话,她能躲就躲,躲不掉就简短地回答,随后找借口离开。对于他叫她的方式——小鸢,第一次见面便这样叫,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始终觉得不适,然而她没有说,她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敏感:继兄对继美是得照顾的,即使他们就算有这样一层关系也只能算作陌生人。 镯子的事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 那天吃饭,母亲忽然问她:“外婆给你的镯子呢?怎么没见你戴过?” 祝辞鸢低着头:“丢了。”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 “丢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怎么丢的?那是你外婆攒了好几个月钱买的!” 我不知道……我去上完体育课就不见了,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能——”母亲的眼眶红了,“那是外婆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你怎么能弄丢?” “好了好了,”继父出来打圆场,“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母亲没有再说,然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了厨房。 “鸢鸢,”继父放下筷子,“你妈妈说得没错,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你是该仔细收着的,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口袋里。以后做事要上心。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祝辞鸢点了点头:“对不起叔叔。”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于冷血,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继父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饭桌上只剩下她和黎栗。祝辞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她机械地扒了几口,说了一声吃饱了,起身回房间。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黎栗一眼。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后来等半夜感觉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才下楼倒水——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的夜灯亮着——祝辞鸢站在水池边,眼泪才开始缓慢地掉。她抬起手,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掌心的纹路,泪水变成了凹凸镜,把光源模糊成看不清的滤镜,祝辞鸢突然想如果扇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下负罪感。于是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第一下不敢太过用力,她觉得是怕明天脸肿了无法解释——于是她又扇了一下,依旧不敢用力。 她再次抬起手。 然后她看见了黎栗。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灯的光极暗,祝辞鸢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们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祝辞鸢放下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你怎么还不睡。”她压着声音里的酸涩问。 黎栗往前走了一步:“睡不着,我听见有响声,所以出来看看你还好吗?” “我没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外面凉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祝辞鸢穿着睡衣,出去可能会着凉——随即往门口走了,并未等她回答,“就一会儿。” 祝辞鸢跟了出去。 院子里极安静。夏天的夜晚,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草地上有露水的味道。 “丢了就丢了,”黎栗说,“这不是你的错。” 祝辞鸢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外婆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又不认识我外婆。”她下意识地呛他。 黎栗并未被这句话激怒,他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认识。但如果一个人很爱你,她不会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祝辞鸢别过头去。“我没有伤害我自己,”她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黎栗沉默了片刻。“小鸢,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不敢和阿姨还有我爸说的话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祝辞鸢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缘上没有,感情上也没有。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她站起来,将黎栗的外套脱下来,迭好,搁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谢谢,晚安。” 她不曾回头。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黎栗什么都没提。祝辞鸢也没提。 后来她还是会想起那只镯子——在吃饭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如果那天没有上体育课;如果她把镯子放在书包里而不是口袋里;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再仔细一点。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实不是可以随时存档的游戏,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有些时候她会做噩梦。梦里外婆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祝辞鸢叫外婆,外婆不应。她走过去,绕到外婆面前,看见外婆在哭。她问外婆怎么了,外婆不说话,只是抓着她空空的手腕。 祝辞鸢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八月中旬,黎栗出国了,祝辞鸢跟着母亲和继母去机场送他,进海关之前告别的时候黎栗最后抱了一下她,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头顶,像是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这让她背后发毛。 “一路顺风。”她说。 黎栗笑了笑,这大概是祝辞鸢唯一记得的他开玩笑的时刻,可能也不是开玩笑,从祝辞鸢的角度来看黎栗只是在纠正一个学术上的错误:“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因为飞机起飞降落的时候最好是逆风的。” 她张了张嘴,随后她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句祝福,全中国的人都这么说,他偏要在候机大厅、在行李箱旁边、在母亲的眼泪和继父的拍肩之后,挑这个时候来纠正她,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然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瞪了他一眼——也许那并不算瞪。 黎栗笑出了声。很小声的,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而祝辞鸢听见了。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再见妹妹。” 祝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通道,排队的时候他还转过身和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分钟后就被挡在了隔断后。 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灯光。家里只剩下她、母亲、继父,还有王姨。祝辞鸢开始上学,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时间就这么过着,她在学校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圣诞节的时候黎栗回来了。 祝辞鸢下完晚自习回家的时候黎栗已经到家了,正在沙发上和继父母亲聊天,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皮肤黑了一些。 “小鸢。”他叫她。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妈妈叔叔,我上楼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碰见黎栗。她本来想低着头走过去,然而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黎栗递过来一个盒子:“给你的。” 祝辞鸢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打开看看。 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和外婆的那只不太一样,时间过了这么久,社会的审美是有变化的,现在的镯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厚重——然而形状和大小都很像。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问过阿姨外婆的镯子的样式,”黎栗说,“我不知道找的对不对,我有个同学家里是做这方面相关的所以拜托了一下,你看这只怎么样。 “我知道这代替不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她把盒子合上,还给他:“不行,这太贵重了。” 黎栗没有伸出手去接。 “收着吧。” “我不要。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发觉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她将盒子搁在走廊的柜子上,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晚上从学校回到家时,那个盒子出现在她的书桌上。祝辞鸢尝试送回去,然而她实在不想和黎栗单独相处,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又太晚了,累得她没有心情去琢磨怎么偷偷摸摸地还回去。 那只翡翠镯子在衣柜里放了八年。她没有戴过一次,也没有扔掉。她从来没有跟黎栗提过这件事。黎栗也不曾问过。 她知道母亲和继父希望她和黎栗能够亲近一些,那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欠对方的太多了。 而现在,是因为那些视频。 11.这是她第一次出国 五年前的夏天,祝辞鸢十八岁,高考刚结束,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海。 那个夏天开始于母亲的一句话。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的晚饭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母亲坐在旁边翻一本时装杂志,继父在书房打电话。 “让黎栗带你出去玩玩吧,”母亲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杂志,“高考完了,该放松一下。” 祝辞鸢没有马上回答,她换了个姿势,眼睛却看不进任屏幕里的字。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看过海——外婆家方圆二十里以内就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镇上的面馆,村口的小卖部,石桥那头的池塘,再远就没有了。 想要见见世面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于是她就说“好,我去。” 母亲对于她爽快的答应感到惊讶,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拉锯战,就像她在其他小事上所感受到的女儿的抗拒那样,她害怕她对于自己所做下的决定感到反悔,于是母亲很快就定下了一切形成。 护照和签证是前年暑假就办好的,那时候母亲忽然说带你去办个护照,以后用得上。 现在“以后”这个时刻到了。 机票是继父订的。那天晚饭后继父把她叫到书房,她很少进这个房间——深色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脊上印着的字大部分她不认识,经济,金融,管理,还有一些英文的,书架最高一层摆着一排相框,黎栗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帮他打理过的。继父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机票订好了,你看看信息对不对。”屏幕上是订票的确认页面,她的名字,航班号,日期,时间。座位那一栏写着两个英文单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务舱,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某种座位编号。 “谢谢叔叔。”她说。 继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副卡,绑在我卡上的。你带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吃,想买什么买。” 继父看着她张了张嘴,在她说话之前接上了话:“去吧。玩开心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袋,敞开着,里面塞着几个冰袋,蓝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旁边散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都是那种保质期只有两天的东西,每一盒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是当天的。母亲正把它们一个一个往保温袋里放,塞一个,调整一下位置,再塞一个,动作极轻,像是在往一个精密的拼图里嵌最后几块。 “这些帮我带给黎栗,”母亲头也不抬,“路上小心点,别压坏了。上次视频他说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 母亲拉上拉链,用手压了压:“好了。明天记得带上,塞行李箱里,托运。” 好。 出发那天继父和母亲一起送她去机场,所有的步骤和送黎栗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她,当她刷完机票走向安检的时候,祝辞鸢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在追随着黎栗的角度,她转过身看见母亲和继父在挥手,同样的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她把登机牌递过去,那人扫了一眼,笑了笑,说请进。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人挤人,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里面安静,灯光暖黄,沙发是灰色的皮质,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窗。 窗外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翅膀伸出去很长,尾巴上画着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架是绿色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慢慢地往跑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忽然加速,机头抬起来,前轮离地,后轮离地,整架飞机离开了地面,爬升,越来越小,消失在云层里。 她盯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商务舱在机舱前面,和后面隔了一道帘子。座椅是棕色的皮质,宽得她可以把腿盘起来坐。祝辞鸢坐下来,皮料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声。扶手上排着一圈按钮——她一个都没有动,甚至连背都没敢往后靠实。 一位空乘走过来,蹲了下来——跪在地毯上的那种蹲法,仰着头看她,比她的视线低了一截。祝辞鸢的背绷直了。 “请问欢迎饮料喝点什么?橙汁还是香槟?” 那时候的祝辞鸢还不太会喝酒。 “橙汁。” 空乘将凝着水珠的玻璃杯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板上,杯底压了一张洁白的纸巾。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录——“您今天的主餐,我们准备了香煎牛肉和清蒸银鳕鱼,请问您想尝试哪一种?有什么饮食禁忌吗?” “牛肉。没有禁忌。” ”等下送饭的时候如果您睡着了需要叫醒您吗?” “啊,不用叫我好了。” 空乘走了。祝辞鸢靠在座椅上,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玻璃杯外壁的冷汗湿了她的指尖。她看着周围——脚边有拖鞋,旁边有毛毯,迭得整整齐齐。斜前方的座位上一个男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英文的什么文件。隔着走道的座位上一个女人戴着眼罩,已经睡着了,手腕上一只金色的表,表盘很小,在舱灯下闪了一下。她想起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去省城春游,大巴车上挤了四十几个人,座位很窄,腿伸不直,空调吹得她头疼,旁边的同学在吃薯片,味道很冲,她把脸转向窗户,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在震动,嗡嗡的,腿坐麻了。而黎栗和继父每次回国都是这样坐的——这种座椅,这种橙汁,这种跪下来问你吃什么的空乘。 她觉得很割裂。 飞机开始滑行了。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一阵推力压在她背上,她被按进座椅里,飞机抬起头,离开了地面。她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河流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然后云层涌上来,遮住了一切,窗外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把遮光板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按钮,当座椅终于躺平她才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巡舱的空姐看到她醒过来问她是否要吃饭呢。 轮子落地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入境的队伍很长。祝辞鸢排在里面,虽然商务舱会很早下飞机,但是航班太多,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步就要拖一下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些答案——来探亲,住一个月,住在哥哥的公寓。这些信息出发前母亲嘱咐过好几遍,继父也叮嘱过,她自己还上网查了入境攻略,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准备了一遍。 然而准备这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黎栗几乎一无所知——他在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住在哪条街,什么时候毕业,全部要问母亲。她认识他好几年了,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事情。直到现在,为了过一个边检,她才第一次去了解他——黎栗,二十二岁,在某所大学读商科,明年本科毕业,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开一辆黑色的车。这些信息都是母亲告诉她的,她一条一条记下来。 轮到她了。边检官接过她的护照,翻开,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她。 “探亲,”她说,“来看我哥哥。” 边检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了几个问题——住多久,住在哪里,他是做什么的,回程机票订了吗。她一一回答,从背包里抽出那个透明文件袋,把打印好的机票递过去。 “他是你的亲哥哥?” 不是。我妈妈嫁给了他爸爸。 “那他算你继兄。” “是的,是的,对不起,是继兄。但是我们在中国都叫哥哥,”她补了一句,“没有区别的。”——但事实是她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 边检官在护照上盖了章,把护照还给她。她拿了托运的行李,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直到她走到接机大厅之后,看着周围陌生的人群,各种各样的人种,还有完全模糊的语言作为背景音,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眼认出他来,毕竟她也很久没见过黎栗了,更何况平时她没怎么看过他的脸。 黎栗比她更早地认出对方,当他走过来说话的时候祝辞鸢吓了一大跳:“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的。”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加上哥哥这个称呼,“谢谢你来接我。” “累不累?” “还好。”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一边翻找着微信一遍说:给阿姨和爸报个平安吧。”他和母亲说了几句——“刚接到小鸢了,现在刚出来”——随后把手机递给她。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鸢鸢到啦?累不累?边检有没有为难你?吃东西了没有? 她一一回答,母亲和继父又在那边叮嘱了几句,才让她把手机还给黎栗,他接过去,又对着听筒说了几句——“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她是我妹妹”——随后收起手机。母亲和他说话的语气和跟祝辞源说话的语气不一样——更轻松,更自然,仿佛他才是她母亲亲生的孩子。 “走吧,车在外面。” 自动门打开,一股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臭味混着一点点奇怪的草味。她皱了皱鼻子,捂住了脸。黎栗看到她的表情,笑了笑:“那味道是大麻。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他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顺手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味——后来的一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会闻到这个味道,在副驾驶上,在沙发靠垫上,在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领子上,但那天晚上她还不知道这个味道会跟着她那么久——久到过了五年,这样的气味依旧会追随着她,让她有事没事地回想起这个夏天。 “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 “渴吗?” “不渴。” “那你睡会儿吧,还有四十分钟。” 然而祝辞鸢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牌,陌生的建筑,路灯是橙黄色的,路边的店铺招牌她大部分看不懂。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她想起小时候坐外婆的电瓶车,从村子到镇上,二十分钟,经过稻田,经过池塘,经过石桥——外婆的腰很宽,她双手抱着,脸贴在外婆的背上,外婆身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和樟脑丸的味道,电瓶车晃晃悠悠地骑着,风从耳边吹过,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现在她坐在一个她几乎一无所知的人的车里,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半夜,窗外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街道。 到黎栗的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公寓在一栋高层塔楼里,十多层,电梯的数字跳得飞快。黎栗租住的大概就是在社交媒体上经常看见的那种大落地窗的公寓,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是灰色的布面,靠垫上粘着几根灰蓝色的猫毛,餐桌替代了茶几和岛台,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灶台擦过了但灶眼的缝隙里还嵌着一点油渍,水池旁边靠墙立着几瓶亚洲调料。房间里有一股猫砂和猫屎混合的味道,在客厅角落放着猫的食盆和水碗在冰箱旁边的地板上,水碗边上洒了几滴水。落地窗前面有一个猫抓板,边角被挠得起了毛。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铺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猫(那只因为她而起名的英短)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拉伸了一下身体,懒洋洋地走到门边。 “天呐,你竟然养猫?” “嗯,刚养没多久。”黎栗把猫抱起来。“叫Violet。”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伸手把行李箱拉了进来。 黎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买它的时候院子里的紫罗兰刚开。”然后进门顺手把门关上。 猫在他怀里扭了扭,跳下来,朝她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仰起头看她,眼睛眯成两条缝。 “它好像挺喜欢你。”黎栗说。 她蹲下来,试探着伸出手,猫把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绕着她的脚踝来回转圈。 //ps:不知道大家是否了解最近的张大鹏案。但事实上,张大鹏案不仅仅是国男的一个作为,在白男当中也有类似的案子,也是横跨欧洲和北美,同样的大量人数的群组(最大的群组有7w人)同样混合着兽用麻醉剂的迷药,包括还有伪装成护发精油和护肤品的迷药,来自全世界各地各种语言的。 能上ytb的话可以去搜“das vergewaltiger Netzwerk auf Telegram” 是德语的 但是有机翻 12.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 比较麻烦的是只有一间卧室。 祝辞鸢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她没有办法从这里看到卧室的全貌,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一个独自住在这里的、一个她不熟悉的男人的、被她突然闯进来打断了的某个晚上的延续。 她那一个月住在这间公寓里,从头到尾不曾踏进那扇门。 “你睡卧室。”黎栗把行李箱拎进去,“我已经收拾好了,换了新的床单。私人物品也收起来了。” “我睡沙发就行。”声音出口她才发觉里面有什么:语气太过于强硬了些,Violet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铜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前爪上。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是客人。” “客人不一定要睡主人的床,而且你在期末,要好好休息,沙发挺好的,不用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沙发上的猫看着他们两个,尾巴慢慢地晃,扫过沙发垫上有一根细长的灰色耳机线。黎栗把行李箱放下,放在门口的储物柜上,柜台的上面散着他的钥匙串、一张折起来的电费单、一只装着零钱的小瓷碟,碟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行。”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这套被套我才买的,还没来得及洗,你先将就一晚上,明天我去洗衣房洗了晚上就可以了。” “你的洗漱用品都带了吧,如果没带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那时候的祝辞鸢不会想到在未来她会无意间地去想象黎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以及他买这些东西的那天下午——想象着他如何一个人走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的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在结账的时候如何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哔,哔,哔,哔,哔,哔,每一样都是给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即将住进他家的十八岁女孩准备的。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意思,或者说那时候她根本不会去认为未来的自己会后悔,现在的,或者更年长的祝辞鸢已经放下了一些年轻时的所谓傲气,她甚至会在这些毫无根据的画面里加上自己的身影:如果她也像黎栗那样生活在这样一个无人熟知的环境里,如果没有任何人去评判她,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在周围,她能否去做她想要做的一切,她能否抛弃过去? 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 对于黎栗在国外独自住的那两年,祝辞鸢一无所知,当她决定暑假要去他那里之后,祝辞鸢的每一天非常踟蹰和不情愿,她想了很多找借口推掉的念头,然后就到了出发的那一天,然后就到了现在。 黎栗把东西放下之后,嘱咐了她早点休息就回卧室了。她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祝辞鸢从小就懂得如何走路不发出声音。灯光下,她的眼睛划过桌面、地毯、窗台,然后回到自己的行李箱里,才想起托运的点心。 这一个月在这间公寓里他们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新的规矩是:别问他这两年的事,别提那扇半开的卧室门,别在他复习的时候打扰他。 她静静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很长时间,想象着黎栗已经回到卧室,关上了门。他会和她一样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把笔记摊在桌面上。他的胳膊伸开,像那样,按住一摞纸。我们都还没睡,祝辞鸢心想,我们应该都早点睡。 看来这个办法没有用,她还是弄不明白。 回到行李箱旁边,祝辞鸢蹲下来,从最上层拉链口袋里拿出那个保温袋,然后用沙发上的新被子在自己身边搭了个角落,躲在里面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的硬纸盒,这是母亲昨天去虹口的面包房专门为黎栗买的芋泥麻薯,但她在过去三个星期里一直把要给他的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最深处,那个保温袋的拉链头上沾上了一点路上零食的奶油渍。和保温袋装在一起的,还有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她答应过母亲,无论多晚也要在到达的当天交给他,她从外婆去世之后就开始有些苛刻地背负母亲的承诺,而母亲以同样的苛刻回报她的要求——即使她和这个被母亲托付的人其实并不太常见面。 她摩挲着保温袋的拉链头,仿佛那是一条玫瑰念珠。袋子里的味道和早上母亲塞进她背包时的味道一样,淡淡的奶油香——犹如刚出炉——只在新做的时候散发出来。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保温袋外面留下的温度,像是在拥抱她。 她拿着保温袋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黎栗。” 门开了,他脱掉了外套,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总会反复注意到他手臂的青筋——他从冰箱里拿水时,他给Violet换猫砂时,他在水池边洗碗时。 “怎么了?” 她把保温袋递给他。 “我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他接过去,把保温袋抱在小臂上拉开拉链,里面五个白色的硬纸盒码着,盒盖上印着虹口面包房的小标: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 “阿姨还记得。”他走出卧室来,在厨房的餐桌上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帮我谢谢阿姨。” 他拿出那盒芋泥麻薯的时候停了一下,打开盒盖,里面六颗紫色的麻薯整整齐齐码着,盒底垫着一张防油纸。他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递给她。 “你也喜欢吃。” 祝辞鸢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猜的。”他说。 //ps:既然这一篇是在讲哥哥留学的事情,那么就来讲讲最近的案子吧。 大家知道我是在德国上学的留子,最近张大鹏案在国内网络上受到很多关注,其实对于我们(德国女留子)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新奇事情。网络上一直在有各种对德国留子赋魅的梗,但可能因为我们平时接触的多,对于这些男性确实没有什么滤镜,再加上我自己高中的一切经历,看到张大鹏案大概的感觉就是“当然如此”,可能我的经历里所认识的男性的确都没有掩盖过自己恶臭的本性,反而就是如果他们真的能随着时间流逝而装得好像彬彬有礼的话,才会让我觉得惊奇吧。 虽然上一章有讲到类似的在德国或者英语为主的国家发生的同样的迷奸网络,不过在其他平台上我在分享这个调查的时候还是会被认为是在给国男开脱。 可能对于我来说去论证国男的劣根性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经常会有人和我辩论国男就是更烈等的啊这样的事情,但是我看到类似的这样的事情,整整最多7w人加的群组发生在我曾经也以为是更加平等更加严格的德国,我也才觉得有些震惊,但是转念一想也很正常。这种荒唐中带着合理的感受大概也和很多网友发现原来德国毕业的硕士博士,英美qs排名50以内的硕士们竟然内心也一样恶臭时是同样的吧。 现在国内网络对于德国的判决呈现出一种意林的程度,但是事实上就是我在收集资料的时候才发现类似的外语版本的案件(迷奸 在telegram直播 大型跨洲群组)是不仅仅局限于国男的,而对于这种类似案件的处罚的怠慢和消极态度也不仅仅只有大陆。比如德国的这个调查从2024年第一次披露直到现在,对于telegram群组的处理都几乎是无,在法律上也依旧没有任何上传或者分享qj成年女性视频的限制。 我一直倾向于这个网络不存在语言上的区分,中文的张大鹏案仅仅只是全世界各个节点的其中之一。这件事情有中文版,英文版,德语版,意大利语版,几乎所有主流语言版,而国家几乎涵盖了所有欧陆和北美国家。那么女性到底在哪里才是安全的呢?我不知道。更可恶的是,张大鹏在判决之后没有任何悔改的心情,不过从这个角度出发,倒也能捋顺他的逻辑:”那么多群组为什么就只抓我?” 当时劳a叽里呱啦没有任何证据就能造全女留子黄谣,现在真的有了男留子恶毒的证据之后,中文媒体一个大帽子就扣在了全体留德的头上。现在我就是被双份造谣了。 话说回来,可能确实是国男在国内没有收到处罚而在海外得到了处罚这样的对比会让人觉得好像德国效率很高,但实际上我自己作为一个在德国亲身经历过留下严重ptsd的性犯罪事件的受害者,并且在德国没有得到任何正面反馈的人来说我其实对于网络上以欧美的处罚作为对比来讽刺不作为的有些不太舒服。 可能确实是因为我自己经历的原因,让我觉得很敏感,大概就是我不觉得德国的所有处理是值得被夸的程度。2024年听说破案的时候我也很震惊竟然德国警方能这么快速,而同样的发生在德国本地人身上的迷奸的案件德国警方是脱了一年才下逮捕令,而在这一年期间这个德国本地老登还在以两周一次的频率qj(mj)自己的妻子。 当然,对比起目前中文媒体和大陆司法执行的程度来说,德国的执行和判决力度肯定是要更好一些。 只是就是对于个体的受害者,对于一个没有足够证据的受害者来说,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国家,得到公正的处理都是难上加难。 如果你看过那不勒斯四部曲的话,你可能对这段话有印象: “离开这里!彻底远离这里!永远离开我们自出生以来所过的生活,要在一个一切皆有可能、有秩序的地方扎根,这就是我奋斗的目标,而且,我认为自己已经完胜了。 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发现我错了!这世界上的事情一环套一环,在外面有更大的一环:从城区到整个城市,从城市到整个意大利,从意大利到整个欧洲,从欧洲到整个星球。现在我是这么看的: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能否隐藏和掩盖事情的真相。” 我第一次读到时,我其实并没有很大的感受,那时候我仅仅是对大陆的执法感到失望,我大概的想法只有第一段:“我来到了一个更平等的国家学习生活。”而现在我才很真正地理解了后半段的意思。女性的一生就是在看不清深度的水里游泳,你不知道你是否会溺水,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你得不停地游泳不停地保持清醒。 还是祝所有在海外的女性同胞平安地完成学业。 不要轻信任何男人,无论种族。 不要因为信息差对任何种族的男人有滤镜。 最后还是推荐大家去看ytb上的“das vergewaltiger Netzwerk auf Telegram”这个纪录片(不要比烂 不要比烂 不要比烂),我仅仅是给大家提供一个类似案件的视角 (也因为我本人在和德国记者打交道 ) 说回创作上,另一个让我比较难受的问题就是在于,我本人其实算不上那种“擦亮眼睛”派别,大概就是我真的对于三次男对于二次男都没有什么幻想,这种偏激的想法在我创作的时候会让我有太多的考虑。一方面是人是无法写出自己没接触的东西,所以这导致我真的完全都是取材于自己的身边,自己的感受,但同时在写情节的时候又很难真的放手去做一些大胆的想法,因为会让我感到很不适。 这一次更新比较少,抱歉。 13.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 黎栗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把那块芋泥麻薯塞进了祝辞鸢的手里。 “吃吧。”他说。 等到祝辞鸢在脑子里把一句足够礼貌的推辞组织完毕,他已经转过身去,把剩下的点心一盒一盒地放进了冰箱。她握着那块柔软的糕点站在沙发旁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算不上认识。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了五年,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从未向他谈起过任何一件与她本人有关的事。然而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喜欢芋泥,还知道应当替她留出一份——而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这种了解可能来自哪里。也许是母亲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注意到的——在某一顿她早已忘记的晚饭上,她的筷子朝那盘芋头多去了一次,于是这个观察被他收存了起来,如同别人收存票据,一存就是许多年。 “谢谢。”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替我谢谢阿姨。” 黎栗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直到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椰蓉是一种多么顽固的物质:它粘在手指上,拒绝被掸掉,而且她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往指缝的深处钻。Violet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跳上茶几,伸长脖子朝她手里的东西嗅了嗅,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清洗一只爪子。麻薯是柔软的;甜味厚厚地压在舌面上,沿着上颚慢慢地化开。她本来应当做的,是把它放下,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可是一块已经在她手里捂出了温度的点心,失去了被退回去的资格。她想,黎栗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拒绝这个选项,总是在她伸手去够之前就被撤走了。 祝辞鸢吃完了剩下的部分,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了让她不自在的程度。这样的好意,每接受一次,就要在账上记下一笔;而这本账,从开账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人征求过她的意见。 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百货公司的气味——一种干净的、但不属于任何人的气味。在从前的那栋老房子里,外婆睡的那只枕头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年的使用在枕芯的正中间压出了一块凹陷,而那块凹陷的形状,恰好对应着外婆的后脑勺。小时候,她会趁外婆做饭的工夫偷偷爬上去躺着。 她的头太小,填不满那个坑,四周总要空出一圈来。外婆进来看见了,从来不赶她,只是告知她这样一个道理:一个这样小的脑袋,是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枕套上有一个补过的洞,针脚一长一短地交替着,戳出来的线头会扎脖子。在那个时候,那种扎是一件让她介意的事情。 卧室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响一阵,停一阵。黎栗还有要考的试和要交的论文;他已经用一个下午去机场接了她,现在,这半个夜晚就必须被还回去。祝辞鸢猜想,留学生的日子大概就是由这一类事情构成的。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沙发:是Violet。它蹲在她的脚边,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光;它朝她走过来,靠着她的身侧趴下,把自己收拢成一团,又把尾巴搭在了她的腿上——柔软,温暖,并且带着一种只有活物才会有的重量。她没有同任何东西贴着睡觉的习惯。可是猫已经趴下了,它的呼吸正在一次一次地变得平稳;于是她没有动,怕惊醒它。她听着键盘的声音和猫的呼吸声;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的某一个时刻——究竟是哪一个时刻,她后来一直没能说清——她睡着了。 后半夜,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论文卡在一半的地方,脑子已经钝了;黎栗判断,自己需要的是一杯水。穿过客厅这件事要求一种特定的技术:身体的重量必须被挪到脚掌的外侧,一步是一步地踩过去,好让地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告。沙发上,祝辞鸢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一个人必须凑到相当近的地方,才能看出那床被子的起伏。Violet蜷在她的脚边,也睡着了。 黎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起一个小小的统计问题。Violet从来不和他一起睡。在它住进来的这几个月里,这只猫始终自己挑选住处——沙发的一角,窗台,电视柜底下的空隙——而床,从来不在它的选项之内。至于眼前这个人,它认识她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几个小时。 黎栗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把杯子搁进水池,回去之前又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门考试被教授排进了同一个星期,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本来可以多给祝辞鸢几天,带她看更多的地方,免去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的那些钟点,这些事件被他翻来覆去贪婪地计算着,最后终于去掉了一门课,得以留下更多贪心的和祝辞鸢待在一起的日子。 他关上门,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地送上。 第一天早上,祝辞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正在发现,时差是一种不接受任何谈判的状况:身体已经裁定现在是下午,Violet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钟点撤走了;现在,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池里立着一只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杯子——她眨眨眼睛,由此可以推出,黎栗半夜起来过;由此还可以推出,他的睡眠状况也许也并不比她的好到哪里去。 公寓安静到了冰箱的运转声变得清晰可闻的程度;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祝辞鸢用尽可能小的声音洗漱完毕,然后站到厨房门口,对那台冰箱进行了一次清点:鸡蛋,培根,牛奶,吐司。她犹豫了一下。厨房是黎栗的;厨房里的东西也是他的。可是什么都不做是一个她占据不住的位置:她住着他的公寓,睡着他的沙发,用着他的水电;在某种回报被生产出来之前,安定下来的感觉是不会发放给她的。那种痛苦的,条件反射的似乎像是欠款的心情又占据了上风,一顿早餐偿还不了多少。但是祝辞鸢对自己讲道理,至少要干点什么事情吧。 她去敲卧室的门:“黎栗?我能用你的厨房吗?想做点早餐。” 门开了一条缝。黎栗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只睁开了一半——这副样子,同饭桌上那个衬衫永远平整的黎栗,属于两个对不上号的人。祝辞鸢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把他吵醒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在睡……我可以等——” “没事。”他打了个哈欠,“本来也该起了。” “真的非常抱歉——” “随便用,”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用问。” “油和鸡蛋呢?” “随便用。真的不用问。你住在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用的。” 门关上了。祝辞鸢转身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发出一份训诫:这才第二天早上黎栗就被吵醒了,她可能还得要更加小心一点。 Violet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厨房门口。祝辞鸢怕继续吵到他,把油烟机调到了最小的一档。这个国家的灶没有火,只有一块黑色的平板,加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她一直怀疑它根本没有在工作;等到气味赶来纠正她,培根已经焦了。吐司进了烤箱,出来的时候两面金黄。那只猫从头到尾看着,尾巴尖平贴着地板,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一副替主人监工的派头。 两份早餐摆上桌之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等他。快八点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黎栗走出来,眼睛底下带着一片青黑;看见桌上的早餐,他停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 “不用做这些,你是来玩的。” “我睡不着,顺手做的。”她低着头,把一把叉子摆正,“你来吃点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吃,祝辞鸢又觉得尴尬起来,于是加了一句:“培根有点焦。” “还好,比我做得好。我平时都是泡面。” 祝辞鸢没有接话。在此之前,她一直抱有这样一个假设:一个在国外生活了四五年的人,应当是什么都学会了的。 吃完之后,祝辞鸢要去收拾碗筷;黎栗告诉她,放进洗碗机就可以了。Violet跳上茶几,一直跟着她,“它真的挺喜欢你。”他说。她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一只昨天才认识她的猫,对她这样亲近,超出了她的经验所能解释的范围。 黎栗出门之前,把备用的那一串留在了茶几上;WiFi的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这张便签祝辞鸢昨天晚上就看见了,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记性不好。下午,她出了门。这个国家的超市大得超出任何合理的需要:一条货架望不到头,架子上的大多数东西她都不认识;她磕磕绊绊地用手机翻译了单词,带着食材回来,做了一顿晚饭,期间自己饿得吃了小半,等端出来的时候已经饱了,于是就放在桌子上,等着变凉。 黎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看着那些菜,又愣了一下。祝辞鸢发现,愣一下是这个人身上发作得相当频繁的一种毛病。 “你做的?”他问。 “顺手的,还有我用了冰箱里的菜,回头我买了还你。” “不用。” “还有鸡蛋,早上用了好几个。” “不用还。” 那调料呢?我用了油和盐,还有酱油—— “小鸢。”他把筷子放下了,“你住在这里,想用什么就用,想吃什么就吃。不用问我。” 她只好闭了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你不吃吗?”黎栗问。 “我不饿了,吃过了,做饭的时候。” “阿姨说你小时候特别挑食,”他继续自顾自的地接了话下去:“只吃白米饭,连菜都不碰。” “姨陪读那几个月,总是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当然没有好好吃饭。 黎栗所说的那几个月,实际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祝辞鸢高二那年的秋天,母亲收拾了一只行李箱,解释说黎栗那边课业压力大,需要有人过去陪几个月;又交代说,王姨每天会把饭做好,你要听叔叔的话——然后,车就开走了。继父出差多,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那栋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外加每天下午来四个小时的王姨。王姨四点钟把菜做好,盖上保鲜膜,摆在餐桌上,祝辞鸢在学校里要上晚自习,等放学回来大概都是晚上接近11点左右了,掀开保鲜膜——保鲜膜也属于那一类麻烦的东西,揭下来粘在手指上,要甩好几下才肯离开——菜是凉的,油凝在盘子的边沿,结成白白的一圈。王姨的菜烧得好,份量也足——足得过分,而就算是平时这样的分量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完,更何况那时候的祝辞鸢一点心情也没有;她每天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冰箱,第二天王姨来了总会在手机上问她怎么没吃呀,几次之后,剩饭剩菜就没有什么了。后来王姨和她说,在那段时间里这个家里究竟住着几个人她也不清楚。 母亲每个星期来一次电话,有的星期是两次。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黎栗这阵子考试压力大,瘦了,她炖了排骨汤给他;幸好她来了,不然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她说嗯。母亲问,你呢,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母亲说那就好。挂了电话,祝辞鸢回到餐桌前面:在桌子的对面,继父的椅子、母亲的椅子和黎栗的椅子全都空着,在当时,她倒觉得这没有什么——没人管,自由。祝辞鸢不知道的是,她的妈妈正在地球的另一头念叨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问。 “阿姨说的。” “她跟你说了不少?” “嗯。阿姨喜欢聊天。那几个月没什么朋友,就跟我说话。” ”阿姨老念叨你,”他又说,“说给你打电话,你什么都说好,她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祝辞鸢没有再问下去。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是在想,她妈妈住在城里的那些年,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式念叨过她——对着继父,对着黎栗,对着王姨,对着随便哪一个肯听的人。可是这个疑问的后半段,她始终安放不好:既然念叨,为什么不回来陪她;如果惦记真有黎栗转述的那个程度,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 //ps:忙忙忙忙死我了 其实美国的暑假是比高考早的 但是没关系哥哥忙得很 14.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他们是什么? 吃完饭,黎栗回卧室赶作业去了,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Violet跳上沙发,在祝辞鸢身边趴下,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她往旁边挪了挪,同猫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只猫对她的亲近,这个人对她的了解——这两样东西,都还没有被收进她的习惯里。他们明明不熟。 在往后的时间里,这间公寓一点一点地向祝辞鸢交出了自己。怎么用的问题,黎栗答得都仔细:洗碗机哪个键是烘干,他指给她,又演示了一遍;热水器怎么开,他干脆走过来打开给她看,站在旁边等她自己试过一回才走。可是她的问题里还混着另外一类——洗衣机我能用吗;阳台上可以晾我的衣服吗;我能不能挪一下沙发,想擦底下的地。第一天他说随便用;第二天他说当然可以;到第四天,他说能,顿了一顿,然后用一种斟酌过的、近乎商量的语气补了一句:小鸢,这些都不用问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书,好让这句话显得不那么要紧。 黎栗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卧室。白天陪着祝辞鸢的是Violet:她坐着的时候,它趴在旁边,把头搁在她的大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地上看,尾巴慢慢地晃;她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它就跳上窗台,同她一起看外面的城市。楼下院子的墙根种着一溜鸢尾,花期将尽,还剩几朵紫色的没有谢。猫不会说话——这是它最大的好处。一天总有几趟,它丢下祝辞鸢,跑去挠黎栗的门。门里先传出一声:Violet,别挠。挠声不停。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猫钻进去;再过一会儿,里面又传出来——Violet,下来,别踩键盘——然后门又开了,猫被放出来,踱回她这边,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这间公寓里能在两扇门之间随便走动的,只有它一个。偶尔黎栗出来喝水,问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她说没干什么;他点点头,又回去了。 不过两三天,他们就过成了两个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祝辞鸢到的时候,正赶上黎栗考试的最后几天。那几个晚上,卧室里的键盘声密集到深夜;到她来的第三个晚上,它彻底停了。第二天黎栗睡到中午才出来,眼睛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祝辞鸢想,他总该歇一歇了——这几天,接机、晚饭、超市,他花在她身上的每一个钟头,都是从复习里硬挪出来的;如今考完了,欠下的觉总可以补回来了。她盘算着晚上做一顿像样的饭,当作给他考完试的犒劳。可是菜还没有来得及买,傍晚黎栗就从卧室里出来了,说,出去吃吧,考完试,总得吃一顿好的。 吃的当然是中餐,菜也是他点的,自然而然账单也没有让祝辞鸢看见。回去的路上她想,人同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本来是一件一件还清的;可她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如今欠到了第几件。几天之后,黎栗带她去了海边。 这次旅行的来历,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就是吃饭的时候祝辞鸢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海,说完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句话的结果在过了一天之后的早上到达:黎栗来敲她的“门”——他敲的是沙发旁边的茶几,咚咚两声——把她敲醒了。他站在旁边,已经穿戴整齐。Violet被吵醒了,从她的脚边跳下去,伸了一个懒腰。 “收拾一下,我们去海边。”他说。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揉眼睛:“什么?” 酒店订好了,套间,两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开车过去,早点走能玩一整天。 “我还没——” “行李收了一部分,在门口。防晒霜和防晒衣给你带了,剩下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门口确实平放着一只行李箱——她自己的那一只。祝辞鸢走过去打开:几件外套,裤子,一瓶防晒霜,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全部迭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的是几条裙子,而这些裙子没有一条属于她——碎花的吊带裙,白色的棉麻长裙,红色的连衣裙。她把那条吊带裙提起来;料子从指间滑下去,轻得没有分量,吊带细细的两根。 “这些是什么?”她问。 “去海边穿的。”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阿姨叫我给你先买上,这边也只有这些样式,我朋友给我推荐那边太阳大,穿裙子凉快些。” 我穿T恤就行。她把裙子放了回去。 他没有争,走过来把裙子重新迭好,照旧放进箱子。不想穿就不穿,防晒衣也带了,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祝辞鸢低下头,去看餐桌上的木纹。她意识到一件事:黎栗翻过她的行李。他打开过她的箱子,动过她的东西,替她决定了带什么和不带什么,还买了几条她不会穿的裙子。按照道理,她应当感到不舒服;应当问一句,你怎么不先问我。可是这两件应当做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做。 祝辞鸢收拾剩下的东西的时候,Violet坐进了行李箱空着的那一半,把内衬全都染上了猫毛,她问,猫怎么办;他说,自动喂食器,够吃几天,饮水机也是自动的。 “万一出事呢。” “装了摄像头,楼下的朋友随时能进门来看。” 每一个问题,他都备好了答案;每一件事,他都已经想到了;到最后,她找不出任何一条能够用于拒绝的理由。出门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Violet的头,告诉它:我们出去玩,过几天回来。猫看着她,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站起来还是不放心,问能不能看一眼摄像头;黎栗把手机递过来,app已经打开了——画面里就是这个客厅,猫就是眼前的这一只。 黎栗开车,祝辞鸢坐在副驾驶。城市慢慢退到身后:高楼先让位给矮房子,矮房子让位给农田,农田让位给荒野;天越来越大,蓝得发透,云一团一团地压在田野上面,低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他不怎么说话。车里放着音乐,音量调到刚好够得着耳朵的位置,她听不清那是什么歌,她把脸转向窗外,用沿途的田野把那种密闭空间里的沉默一公里一公里地盖了过去。 最先变化的是空气:湿,咸,一种祝辞鸢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了进来。天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蓝线;那条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整个铺开,把她的视野填满了。 下车的时候风把头发全部吹到她的脸上,空气里都是盐的味道;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碎在沙滩上,哗——哗——又退回去。她从前不知道海有这么大;不知道海会动,会呼吸,会发出声音;也不知道一个人站在海的旁边,会把自己看得这么小。 许多年以前,外婆对祝辞鸢说过,海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她那时候不懂,问外婆是什么样的世界;外婆说她也没有去过,听说那边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外婆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看白内障。 现在,祝辞鸢站在海的这一边,看着海的那一边。原来另一个世界是真的: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太阳大得没有遮拦。只是当年说这句话的人,留在了原来那个世界里——留在两条街的镇子上,一座小坟,背靠着山,看不见任何一种海。 她站在水里,头发被风掀起来,糊在脸上,她也没有去拨。黎栗站在沙滩上看着她。 夏天的海边到处都是人。沙滩上铺满了毛巾和躺椅,五颜六色,一块挨着一块;有人涂防晒霜,有人喝啤酒,有人放音乐,笑声和孩子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黎栗从车里拿出两条酒店的大毛巾,白色的,铺在沙滩上。在周围那一片花花绿绿的中间,这两块白显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属于这片沙滩。 祝辞鸢到底还是穿了那条碎花吊带裙,在酒店的镜子前面,她把吊带提上去,又拉下来,再提上去——裙子轻,风一吹就飘,锁骨、肩膀和大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她本来打算把它换掉,可是箱子里只剩下防晒衣和几条裤子,而穿裤子去沙滩,热。她正不知道怎么办,黎栗从浴室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挺好看的。” 这四个字把她架在那里,她换下衣服的后路也被堵死。不想穿就换掉,防晒衣也能穿。他又补了一句。 她摇头说没事。出门的时候,黎栗把防晒衣塞进了包里——太阳大的时候可以披着。 这会儿祝辞鸢坐在白毛巾上。太阳确实毒,晒得肩膀发烫。黎栗没有坐,站在旁边,先把防晒衣递给她——先披一下,涂完再脱——又递来防晒霜,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巨婴一样,所有事情都被牵着走。“脸涂了吗呢?” “嗯。” “脖子。” 她往脖子上抹了两下。 “耳朵。” 后背呢?祝辞鸢顿住了。这条裙子的后背开得并不大,只露出肩胛骨之间的一小片,她还在犹豫,防晒霜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挤在了掌心。转过去。 她把防晒衣脱下来,转过了身。 黎栗的手掌贴了上来,是凉的,隔着一层防晒霜的滑腻。那一小片皮肤,还装不满他的一只手掌。她的肩膀僵住了,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她不敢用力,怕胸腔的起伏让他的手察觉到什么。他的指腹把防晒霜推开,从这一侧的肩胛骨抹到那一侧,带着一点力度;她能数出每一根手指所在的位置,等到了裙子的边缘,手就停住了。 他说好了。祝辞鸢转回来,不敢看他,找了膝盖上的一粒沙子盯着,盯到那粒沙子的轮廓在眼睛里散掉。过了一会儿,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黎栗在旁边坐下,一只手撑在身后,拿着手机慢慢地翻,神态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完全一致。他看上去,就同随手帮人涂了一回防晒霜的人一样;本来这件事也确实只是这样。 周围的热闹照常进行着:不远的地方,一对情侣在追逐,女孩尖叫着跑开,被男孩从背后抱住,整个人离了地;再远一点,有人在替女伴拍照,姿势一遍一遍地重复;最远的地方,一场沙滩排球正在进行,球升起来,落下去,模糊的喊声飘在空中跟着球走。只有他们这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实际上,话有的是谈的——可以谈水温,谈中午吃什么,谈那只猫独自在家会不会拆沙发。 她抱着膝盖坐着,后背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防晒霜早就干了;留下来的是别的东西——一种被碰过的感觉,薄薄地贴在肩胛骨之间的那一小片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至于那种热有多少属于太阳、多少属于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过了一会儿,黎栗站起来,说他去游一会儿。他把T恤从下摆往上一拉,脱了下来。他的肩膀很宽,腰却收得很窄,皮肤在太阳底下是一种浅浅的小麦色。祝辞鸢把眼睛挪开,去看海平线。 她挨个打量那些情侣。靠水最近的那一对想必才刚刚开始,并排走着,手背碰到了又分开;中间那一对正在热恋,从下水到上岸没有分开过;离她最近的那一对老夫妇应该已经过了很多年,各自看各自的东西,可是椅子挨着椅子。看着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同样的目光也可能落在她和黎栗的身上:一对东方面孔的男女,共用一块白毛巾,几分钟之前,他还在替她涂防晒霜。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他们是什么? 15.对着妹妹的照片自慰这件事他做过多少回 远处,黎栗在水里游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把水面划开。祝辞鸢本来已经把眼睛挪开了,可还是顺着那串水花找了回去。离得够远,她的这种注视也就变得不那么显眼——远到后来,她甚至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见水面上一处隐约的搅动。 黎栗带她去得吃晚饭的餐厅是在一处偏僻的悬崖峭壁旁边,露天的座位,太阳正在下落。菜单上的字母她全都认识,却拼不出什么能被翻译出正意思的单词,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Spaghetti,Linguine,Tagliatelle ——这些词之间的分别,想必只有意大利人自己才说得清。她把菜单合上,又打开。黎栗伸手把它抽了过去,问她喜欢吃宽一点的还是窄一些的,最后上的主食是Tagliatelle al tartufo,大概是一种奶油黑松露意面。 海鲜拼盘上来的时候,祝辞鸢已经七分饱了,她还点了杯喝的,其实她早就在成年之前喝了酒,但确实对于调酒的了解并不多,选来选去又怕自己喝得多在黎栗面前失了面子,还是只选了无糖可乐。 她本来以为那盘海鲜是给黎栗的,倒是也听说了一些外国人分餐制的事情,但是后者却自己剥完了虾放进她的盘子里:“阿姨说你小时候不吃海鲜,后来王姨做的油焖大虾,你一个人吃了一整盘,把阿姨吓了一跳。” “她让我带你吃海鲜,”他又剥了一只放进她的盘子,“说你没吃过真正新鲜的。” 吃完饭的时候,风已经转凉了,祝辞鸢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有一样东西落在了她的肩上——黎栗的外套,薄薄的防晒服,还带着体温。 “晚上凉。”他说,眼睛却看着前面。 夜里,祝辞鸢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关了灯以后,白天那一幕又一遍遍回到她眼前:他把手伸到脑后,抓住领口,将T恤从头顶褪了下去——他这样一拉,肋骨便一根接一根地浮现出来,肩膀向后展开,他背对着她,水珠从他的发间一直往下淌,淌过脊背,到腰那里,被泳裤的边缘拦住。海水把他晒成了另外一种颜色,比胳膊深,比脖子深,那原是衬衫一向遮着的地方,这一天却整片裸露在太阳底下。她翻了个身。哥哥——这个称呼偏偏在此刻浮上来,叫她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于是她把脸转开,对着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落在地毯上。空调送出来的风是凉的,她的身上却并不凉,被子早被她蹬到了床脚,她也无意把它拉回来。隔着一道墙,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一个刚洗过澡的人总是睡得很快;也许还没有,正躺在那里看手机,回着谁的消息,想到这里她却突然坐了起来,下了床,趿着拖鞋出去。套房的客厅是黑着的,黎栗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光里有灰尘漂浮在空中,祝辞鸢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抬手敲了门。 “怎么了?” “能看一下监控吗。想看看Violet。” 他回身去够桌上的手机。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看他后颈一小绺没擦干的头发。他大概在想监控明明教过她;他大概在想这丫头大半夜的、为一只猫; “它还记得我吗?”她问。 黎栗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猫的记性好得很。 她把手机还给他,道了晚安,回房间去了。那个监控app,他早就教过她怎么用,账号和密码也都给过她;按照任何一种道理,她都不需要敲他的门。这件事,祝辞鸢躺回床上才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她睡着了。 从海边回来,假期还剩两个多星期。 回来的那天夜里,祝辞鸢在沙发上一直躺到后半夜。尽管她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这种反应不应当存在,必须停下来,必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画面还是赖在她的脑子里:他把T恤从下摆往上一拉的动作,他往海里走的背影,他的肩,他的背,太阳底下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滚的水珠——她越是驱赶,它们来得越是准时。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对他起了不应当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把黎栗当过哥哥,可这同哥哥不哥哥没有关系;他们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什么。然而现在,当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和他的腰线;当他把水递过来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 过了很久,甚至到了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祝辞鸢才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把那一天从头检查到尾:他提醒她涂耳朵的时候,语气同提醒她涂脖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时候,眼睛也没有做过任何暧昧的对视。检查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等到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一一对过之后,剩下来的只有她自己——是她自己有着莫名其妙的问题。 凌晨两点,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他本来只是想倒一杯水。然而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落在祝辞鸢的脸上;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锁骨的弧度;睡衣的领口松着,一小片皮肤在那一点光里白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领口的布料轻轻地动一下。 Violet听到响声,从她的脚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它跳下沙发,朝他走过来,蹭他的小腿。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猫毛里,声音放到只够猫听见:“别跟着。” 猫不听,每次都是这样,当黎栗向浴室走的时候,它跟在后头,到了门口,它自己停下来,坐好,尾巴慢慢地摇,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在祝辞鸢还没有来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他一个人熬过去的夜里,它每一次都这样跟到门口,坐下,等他出来。 有一回,黎栗忘了锁门。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喝了一点酒,进去的时候没有拧锁;手机架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亮着的是她的照片,从家庭群里偷存下来的、她生日的那一张:她站在蛋糕的旁边,头发披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望着镜头,又越过了镜头,落在镜头后面的某个人身上——某个他永远做不成的人。他靠着墙,一只手握着阴茎飞快地撸动,呼吸越来越乱;就在快要射出来的时候,门被顶开了,Violet慢悠悠地走进来,歪着头看他。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那明明只是一只猫——猫不会说话,不会把他在做什么、在想谁告诉任何人——可他还是臊得不行: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而那只猫的名字底下,压着谁也不知道的另外的外名字。猫蹭了蹭他的腿,缠着他,让他的手无所适从。从那以后,进浴室锁门这件事,他再也没有忘记过。 黎栗关上门,拧了锁。漱口杯里插着两把牙刷——蓝色的那一把,是她来的那天他拆给她的;两把牙刷在同一只杯子里挨着站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布置有什么不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底带着一片青黑。他把脸转开,背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白天的画面回来了。她站在海水里,浪一遍一遍地打在她的小腿上,浸湿的裙摆贴着腿;她弯腰去捡一枚贝壳,领口向下坠了一点,不过一瞬,她直起身来就没有了。还有餐厅里,日落的时候,她伸手去够盐罐,他也伸手,两只手碰上了,指尖擦着指尖——她的皮肤温热,柔软,还留着白天的太阳。他原本预备好她会缩回去,会用收回目光的那一套办法收回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才拿起盐罐,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这不代表什么,黎栗对自己说。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这句话了。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低下头去的时候,睡裤的布料已经被顶起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阴茎硬得发胀,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地搏动——搏动的节拍,同心跳是同一个。身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这一类决定,它替他做过许多回,而每一回,那些恶心的、不受控制的小脑都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又或者说它们太过于了解他的内心,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推着他去符合他唾骂自己的那歌词。 黎栗把T恤的下摆撩起来,咬进齿间。这是一个熟练的动作,而这种熟练令人难堪:布料要迭上两折才咬得住;要咬在左侧的臼齿上,因为那里最不容易松脱;只有咬好了,才堵得住那些他不愿意让这间公寓听见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伸进了睡裤的松紧边,把阴茎握进掌心。它滚烫,坚硬,在手指合拢的那一瞬轻轻地跳了一下。 掌心从根部裹上去,一寸一寸地推到顶端,再退回来。黎栗故意把速度放到这样慢,他无法去触摸现实的小鸢,于是他就在脑子里造一个——一个会回过头来看他、会对他笑、会叫他名字的她。 她叫他黎栗。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这么叫。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立在他们中间,一立就是五年;他始终站在这两个字的这一边,而那条线,只有在这间锁了门的浴室里,才肯消失一会儿。 黎栗第一次见到祝辞鸢,是在她外婆的葬礼上。南方的乡下,日头毒,知了的叫声把整个院子撑得发胀,纸钱烧过的气味混在潮气里,怎么也散不掉。他穿着黑衬衫,站在老槐树的底下——皮肤太白,衣服太齐整,一个无论怎么站都站不进这幅画面里去的人。祝辞鸢从灵堂里出来:黑衣服皱皱巴巴,脸上挂着泪痕,头发上落了纸灰。她的母亲拉着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介绍说,这是黎栗,你叔叔的儿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鸢。”他叫她,声音却几乎要被满院的知了声盖过去。 祝辞鸢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干燥,坚硬,并且冷漠:她看他的方式,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远——要是没有你们,外婆不会死,妈妈不会改嫁,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什么也没有说,看了几秒,转开脸,跟着她的母亲进去了。 “节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的。这个问题,他永远不会拿去问任何人,也从来不敢认真地拿来问自己;但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回答,答案也许就是那一刻——在他原本应当有的、对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小姑娘的得体的同情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他至今不敢拿出来照光的东西。 在那以后的五年里,祝辞鸢看他的眼神没有变过。让她叫哥,她叫黎栗;让她同他亲近一些,她点头,然后照旧离他远远的。她从来不装作要热情一切,当着父亲和阿姨的面也不装;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连面子上那一层薄薄的客气都省了——眼睛一挪,看别处去了,他是一盏开得太亮的灯。 黎栗的手停了一下。 祝辞鸢刚来的那一天,蹲在地上摸猫,问他,为什么叫Violet。 “院子里的紫罗兰刚开。”他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指尖在猫的下巴底下挠了两下,挠对了地方,猫把眼睛眯了起来。 Violet。Violet。Violet。这个名字他一天要喊上十几遍:早上倒猫粮的时候喊;半夜赶论文、它跳上键盘的时候喊;朋友来家里,当着人的面,照样喊。一个名字被喊到这个地步,不再会因为自己脑子的东西而变了味——这个名字最后变成了一个和“喂”差不多的词语,谁听了都不会多想一下。可是每一声里面都包着另外两个字,包了一层又一层,一次也没有露出来过;这个世界上知道它们在里面的,只有喊它的那一个人。 小鸢,小鸢,鸢尾花——然后是紫罗兰,最后才是Violet。 他的手又动了起来,比刚才快,握得也紧。龟头上渗出来的液体被拇指一遍一遍地碾开,把整根都抹滑了;撸动的时候带出黏湿的、细小的水声,而在这间静得发空的浴室里,那一点声音被放大到不像话的程度。他腾出另一只手,把水龙头拧开一条细流——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让水声替他打掩护。他沾了凉水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发热的耳根,同时能够感受到自己胃里摇摇欲醉的重量。 在祝辞鸢还没有来的日子里,每一个想她想得睡不着的夜晚,黎栗都是按同一套规程度过的:反锁门,锁好了再推一下,确认锁舌咬住了;把手机架在洗手台上,靠着漱口杯——那个角度是一次一次试出来的,至于试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声音关掉。照片本来就没有声音,可他还是每一次都要检查一遍,好像那些照片会在某个深夜里学会说话,隔着一道门把他喊出去示众。 对着那些从家庭群里偷来的、锁在密码后面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回看的照片,他把自己一次一次地弄到射出来——对着一个连“哥哥”两个字都嫌多、宁可叫他名字的女孩;对着一个写进了同一本户口本、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他妹妹的女孩。变态,他这么称呼自己。这两个字他对自己宣判过许多遍,宣判到后来,连刺都被磨钝了,这种程度的自我批判完全激起不了任何对于接下来事情的反省。对着妹妹的照片自慰这件事他做过多少回,没有人统计过;仅有的见证者是一只猫,而猫不识数。 有的时候,黎栗还录下来:架好手机,开了录像,让镜头对准自己。录完的东西,他从来不敢回看,可也从来没有删过一条。手机换了两部,那个文件夹原封不动地搬了两次家,搬得比通讯录还要仔细。他说不清留着它们做什么。一封信写完了,不寄,也不烧,只是越攒越多;攒到后来,他终于不再问自己收件人是谁了。 要是被她发现了呢。她现在看他,用的已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到了那一天,大概连陌生人都做不成——她会像捏死一只虫子那样,把他从她的人生里捏出去,连一个印子都不留。 可是怎么被发现,他想过不止一种:她借他的手机查一个单词,输错密码,屏幕弹出那个文件夹;她半夜起来喝水,撞见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或者干脆什么意外都没有——是他自己,在某一个撑不下去的晚上,把手机递到她的面前。每一回想到末了,他的呼吸都会先松那么一拍。那一拍的松快,他从来不敢去细想。 手上的动作重了下去。 他在想他的小鸢。是的,他的小鸢,只有这些时候他才能加上这样的从属关系。当他闭上眼睛,手放在自己的阴茎上,撸动着的时候,在他不断地尝试从回忆里、从碎片里拼凑出一个虚假的画面的时候,那些画面从来不肯彼此对上——也从来不需要对上。 这些年他把她想了又想。 有的夜晚,她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身下,头发在枕头上铺开一片黑;他用牙齿把吊带从她的肩膀上叼下去,乳尖在他的舌头底下慢慢硬起来,另一些夜晚连开头都没有:他的手指已经插进她的阴道里,他这时候会加重自己手上的力度,幻想里是小鸢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而现实里是他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抽气,他想象着那些软肉在他的指腹底下一阵一阵地收缩着。 而更多的时候,他的阴茎直接就在她的里面,想不起是怎么进去的——滚烫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吸着他往更深处去;他整根退到口上,再整根顶回去,她的腰自己抬起来迎他,胯骨撞着胯骨,汗把两个人粘在一处,脚跟在他的背后打滑,大腿内侧细细地抖。 无论是哪一个夜晚,有几样东西从来不变:她的眼睛潮湿,失焦,还在看他,无处可去;她的手丢了全部的规矩,肩膀、手臂、头发,够得着什么抓什么;她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到后来,那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下声调。有的时候他已经射完了,埋在她的最里面不出来,趴着听她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敲过来;有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吻她的鬓角,尝到一点咸味;吻她的眼角;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回吻了他一点,往他的怀里缩了缩,睡着了。 可是每次唯一从来留不住的是她的脸:他越用力去想,它化得越快;化开了,又从头发和呼吸里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 有一回——只有那么一回——在这样放肆的幻想里,他试图让她在最后改了口,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哄着祝辞鸢说话。“叫哥哥,叫我一声哥哥,小鸢” 她摇着头,身子被他抱着一颠一颠,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脖子。最后那两个她五年不肯出口的字,从那张被他吻肿的嘴里软软地漏出来,尾音发着抖。他咬着布料也没能撑住,鼻子混合着嗓子被压住的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一回射得比哪一次都凶。他的胯随着手上的节奏往前顶;齿间的布料被他咬得越来越深。白日里她递过来的每一寸客气、每一次从他脸上挪开的目光,都在这间锁了门的浴室里被他折算成另一个人、另一套东西,连本带利地收了回来。债主睡在门外的那张沙发上,对这笔交易一无所知,连梦里也未必肯朝他这边翻一个身。 可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