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气象[校园1v1]》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绝美封面呢 陪笑.jpg 1.下雨天 南城初秋的雨,总是来得急,且毫无征兆。 荀芙抱着刚从班主任王德法办公室领出的作业和一迭表格,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被走廊涌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喧闹扑了满脸。 下午三点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走廊灯火通明,涌上一堆避雨的人群。 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纸张护得更紧,侧身想贴着墙边避开人流。表格最上面,是“裴氏慈善基金会残疾学生家庭救助项目申请书”,底下压着的,是她写了第二遍被驳回的“转学申请书”。 刚走两步,身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气的惊呼,荀芙怀里的作业和表格哗啦散落一地。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水磨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渍,瞬间洇透了纸页边角,墨字晕开模糊。 荀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肮脏的纸页,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就踩在了那份转学申请书上。 她抬起头。 杜冰雪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荀芙。 “哟,这不是我们七班新来的……关系户吗?”她的声音甜腻,笑意却凉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都是什么垃圾呀?” 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没人驻足。国际部的杜冰雪,家世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荀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踩在自己申请书上的那只脚。白色的蕾丝短袜,精致的皮鞋边缘沾了点泥渍。然后,她缓缓起身,对上杜冰雪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 “捡起来。”荀芙开口,声音如落雨般生冷清浅。 杜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脚下反而碾了碾:“我要是不捡呢?你这种靠别人施舍才能进来的……” “那你踩吧。”荀芙打断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恼怒,“最好踩烂了。” 杜冰雪挑眉:“哦?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转学申请书。”荀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是一直抱怨,希望我这个‘小三的女儿’赶紧滚出你的视线吗?” 她看到杜冰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班主任已经签字了,只等流程走完。”荀芙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我就得回去重新找他签字。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会想办法再留我一个月,等下一笔补助金发放——你不知道,他很在乎班级稳定率。” 荀芙微微偏头,微勾嘴角,乖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笑意:“所以说,你其实舍不得我走,想让我多陪你玩几天?对不对、姐姐?” “你!贱人,你也配叫我姐姐…!”杜冰雪的脸颊瞬间涨红,是气恼,也有一种被拿捏的难堪。她确实恨不得荀芙立刻消失,只好猛地收回脚,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捡起你的破烂,赶紧滚!”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荀芙不再看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转学申请书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边缘湿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国际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喧哗的骚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裴哥!”“还真踢?!”,紧接着是许多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荀芙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走廊玻璃窗外的雨幕,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被簇拥着走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重重人影,那人也醒目得过分——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球衣,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清晰。他没在意身后的喧哗,只是单手插兜走着,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但通身的气质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是裴郅。 几乎是同时,她身边的杜冰雪呼吸一滞,脸上的恼怒瞬间被紧张激动的表情取代。她甚至顾不上再瞪荀芙一眼,急切地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然后朝着天桥入口的方向小跑而去,瞬间汇入了那人海。 荀芙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张湿透的草稿纸捡起,抱紧怀里已经变得手感湿冷的书本和表格,站起身。 雨水顺着走廊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冰凉,她把被驳回、微脏的转学申请书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脏了,下次换新的。 * 教室大半同学都外出看球赛,空荡荡的格外安静。荀芙静坐自习半小时,手机微微震动,是湛航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温和:最近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时,有人敲了敲窗户。 原来是鬼阴魂不散,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而是像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要炫耀的表情。 “荀芙。”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今天下雨,我照顾了一下你家里的生意哦。” 荀芙的动作顿住了,心头发沉。 “你小姨送的花,下大雨,亲自送噢。”杜冰雪垂眼欣赏自己的美甲,漫不经心地说,“五百二十块,对我来说美甲的零头都算不上。对你小姨来说……大概是这次去医院检查的费用?” “你想干什么?”荀芙站起身,眼底凝结成冰,语气沉冷。 “跟我过来。”杜冰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笑意幽幽:“你小姨还在等着呢。她摔了一跤,你不去看看?” 荀芙心头一紧,她立刻拨通小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没有犹豫,她抬步跟了上去。 雨势滂沱。杜冰雪带她穿过幽长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这栋楼旧了,走廊尽头没有灯,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 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篮球、排球的推车、体操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橡胶的气息。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高高的、带着铁窗棂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门内的地上,有积水,有一个粉色的破裂的小蜻蜓——是小姨头盔上的装饰品,还滴着水。 荀芙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你把我小姨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颤意。 杜冰雪笑得轻快又残忍:“没什么呀,就是照顾生意而已。你小姨雨天送货,路滑摔了一跤,瘸着腿也要把花送过来,看着可太可怜了。” 她上前半步,凑近荀芙耳边,压低声音,吐出最恶毒的嘲讽:“不过也是,你妈妈那种躺着赚钱的人,怎么会顾得上可怜的妹妹和女儿?” “有事去找孟慧生,别招惹我小姨。”荀芙眼底泛寒。 “我凭什么听你的?”杜冰雪拧开手中矿泉水,眼底盛满刻薄笑意,“你们母女、你们一家子,都是一副穷酸卑贱的样子——” 冰凉的水柱骤然劈头盖脸泼来。荀芙侧着躲开。 但大半瓶水还是浇在她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 左耳的助听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2.足球赛 世界变得模糊。 她听见声音,雨声、风声、杜冰雪的笑声,都闷远的,像从水底传来。 杜冰雪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荀芙踉跄了一下,浑身湿透。她伸手摸了摸左耳,拿下助听器,已经不亮了。进水了。坏了。 她走到门前,推了推。锁死了。 器材室里很暗。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堆积的体育器材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雨水从气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橡胶的刺鼻气息。 她靠在墙上,慢慢找了个可能算干净的垫子,坐下。杜冰雪敢这么做,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手机还有电。她再次拨打小姨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给廖婷发了微信,然后回复湛航的消息,抹去屏幕上的水渍,删删减减所有的欲言又止后:挺好的。 她没有说准备转学回一中的事,也没有说此刻的事。她从不习惯诉苦,有些苦,说出去只会让在乎的人担心。 操场上传来哨声、欢呼声、广播声——足球比赛开始了。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那些声音更闷。但那种山崩海啸般的声浪,也能通过皮肤和骨骼感受到震动。她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踩到垫子上,踮起脚,透过那扇蒙灰的铁窗往外看。 她居然看见小姨。 体育馆侧门外,小姨抱着防雨花箱,头盔上有新的划痕,披着雨披,正艰难地路过。她的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在忍痛,身体歪了一下,又稳住。她总算见到了客户,从花箱里掏出花束,动作很轻很小心,怕花被淋坏。 杜冰雪趾高气扬地站在屋檐下,说了几句什么。满脸傲慢,小姨一直在弯腰道歉。 荀芙的手指掐进铁窗棂,指甲发白。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小姨搬完花箱,骑上车走了。后轮在积水里打滑,她晃了一下,稳住了。车尾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荀芙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她的眼睛是干的。愤怒是一种奢侈品,哭泣是另一种。她早就学会了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雨水从那里飘进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心口某处,也有冰冷的恨意,悄然燃出星火。 更巨大的水花在被雨水浇透的绿茵场溅起,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浪潮。 人浪一起隐约叫着“裴郅!”“十一号!”“加油!” 有人影快速略过,她循声望去。 雨雾朦胧的绿茵场上,少年身影轻易攫取了她的视线。 他刚刚完成一脚凌厉的远射,球应声入网。他并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狂喜庆祝,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水珠飞溅。他抬起手臂,漫不经心地挑起球衣下摆,抹了下脸上的雨水,露出紧实的小腹线条,然后迅速放下。 利落的动作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散漫与掌控感,周遭沸腾的喧嚣,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动作让全场尖叫炸裂,浪潮迭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小姨的来电。 “芙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啦?”小姨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却藏着压抑的喘息与痛感。 荀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戾气尽数压下,让声音听来平稳如常:“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在忙什么。” “我在店里包花呀,一切都好。”小姨笑着,话音里却有细微的抽气声,“你好好上课,别惦记我。对了,你助听器的电池够不够?我改天给你送新的过去。” 她听得出,小姨在隐忍疼痛,却还一心挂念着自己。那丝抽气声细微又清晰,针扎一样,刺得她眼底泛起酸意。 “小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寂。 正是这下,视力变得无比清晰,她锁定一个穿着短裙的身影,正攀在最前排的看台栏杆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 不是杜冰雪又能是谁。 “够的。”她说,“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校服湿透,贴在皮肤上,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冷气,钻进骨头里。怎么会这么冷,她咬白嘴唇。 五十二朵玫瑰,五百二十块钱。小姨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走了。杜冰雪还在看台上尖叫。 而她被锁在这间发霉的器材室里,助听器坏了,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听着震耳欲聋的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就是裴郅。 杜冰雪视若珍宝的人? “荀芙!荀芙!你在里面吗?” 是廖婷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进来。 荀芙动了动。她的身体很僵,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拍门。 “我在。” “你等着!我去找钥匙!” 几分钟后,门开了。廖婷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眼眶红红的。微弱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你没事吧?我…刚看到你发的消息就过来了……” 荀芙走出来。走廊的光亮让她眯了一下眼。“没事。” 廖婷看着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的样子,眼眶湿润了,满脸都是愧疚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要不是你上次在厕所帮我,她也不会针对你……” “跟你没关系。”荀芙摇头。确实没关系。杜冰雪针对她,从来都只是因为她是孟慧生的女儿。 孟慧生做了杜迪建的情人,便也想女儿攀上贵族学校的高枝,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给她办理了转学。 廖婷看她脸色很差,“你……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荀芙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快要没电的手机,坏掉的助听器。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我想先去看球赛。” “啊?”廖婷愣了一下。 荀芙已经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 球赛临近尾声,雨势未减,绿茵场地积水成片。 雨雾茫茫,全场屏息,气氛紧绷到极致。 队友一脚强力远射,足球划破滂沱雨幕,凌空飞旋。就在所有人紧盯足球轨迹的瞬间,一道挺拔身影骤然腾空跃起。 裴郅突然在禁区内如猎豹般腾起弹跳半空,高高跃起头球—— 时间滞涩了一瞬。全场忘记了呐喊,只剩雨声敲打万物的轰鸣。 直到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穿透了雨幕。 砰!!! 足球应声入网。 “球进了——!!!” 男女们的嘶吼瞬间炸裂。解说员尖锐亢奋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带着难以置信的破音:“看到了吗?!奇迹!裴郅——裴郅读秒补时头球绝杀啊——!!!” 百米之外,教学楼里原本埋头学习的同学也被这山崩海啸般的声浪惊动,纷纷挤到窗边。 裴郅被陷入绝对癫狂的队友死死簇拥着,几乎淹没。他挣脱些许,仰头而立,任由冰冷雨水冲刷眉眼、下颌,漫过漆黑发梢。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非但没有叫停比赛,反而浇筑出更盛大的战场——而裴郅站在这片战场中央,是唯一的王。 校讯记者激动地冲破雨幕,把话筒艰难地怼到他嘴边,追问此刻的感想。 少年微垂着眸,眼底带着赛后未散的凌厉,又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抬手随意抹去脸上雨水,微眯着眼,看向漫天雨帘与沸腾人海:“感想?” 他微微偏头,轻笑了一下:“那就——让雨别停。” 话音落下,整个球场彻底疯魔。 “啊啊啊啊啊啊——!!!” “他刚才说什么?!让雨别停?!我操——!” “裴郅!裴郅!” 尖叫声和口哨声混在雨里,比刚才绝杀时还要疯。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有人猛拍栏杆,有人把校服外套甩过头顶,雨伞倒了一片也没人管。 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里劈出来,带着破音的笑:“南城中学11号裴郅——绝杀之后的感想是‘让雨别停’!各位,这就是天才啊!” 看台角落,廖婷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球场里看,伞歪了半边,雨水浇了一肩膀也没发觉,喃喃感叹:“他是真的…很喜欢下雨天啊。” 荀芙立在人群最外围,静静望着场内那个风暴中心的人物,浑身湿冷,眼底却无半分少女悸动。 3.两种火 球赛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穿着湿透球衣的裴郅扯下额上的发带,走下场地,随手把被雨水浸得乌黑的头发往后抓,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看台上又一片尖叫。 而后通道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杜冰雪抱着那束红玫瑰,小跑到裴郅面前。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双手将花束递上,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裴郅低头,淡淡扫过那束娇艳玫瑰。 他没有接花。 指尖微伸,精准从花束中挑出那张精致贺卡,随手收下,而后对着满脸期待的杜冰雪,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话音落,他转身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从容离去。 杜冰雪站在原地,扬起一脸甜蜜又得意的笑意,看向周遭众人,满眼都是他终于接受了的雀跃。 四周起哄声、艳羡声此起彼伏。 荀芙远远地看着。风很冷,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 “天哪,早知道我也去送花了——你看裴郅今天心情多好,连杜冰雪都答应了。” “答应?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答应了?他就是没当面扔而已吧。” “他不喜欢花吧,那情书他不是收了吗?” “但上次杜冰雪那双限量款球鞋他连盒子都没拆。” “但你们不觉得他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吗?今天好歹看了杜冰雪两眼。” “说不定真被感动了呗,追了这么久,石头也该焐热了。” “焐热?那可是裴郅。你忘了,ke——” “啊啊不讲不讲!!”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又往看台那边张望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杜冰雪应该是成功了。”廖婷喃喃自语。 荀芙看了一眼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廖婷,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路上,她收到一条绑定的平台通知:顾客“雪利酒”对订单给出1星差评——配送很慢,花不新鲜,包装简陋,服务态度差。祝早日倒闭。【配图】【配图】【配图】 荀芙盯着那行字和垃圾桶里的花,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是店里最贵的一款定制花,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的玫瑰,就连配套的贺卡,也是她熬夜一笔一划、亲笔誊抄的诗句。 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她点开了花店的监控App。 回放画面里,小姨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大片擦伤,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她龇牙咧嘴地用碘伏消毒,棉签刚碰上去,脸就皱成一团,隐忍又无助。 处理完伤口,她挪到工作台前,拿起笔,继续写画记账,没有半分休息。 监控镜头边缘,露出半本摊开的外国诗集封面。深蓝底色,烫银标题翻译: 《我勇敢,我抵抗,我把自己置于火上。》 是小姨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给小芙。火有两种,一种毁灭,一种涅槃。” 荀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声嘈杂,世界模糊。 她缓缓锁屏抬眸,看向身侧心不在焉的廖婷,语气平静无波:“裴郅赛后一般待在哪里?” 廖婷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国际部一楼的私人休息室,学校特批给他的专属空间,一般没人打扰……” 话音未落,她猛然反应过来,瞪大双眼:“你问这个做什么…荀芙,你…你想干什么?!” 荀芙没有回答。 她直接走出遮雨的檐台,任由冰冷雨丝落在身上,抬步朝着国际部的方向,稳步走去。 如果一定要燃烧,那就选最亮的那把火。如果要对抗一个杜冰雪,不如直接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 毕竟。是她先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的,不是吗? 4.申请表 国际部教学楼东侧。 很低沉的贝斯旋律,顺着一楼窗缝轻轻流淌出来,慵懒随性。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下一条光柱。 这里,便是裴郅的私人休息室。 荀芙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窄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裴郅慵懒靠在沙发上,已经洗过澡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扣在脑后,指尖随意转着一只打火机,动作漫不经心。一旁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打游戏,按键声细碎清脆,还有一人靠着沙发扶手闲散翻着杂志。 裴郅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微顿。 下一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一张纸片,盯着正面凝神几秒,然后又翻向反面。 啪嗒。 清脆的打火声响起,青蓝火苗在他指尖骤然跳跃。 他将贺卡一角凑近火焰。 细碎火舌瞬间舔舐而上,飞快席卷纸面,将上面精致的烫金字句尽数吞噬、碳化。 荀芙隔着雨雾静静看着。 她无比确定。 这是她亲手抄写、杜冰雪亲手送出的那张贺卡。 几乎同一秒,裴郅心灵感应一般,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越过玻璃窗的雨珠,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起身,没有收手,指尖依旧燃着跳动的明火,姿态慵懒,眼神淡漠。 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对视。 荀芙没有躲。 坦然、平静、任由他打量。 她清晰看清了他微动的唇瓣,辨出无声的口型—— 好看吗? 几秒沉寂。 荀芙率先收回目光,转身踏过满地积水,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叩门。 咚咚咚,和她在器材室里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清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声音也跟着涌出来。游戏音效和低沉的弦乐一股脑灌进她还能听见的右耳。 开门的是陈浩,他一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找老裴?” 荀芙点头。姿态怯懦又温顺,完美复刻出暗恋者的柔弱无措。 陈浩回头朝沙发方向喊:“老裴——找你的。” 裴郅这才缓缓起身,漫不经心踱步至门口。 刚吹完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靠着门框,垂眼看她。 荀芙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近到能看清他眉骨那道转折的角度,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眉很高,鼻梁极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像纵直的山脊,是带着压迫的冲击力,让人本能想往后退半步。 她顿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垂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贴肤的校服、不断滴水的发梢、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停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刚松弛过后的慵懒沙哑。 “抱歉,刚刚不是故意偷看的。”荀芙垂着眼,淋雨走来,她睫毛缀满细密雨珠,轻轻颤动,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隐忍的泪光。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红,语气轻软局促:“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多余的伞?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裴郅静默两秒,抬手取下门框上挂着的黑色长柄伞,径直递到她面前。 “谢谢。” 荀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触到一丝温热。她立刻收回手,将伞紧紧抱在怀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茶几的烟灰缸上。 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温柔字句,那些杜冰雪视若珍宝的心意,此刻只剩一堆残骸灰烬,袅袅冒着微弱白烟。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意外:“那个卡片,你烧了吗?” 裴郅顺着她的视线扫过烟灰缸,语气冷淡无波:“嗯。” 荀芙抬眸,直直看向他清冷深邃的眼眸,轻声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困惑与诧异: “为什么?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一刻,她眼底干净澄澈,而裴郅的眼神骤然微变。 慵懒散漫褪去几分,添上审视与探究。他慢慢放下打火机,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静静打量着她。 廊外冷雨凄风,廊内暖光温柔。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勾勒出她清淡的轮廓——一张朦胧的脸。远山眉,眉眼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 此刻,问出这句话,湿发贴在颊边,眼镜蒙着薄雾,才让人注意到这个看似透明的存在,正站在他的领域里。 “噢。怎么,”他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懒淡凉薄,“不能烧?” 荀芙温和摇头,“没有。”她把伞抱紧了些,“只是有点意外。” 什么都不缺的天之骄子,到哪里都会有万千的追捧,对女友的礼物不屑一顾也可理解。 杜冰雪追逐良久,盼来的唯一曙光,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局面。杜冰雪不是经常骂她是小三的女儿吗,孟慧生是不是小三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选择做实这个硬扣的罪名。 裴郅没了耐心:“还有事?” 荀芙指尖微蜷,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声音轻轻的,故意带着颤抖:“嗯,裴郅,我是高二七班的荀芙,荀子的荀,芙蕖的芙。” 话音落下,她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迭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搁在鞋柜上。纸边微湿,却平整干净。 “这是我申请的裴氏慈善的救助申请表。” 她垂着眸,语气温顺:“我查过基金会规则。裴氏直系亲属有年度直推名额,可以不用排队。我的条件都符合,但普通排期要等两个月。”她顿了一下,“助听器维修,还有学费和生活费,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我的推荐人。” 屋内瞬间安静。游戏按键声尽数停下,陈浩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这个怯生生借伞的同学,居然揣着这样郑重的目的。 裴郅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微凉:“所以,你不是来借伞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来借伞的。”她咬了一下下唇,“只是刚好遇到你,不想错过,才多问了这件事。” 她句句恳切,全然是走投无路、鼓起勇气求助的品学兼优学生模样。 裴郅拿起那张申请表,垂眸扫过。 早年丧父,母亲再婚,由小姨独自抚养。左耳重度听力损伤,长期依赖助听器维持学习生活,在校成绩优异,无任何违纪记录。 字字句句,都是单薄又真实的困境。 他抬眸,看向她苍白单薄的眉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淡漠:“我为什么帮你?” 这话落下,荀芙轻轻垂眸。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她声音轻轻的,真诚又懂事,“你愿意帮我,是我的运气。你如果觉得麻烦,也完全没关系。” 她抬眸看他,把姿态放得很妥:“我就是把我的情况和难处,老老实实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小事,我一定尽力。” 起风了,她侧过身捂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肩膀瑟缩,嘴唇失去血色,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脆弱感瞬间放大。 校服衬衫湿透,贴在单薄的脊背隐约透出内衣扣带的轮廓和一节节清晰的脊椎骨。 裴郅移开视线,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凉薄:“可惜。” “我什么都不需要。” 他随手将申请表放回鞋柜上,语气平淡逐客:“拿回去,走吧。” 荀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纠缠,更没有难堪。 她乖乖拿起申请表,微微躬身颔首:“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伞我会洗干净晾干还你。” 语毕,她轻轻转身,走廊刺骨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 那一刻,方才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瞬间从眼底褪去。 只剩一片彻骨的冷静与笃定。 申请表是她特地返回教室去拿的,她要的从来不是资助。 而是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能继续接近裴郅的理由。 雨势滂沱,不曾停歇。 少女撑着把黑伞立在沉沉风雨里,找到被遗弃在垃圾桶的玫瑰,她静静地躺在废纸上,荀芙伸手捻了最饱满的一朵的花瓣,撒下去。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小型葬礼。 5.暗恋他 早自习还没开始,荀芙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助听器。 她昨天已经用纸巾把助听器包了一夜,这下装上新电池,塞进左耳。开关按下去,一阵短促的嗡鸣。 声音进来了。但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高频还是不行,比如鸟叫声的尾音儿被削弱了。但能听见。能听见就够用。 她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扔进抽屉角落,翻开英语课本。 “荀芙!” 徐力的声音从右耳进来,清楚,响亮。她抬起头,看见他拎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联名卫衣,头发明显用发胶抓过。他把书包往她前排的桌上一搁,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她桌面上。 “昨天物理那道综合大题你做了没?我算了半天跟参考答案差两倍。” “做了。” “你做对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徐力夸张地叹气,“中午自习室教我一下呗?请你喝饮料。” “中午没空。” “那放学?” “放学也有事。”荀芙把笔帽合上,抬眼看他,“我把解题草稿给你。” “那多没意思。当面讲才讲得清楚。”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压低了点声音,“而且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徐力。”荀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净利落,“马上早自习了。” 徐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扰学霸学习。”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又回头看了荀芙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课本了。 前排靠窗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但在闷闷的背景音里有些字眼格外清晰。 “宣传片投票你投了没?快截止了──” “投了投了,陈可心。我觉得她气质好。” “我投的杜冰雪。毕竟她跟裴郅……你们懂的。” “也不知道谁第一,反正男主角碾压了…昨天足球赛之后又涨了两千票…” “吓晕了哈哈哈,我听说她们俩还在食堂发小礼物拉票,就差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 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王德法走进来,秃头,大腹便便,手里拿着一摞材料。教室里瞬间安静,刷手机的把手机塞进桌肚,聊天的转过身去,王德法扫了一圈,在荀芙那顿了一秒,想起昨天她说想和廖婷坐在一起,互帮互助。 王德法也知道廖婷经常被欺负,荀芙大概是觉得她同病相怜,他屡次驳回人的转学申请,这点小要求就许可了。 “今天早自习之前先调一下座位。开学一个月了,按照你们的学习情况和身高重新排了一下。叫到名字的搬桌子。” 他开始念名字。前排几个男生先动了,桌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廖婷,你──坐到荀芙旁边。原来那个位置调到前排去。” 廖婷从角落里站起来。她抱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上面还摞着几本厚字典,走路的时候字典在上面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 她把收纳箱放到新座位上,又回头去拖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一道难听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见是她,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 荀芙站起来,帮她接了一把,把桌子并到自己的桌子旁边,桌缝对齐。廖婷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椅背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被早自习的嘈杂吞掉大半。荀芙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去,拿起笔继续默单词。 廖婷安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她把椅子往荀芙那边挪了半寸。再挪半寸。最后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给你发微信了。” 荀芙的笔停了半秒,继续写。 “你没回我。” “看到了。”荀芙把最后一个字母写完,转过头看她,“早上想回,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廖婷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了两圈又松开,终于把话挤出来:“你是不是想接近裴郅,报复杜冰雪?”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廖婷的眼眶黑眼圈有点重。被厚底眼镜挡住,她两颊的痘痘粉刺也因为学习压力大都冒出来,平时在班里都习惯低着头,此时她的眼睛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知道你暗恋他。”荀芙说。 廖婷的睫毛垂下去。 “你可以告诉他。”荀芙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会拦你。” 廖婷的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没有接这个话,而是反问她:“你准备怎么接近?” 荀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贴吧,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下面。帖子列表一页一页往下滑。 “先收集资料。”荀芙将结果按热度排列,第一页标题依次是—— 【精华】裴郅[zhi第四声]观察日记(长期更新,入坑必看) 【讨论】有没有人觉得裴郅那张脸不该踢足球该去演电影 【数据】裴郅高二至今学科积分及体能测试成绩全记录 【考古】裴郅母亲叶昭宁1988年肖邦大赛录像片段(附外公叶维钧访谈) 【八卦】裴郅他爸裴景山今天来学校了(有图) 【求问】有没有人试过直接去跟裴郅表白 【讨论】理性分析,裴郅到底像爹还是像妈 【求助】怎么才能让裴郅记住我的名字 【情报】裴郅pyq极限运动行程统计(滑雪/攀岩/跳伞/翼装飞行) 【投票】南城中学历代校草评选(含毕业校友) …… 其实她昨天晚上花了十分钟大致看了一下,把他所有的标签在心里拼成了一句话: 裴郅。裴景山的儿子。叶昭宁的儿子。叶维钧的外孙。南城中学高二总积分排名第一。计算机竞赛金奖。足球前锋。裴氏唯一继承人。对感情比较随意。 荀芙往下滑,请假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切换最新排序,最新帖子上标题是:【树洞】高一萌新,有没有人桃一下国际部那位。 6.KERNEL 1L:前排蹲 2L:你完了,你问了这个就要掉进裴郅的坑里了 3L:笑死又来了一个每月例行帖 4L:简单版:裴郅,国际部高二。裴氏基金会听说过吗?城南所有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实验室赞助,一大半都是裴氏出的。他是裴家独子。 5L楼主回复4L:裴氏?!所以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6L:不是开的,但你理解为“大股东”也差不太多 7L:别的不说昨天那脚射门 我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雨那么大,他起脚的时候我手机差点掉了 不是进球是他射门前那个姿势 像拉满的弓 然后进球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赢已经麻木了 荀芙的手指在那条“像拉满的弓”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扇铁窗外面,那个人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漫不经心地挑起了球衣下摆。确实没有表情。 她又接着往下翻了几页。 23L:你们知道裴郅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不是竞赛不是足球不是脸不是成绩 是特权这人在学校有私人休息室 我高二了第一次听说学生有私人休息室 24L回复23L:也不是休息室,是学校特批给他的训练室。他高一的时候同时打竞赛和足球,时间冲突,学校专门批了一间给他调整作息。 25L:这不就是特权吗 26L:你要能在国际信奥拿金牌还带校队踢进市级联赛,你也可以申请一个试试 27L回复26L:说得好像这两件事是并列的一样笑死一般人能做到一件就祖坟冒烟了吧 …… 36L:说起来,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 裴郅好像有一年没交女朋友了呢。上次球赛结束,大家都看到杜冰雪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跑过去。吃瓜吃到自己班了,本人表情:囧 37L回复36L:杜冰雪那个架势,这次肯定成了吧 38L:杜冰雪从高一就追他了,为了看球把选修课全调了。这都坚持多久了?我都快被感动了 39L回复38L:坚持有什么用,裴郅要是能被感动,早被感动了。你忘了高一那个事了吗? 40L回复39L:什么高一的事?补课补漏了吗?有人细说一下吗 41L回复40L:高二以上基本都知道……之前那个高楼没了…… 42L:高一的事是说那个编程的吗……老人都知道 帖子到这里就没了。 廖婷终于滑到了荀芙想问的,荀芙抬起头,期盼地盯着她,“你愿意帮我吗,廖婷,我想问问高一什么事?” 廖婷咬了咬嘴唇,对上她眼睛,良久,她郑重点头。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高一那时候,他比现在更……放得开。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一个接一个,每个不超过一周。有的就一天。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他只是花心,后来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 “那些女生的姓氏首字母混连起来,是一个编程单词。” 荀芙开始皱眉。 “KERNEL。内核。” “就是编程操作系统的核心。”廖婷解释,声音很轻,“最底层的、最基础的东西。” “那个单词里有两个E。你猜怎么凑的?” 荀芙摇头。 “姓鄂的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廖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她们自己找上门的。一个接一个。。姐姐觉得能征服他,一周,没撑到。妹妹觉得我和姐姐不一样,又去了,也没撑到。”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结果一模一样,连一周都没到。” 荀芙沉默了。 “这件事当时在学校炸了。”廖婷低下头,无意识捻着书页,“有人觉得他是在羞辱那些女生——你把人家当字母,人家真心喜欢你。也有人觉得他就是这种人,对什么都不认真。” “但我觉得……” 她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我觉得他不是在羞辱别人。他是在羞辱自己。” 荀芙抬起头,看着她。 廖婷敏感,这她知道。但此刻廖婷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认真的虔诚,哀叹的惋惜。 “一个人要有多随意,才会把感情拼成一个冷冰冰的代码?他是不是觉得……什么都不值得认真?包括他自己?” 荀芙有点无语,心底叹了口气。暗恋的人脑补都这么重吗。至少,他对足球认真吧?内核,他应该也很喜欢计算机。 廖婷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怯懦:“算了,我就是瞎想的。你别当真。” 她的表情从犹豫变得严肃。 “要不你还是别接近他了。他跟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言下之意,是她不会成功的。 “廖婷。” “嗯?”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荀芙在草稿纸写下“KERNEL”,笔尖顿在最后一横几秒,晕开了一个墨点。 —— 排雷: 1.男主高一叛逆期比较疯,女友都是名义上。无任何身体接触,仅冷漠几句对话。 2.写完大纲发现,会有部分强制爱 介意的可退出阅读。 —— 跪求多互动,我爱看留言,不然我发电没动力:囧 7.汽水罐 南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排队打饭,不锈钢餐盘,菜色朴素。二楼是小食堂,可以单点小炒,座位也宽敞,但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国际部的学生多半在二楼,普通部的学生大多在一楼。 荀芙端着餐盘,找了二楼靠窗的门口角落坐下。 廖婷告诉她裴郅的很多动向,比如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背后是墙,侧面是通透的落地窗。 裴郅过了高峰期才来,喜欢坐在那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曲起,一手搭在桌沿,指节修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到极致的疏离感。周围几桌的女生时不时偷瞄过来,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随后杜冰雪来了坐他旁边,给他带了一瓶饮料,他没接,然后被陈浩打哈哈接过去了。紧接着杜冰雪又和另一个有气质的女生吵起来了,骚乱中荀芙只听到“投票”“不要脸”“刷票”的提高音量的关键词。 推搡间,另外一个女生衣袖蹭到了裴郅。 裴郅从座椅上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老裴——你不吃了?你等等我,我还没吃完——”陈浩瞪大眼睛,大喊,嘴里还塞着半个鱼丸。 “你吃你的。”裴郅大步往门口走,后半句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别跟过来。” 他从荀芙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荀芙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决定去廖婷说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西校后公园废弃的休闲区。几棵老树的枝叶在半空交织,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条长椅靠在围墙边,椅背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裴郅果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荀芙在几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罐从自动贩售机买的汽水,轻轻贴上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裴郅猛地偏头,眼睛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某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荀芙突然想起廖婷说的──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平时没人来。 荀芙举着饮料罐,眼睛清澈,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慰人: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裴郅盯着她,足足有两秒。他忽然扯出一个笑,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跟踪我?”他问,声音压低,带着气音。 “我看你心情不好。”荀芙目光温润,“经常看见你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她顿了顿,“还有,谢谢上次的伞。” 她说“谢谢”时语气真诚,也是在试探裴郅有没有认出她。 裴郅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最后落在那罐饮料上,笑意深了些,眼底的恶劣几乎要溢出来:“你挺了解我,连我的喜好也知道?” 这个汽水的口味会比较刺激,一般人不会去选这一款。 “上次在休息室,茶几上摆的就是这个牌子。” 荀芙晃了晃汽水,罐身的水珠飞溅出几滴:“这个口味售卖机最后一罐。你…要吗?” 她编的。 “不需要。” “没吃饭可能会低血糖。或者,我可以卖给你。” 她咬着下唇,思索着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眉眼,“可以扫我。” “这样,你可以要了吗?”她眼底浮现出担忧和恳求,语调也温温柔柔。 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不像昨天雨天那般湿漉狼狈。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气息,看上去很无害。 裴郅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罐冰凉的饮料,嘴角那点笑意变得玩味。他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对准她的二维码。 “嘀。”轻响。 她将饮料递过去。 裴郅接过,指尖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他没有立刻喝,反而捏着罐身,指腹缓缓摩挲着凝结的水珠。然后,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放下罐子时,他的目光掠过她左耳。 “那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助听器。昨天不是告诉你我听力残疾吗?”她答得简单。 “是吗。”他又喝了一口饮料,应了一声,仿佛刚刚确认。 “...我可以在这呆一会儿吗?不打扰你。”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没等他同意,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他一个人的距离坐着。 然后掏出手机,低头背单词。 裴郅捏着罐子的手指动了动。 “我还没付钱。”他忽然说,语气寻常似刚想起来。 “没关系。” “没关系啊。”他敲了敲罐身,似乎思考着什么。“你喜欢我?”裴郅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张脸极具侵略性的英俊——窄而清晰的面庞线条,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的话真的很有距离感。 他侧过头,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划过一道冷冽的光,混合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恣意,形成一种又冷又倨傲的气质。 “…嗯。”这个话题来的太突兀,她直接“承认”,目光清凌凌,跌进他漆深的眼底。 毫无预兆地,他俯身凑近了一点,有汽水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助听器微弱的电流杂音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漫着笑意,听起来几近暧昧:“你觉得你写的贺卡字好不好看?” 荀芙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线。 风扫过树梢,落下细碎光影,四下安静得只剩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懒懒垂着眼,笑意浮在表面,慢条斯理开口:“你的申请书,字迹和贺卡一样。故意给我看的?” 她耳尖泛起浅浅的薄红,没有躲闪,轻轻抿了抿唇,声音软而温顺:“不是…是巧合…” 她坦然承认:“那张贺卡是我代写的。我家里开花店,那天是我小姨接单,顾客要求附手写贺卡,我帮忙写了两句。我不知道是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会烧掉。” 裴郅眸光微顿,淡淡扫了她一眼。 女孩眉眼干净温顺,呆在光影里,安分又懂事,瞧不出半分刻意算计,她可以是凑巧代写、接近他的普通暗恋者。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荀芙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嗯、我觉得没必要说。” 安静僵持两秒。 裴郅捏着手里冰凉的汽水罐,指腹反复摩挲着罐身凝结的水珠,冷然看着,语气随意: “如果讨好我是想要裴氏的直推名额,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帮你。” 他从小抵触父亲的掌控,厌恶裴家所有冠冕堂皇的施舍与规则,那个直推名额,是他最不屑触碰的东西。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眼底的疏离愈发彻底。 “不用找借口偶遇,不用送东西,更不用借着任何理由凑过来。” “我不吃这套,也懒得应付。” 他抬眼看她,下着宣判:“如果是因为喜欢──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再靠近我。” 句句决绝,彻底封死她所有靠近的理由。 荀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垂着眼,睫毛轻颤两下,声音轻轻的:“……你喜欢什么类型?” 裴郅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淡淡颔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心思深,麻烦。 “好,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转身,背着光,安安静静地走出这片树荫,身形单薄,看着落寞又乖巧。 被讨厌了?未必。 “别再”的意思是,你已经在靠近了。荀芙眼底涌出一片暗火,是某种被激起的好胜心。 手心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转账信息。来自一个*z。 金额是一瓶汽水价格的三倍。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是打发施舍还是物以稀为贵? 她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教学楼传来午休预备铃。 ── abandon从来不在学霸的单词本上 8.助听器 第二天上午,荀芙差点没爬起来。 昨晚她就有感冒的倾向,入睡前灌了两包板蓝根,没能压下咳嗽,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经过助听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泡,咕噜咕噜,一个字都抓不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咳了两声。声音闷住了,肩膀却抖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廖婷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侧过头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 廖婷伸手探她额头。荀芙没躲开。触手的温度让廖婷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你跟我说困?” 荀芙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是那天的淋雨后遗症,被泼了水,在阴冷的器材室呆了半小时,又站在夜风里敲门。这具身体,到底是在抗议了。 “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小声关心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下课铃响。廖婷还想说什么,荀芙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帮我在食堂打个饭吧。谢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她慢慢走过走廊,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午后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脚下像踩着棉花。 中午的医务室很安静。荀芙坐在候诊椅上等着拿药,校医在内间翻柜子,玻璃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她把头靠在墙上。体温计刚才量了三十八度。校医说开三天的感冒药,多喝水,少吹风。她把药单折了又折,等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重且拖沓,另一个稳而懒散。 外科诊室的门被推开。男校医招呼他们进去,陈浩被裴郅扶着,一瘸一拐地蹦到诊疗床上坐下,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怎么扭的?校队训练?”校医蹲下来捏他的脚踝。 “不是——打篮球!跟老裴抢篮板,他盖我帽,我落地没站稳——嘶!哥你轻点!”校医又捏了一下,他嗷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笑了,“行吧,至少盖回去了。” “就你还盖他?”校医也笑了。 “真的!就一个!老裴你说是不是——” “嗯。瞧把你能的──都残了。”裴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淡的调侃笑意。 荀芙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什么运气。 内间的校医走出来,把药袋递给她。“三天的量,饭后半小时吃。发烧期间注意保暖,别再淋雨了。”荀芙接过药袋站起来,她没有马上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饮水机旁边,低头翻看药袋上的说明。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发烧会影响听力吗?我左耳本来就不好,今天觉得比平时更闷。” 校医回过头看她。“发烧的时候咽鼓管会水肿,听力暂时下降是正常的。退烧就好了,别担心。” “好。”她顿了顿,摘下助听器拧眉,“我还以为是我助听器的问题。上次进水之后修了一下,还是有点闷,声音不太干净。” “那可能是没完全修好。得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这里只能看感冒。” “好。谢谢姐姐。”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走。和陈浩的目光对上时,她讶异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往他缠着绷带的脚踝落了半秒,像是在表达对伤者的好奇和同情。 “哎——等等。”陈浩从诊疗床上探出身子,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用一种不太确定但确实认出她了的表情看着她,“你是上次那个——老裴休息室门口那个?借伞的?”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嗯。你脚崴了?” “打球扭的。小事。”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她。她脸色也不好,陈浩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助听器上,“刚听你说助听器,坏了?” “对,是那次淋雨进了水。修了一次,还是不太好。”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怎么了?” 陈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晚她浑身湿透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突然掏出那张被雨水洇湿边角的申请表。自己的兄弟确实不会插手裴氏的事,这他比谁都清楚。但修个助听器,他还是能帮的。 “你助听器,你说修了还是有杂音?什么样的杂音?”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的时候反而更明显。” “换了干燥剂没?” “换了。还是响。不知道是不是其他零件有问题。” “那可能是电容老化了。”陈浩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一说起电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助听器里面就是个微型放大器加滤波电路,杂音一般要么是电容老化漏电,要么是焊点氧化接触不良。你要是换不了新机——来电路社,我叫陈浩,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至少能把杂音先降下来。” 荀芙看着他。她知道他是电路社社长,翻贴吧时那些涌出的关键消息早已存入脑海。陈浩,家里是开通讯公司的,电路社社长,是裴郅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 她刚刚也判断出了他开朗大方的性格,如果他不开口帮忙,那她就主动求助。 她今天没有计划遇到他们。但运气太好——等的就是这种不需要自己费力去够、对方主动给的入口。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语气很轻,带着感冒的沙哑,礼貌介于请教和麻烦之间,“助听器我现在还要用,有空去找你时提前和你说。” 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裴郅。没感觉错的话,感觉这个女生喜欢老裴啊──刚还用余光偷瞄人家呢。 至于被观察的对象此刻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仿佛看穿了什么,带一点嘲讽和玩味的了然。 她今天戴了眼镜。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薄瓷。 “看我干什么。”他移开了停住的视线,声音懒洋洋的,“随你。” 陈浩摸了摸下巴,又看了裴郅一眼,确认这句话是认真的,然后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荀芙扫了码,把手机收回口袋。 “谢谢。”她对陈浩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裴郅。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感冒药的纸袋在腿侧轻轻晃着。 裴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诊疗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陈浩缠好绷带的脚踝。“好了没有。走了。” 陈浩从床上跳下来,扶着裴郅的胳膊站稳,单脚跳着穿鞋。“其实——人家那个申请表,你就签个名就可以吧?” 裴郅没有回答,他扶着陈浩往外走,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陈浩耸了耸肩,没忍住补充:“不过我知道你不想插手基金会。” “害,就是感觉挺可怜的。真的。一个女孩子,助听器坏了也修不起——” “同情心泛滥?”裴郅挑眉,打断他。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觉得可怜就是泛滥吗?” 裴郅没接话。他扶着陈浩走过走廊拐角,往楼梯口走。然后才开口,语调平淡散漫,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一点飘渺。 “她不用你可怜。” 9.湛父子 本来是两周回一次小姨家,这周末,荀芙没回去。因为感冒还没好透,她不想让小姨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又念叨。 小姨的视频在晚饭时打了过来,她举着手机在花店里,凑近屏幕看了她一眼,很快发现不对劲,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最近考试多,没睡好。所以这周先不回来了。”荀芙把手机靠在桌子上,调整角度。因为感冒发烧,她晚饭也没胃口去食堂,买了桶泡面,她只想对付一口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她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小姨看见泡面。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转学生被安排在这间双人间,没有室友。 小姨和她寒暄几句,而后犹豫开口。“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还给我打了一笔钱。” 荀芙撕调料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把粉末倒进碗里。“嗯。”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发消息也不回。说你转学的事她是有点强硬,让你别不理她。” 荀芙没有回答。眨了一下眼,“……我知道了。转学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她管。” 小姨沉默了几秒。“小芙,她怎么说也是你妈,要不你——” “小姨。”荀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转回去,到时候转学申请你帮我签字。” 小姨不说话了。她太了解这孩子——荀芙的“芙”,是她爸爸给她取的,取自孟慧生最喜欢的荷花,荷花又名芙蕖,而她真就如名字一般,像一朵无惧狂风暴雨,根系也要扎进淤泥深处的芙蕖。 清雅,却不易折。 她刚要换个话题,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等一下啊——”小姨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荀芙听见小姨走过去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小姨好。我来买束花。” 湛航。荀芙端着泡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小姨问他要什么花,湛航说不用太隆重,简单一点的、适合送女生就好。小姨笑了,问是送女朋友吗。湛航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是,是替我爸买的——他最近在处对象,对方也是一名老师,今天约了吃饭,我爸不太会买花,让我帮他挑。小姨乐了,说你爸谈恋爱,让你来跑腿。湛航也笑,说他刚好顺路。 然后他的声音近了些,大概是走到了柜台旁边:“小姨,荀芙今天回来了吗?” “没呢,正打着视频。”小姨拿起手机,把镜头给湛航,“你们年轻人聊。” 湛航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满店的鲜花中间。看见屏幕里的荀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温润的一弯,像月光撒在水面上。 “在吃泡面?” “……没有啊。” “眼镜上有雾。” “噢。别告诉小姨。” “好。”他笑起来。 泡面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初中那年,爸爸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孟慧生就带着她搬进了一个新男友家,然后没半年因为性格不合又搬出去。 后来,遇到了湛斌。湛叔叔是孟慧生的高中同学,一中物理老师,人很好。孟慧生没跟他结婚,他们各一儿一女搭伙过日子,陌生的环境,她总会防备,可他把荀芙当成亲女儿——辅导课业,接送放学,周末做一桌子菜。那一年她甚至觉得,也许这样也行。也许这个家她也可以慢慢融入。 但孟慧生越来越骄纵,暴露本性,一年后他们感情破裂,孟慧生提了分手,因为遇到了有钱,开公司的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那天湛叔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一楼,说他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随时可以回来。湛航则在月光下陪她走了一段路,分别前说,荀芙,一中见。孟慧生带着她去了新男友的大别墅。男主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不怀好意的凝视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发誓再不要随孟慧生漂泊不定。 家里的房子早就被孟慧生租出去了,她和孟慧生说想住校,几番争吵,后来小姨说让她和她一起住,那个时候小姨刚从婚庆公司辞职,准备开个花店。 “荀芙。” 湛航把手里拎的纸袋提了提。“你之前说的那本书。顺手买了,想给你。” “谢谢。我回来看。”她从回忆里回神,轻声道谢。 他看着屏幕,想起她刚来家中那一阵——孟慧生晚上出去打麻将,他爸爸又外出研学,他集训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吃泡面,进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湛航才反应过来,她就是爸爸说的继妹。 “泡面别老吃。下次回来提前跟我说,我们去吃一中的宋记面馆。老板上次还问我,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荀芙弯了一下嘴角。“好。” 告别后,湛航拎着包好的花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关上,小姨重新拿起手机,看着湛航走远的背影:“下周回来吧。我给你炖汤补补。” “好。” 挂了视频。泡面已经坨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把叉子放下。手机上还亮着,小姨的头像旁边,是孟慧生的未读红点,她没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湛航替爸爸买的花,是送给他追求对象的。湛叔叔也开始新生活了。挺好的。都挺好的。她想起那一年中考前夕,湛叔叔把最大块的脊骨夹到她碗里。他说:最近脑力紧张,多补充营养。后来孟慧生吵架提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还炖着她爱喝的山药排骨汤。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湛航发来的消息,像是刚才在花店里没说完的话,犹豫了一路,终于还是发了过来。 “刚才小姨在,没好意思多问。你在南城中学还适应吗?” 荀芙看了一眼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打字回他:“你不是问过了吗?还行。” “老师呢?教学进度跟一中有差别吗?” “差不多。就是物理老师讲得没湛叔叔好。” 湛航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他提到,南城中学的竞赛师资其实不错,他爸爸夸过,物理和信竞都有省队教练,在全市排名很靠前。他爸爸新交往的对象,就是南城中学的心理老师。 荀芙盯着屏幕上感叹:“那很巧啊。” “是的。” 湛航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说:“到时候我们过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了两个字:“好呀。”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泡面碗旁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上。 她没有告诉湛航自己正在办转学手续,也没有告诉他她想回一中。说了,他应该会高兴,然后更坚定地期盼着她回去,她习惯事情真正落地了,再告诉对方。 10.宣传片 新的一周开始,荀芙的烧退了,嗓子还有点痒,偶尔咳两声。她有精力实行中止的计划,她第一时间给陈浩发了条微信,问下午能不能带助听器过去让他看看。陈浩回:“行,你直接来老裴休息室旁边的电路教室吧,我下午都在。” 但快到晚饭时间,她才有空去。她和廖婷说让她先去食堂。廖婷犹豫点点头,明白她要去干什么。 荀芙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被那里攒着密密匝匝的人群钉住脚步,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上面的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 宣传片投票结果出来了,大红榜贴在正中间。男生组第一名:裴郅。女生组第一名:杜冰雪。正好,手机一震,廖婷也转发公示给她。 旁边有人议论,“马上要拍了,听说导演是从市电视台请的。” “杜冰雪这回开心了吧,跟她男神单独拍两天。” “陈可心好可惜。我觉得她比杜好看,而且跳舞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嘘,有人来了、” 杜冰雪正走在人群中央,被同班女生围着恭喜。她今天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精致的唇蜜,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看见荀芙,笑意偏了一个弧度,由开心变成了得意炫耀。 荀芙则没理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有回音。她走到电路教室门口,敲门。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无法忽视,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的,混着秋天干燥的风。 陈浩从教室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吧——” 她偏头看向楼梯口,咳了两声,皱了下眉。 “你这是,感冒还没好?”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进来。“差不多了。”荀芙把助听器递给他,“就是闻到烟味有点敏感。” 陈浩接过助听器,嘘了一声,朝楼梯口努了努下巴。荀芙顺着方向看过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裴郅靠在墙上,穿着黑色卫衣,整个人融入阴影里,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升腾,在他指间绕着,像缓慢搅紧猎物的蛇芯。 荀芙看过去的时候,他也隔着那层飘散的烟雾看着她,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荀芙没有先开口,也没有颔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教室,这两秒只是一个人确认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陈浩把助听器拆开,外壳放在一边,拿工具测了几个触点。工作台上散着吸锡器和一卷焊锡丝,应该都是修助听器的设备。 “你看,就是这里修一下就好了——” 荀芙点头感谢,在实验台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步步操作,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经意的带一点随意:“他不开心吗?我刚刚路过公告栏,宣传片结果出来了。裴郅可以和他女朋友一起拍宣传片了。” “谁?老裴没交女朋友啊。”陈浩头也不抬,烙铁在焊盘上轻轻一点,也有一丝烟雾腾起,“哪个女生?” 荀芙停了半拍,坐直身子。这个是她没想到的。她看着陈浩把烙铁放回架子,语气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他们没在一起吗,杜冰雪追了他那么久。上次送花——” “谁说的?”陈浩抬起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谣言,“杜冰雪一直缠着他,又不是他缠着杜冰雪。”他把助听器翻过来检查,激情吐槽着,“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我夹在中间有多头疼。每次杜冰雪来找他,我都得在旁边替她尴尬。我上一辈职业肯定是主持人,专门化解尴尬——就为了不让别人话掉在地上!” 荀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状似感同身受,露出一副讶异又同情的表情,眉毛蹙着,“…那有点辛苦吧。” “对!”于是陈浩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拧外壳螺丝一边继续倒苦水。杜家和裴家有生意往来,陈浩家也是,三家祖辈都认识,表面功夫要做。上次杜冰雪送花,是因为裴郅夺冠心情好,花不收但随口答应让她来生日宴——每年裴家都请一堆人,裴郅从来无所谓,就敷衍后走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跟杜冰雪在一起过。” 陈浩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助听器递给她。“在一起什么呀。他连她送的水都不喝。好了,你试试吧。” 荀芙接过助听器带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杂音没了。远处操场的哨声、陈浩把工具放回架子上的金属碰撞声。每一种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嗡鸣。 她好久没有听得这么清楚了。她本没指望陈浩可以修好,所以今天就是来拉进距离的,但她此刻坐在实验台旁边,得知的消息碎片意外拼凑成了别样的答案——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 那她之前那一整套计划——接近他,让他分手,让杜冰雪看着自己的男友变成讨厌的人的男友。 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她踏入了一个虚构的战场,现在找到了门。直接来到了第三个环节,那么,她还要继续吗? 答案是—— 荀芙站起来,不紧不慢。“听得很清晰——谢谢你。我请你喝饮料——” “这…不用了吧。”陈浩古怪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他有一种避嫌的直觉涌上来,还有就是,他觉得荀芙是困难生,不好意思让她花钱。 “需要。今天很谢谢你帮我修好了助听器。而且他……不是心情不好吗?”她微笑道,眨了眨眼。 陈浩挑眉意会,一副我懂了的模样,语调高昂且欢快起来,“噢噢噢~这你都看出来了!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没问题啊。” 两瓶汽水咣当滚出来。荀芙回来了,一瓶先递给陈浩,陈浩接过道谢,表情丰富,压低声音,“唉,那祝你好运吧、” 另一瓶她拿在手里,往楼梯间走去。 11.“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 已经是傍晚了,长廊对面窗户切斜进来一扇平行四边形的橘红色。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一圈幽幽的绿光。裴郅靠在墙上,他手里猩红一点,烟丝上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助听器修好了。”荀芙融入黑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瓶饮料,罐身冰凉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顺便给你带了瓶饮料。” 他没接。烟头的火星烧了一小截,灰烬无声地掉落到他脚边的阴影。 “是陈浩帮的你。不用谢我。” “没关系。你是陈浩的朋友——”她停了一下,像一段音乐的休止符,然后旋律重新响起——“也是我朋友。” “我先给过他了。”言下之意,你也可以收下。 裴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意味不明,音调有点低哑懒怠,“看见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跟上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她从来不换。 “离陈浩远一点。”他重新咬住烟,沉沉吐出烟雾,看着她眼睛警告她,眼底漆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谢谢他…咳…也不行吗?”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话没说完没忍住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咳到眼底隐隐有泪光。 裴郅眉心轻拧,偏过头,把右手的烟拿远了点,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被气笑的那种,重新看向她—— “你觉得呢。” “你。”她的声音很轻,帮他说,“是觉得我在利用他。” “你不是?”陈浩是他兄弟,他不希望有人把陈浩当工具用。 黑暗里安静了半秒。 走廊尽头某个教室的门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远处操场的哨声早已停了。 “他人挺好的。”荀芙真心且诚恳地评价,“如果你不喜欢我离他近——” 她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鞋底轻轻蹭过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把两个人的距离从“说话”拉到了“呼吸”。 他们的鞋尖相距只有一厘米,她抬头轻柔问他。 “那可以允许我——离你近一点吗?”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然后她闻到了不止烟味。 烟味是辛辣的,干燥的,但在烟味下面,还有别的,雪松和苦橙叶,冷冽的,清苦的,像冬夜冷风里残存的沉香。 他们在无声黑暗里对视,他靠在墙上,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垂眼凝视她。 绿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安静漂亮。 远山眉,眼睛是清透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不媚,是那种沉静的。现在却在昏暗中漾着一点媚意,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像等一句判决。 “你喜欢我什么。”裴郅嗓音裹着抽烟后的沙哑低沉,碾磨着空气里浮动的躁郁。 “喜欢是一种很飘渺的感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但她很认真,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是吗。”他俯下身。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被故意拉长的镜头。他凑近她左耳那枚助听器,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烟草的余味;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眼睫的轻颤,像蝴蝶翅膀蹭过草叶;还有她轻微本能偏开的距离,那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感觉到了。 “可我怎么觉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像在暧昧,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贴着皮肤擦过去。 “你不喜欢我啊。” 荀芙的睫毛只颤了一下。就一下。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黑暗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他眼底的光——那种玩味笃定、居高临下的了然。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算有趣。一个不喜欢他的女生,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每一步都被他看穿,每一步都不影响她继续演。 “我真的喜欢你。”就像现在,声音有点委屈。尾音微微上翘,像一句无辜的撒娇。 “怎么证明?”他望着她。 她顿了几秒。 那几秒里,楼道的绿色指示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 然后她踮起脚尖。 嘴唇在黑暗里靠近,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清浅的阴影。裴郅右手夹着烟任由其静静燃烧,垂眼看着她慢慢凑近,眼底晦暗不明,瞳孔里映着她越靠越近的脸。 荀芙听不到,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嘶嘶的,像某种倒计时。 一秒,二秒,三秒—— 呼吸相闻间,裹着潮湿的热气和痒意。唇瓣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她骤然偏过头。 捂着嘴咳嗽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自然而然。“……我现在还感冒。”她咳完,抬起头,眼底又浮现出咳出来的水光,“不能传染给你。” 她站直了,语气轻柔、无辜:“而且——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楼道拐角。 就像雨天荷塘里半开的一朵白荷,花瓣尖上还凝着水珠。你知道它从泥里长出来,但开花的时候,什么泥都沾不上去。 裴郅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最后一点火星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掐灭了几乎没抽的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被她放在扶手上的饮料,顺过来,指节扣开拉环。 水汽“嘭”的一声四散,他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嗤了一声。极短促的一声。 12.报名表 荀芙在回去路上被杜冰雪在国际部教学楼附近逮住。她得意地走过来: “看到公告栏了吗。”她的声音依旧甜得发腻,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拍的学校宣传片招兼职呢,你要不要赚点钱补贴你可怜的家用?” “我没兴趣,让开。”起了一阵秋风,荀芙捂着嘴咳嗽。 杜冰雪歪着头看她,奚落:“你转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走?舍不得走了?” 荀芙正想回她,就在这时,杜冰雪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的厌恶想吐,像看到了一只蟑螂爬上手机。 但她没有挂断。她抬起眼,看了看荀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按下了免提。 “喂,孟阿姨。”杜冰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跟刚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愣了几秒,传来孟慧生的声音,殷勤的、讨好的,隔着公放也听得清清楚楚:“诶…冰雪,阿姨看见你朋友圈了,恭喜你代表学校拍宣传片啊!真厉害!阿姨在陪你爸爸逛街,给你买身拍摄穿的礼服怎么样?你爸爸刚刚说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孟阿姨,学校会统一安排服装的。”杜冰雪笑着打断她,眼睛始终钉在荀芙脸上,杜冰雪把手机往前伸了伸,“说起来,孟阿姨,你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便宜女儿也是女儿,你不跟她聊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孟慧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笑意不减,但语调有干涩的不自然:“小芙也在啊?你跟冰雪在一起呢?你这孩子平时忙着学习都不接妈妈电话、你看人家冰雪多懂事!” 然后有脚步声走来,孟慧生又换回语调说,“好的,那阿姨就不急着买了,下次再说,冰雪,阿姨这边就挂了——” 电话切断。 “你妈连句‘注意身体’都没跟你说。也没听说你感冒了?”杜冰雪幸灾乐祸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给我买礼服,天天当着我爸面献殷勤扮慈母,她以前在别人家也这么殷勤吗,还是说只对我们杜家这样?” “问你话呢!” “说完了吗。”荀芙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殷勤妈也是妈,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然后她擦身而过,没有理会杜冰雪难看的脸色和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正在课桌肚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打印纸发呆。这消息来自一个勤工俭学群,打印纸上印着“第十届校园宣传片兼职学生招募”,最下面附了一个群的二维码。 “你想去吗?” 廖婷被她的声音惊到,反应有点大,表情有点尴尬和犹豫,抿了抿嘴:“我……不知道,你看这个,拍摄就在这周末,这两天要帮忙布置场景、采买物资,拍摄当天还可以在旁边当助理。时薪是其他俭学项目的两倍。就是——” 她顿了顿,把后面半句吞下去了,但荀芙替她听出来了——会遇到他们。裴郅,廖婷每次远远望着的人。杜冰雪,那个让廖婷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人。 “我其实有点想去的。”廖婷低了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氧化斑驳的手机壳,她家里条件一般,是资优生进来的。 荀芙扫了一遍报名注意事项。时薪确实可观,选的是午休时间和放学时间,不跟上课冲突。可以报一到两天,做的好的才可以入选第三天——第三天开始才是宣传片的场务工作。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拍摄内场,看到杜冰雪和裴郅同框。 “可以呀。我们先报两天。”荀芙说,咳了几声,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廖婷无声看了她一会儿,瞪着眼睛,表情为难,“你……也要去吗?你不怕杜冰雪发现……” “她发现最好。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轻声道。 廖婷在报名问卷上慢吞吞填了两个人的名字和个人情况。“那好吧,我帮你报名了。” 她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最近和裴郅怎么样?有进展吗?他到时候看见你……然后还有杜冰雪在现场……怎么办?” 荀芙想起刚刚在楼道里那段对话,喉咙突然有股痒意。她说“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怎么证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他夹着烟没动,垂眼看着她,眼底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了然。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推开她。但他也没有反应。他只是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把这场戏演完。 荀芙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吧——或许还需要一个爆发点,如果没有,那就转折点。” 这次就是个机会。她相信会成功的。 廖婷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几颗润喉糖,放在荀芙手心里。“你嗓子还没好透,少说话。吃点糖吧,润嗓子的。” 荀芙道谢,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她感到喉咙痒意的缓解,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梧桐树。 13.别招惹 周四午休,艺术中心位于十楼。学校把整层楼拨给了宣传片拍摄组,走廊尽头的接待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人员办公室。荀芙和廖婷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整理物料了,纸箱堆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卷不同颜色的胶带和一堆还没拆封的道具。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五官冷峻,带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荀芙经常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他——江怀序。 学生会的副会长,裴郅那个在休息室翻杂志的朋友。上次在休息室,他从杂志后面探出头,也是这个表情——冷淡的,目光像没有味道的凉白开。 虽然荀芙没怎么看过他出现在裴郅身旁,但帖子上说他是裴郅从小到大的发小。陈浩则是和裴郅初中才认识。 荀芙和他对视了一瞬。签到后,她负责去拆墙角那箱道具。 走廊里传来一阵嬉笑声。门被推开,杜冰雪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先和江怀序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两个熟人,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她在廖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条胶带。“喂,你这贴的什么呀,贴都贴不好?都歪了。” 廖婷的手指一颤。她没有抬头,手忙脚乱地把胶带撕下来重新贴,动作反而更笨拙了,胶带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算了。蠢死了——去倒杯水给我。要温的,不要太烫,四十五度左右。” 廖婷赶紧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她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杜冰雪低头看了那几滴水渍,又看了看她。那种眼神是懒得加掩饰的轻蔑。 她开始伸长指尖,指向目睹一切的荀芙。 “她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要不换你吧——” 荀芙没动,直起身子,迎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回杜冰雪脸上。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蹲在地上贴胶带的几个同学停下了手里的活,江怀序从文件夹后面抬起眼。 “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来兼职赚钱?” 廖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飞快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桌面,手指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水渍擦干净。 “做得好不好,不由你来定。”荀芙从墙角走过来。她把手里那把剪刀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不是你的助理。宣传片周末才开拍。”然后她拉起廖婷的手腕,从杜冰雪旁边走过去。 有一个短发女生走过来,脸圆圆的,长相甜美可爱,看不下去这一场面,怼杜冰雪:“女主角了不起吗?我是这次招募的负责人——这两天的场务工作由学生会的同学统一分配。你要喝四十五度的水,可以自己倒。”然后和杜冰雪吵了起来,门合上,荀芙没有回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廖婷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谢谢。我太没用了——她一说我,我就慌,越慌越做不好。” “你不用检讨自己。” 廖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抖的手指。“杜冰雪来了……裴郅今天要来吗?” “他们又没在一起。”荀芙说,语气很平,“谁知道呢。”今天不是拍摄日。 廖婷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才敢吐出来。“其实我有时候想,杜冰雪虽然坏,但她家真的很有钱,学校领导都给她爸面子。你要是把她得罪狠了,她不会放过你的。而且裴郅那个人——他对谁都不上心。很多人靠近他,他就是无所谓。你很难赢——要不,我们别招惹他们了。” 荀芙看着她。廖婷说这些话时的眼眶微红,认真地看着她,她在十分郑重地交代。荀芙伸手,握了一下她校服袖子下的发抖的手,握紧。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会受伤——如果中途放弃,”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那我之前受的欺负岂不是白受了。” 她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你看外边——” 透过高层玻璃,乌云正从天际聚拢,一层迭一层,把整片天空压成铅灰色。 “要下雨了。” 她还有一把伞没有还。 14.吃糖么 雨在闷热的傍晚时分,骤然密集地砸在深红的砖瓦上,洇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圆点,随后把屋顶连染起一片棕红色。 走廊砖墙柱上爬山虎叶片飞溅起漫天雨珠,噼里啪啦钻进领口,荀芙缩了缩脖子,用手护住了左耳的助听器。 她怀抱那把黑伞——几分钟前,她给陈浩发了条微信说想还伞,问裴郅在哪,陈浩回:“老裴这个时间段应该在机房,没带伞呢,你去找他正好……” 陈浩想起上次瞥见那罐安安静静躺在楼道垃圾桶的饮料,他心里就有数了。荀芙没戏。从前也有这种类型的女生靠近过,比如像跳芭蕾舞的陈可心,气质和荀芙有几分相似,安静清丽,但裴郅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陈浩自己揣度好兄弟的择偶标准,可能是开朗大气、明媚洒脱型的,毕竟他偶尔看片都只看奔放的欧美风。 他叮嘱荀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明说的好意:“那啥,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就还个伞就行了,多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保密,毕竟是他私事。” 学校回廊曲折,分东西校区,占地面积堪比大学,转学没多久,她认路也多费心。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电梯在检修中。 她爬上楼,发现实验楼的机房空荡荡的,有一间机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几个屏幕很大的电脑,有待机的微光,但没有人。 正当荀芙打算转身下楼时,在走廊尽头的窗户瞥见天台有一个人影,她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推开天台的门。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裴郅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他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卫衣的肩头也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手中的烟雾被风吹散,被雨打湿。他看上去有点落寞,脊背微微弯着。 荀芙撑开他的黑伞,轻轻走进,把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了他头顶那片小片天空。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孤独的鼓点。 “找了你好久。”她轻声叹气。 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茫茫的雨雾,手里的烟有一大半被伞沿滴下来的雨打湿了,另一半还留着火星,烟丝很微弱,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也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找我做什么。” “还你的伞。” “还伞不用跑到天台来。” “那如果——想见的人总在雨天呢?”她说完这句,忽然轻轻咳了两声。风一吹,她的喉咙像被细砂纸蹭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痒意。 但她手里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没有偏,没有收。 等她咳完转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摊在手心朝他递过去。“抽烟对身体不好。嗓子容易干,吃糖么。” 糖躺在她手心。 他没接。烟还在烧,烟灰被风吹散。她举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糖放在他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糖放这了。不要就扔了。”她把黑伞合上。雨又打湿两个人的面颊,她把伞靠在栏杆上,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有一点凉。他无意识地揉着糖纸,糖纸揉搓成了一个小球,被他握在手心。 荀芙从实验楼天台下来,迎面撞见了拾级而上的杜冰雪,她换了一套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开衫配百褶裙,头发重新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上走。看见荀芙从楼上下来,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爬楼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荀芙没停,擦过她肩膀继续往下走。杜冰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也来找裴郅?” 荀芙收起手机,侧头看她,“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杜冰雪急了,声音拔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的——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你!你这种穷酸鬼,你以为他真会看上你?” “我为什么不敢?”荀芙挣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杜冰雪。楼梯间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这么着急,是怕他真的看上我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杜冰雪转过头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难以置信地拼出答案,尖叫起来:“你是故意接近他的?!你根本不喜欢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报复我?!” “你还不算太蠢。“ “贱人——你妈是小三——你们都是贱人基因!” “孟慧生是不是小三,你回家问你爸。”荀芙的语气很平,“她若是小三,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家也是贱人基因,对吗?你骂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家也一样脏吗。” 杜冰雪的脸刷地白了。尖锐的美甲掐进掌心。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勾引你爸。你生气是因为你发现这个家早就烂了,以前你还能假装它是好的,可你多么懦弱双标啊,你不敢怪出轨的男人,因为他是你爸;反而你只恨女人,因为骂女人最安全,不用付出代价,甚至还牵连无辜的人。”荀芙继续激怒她。 “你闭嘴——” “你可以骂孟慧生,我不会帮她说话。但你说基因——”荀芙微微偏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比我更像她的基因。” “你——” 杜冰雪的手扬了起来。长甲尖锐似刃,掌风已经劈下来——荀芙没有躲,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受到那阵风,僵在半空中,她睁开眼睛,看见杜冰雪的脸色由盛怒的涨红一寸一寸褪成青白的不甘和尴尬,她的瞳孔在骤然收缩—— 有人在身后。 荀芙皱眉,回头望去。 天台门口,裴郅站在那里。他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雾从半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他沉默着,表情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荀芙也不需要知道。 荀芙收回目光,没有和他对视。她面无表情地往下走,肩膀擦过杜冰雪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杜冰雪整个人随之微微一晃。她穿过楼道,没有回头,不看身后两个人的表情。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墙角那枚正在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可惜了这一巴掌。没能落下来。 杜冰雪往上跨了几步,走到裴郅身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 “阿郅,你都听见了吗?!她刚刚自己承认——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她妈就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那种人。你以为她能是什么好人?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她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你以为她清纯?她们家就是这样——喜欢勾引男人——” “说够了吗。”裴郅神色不耐,垂眼睨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像是警告。然后他把栏杆上那根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很吵。” 杜冰雪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太想让他知道荀芙的真面目,太想让他在这一刻就站到自己这边。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阿郅…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小三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吧——我们是同病相怜,你爸爸不也是这样吗,害的你妈妈——” 这一秒,空气的温度瞬间被抽离,雨水从裴郅已经湿透的碎发上淌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算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她。那一眼没有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变成刺的霜冻。 杜冰雪被他眼底的冷意钉在了原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共情。现在她才意识到,她踩的不是荀芙的痛处,是他的。她被荀芙气昏了头脑。雨声太大了,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裴郅……我瞎说的……你当做没听到。”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声音哑了,眼眶也红了,“我来就是想说,后天宣传片我等你。不见不散。” 裴郅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身上更多的部位。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一阵薄荷的透心凉。从舌尖蔓延到肺部,像一阵冷风灌进了胸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了第二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雨幕里挣扎了两下,被风卷灭。他把烟叼在嘴边,没再点。 —— 陈浩根本就没认为那是一瓶已经喝完的饮料吗哈哈…? 下一章应该是转折点! 15.排球课 周五,雨后降温,走廊里的空气还是湿冷的。荀芙嗓子眼像黏着一层细砂纸,最近咳嗽厉害,午休去医务室重新开了止咳糖浆,校医说再不好好养着,怕拖成慢性咽炎。廖婷一个人去了宣传片兼职,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推开后门。 荀芙趴在桌上安静睡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眉舒展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呼吸轻浅。廖婷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拉开椅子。 一抬头,和斜后方的徐力对上了视线。徐力正歪着身子往这边看,被抓包后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廖婷回以微笑,趴了下去。她看得出徐力喜欢荀芙——从第一天班主任领她进教室,他第一个带头鼓掌的时候,大概就开始了。 徐力趴下来,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荀芙趴在桌上的背影,回忆起的是第一次初遇她,其实并没有看见脸,是他嫌雨天烦闷,往窗外透气,看见走廊栏杆上伸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臂,掌心接住檐下坠落的雨滴,水珠凝聚,她轻轻翻掌,滚落。 窗角那倏忽闪过的那一片鸦羽娉婷地飘落到讲台,那一瞬间,他就一见钟情了。 廖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抠着。想到什么,她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漫过眼睑,从闭合的眼皮里滑下来,趟过鼻梁,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痕。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气,几个断断续续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 今天在艺术中心,杜冰雪又让她跑腿,买了两趟咖啡,第一杯说凉了,当着她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所以在体育课上看见杜冰雪时,她下意识像见鬼一样往荀芙身后躲了又躲,杜冰雪的声音甜的发腻,笑的诡异:“啧,真没看出你们这俩穷酸货的感情这么好呢?” 原来是高二七班八班的体育老师请假了,所以找了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带教,结果就是下午第四节高二两个班室内课和高二国际两个班合并,分用篮球场和排球场。 廖婷脸涨红了。荀芙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兼职她欺负你了?”荀芙问。 “没有。”廖婷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她的手背其实被杜冰雪的第二杯咖啡烫过一点,现在还没消。球类器材被各班体委推出来,扬起粉尘,喉咙里那股细砂纸般的痒意又泛上来,荀芙偏过头,没心思追问了。 “哟,这感冒还没好啊?”杜冰雪的声音传来,她抱着手臂,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另一个用那种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看着荀芙。 杜冰雪的目光从廖婷身上移到荀芙脸上,嘴角挂着笑,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狠毒:“咳成这样还来多管闲事。怎么还没咳死啊。”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拂过荀芙的衣袖,动作亲昵得刻意,“哎,你爸爸得的是肺癌不,我忘了呢。你也小心点。”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利落又亮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荀芙左耳上那枚肉色的助听器。 荀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被体育馆的冷光照得很清很透,像千年寒冰底下封着一层极薄的、不为人知的裂纹。 杜冰雪被她这种沉默激得更加不耐烦,笑容收了半分,换上另一种更尖锐的语调:“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裴郅看了不嫌晦气?明天宣传片正式拍,你最好像今天一样别过来。” “不过你想来也行——站在场边看看我们俩同框,也好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最讨厌欺骗,你的真面目上次曝光了,他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还不配。” 荀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微笑,语气很轻:“那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这么紧张我去不去,是怕我去了他就不会看你吗?” “你——””杜冰雪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她盯着荀芙,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她,正好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好,接下来自由两人组队,分组练习对垫!” 荀芙正准备走向廖婷,却见杜冰雪抢先一步,笑盈盈地揽过廖婷的肩膀,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廖婷脸色白了白,偷偷看了荀芙一眼,满眼愧疚,却还是被杜冰雪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杜冰雪随即转过身,径直走到荀芙面前,笑容无懈可击。 “荀芙同学,”杜冰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组人听清,“你以前没怎么打过排球吧?别紧张,我会注意分寸的。” 荀芙没说话,只是微微屈膝,做出了刚刚学的准备姿势。 第一个球,杜冰雪发得还算正常。荀芙勉强接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在界外。 “哎呀,没关系,”杜冰雪笑着说,“慢慢来。” 第二个球,力道明显加重了。荀芙手臂迎上去的瞬间,感觉到排球裹挟着风砸在小臂上,坚硬突兀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小臂立刻泛起一片红。 杜冰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手劲没控制好。” 荀芙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手臂,又抬眼看向网对面的杜冰雪。她笑容刺眼。大多数学生是初学排球,练习怕疼,多用软排。不知道杜冰雪什么时候换了个硬排。 荀芙出生时早产,先天性左耳听力重度残疾,体弱敏感,皮肤也是,是荨麻疹体质,平日里指甲轻轻划过都会浮起红痕。此刻被硬排重击,那片红色迅速蔓延。 第三个球。 杜冰雪抛球,起跳,挥臂。她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打比赛,绝对是以前系统学习过排球。排球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扑荀芙的面门。 这一次,荀芙没有后退。 她眯起眼,捕捉到那道飞来的轨迹,在最后一刻,身体迅捷地向侧面小幅度拧转,没用常规垫球部位去接,而是曲起手臂,用前臂外侧最坚硬的那块桡骨,迎着来球,硬生生撞了上去。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闷响。球被那股巧劲弹了回去,虽然线路又高又飘,弧度怪异,却出人意料地堪堪越过球网,坠落在杜冰雪的半场。而且没有过界。 杜冰雪显然没料到这个球竟能回来,仓促间挪步,险些没接住,姿态略显狼狈。 荀芙放下手臂。小臂外侧被击中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滚远的球捡了回来,走到背包那,取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她大口喘气平复呼吸,空气中的浮尘让她呛咳起来。 廖婷过来偷偷拉荀芙手,小声哀求,愧疚得声音带着哭腔:“荀芙,别跟她争,你就说没力气了,和老师请假,你本来就生病,真的会吃亏。” 荀芙安抚她:“没事。” 细密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手臂,轻轻甩了甩手腕,重新摆好那略显生疏却异常稳定的准备姿势。 “继续。”她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同学都安静了一瞬。 杜冰雪脸色沉了沉。 接下来的几个球,杜冰雪几乎每一次都用了全力。排球砸在手臂上、身上的闷响声接连响起,但荀芙每一次都接了下来。动作生疏,球也接得乱七八糟,但她没让任何一个球直接砸中身体要害,也再没后退过一步。她也学着用力回击杜冰雪,把她弄得几缕发丝黏在急促喘息的嘴角也来不及管,脸颊两侧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通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而荀芙的马尾早就散了,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两只小臂已经红肿一片。大片红肿之上,瘀紫也随身体修复显露,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有的地方甚至微微隆起。 但她始终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盯着网对面的人。像一颗风中的树、亦或是芙蕖的茎,清瘦孤绝,从不轻易弯折。 —— 下一章男主出现 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16.被举报 中场休息的哨声一响,杜冰雪就荀芙发红发紫的小臂奚落了一番,还假模假样地说廖婷——好姐妹都不知道给荀芙买支药膏,廖婷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医务室跑。荀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不用,便拉着廖婷往饮水机那边走。身后传来杜冰雪转身回储物柜的脚步,轻快,得意,像刚打赢了一场小仗。 两人往饮水机那边走,饮水机在过道尽头挨着楼梯间。荀芙弯下腰把杯子里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廖婷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刚刚好过分。对不起,我……她威胁我说不让我拿到兼职的钱,我不敢顶嘴。” 荀芙把杯盖拧好,直起身:“没事。我知道。” 廖婷后去了厕所,出来时在洗手池边弯腰洗脸。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扎丸子头的那个刚在他们隔壁练习,拧开水龙头,和旁边一位讨论起来:“杜冰雪刚才那个球也太狠了,转学生怎么得罪她了?开学到现在没见她这么针对过谁。” 披肩发的女生,压着嗓子凑近:“好像是喜欢裴郅吧。我有一天在后花园那边看见她跟着裴郅,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吗,她能不炸?” “那也不能拿球砸人啊,手臂都砸成那样了。” “杜冰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要跟裴郅拍宣传片了,她最近走路都带风。” 旁边水池几个男生正在洗手,其中一个国际部的平头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插进话来:“我看不上杜冰雪,话说回来,她对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他笑得有些猥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她太带劲了——而且很清纯,你们懂吗?诶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她,宣传片投票有她吗?” 旁边同班的女生白了他一眼:“没有吧,只知道是普通班的转学生,就算宣传片有也轮不上她,杜冰雪花了多少才第一啊,第二还有个陈可心了。” “陈可心票数本来差得就不多,要是把杜冰雪换了就好了——哎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荀芙正拿着水杯从他们身后穿过过道。等廖婷出来时她微微侧过头,冷眼旁观的一瞥。廖婷看见她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像是那些关于她的议论、关于一场还没开拍就可能在玩笑中被换角的好戏,都与她无关。 真正的风暴不是从这些人嘴里开始的。 是从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的。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公告群的消息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从最中央的几个的知情人士扩散到各年级八卦群,从八卦群扩散到个人对话框。那些正在接水洗手、扎头发、系鞋带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指尖划过屏幕,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兴奋、不可置信的同频转变。 “延迟拍摄?”有人念出声,语气是茫然的。 然后这条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到体育馆每个角落,储物柜前那群国际部的女生围成一圈,手机被举到中间,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快速滑动屏幕看群里的跟评。“真的假的,裴郅违纪——” “是被监控拍到了吗?” “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在这节骨眼举报?见不得他好??” “对啊,宣传片明天就拍了,那他是不是拍不了了,违纪取消本学期所有评优资格啊。” “反正延迟了,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是天气原因,居然是裴郅自己出事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人把屏幕截图转发给没来上课的朋友,配上一连串感叹号。 篮球场边,几个男生把球夹在腋下,脑袋凑在一起看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有人吹了声口哨,说抽烟都能被举报这也太离谱了。旁边的人接话,举报的人跟他有仇吧,专挑宣传片前一天动手。 另一个把球衣下摆掀起来擦脸上的汗,说男生厕所哪天没人抽烟,怎么没人举报我。立马有人推他一把,笑骂道你又不是裴郅。有人分析举报的人肯定不是抽烟的,自己就是嫉妒,说不定是投票后几位那个男的。有人说不至于吧票数差那么多。有人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有人说说不定是裴郅自己举报自己的,不想拍宣传片。有人笑着用篮球砸他。有人已经开始押注处分会不会真的下来,说要是真处分就说明裴氏不搞特权。 消息从场边传到看台,从看台传到器材室门口,传过整个体育馆的每个角落。大家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全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件事攫住了注意力。 但议论声始终是压着的,没有一个声音敢真正拔高。因为事件的主角不在这里。这种全员皆知唯有主角缺席的情形,让整个体育馆的兴奋都蒙上了一层躁动的暗纱。所有人都在等——等裴郅出现,看是否处分通知正式下来。 “难怪今天他没来上体育课,原来是去了老师办公室?!” “他爸能让他被处分吗?”“谁知道呢……” “好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第一次处分诶……” 人群中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吱呀——” 体育馆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大家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 裴郅和陈浩走进来,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陈浩扬了扬手,而所有人目光都钉在主角身上—— 他今天穿白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白色也没压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反而更显松弛。他随手接过江怀序抛来的篮球,在指间转了半圈,运了两下,抬手,三分球空心入网。 江怀序接过弹回来的球,没传,压低声音问:“办公室怎么说。” 裴郅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怎么说。就问我抽没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抽了。” 陈浩在旁边憋不住了,手还比划着,嗓门压都压不住:“不知道哪个人嫉妒老裴——抓到把柄举报,处分通知都拟好了,裴叔那边——” “无所谓。”裴郅把球从江怀序手里拨过来,原地运了两下,语气甚至有点愉悦,“他懒得管我。” “那你家老爷子那边呢?他还挺在乎你们家形象的——你拍宣传片他还不忘打电话叮嘱。” “耳朵起个茧子、被骂一顿饭的事。比浪费周末强。” 陈浩噎住了。江怀序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举报的人是谁,你问了没?” 裴郅把球换到左手,抬眼看了江怀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薄薄的、不可察觉的笑意,语调也懒洋洋地拉长了,“匿名。” “你觉得是谁?”江怀序皱起眉头。 “不知道——”他抬手,又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他落下来,惯性后退半步,球鞋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场边,不知道在看谁。声音有某种被逗到的兴味,很轻,“挺有意思。” 陈浩愣了半拍,他顺着裴郅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正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你还挺欣赏人家?” 裴郅收回目光,接过球,他跑动时带起一阵风,没有回答陈浩的问题,只是和往常一样节奏运着球,好像被举报的不是他,好像处分通知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兴奋揣度的目光都只是体育馆的穿堂风,从他身侧掠过,连衣角都没掀起来。 —— 送糖那天 “找了你好久。” 也没白费。 17.看热闹 另一边,荀芙同其他人一样无声注视远处正在运球的少年,就像是那个雨天,站在外围看他足球夺冠一样,隔着人海,眼底没有悸动。 廖婷偷偷看了荀芙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惊惧,以及某种不敢往下想的猜测。 荀芙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轻轻开口问她:“你想说什么?” 水是刚灌的,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那股铁锈味还没散,荀芙准备把杯盖拧好,有一阵力道突然袭击她,推翻了她的保温杯。 “彭”的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水渍弄了一地,惊呆了身边坐在凳子上的若干女生,他们尖叫起身,引来了附近的目光。 “是不是你?!”杜冰雪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公告群的通知——“宣传片因故延迟拍摄”。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荀芙脸上,“是不是你举报的裴郅?你说啊!” 几个女生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古怪看着杜冰雪,窃窃私语:“?有病吧?” “她在说什么?” “啊?她举报的吗,为什么?” 更多人被这一动静吸引,有人在这停下脚步,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而在场边捣鼓器材的徐力看到这一幕,从旁边冲过来挡在荀芙前面,张开手臂:“你干什么?!” 徐力一看事情原委,觉得简直荒谬,荀芙一个普通班的才转过来两个月的转学生,安静聪明,裴郅是国际部的,两个人毫无交集。 一个连裴郅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举报他? “我喜欢他,为什么要举报他?” 有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力震惊了,回头看荀芙,她眼底压着薄薄的湿润,声音颤抖:“不能因为我喜欢他,你讨厌我,你就针对我,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直接继续用球砸我,而不是给我泼脏水。” 辨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引得旁边人都聚集、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徐力转过头,冲着杜冰雪喊,“你听见没!快切他们两个都不认识,荀芙为什么要举报他,你是脑子有臆想症吗?有证据拿证据!” 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几个女生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小声说“杜冰雪这是真急了”,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别出声,排球场旁边男生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有人则拿出手机,悄悄打开录像。 杜冰雪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越来越尖:“因为她讨厌我,要报复我——她不想让我和裴郅拍宣传片!!!” 空气安静一瞬,荀芙开口了,声音一字一句,旁人听得清楚,“那我为什么不举报你,你说我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委屈的每一个字像被风吹起飘落水面的花瓣,荡起更密集、纷乱的涟漪,“是因为你下雨天把我锁在器材室里吗,还是因为你往我身上泼水弄坏了我的助听器?这些事情我都还没跟老师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为难我——” 说到最后,她音量像压不住委屈一样不可控地提高,带着哭腔。 人群里炸开了锅。“杜冰雪真的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锁器材室,泼水?这算校园霸凌吧?”、“泼水也太过了吧。” “转学生喜欢裴郅而已,杜冰雪自己发疯还怪别人。”、“你看她手上的淤紫,全是刚刚接球接出来的,她还一直坚持着。” 荀芙眼底薄红,宽大的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她此刻更加脆弱无助,徐力眼底震惊慢慢散去,浮现出更深沉的心疼,他低下头看荀芙,声音都哑了:“她一直欺负你?荀芙,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冰雪没想到她这么会演柔弱,还把被欺负的事情利用最大化、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大家指指点点,都开始不加掩饰了,她一时脸色煞白,开始瞎说,带着慌乱无力地辩驳,“你胡说——” “她没有胡说,我作证,在艺术中心你一直欺负她和她朋友,她肯定讨厌你啊……你说她举报?但人家干嘛得罪裴郅啊?就为了不让你和她宣传片?”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才人群里挤出来,她是上次宣传片的负责人,八班的关芯,她双手叉腰,挡在荀芙前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说啊,逻辑一点都站不住脚。”、“你们国际部的别仗势欺人。”一个国际部的杜冰雪跟班不服气地喊了一句“”谁仗势欺人了”,但声音很快被更多议论压了下去。 杜冰雪气的脸都涨红,看见荀芙被护着,一副柔弱被冤枉的样子,气的眼泪要出来了。“因为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爸小——” “哔——” 尖锐的哨声一响,盖住了所有嘈杂,体育老师从篮球场那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成川字,呵斥到:“都在干什么呢?!别聊天,继续分组练习对垫——” 人群恋恋不舍地散了,体育老师又风风火火走远了,徐力作为体委正欲向体育老师给荀芙请假,手臂都抬起来了,然而荀芙摇摇头。徐力愣了一瞬,看向杜冰雪嫉恨的表情又看向荀芙,然后又把话咽回去了,露出担忧的眼神。 无声的硝烟战场继续。 杜冰雪怒气冲冲拿起排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球直直地朝荀芙飞过去,球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她侧身躲开,碎发被球风扫得散了一脸。 第二个、第三个球在关心担忧她的一些人眼光中—— 一次次接住,一次次把球挡回去,手臂上的红肿二次创伤,她感受到灼热和刺痛。但她没有后退,每一次发球的冲击力同样让杜冰雪的手腕红了大片、让她不停揉着手腕,甚至都让杜冰雪微微踉跄。 不过她本就体弱,剧烈运动让她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她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嘴巴里都是血腥味。 篮球场那边,一个同班男生用肩膀撞了裴郅一下,挤眉弄眼:“诶,裴郅,看热闹,你的女主角和人打起来了。”说着,下巴朝排球场方向扬了扬。 裴郅没搭理那男生的调侃,目光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掠过排球场,结果突然顿住了。 恰巧看见那颗排球凶悍地直冲荀芙面门而去。 “哇靠,是荀芙。”陈浩也看见了,皱眉,咂咂嘴,“杜冰雪这也太明显了吧?那球冲着人去的啊。” “你们认识?”“算是吧。” 裴郅没说话,只是继续运球,但江怀序看他速度慢了下来。 “对面那个……挺能扛。”那男生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语气佩服,“手臂青了。” 陈浩冲裴郅囔囔:“怎么回事?她们不会是因为你杠起来了吧?” “你刚没看见,上半场就还激烈的。你看那手。”那个班里的男生撇撇嘴说。 江怀序问他还打吗,裴郅面无表情地把球扔给江怀序,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坐在长椅上,然后靠着墙,他的目光落在排球场上看见荀芙又一次把球挡回去,然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有一个男生和女生上前扶住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索性伸手,扯掉了脑后快要散尽的皮筋,及腰的黑发如瀑披散下来。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迅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 就在她抬眼调整发丝的那一刻,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远处裴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和剧烈的运动,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在夕阳的照射下,亮得惊人。但只是一瞬,她便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她低头揉了揉红肿得可怕的手腕,再次走回了发球线后。 有一个男生从那边看热闹回来,兴奋地说,“你们猜怎么着,那杜冰雪非说是女生举报的裴哥,压着她打呢。” “啥?”陈浩的饮料差点喷出来,“怎么可能,她喜欢老裴,瞎说,肯定是杜冰雪看她不爽了。杜冰雪这疯样子,人家荀芙手臂都红成那样了。” “体育老师呢?不见了?” 陈浩起身,拽着裴郅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老裴,过去看看吧——” 有汗水流入眼睫,荀芙眼睛模糊,余光似乎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场外过来。就在她刚站稳的那一秒,杜冰雪的最后一个重扣直扑面门,是她助听器的位置。荀芙偏头躲过了最直接的冲击,但那颗球擦过她左耳耳廓,眼镜被撞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正好停在一双白色球鞋旁边,而球鞋因此停住了步伐。 18.“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 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双球鞋的主人身上,有人猜他为什么过来,难不成真的是荀芙举报的,有人说估计是来找杜冰雪的,不是说是他女朋友吗?估计是杜冰雪喊他过来撑腰的。 荀芙脑袋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左耳嗡鸣没退,右耳灌进模糊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抬头,余光扫过周围的面孔,徐力在往她这个方向伸出动作,脸上是愤怒心疼;廖婷也是,捂着嘴,肩膀发抖;杜冰雪看看她看看裴郅,表情变得嫉恨和担忧,又带有一丝希冀;陈浩张大嘴,表情震惊,似乎被突然飞来的袭击吓到了。 她最后看向裴郅,他在光里,体育馆的顶光和夕阳刚好在他背后,而她在影子里。 空气凝重像吸透了水的海绵,荀芙平复呼吸,拖动身躯往裴郅这边挪动,弯着腰似乎在辨认方位,蹲下身,伸手摸索,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又缩回来。 “我的眼镜呢?” 她抬起头,顺着那双球鞋往上看。汗水糊着她的睫毛,马尾散了,眼眶微红,旁人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委屈的,但那双眼睛在顶灯下亮晶晶的,像水洗的琉璃珠。 体育馆的顶灯正好从裴郅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她就这样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看不清在哪,这位同学,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裴郅垂眼看着她,没有弯腰,没有表情。他一只手垂在裤腿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居高临下地看她。像一个误入的看客、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裴郅干嘛给她捡啊……”“是,指一下方位就行吧。” “找错人了、”“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有人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徐力和廖婷就要过来,陈浩离得近,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手心都出汗了,气氛尴尬,心想,想要是老裴不捡的话,他来好了,总不能让人家女生一直蹲着,等了两秒,裴郅没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浩深吸一口气,正欲弯腰—— 时间像胶片故障一样,定格在这一秒。 裴郅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朝地面上的眼镜而是——朝她伸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背和手臂都有隐约的青筋纹路。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昏暗里。 手停在她面前,掌心摊开朝上,在等。 等她把手给他。 荀芙真的愣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演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轻轻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其实有点凉,关节处都是接球蹭出来的红紫痕迹,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冰。 裴郅收紧手指,握住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她踉跄了一下,惯性地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他弯腰,勾手,从地上捡起那副黑框眼镜。他没有直接递给她。翻过来看了看——顶多两百度。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歪掉的眼镜腿掰直,从她眼前推了进去,帮她戴好,动作极轻,手指顺势把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停在她左耳廓边缘,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但旁边的人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看着他那只手继续往下,滑过她的耳垂,滑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左手腕上。 众人目光随他一起落在荀芙红紫斑驳的小臂上。那些淤紫红痕层层迭迭,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在顶灯下触目惊心。 他的拇指刚好按在那片淤紫最深的边缘,然后轻轻滑动了几下,是摩挲,像是在丈量这片淤紫到骨头的距离,他的手指对荀芙来说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道不轻不重。 “在帮她按摩吗…卧槽…”旁边有女生惊呼。可此刻心跳很快的廖婷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止,她认为,裴郅摩挲的样子——好像、是在亲吻。 “疼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垂眼看她颤动的睫毛,闪动如蝴蝶的羽翼。 体育馆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还能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忘了呼出来的安静。 陈浩刚打算开口的话被口水呛了回去,他弯着腰咳嗽,一边咳一边用胳膊肘狂捅旁边的江怀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怀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认识十年的发小。远处几个打球的球滚出去没人捡,看台上聊天的女生们像被按下暂停键。 杜冰雪的脸白到了脖子根,嘴唇在发抖,手指甲掐入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为什么……”,看上去摇摇欲坠。 廖婷捂住嘴,另外一只手也迭上来压住嘴唇,眼眶红了,她想喊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徐力也愣住了,脚步被钉住,伸长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从茫然破碎到酸涩失落,只是一个紧张抬手又无力垂下的俯仰之间。 整个体育馆的人都在看这一幕——看裴郅怎么帮她戴眼镜,怎么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握着她的手腕温柔问“疼吗”。 荀芙忽视着手臂上的灼热怪异感,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演。他明知道举报的人是她,明知道她那些“喜欢他”全是演的,但他偏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场戏做足。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冷眼旁观,而是把聚光灯打到她身上,把她推到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要惩罚她吗,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她架上去,看她怎么接。接住了就是她的本事——那就好戏开场,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初绽的裹满雨露的风铃花。 “习惯了。”她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伸手,用手指上下拽了拽他的卫衣袖子,力道很轻,然后她顺势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头,垂下眼,似乎是害羞借他怀里来躲着众人兴奋揣测的目光。 裴郅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往体育馆后门走。人群如摩西分红海般,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牵着她,穿过那条人墙夹道,穿过那些兴奋的、嫉恨的、心疼的、更多的是震撼的目光,步伐不快不慢,走出了体育馆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炸了。 “不是说她举报的吗?!这他妈是情侣吧——” “裴郅拉她手了!”、“他还给她戴眼镜!亲手戴的!他还问她疼不疼!” “我草,我刚拍到了!!!第一手新闻啊!” “你见裴郅对谁这样过?杜冰雪追一年原来不是他女友吗???”“所以他是在护着她啊?”“要死了,我居然疯狂磕到了——这合理吗??” “等一下,那举报到底是不是她——是他女朋友她还举报?不可能吧?” “那肯定不是啊!你看裴郅刚才那个样子,不是女朋友是什么——不是我把排球吃了!” “那杜冰雪刚才骂的那些算什么?”“算什么,算彻底没戏了呗。她追了多久,人家转学过来才多久……” “我草,杜冰雪、、完全小丑啊。” 陈浩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过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不是吧老裴——你他妈有这出怎么不早说!你大爷的!”然后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啊——”活像个大型犬,不聪明的那种。 陈浩跑了两步,原地反应过来,诶,不对,他应该是要给他俩独处空间吧!不然会被揍死,他诡异地回头看江怀序,对面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我草,你看见没?这混蛋居然开窍了!!”他仰天长啸。江怀序推了一把眼镜,把球砸到他胸口还刚刚的肘击,淡定道,“看见了,回去打球。” 没有人注意到杜冰雪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只被攥得变了形的护腕,和她推翻水杯时溅出的那一滩水渍,已经蔓延到脚下了。 19.“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 国际部一楼外侧,青石板小径。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迭在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 裴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五根手指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腕骨,但力道却刚好让她没法挣开。 红砖墙像是皮影戏的幕布,他们终于略过驻足观众们伸长脖子看戏的目光。 然后她说,“你可以放手了。”声音还带着运动完之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从体育馆里的泫然欲泣切换到了疏离冷淡的频道。 裴郅偏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眼眶还残留着微红,但整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果然、她被戳穿之后就不装了。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怎么,不演了?” 然后扣着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垂眼左右打量她小臂上那片淤伤。红紫层层迭迭,在夕阳暖橘色的光线下如乌云般:从腕骨蔓延到手肘。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她说。眼镜恰好掉到他旁边,她只是想用那句“帮我捡一下”来挑衅杜冰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不捡,她自己去摸,杜冰雪得意一阵;最好的结果是他捡了,杜冰雪更气。 她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唯独没算到他会亲手给她戴上眼镜,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疼不疼,牵着她的手穿过整个体育馆。 “还行。你不是喜欢利用我吗?”他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拇指还压在她腕骨上没走,指腹蹭过那片淤紫的边缘,“给你搭个台子。不用谢。” “搭得太大了。”现在全校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她甚至可以想象今晚的贴吧会是什么盛况。 “嗯。效果不错。” “我知道、你是故意报复我。”因为她利用他,所以他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太高调了,高调到几乎是一种惩罚。 “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他往后仰,懒洋洋地靠在红砖墙上,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插回口袋,姿态松懒,整个人浸在夕阳最后一抹暖色里。 白色卫衣被晚风轻轻吹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借伞、送饮料、送糖,假装偶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陪你演不乐意了?” 荀芙没说话。 “我倒是要问你。”他锁住她眼睛,眼底眸色深沉下来,“不想她和我拍宣传片就举报我。荀芙,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裴郅呵了一下,“送糖那天?” “是。” “什么时候拍的?” “进门的时候。” 那天她一上天台就看见他在抽烟,就完美地如她所愿,她拿出手机,对准了他的侧影拍照,然后她才走近,撑开他的黑伞,为他遮住风雨。卑微扮演爱慕的姿态说着“想见的人总在雨天”。 后来转身下楼,打开官网邮箱,匿名把照片传进了校长信箱。前后不到一刻钟。 给个巴掌,再喂颗糖—— “真有意思。” 裴郅气笑了,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用力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一步。她没防备,踉跄了半步,像刚刚在体育馆一样撞上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他胸腔轻微的震动。 “我有时候在想,”他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目光似乎要穿透她,低哑的尾音拖着一丝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审视的意味,“你怎么这么会装?” 荀芙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神色冷清,一点都没觉得愧疚:“接近你效率太低。同样能达到目的,我有机会为什么不用?” 小路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爬山虎叶片沙沙作响,她的发梢拂过他的卫衣领口,又落回去。“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不经意地、缓慢地俯下身,像在观察她背后停在爬山虎叶片上的七星虫会不会在他靠近时飞走。 “我可以给你——”声音压得低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然后往内滑,停在她唇瓣只差一厘米的位置。 “你要吗?”低磁的嗓音像在蛊惑,吻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偏头,耳廓擦过他的嘴唇,触感极短极轻,像被火柴头划过的磷面,灼了一下就灭了。 “呵、扯平了——” 荀芙听见声音抬眼,对上他戏谑看穿的眼神——他刚才就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舒缓着耳廓上残余的痒意。 裴郅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肩头,把她散落的碎发染上极淡的栗色。然后他开口,声音轻了下去,了然嘲讽道:“你就只有利用我的时候会装一下。” “不怕我报复你比杜冰雪还狠?”他问她。 “如果想报复我,请你尽管来。”她重新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他,目光冷而坦荡,“我想过,你可能会逼我转学。” 那就太好了。 举报他可以让杜冰雪不爽,也可以引导她失了分寸大庭广众下攻击自己,增添自己和班主任谈判转学的砝码,如果裴郅也要报复自己,那就是一石叁鸟。 逼她转学?裴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短促的一声,像是被逗笑,连肩膀都轻轻晃了一下。眼底深处是那种被激起的愉悦,“行啊——那我考虑考虑。” 他示意她绕了两步,走到休息室后门。红砖墙上爬山虎茂密地垂下来,掩住了半扇门。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推开门。 “进来。”他走进去,从茶几下面翻出一管跌打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坨,浅褐色的膏体在指腹上堆成一小团,浓郁的药香在空气里化开,微苦的,辛辣的。他朝她伸出手。没在递药膏,是手掌朝上,在等她把手放上来。“手给我。”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夕阳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她一半的身子笼在橘色的光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等了几秒。然后直接走过来,牵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边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低头,把拇指覆上她腕骨上那片还没揉开的淤痕,开始揉搓。药膏在皮肤上化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微辣的刺痛从毛孔渗进去。 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覆在青紫最深的那个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同心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上等易碎的瓷器,要把埋在釉下的纹路一点点擦出来。 他的温度在入侵,从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往上游走,沿着血管,绕过肘弯,往更深的地方渗透。荀芙才反应过来,扯着手腕回拉,同时拿起那管药膏,皱眉打断他,“我自己来。” “别动。”他扣紧她的手腕,拇指继续在那片淤紫上打着圈,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堪比是叫陈浩打游戏小点声,“既然带你走了,不得演完。外面说不定有人在看。” “外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他也没追问。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药膏揉进皮肤时极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操场广播传来的下课铃声。他的拇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荀芙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眉心也是紧的。他问,还疼吗。 她说不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嘴硬,然后从她手里把那管药膏抽走、拧好盖子扔回茶几。 荀芙道谢,转身就要走,被他扣住手腕。 “你急什么?加个微信。” 她停住,觉得被他捏住的地方脉搏剧烈跳动了一下。“…什么?”她没回头,眉心却拧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牵着她,姿态松弛,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是要演戏吗?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演?” 荀芙没有掏手机,偏了一下头,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边,“我觉得不用,顺其自然就好。你女朋友超不过两周,不是吗?” 时间到了,人们自然就淡忘了。两周后,贴吧的绯闻估计会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裴郅闻言顿了两秒,突然松开她,直起身,手指从她皮肤上抽离时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你了解得倒是清楚。” 他想起高一刚入学自己搞出来的那个荒唐游戏,KERNEL,那些前赴后继的字母,是他故意叛逆地为了气裴景山,演的一出好戏。 那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糟蹋干净,好像在烂泥里滚过就能甩掉什么。后来他发现甩不掉,倒是烂泥沾了一身。 他不想和荀芙解释这些,嗤了一声,舌尖抵了抵腮边,重新抬起眼看她,字从嗓子眼慢慢滚出来。“所以,下次被欺负了也不需要我帮你,是吗。” “是。我不需要救世主。”她只需要垫脚石。一块一块往上垒,踩稳了就能自己翻过围墙。救世主会救你一次,但也会在你不听话的时候把梯子撤走。她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 裴郅退后仰靠在沙发上,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语气懒淡,声音很轻。“不需要救世主吗。” 他抬眼,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兴味被激得更深。“行啊。那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在等她服软。等她终于撑不住了,说一句软话,承认自己需要他。但荀芙只是回头看着他,眼底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 夕阳已经几乎沉下去了,在她脸上镀了一道浅紫色的光弧。 “那你可能等不到那天。”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入小径。背影被拉得很长,脊背笔直。裴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一步一移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青石板尽头,他才偏过头,起身把茶几上那管还没收起来的药膏丢到抽屉。 铝管上还残留着手心的温度,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亦或是他们俩的。 —— 人家陈浩都有微信诶_(:з」∠)_ 谢谢给我互动的宝们、我爱你们TAT 我有预感,后边每一章都是长标题hh 20.发帖子 周五放学后,是部分住校生回家的时间,没有人查纪律,不少人大摇大摆地掏出手机。 食堂里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和廖婷在角落坐下,虽然人少了,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知比平时密集多少倍。排队的时候就有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她,端着餐盘路过时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像是在讨论什么精彩的八卦。 这种高调的关注让她不太舒服,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廖婷自然也听到了,终于有空到了角落,她小声好奇问:“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贴吧上全是你俩的照片,大家都在讨论。” 荀芙喝了一口汤,声音压得很低:“没,演的。” “演的?可他刚刚在体育馆里——” “他故意的。”荀芙把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接近他是为了报复谁。他早就看穿了,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陪我演了一场。” 廖婷愣了好一会儿,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又戳回去。“那他是喜欢你吗——” “没有。” 她们背后座位,几个女生没注意到她们,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说她妈是小叁,把她塞进南城就是为了攀上裴郅,故意接近他的。” 另一个女生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那裴郅不是被她骗了?”“你看这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说她在原来学校就风评不好……” 廖婷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为难地看向荀芙,嘴唇动了一下,“你别听她们瞎说。” “噢帖子,我都忘了——发帖了。”她现在自带热度,不用白不用。荀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登上贴吧。她浏览了几个帖子,把别人发的吵架偷拍视频一一保存。然后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网名同步微信名:晚回舟。她点开发帖键,标题写得很直白:《我是高二七班荀芙,我要举报国际一班杜冰雪长期霸凌同学》 内容附上了刚拍的一张手臂淤青照片和几段视频。有杜冰雪在体育馆拿球砸她的片段,有杜冰雪出言“诬陷”她举报裴郅的片段,剩下的都是文字列举。 列举杜冰雪厕所霸凌女同学,逼迫其给她擦鞋;杜冰雪足球赛时把她关在器材室半小时,泼水,使其助听器损坏,让她感染上风寒现在还在咳嗽;杜冰雪在艺术中心颐指气使,有若干人证;杜冰雪长期言语辱骂她;几乎每一条都附上了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字收得干脆:如果也有同学深受其害,可以留言。她要求学校取消劣迹学生的宣传片拍摄资格并给予处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廖婷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贴子很快就炸了,荀芙的手机震了好几下,评论数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廖婷偷偷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底下有人评论“强势围观”,有人说“你就是裴郅女友吧,支持你”,也有人说“杜冰雪早就该被人举报了”,还有几条说“这个转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荀芙看了一下,这一会儿就百楼了,她把震动通知关了,安心吃饭,没过多久,荀芙的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王德法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语气是好言相劝的,但每个字都透着股焦躁和不耐烦。他说,荀芙啊,贴吧上的事老师看到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太好,你先把帖子删了,有什么事我们周一当面谈。 荀芙把筷子放下,走到另一边安静的角落,她语气带点嘲讽:“老师,我现在就在学校,我之前跟您说过被欺负的事,您每次都说就是同学之间的一点小摩擦。现在有证据了,怎么还是要劝我删帖?作为老师都不关心自己班学生被霸凌吗?” 王德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调,说霸凌这个事情很难界定,打球就是激烈了点,另外同学们之间有误会很正常。荀芙又说,老师,我其实还可以举报您长期忽视学生心理健康。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说,你把帖子删了,老师帮你处理转学的事。她问多久。他说很快,你也知道老师最近在评优秀班主任,你成绩还不错,可以再等一笔助学金。她打断他,问很快是多久。他说,快一点嘛一周处理手续,最好是等一个月,反正话题宗旨都是先把帖子删了。 荀芙没了耐心打断说,老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她说现在找他,当面说。王德法打马虎眼说他现在不在学校,儿子过生日,提前回家了。 电话就被挂了,荀芙扯了扯嘴角,坐下看着碗里剩了一半的饭,没什么胃口。廖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班主任怎么说?”荀芙说:“让我删帖。说再等一个月。”廖婷抿了抿嘴,没再问了。她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又一个月,荀芙的转学申请已经被拖了太久了。 荀芙长出一口气,说吃饱了,他们起身,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端着餐盘挤过去,不小心撞了廖婷一下。廖婷倒吸一口气,缩了缩手臂,袖口被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 荀芙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问她是不是杜冰雪。廖婷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手指慌慌张张地扣着袖口,说没有,是搬杂物弄的,真的。 荀芙严肃说如果她欺负你,一定要保留好证据。廖婷嗯了一声,低头把袖口拉下,说现在杜可能拍不了宣传片了,没机会欺负我了。荀芙看着她,没再追问,嗯了一声。那个厕所被霸凌的人是廖婷,但她没有备注说有人证。因为以廖婷胆小的性格,可能会为难,她索性就没问她。 21.背阳花 吃完饭回教室,荀芙想去灌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体育课完后她发现来月经了,剧烈运动让小腹比平时坠胀得厉害,腰也酸。 廖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小声问:“你是不是肚子疼?我去给你泡杯红糖水吧,我书包里有姜糖块。” 荀芙眨了眨眼说了声好,就靠着墙没动。廖婷小跑过去,开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徐力看见荀芙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和裴郅……真的在交往吗?” 荀芙嗯了一声。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杜冰雪欺负你,所以你找裴郅当靠山吗?”他顿了顿,像是有点激动,“她欺负你可以下次找我。我也会帮你。我们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先和我说?” 为什么要先和他说?荀芙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了徐力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愤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徐力和裴郅眼里差不多——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大概觉得她找裴郅是因为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因为他比裴郅弱,所以她不找他。她没多解释,只是很轻地说,“为什么我不能是真的喜欢他呢?” 这一句直接残忍地断了他荒唐的念想,徐力有点失落和不甘,因为他知道自己论家世、样貌、成绩都远远比不上裴郅。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廖婷端着红糖水小跑回来,把杯子递给她。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 荀芙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卫生巾,打算去厕所更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刚才只是拿了一包纸巾。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腰微微弯了弯,又很快站直。 廖婷看着她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裤口袋,她其实很羡慕荀芙,很想成为像荀芙一样的人——勇敢,果断,冷静,什么都不怕。不像她,连从书包里掏卫生巾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掏,偷偷摸摸地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生怕掉出来,生怕被人笑。 去卫生间的路上,走廊里几个女生正在聊什么,看见荀芙走过来,声音立刻压低了。她推开隔间的门时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语调的起伏已经足够熟悉。和食堂差不多。 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旁边又换了一批女生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离开后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她就是那个转学生?裴郅换口味了。” “感觉长得就是清纯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成绩挺好的,但听说听力残疾什么的。” “裴郅原来喜欢这种小白花,可鄂施施、陈可心不就是这个风格吗?”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估计是觉得她被欺负可怜吧,有保护欲。男生不都这样吗?再说以他的性格,说不定马上就分了。” 荀芙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们,镜面被温热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几个女生的轮廓在雾里晃动,她抬起食指,指尖抵上冰凉的镜面,在雾面上幽幽擦出了一个长方形——正好框住远处那群人的身影。 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她没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们,语气得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看上去很轻,实际上是冷的,有一定重量。 “你们再小点声说。我也听得见。” 她顿了顿,左耳的助听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我戴了助听器。” 那排女生瞬间噤声了,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拉着同伴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从卫生间出来,她推开教室后门,回到座位上。 廖婷压低声音,开口:“你走了之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你。有人把你那个举报帖转到了年级群,现在大家都知道杜冰雪干的事了。但也在讨论你和裴郅的关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着,“你和裴郅,之后有联系吗?他看见帖子了吗?” “没联系。”荀芙把杯盖拧好,有点烦躁,“不知道,随便他们讨论吧,我和他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这话让廖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斟酌着,“裴郅不是那种会对什么事都感兴趣的人。他以前对谁都不上心。我本来以为你没什么希望,可你做到了。我觉得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在一大片花海里,所有花都朝着太阳,只有一朵背对着阳光。”荀芙端起那杯红糖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很飘渺,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寓言,“你也会觉得新鲜。一个习惯了一直被追逐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挑战他的人。他难道不觉得新鲜吗?” 裴郅不吃软的,可能吃硬的。知道他可能看穿了自己后,她改变了策略,故意加陈浩微信,以此挑衅他。现在又多了一条举报他,他居然对她表露出兴趣,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廖婷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吧。”她并没有完全认同荀芙的说法,但也作罢。 荀芙把红糖水喝完,放下杯子,她明天准备回家了,打算今晚自习完去学校的温室花圃看看,今天还在贴吧里看见园艺社的学生说,预计今晚九点半夜昙开花。那个品种开花的时间很短,她想拍下来给爱花的小姨看看。小姨还没见过那个品种开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