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作为汉武帝侄子的我》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作为汉武帝侄子的我》作者:鸦泉【完结+番外】 文案: 楼主:听说你区有人穿越了? 刘吉:对。人在元朔二年,穿成了汉高祖玄孙、汉武帝远房侄子。 一觉醒来又天降大饼:一道推恩令,获封列侯东莞侯! 自此东莞一县赋税尽归我取用,躺赚! 11l:那你有穿越金手指吗? 刘吉: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在手。 签到历史事件和人物、日常签到得月石,可用于解锁兑换多种用途。 22l:难得穿越,接下来什么计划? 刘吉:如果穿到祖龙时期,我立刻滚去投奔老祖宗。 但穿到猪猪手下嘛,只能做做签到任务,苟着混混日子这样。 …… 刘吉入长安朝见路上,目睹黄河泛滥,直注淮河、泗水,十六郡一片汪洋,饿殍遍野。 果断消耗2月石,打个负二分差评! 当晚,刘彻刚入眠,愤怒天音就从四面八方砸来: 【瓠子决口乃天灾,怨不得你刘彻一人。但你之后竟听信母舅田蚡为敛财私心而扯的鬼话,放弃治理黄河,致使黄河水患肆虐二十余载,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是赤裸裸的人祸了! 你刘彻难辞其咎! 不是意识到黄河水患若再不根治,将会危及江山社稷,才亲至黄河岸边祭祀,沉白马玉璧,作《瓠子歌二首》,就能抵消的!】 被骂醒的刘彻半夜坐起:“请丞相及诸卿前来议事!” 治理黄河!这就治理黄河! …… 某日,刘吉消耗100月石,开启卫太子刘据的特别关注。 后来某夜,刘据入梦后,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 【《资治通鉴》有载: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 刘据深夜emo:阿父果然不爱我了。 …… 再有某日。 系统:【已可开通空间存储栏位,一个栏位消耗500月石。注意:存储栏位为一次性,即每次存储时都将消耗500月石】 刘吉:谁家空间背包、游戏背包在解锁扩容后,每次存储还要再收费啊?! 绿江你就抠吧!谁抠得过你个小祖宗啊! 又有某日。 系统:【请注意延长vip身份(侯爵及皇室身份)有效期。消耗2000月石,可延长180天。若到期后不续,将被除爵并贬为庶人。】 刘吉:合着我这身份还是临时的?!续费一次,只管半年?! 绿江你看不惯我躺平是吧! 【文案修于2024.11.3,已截图】 看文指南: 1背景为衍生平行世界,非主线历史向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基建 轻松 汉穿 主角视角:刘吉 吴锦 一句话简介:签到历史事件,迫害汉武名人! 立意:活在当下,享受当下。 第1章 汉王朝,三元二年。 1 即史家所追书的元朔二年。 长安,未央宫。 前殿的中殿宣室殿内。 文武群臣席上正坐,井然肃静。 皇帝刘彻威踞上首,仿如一柄开刃利剑,莫敢撄锋。 “梁王、城阳王亲慈同胞,日前上奏,道是愿从封国分地予其弟,以封列侯,此事应当允许。” “另有诸侯王请求愿给子弟封国者,朕亦将亲自过问,使子弟都有列侯之位。” 言语声调之间,强势尽显。 “即日颁诏诸郡国,咸使闻之。” 两年前主父偃献推恩策,陛下欣然采纳,下诏施行。 眼下二次颁诏郡国,在于重申上意,强化推恩之制。 群臣全无异议,唯唯连声。 职掌列侯诸等爵位封夺的主爵都尉汲黯,避席出列,躬身领旨:“唯。” 一事议罢,又议过二三事,五日一朝的朝议就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稍后刘彻也振袖起身。 朝议费神,待他出去歇歇神,远眺片刻,再回来勤劳理政也不急。 正要迈出殿门之时,外面忽起一阵喧哄! 听动静像是几百只鸡鸭,轰然一下被驱赶惊飞! “出了何事!”刘彻长腿阔迈,几大步来到殿外。 就见殿前阶旁的值守郎官,还有三五成群散去的文武诸臣,此时都似啼晓的晨鸡,个个抻颈仰头,望向东方天空! 刘彻来不及多想,彩辉闯进眼周余光之时,已经抬头看去—— 一条多彩星河,横于碧空,划割长天! 青天白日,丝毫不曾夺其半分耀眼! 色艳七彩,然亦莫能绘其三分颜色! 可谓是:耀兮盛白日,色兮放万彩! 眼前所见,让刘彻立时慑于当场。 虽不至于和百官一样失态惊呼,一时也震得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数息后,才从胸腔走喉咙挤出来一声:“嗬!” 又少顷,星河的耀目色彩开始淡褪。 数息之间,就已消散殆尽。 万里碧空之中,只残存一抹橙红淡彩。 证明方才的壮丽天象,并非大汉君臣的幻梦一场。 虽心潮仍旧澎湃不息,刘彻也强自收回了视线。 殿前广场之上,满朝文武三五个一堆,失魂、无措、惶恐,环视四顾。 就像一群无头苍蝇,嗡嗡嗷嗷,烦人至极。 倒也有丞相薛泽随机应变,大步流星地自右侧阶梯疾步而上! 落后几阶紧跟着的,还有掌天文历算的太史令司马谈。 疾步的薛泽,心内思绪翻涌—— 彗星竞天,自古都是兵、丧一类大凶之兆,尤其今日星象还如此盛大。 若为凶兆,怕不得是世所罕见的大凶! 后世史书工笔,陛下固然免不了因此遭受攻讦指摘。 但他这个群臣之首的丞相,以及满朝二千石公卿们,难道就能逃脱罪责了吗? 万世英名将毁的威胁之下,薛泽竟陡生急智,高呼: “祥瑞也!兆吉祥瑞也!” 对啊!不同以往的是! 今日星象的曳尾,并非短短一截白光,而是宽广似一条江河,横贯苍穹。 瑰丽壮观,也远胜七彩虹桥,亘古未闻! “祥瑞也!兆吉祥瑞也!” 薛泽伏地跪拜,大礼贺道! 至于究竟是吉,还是凶? 除非真的凶得亡国灭世,都是吉凶两说皆可。 天文星象对应的兆示,也逃不过牵强附会的解说。 司马谈也紧随而至,心潮和热血沸腾着,蒸得他头脑恍惚。 不自禁地附和:“丞相所言极是。” 此时他争先冒头,与丞相一样也是职责驱使。若畏缩不出,便是失职。 强自定了定神,尽量顺畅地禀道:“臣为太史令,自幼学天官,素日观天象。方才朝议散后出得殿来,臣也惯常仰头观天。” 刘彻是在听闻群臣喧哄后才疾步而出,就只来得及看到那万彩江河一般的星尾。 就连群臣也是在司马谈惊呼后才抬头,因此见证星辰降临之景者,竟只他一人。 “初观只是青碧万里之象,然忽而一瞬! 未央宫之上的中天,竟无声无息融开一个玄黑幽深的圆洞,而后黑洞中穿透进一束光! ” “这束光一旦入世,便向东奔去,并在身后画出一条炫彩星河!” 刘彻远眺东方天空,那一抹橙红淡彩,已经完全消散。 回头垂眸,俯视司马谈,语调低沉又顿挫: “此情此景,竟与以往彗星经天之象,全然不同了?” 此时此刻的司马谈,未必能理清眼下经历的个中三昧。 却也直觉道:“全然不同!自古彗星曳尾,皆色丧白,短而易逝,兆不吉。” “然今日星之的曳尾,却是色呈万彩,又阔长如江河,流连恒久。” 闻言,薛泽悄然吐出一口。 聚到阶下的文武群臣,神色也安定稍许。 刘彻盯住跪禀的司马谈头顶,目光更见幽深:“哦?” 又问:“那太史公可知,此天象是何?” 今日之景,古今未见,司马谈也不知是何天象。 但此时此刻,他又不能问而不答。 某一瞬,太史令司马谈福至心灵,同时回答就冲出了口关:“今日天象,更似是祥瑞之象!” “或为瑞星入世之象!” “瑞星入世……” 刘彻飒声展袖,“大善!” 喝彩之声响彻未央宫前殿。 阶旁郎官、阶下群臣,皆高声唱和。 赞瑞星入世,赞皇帝仁德! …… 东方,齐鲁大地,城阳国都莒城。 第2章 城内一处宅邸。 “平稳着陆!” 时空穿梭舱,同时也是系统载体的仿生灰毛狼犬,打开腹腔空间,放出刘吉。 宣告穿越成功! 着陆在一张榻上的刘吉,第一时间扑到榻沿边儿:“ yue——” 虚弱难支的样子,像极了死在榻上的马拉。 很难说,他是不是因为落地就加载原主的记忆,撑着了脑子,因而头晕眼花,反胃作呕。 但不妨碍他转头就控诉系统:“滚筒洗衣机一样的乘坐体验,你怎么说得出平稳这种话的!” “还有,就不能换一种着陆方式吗?刚才这样我好像是被你剖腹产出来的,太不像样了。” “毕竟是穿越了时空界壁,就像你们乘坐火箭往返地球大气层内外,颠簸在所难免的嘛。” 只是这次尤其颠簸了一点点。 腹部合x拢,与活生生真狗一模一样的系统狗歪头。 可可爱爱,口吐人言:“对了,你说换一种方式?” “那你是想从尾部被拉出来,还是从嘴里被吐出来?” “我也是没有过乘坐火箭的经历,不曾体会那种颠簸。” 刘吉又想了想,被系统狗拉出来?或吐出来? 也没好到哪儿去。 “……算了换个话题吧。” 随即检视一番身体,刘吉疑惑:“这具身体?” 熟,又不全熟。 八分熟。 系统狗毛脸无辜,但回答扎心:“你自己的身体已经在雷暴中被劈得肉焦骨酥,嘎嘣脆了!” “现在你这具身体,是在收殓这个时空的刘吉遗体,将其意识体传输到第二世界——全息星网,安顿好之后,再采集其基因细胞克隆而来。” 系统狗马上又抛出免责声明: “请放心,我司在宇宙联邦相关部门有合法许可备案,克隆体在‘历史旅游签到’项目的运用合法合规,也合世俗伦理道德。” 这一说,刘吉就注意到了体内跗骨的隐痛虚弱,“不能捏一具健康的身体吗?” 竟然还原了原主刘吉历史上‘有痼病’的记载,也太实诚了。 系统狗正气凛然:“那样就违法了!宇宙联邦法条有规定,严禁篡改编辑原主基因数据!” “既然借用了原主的身份,就要将真实贯彻到底。” “那么难道你们要我撑着这副病体残躯,去当一个‘旅游博主’,四处奔走,签到打卡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 刘吉一头乌发披散逶地,胳膊支在榻沿儿,俨然病病唧唧之态。 “没有办法解决一下吗?” 没等刘吉多费口舌,系统狗就大方回答:“还真有。” 刘吉伸手:“洗耳恭听。” 系统狗一秒切换ai声线,播报起了签到提醒—— 【请准备签到:[出发吧!元朔二年春! ]】 【签到预览:你已成功着陆西汉元朔二年春一月,即将开启一段‘签到历史事件名人,享重获美好新生’的奇妙旅程! 旅途中,您可通过直接或间接方式签到历史事件和名人,以及日常签到,获得月石或稀有奖励。 月石作为系统货币,可用于解锁兑换多种用途和功能。 更多详情,期待您的探索! 】 【倒计时:即时。 】 既然可以即时签到,刘吉当即发出指令:“签到。” 【叮!恭喜成功签到[出发吧!元朔二年春! ]】 【签到梗概:……(同前‘签到预览’) 既然已经决定出发,那就祝您旅程愉快!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百邪不侵体]! 】 签到成功瞬间,如醍醐灌顶、三花聚顶、仙人抚顶…… 总之从头到脚沉疴尽去,身轻体盈,飘然欲仙! “系统这个好,我还要!” 系统狗无情拒绝:“开局奖励,仅此一次。” “好吧。”大概这个稀有奖励,就跟抽卡游戏的开局保底一样,必然抽中。 “不过你们还真是——虽然遵纪守法,但是灵活变通。” 遵纪守法,贯彻真实。 但开局给开挂。 这很好。 被阴阳怪气了。 但系统狗不羞不惭,泰然自若:“一切为了更好的历史旅游体验。” 但刘吉并不认为身体健康,就后顾无忧了。 比如,片刻之后—— “郎君?可要仆进来服侍?” 根据前情提要——记忆继承,门外询问的是原主两个仆人之一的陶杯,忠心体贴,负责近身侍奉。 另一仆人陶盘,则有一手灶上功夫,日常主要在东厨,负责他们的吃喝餐食。 “咳咳、咳。”刘吉开口前先咳上三咳。 然后才体虚气短地扬声:“去东厨,煮一碗、麦粥来。” “喏!郎君且稍等。” 陶盘日常用小炉文火温一罐粥备着,就为了郎君想吃就能吃上。 难得郎君有胃口,陶杯转身就往东厨奔去! 风风火火,一如他来时。 开局签到百邪不侵体,不用再日夜受病痛折磨。 但像刚才这种遇到原主的熟人或亲人的情况,还是得走一个装虚弱的流程。 原主刘吉真真儿一个病弱男子,总不好转眼他就给人露一手倒拔垂杨柳吧? 系统狗抬起右前爪,为他点赞:“演技不错。” “听起来真跟死了半截没埋一样弱气。” “会夸,你还是少夸点。” 刘吉提醒:“你可也长点心吧,谁家真狗会说人话,还竖拇指点赞啊。” 系统狗自信傲睨:“放心!” “环境监测扫描功能,作为基础必备核心模块功能,全天候开启! 当有人突破安全范围时,我就会收到预警,避免暴露轻而易举。 ” “有这样的好东西?快给我共享共享。”刘吉哥俩好地占便宜。 “当然可以,我俩什么关系!”系统狗慷慨仗义地分享了。 刘吉突然想到:“对了,系统你的身体……” 【噫呜噫呜! ——】 防空警报一样紧张危急的预警声,陡然在脑海炸开! 吓得刘吉一个心肝剧颤! 好悬没吓出病来又病发! 【仆人陶杯正在接近,即将突破听觉可察安全范围! 】 刘吉压低音量,咬牙切齿地挤出建议:“这边建议你,换一个、轻柔的、预警提示音。” 【建议已接收。 】 【当周围环境不便时,你可在脑内与系统进行意识对话。 】 刘吉丝滑切换脑内频道:【狗系统。 】 系统狗提醒:【我听得见的。 】 刘吉直言:【那就好。 】 【……】系统狗反手一个‘种族歧视’,【你们人类果然擅长得寸进尺!一旦双方关系拉近加深,人类就会尝试冒犯对方底线。 】 刘吉茫然无辜状:【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 在底线边缘反复试探.jpg 毕竟是要长久合作的系统同事,它是个什么秉性风格,肯定要试探试探的。 作者有话说: ---------------------- 【本文背景为衍生平行世界,非主线历史世界】 【原来是说下半年9月之后再开文的,但码字表达欲太旺盛,就提前开了,还请读者们继续多多关照啊】 1 年号起于元鼎之四年,凡《史》《汉》此年以前事而系以年号者,皆史家所追书也。 武帝即位以来,大率六年一改元,二十七年之间,改元者五,当时但以一元、二元、三元、四元、五元为别。 ——《郭永秉:更始与一尊——西汉前期改元及年号使用起始问题的检讨》 第2章 脑子里,一人一统拌着嘴。 嘴巴上,刘吉已经喝上了陶杯喂的麦粥。 麦粒被碾压成麦片,烘烤香脆后,加清水、枣干熬煮。 入口时麦香与枣香充盈唇齿,细细咀嚼,舌尖又尝到一丝甜味。 “麦粥可口,你们有心了。”刘吉倚靠凭几,斜支身体,笑容虚弱。 “郎君吃着好就好!”陶杯喂完刘吉一小碗麦粥,却比吃进自己肚里还高兴。 “郎君胃口既开,想来这场病也将大好了!” 可是其实你家郎君因这一场病,已经倒在了冬春交界时。 这个平行衍生世界的刘吉,没能像史料记载那样,至少活到封东莞侯的三年之后。 刘吉目光投向窗外:“是啊,春天万物复苏,好事也纷至沓来。” 如果人真有来生,等原主刘吉过腻了星际第二世界的生活,选择走向‘死亡’,投胎转世的时候,祝愿他下辈子能无病无灾到百年吧。 【请准备签到: [历史事件-汉武帝颁诏强化推恩令] ! 】 【签到预览:约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主父偃献推恩策,汉武帝下诏御史,颁布施行推恩令。 第3章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春,汉武帝再次颁布诏书,强化推恩制度。 】 【倒计时:十五日。 】 春天果然是美好发生的季节。 分封列侯的大馅饼,这就往他嘴里炫来了! 陶杯想让大病初醒的郎君多多休息,干脆收碗告退。 转身离开时,才发现蹲在榻尾的灰毛狼犬,神采奕奕的。 纳闷道:“狼灰已经三日未曾进食,这是、一夜大好了?” 狼灰是一头忠勇护主的猛犬,他和陶盘都觉得,或许它是见郎君病重,所以绝食相随。 万幸现在峰回路转,郎君有病愈之势,狼灰也一夜大好,可继续护卫郎君身侧了。 “但你怎么进到屋里来了?去去!” 说着就挥手赶狗:“出去出去!别扰了郎君休养。” “呜呜汪汪……” 【人类,我与你家主人还有正事。 】 狼灰呜呜叫着,不肯走。 然后,就被一把揪住后颈皮,直接拖走! “呜汪汪!” 【大胆人类!小心我咬你! 】 刘吉病弱中带着一分忧郁,眼睁睁看着系统狗被拖出门去。 可是他脑内笑得好大声:【哈哈哈! 】 之前来不及问的问题,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系统的这具身体,多半也是在收殓了原来那只殉主的狼犬,让它意识继续追随原主,然后采集数据,一比一还原外在,仿生制造而成。 无限趋x近百分百的外表相似度,让拖走狼灰的陶杯,丝毫没察觉手下的猛犬已经换成科技与金属的造物。 【虚假的系统载体:一艘时空穿梭舱。 真实的系统载体:一条名叫狼灰的狗。 】 “汪汪汪!” 【我能接收到你的意识信号! 】 刘吉:【嘻嘻。 】 “汪汪汪!” 【首个历史事件的签到节点即将到来,给我去做签到计划和准备啊! 】 给它不嘻嘻啊! ←报复心超强,被拖去旁边北院,拴到望楼下的系统狗。 一边做猛犬看家护院,一边还不忘督促刘吉。 刘吉:真是一条好(系统)狗! ……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10月石! 】 开春回暖,阳光和煦。 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有益。 上午日头升高后,陶杯和陶盘搬出一张榻,支放在屋檐外的台基上。 铺上质地松软的蒲席,又拿来两张暖和的皮毛被褥。 狼灰也在刘吉示意后,被解开拴绳,陪伴在侧。 此时此刻。 刘吉拥一张皮毛被子,斜倚着凭几,瘫坐在榻上,暖烘烘地晒着。 一身筋骨都晒酥了,眼皮半开半合,懒散惬意至极。 一个签到节点到来之前,系统会视情况,不定时提前发出提醒。 而现在距离首个历史事件的签到节点,还有……五天! “也就是说,你已经摸鱼十天了!” 对人类同事兼旅游搭子的懒惰,系统狗表示强烈谴责。 这不就是:都出来旅游了,不去打卡景点,却每天窝在酒店睡大觉? 对于系统狗的谴责,刘吉毫不惭愧:“换言之,我已经风雨无阻连签十天了。” 系统日常签到的规则是,第一日签到得1月石,第二日2月石,以此类推。自第七日开始,连签每日得10月石。若连签中断,则重新计算。 所以至今他的总资产是: 61月石。 系统狗趴在榻边,白眼翻上天了。 阴阳怪气:“呼吸了十天,真是辛苦你了。” “你要知道,我以前只是一个偏科的‘历史生’。”刘吉躺平得理直气壮。 “高一在选考之前,甚至创下过物化生三门课程的期末考试成绩,总和不满60分的辉煌记录。 穿越者必备技能,比如高炉炼钢,烧制水泥、玻璃,制作肥皂,配制火。药,杂交水稻……等等理工类技能,我是一样不会。 ” “我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生长于钢筋水泥森林里,生活能力是会使用家电,厨艺水平是会用微波炉叮预制菜。” “除了咸鱼躺平,数着日子等签到,你还指望我能做点什么呢?” 系统狗斜眼鄙视:“你可以为首个历史事件签到节点的到来,做计划和准备。” 刘吉垂在榻边的手,撸一把系统的狗头。 毛感顺滑、触手生温,跟撸真狗一样。 “可第一个历史事件,不是只要等诏书邸报送达城阳国,就能签到成功了吗?” “最多当天再出一趟门,吏员宣读政令时,挤在人群里听上一耳朵。” 通告天下的诏书便是政令,又不是独他一份的。 听到就是签到。 系统狗无可辩驳。 但嘟嘟囔囔:“不是每次签到都这样容易的。” 也没放弃规劝:“你还可以去主动结交、签到历史名人。” “虽然城阳国内的历史人物,不像汉武卫霍等大名鼎鼎,但你的兄弟们,也在lt;王子侯者年表gt;一类史料中留有一个姓名,他们也是可以签到的。” 刘吉懒洋洋地问:“一个人有多少月石?” “如之前所说,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和名人,得10至1000个不等的月石奖励,或有概率获得稀有奖励。” “你兄弟们的话,成功签到一个,大概10月石。” 系统狗说完就已有预感。 果然,刘吉兴致缺缺:“最低档啊。” 一个咸鱼翻面,继续趴平了晒背。 系统狗化身省吃俭用能存钱的老一辈,用过来人语气劝:“你别瞧不上眼啊!积少成多,攒一攒,就是一大笔了!” 可谓苦口婆心了。 刘吉惬意晒背,一动不动。 系统狗:“……” 宿主他真是没过过缺钱的日子! 沉默中,春风拂过。 刘吉的眼皮子逐渐耷拉,看着昏昏欲睡。 这场沉默对决的输家,终究还是系统狗。 但它坚韧的品格,让它永不轻易言弃。 放弃说教,开始利诱:“攒够对应数额的月石,可解锁多种系统功能和服务,大大提升历史旅游体验感。” 刘吉已经合上了眼皮。 春风轻轻地吹…… 系统狗无可奈何。 它转而激情带货! “当你在历史旅游时,是否不满当前历史走向?” “月石数额历史累计达到500,即可解锁系统的第一项服务功能——发出负分评论。 消耗2月石发出一条差评,我们将为您‘入梦代骂’相关历史责任人! ” 刘吉闭着眼睛,但没瞎说:“强汉盛唐,谁会不满这成为强汉,以他国号冠一民族之名的历史走向?” 赫赫强汉,不似秦二世而亡,不像宋文弱偏安,令人抱恨,令人叹惋。 目前他尚无滴滴代骂的需求。 系统狗没气馁:“旅途寂寞,挚友难得,若在对方遇到困难坎坷时,却不知情、来不及援手,岂不悔恨终生?” “月石数额历史累积达到1000,即可解锁第二项服务功能——签到名人的特别关注。 消耗500月石,特别关注一位历史名人,即可在他遭遇困难坎坷之前,自动弹出提醒——梦中剧透! ” 刘吉不为所动,“你看我现在有一个挚友吗?” 初来乍到,他哪来的——付出50天连签所得月石的代价,也要特别关注帮助的——挚友? 以后或许会有,但总归现在不急。 系统狗不放弃:“旅途之中,行囊累赘,是否想要轻装游玩?” “第三项服务功能——空间存储栏位,为你分忧! 月石历史数额累计达到1500,即可解锁。 消耗500月石,可开通一个空间存储栏位。旅途负重、珍贵物品存放难题,迎刃而解! ” 刘吉不动如山:“近期内没有出行安排,不存在旅途负重难题。” “身无长物,也没有稀有珍贵物品需要保存。” 系统奋力最后一击:“续费vip身份(侯爵及皇室身份),享尊贵服务!” “消耗2000月石,即可延长180天vip身份有效期。” “若到期不续,将被除爵并贬为庶人。” 系统狗:啊哒哇除你身份! 除你身份,贬为庶人! 不信你不屈服! 刘吉终于睁眼。 合着他这身份还是临时的,续费一次管半年。 真就看不惯他躺平是吧。 虽然但是:“是否去爵除国,贬为庶人,难道不是取决于猪猪帝?” 系统狗理直气壮:“如果没有系统,你能在被雷劈死后穿越重生?能有大汉列侯和皇室的尊贵vip身份?” “何况系统还提供了多项服务功能,致力提升旅游体验!” 刘吉翻出一双死鱼眼:“懂了,会员续费,是强制性的。” 第4章 但巧了,他也是个犟种。 “可是批准封侯的诏书都还没到,距离封侯更是还有小半年呢,到那时我也攒够续费vip的月石了。” “不急不急。” …… 系统狗彻底黔驴技穷。 心一横又一横,豁出去了! 两条前腿搭在榻边,荷包蛋狗狗眼.jpg。 看着刘吉,狗爪作揖:“求你了~” “咱们历史旅游项目,也是有绩效要求的,求求了~” 求求了祖宗,积极点吧! “……” 刘吉目移。 “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他吃卖萌求人的这一套,主要是以后用钱(月石)的地方也多,多攒点总没坏处。 虽然签到一个兄弟的月石奖励,只有最低档,但积少成多嘛。 于是随后叫来陶杯。 “郎君唤仆来,可是渴了饿了?仆这就去……” 刘吉拦住总担心他饿了渴了的陶杯:“唤你来,是想让你,去给我王兄和二兄、三弟等人,都送一份礼。” 第3章 对外,刘吉的病情开始好转已有一旬,正在逐渐病愈中。 不过他体弱多病的人设,目前还不能崩。 于是日常一言一行,皆是温文和缓模样。 “我生这一场病,也叫让兄弟们跟着挂心,如勉强痊愈,也该叫他们知晓放心。” 这就是他胡话连篇了。 原主长年久病缠身,在他兄弟们眼中恐怕就是半个死人,哪会日常挂心。 这次冬春之交时他生这场重病,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兄弟前来探望。 不仅人没到,礼也没到。 哪有他反而先送礼的道理? 陶杯一言未发,只是领命:“喏。备礼可还是按旧例?” 原主体弱多病,府中杂务没少让陶杯和陶盘两个仆人帮着操持,对方显然也有经手送礼的经验。 “嗯,你看着办罢。”刘吉颔首。 低眉垂眼之间,一抹黯然轻愁便已攀上眉宇。 陶杯看见了,霎时心上一揪。 郎君是在为兄弟的薄情x寡义而伤怀吧? 这回郎君病重日久,却不见一个王子探望……一群势利之徒! “喏。”陶杯怜惜又愤怒,却也不好多言。 郎君一贯宽和待人,却不是那喜欢吐露心声的性情。 主仆之间也不曾推心置腹过,交情未交心。 ——即使这样,也已足以让作为仆人的陶杯和陶盘死心塌地了。 陶杯恭敬退下。 心下暗自决定,他定会尽心办好这次送礼事宜。 只因此为郎君所愿,只要郎君舒心就好。 系统狗激情吐槽:“你真是好一壶绿茶。” 刘吉以拳遮口,咳嗽两声,清白无辜:“咳咳,你多心了……” “呵。”系统狗毛脸冷漠,不作纠缠。 “你知道的吧?间接签到,月石奖励打八折。” 当面亲见、现场亲历,都是直接签到。 但总有一些时候,确实不便或不愿亲至,就只能采取书信、赠礼这一类间接签到的方式了。 但刘吉和兄弟们都尚未封侯,皆住在城阳国都城内,显然不属于没法亲至的签到情形。 系统:答应签到,结果是间接的方式,懒死你算了! 刘吉重新摊平晒背,还自有一番说辞:“原主和兄弟们交情淡薄,我突然去拜访,那多突兀啊。” “他们也不值得我亲自挨个登门拜访。” 只是少了2个月石而已,又不是汉武卫霍一类价值1000月石的名人,间接签到损失高达20天连签所得。 “再说了,我大病初愈,就活蹦乱跳地走家串户,人设该崩了。” 刘吉又为自己正名:“所以,之前十天我也不是在摸鱼,而是在维持人设。” 系统狗:“……”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是借口。 …… 城阳国王宫,及城中数处。 刘吉的兄弟们先后收到一份礼——礼物本身不过寻常,并无出挑之处,不值一提。 只是来得突然,又听了仆人代传的那一番话,心湖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城阳王刘延:“……三弟自幼就懂事。” 老二刘豨:“三弟他,竟又生了一场大病?” 老四刘壮:“三兄着实多礼,弟惭愧啊。” 其余弟弟们:“多谢三兄,三兄病愈就好。” 一众兄弟的心里面,多多少少生出一丝惭愧、羞赧。 ——兄弟卧病,他们不曾看顾探望,反而先收到了对方赠礼。 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在陶杯花了两天半送完礼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刘吉就陆续收到了各个兄弟的回礼。 果脯腊肉,丝麻布匹,铜陶酒具……有多有少,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就连城阳王,也赏下了一千钱。 十三份回礼,林林总总,还让刘吉小赚了一笔。 而在此之前,随着陶杯每送礼一家,就有一笔成功打卡历史名人的月石到账——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名人:城阳顷王刘延]! 】 【恭喜您获得12月石! 】 【恭喜您成功间接签到[历史名人:雷侯刘豨]! 】 【恭喜您获得8月石! 】 【……[历史名人:辟土节侯刘壮]! 】 【……8月石! 】 除了即将同批封侯的刘豨和刘壮两兄弟,还有两年后即元朔四年,才会一道封侯的十个弟弟们: 利乡侯刘婴、有利侯刘钉、东平侯刘庆、运平侯刘记、山周侯刘齿、海常侯刘福、驺丘敬侯刘宽、南城节侯刘贞、广陵虒侯刘裘、杜原侯刘皋。 另外的十个弟弟们是谁,不重要! 刘吉自己都不能在每响起一个名字时,就在记忆里对应出一张脸。 他唏嘘感慨的是:“十三个!足足十三个弟弟,去分割城阳王刘延这个哥哥的封国啊……” 刘吉啧啧摇头:“只按每个列侯封地一县计算,就有十三县被割走,自此别属汉郡统辖。” 难怪汉初时偌大一个城阳国,最后竟只余四县之地,龟缩在半岛丘陵内圈的小小一隅。 “不过这十三个列侯,最终也都或因违法,或因元鼎五年的‘酎金案’,而被去爵除国。” 于是至少十三县的侯国封地的租税赋敛,最终也都收归了大汉中央。 系统狗纠正:“还是剩了一根独苗的——南城侯刘贞一支,传承六世,与城阳王一支一起,至王莽篡汉才断绝。” “那不影响大局。” 刘吉又啧啧摇头,“而这,仅仅只是城阳一个王国……” “我今儿!算是见到生动形象的推恩令了。” 原本势大的诸侯国,被推恩割裂成若干小国,小国的实力不比大国,便再难对抗大汉中央。 何况,猪猪帝最后还来了一手‘酎金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2,连小国都十不存一了。 刘吉并没有在为他大兄心疼,只是感慨而已。 也没什么唇亡齿寒的自觉,哪怕有朝一日,除国夺爵这把刀子也将落到他的身上。 因为他是一个华夏汉人,可不会为了一时富贵、一己私利,就想方设法破坏推恩令的实行,掐断汉王朝的强盛开端,妨碍帝制中国的奠基成形,去做那历史的罪人。 “说得好像你想,你就能办到一样。”系统狗白眼奚落。 刘吉没有半点儿不服:“那可是汉武帝,秦皇汉武的汉武。” 他办不到有什么羞耻的? 他可没有那种——他穿越他就能拳打秦始皇、斗倒汉武帝、力压唐太宗、截胡明太祖的自信! “而且大汉的削藩大业,先有建国之初汉高祖除韩信、英布等异姓王,大封刘姓子孙; 后有汉景帝镇压七国之乱,大力削弱诸侯王势力,收回诸侯国的任官治民权。 ” “制度方面来说,现在的大汉诸侯只能取用封地租税,被圈在封地富养着而已。” “大汉诸侯国,实际上已经半郡县化了。现在还有谁能反抗推恩令?” 推恩令本就是光明正大的无解阳谋。 古人不是傻子,是没人看破推恩令的本质吗?是不敢、不能反抗而已! 君不见反抗汉景帝、晁错《削藩策》,先发制人‘清君侧’的吴楚七国,都被捶得烂兮兮抠不起来了吗! 刘吉直指本质:“推恩令,只是大汉削藩大业的最后一击。” 他现在的打算是努一努力,看看能不能和刘贞一起,去做那唯二幸存的苗子。 实在不行,就争取在被免封除国之后,余生还能在长安富裕地度过。 这时,刘吉突然想到一点: “狼灰啊,如果我一直续费vip,那你能保证我的列侯和皇室身份稳固,永不被废为庶人吗?” 第5章 在中央集权的大势之下,系统也能保住他的身份和封地吗? 这样的话…… “不能胡搞瞎搞地作死!”系统狗一眼看穿刘吉的跃跃欲试。 刘吉真诚无比,“那当然了。” “你最好是。”系统狗斜睨某人一眼。 “正常情况下,不作奸犯科,没惹到汉武帝的话,能够保证。” 刘吉反口就是一个挑衅:“一而再、再而三地加限定条件,你是不是不行?” “拜托你的脑子了!”系统狗原话奉还:“那可是秦皇汉武的汉武!” “你如果隐于芸芸人群中,我的vip机制还能起作用,让他忽视遗漏你一个,不削了你。” “但你要是作死,做那冒头的椽子,我还能硬控汉武帝不成?” 真当千古一帝前三的存在,意志薄弱似大怂那帮子皇帝呢? “懂了懂了。”刘吉哂笑着挥挥手,“嗐,你看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又没怎么地。” 系统狗:毛脸冷漠.jpg。 刘吉目移,远眺天边。 那朵云真像云啊。 没话找话:“系统,我现在攒了多少月石了?” “ 189” 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欠奉。 …… 又摸鱼了两天,来到签到节点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汉武帝颁诏强化推恩令] ! 】 【事件梗概:约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主父偃献推恩策,汉武帝下诏御史,颁布施行推恩令。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春,汉武帝再次颁布诏书,强化推恩制度。 】 【恭喜您获得700月石! ] 作为汉武帝内强皇权的主要措施之一,推恩令大名鼎鼎。 价值700月石,合情合理。 【叮——】 【您当前月石数额为:919。 已解锁第一项服务功能——发出负分评论,欢迎使用! 】 刘吉乘车来到城门口,听完政令布告,在掉头返程时,堵车了。 陶杯驾着马车,龟速前行。 众所周知,遇到堵车时,弃车步行都比坐车速度快。 但此时,刘吉坚决拒绝下车步行! 此时的他跪坐在头有篷盖、四壁无遮的马车里。 暖暖春日里,人间烟火发酵的气味,强硬地直往鼻子里钻! 入目所见,是湿软春泥与人畜粪尿拌匀之后,铺抹得并不平整的坑洼街道…… 噫惹! yue—— 难怪古代富人出行,多乘车骑马。 难怪东方诞生了鞋底有木齿,方便久立和行走潮湿之地的木屐,西方也有高跟鞋。 古代的寻常街道, x真的不像古装剧里那样,干净整洁,铺着青石砖啊! 【我曾以为,短期内我是用不着第一项功能的。 】 刘吉目光扫向街边的墙根,脑内幽幽道:【但我想,我想错了。 】 今天也护卫出行的狼灰,趴在刘吉脚边。 双耳警惕竖立,目光如电逡巡,猛犬护卫的气势拉满! 狗模狗样的,脑内却嘚瑟无比:【我就说吧!平时多攒点月石总是没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 刘吉没有嘴硬:【这话没错。 】 跟攒钱存钱是一样的道理,有备无患。 大汉此时的人口不算多稠密,莒城虽是城阳国都,毕竟并非长安,堵过那一阵,很快就恢复通畅了。 陶盘扬鞭赶车,嘚嘚地往回驶去。 到地方了,刘吉被陶杯搀扶下马车,刚进大门,留守的陶盘就迎上来。 喜不自胜地恭贺:“郎君大喜!郎君位至列侯之日,近在眼前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陶杯陶盘二人的喜悦甚至更胜主人刘吉一筹。 刘吉疑惑发问:“你不是留下守家吗,怎么像是早就知道了?” 陶盘解惑道:“刚从二郎君那得知的。” “刚才二郎君乘车路过,大概也是听闻诏令后返回。对仆道: 传话你家郎君,我们打算明日进宫去向王兄谢恩,可要一道? ” 刘吉打算应邀,一道入宫谢恩。 “王兄慷慨仁德,奏请陛下愿分割封国予我,用以封侯,如此厚爱,自当一道去诚心谢恩。” 随即吩咐:“陶杯、陶盘,你们预备起来,明日伴我入宫谢恩。” “喏!” “喏!” 日斜日落,白日过去。 刘吉吃过夕食,又没娱乐项目可耍,早早地就睡下了。 年轻人总是睡不够,今晚他也睡眠绝佳,一夜酣眠无梦。 …… 长安,夜。 刘彻结束了一日的政务。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刘彻今晚没去椒房殿卫皇后处,也没去别的夫人处,只独自宿在朝寝一体的宣室殿。 被服侍着洗浴过,上床躺下。 闭上眼睛,却没能立即入眠。 刘彻脑中不禁又一次浮现当日‘瑞星入世’的奇景。 但到底是灾异,还是祥瑞…… 心中不由得就琢磨起他的种种为政举措。 自继皇帝位以来,到如今三十而立之年,他诏贤良,举孝廉,修律令,纳推恩策。 行半两钱,收车船商税。 穿漕渠通渭。 立期门军,用兵闽越,抗击匈奴,经略西南夷、东夷。 在‘抑黄老、尊儒术’一事上,虽初时受挫于太皇太后,但也得以置五经博士。 在太皇太后崩逝后,他又策问贤良,得董仲舒、公孙弘等儒士。 如今外儒内法之略,正如期茁壮之中。 刘彻琢磨了一番,确定过往为政种种,当无大错。 而他先前十数年的无子之忧,也在去年卫皇后为他诞下长子后,困局自解。 眼下他已再无掣肘顾虑。 思绪流转,刘彻接着推敲起了未来政策: 推恩之制,须大力推行。祖宗未竟事业,当成于朕手。 打击郡国豪杰一事,亦不可松懈。 关东豪侠郭解一介匹夫,竟能让仲卿为之说情,言其家贫,不符迁徙条件,权盛至此。 可见将郡国豪杰及家财三百万以上者,迁徙于茂陵县一事,务必落于实处。 匈奴蛮夷,开年以来又入上谷、渔阳,杀掠吏民千余人。 先前遣了仲卿与李息出云中,击楼烦王、白羊王二部,目前捷报频传,战果可期。 匈奴也当持续抗击,以期汉匈间尽早攻守转换。 思量过来日政策,也当无疏漏。 刘彻方才心中安稳,放任睡去。 然后就发现,他做梦了。 以往也曾做梦无数,然而无不朦胧、荒诞、虚幻。 也曾有过知晓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但都不似此时此刻。 这般梦境清晰、稳定,思绪清醒、耳清目明,竟像是清醒着一般。 刘彻惊异之际,所处的白茫茫无边无际的一片混沌,忽生变化。 咵嚓! —— 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竟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侵入心脑,回响环绕。 梦境不同于清醒之时,就在于人的五感麻木,无知无觉。 但刘彻此时只觉心中猛地一颤,心悸之感真实地袭上心头! 醒耶? 梦耶? 刘彻心念电转。 然而不等悟透,就有言语似龙吟虎啸,从四面八方砸来—— 【差评!必须差评!市容市貌差评! 】 【雨后则道中皆粪壤,泥溅三尺到腰腹。 日晴则风起尘扬,扑面眯眼,来人不识。 家户扫除废物,皆倾倒于门外,灶烬炉灰,陶碎草屑,堆积如山。 街边墙根,随处便溺,牛溲马勃,臭不可闻! 1 不求街道宽洁如未央宫广场,那样太过靡费,大汉的钱粮力役也都有大用处。 但哪怕只是在城门街口各处,挖一个坑、上面搭两块石板呢?有公共旱厕供行人便溺也好啊! 再让行人收拾自家牛马牲畜的拉撒,杜绝里坊街道乱倒乱扔,治理屎尿横流之乱象,也不费多大事。 就算不是为了收集的人畜粪尿,可以用作堆肥,提升耕地肥力。也要防止环境恶臭,滋生疮毒恶疾、触恶瘟疫啊! 共建卫生城市,共享健康生活。 ——汉武猪猪帝,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 愤愤斥罢,四周八方重归寂静。 刘彻不及思索个中的玄奇,先已经被噼里啪啦雷鸣一样的字句,砸得脑海嗡嗡响! 啊?汉武…猪猪帝? 正懵然之际,眼前混沌云海虚实闪烁起来,景象不稳。 之前应声而现,聚字成篇的翰墨字迹,也忽然溃散消隐。 哗! —— “嗬!” 卧床之上,刘彻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 第6章 大梦终醒! 胸膛起伏,心如擂鼓。 “陛下?”值夜的近侍宦者听闻动静,在屏帷外轻声询问。 “退下!”刘彻喝退近侍,缓缓平复气息。 梦中言语犹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 完全不像以前一旦梦醒之后,就如泡影消散了。 他刘彻不爱黄老学说,儒术在他眼中亦不过是治国之器。 他更信神怪,尤敬鬼神之祀。 2 今夜遇见这等奇事,心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神仙梦中授天机。 随即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半月前的奇景:瑞星入世,曳尾万彩,阔长如江河。 “或许,一切早有预兆。” 夜深人静时,刘彻低声喃语。 …… 日月轮转,又是一天。 恰遇五日一逢的常朝。 但在朝议开始前,皇帝先召见了太卜令和太史令。 太卜掌三兆、三易、三梦之法,以卜筮蓍龟,助天子决诸疑,观国家之吉凶。 太史则掌天文历算。 群臣前列,御史大夫张驱上前半步,附于丞相薛泽耳侧:“御史中丞言,陛下夜召方士。” 御史大夫,职掌监察的副丞相,下属有两丞。 其一的御史中丞,乃帝王与外朝丞相的沟通传递桥梁,就驻在宫中的兰台阁。 薛泽垂衣拱手:“陛下,英明之君。” 一种废话文学。 百官静候了两刻钟,才被宣召入殿,集议诸事。 朝议全程无异常,直到临近尾声,皇帝发出一道政令: “以长安为始,整治里巷街道脏污之貌。 施行三月,试看成效。尔后取长补短,以成定制,广施于郡国。 ” 住在长安城中的朝臣,比深居宫中的皇帝更能深刻体会街道脏污的痛苦。 整治里巷街道脏污乱象,实乃利己亦利民的良政。 “唯!”众臣齐声称唯,无人反对。 之后集议细节时,又拟出挖旱厕、清废物、,划区倾倒、设巡污吏、严禁征敛等细则,即日试行长安城。 当日朝议散后,陆续有朝臣去找太卜令和太史令,隐晦打探:陛下为何迫不及待召见你二人? 得到的回答是:陛下夜半入梦,急令我二人解梦。 至于具体梦了什么,无可奉告。 直到后来才逐渐被猜出个大概: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 历史打了个喷嚏,让大汉这棵长着‘内强皇权、外开疆土’两条主根的大树,又生出了一条名为’民生’的幼根。 这条幼根若得滋养,来日强壮根深,或许也能长成助力,为大汉这棵大树输送养分。 …… 刘吉宅第呈‘田’字形布局。 四个‘口’的位置上,顺时针去看:西南是南院,西北为正院,东北是北院,东南为东厨。 因今日要随郎君入宫,东厨的陶盘拂晓早起。 按郎君病愈后的喜好,烧火煮了一锅扯得薄细的汤饼,捞入食盘中,以滚油浇淋葱、蒜、椒,调味增香。 拿来漆画食案,放上食盘、竹箸和一爵清水,托着出了东厨,穿行于北院。 北院中高耸的望楼之下,拴着的狼灰听见动静,吠叫起来:“汪汪汪!” 陶盘要赶在没糊汤前将汤饼送到,脚下不敢停,嘴上安抚:“我忙着呢!等给郎君送完汤饼,回来就给你松绳。” 穿过门洞,就来到正院。 院内回廊环绕,中庭空旷。 北边就是坐北朝x南‘一堂二内’的堂室三间,下垒基座,旭日光辉照射之下,显得屋宇高大,整洁明亮。 脱履进入堂屋,陶杯已服侍郎君盥洗完毕,坐到了蒲席上等着用朝食。 郎君身躯清瘦,跪坐挺拔,如一株青松。笑容和煦,似屋外天上的春日旭阳。 察觉动静看过来:“来了?时间刚好。” “叫郎君久等。”陶盘碎步趋行,稳稳地呈上食案。 四脚矮足的食案,稳稳立在席上,其上食盘中的汤饼热气腾腾,静待主人起箸进食。 刘吉和善道:“我这儿不必服侍。你们下去吧,也煮一碗汤饼来吃。” 府中只主仆三人相伴度日,郎君素来就待他们亲善,近日更不时让二人同食同饮。 “郎君……”二人欲推辞。 这如何使得?他们轮换着,下去扒两口剩豆饭就好。 “不必拒绝。”刘吉拿起筷子,打算趁热吃。 “去吧。” 做这片儿汤的面粉,都是陶盘他们舂碾的,只要二人不觉得苦和累,同吃又有何不可? “喏!”“谢郎君赐食!” 陶盘和陶杯遵令谢过,赶紧趁闲退下,去煮汤饼来吃。 不过二人煮出两碗汤饼后,到底没用滚油淋蒜、椒等调味增香。 香料珍贵,他们能吃上一碗热乎乎、原汤原味的汤饼,就极好了! 这时没有高精面粉,做的汤饼不如后世的片儿汤口感细腻,入口还有麸皮的粗糙。 不过刘吉觉得还行,调味喷香,唏哩呼噜就吃完一整盘。 “汪。”被解开拴绳放出的系统狗,叫了一声打过招呼,就不再作声。 “早上好。” 刘吉也问候一声,就在檐下来回走动起来,运动消食。 一人一狗,气氛难得和谐静谧。 一刻钟过去。 刘吉停下:“今天进宫不方便带上你,乖乖自己在家。” “汪。” 【知道了。 】 【叮咚——】 【仆人陶杯、陶盘正在接近……】 轻柔叮咚一声,更换后的预警提示音响起。 “郎君等久了。”二人吃过汤饼,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没有,时候刚刚好,走吧。”刘吉当先往外走,二人随后。 穿过中庭,跨过门厅,出了正院,进入西南的南院。 穿行院中石径,最后自南墙西边的宅邸大门而出。 今日天气放晴,泥土巷道的路面半干半湿。 刘吉驻足,等着半途从南院侧门先出去的陶杯,去马棚套了马车过来。 思及这一趟是谢恩之行,难免又想到他这座宅邸—— 虽不至于是汉时庶人民宅的‘一堂二内’三间破泥草房,但放眼汉初,也不过一座寻常官绅宅院。 甚至是同类宅院的入门款户型,处于鄙视链底层,自带三分窘迫寒酸。 可它竟是城阳国王弟的住所。 由此可见,他的王兄,对他们这些王弟也没过多慈爱同胞的恩义。 父死分家时,只中规中矩地尽了王兄之责。 不过嘛,在被推恩令惠及前,众多没有继承权的诸侯王子弟,也大都如此,倒不用愤愤不平。 没等多久,陶杯就驾马车过来了。 “唏律律!”勒停的马儿叫声中气十足。 刘吉因病深居简出,用车的时候少,无所事事的马儿被养得膘肥体壮。 其实若非刘吉病愈,又收礼小赚一笔,恐怕自立门户时得到的这匹王宫禁苑出身的马,就养不久了! 得卖掉换钱,以维持府中花销。 陶盘放好马凳,刘吉感慨地拍拍马脖子,踩凳上车。 “驾!” 马车轱辘辘,往城阳王宫驶去。 …… 作者有话说: ---------------------- 1《万历野获编》、《燕京杂记》等有类似记载 2源自《史记》 第5章 马车驶到王宫门前,来访者需下车,等宫卫搜检通过了再步行进入。 刘吉刚下车就听见一道呼唤。 “三弟。” 循声望去,来者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 “三弟。”男子走过来,打量着寒暄:“三弟看着好了不少。” 哦,是刘吉的二王兄刘豨啊。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异母兄弟,不是他自恋,实在是对方与相貌清俊的他,长得毫不相干。 恰好一阵微风拂过。 “咳咳。”刘吉还没来得及开口,先迎风咳上一声。 “二兄。”刘吉坚忍地吞下咳意,折身拱手行礼。 “劳二兄惦念,弟惭愧。” 一张白雪似的脸皮,一段清瘦却坚韧的身段,真叫人不忍。 刘豨忙乱回礼:“哪里哪里!” “二兄!三兄!” 二人刚见完礼,今日同行的另一个兄弟——老四刘壮也已赶到。 于是又一轮相互见礼、寒暄。 社交结束,宫卫也搜检完毕,有宫奴过来见礼后在前引路。 三人跟随入宫,随侍的仆人则候在宫外的马车上。 刘豨和刘壮边走边交谈,但不自觉就放缓步伐,照顾不像是能健步如飞的刘吉。 慢慢悠悠踱步的刘吉,则以观光游客的视角,赏看起这座城阳王宫来。 高台殿宇,屋脊短直,垒砖架木,灰瓦丹柱。 第7章 尽显汉代建筑的古拙粗犷,简单大气,均匀对称。 像是去影视城旅游时,参观过的仿古汉宫,还没有历史岁月赋予的那份厚重。 不过尔尔。 倒是传说中的未央宫,高踞西南瞰长安,山为基阙不假筑。 其雄伟豪华,诸宫无出其右。 真是期待亲至、亲见那一日啊。 “……三弟?” 刘吉回神,闪念回想身旁两人刚进行的话题,丝滑接话:“二兄所言甚是。” 并且还展开说了两句:“陛下令诸侯可以推恩,裂地分封吾等庶幼子弟,以有列侯之位。真乃广施仁德之举啊!” 一道推恩令,让他们这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诸侯王儿子们/弟弟们,在请封后也能从父亲或兄长那里分得一块土地,用以封侯。 “于吾等而言,陛下不啻再造之恩!” 歌功颂德嘛,一心二用也足矣。 刘豨、刘壮二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刘吉说得是一套一套的。 他们只是因为封侯在即实在开心,边走边分享激动心情,见旁边的他走神,唤了一声而已。 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免不了附和赞颂。 临到开口却又只会: “对对对!三弟说得对!” “是极是极!三兄言之有理!” 刘吉保持微笑。 城阳王这届子弟,不行啊。 不过想想之前的他们,说得好听点,是没有继承权的诸侯王子弟。 说难听点,一介庶人。 没有接受过专门的、精良的教育,要求个个言之有物,也不现实。 刘吉突然又想到,诸侯王国的官吏是长安派任的,城阳王又响应政策、割肉分封……城阳王宫难保没有长安的耳目。 不,是一定会有。 于是,刘吉开始进一步歌功颂德,而且有理有据。 “今诸侯子弟或十数,唯有嫡长子可世代承继,余者虽骨肉,却无尺寸地以封。” “诸侯诸王也有一颗爱子之心,叫他们于心何忍?” 诸侯的其余骨肉里,或许还有娇妾所生的爱子,却只能是一介庶人,可不得心疼死了? 推恩令正可解此忧愁。 “再者,仁孝之道,何以宣也?” 皇帝都以江山分封子弟了,尔等诸侯王天降馅饼吃进肚里了,却吝于分给子弟,这还怎么利于宣扬仁爱孝道? “陛下及王兄之言行,更是广宣仁孝之德也!” 刘吉的一番话,部分参考了主父偃献推恩策时的论调,说的是大义凛然! 当然,真正戏肉的后半句: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就不必言明了。 正如先前所说,古人不是傻子——身边两位也只是庸人,城阳王则是大智若愚,只是没有反抗之力而已。 刘豨刘壮:“是极是极!” 点头如捣蒜。 引路宫奴的步伐有一瞬乱速。 立即又恢复如常,每一步迈出都似是掐表量尺过一般。 刘吉:嘻嘻。 最后总结陈词:“如此人人喜得所愿,推恩之制,真可谓一项德政啊!” 此时正好到达了王宫正殿前的长阶下。 刘吉抬头仰望,像在升旗仪式上行注目礼。胸前的隐形红领巾,都快具现化了! 坚决拥护陛下的政策! 赤诚之姿,气势凛然。 就很正! …… 脱履入殿,趋步上前,行礼参拜。 “臣弟刘豨、刘吉、刘壮,拜见殿下!” 城阳王与刘吉三人虽为兄弟,更是君臣。 一套面君礼毕,城阳王刘延亲善地赐了座。 长幼有序,三人依次入席落座。 随后刘延与三人挨个寒暄一两句。 轮到刘吉时,垂问道:“三弟身体可大好了?” 刘吉的臀部落在支踵上,腰背挺直,跪坐得端庄又文雅。 眼下没有迎风咳上三咳,可放在膝上的一双手,却是手背筋络青紫,十指纤长瘦白。 平添一分体弱无害,先就卸了旁人三分心防。 “叫王兄挂念,臣弟惶恐。”刘吉低眉垂首,姿态恭顺。 “万幸得天庇佑,开春天暖,身体也好转起来。” 刘延笑容欣慰:“那就好。” 然后就去与刘壮寒暄了。 暂时没x有刘吉的戏份,他又开始走神。 说起来,刘延都为三个弟弟割地、请封列侯了,但在长安的允准诏令下达之前,他们其实并不知情。 可见在推恩一事上,作为一方主角的三人反而无关紧要。 刘吉以感激濡慕的眼神作掩护,观察起对面的刘延。 典型的富态中年人面貌,浑身一股熟悉的…微逝微摆的气质—— 已经预见结局,又无力扭转乾坤,还被推到人前,做了推恩令科目的模范生。 想要摆烂算球了,可为了性命着想,又不得不应付一二。 刘吉:就像有部分大学生,不求高绩点,却又不敢挂科,于是半死不活、半摆不摆地去挣一个及格分。 →他懂!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刘延的努力毕竟没有白费。 看看后来被造反的淮南王刘安,已经和即将坐‘禽兽行’的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都是直接身死、去爵除国,城阳国至少保住了国号。 ——在推恩令取得大成效之前,汉武帝当然不会只是坐等,为内强皇权即加强中央集权,他还直接取缔了一些诸侯国。 “……拜谢王兄!王兄厚恩,令臣弟死后亦得覆封土,此生无憾也!” 在刘吉走神时寒暄流程已经走完,又直接进入了此行的正题——谢恩,老二刘豨这都谢完了。 刘延抬手,隔空扶了扶拜倒的老二,“客气了。” 敷衍的味儿,实在明显。 刘吉腹诽老二:可不兴你这样咒自己个儿短命的嗷! 笑死!他们这些个被分封的列侯,除非在‘酎金案’前的十五年内无罪早死,否则死时几乎都是一介庶人。 死后享列侯规制的封土坟丘?快别妄想了。 刘吉想到身边的四弟刘壮,史料有载是三年后过世的,谥号‘节’。 他倒是应该享受到了列侯封土的。 腹诽也不耽搁刘吉丝滑接话:“陛下大施恩德,广宣仁孝之道,于是行推恩之制。” “王兄循途守辙,以地分吾等幼弟,为天下诸侯者先,堪称忠孝仁义俱备也!” 帮刘延树立忠君的大义形象,叫汉武帝念他的好、不削他,才是谢到了他的心趴上。 果然,刘延看向刘吉的目光都亮了三分,笑容中多了几分真实。 “臣弟今日见王兄大德,如见青山巍峨,唯思齐焉。臣弟在此谢王兄授道之恩!” 刘吉俯身拜下,额触手背。 他谢恩,谢的不仅是为他请封列侯之恩,他更谢的是,教他为人应当忠孝仁义的授道大恩! 官腔官调的程度,简直快到羞耻致死量了,但它就是有用啊! “哈哈哈!”刘延捬掌大笑,倾身虚扶叫起:“三弟快快起来!” “三弟有此感悟,为兄倍感欣慰!” 刘延丝滑地接了一套‘感佩万分、隔空奉承’:“这也多亏陛下垂范在先,吾等才得效仿一二啊!” 刘豨和刘壮俩慢了一拍,虽仍茫然,但本能附和:“是极是极!陛下仁德……” 殿中一片歌颂陛下仁德之声,明明并无外臣在场,却像是说给他人听一样。 刘吉:嘻嘻。 …… 或许是被弟弟谢得高兴了,原本只打算敷衍走个过场的刘延,临了又多出两分真心。 对此前不曾设想过会封侯的三人,多提点了两句。 “大汉封国,有王国与侯国。城阳国即为王国,待你们分封列侯后的封国,便是侯国。” “先皇有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之置吏。再者侯国所辖之县,别属汉郡。” “因此日后侯国中的治民政务琐事,你们不必操心。” “待你们封侯后,自会有以侯令或侯长为首,侯丞、侯尉为佐贰官,以及秩禄两百石以上的一班官员,随诏赴任。” 刘吉面上侧耳恭听,心里则在中译中,翻译刘延的言下之意。 现在的诸侯国,可不是当初割据一地的土皇帝了。 大人,时代不同了! 一个侯国大致相当于一个县,受某一个郡管辖。 而相当于县令/县长、县丞、县尉的侯令/侯长、侯丞与侯尉,及俸禄两百石以上的行政官员,都直接由长安天子派任。 刘延还在继续往下说着:“另外,官有秩、乡有秩、令吏等百石佐吏,则由所属郡调配。” 就连官府、乡里的俸禄满百石的有编制的小吏,都由所属郡调任。 这真是但凡有点儿权的官吏的任免,都没给列侯染指的可能啊! 第8章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说完治民的行政官吏,刘延又说到另外一方面: “另有负责侍奉并掌理家事的一干家吏,为首的家丞,亦有天子派任。” “仆、门大夫和行人等,亦由所属郡调配。” 一个侯国的运行,需要两套系统:以侯令/长为核心的行政系统,以家丞为核心的家吏系统,前者主外、后者主内。 家丞,约等于侯府的管家。就连管家都是长安天子派任,稍有点权力的下人,也是所属郡府调配。 相当于是侯国内外,在制度设计上,都已被长安和汉郡把持了。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那些长安和郡中派任的官吏,除了处理日常政务琐事外,还负有监视诸侯的职责。 不难想象,他们为了加官晋升,还会格外讨好长安,严苛对待诸侯。 刘吉(嘟嘟囔囔):汉武dady,你管得是真严啊。 刘延:“洗马、中庶子此类斗食小吏,你们方有权自行调补。” 也就是说,如果刘吉想提拔心腹陶盘和陶杯,家丞之位是想都别想。仆、门大夫、行人这类郡中调配的高级家吏,轻易也不能任免。 能名正言顺给的,也就是一个下等小吏之位。 当然对于二人而言,如果能从卑微的奴仆,一跃成为侍奉列侯的洗马、中庶子,也不异于一步登天了。 刘豨和刘壮二人越听神色越难看,已经和入宫时喜不自胜的样子大不相同。 刘吉能理解。 想象中的列侯:在侯国内称王称霸的一国之主! 事实上的列侯:被圈养看管的(养肥就宰的)猪崽。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 或许对城阳国这样的王国来说,虽然受到一样的约束监督,却不至于穷途末路。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分封势力毕竟已延续数百近千年。 但他们这些新分封的侯国小卡拉米,可就真是翻不了身,激不起水花了。 刘壮都红温了:“如此束手束脚,想厚待追随的忠仆都不能!这列侯做着有什么劲!” 于刘豨和刘壮二人而言,身为一(侯)国之主却如此束手束脚,难免悲愤怨望。 但对刘吉来说,咸鱼躺摆的思想,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或者说,他竟从未见过世上有如此好事! 上班不做事,高薪照领! 老板还雇人服侍他,负责他的内务琐事。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男女皆有重权欲者。 但也都有咸鱼躺摆、微咸微摆的人,刘吉就属于此列。 “四弟慎言。”刘吉提醒道。 又往下解释,言辞分外谦卑:“吾等本是一无所有的庶人之身,有赖陛下德政仁爱,王兄慷慨厚义,方才有望列侯之尊、食邑之足。” 并非觉得他们身为所谓的庶幼子弟,就生来比嫡长子卑贱,以至于分封一个列侯,都自轻自贱、自觉不配得。 他可不是嫡嫡道道的人。 这都是场面话,官样辞令而已。 刘吉娓娓而谈:“侯国政务、侯府内事,皆牵系着侯国万千国民生计,绝不敢轻慢疏忽。” “我等才疏学浅,难以担此重任,幸而有陛下及郡中派任贤良廉吏,襄助治民。岂不是利国利民又利己的解难之举?” 不管心底作何想法,摆在台面上的只能是刘吉这样冠冕堂皇的一套说辞。 “三弟一番话,才是忠孝仁义之言。” 刘延一直挂着的慈善笑容一敛,目光在刘豨和刘壮二人身上扫过。 城阳王的威严展露,警告训诫之意尽显。 其实也很难说刘延之前的一番提点,除了友爱兄弟外,有没有对他们的警告之意。 还真以为分封列侯,是为了让他们富贵恣意,在侯国内作威作福呢? 刘豨和刘壮领会到刘延的警告,当即忙道:“是极是极!” “王兄和三兄说得对!” 他们现在相当于是手持一张中奖彩票,都还没兑奖到账呢,哪来的不可一世的威风呢? 怂得快极了。 刘延严肃了神情:“三弟不需多说,你从来懂事。二弟和四弟,你们尤其谨记:谨言慎行。” “喏!谨记王兄教诲!” 谢完恩,提点训诫过,刘延也没留饭的意思。 又闲话几句,刘吉就识相地带头告退了。 …… 在宫人的引路下,三人往宫外走去。 只是来时迁就刘吉速度的刘豨和刘壮,此时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刘吉先是情态焦急地想要跟上脚步。 在发现兄弟二人真的无情地抛弃了他后,怔怔地慢下x来,吐息微喘,神情落寞。 唉—— 他是个一年躺四季的病秧子,素日和兄弟来往不多,兄弟们不愿同他玩也正常。 唉—— 他平日深居简出,不像健康的兄弟们有许多玩耍排解的乐子,独处就难免多思,所以他才显得言行处处妥帖,却叫兄弟们像是被他了比下去。 实非他所愿啊。 “咳咳咳……” 一阵风过,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兄弟俩看似大步无情在前走,实则不时侧头瞄一眼身后,听着咳嗽声,眼前就似乎浮现出一道单薄的身影。 心里也越来越毛躁。 “四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刘豨转头责怪与他并肩而行的四弟。 “啊哈?”刘壮觉得他二兄莫名其妙。 但也是现成的借口,就没辩驳:“那慢些走罢。” 于是磨磨蹭蹭地挪脚,等刘吉赶了上来,才三人一道往外走去。 刘吉笑颜如春风:“劳烦二兄和四弟迁就。” “谁迁就你了。” “三兄客气了。” 爱嫉妒的傲娇中年男人哦。 走出王宫,陶盘和陶杯已经驾马车候着了。 别过刘豨和刘壮,刚上车坐稳,刘吉脑内就响起系统提示音: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 】 【签到预览: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匈奴入上谷、渔阳,杀掠吏民千余人。汉武帝遣车骑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破白羊王、楼烦王二部,获首级俘虏数千级。收河南地——黄河之南河套地区一带。 此役后,汉武帝听从中大夫主父偃建议,置朔方、五原郡。修筑朔方城,招募十万内地百姓徙至朔方实边。 既巩固了边防,又使匈奴失去袭扰的前进基地,在很大程度上解除了匈奴对关中地区的直接威胁。 】 【倒计时:四十五日。 】 头有篷盖、四壁无遮的马车,行驶在城阳国都的街上。 马车里,刘吉一身庄重的玄色曲裾深衣,因尚未正式封侯,只头戴一梁进贤冠。 身姿跪坐得端庄文雅,衬上一副清隽柔和的五官眉眼,叫人直道:好一个端雅君子! 莒城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其中不乏儒士学子。 “这是哪家郎君?以前没见过呢。” “听说是三王弟吉,就是昨日诏令中将要封侯的其中一位!” “竟是如此人物!与另两位王弟大不相同。” 刘吉:兄弟们不好意思,又拉踩了一把。 【摆得一副‘城阳第一公子’的架势,嘁! 】刚播完任务提示,系统就忍不住吐槽。 【论长相,你也就小帅。 】 系统狗没有随从在侧,竟也能无障碍沟通。 【可听说过氛围感帅哥? 】刘吉浑不在意系统的奚落。 解释起了他返程途中孔雀开屏的原因:【酒香也怕巷子深,我封侯之后班子的组建,可还缺大把人手呢。得趁机多打打广告,才能吸引更多人才来投。 】 系统疑惑:【你不是不打算反对推恩令和中央集权?侯国的行政系统和家吏系统,都有长安和所属郡呢,你操心什么? 】 刘吉先回答了系统后面一个问题:【那不是还有家吏中的‘斗食小吏’吗?算上陶杯和陶盘两个,也还有十二个编制空缺呢。 】 刘吉姿态端庄,神情温和,望之令人亲近。 与行人对视上时,便礼貌地回以一个浅浅笑容,权作招呼。 脑内则回答着系统的前一个问题:【我当然不会反对推恩令,而且我就是获益方啊。我也不打算阻碍大汉中央集权。 但谁说,我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了? 】 【就算坐等元鼎五年的‘酎金案’,被一起去爵除国,我也还有十五年时间好活呢! 十五年的周期,放到投资领域,也足以做一次长期投资了。在此期间,我不得好好经营生活啊? 】 【我不得为了去爵除国后的余生做打算啊? 】 【你还真以为,在这期间,我会完全受侯令长和家丞为首的两套系统的操控?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一点自我利益都不争取呢? 】 第9章 该是他的封国赋税钱财,他要一分不少都拿到手! 毕竟咸鱼躺摆的生活里,躺得舒服的前提,可是财务自由啊。 【我不逆历史大势,不代表在此期间内,我就要对不良制度和蠹虫造成的不公与压榨,逆来顺受、不予争取。 】 系统的逻辑跑通了:【懂了懂了。 】 刘吉跪坐在摇摇马车里,笑容仪态完美。 卖力表现之下,一路回头率直逼百分之五十! 事实上:【哎哟哟腿麻了腰酸了嘴僵了! 】 系统:strong的代价。 【……】系统把话题拉回正事:【历史事件-河南之战的签到提醒你听见了,是怎么计划的? 】 刘吉理直气壮:【毫无头绪!以我这战斗素质,难以亲赴河南之战的战场,亲手砍杀几个匈奴人。 甚至在眼下关头,我都不能无故出城阳国。 】 河南之战,发生在河南地的战役。 河南地,在秦汉时期是指黄河‘几’字弯内侧的大部区域——河套地区,可不是那个河南地界。 远在北地,可远着呢。 【直接签到不行,间接签到也难,如果送粮草、送兵器支援战场,我又一穷二白,没那家底实力。 】 【真是毫无办法呢。 】刘吉轻飘飘开摆。 系统只觉果然! 【第一次签到时我就说过,不是每次签到都这样容易的。 】 系统已经摆开架势,打算与刘吉磨嘴皮子了。 【要不狼灰你去签到吧! 】 但是,刘吉开口就转移他肩上的担子,【反正你一只狗,跑到战场上也不引人注意。 】 【打消你的妄想! 】系统也直接堵嘴。 【我们能远距离联系,但仅限同一郡内,出郡就断联。 】 刘吉得到了答案:【原来如此。 】 难怪这会没有面对面,也能意识沟通呢。 【那就真没办法了。 】不等系统多劝,刘吉又直接开摆。 【只能放弃签到这个历史事件了。 】 【月石奖励虽然诱人,但不稀缺,我也不急用,慢慢攒罢。 】 一听刘吉直接放弃签到,系统再顾不上逻辑运算,整个统急了! 【怎么可以放弃! 】 【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作战,分为前后两个时期,以前期的五次战役最为重要,对整个汉匈战事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而作为前期开局的河南之战,尤其意义不同! 】 【它是汉匈战争史上一个重要转折点,河南地的收复,得以让西汉王朝的北部边防线北推至黄河沿岸! 此役之后,汉武帝接受主父偃的建言,在河南地置五原郡与朔方郡,修筑朔方城,并招募迁徙十万中原百姓,充实边境。 至此昔日匈奴袭向汉王朝后背的利刃,一朝变为汉军刺向匈奴前胸的长戟! 1】 【这样重要的历史事件,怎么能不签到啊啊啊! ! 】 刘吉脑内的小人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诏书已下,我必须等着封侯呢,无故不能离开城阳国的。 】 【我又没有丰厚的家底,无法支援战场。 】 【实在是没办法签到啊。 】 事在人为。 若真竭力去做,自然不会毫无办法。 但刘吉选择不卷自己,去卷系统狗。 顺便看看能不能薅到狗毛。 反正有毛没毛,先薅一把看看。 作者有话说: ---------------------- 1源自网络说法。 第7章 “……郎君封侯之日,鲁直定然来贺。” 鲁直,字伯敬,是齐鲁之地的儒生。 颇有其先贤‘以理服人’的风仪。 文能识文断字,看懂文书图籍。 武也能拔剑开道,践行礼仪之梆梆梆! 刘吉与前来投效的鲁直聊过两刻钟,确定为人处事、性格三观大体相合,又招待了一顿酒菜。 最终发出一份‘东莞侯洗马’的offer。 “某亦虚位以待,静候伯敬为侯洗马之日。” 刘吉礼贤下士,亲自把鲁直送出院门,又吩咐并目送陶杯送人离开。 某侯洗马——例如东莞侯洗马,这官职听着或许陌生,但说太子洗马,是不是就熟悉多了? 太子洗马的职责是:太子出,则当直者在前导威仪。列侯洗马的职责也略同,即列侯出行时在前‘导威仪’。 听上去高大上。 质朴地说,列侯的随从。 过去这五天里,鲁直是第三个通过面试的洗马候选者。 这前脚刚送走一个鲁直鲁伯敬,后脚又迎来一个颜枢,字仲枢的。 见面即开门见山:“颜枢意之所向,乃是郎君封侯后的中庶子……” 刘吉:哦,面试中庶子一职的。 庶子,家丞的助手。甘罗就曾为吕不韦的庶子——官职名,不是当人儿子去了嗷! 不过到了现在,侯国官制里已少有庶子,而多有中庶子了。 中庶子的地位也变得低微,秩禄百石之下。 职如侍中,掌车马服物,侍于列侯左右,为列侯亲信宠臣。 同样,听着佶屈聱牙。 说直白点x ,列侯的小厮。 “……某若封侯,定翘首以盼仲枢为侯中庶子,替某分忧解难。” 最终,刘吉向颜枢发出一份‘东莞侯中庶子’的offer。 五天里,颜枢则是第五个通过面试的中庶子候选者。 虽说洗马是随从、中庶子是小厮,那也是坐拥封国的列侯家的随从和小厮。 虽然晋升通道狭窄,不如家丞、仆和行人一类高级家吏前程可期。 可是齐鲁地界儒生众多,不是自诩大才、非长安不仕者,也不在少数。 寻常儒生能奔一个列侯家的编制,已是不错的前程。 “两个职位共十四个编制,算上陶杯和陶盘,那就……还剩有四个空缺。” 刘吉把颜枢送出院门后,盘算起了他的招聘需求。 剩余空缺就不用急于一时了,慢慢招募也来得及。 “汪汪汪!”系统狗跟在刘吉腿边,咚咚地跳脚,很急很暴躁! 【招招招招!一天天的,就知道招聘面试!发offer! 】 【面试数十人,发出八份offer ,没见一个够格签到的历史名人,要来有什么用! 】 刘吉蹲身,与系统狗对视。 手掌罩住狗头揉揉毛,手指拨拨耳尖,看上去是在与狗狗玩耍。 实则脑内正经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 】 【一个安分守己、并无二心的列侯,他家的低级家吏,会认会写会说话,身高体壮胆不怂,可以胜任岗位、维持侯府顺畅运转,足矣! 】 【难道还得要求对方智绝当代、英武盖世?那不纯纯浪费嘛。 】 “汪!”系统狗出嘴哐当一口! 刘吉急速撤回一只手。 嘿,没咬着。 但可见系统狗的狂躁了。 【你但凡能把招聘的热切积极,分一半在想法准备签到上呢! 】 也不至于毫无进展! 急急急!吉吉国王都没刘吉这么急着招聘班子成员! 刘吉改撸狗头为撸狗背,一下一下帮它顺气。 嗯,怎么不急呢? 顺利的话,下次回来大概就要就封东莞侯国了。 如果到时无人可用,可不就要坐蜡了。 “汪汪汪!” 【机械狗不会岔气,也不需要你顺气! 】 系统狗一个甩水式,嫌弃地甩开刘吉手掌! 五天了!整整五天毫无进展了! 路过的陶杯(欣慰微笑):郎君和狼灰玩的真好。 刘吉用上无奈的语气,熟练解释:【狼灰,我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 【我一不能无故离开城阳国,前往战场直接签到。 】 不能无故离开=可以有正当理由离开 【二没有丰厚的家底钱财,筹集粮草支援大军,从而间接签到。 】 没有家底钱财=给他钱财让他暴富! 刘吉:暗示已经很明显。 【签到的月石有用,但于我而言又不稀缺,也不急用。这次我们就不签到了好不好? 】 月石不稀缺=给他稀缺的东西=给他签到开出稀有奖励啊! 日常签到二十天,历史名人签到十三人,历史大事件也成功签到一次了,却没再出过一次稀有奖励! 可是系统再智能,也赶不上人脑,揣摩不了隐晦的言外之意。 【不好!河南之战可是……】 接着还是那一番长篇大论,无非强调河南之战的重要意义。 【那要不狼灰你就像当初带我穿越一样,把我载去战场吧?我们偷偷地去,悄悄地回,神不知鬼不觉,不耽搁事不就好了! 】 刘吉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艰难决定。 【要是可以,还用你说! 】 第10章 系统一整只狗,甩得像滚筒洗衣机在脱水,全力甩掉刘吉捏折狗耳的贱手! 【《须知》里不是有说明吗?时空穿梭舱是单程供能,抵达目标时空后就自动休眠并充能,只留下系统及载体维持日常运转。 】 【等你的身体寿终正寝,并且穿梭舱也充能完毕,才能启动返航。 ——如果你半途早死,那就意识回归舱中,等待充能完毕。 】 【穿梭舱功能用不了,我一只狗,载着你跑个来回? 】 把狗当坐骑,你才是真的狗! 【不是承重不行负载不起,是即使我乃狗中赤兔,但狗速就是狗速! 】 顶多跑赢犍马,难道还想快过高铁? 刘吉摊摊手:【唉。 】 显然狗速不够,不能让他一夜往返,瞒天过海。 眼看系统狗焦躁更甚,时机已经成熟。 似是无意地脑内喃语道:【要是日常签到时,能开出稀有奖励就好了……】 系统狗一愣。 狗眼一亮。 【比如签到奖励是一车金子,我就能放手购置粮草,支援战场。 】 【再要是奖励一样什么神物,我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去长安献宝。 到时离战场近了,找个借口去签到也是轻而易举。 】 对于没有见过胡萝卜的驴,得先给它吃上一根尝过味儿了,再去拿胡萝卜吊着它,才会功效显著。 同理可得,得先给猪猪帝一样什么神物,让他尝到了甜头,得到过实在的好处,才吊得住他。换言之,把系统功能——负分评论(梦中滴滴代骂)、特别关注(自动托梦剧透)——包装成类似‘谶梦’的行为,才能生效。 毕竟想要通过运用系统,提升历史旅游体验,前提是系统功能能够生效。 不是指系统能成功发送负分评论、托梦剧透,是指接收的历史名人,他们得把梦中言论当一回事!得认可‘谶梦’。 刘吉很赞同系统之前的观点:猪猪帝意志坚定,不是能轻易操控的。 所以得一个大棒加一个甜枣地,引导他、吊住他。 想对其余历史名人施加影响,也同此理。 系统狗并不知道,它的人类同事虽然嘴上喊着咸鱼躺摆,但其实已经不自觉地开始了筹谋布局。 系统狗一愣又一愣。 狗眼一亮又一亮。 然后整只狗精神焕发,尾巴摇成螺旋桨! 日落月升,毫无进展的五天过去了。 迎来第六日。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宇宙优质高产马铃薯! 】 刘吉:嘻嘻。 狗毛有的薅。 …… 未央宫宣室殿的中堂内,五日一逢的常朝散去。 中大夫主父偃被留下议事。 君臣从中堂移步东室,上席相对而坐。 主父偃束发游学四十余年,年近花甲方才得遇赏识。 尔后一年四次升迁,初为郎中,尔后累迁谒者、中郎以至中大夫,至今也才得意了五六年。 眼下的他年逾花甲,鹤发鸡皮,已然垂垂老矣。 但不同于寻常花甲老人,他老迈浑浊的眼中,不见世事历尽的淡然祥和,反而充斥着偏狭欲望。 年方三十而立的皇帝刘彻,与主父偃对坐席上,尽显唯我独尊之势,泰然处之。 “茂陵初成,中大夫建言:徙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之民于茂陵县,内实京师,外销奸猾。如今可算是初次成行了。” 暴秦虽亡,始皇帝当初‘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于咸阳’之举,却不失为可鉴之策。 主父偃稍作细思,便猜到陛下为何有此一说。 “只是臣也不曾料到,乱众之民便是离了乡土,往长安来的途中也不能安分! 竟引得沿途贤豪与之结交、欢聚,扰民尤甚。 ” 乱众之民说的便是郭解,曾让卫青出面求情不愿迁徙的关东豪侠。 如今终于成行,又一路赫赫扬扬。途中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不管从前认不认识郭解,都争相与他结交、欢聚。 郭解一介匹夫,还不足以让大汉天子嫉妒,即便对方都已请动了仲卿说情。 “迁徙途中的扰民之患,应当重视。” 主父偃垂首:“喏!臣即时就与丞相、御史大夫商议对策。” 说完不愉快的事,接下来说的事还未开口,就令刘彻不自禁露出了笑意。 “仲卿西出云中郡抗击匈奴,战况喜人,匈奴白羊王和楼烦王二部,被打得节节败退,将其消灭、俘虏、逐出汉境,已是指日可待!” 当日的星象,果然该是瑞星入世! 主父偃曾得卫青数次荐举,他与世人皆不能相交莫逆,但与卫青却相处甚好。 “河南地开阔平坦,土壤肥沃,水草丰盛,乃中原与蛮夷皆向往的沃土。” “秦末战乱时,被匈奴伺机侵占至今,终将在今朝得以收复,此乃不世之功!” 汉匈战况是朝中瞩目之所在,无人不知刘彻所说的喜讯。 但不耽搁主父偃在他高兴时再奉承吹捧一番。 刘彻很享受臣子的知情识趣,但也不耽搁说正事:“河南地一带得以收复后,接下来就该加以治理了。中大夫可有良策?” “河南地遭匈奴践踏数十年,一方丰饶已被破坏殆尽。若要治理,当重置郡县、修筑城池、垦荒耕植。” “如此便需民力充沛。臣以为,可招募中原百姓,迁徙至河南地,以充实当地,繁衍生息。” ‘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1的历史,于此处此时,就已萌芽生根了。 “中大夫所言有理。”刘彻认可了主父偃的献策。 说完两桩正事,刘彻突x然笑言:“城阳国来奏,拟待封侯的三王弟吉,偶得天瑞宝物,请献于朕。” “因宝物不可久放,又献宝心切,在上奏之日就已斗胆启程。” “算算行程,恐怕已经快出梁地了。” 作者有话说: ---------------------- 12出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8章 刘吉的行程比刘彻预测的快多了。 轻装快马,赶路五天。 他不仅已经出了淮水平原的梁地一带,更即将穿过河南郡,函谷关在望了。 等过函谷关,入关中,长安也就近在眼前了。 不过话说回当日。 刘吉是在当天早上睁眼时,签到开出的特殊奖励:土豆。 听清楚系统播报后,当即一咕噜起床! 难得喜悦外露,扬声吩咐:“陶杯、陶盘!你们家郎君,即日就要去长安一趟,快快备好行囊马匹!” 风风火火地塞了一口朝食,就赶去王宫求见城阳王。 请求为他写奏折呈上,奏请允许他入长安献宝一事。 等出了王宫,又驱马出城三十里,带回来一个裹布的箱子。 彼时已是下午时分,又有鲁直和颜枢,耳聪目明察觉到动静,前来拜见。 两人毛遂自荐,表明愿意自备马匹和行囊,追随并护卫刘吉赶赴长安。 两人积极主动地提前入职,试用期倒贴上班的卷王行为,作为受益方的刘吉盛情难却,只好欣然应允了~ 又去城阳王马苑借来两匹马,当天就做好了出行准备。 第二天,清早拂晓。 一行五人、五马、一狗,就出了城阳国都城门,策马奔腾而去! 直到系统狗急速奔跑在快马身侧,晨风呼呼地鼓进腮帮子。 终于后知后觉:【刘吉,你是不是给我下套了? 】 刘吉驭马飞驰:【狼灰,我好伤心,你怎么能冤枉我? 】 【长安之行能够成行,是因为我好运,签到开出了特殊奖励,才峰回路转的啊。 】 系统狗:……死绿茶。 它难道能说是它开后门,调了开中特殊奖励的概率吗?不能。 于是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开局签到[百邪不侵体]的刘吉,早起晚歇,快马加鞭地赶路,除了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身体倒是安然无恙。 陶杯和陶盘却日日悬着心。 可他家郎君,虽然日日蹙眉咬牙,但是日日坚韧不倒。让他们忧心之余,又崇敬不已。 而强撑着才没萎靡的鲁直和颜枢二人,则在心中暗翻白眼: 谁说三王弟吉体弱多病的! 他可太年轻力壮了! 脸似雪白,确实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却能一日又一日地,稳稳骑在马背上飞驰。 就连养的一只犬,都比他们强多了。 能与马竞速、拼耐力,且神采奕奕,不落下风! 刘吉:你说你们和机器狗比什么。 未来的鲁洗马&颜中庶子:恐怕郎君以往的卧病不出,实为隐居避世。 如今郎君将要封侯,自然也就入世了。 第11章 刘吉:努力说服自己的你们,真的很好。 …… 夕阳西落,暮色四合。 “郎君,前面的城池远在二十里开外,若摸黑赶路,恐怕难以在闭城前入城。” 鲁直驱马来到刘吉身侧,“今晚恐怕也要露宿野外了。” 有系统导航的刘吉自然心中有数,情况也和鲁直所说大差不差。 在十里不同音的封闭古代,一路走来,鲁直竟大致认得路,可见他是走南闯北走过的。 仅这一点,他就称得上是人才了。 “伯敬想的周到。” 刘吉放缓速度,却没勒停马匹,仍小步放跑着。 “不过我们好运,今夜不必以天为被、地为床了。” “前面三五里地外,就有一处田堡庄园,周围应当会有家户聚落。” “找户人家给上十来钱,借宿一晚,再借地方和柴禾烧几罐热水,对方应当会愿意做这笔交易吧?” 为何不干脆去敲庄园的大门?珍馐美味,高床软枕,借宿的话会舒坦许多。 一是交际应酬麻烦得很。 二来,怕人家把他当骗子,大扫把打出来,自证身份也麻烦得很。 “当然。仆臣这就叫上陶盘,先走一步去找好借宿的人家,郎君随后赶来。” 同行五日,双方都对彼此的行事秉性有了更深的了解,鲁直就觉得郎君真是一位仁善君子。 乡野家户人家,遇到夜行之人借宿,无不是诚惶诚恐地接待,哪敢要钱? 毕竟他们不知道三五数十个一伙的行人,究竟真是过客,还是匪盗。 就算不是歹人,又怎保不会哪里一个不顺心,就半夜摇身一变,屠了你满门? 久而久之,真正的行人也少有付报酬的了,但他们郎君言行如一,他是真付钱啊。 农户提供一晚住宿,就能得到十来钱的报酬,这桩交易也是真厚道。 十枚(四铢半两1)钱,五谷粮食大概能买一石半了。 鲁直叫上了负责餐食的陶盘,策马离队,先行一步。 刘吉、陶杯和颜枢三人,则在后面哒哒小跑着跟上。 等他们看见前方人烟时,天也快要黑尽了。 鲁直站在一处小路口等候,见人赶到,忙上前引路:“借宿的人家就在前面。” 牵着刘吉的马匹走在前,边走边细说: “刚好是同族的两户人家比邻而居,两家一起腾出了勉强够我等五人借宿的地方。” “谈妥了给付十钱,以作酬谢。烧水的柴禾和喂马的草料,也不额外要钱。” 小径上走了片刻,才算到地方了。 停在篱笆院门外,刘吉翻身下马,又解下马背上的箱子亲自抱着。 箱子六尺2见方,用灰扑扑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颇有分量。 鲁直牵走马去拴到屋侧,也好让马儿休息吃草料。 两家的两位老翁迎上前来,见礼说话。 “……今晚老儿两家人就住到一家去,腾出一家的一堂两室,好叫郎君们住在一起,也方便照应。” “老翁想得周到,有劳了。”刘吉眉眼带笑,神态亲和地道谢。 天黑没有点灯的隔壁家屋内,黑不隆冬的。 刘吉视力健康,还是看到了躲在门后的小小几个脑袋。大约是害羞,也是戒备陌生人。 住在一起方便照应这一点,对他们双方都适用。 刘吉也没再多说,别过两位老翁,走进燃着一根火炬的昏黄茅草屋内。 一进屋里,丝缕泥腥气钻入鼻间,但没有难闻的异味。 因不富裕而空旷的屋内,一眼望去也很干净整洁。 “郎君,喝口水解解渴。”先到的陶盘已经烧开了一罐水,陶杯一进屋就从包袱里找出杯爵,给刘吉倒来一杯热水。 然后才轮到颜枢、鲁直和他自己——陶盘就是烧水的人,总不会缺水喝。 水喝完,解了渴,陶盘也已热好了糗糒——干粮麦饼。 人手一个糗糒,再续上一杯热水,就是一顿夕食了。 咬一口梆硬的干巴麦饼,喝一口热水,在嘴里拌一拌和一和,抻脖子服下! 都是维持生命,这谁还分得清吃饭和吃药? 也得到了一碗水泡麦饼的狼灰,叼着碗走到昏暗的墙角去,埋头吃得稀里呼噜的响。 实际上:【存到了胃袋空间里,你饿了的时候,可以吐出来给你吃。 】 【我是金属机械,没有消化行为,吐出来也还是干净的。 】 刘吉冷漠拒绝:【不需要,谢谢。 】 这伙食,狗都想吐出来给他吃! 系统狗正气凛然:【浪费食物,天打雷劈。 】 刘吉温温柔柔:【大自然的虫鱼鸟兽、微生物也是生物,狼灰你作为宇宙时代的智能生命,我相信你是博爱万物的,肯定不会狭隘地歧视非智人生物。 】 【所以,你吐出来给他们吃去吧,你看这样行吗? 】 系统狗:【……行。 】 茶都茶得有理有据。 …… 出门在外,讲究不了一点。 吃过夕食,又烧了两罐热水,六人共用,凑合擦洗过后,就在农家的卧床上和衣睡下了。 刘吉独享东室一床。其余五人,陶盘和颜枢同睡西室,今晚轮值的鲁直和陶杯则在堂屋席地而眠。 半晌后,其他人已经睡熟。 刘吉听着隐隐传来的呼噜鼾声伴奏,开始在脑内写负分差评。 【今农户五口之家,服役者不下二人,能耕田不过百亩。 若逢平年,一岁一亩地,收获一石半。倘遇丰年,亦不过两石半而已。 于是一岁收获稷、粟、麦之粮,百五十至二百石间而已。 一口人一月食粮约一石半,一年则食粮近二十石。 农户五口,一月食粮六至八石间,则一岁食粮近百石。 3 于是一岁余粮在五十石至百石间,用于纳赋缴税,而赋税之外,又有苛捐杂税,诸般耗费。 更有居家花用,抚幼养长,人情礼往。 再者,年有丰歉,又是平年歉岁多,而丰年少。 于是岁收不足以果腹者,十有五六。 苦兮苦兮! 】 【今界外后世宇宙,有高产之粮:色如土,形如卵,大胜拳,谓之马铃薯。 切芽块埋种,不生病虫诸害,侍候勤劳,x可亩收百石,六十倍稷粟麦。 然亦有憾,其皮嫩易破,破则易腐,不胜颠簸远输。 窖藏可稍延时日,然亦难逾年,唯即收即食,救灾济荒而已。 日前已散入此世,若逢有缘者,不日便可献至陛前。 机缘不易,若得此粮,望尔务必珍之重之! ——致汉武猪猪帝】 洋洋洒洒写完,指定了负分评论的历史责任人——即评论接收人为猪猪帝。 刘吉就干脆利落地消耗2月石,按下发表键! 系统看完评论内容,疑惑不解:【你为什么评论剧透了所献宝物是马铃薯? 】 刘吉反问:【不然呢? 】 系统狗前爪搭在床沿边,【这样一来,你的功劳不就被大大削减了吗? 】 【汉武帝又不知道评论背后的人是你,他只会以为是天神眷顾他,不过借你之手呈上而已。 】 【一般套路,不应该是你当着大汉文武群臣的面,当堂献上宝物,在君臣瞩目之下打开宝盒? 】 【然后口若悬河,说出你(编造的)获得宝物的神异经过,以及宝物的稀世高产,最终以不世之功,达成青史留名成就! 】 如果能当神,谁会愿意当神使啊?它的话都是有大数据支持的。 刘吉不可置信:【我不要这条命啦! 】 【我不要命,狼灰你也不要历史签到任务了? 】 系统狗摸不着狗脑:【啊?虽然你有时气得统犬牙痒痒,统也想拿你磨磨牙。 】 【但我们是协作一体的同事,你还是不死的好吧? 】 【……对于我的死活问题,狼灰你竟然不确定? 】 【我竟不知,狼灰对我已有如此深的积怨,是哪里有什么误解吗?我好伤心啊。 】 万籁俱寂的黑夜,刘吉幽幽想道。 系统狗:茶味儿腌入味了喂! 作者有话说: ---------------------- 1秦法定的标准半两钱重十二铢,随时间和流通有所减重,秦末的六铢半两钱,汉初刘邦时不足一铢重的荚钱、高后时的八铢半两钱、文帝时四铢半两钱、汉武帝初期的三铢钱等,此时流通货币仍以四铢半两钱为主,历史上的五铢钱还没到时间出现。 2汉一尺约23厘米。 3相关数据源自《汉书·食货志》。 另外,汉代石分大石、小石,亩也分大、小亩,本文一般都说的是大石、大亩。 粗暴地换算了数据:汉1石≈今27市斤。汉1亩≈今0.7亩。 第9章 第12章 插科打诨两句,刘吉说回正题:【为什么评论剧透土豆? 】 【我可是汉高祖玄孙,直系血脉的那种! 】 【还神异,还不世之功,想干吗!想以小宗入大宗,以孽代宗,谋夺皇位啊! 】 【君不见贾宝玉的衔玉而生,都被‘红学’家们诟病不臣。如果我直接搞出一个’神之宠儿’、’神之子’、’神之眷属’……你信不信我的vip身份能当场失效! 】 【真当动辄诛杀官吏,就连万人之上的丞相都当耗材使用的猪猪帝,会大发善心不杀我? 】 【‘公孙贺拒相’的含金量,还在被低估啊。 】 就算他扯虎皮大旗,他对猪猪帝又暂时有用,大概率不会立刻杀了他,那也是有朝一日的事。 那样他未来每一日,都将活在被戒备、打压、算计之中。 【和猪猪帝搞权谋斗争?那我还是当一条咸鱼吧,做做签到任务,苟着混混日子这样。 】 系统被说服:【……你别说,还真是。 】 …… 函谷关外,刘吉和系统狗在被窝里蛐蛐人。 关内长安城,刘彻第二次入梦。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 一梦醒来! 刘彻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 胸膛起伏,心如擂鼓! ——不同于第一次的震撼骇然,今晚是因为激动狂喜。 抛开‘汉武猪猪帝’的怪谐称呼,所授的天机实在是令他心潮澎湃—— 亩收百石,六十倍于稷粟麦五谷! 不能颠簸远送,即收即食,窖藏也难逾年?不值一提! 有高产这一条,所有遗憾就都不值一提了! 刘彻激动得掀被下床,赤脚在床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春日的夜晚,沁凉自脚底向上传导,让他沸腾的头脑逐渐降温,终于重新运转。 天机言语之间,似乎很嫌弃大汉田亩产粮量,那大汉就可以想法增产。 “选拔善耕的农家子弟、经年老农,改进农具、改善地力、培育选种。” 兴修水利之事倒是一直在做,却也不可懈怠。 刘彻继续喃语:“只是怎么不把神种直接赐至未央宫呢?反而散入世间,还需有缘者献上。” “世人贪婪、愚昧,若是瞒下神种,或者不识货而糟蹋了,更甚至被野兽啃食了,大汉岂不就错失高产神粮!” 如今竟然要把足以影响大汉未来的,神粮的得与失,交给百姓世人决定。 刘彻止不住地忐忑心焦,又开始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然后在心中祈祷,并许下承诺:“若有缘者能献上神粮,朕必厚赐金银!” 第二夜。 祈祷并许下承诺:“若有缘者能献上神种,朕将赐他黄金千斤,并列地封侯!” 第三夜。 “有缘者最好识相地献上神种,朕还可饶他不死!” 第四夜。 “有缘者若献上神种,朕要敲碎他的双腿,并族诛之!” 刘吉:诛九族?最好是说话算话。 当然当然!玩笑罢了。 刘彻确实等得心焦,但不至于真的疯魔了。 他深知行路缓慢,有缘者也不是一天半日的,就能来到长安。 …… 刘吉大约能想象猪猪帝的热切盼望,但他现在没空去管了。 他发出负分评论后就睡下了,刚睡酣熟,就又被一串哐哐拍门声惊醒。 伴随拍门声的,还有闹哄哄的喧嚣声。 就像夜宵摊上喝高了的中年男人们,扯着嗓子呼呼喝喝。 “有人没!出来个人!” “有事,出来个人!”…… 睡在堂屋的鲁直最先来到床前:“有一行十来人,在拍隔壁家的门,尚不知缘由。” 颜枢紧跟其后:“听这粗鲁急躁的架势,恐怕很快就要来拍这边的门了。” 刘吉起身下床,打算出去看看情况。 “乡野虽没有宵禁,但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夜半拍门的行径,实在无礼至极!” 劁你爹的! 扰人睡眠,千刀万剐! “你们都拿上剑,若来者不善,怕是要有一番恶斗了。” 趿拉上鞋履,也提上他的长剑。 深更半夜,土匪架势,来者友善的概率不大。 是流氓过路? 还是他献宝的事情和行程走漏了风声? 鲁直、颜枢和陶杯、陶盘,都簇拥到刘吉身边来,人人手握一把长剑,站在堂屋的门板后严阵以待! 鲁直气势汹汹:“郎君往后站,我等在前护卫!” “汪汪汪!” 猛犬狼灰亦咆哮几声,做出迎敌之势! 【你可拉倒吧。真打起来,你们那五把长剑还没有我一口钢牙锋利。 】 【差点忘了,你可是真·铜皮铁骨的机械狗。 】刘吉摸摸身侧狼灰的狗头。 掌心毛茸茸温热的触感,就跟在摸真狗头一样,一时忘记了这是一条刀枪不入的仿生机械狗。 【那我们五个的安全,就全交给你了。 】 系统狗:【虽然我的设定确实是护卫犬,但总感觉你真把我当狗用了。 】 刘吉:把狗当狗,怎么了? 【狼灰你想多了,我是说情势危急之时,只有靠你力挽狂澜救我们于危难了。 】 “砰砰砰!” 果然门外响起粗鲁的拍门声。 与此同时,隔壁家响起吱呀开门声,随后传来老翁的说话声: “诸位义侠,老儿人老迟钝,起迟了,见谅见谅!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老儿一双老眼倒不昏花,识得我等乃从河内郡轵县而来的义侠!哈哈哈!” “哈哈,哈哈。”老翁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哈哈陪笑。 这乌漆抹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哪里识得你脸是什么样?更别说知晓来路了。 河内郡轵县…… 刘吉咀嚼着这个地名。 老翁不过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个农夫,当然不能仅凭一个地名,就知道是哪位游侠。 不过有醉醺醺的来人,他们会自报家门的。 “我等兄长大名,就是说来如雷贯耳,鼎鼎大名的河内郡轵县郭解!” 刘吉恍然大悟。 想想‘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记载的时间,算上战线拉开的前摇阶段,郭解出现在这里没问题。 大佬如诗仙,都没能在以简练著称的《资治通鉴》中留下只言片语,郭解却占据千字之言的篇幅。 不愧是你郭解啊。 看上去一起迁徙的不止他一人一家,离乡背井追随的拥趸也众多。 黑夜的人群里,终于有人道出目的:“老儿,你家有肉没有?” 已有猜测的老翁闻言,声音苦涩:“老儿家贫,并无肉食,实在是一人带着一对半大不小的孙儿……” “没肉就去杀豚宰羊!哪来这许多废话!” 终于,刘吉开口就是讥讽:“酒后吐x真言,醉后现原形。” 嘎吱! 一把拉开门。 “从今夜看来,威名远扬的豪侠郭解,麾下竟也不过是一群酒肉恶霸,日常做一些强盗行径。” 陶盘点燃一根火炬,举在侧前方照明。 刘吉一张清隽的脸映在火光下,明暗不定,平添几分莫测危险。 拍门的人刚才被隔壁吸去了心神,听到门后清凌凌的讥讽,转回头来。 又听到了对方鄙夷的后半句。 “哪里来的奸猾匹夫!竟敢妄论我等兄长,舌头不要了就割来下酒!” 鲁直挺身斜出,护到刘吉身前,长剑一横,就要劈向对面,被刘吉一拦才暂时隐忍下来。 “哈!”直面劈头盖脸的威胁和唾沫,刘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像杀死那位批评你们兄长‘专以奸犯公法’的儒生那样,杀死我?割下我的舌头?” “嗯?”拍门的人看刘吉似乎知晓他们的来历,当即辩解: “兄长麾下追随者众多,根本不知是何人犯下那事,兄长未曾指使,更不知情,如何能怪兄长!” “郭解以布衣之身,窃据赫赫权势,因睚眦之事,便有人为他杀人。郭解虽不知,其罪却甚于郭解杀之!” 刘吉在这里化用了来日公孙弘对此事的评论,也深觉郭解其罪甚恶! 麾下众多,却不能约束规范麾下的行为,为祸之巨不下于土匪! 其实郭解的势力团体,本质上就是祸乱一方的黑恶势力。 郭解年轻时呼朋引类,快意恩仇,藏纳亡命之徒,作奸犯科,俨然一个违法累犯的小混混。 年长以后成熟一些了,看破了社会人世的真面目和潜规则,就开始检点自己的行为。 摇身一变,成了谦恭节俭、以德报怨、施恩不图报的模样,开始修德行、积人望。 ——可却是以破坏‘公义’的行为,去修的’私德’。 第13章 最终形成了自己的势力集团,成为‘权行郡域、力折公侯’的大人物。 也就多的是手下为其杀人了,哪还用他郭解亲自动手。 “胡言乱语!你谅我不敢杀你?!” 黑夜之中,‘苍啷’声声,十数把刀剑出鞘。 “鼠辈尔敢!”鲁直一声怒喝! 主辱臣死,还敢对郎君刀剑相向,除非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陶杯等人也身心戒备起来。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鲁直就要先下手为强时,刘吉拍拍他肩膀,再次安抚他少安毋躁。 但嘴上却不是息事宁人该有的样子。 “在尔等老家,有一位主张迁徙郭解的杨姓官吏,在官府决定迁徙郭解后,尔等就把杨家父子都给杀了,只为替郭解出气。” 后来杨家人到长安告状,郭解的人竟然将其杀死在了猪猪帝的宫门之外。 这都不是天子脚下了,这是天子眼皮子底下啊,就敢截杀告状之人,何等无法无天! “只不知,你们敢公然杀戮县官,是否敢在函谷关外、长安门前,屠戮列侯?!”刘吉斥问道。 作为已昭告天下将要分封列侯的刘姓皇室族人,就不知他们是否敢杀他? “尔等若敢将我杀死在这无名小院,我还真要赞一句:真乃不畏权贵的真勇士!” 若他们今日不敢,也不过是一群畏强凌弱的无耻鼠辈而已! 刘吉的一番陈斥犀利辛辣,又有理有据,把对方骂得愣在当地。 虽他们这些人没杀那杨姓父子,但未必没有旁人去杀了解气。 这人自称列侯,又说得斩钉截铁,恐怕确有其事,多半就发生在他们启程迁徙之后。 他们敢在家乡杀县官,快意恩仇,但是在此地杀一尊列侯…… 黑夜中,刀锋上寒光凝滞。 不敢杀,又不甘不杀。 黑夜之中,有意气躁怒之徒受不了激,欲举剑舍生一击,以全颜面。 但正在此时。 一儒雅文士模样者自黑暗中走出,来到刘吉面前。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不知是城阳三王弟当面,吾等眼拙,方才多有冒犯,望请见谅。” 儒雅文士这一开口,率先道出了刘吉的身份。 呵。 刘吉此行没有大张旗鼓,他们却能准确知晓他的身份。 谁说这不是亮明拳头,隐含威慑呢。 但他刘吉就是面团捏的了? “古今侠者,有卿相之侠与布衣之侠。古有卿相之侠者战国四公子,信陵君窃符救赵的事迹流传后世。” “今有布衣之侠郭解,远赴洛阳,调解当地闻贤尚不能解的纠纷,何等‘权行郡域、力折公侯’之人!” 亮拳头搞威慑?谁不会呢! “不敢以区区未封侯的庶人之身,而与郭义侠相提并论。” 面前不是郭解本人? 没关系,对骂从来都不是腚对腚眼对眼。 刘吉说的都是好话,但没人当夸奖去听。 【叫你一声阴阳大师,你敢应吗! 】 “……” 黑夜为之一静,喧嚣寂无。 文士小有城府,还算沉得住气。 只是一顿,就又慢条斯理地讲起道理来。 “夜半过门,实在是我等无礼了。” 刘吉:“不敢不敢”。 夜半过门可是你们的传统艺能。 史书就有记载,常有豪强半夜出入郭解家中,大搞不法聚会。 文士不知刘吉心里嘀咕,继续娓娓道来:“今夜原是吾等兄长迁徙路上途经此处,本地贤豪听闻,愿与兄长结交,于是盛情邀请,在不远处庄园里宴饮欢聚。” 刘吉:哦,‘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1’嘛。 关中尚且如此,遑论函谷关外了。 “此间饮酒吃肉,欢饮达旦,已有二日。可吾等兄弟一行众多,竟将庄园中的牛羊狗豕食用殆尽。” “于是吾等兄弟这才夜半出来,欲向周遭农夫家寻些肉食。只是兄弟们不胜酒力,这才失了分寸,扰了郎君与老翁诸位安眠。” 刘吉:竟把深夜扰民、强买强卖,美化成至情至性之举? 又在此时,黑夜中由远及近地,响起一道声音。 “叫兄弟夜半外出寻肉食,以供欢饮一事,是郭解考虑不周,惊扰郎君与诸位,实在惭愧。”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豪侠郭解]! 】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迁徙地方上的强势人物前往茂陵县,是和以推恩令打击诸侯王势力在本质上一样,同属于汉武帝内强皇权的重要手段。 作为被杀鸡儆猴的代表人物郭解,签到奖励500月石,也合情合理。 【叮——】 【您当前月石数额为:1525。 已解锁第三项系统功能——空间存储栏位,欢迎使用! 】 【截至目前,系统所有服务和功能都已解锁完毕,欢迎使用! 】 大前天日常签到之后,月石累积满1000,就已经解锁了‘签到名人的特别关注’服务。 算上发负分评论、空间存储栏位的功能,再加一个不用解锁的强制vip续费功能,系统的全部四项功能和服务,就解锁完毕了。 ……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也来到刘吉面前,拱手作揖赔礼。 其貌不扬,五短身材,大名鼎鼎的郭解长相倒是普通。 “在此,郭解愿赔偿老翁两家钱各一千,以弥补惊扰之罪。” 不曾记恨刘吉的诽谤之言,还赔偿两家各一千钱,端的是慷慨大方,以德报怨啊! 院中郭解的麾下,看过来的目光都灼热了。 可是当初城阳王给刘吉回礼,也只回赐了一千钱呢。 十钱可买粮一石半,一千钱则可买粮一百五十石,相当于五口之家的农户一整年的收入了! 所以说,郭解怎么就不满足迁徙条件了? 家资即便不满三百万,亦不远矣。 郭解哪里家贫了?富着呢! 再看他的手下,县官说杀就杀,更敢在宫门外截杀告状苦主。 这不是实打实的乱众之民? 那杨姓县官主张迁徙郭解,真是再有理有据不过了,他们父子死的冤啊。 “郭义侠言重了。”话已至此,刘吉不再多说,也不去计较郭解的神出鬼没。 不过,想来那告状的杨家人此时已在路上了吧,如果最后还是被郭解的人杀了,何其无辜! 刘吉终究重申道:“麾下甚众,却不能加以约束,其为祸之巨,不下于匪寇也。” “许多恶事即便不是郭义侠亲身所为,其罪却更甚于亲犯。” “以匹夫之细,窃生杀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2” 刘吉将班固对郭解的看法,送给了他。 “望尔能细想一想,否则你一族,恐怕不能安居茂陵县了。” 否则像历史上的那样——被查办族诛,就是他必定的结局了。 “你难道欲向皇帝进言,诬告我等兄长!”有人嚷嚷道。 两个院子上空气氛一变,再次压抑危险起来。 郭解亦不言不语。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刘吉最终只道:“郭义侠,我只望你惜名。若不想遗臭万年,还留得一个侠名,就别事后报复老翁两家。” 不等郭解分辩,刘吉又已拿话堵住:“我的意思是,管好你的麾x下拥趸,你知与不知情,都保证别为难他们。” “郎君放心。”郭解一时言辞激昂,“解从来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为赴士之困厄,不惜残躯!” 刘吉知道,后一句是载于《史记》的游侠精神。 不管郭解是否对他之前的一番斥责心中存怨,还是觉得他看轻了自己布衣之侠的道义。 总之,郭解不会为难老翁两家就好。 为了把两老翁作为彰显品德的旗帜,郭解或许反而还会额外确保两家安宁。 “如此甚好。” 刘吉语气冷淡:“今夜就此了结罢。” “郎君有缘再会。”郭解也不愿再说。 这一场相遇是相看两厌,不欢而散也就是注定结局了。 郭解带领麾下退出小院,又到隔壁去,亲手给两个老翁奉上各一千钱的赔偿。 事情了结。 关门吹灯。 回屋睡下前,陶杯不确定地提议:“郭解鼠辈万一趁夜偷袭,我们人单力薄,恐怕不敌。是否连夜赶路为好?” 郎君应当是在出发前一日入宫时,受过王上指点教导,又告知重要轶事秘闻。 且郎君本就毓秀于内,所以这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碰上迁徙的豪侠郭解也能痛责斥骂,有理有据,大获全胜。 但游侠言行无忌,就似那粪坑里的顽石,郎君却如那高山美玉,两两相碰…… 第14章 “无妨。”鲁直作为走南闯北过的人,倒不担心郭解他们去而复返。 “他们若要杀人灭口,刚才当场就动手了。” 颜枢则更加深谙人性幽微。 “诚如郎君最后所言,郭解既自诩侠士,便会重视名声,不会做郎君早已揭露、事后报复的不齿之事。” “再者,郭解并不赞同郎君之言呢。” 颜枢同为儒生,对郭解手下只因那儒生批评之言,就杀人割舌的行径,深感同仇敌忾。 “恐怕他郭解认为,不是他亲自手刃杀人,他便是清白无罪的。” 刘吉接话:“既然郭解自觉无罪,就没有杀我灭口的必要了。” “安心去睡吧。” 就算郭解不能约束手下,又出现擅作主张的情况,喽啰们悄悄前来杀他,也还有开启环境监测扫描功能的系统狗在。 有可以提前预警,瞧不起他们战五渣的系统狗在,足以让对方有来无回。 而他刚才之所以肆无忌惮地做嘴强王者,也是仗着有系统狗护卫。 星际机械狗vs西汉黑恶势力。 战局胜负,不难预测。 果然一夜平安。 第二日一早,刘吉一行告别两家老翁。 “……昨夜叫你们受惊了。” “郎君哪里话!如果昨夜不是郎君挺身执言,老儿家养的牛羊狗豕就被宰杀得一头不剩了。农户没了这些牲畜,破家之日就在眼前。” “如今那人赔偿了一千钱,可谓天降意外之财,老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们警觉些吧,虽郭解及其麾下多半不会报复,但这里离庄园近,万一那庄园主因为和郭解的交情而为难你们……” 刘吉意识到老翁他们生存在世,真是如履薄冰。 “不过,最迟今夏,过了之后应当就无事了。” 那时郭解如果听劝,便不会多生事端。 如果不听劝,那应该就落网了,庄园主不敢再沾染半分的。 “郎君仁善细心,叮嘱的话老儿都记住了。” 老翁却是笑容豁达,“活得久了,早已明白活着从来不易的道理。” “郎君且宽心。” 老翁的人生智慧,比他一个初生牛马多得多了。 “那好,善自珍重。” “老翁不必远送,我们这就走了!” 扬鞭催马。 一行五人、五马、一条狗,再次启程。 …… 此后一路顺畅,午后就来到函谷关前,持身份符节核验通过后,进入关中。 到了第二天,将将日入时分。 耗时七天,刘吉一行人终于到达都城长安城外! 在安门外,有青黑色曲裾深衣冠服的数位官员,正列位等候。 为首者神情怏怏,眼皮半耷。 一副目空一切的孤高厌世模样。 “君侯可是城阳国三王弟吉?” 为首者侧后方的一位随从官员开口,拱手揖礼道。 君侯,汉时对列侯的尊称。 刘吉微微纳罕,“某正是先王——城阳共王第三子吉,诸位这是?” “主爵都尉率臣等,在此恭迎君侯。” 随官们一起见礼。 而一脸‘尔等凡人’的为首者,只是随意地一拱手。礼还未成形,就已经撤回。 目光轻飘飘地斜扫一眼马背上的刘吉,就又去盯着地上的尘埃了。 随官们脸上的尴尬更加明显了。 刘吉翻身下马,率鲁直等人躬身回礼。 “诸位有礼。” 主爵都尉,职掌列侯等爵位的封赏、除夺等事。 而现任主爵都尉,正是被称为‘汉武朝最后的谏臣’的汲黯。 嗯,太史公对同时代有相处和交集的汲黯的评价,看来很准确。 果然是‘为人性倨,少礼’,合得来的善待之,合不来的见都不愿见。 不过,他这是被汲黯划入‘不合己者’之列了? 刘吉:啊,被历史名人讨厌了呢。 他也没惹汲黯啊!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史记·游侠列传》 2出自《汉书·游侠传》 第11章 依旧是由随官出面周全应酬: “陛下闻信,得知君侯今日抵达长安,于是遣臣等接迎安顿,引导礼仪,以备觐见。” 原来如此。 刘吉他悟了。 享九卿待遇的主爵都尉汲黯,被猪猪帝派来出城迎接他——区区尚未正式封侯的王国子弟,以汲黯清高耿直的性格,恐怕是觉得在折辱他了。 所以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刘吉未央宫的城内方向拱手揖礼,神色感动不已:“陛下恩遇,万死难报,臣侄泣涕拜谢!” 又向汲黯一行人揖礼道谢:“有劳诸位。” 哼! 汲黯哼声嗤鼻,表情更臭了。 刘吉又悟了。 他们‘好直谏’的谏臣,最讨厌的就是阿谀逢迎之辈。 随官们强掩尴尬回礼:“君侯多礼。” 汲黯老僧入定一般,完全没有回礼的意思。 刘吉面带笑容,情绪稳定。 没事哒没事哒! 汲黯可是对当时的丞相、王太后的弟弟田蚡,及后来的大将军卫青,都不行跪拜礼,只行拱手礼的。 汲黯就是那威武不屈的汉子! 城门口人来人往,气氛如履薄冰。 眼下不是说话应酬的场合,所幸必要的流程和言辞都已经结束! 随官礼让刘吉上马:“君侯请。” “诸位请。” 主在前,客在后。 据载同样体弱多病的汲黯,骑马走在最前面,马鞭甩得咻咻破风! 刘吉一行跟随在后,进入了都城长安。 长安城的大道连着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颇有唐时卢照邻诗中长安的气象。 而且道中及道旁,竟然堪称整洁! 虽然还残留着脏污存在过的痕迹,但相比雨后屎尿横流的莒城街道,已是大有改观! 在经过道路交叉的繁忙路口时,刘吉还看见道路旁的空地上,有腰悬刀笔、手持简牍的小吏在走动勘察。 刘吉骑在马上,脑内猜测:【我猜是在为公厕的修建选址。 】 系统狗奔跑在地上,表示认同:【我猜也是。 】 看来这根土豆牌的胡萝卜,果然该喂呀。 吃下了‘胡萝卜’,可就更要长久地相信’谶梦’——负分评论,入梦代骂哦! …… 随官们带着刘吉走马章台街,转入藁街,来到下榻安置的住处。 至于汲黯,早已半途不告而别,跑没影儿了。 安置刘吉的住处是一座除了规整庄重,无甚出彩的宅子。 ‘前堂后室’,带南院、东厨,与刘吉在城阳国莒城的宅子大同小异。 附近的宅子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藁街,为大汉属国使节馆舍所在地。 1 而专门用来安顿入长安朝见的诸侯王的地方,也在这条街上。 藁街背靠西宫未央宫,中段往南不远就是未央宫所在西宫的北宫门。 “……君侯长途奔波,累身劳心,臣等就不打扰君侯尽早安歇了。” 为刘吉引导介绍过,随官们也都告辞了。 即使百邪不侵体的刘吉,风餐露宿赶路七日,也几乎累瘫了。 ——不易生病,但是会累啊。 “宅中自带有仆役,你们就去别忙活了。喊人简单煮些粥羹或汤饼,吃过垫一垫肚子了,先睡上一觉再说。” “喏,谢郎君体贴!” 陶杯和陶盘也累得懒怠动弹,没再坚持亲自服侍刘吉。 几人吃过夕食,仆役又提来热水盥洗过,终于都舒舒服服躺下了。 啊哈! 刘吉喟叹一声,整个人摊平在被褥间。 天塌下来都不能阻挡他睡觉! …… 一夜酣眠无梦。 第二日清早,汲黯的随官就再度光临宅院,并带来一个急匆匆的消息。 “陛下将在今日午后,于宣室殿召见君侯,接受君侯献宝。届时还将有陛下信重的数位公卿在旁见证。” “时间紧迫, x臣先与君侯引导觐见礼仪,再洗漱整装入宫。” 皇帝召见是在午后日跌时分,那至少得在正午日中时分,就已经到宫中候着了。 可不好踩点到,甚至倒反天罡,让皇帝与公卿们等候。 刘吉的赖床懒觉没睡成,急匆匆起床,又急匆匆嚼了两个烤饼。 他本来习惯早上吃片儿汤的,结果被随官劝阻: “汤水利尿通便,恐君前失仪,君侯还是进食一些干饼、肉脯为宜。” 接着刘吉又急匆匆地接受礼仪教导。 再急匆匆地沐浴盥洗,换上陶杯提前准备好的崭新冠服。 第15章 最后他打算抓紧时间吃个午饭,又被劝住:“民与士,一日两食,朝夕而食也。” “皇帝一日四食,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四始之时则食也。” “公侯之列,多有一日三食者也。然今日事急,且面君当恭慎,腹内不饥则可,君侯少食为宜。” 简而言之:怕吃多了,管不住屎尿屁。 刘吉谦虚受教了。 不过嘛,他就要见到猪猪帝了,多少有点紧张兴奋激动,也没什么胃口。 被召见的只有刘吉一人,就算陶杯和鲁直等四人已经走马上任侯洗马、侯中庶子,也远远不够格面见天颜。 于是刘吉告别四人只身前往:“你们安心留守,我这就进宫去了!” 四人将刘吉送上马车,“郎君放心,仆臣等必安分留守,祝郎君此去遂意!” 车驾辘辘,直行藁街上。 行到中段转向南,不多时便到了北宫门外。 在后车同行的随官带领之下下车,宫门卫士上前搜检。 通过搜检,再上车前行。辘辘行过半晌,来到了未央宫的前殿门外,再次有宿卫郎官上前搜检。 不过这两次搜检,倒是都未开箱搜检刘吉亲自怀抱的宝箱——裹布已经掀了,露出的箱子四尺见方,黄土之色,非金非玉质地。 二次搜检通过后,又弃车步行。 终于踏进了西汉帝国的大朝正殿——未央宫前殿。 放眼望去,怎一个雄伟大气可言! 他前世参观过故宫,可如果与眼前所见试论雄伟,只能说尤逊三分。 前殿又分前、中、后三殿。 有谒者上来接替随官在前引路,继续前行,目的地是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即宣室殿。 等到了宣室殿外的时候,再次经过了一道宿卫郎官,最后被带到东偏殿的一间屋室里等候。 看了一眼室中的漏刻,日中将过,午后将至。 不早不晚,时间刚刚好。 今天不逢常朝,据说召见时会在场的公卿并没在此等候。 应该是先进殿去了,或者本就在内议事未出。 刘吉没等多久,就有谒者前来宣召:“陛下召见,君侯请随臣前往。” “有劳。”刘吉从席上起身,跟随在后。 走宣室殿正殿前的右侧阶梯,拾级而上,好似攀登天梯。 一步一梯,尽显皇权巍巍。 终于来到殿门外,刘吉止步。 谒者入殿禀告。 不久传出宣召:“宣城阳王三弟吉、进见!” 刘吉整衣脱履。 迈步跨过殿门,脚下小碎步跺起来——趋行入殿。 趋行途中,视线余光悄眯眯扫视,果然是—— 木兰为栋椽,杏木作梁柱,椽头敷金箔,门扉雕金纹,地铺紫红砖,壁带金光闪,间镶奇玉石! 未央宫的雄伟豪华,诸宫无出其右。 另外,不同于影视剧中的秦宫汉廷,殿中陈设的铜器们,并非青绿色。 而是或黄或白,明亮耀眼的颜色,看着金碧辉煌的! 刘吉:未央宫的保洁仆役们没偷懒。 没胆子堂而皇之地,让铜器锈迹斑斑。 …… 宣室殿高大又宽阔。 刘吉趋行片刻才来到御前,把怀抱着的箱子放下。 箱子颇有分量,落地时砸出‘咚’的一声。 在安静的宣室殿里,颇为明显。 刘吉神情似窘迫,但稳住了仪态。退后一步,面君行跪拜之礼。 然而跪地拜俯下去以额触手背时,似乎是距离估算失误了,额头磕到了箱壁上。 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宣室殿里,清晰可闻。 刘吉敏捷后撤,才囫囵地行了一个礼。 “臣侄吉、拜见陛下!” 殿中回荡的声音清越,殿上跪拜的身线雅美。 再回想青年趋行入殿时,顶着的那一张清隽面庞,真道是好一个无缺的俊雅公子! 如果殿上君臣没有听见那咚咚的两声响,没有看见他行礼时的小冒失的话。 还是一个会局促的小年轻呐。 “起吧。”刘彻语带笑意,末了还揶揄一句:“仔细些,别碰到头了。” “臣侄谢陛下!” 刘吉谢恩起身,看得出他努力了,但神情里到底泄露了几分羞赧。 殿上的冷肃气氛于无形间消融,叔侄温馨的氛围开始弥散开来。 刘吉又折腰躬身,向殿中分列跪坐席上的数位公卿行礼。 也是面带赧然:“吉在此见过诸公,失礼之处,祈请诸公多多海涵。” 见礼与言辞算不上多正式,是初会的见礼,也是以后辈之身,为方才的小冒失而致歉。 可爱又礼貌的好看后辈,即便不偏爱三分,也不会刻薄为难。 以丞相薛泽为首的公卿们,好些都能做刘吉的祖父辈了,此时多数都微笑颔首回礼:“君侯多礼。” 他们固然是朝中秩禄二千石的公卿,刘吉却也(将)是封土列侯,互相尊称是应当的。 刘吉转着圈行礼之际,视线也在席上公卿们身上扫过。 嗯,不怎么认识。 不过可以推测,在场应该是三公——丞相薛泽、御史大夫张驱。太尉空缺,该官职自田蚡之后,就省去不设了。 九卿——太常孔臧、卫尉韩安国、太仆公孙贺、廷尉翟公、宗正刘弃1、大农令郑当时,少府令、大行令、郎中令等。 另有中尉赵禹,右内史潘系、左内史公孙弘。 以及享受九卿待遇的主爵都尉汲黯。 也是少数一个,仍旧对他冷脸相对者。 都是谁不重要。 反正也没给他贡献签到的月石奖励。 刘吉可没忘记,他今天的第一要事是献宝。 和公卿们都见过了,又向上首的刘彻躬身揖礼。 “臣侄问皇叔好!” 也终于借机抬眼,得见汉武帝真容—— 青年天子头戴通天冠,身穿玄赤色曲裾深衣,意势隆盛,威踞上首。 当一个人蕴养出一身浑然天成的气势之后,五官长相反倒在其次了。 当然,汉武帝五官立体,长相也不差就是了。 刘吉甚至在对方的眉眼之间,感到了一丝眼熟。 二人的叔侄血脉已经远了,但大概到底是一脉相承的血缘,两人的眉毛和眼睛,长得至少有六七分像。 但是综合了五官和气质来看整体的话,却是一个霸道威势,一个清隽文雅。 刘彻也发现了二人眉眼间的相似。 众多宗室子弟,甚至是周岁的长子,都没有与他长有如此相似的眉眼。 于是不自觉地,刘彻对刘吉又额外生出两分喜爱。 “好,朕素日安好。” “来人,赐座。” 有侍立的宦者闻声上前。 给刘吉在殿中铺了一张单人蒲席,放上一个支踵。 刘吉却避席不坐,继续揖礼谢道:“臣侄谢陛下赐座。然而臣侄惟愿将宝物献给陛下,否则不能安坐!” 陛下、皇叔,看似紊乱变换的称呼,实则对应的是公私分明。 在君臣与叔侄的身份关系之间,切换丝滑。 刘吉入殿后的言行,以及相似的眉眼,固然让刘彻生出了两分喜爱。 但相比对‘神粮’的热切期盼,就都不值一提了。 尽管尚未确定刘吉是否为‘有缘人’,他所献宝物是否为神粮马铃薯。 “既然你有如此孝心,那就先献宝罢。” 语气云淡风轻,投注在宝箱上的目光却已灼热无比! 作者有话说: ---------------------- 1《汉书·百官表》里有关宗正的人选,在刘弃之前是刘通,但三年就薨了,之后似乎空置,元朔四年才出现一个刘弃(与汲黯交情甚好),这里作者私设元朔二年就是他。 第12章 四尺见方,大地黄色,非金非玉。 殿中公卿们的目光,悉数集中在刘吉面前的箱子上。 陛下今日将他们召来,只议了数件不痛不痒的政事,显然重点是让他们见证刘吉的献宝。 而在昨日,还指派了汲黯亲自出城迎接刘吉。 这不由得让公卿们好奇:城阳共王第三子,献的什么宝? 刘吉不打算在猪猪帝期待礼物时,还吊胃口、卖关子。 但一些来龙去脉的铺垫,还是要的。 “十日前的夜晚,臣侄梦中忽闻一声音道:城西三十里,小丘有孤树,根埋至宝可济世。” 托梦的说辞一开场,殿中公卿们看似倾耳细听,心里到底是何想法无人得知。 只有汲黯的排斥不加掩饰,倒没嗤鼻出声,无礼打断。 唯有上首的刘彻,闻言瞬时难掩激动,目光灼热。 “哦?!” 梦中闻天音。 可谓‘济世’的至宝。 第16章 愈发接近他所愿了! 刘吉看猪猪x帝难掩激动的模样,心想要是自己献上的不是土豆,让他的期待落空了。 就算外人尚且不明真相,猪猪帝还没丢一个大人,怕也还是会迁怒他、让他落不着好吧? 但他今天就是为让猪猪帝得偿所愿而来。 “臣侄自幼多病,素来少眠多梦,并不把梦当回事。” 刘彻心绪随之紧张。 但很快又意识到,既然刘吉此时已经站在这里…… 果然,刘吉继续讲述:“但那晚的梦格外不同,似乎是怕臣侄遗忘或不经心,梦中声音一连说了三次。” 刘彻:对朕只用说一次就足矣。 “因此第二日一早,臣侄醒来时仍记得梦中之言,发现竟有‘济世’之语,便不敢轻忽。” “连日以来,臣侄一直感恩陛下颁布诏书,分封列侯的大恩大德,又思及来日便要肩负一国生民,当即就决定进王宫求见王兄,请求出城寻宝。” 刘彻听着,心里有些得意。 不仅是因为神粮将得,也因为刘吉的深厚感恩正好验证了推恩策的正确。 若非如此,假使刘吉只是一介庶民,或许也会在意梦中所说的至宝。 但他会重视济世之言,并奔赴长安献宝吗? 普通庶民想要离开郡国,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可谓百般艰难。 悄悄挖得至宝,无声无息昧下私藏,才是寻常小民的一般行径。 刘彻此时颇有一种‘种下善因、得了善果’的丰收喜悦。 “之后臣侄出城,向西行三十里,果见一个顶生孤树的小山丘!” “于是依梦中之言,在树根处向下挖掘,竟真掘出了一个裹布的宝箱!土黄之色,非金非玉。” 刘吉示意面前的箱子。 土黄色,造型简约,质感高级。 但本质也只是一个塑料箱子,要说先进之处,则是可以无害降解。 但却是汉武君臣们,见所未见之物。 公卿们听了刘吉讲述的托梦寻宝经历,又仔细看了宝箱,终是陆续变了神色。 就是汲黯也面带两分好奇。 刘吉所言真假,有迹可查的部分都不难查证。 当然,作为斩白蛇起义的高祖后裔,他们也明白祥瑞的背后,不可查证的那些猫腻。 眼下只等宝箱打开,就知今日这场献宝的真假与分量了。 “你可打开看过,宝箱中是何济世至宝?”刘彻上身微倾,问道。 刘吉诚挚地摇头:“臣侄不曾打开看过。” 刘彻挑眉,公卿侧耳,等着听刘吉有何说法。 “臣侄并无开启宝箱的钥匙。且臣侄德行卑微,岂敢开启天赐宝箱?济世至宝,当由陛下亲启!” 刘吉的吹捧稍显露骨,但又因为首先交代了没有钥匙的现实,浮夸中又掺入两分质朴,听着也没那么腻味了。 当然事实真相是,刘吉身形韧直,面庞俊秀,为这句吹捧平添五分可信度。 简言之,看脸。 “哦?”刘彻双掌撑住案沿起身,绕出来下台阶。来到刘吉面前的宝箱前,俯身观察。 宝箱严丝合缝,上面没有挂着常见的铜锁头。 却在箱身和箱盖之间,横爬着一处方形凸起,上面四个齿轮状之物。 刘彻手指拨弄其中一个齿轮,齿轮转动,从空位转出个‘壹’字。 刘彻忽然福至心灵。 上手依次拨动四个齿轮,拨至“叁空叁空”的位置。 咔嗒! 箱盖弹起。 刘吉:他还没在接下来的探讨开箱环节,暗示密码是3030呢! 好吧,不愧是猪猪帝,只根据初始线索就猜出了他改设的密码。 但实际上刘彻也很意外,他真的只是尝试拨弄,依据也只是:他今年三十岁、宝物埋在城西三十里。 但既然宝箱已经打开,刘彻也就维持了他高深莫测之姿,运筹帷幄之态。 何况既然他一举就开启了宝箱,谁又能说这不是上苍对他的偏爱呢? 翻开箱盖,探头去看,就见到了箱中整齐嵌放的至宝—— 色如土,形如卵,大胜拳。 正是界外宇宙的高产之粮——马铃薯! 为防马铃薯碰伤,用了一看就软弹的雪白厚板,挖出大小刚好的洞,将其稳稳镶嵌其中。 看宝箱深度,应该垒了数层。 箱中的马铃薯皮肉完整,没有碰伤破皮。 “善!善!善!” 刘彻三声喝彩,喊得好奇凑过来瞧瞧的公卿们一惊。 百官之首的丞相薛泽作为代表发问:“陛下可是识得此宝?臣等孤陋寡闻,却是见所未见了。” 刘吉也和殿中公卿一样,向刘彻投去好奇的目光,盼望解惑。 被众人瞩目的刘彻,从宝箱中取出一颗马铃薯,双手珍重地捧起,轻抚摩挲。 “此物为界外后世宇宙的高产之粮,谓之马铃薯。” “不生病虫害,切芽块埋种,侍候勤劳,可亩收百石。” 汉承秦置,由秦官治粟内史改名的大农令。 职掌国家租税、盐铁、钱谷与财政收支,是后世户部尚书的先祖。 现任大农令正是郑当时,闻言惊呼:“亩收百石……六十倍于稷粟麦!” “这马铃薯之巨丰,可六十倍于五谷之粮!?” 满殿公卿皆惊,不可置信! 想斥责简直是胡言乱语,但话又是出自陛下之口,天子之言! 宝物来路玄异,宝箱非金非玉。 不曾见过的锁头,陛下却能信手拨开,更是言辞笃定…… 今日的一切,都太过玄异,以至于他们不敢轻言决断。 刘吉跟着惊呼:“亩收百石,还不生病虫害!这样高产,堪称神粮!” 又连连感叹:“难怪梦中声音言‘济世至宝’!亩收百石,足以担当济世之名了!” 刘彻也想起梦中之言:“然此粮也有缺憾,皮嫩易破,破则易腐,不胜颠簸远输。窖藏亦难逾年,唯即收即食。” “不过,救灾济荒足矣。” 郑当时已顾不上礼数,也拿了一颗马铃薯在手里端详起来,确是他未曾见过之物。 他已经信了天子之言,一时激动得手脚颤栗。 仍然不敢相信:“这,这,这竟能亩收百石!” 郑当时此时的心情,和那晚刘彻的同步了。 “若能亩收百石,其他缺憾都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其他人也都围拢了起来,齐刷刷探头去瞧宝箱里的神粮之种。 大胜拳头,圆润水灵,看着可爱得很! 长安二行政长官之一的左内史公孙弘,发挥他会说话的高情商: “臣恭贺陛下!陛下德行动天,今赐下神粮之种,济世活民,大汉天下、将再无饥馑!” 公孙弘这一开口,唤醒了还在激动恍惚中的公卿们,随即也齐齐恭贺:“臣等恭贺陛下!” “陛下德行动天,得赐神种!” “济世活民,天下无饥馑!”…… 汲黯固然也高兴,心底却不由反驳: 若要天下再无饥馑,唯有清静少事,无为而治,不兴兵戈。 否则便是天赐神种,却无农夫耕种,也要饿死! 崇尚黄老道学,奉行清静无为的汲黯,与尊崇儒学,锐意进取的汉武朝,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 刘彻没有向殿中公卿们解释,他是如何知道开启宝箱之法,又是从何得知神粮马铃薯的。 就连今日他召来公卿,一起见证刘吉献宝,也似乎是早有预料。 事情越发神秘了。 皇帝刘彻,似乎也随之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高兴过后,刘彻将马铃薯放回宝箱,坐回上首。 笑问刘吉:“你献宝有功,想要朕如何奖赏你?” 前几日等待有缘者的忐忑心焦,此时一朝散尽。 天赐神粮也已落袋为安。 现在的刘彻很愿意厚赏刘吉。 刘吉也知道,猪猪帝一方面对人才严峻苛刻,丞相都当耗材使用。但同时,他对人才也是大胆提拔,慷慨封赏。 对献宝有功的自己,此时必然也是真心实意地欲行厚赏。 对方慷慨奖赏,他却不好表现得贪得无厌。 “臣侄不要奖赏!” 刘吉开口拒绝,言语诚挚激昂:“臣侄入长安献宝,本就不是为求奖赏!臣侄是为谢恩而来!” 说辞一如城阳王奏书所写,他刘吉入长安是为了献宝,更为了谢恩。 “臣侄本是一无所有的庶人之身,才疏学浅,德行卑微,全赖陛下德政仁爱,王兄慷慨厚义,方才有望列侯之尊、食邑之足。” “陛下于臣侄,不啻有再造之恩!” “臣侄万幸,上天方才借臣侄之手,将赐予大汉和陛下的神粮献给陛下。举手之劳,尚不能报得陛下厚恩之一二!” 第17章 “臣侄如何能厚颜再要奖赏!?” 系统:【……马屁精。 】 刘吉:【我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狼灰你贴的标签。 】 【我真的好伤心。 】 系统:【……】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说殿中公卿,就是汲黯看刘吉的眼神都隐隐奇异起来。 看这一腔热血只为报君恩的样子,真真切切不能更真了。 有进献神粮这等大功,却拒绝奖赏。 难不成,刘吉真不是那阿谀奉承之徒,反倒是赤忱感恩之辈? 刘彻目光久久地停x驻在他这远房侄子脸上,等他滔滔说完。 才确认地问道:“真不要奖赏?” “真不要!臣侄即将为列侯之尊,还要何奖赏?” 刘彻的笑容展开:“然朕向来有功必赏。你既将为列侯,那索性封你为王,如何?” 居功不自傲,报君不求赏。 总是更令人心情愉悦的。 刘吉惶恐摆手:“臣侄才疏学浅,德行卑微,又自幼体弱,这都已经在忧心就封侯国之后,不能担国民之重了。更遑论王国?!” 削藩集权大势之下,分封王侯? “陛下若封了王侯,臣侄怕是要日夜忧思,殚精竭虑而死了!” 大汉开国最大功臣——兵仙韩信都死得,他刘吉献个粮种还死不得了? ! ——诚如先前所言,利用系统功能,扯虎皮大旗,或许能谋求不死。可是提心吊胆、钩心斗角的日子,他不想过一辈子。 刘彻略思忖后,又提议:“既不要封王,那就给你在列侯封国之民以外,再增封两千户,如何?” 刘吉仍不动心:“臣侄只生了一张嘴,从列侯依例应有的封民那儿收上来的税赋,已经足够吃了!” “况且,增食两千户,不是也要额外牵系两千户的生民吗?臣侄哪里担得起!” 增封? 他怕有命接,没寿享。 刘彻蹙眉似苦恼,再次提议:“那赏你黄金千斤?” “……” 终于,刘吉闻言一顿。 尔后肉眼可见地,神色赧然局促。 “臣侄倒不是酷爱黄金。”首先自我开脱。 “只是臣侄自幼多病,不能经营生财,可治病养身又费钱,这些年幸亏王兄慷慨厚爱,方得安身。若皇叔……” “皇叔怜爱,愿赏赐臣侄一些钱财,臣侄感恩万分。但黄金不必千斤之巨,太多也不过放着遭虫食而已。百斤足矣!” “哈哈哈!”终于刘彻爽朗大笑。 “吞金自戕,也是一种死法呢。虫蚁可不会去啃食赤金!” 刘吉局促笑着:“臣侄一人,实在是用不了那许多金钱。” 黄金千斤,即黄金一万六千两。 黄金百斤,就是一千六百两! 古今度量衡换算以后,也有约五百市斤,即约二十五万克啊! 但是对汉武帝刘彻来说,黄金千斤的奖赏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君不知,在今后四年间,卫青连击匈奴,士兵斩杀俘虏敌人而受赏赐的黄金,也有二十余万斤了! 刘彻慷慨挥手:“那就奖赏你黄金千斤,布帛千匹!” 城阳王慷慨与否两论,朕必是慷慨的。 刘吉还欲推拒,刘彻立手阻拦:“君长赐、不可辞。朕既赏你了,便安心接着。” “臣侄谢陛下赏!”刘吉感恩戴德,跪拜谢恩。 发了! 发了!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汉孝武皇帝刘彻]!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 但刘吉并非那久贫乍富,反将钱财看得比命重的守财奴。 心里欢呼过,等谢完恩起身时就已经平静下来,也没忘记先前的打算。 于是刘吉再次折腰揖礼:“臣侄感恩陛下厚爱,然先前所言也不是虚言托词。黄金百斤,就已足够臣侄就封侯国并安家的花销了。” “黄金千斤,臣侄实在不敢贪婪受领。” 刘彻心间闪过主父偃的脸,他可是没少向诸侯索贿呢。 一个青年意气风发,志向激昂;一个老年暮气熏染,倒行逆施,贪婪可憎。 “哦?那你的意思是?” 刘吉不知道他无意中卷到了主父偃,组织语句回答: “臣侄听闻车骑将军率将士抗击匈奴,捷报频传,收复秦末丢失的河南地故土也已在望!” “臣侄身为中原百姓之中一人,听闻喜讯也是欣喜鼓舞,只恨不能像车骑将军和众将士一般英勇杀敌!” “唯有将陛下赏赐的金帛,分取九成,赠予为国阵亡将士们的遗属,以感谢、抚慰他们的父亲、夫君、儿郎的为国牺牲。” 刘彻的目光再一次良久地停驻在刘吉脸上。 听他慷慨陈词,看他脸上毫不作假的激动豪情。 毋庸置疑,刘吉是发自真心地热爱大汉,尊敬抗击匈奴的前线将士。 也是真心愿意捐出九成金帛赏赐,赠予阵亡将士的遗属。 没有丝毫作假。 “果真?”刘彻还是确认问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吉神情坚定得像入党宣誓。 “哈哈哈哈!”刘彻突然爆笑出声。 笑声回荡在高阔的宣室殿中,久久不止。 上首的皇帝久久但笑不语。 殿中的公卿一时不曾出声。 他们能感觉到,皇帝此时心绪之激荡,不同寻常。 良久,大笑停止,刘彻似喃喃自语:“收复故土,百姓鼓舞啊。” 殿中公卿只是一时不语。 刘吉大概能意会到刘彻的豪情与感慨,说到他心坎儿上了吧。 但重点你就不念叨了?抚恤军属啊! 耿直的谏臣汲黯,他无所畏惧。 他看不惯刘吉吹捧大汉抗击匈奴的国策,他就要说出来! 接下来,听起来是顾左右而言他。 实则是汲黯开始了漫长的技能前摇—— “陛下凭先烈之积蓄,因忿恨匈奴、两越之害,即位数年,就使严助、朱买臣等招服东瓯,平定两越。 于是江水、淮水一带骚动混乱,造成的耗费巨大! ” 汲黯看向刘吉本已有所和缓的目光,重新严苛起来。 横眉怒目,眼睛圆圆地瞪着刘吉。 刘吉还在心里组织语言反驳,而不愧是专业谏臣的汲黯,已经嘴皮子极溜地继续陈斥: “又有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之通道,凿山开道千余里,以便扩大巴、蜀之地。 其间筑路者数万人,千里运送粮饷,运费甚巨!转而在邛、僰之地散币购粮。 巴、蜀租赋不足以补偿开道之费,就招募豪富垦耕西南夷之地,交粮与县官,取钱于府库内。 于是巴、蜀百姓,疲惫凋敝! ” “又有彭吴开辟东夷秽貊、朝鲜,及至去年秋,东夷族秽君南闾等二十八万人降汉,又置沧海郡。 于是燕、齐之地又消耗了巨大征调的军需。劳役之费,堪比西南夷! ” “到了王恢设伏马邑事败,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方边地,卫青每年率几万骑兵出击匈奴。 终于全国均受劳苦! ” “东南西北多处靡然巨费,以致大汉府库空虚!” “臣以为,君侯你即便散尽家财,亦不能周济万分之一!” 刘彻就像是一蓬火势正旺的烈火,腾腾燃烧时,突然被倒了一缸冷水。 眼见是脸色如炭,头顶冒烟了! 汲黯看似奚落刘吉,实则在骂朕呢! 但没等刘彻开口,刘吉就已看似茫然地开问: “主爵都尉的意思是,大汉不该对匈奴用兵?” 阴阳一个人而已,技能前摇和燕国地图一样长。 汲黯冷然坚定:“君侯固然有进献神粮之功,但若要天下再无饥馑,唯有清静少事,无为而治,不兴兵戈。” “否则便是天赐神粮,却无农夫耕种,也要饿殍遍野!” 大概是话不及时说出来,过夜就馊了吧。 汲黯到底是在这大喜关头,说出了他心里所想。 但生于东方神秘大国,长于世界格局巨变之初的刘吉,他可不是国内早些时候的理智公知! 设身处地想想,谁能忍受东大的邻国年年入境挑衅,没事儿杀掠千把个人民玩儿,而东大却不敢吭声儿不敢回击? 反正他不能! 刘吉零帧起手,就是阴阳:“怎么?在马邑之谋以前,匈奴就是良善好邻居,与大汉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曾进犯侵扰大汉?” 那白登山上被围的是谁! 及至后来,这边和着亲呢,那边不还是照样劫掠! 刘吉斜眼看汲黯,追问对方:“全国因出击匈奴而颇受劳苦,就不管犯边的匈奴了?” “以你之意是,牺牲北疆百姓的性命,总比全国百姓受累要好?” 第18章 这会儿牙尖嘴利进攻性强,人设ooc了?呸,他人设灵活着呢! 但唯独不会是哑巴受气包人设。 “怎么?北疆百姓就比其他地方的百姓命贱啊?” 真敢大张旗鼓地承认,信不信北地百姓反一个给你看看!你汲黯敢承认,遗臭万年信不信! “不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甚至想用北疆百姓的血肉筑起城墙,以求苟安后方啊?!” 籍贯位于匈奴劫掠区的刘吉,可听不得这种话! 汲黯急忙反驳:“我何曾有过这话……” 他只是信奉黄老之学,惟愿清静少事…… 刘吉直接抢白:“怎么?每年匈奴‘杀掠吏民数千人’的进犯战报,是假的吗?北疆官民流的血,是假的吗?!” 常在互联网冲浪的人都知道,吵架对线从来不需要腚对腚眼对眼,有条有理地一一辩驳。 只需抓住一处破绽,猛猛进攻就行。 刘吉根本不管汲黯的西南夷、两越之类的,就只抓住匈奴一处。 反正争执是因匈奴问题而起,焦点也是对匈奴的国策是战是和。 汲黯张口辩驳:“匈奴进犯北边,是纤芥之疾;劳苦全国百姓,x却是覆国之危!如何能相提并论?!” 刘吉的心火是欻欻直往上蹿! “说白了!你不过就是觉得每年被匈奴杀掠几千人,这事不值一提! 反而觉得,如果每年向匈奴进献几千汉人,就可换得一年和平,这笔买卖还很划算! ” 就像是和亲一样,嫁去一个又一个大汉公主,就能与匈奴维持数十年表面和平,他们也觉得是一笔划算买卖。 汲黯被刘吉的曲解假设,噎得心塞窒息。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他何曾说过每年向匈奴主动进献数千汉人,以求苟安! 但置之不理,任其劫掠,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急了你急了!”刘吉是越战越勇。 “可主爵都尉,你殊不知,你所谓的顾全大局的谬论,才是覆国之因!” “你!你!”汲黯浑身颤抖。 汲黯不至于是刘吉话中这等无耻之人,但吵架嘛,气势第一。 刘吉开始假设:“今日匈奴杀掠大汉数千人,大汉不予痛击,苟且偷安。来日匈奴得寸进尺,杀掠上万人,大汉又是否予以抗击?” “恐怕以主爵都尉之意,万人边疆百姓性命,换得中原千万汉人安宁,这买卖倒也划算?” “但若再进一步,杀掠数万人呢?数额都与你所说巴、蜀筑路者齐平了,那时是否要予以抗击?” 汲黯想要分辩:“可适度抗击……” “适度?”刘吉立即抢白。 刘吉他笑了。 “怎样的适度?刚好拦阻匈奴,不进不退?”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能恰恰刚好?就算能,不还是要消耗将士性命、府库粮饷,才可一直维持平衡吗?” 就像鹅乌、中东战场上的适度? 刘吉抛开脑中闪现的黑色笑话,继续说:“恰恰正是这种适度,才最是虚耗粮饷、性命! 而且,适度耗上多少年呢?世世代代一直耗着不主动出击?因为但凡出击都会劳苦全国,虚耗府库。 ” 刘吉狠狠盯住汲黯,一锤定音:“一鼓作气,把匈奴打残打死,才是一劳永逸!” 刘彻眼看刘吉骂得汲黯面色如炭,他的面色就逐渐和缓了。 汲黯欲要引经据典,说些古往圣贤之说。 刘吉却懒得听。 进献神粮,赠金帛于将士遗属,大好的气氛都被汲黯毁了。 历史名人的滤镜碎了,不想听他哔哔了! (汲黯:他后来插上话了吗他?) “可别说什么爱与和平、礼乐大治那一套了!哦,这似乎是儒家论调,你大概要说无为而治、清静少事。” 汲黯被精准噎住,浑身颤抖更厉害了。 刘吉:“真要说,我倒是也有句话给: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一套质问格挡、反伤对方,让对方一时进退不得,刘吉就趁机切换进攻技能。 “匈奴就是那草原上成群结队的凶恶狼群,若大汉对它们的入境捕食不回以痛击,反而甘愿做那圈养的两脚羔羊。” “那么!恶狼不会被羔羊的温驯、无为所感化,它们只会遵循猎食本能,更加大肆地捕食羔羊!” “吃得肚滚溜圆后,闲来无聊,还会玩弄羔羊、玩出花儿来。” “长此以往,食物充足的狼群将会迅速繁衍壮大,羔羊也必将被蚕食灭族。” 譬如士大夫治国的文宋,够讲礼貌了吧!结果呢? 活着时苟延残喘,死后还引来一个蛮元。 草原异族肆虐中原的时代,历史上还有好些。 如果中原百姓有得选,你猜他们是愿意早早舍一儿郎,保一家老小、家国平安,还是日后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做两脚羊? 对那些战乱小国国民而言,生在一个强大的国家,哪怕也会有不如意的地方,总体也是幸福的。 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但也有言: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怎么?主爵都尉是觉得,只要你在世时活得富足安宁,管他子孙后代是进哪口锅?是煎是炸,抑或是蒸是煮?” 也别说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了,只一句:汉武帝时不趁着中原富足,把匈奴打残,说不定‘五胡乱华’就得早三百年! 眼下的匈奴,冒顿单于虽早已逝去,继任者军臣单于也已老,却也不曾落寞。 大汉安敢置之不理、放任自流?若真敢,怕不是得浪卷中原,让中原陷入无边苦海。 “为子孙后代计,匈奴也该打!” 刘吉的一番话,不可谓不毒辣。 汲黯进谏从来都是站在大义一方,今天竟被刘吉一通驳斥,把他打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目光短浅、懦弱苟且之徒! “嗬!嗬嗬!嗬!”汲黯从脸到脖子涨得发紫。 喉中嗬嗬气音,缓缓瘫倒,竟像被气得要背气了! “喂喂喂!” 刘吉一步跳开! 无助地伸出双手,碰又不敢碰。 “你冷静!冷静!冷静!” 脑内呐喊:【系统!怎么办怎么办!汲黯要被我骂死了! 】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汲黯要被我骂死了!历史要被我改变了! 】 【可是不关我事啊!谁叫他阴阳我的,他自己找骂,他自己脆弱!谁知道他这么不经骂啊! 】 比系统狗的解答先到达的,是签到成功的提示音——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谏臣汲黯] !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刘吉脑内呐喊:【系统你拎拎清伐!都什么时候了,人都要死了! 】 汲黯已经瘫倒在席上,面部涨紫,嗬嗬喉音都低沉下去了。 殿中公卿们一拥而上,都围拢来了! 【历史总是在演变着的,历史是客观的,不可以被改变。 】 系统慢慢悠悠,姗姗而至。 【所谓历史被你改变了,是一种谬论。 】 【你不能改变历史,你只能创造历史。 】 刘吉急都急死了,他虽然嘴毒,但还没想背上一条人命啊! 尤其还是历史名人——谏臣汲黯的人命,真那样他不就成了谏臣撞柱死谏的那根柱子了吗! 呸,逼死谏臣的奸臣。 ——这骂名可脏了。 他没耐心听系统在这故弄玄虚。 直指结论:【不就是衍生世界的言论吗!如果偏离了主线历史,自然就会衍生出一个新的平行的世界。 】 【我也已经知道了,如果‘改变’了——创造了历史,我不用受惩罚。 】 【重点抓对。 】系统狗表示肯定。 刘吉脑内哨子尖叫:【重点是这吗?重点是汲黯要被我骂死了啊啊啊啊! 】 系统不解:【你不是已经知道不会受罚了吗?急什么? 】 【人总有一死,历史名人如汲黯,当然也不会例外。而且你已经成功签到汲黯了啊。 】 汲黯今天如果死在殿上,也不过是历史主线分岔出了新走向,衍生出新的平行世界而已。 何况签到也成功了,没有损失月石奖励。 理智到冷酷的发言,让刘吉意识到系统狗再智能,它也不是人,没有人性。 所幸,在刘吉吓呆在当场的时候,汲黯终于在同僚们的拍抚下缓过气来。 但随即就从破碎的喉咙里发出嘶吼:“大汉六世之积,耗空于今朝矣!” 好战必亡啊! 人没事,自己吓自己。 不过,奋六世之余烈? 刘吉劫后余生,恍惚之下,又触发关键数字,在脑子上线之前,嘴已经扛着火车先跑出十里地: 第19章 “存了钱就是拿来用的,焉知高祖皇帝不愿吾等子孙,用六世之积,以雪当初白登之耻?” 虽然应该讳言先祖之辱,但子孙为先祖雪耻,乃是大孝! “还有你说错了,秦始皇才是奋六世之余烈。陛下是大汉第六位皇帝,你应该说‘耗尽五世之积’。” 汲黯也是被刘吉的巧言善辩气狠了,当场还嘴: “君侯之意,是不算今上此世?是说今上继位以来,竟不曾积蓄分毫?!” 今上继位以来,竟一直在败家,不曾挣得分毫积蓄? 你要开除今上的当世不算? “啊你!”刘吉懵然语塞。 强词夺理,巧言善辩,牵强附会! 论才思敏捷,小年轻刘吉必是不如谏臣汲黯的。 一旦汲黯放下包袱,学得无赖精髓,不求讲理,只为噎人,那也是够让刘吉喝一壶的了。 汲黯又道:“君侯竟将陛下与暴君始皇帝相提并论?” “汲黯,你学坏了。”刘吉幽幽指控。 刘吉:清醒了,脑子清醒了。 “哈哈哈!”一直稳坐高台的刘彻笑了出来,居中劝架:“哈哈,好了好了,都别逞口舌之利了。” 这也是劝的偏架。 毕竟刘吉是真正把汲黯一顿好骂,而汲黯回敬的,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挑拨离间。 刘彻知道刘吉并无言外之意,不过是吓呆后的胡言而已,并不在意。 再者,把他和始皇帝相提并论,难道不是肯定他的功绩吗? 儒家那一套衡量君王功过的标准,他何曾信服、在意过。 刘吉入殿以来的表现都可称得上聪明。 而且相比聪明到老辣圆滑,他的聪明尚且稚嫩意气,也更讨人喜欢x 。 刘吉见机识趣的本领,那也是童子功了。 一秒当回乖巧侄子:“唯!皇叔教训的是,臣侄一定谨记,绝不再轻易逞口舌之利!” 真到需要的时候,他会慎重地逞口舌之利。 “你啊你啊。”刘彻隔空对刘吉指指点点,却不说一句重话。 汲黯也爬起来,拜倒在席上:“臣知错。” 孤高硬气如汲黯,‘知错’二字就已是委曲求全的极限了。 再多的自陈己罪的话,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刘吉侧头去看拜俯的汲黯,心里暗摇头:粗略来看,汲黯与历史上的名臣魏征相比,还是要差点。 至少以魏征的情商,应该不会在今天这样的大喜场合扫兴。 …… 吵架插曲终了。 刘吉又把话题拉回来。 “主爵都尉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穷兵黩武确实要不得。” “臣侄不会引经据典,再者空谈误国,但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当匈奴被打残,不成后患时,及时收手,暂止兵戈、休养生息,以最小的损耗谋得最大的利益,那样才真正是一笔划算买卖。” 比如,漠北之战结束后,匈奴远遁,而漠南再无王庭。 那时对匈奴的大举军事行动,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有卫霍双璧的前期五次对匈战役就足矣。 后期六次出击匈奴,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全军覆没,纯纯是空耗国力。听话,咱就别打了好吗? 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这会儿刘吉不是以进谏的姿态,明显是在给汲黯找台阶下,刘彻未做多想,颔首肯定:“言之有理。” 于是刘吉顺势就对汲黯一揖礼,“方才是某意气轻狂了,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不得不说,刘吉说话虽气人,但剥去辛辣的字词,所言也有二三分道理。 汲黯起身后就臭着一张脸,但也草草拱手回了一礼: “哼。” 虽然回礼,但是哼声嗤鼻。 刘吉:行叭。 反正他也只是说说场面话,目的是收束过渡一下话题。 勉强把场面敷衍周全回来了。 刘吉终于说回正题:“诚如臣侄所言,为子孙后代计,大汉对匈奴也不得不予以抗击。 而但凡战争,就免不了牺牲。将士们是为国、为大家而死,虽死犹荣。 ” “可战死将士的小家,他的父母妻儿,却也实实在在地因为他们的牺牲、一去不回,而承受了剜心之痛。再往远说,还有因此而引出的劳力短缺的困局。” “臣侄不能说让将士们为了回家,而怯战畏死,因为那样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真那样畏死,或将国之不存,十数年后,他们的家人就也都要追随而去了。 ” “因此,臣侄只想尽己所能,赠予此战将士遗属些许金帛,聊慰丧亲痛楚,稍缓劳力短缺而引起的衣食窘境,可待来日子弟长成之时。” 刚才刘吉叱骂辛辣,可此时一番话却也是肺腑之言。 这殿中公卿未必尽皆怜贫惜弱,将区区庶民的苦难放在心上,切身同理。 但起于微末,年轻时曾放猪为生的公孙弘,过往世情冷暖练就他了一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本领,此刻也为刘吉的言语触动。 公孙弘离席,向上首拜道:“君侯之言朴素,却句句在理。” “战死将士的遗属得君侯赠金,受到抚恤,便能稍缓痛楚和困苦。 而前线将士眼见耳闻,知道了万一身死战场,父母妻儿也不会饿死。也可激发其士气,愈加英勇作战、奋死杀敌。 ” 当今陛下对存活的将士不吝赏功,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就逊色了许多。 赏功和抚恤皆可激发前线士气,而后者还能同时安抚后方百姓。 然而,也确如汲黯所言,积蓄了六世的大汉府库见底了。 为缓解此患,已于二元六年冬1,开始征收商人车船税。 就是想要抚恤阵亡将士,也力不从心啊。 不动如山的丞相薛泽,终于也开口:“陛下德感动天,得上天赐下神粮,待两三年育种之后,将神粮推广于郡国。” “届时天下粮食丰收,天下再无饥馑,阵亡将士的遗属自然也就衣食俱丰了。” “诸卿所言甚是。” 刘彻到底是被汲黯破坏了心情,但在暴躁之余,也踌躇满怀。 展袖一挥,换个姿势,下旨道:“你有此仁心,竟舍得赠金帛与阵亡将士遗属,朕准了!” “朕任命你为使者,再添黄金一千斤,交与你运往河南地阵前,与车骑将军一道犒赏将士。” 他这侄子不能沙场杀敌,去阵前看看却并非不能。 再者慷慨赠出赏赐的九成金帛,便是宣扬一二,有些虚幻声名,也是他应得的。 刘吉激动接旨:“唯!” 与大将军的会面,就在眼前了! 历史事件——河南之战的签到难题,也迎刃而解。 刘彻接着下旨:“郑卿,马铃薯的育种事宜关乎社稷,还望卿亲自盯着此事。” 郑当时离席领旨:“唯!臣定当慎重对待,亲掌神粮育种一事!” 府库见底,苍天知道他这个大农令,焦虑得假髻都快戴不住了啊。 “臣欲先拣选籍田管辖之中,忠诚老实的经年农户……” 接着便是就马铃薯育种一事,郑当时与刘彻和同僚们交换了他的初步计划。 君臣共议,讨论出稳妥细则。 譬如分区对比育种,严明育种流程,留种以防万一等。 刘吉二十来年吃过的土豆倒是车载斗量,却只见过它长在地里的绿苗,种植流程和技巧是一窍不通! 他就只是安静地旁听,并没仗着现代人的身份,逞能去外行指导外行。 事实上,大汉农具落后,大汉君臣虽古,却不傻。 他们的种田经验和技巧,可比五谷不分的刘吉靠谱多了,相比之下都不算外行了。 议定马铃薯育种诸事,又就刘吉做捐赠者兼职天子使者,前往河南地阵前抚军犒军一事,商议了细节。 “……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更需郡国协作,因此到了前线首要是整理出真实可信的阵亡将士籍册,之后才好分郡县侯国,按册赠发相应金帛。” “……陛下所赐黄金,只做犒军之资,交于车骑将军,或购豚羊宰杀吃肉,或散发钱币以奖战功,皆有将军和君侯决断。” 刘吉只是兼职天子犒军使者,做主的主人翁还是天子,再就是领兵的车骑将军卫青。 作者有话说: ---------------------- 1即元光六年初。 第15章 虽有汲黯掀起波折,也已顺利平息,今天殿上献宝一事算是大功告成了。 集议完细则,刘彻又赐宴宣室殿。 君臣吃吃喝喝,日入西山时,宴罢人散。 刘彻离去之前,又吩咐一队郎官驾车护送刘吉。 “驾驷马安车,将人稳妥送到。” “唯!” 驷马安车,即四匹马拉车的坐乘马车,二千石公卿显贵及得皇帝特赐者才有资格乘坐。 第20章 临了又回头补充:“也不必驾回来,就赐给你了!” 郎官再次领命,被赏赐一辆‘汉代劳斯莱斯’的刘吉,则晕陶陶地领赏:“谢皇叔赏!” 刘彻终于离去,刘吉谢完赏直起腰来。 醉意绊得腿脚不稳,身形一晃,就要摔倒。 竟然是汲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让他免了一跤。 “谢谢汲都尉,你真是个好人。”刘吉脚下站稳,对汲黯道谢。 许是醉眼蒙眬,没看准方向,竟对着一根柱子揖了一礼。 现年七十三岁的公孙弘,身材相貌保养良好,仍有三年前一眼惊艳了猪猪帝的‘状貌甚丽’。 妥妥一个美大叔,不、美大爷,开口提醒:“君侯,长儒在君侯的偏西方。” 汲黯,字长儒。 至于刘吉根据汲黯的职掌简化的称谓——汲都尉,不能说错,只能说少见。 但这会儿也没人去和一个醉鬼计较。 “左西右东……”刘吉嘟囔着,左转九十度,二次揖礼:“谢过汲都尉。” “又错了,君侯面前的是丞相。” “哼。” 汲黯眼看刘吉团团转地谢了一整圈,才谢到他面前。 “不敢当君侯的谢,更不敢当君侯的‘好人’赞誉。” 刘吉当面蛐蛐:“就是学坏了。” 好人是好人,就是学坏了,都会阴阳人了。 汲黯横眉竖眼正欲还嘴,公孙弘已上前一步搀扶住刘吉,打起圆场来:“君侯醉言醉语,长儒别生气。” “哼!”汲黯唰地转头,对公孙弘哼声嗤鼻。 同等鄙视! 迎合媚上的假儒! 外表宽厚实则城府极深的伪诈之徒! 也配与他同殿而立,同辈论交! 公孙弘与主父偃经历很像,都是早年寒微,半路入门研习儒学,人到晚年才通过郡国选举贤良,策问对奏汉武帝,从而得到赏识重用。 不过公孙弘的官途,要比一年四迁的主父偃更辉煌。 毕竟是明年将升任副丞相:御史大夫,再两年又要出任丞相,汉朝十八位丞相以来首个因拜相而封侯的x美大爷! 且相比主父偃的倒行逆施,举世皆敌,公孙弘就会做人多了。 总归对外示人的,是节俭轻财、敦厚重义的美好品行。 “……”被哼声嗤鼻,公孙弘的神态仍旧亲善。 公孙弘不语,只是搀扶着刘吉往殿外走。 刘吉:不能因为你汲黯耿直,就觉得其他性格都低一等啊! 你性格耿直,还不允许内敛的人活了吗? 别太霸道啊! 刘吉被公孙弘搀扶出殿,下完长阶,又坐上马车,临行前行礼道谢:“多谢公孙内史。” 公孙弘还礼:“君侯客气了。” 刘吉又和近处同行的郑当时、刘弃几人互相别过。 然后马车驶离,辘辘地往未央宫外驶去。 还没驶出宫门呢,刘吉就已醉卧车上了。 车辕上驾车的,以及车马四周护送的郎官们听见呼噜鼾声传来,心下暗道:君侯体弱,酒量尤逊于常人啊。 醉后也不像常人面红耳赤,仍旧面皮雪白,想来是气血虚弱之故。 系统狗:刘绿茶那是天生皮肤白。 郎官们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君侯长途跋涉入长安,才歇一晚就被宣进宫来,体虚也难怪了。 …… 回程时原路返回。 出得北宫门,转入藁街时,刘吉悠悠醒转过来。 等马车在下榻官宅前停下时,人就已经坐起来了。 陶杯四人和狼灰一狗都等候在大门外,见到车驾忙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汪汪。”狼灰摆尾,汪汪两声。 【哟,演技帝回来了。 】 【嗐过誉了!半真半假,五分醉意五分醒。 】 陶杯和陶盘二人满心关切刘吉,去搀扶人下车,颜枢则去与护送的郎官们应酬。 在得知这一乘驷马安车乃陛下赏赐,又回身唤来府中仆役,驾车走偏门把马匹牵去馬廄安置。 鲁直就自然地接替招呼起郎官们来,“有劳诸位郎君相送,快请进宅稍歇,也让我等款待酬谢一二。” 宿卫未央宫的郎官,可不同于南北两军的寻常卫兵,他们大多是恩荫的公卿子弟,更是天子近臣。 也正因如此,这些郎官皆知刘吉今日的献宝之功,虽然神粮育种尚需时日,还不宜宣扬,可他们却不敢轻慢了。 “臣等奉陛下之命,不敢言功劳。”领头的郎官婉拒了酬谢。 又果断告辞:“天色将晚,君侯醉酒而归,还是早些歇息为宜,我等也要回宫向陛下复命,就不叨扰了。” 歪歪倒倒的刘吉道谢:“有劳诸位了,来日有机会一起喝酒!” 也没多留客,谢过后就把人送走了。 陶杯搀扶刘吉进到堂屋,陶盘已先行一步去盛来了一碗温热的枣干麦粥。 “郎君喝两口麦粥,压压酒意,也暖暖胃。” 刘吉从善如流,接受了关怀:“睡了一路,正好觉得肚中空空。” 一碗麦片粥下肚,灌了一肚子水的胃里舒服不少。 “郎君此去宫中……”陶杯见刘吉喝完粥,面色神态都无异状,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郎君得陛下赐宴,畅饮开怀,但醉意催眠,还是简单盥洗过后早些歇下吧。” 正在此时,颜枢安置好车马回来了,身后跟了几个仆役,捧着盛着热水的陶罐。 “叫仲枢费心了。” 刘吉手掌搭上陶杯的手臂,借力站起。 “确实颇觉困倦,洗洗睡吧。” 陶杯目光在颜枢和仆役身上扫过,若有所悟。 刚才是他莽撞随意了。 “仆来服侍郎君洗漱。” 一夜酣眠至天明。 第二日起床,吃过朝食。 刘吉牵绳去庭中遛狼灰,顺便消消食。 陶杯等四人跟随作陪。 遛了一会儿,刘吉停在回廊中段,倚着栏杆歇脚。 有系统狗随时开着环境监测扫描功能,可以确保四周无耳目。 “昨晚陶杯问起入宫之事……” 刘吉的话刚开一个头,陶杯就检讨请罪起来:“昨晚是仆冒失了。这宅中人多耳杂,郎君又是醉酒归来,并非长谈的时机,幸而颜郎君机警,及时帮忙周全了过去。” 面对陶杯的道谢揖礼,颜枢却不自傲,回礼道:“陶郎君客气。” 鲁直和颜枢能够早早自荐来投,又肯吃苦表现跟来长安,就可以看出二人绝非清高自矜之辈。 对奴仆之身却也是刘吉亲信的陶杯和陶盘二人,也不因己身是儒士,就言语鄙夷、姿态轻慢。 二陶与颜枢和鲁直两方之间,维持着恰好的和睦平衡,刘吉乐见其成。 为此他也不吝于表现出对他们的亲近信任。 “我并非问责于你。”刘吉未语先笑。 “你们随侍我身侧已有十来年,我深知你们忠心不二。只是你们以前较少遇到需要机灵应变的时候,才显得迟钝了一些。” “而且,陶杯你这不是立即就明悟了吗?” “日后经得多、学得多了,自然也就能练出一身周到妥帖的本事。” 陶杯和陶盘是先城阳王死后,现城阳王把兄弟们分家分出来时,配给他的一对宦者——二人属于其中不是‘太监’的那部分。 虽然是近侍,却不算自幼和原身一起长大。 这也是刘吉现在还愿意继续重用二人的主要原因,忠心却不太过亲密。 他只要在近两年稍微演演,就不会被发现换了芯子。 等过个几年,潜移默化,行事举止也就顺理成章地完成过渡了。 陶杯和陶盘果然感动不已:“唯!” “郎君宽仁,仆一定早些学机灵!” 郎君封侯在即,他们若不中用,不仅是断了自己的通天前途,更是辜负了郎君一直以来的信重。 转头又对着颜枢和鲁直,揖礼请求:“ 日后还要麻烦二位多多海涵,多多指教,感激不尽! ” 后者二人也是面带笑容,欣然同意:“吾等皆为郎君效命,自当互相扶持,不必见外言谢。” 虽还不清楚昨日入宫献宝的详情,可只看皇帝赏赐了郎君一乘驷马安车,就知结果不差。 而这也表明,他们效力的主人已经领先了即将同批晋封的列侯一步,他们的前途也将随之水涨船高。 刘吉很满意下属间竞争又合作、朝气奋发的氛围。 “你们这样就很好。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必定万事无忧。” 万事无忧,咸鱼躺平——想想那日子就美着呢! 刘吉满怀期待,言归正传,“我知道你们都关心昨日之事,现在就与你们说一说……” 接着就拣能说的,简单概述了献宝一事的起因和经过。 第21章 因这事干系隐秘而重大,此前不曾透露个中首尾给几人,这会儿他们也都是第一次听说。 随着刘吉的讲述,此处回廊空间弥漫开火热的氛围,不时还响起几声压抑惊呼。 “嗬!” “奇哉怪哉!” “噫吁嚱!”…… 刘吉:忘了你们都是迷。信的古人。 这时就看出差距来了,猪猪帝和大汉公卿们的素养修行比眼前四人的高出太多了。 等说到揭晓宝物,乃是产量六十倍于五谷的高产神粮时,更是点燃了此方空间! 四人或手舞足蹈,或跺脚搓手,面红耳赤,激动低呼……举止不同,但是一样的激动。 个中原因,有纯粹为天赐神粮、民无饥馑而泪眼,也有为刘吉献神粮的泼天大功而大喜。 好不容易等几人激动稍减,刘吉才又叮嘱:“神粮育种尚需时日,不宜过多议论,都轻易别往外说。” 颜枢更是一刀切:“神粮关乎社稷,知情者虽不少,但公卿们都知轻重,不会私下在民间大肆宣扬。” “因此我们也绝不可四处宣扬,以免到时引起议论纷纷,追根溯源查到我们这里,恐让陛下与公卿们误会郎君行事轻浮、不堪重托,御下不力。” 偌大功劳都砸头上了,若不能稳稳接住,岂不是有负苍天厚爱! “言之有理!” “理当如此!” “定当谨记!”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 刘吉:你们打鸡血的样子,让本侯感到害怕。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知道你们激动,但先别激动。” 刘吉往下讲后续和应对。 等他讲完面对陛下厚赏,一推封王、二拒益封,三赠金帛于阵亡将士遗属。 四人都安静下来,或茫然,或肉疼,或若有所思,却都没有对刘吉推拒泼天权钱的谴责。 虽不明就里,但郎君此举一定自有他的道理。 陶杯和陶盘一时不能悟出原因,但他们拥护郎君的一切决定! 颜枢和鲁直识文断字、读史学经,心思更敏锐些。 二人对视一眼,似达成了某种共识,最终由颜枢开口:“郎君种种应对,可称得当。” “虽有小小冒失,然不伤大雅,无须在意。反而突显郎君纯真质朴,更讨尊长怜爱。” “但有一事,略显不妥……” 颜枢的未尽之言,刘吉有所猜测,抑或说昨天在殿上时,他就已有觉察。 他也不是听不得建议的性格,“仲枢但说无妨。” 颜枢有努力说得委婉:“兵权可谓龙之逆鳞,沾涉兵权的言行,x宜当讳莫如深。” “然郎君取金帛赏赐之九成,赠与阵亡将士遗属,此举便有些犯了忌讳。” “确是如此。”昨天后来猪猪帝额外加码犒军,再与公卿们集议出的细则,就已让刘吉隐约明悟。 【不愧是你汉武帝!就是神粮在手,我又诸多铺垫,也仍没叫他忘记权谋制衡。 】 蹲在腿边的系统狗扫扫尾巴,【这大概就是权利生物? 】 【权谋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有时在脑子想明白之前,本能就已做出最佳应对。一切都是天赋所在而已。 】 又冷不丁地补上一刀:【就像你的绿茶天赋。 】 刘吉被刀,但不痛不痒:【我更愿意你说我的演技和情商天赋异禀。 】 【。 】狼灰狗头一甩,不想理睬。 这边,颜枢在继续说着:“倒也不必太过介怀。” “因为受赠者乃是散居于郡国的将士遗属,而非仍战斗在边疆的勇武将士。只要日后不再多沾染军兵之事,就不成大忌。” 刘吉站直身体,郑重地向颜枢揖了一礼。 “有赖仲枢。前事重大,不敢泄密,因而不曾同仲枢你们商议,竟疏漏了不妥之处。” “来日再有不妥之举,还请诸位教我!”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有人帮忙查漏补缺,日子就会过得更安宁、轻松。 不过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利弊权衡,趋利避害,但抵不过他乐意。 鲁直和颜枢忙辞礼不敢受,“郎君言重!” “郎君多礼了,本就是吾等分内之责,何谈请字。” 【演得好一个‘主臣相得’。 】系统狗的尾巴扫帚一样,唰唰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刘吉和颜枢把臂而立,目光与其余人对视一圈,这处回廊里一时间脉脉主臣温情萦绕。 也不耽搁他脑内反驳:【刘某礼贤下士之心,苍天可辨。 】 ……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 】 …… 【倒计时:二十七日。 】 车马辚辚。 逶迤的犒军使者队伍如溪流潺潺,自长安城门洞流出,向北淌去。 这一趟刘吉没有骑马赶路,而是乘坐了猪猪帝赏赐的驷马安车。 原来的车是车有篷盖,车厢四周不封闭的窗棂式,现已在方格軨内侧嵌置木板,将四面封闭,改成了栏板式马车。 简言之,车厢密封的马车,让刘吉在赶路时想箕坐就岔腿,想瘫着就躺平,怎么舒服怎么来! 车里只有护卫猛犬狼灰,趴在车内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尾巴。 【狼灰,你的人类同事效率还不错吧? 】 刘吉调出任务界面,查看当前历史事件的签到倒计时,脑内炫耀。 提前一个半月发布准备签到提醒,在倒计时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终于从长安出发前往目的地河南地。 【不错不错。 】系统脑音敷衍至极。 签到倒计时的限制,让刘吉献宝当天集议犒军细则时态度积极,恨不能立刻脚底长羽毛飞往前线,所以敲定的出发日期就很紧凑。 刘吉在宅子里歇整(准备)了三日,期间猪猪帝赏赐的金帛调配完毕。 其中一成——黄金百斤、布帛百匹,刘吉自留花销,被送到他下榻的官宅收放起来。 余下九成将被赠与阵亡将士遗属,却并不运往北疆前线,只是尽数暂存长安,待前去整理出可靠的阵亡将士抚恤籍册之后,再按册分发至各郡国的将士遗属手中。 所以刘吉这一趟只押运了猪猪帝所赐一千斤黄金,前往河南地交予车骑将军卫青犒军。 一千斤黄金的体积并不占地,两辆车轻松装下还空空荡荡的。 但护卫刘吉兼护送黄金的郎官、卫兵却有五百人马,加上一路的吃喝行李,让队伍瞬间膨胀。 一路浩浩荡荡。 这日夜晚,队伍停在直道旁的平地上,扎营露宿。 陶盘齐眉端举食案,为刘吉呈上烤肉、干粮麦饼和羊肉汤。 “郎君,若有不合口之处告诉仆,仆定竭力改进。” 这趟出行只有他和颜仲枢随从,陶杯和鲁伯敬留守长安官宅看家,他可得格外仔细侍奉郎君的衣食! “你的灶上功夫,我从来都是满意的。”刘吉先端起食案上的羊肉汤,斯文地抿了一口。 呀呸!又骚又咸,微苦微涩。 羊肉做不好是真难吃啊。 他也真是富起来了,陶盘都舍得大方放盐了。 但是吧,他们即便用的是贵价盐,也难免仍带点苦涩杂味。 刘吉放下汤,把干粮麦饼掰断、敲碎了后泡进去,于是他就得到了一碗‘羊汤泡饼’。 一口饼汤,就一口烤肉,囫囵吞服。 至于说后世的精盐纯正无杂味,何不提炼精盐食用? 嗐!物理化学领域的技能,他一个偏科‘历史生’是一窍不通啊。 所幸陶盘确实有一把子灶上功夫,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能在简陋的调味、烹饪条件下,做出相对简朴但味道尚可的餐食。 总之比他的厨艺水平要高。 刘吉关怀道:“陶盘你和仲枢吃了吗?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们肯定还没吃,快去吧!” “喏!”陶盘乐呵呵地去了。 吃到六分饱,满足了维持生命的需求,刘吉就不愿再多动一箸。 这时候他就有些想念刘女士了,想念刘女士做的浓油赤酱的回锅肉、红烧肉、糖醋里脊、宫保鸡丁…… 思念的情绪随风刚潜入夜色,就被用完夕食后过来的陶盘和颜枢打断。 “请郎君安。” “郎君安好。” 晨昏定省,算是让他们形成定制了。 可这是为人子之礼啊! 他都还没在刘女士面前尽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1,倒是先过了一把当爸爸的瘾。 好吧好吧,臣子臣子,是臣也是子,事主如事父,道理他都懂。 但是……当爸爸的感觉真不错! “安好安好。” 刘吉飘飞的思绪再次收束,开启了下属相处模式。 第22章 关怀一下二人今日身体,问询两句一天的旅途,再天南海北随意闲聊几句。 他们离长安,出关中,走着直道,一路行来都一路顺风。 “……昔日始皇帝修筑的驰道,倒是便利了后来人。”聊着聊着,颜枢随口感叹一句。 不仅方便了他们行路,更便利了大汉北击匈奴。 “像直道一类的一座座大山,全都压上了秦的肩背,终于一日不堪重负,它被压倒了。” 刘吉也随口感慨:“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大概就是这样罢。” 颜枢一时静默,望着天上一轮圆月。 “大抵如此了。” 随着日渐相处,刘吉也越来越和颜枢他们合得来了。 不说三观完全相合,至少在历史观这方面有不少看法相符。 颜枢出身鲁地,身为儒家学子,倒是难得少有的对秦始皇偏见不深。 …… 星夜兼程,行路四五日。 刘吉一行犒军队伍终于抵达河南地前线。 战场前线,敌我交锋,大军来去不定。 早在两日前的半途,刘吉就派出几支郎官小队,分别前往数个可能的方位探路送信。 只等有小队找到卫青大帐所在并递上书信,再返回为队伍带路前往。 否则前线广阔,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扑空、错过,根本找不到大军的影儿。 在这一点上,飞将军李广深有同感。 所以等刘吉率队前往,距离卫青大帐尚有三里地时,就在前进的方向上见到了亲自来迎的卫青。 百来个亲兵,身穿方形甲片编成的披膊铁叶扎甲,胸背两甲用带子与肩相系,外加披膊护甲,头戴铁胄,或执长戟或背弓箭。 悍勇铁血之气,凝聚成势,随北风呼啸而来! 【不愧是跟随卫青痛饮匈奴血的好儿郎! 】 在百数个士兵之前,立着一位将官,身着筩袖扎甲,以鱼鳞状小型甲片编成,与士兵扎甲形制相似,但行动会更灵便。 头戴尖顶皮弁,腰间皮带挂佩长剑。 【这就是那位大将军卫青啊! ! ! 】 刘吉叫停驷马安车,身形轻矫地跳下车,当先疾步迎上前去。 对面大概没想到刘吉会在百步之外就弃车步行,也哗啦啦地迎上来。 就像是阔别多年的旧友重逢。 双向奔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刘吉终于看清卫青的相貌,五官英挺却细致,不显粗犷,半长的胡须整洁顺直。 一如想象之中,身形昂藏,肩宽腰细腿长,气质却温润儒雅。 大将军卫青,有武将的身、文臣的脸,长得像武将之中的温雅儒将。 【大将军真好看! 】 落在后面的系统狗,在脑内回应:【他要是长得丑,和汉武帝也传不了那些绯闻。 】 疾步的刘吉脚下一绊,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之所以没摔成,是及时赶到的卫青一个大步上前,扶住刘吉的胳膊拉了他一把。 当事人近在咫尺,刘吉觉得干脆让他摔倒算了,刚好把头埋土里! “卫青在此见过君侯。” 把刘吉扶住站稳,卫青就收手后撤一步,向刘吉躬身揖礼。 大将军卫青除了‘善骑射,材x力绝人’的个人本领,善待士卒的为将守则,他为人的显著性格特征便是:谦和礼让,和善柔顺,仁厚谨慎。 此时对刘吉的冒失和尴尬,他体贴地选择了视若未见,只字不提。 【大将军的品格和功劳不是劳什子绯闻可以掩盖的! 】 刘吉上前一步,扶起卫青,哈哈大笑:“哈哈哈,刘吉本该向卫将军行一个大礼。” 五体投地的俯拜,可不是一个大礼吗? “既然卫将军不受,那刘吉就回个揖礼罢。” 说完也后撤一步,向卫青躬身揖礼。 “岂敢岂敢!君侯多礼了。”卫青连忙避礼不敢受。 双方相见,刘吉脚下不慎差点跌倒,却能豁达玩笑,让此间气氛迅速轻松起来。 “拜见车骑将军!” “拜见君侯!”…… 接着双方随行人员和护卫亲兵,也互相礼见。 重新站定,卫青身后的一个年轻小兵,看着刘吉开口:“你这人还算好相处嘛。” 刘吉循声望去,小兵十四五的年纪,五官英挺昳丽,稚嫩无须,身形倒是劲挺,只比卫青矮了一个头。 穿着士兵形制的披膊铁叶扎甲,却头戴皮弁。 白鹿皮制作的皮弁头冠,卫青戴了一顶,现在这个小兵头上也有一顶。 是这么随处可见的吗? “小霍将军,你也很有趣。” 刘吉笑意浓厚,夸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礼记》 第17章 抽丝剥茧,答案已经很明显。 这个头戴皮弁的小兵,就是未来的冠军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 在元朔六年,十八岁的霍去病任骠姚校尉正式出道,一举获封冠军侯之前,他还曾两次随舅舅卫青出征匈奴。 算算时间,霍去病出道之战是卫青第五次出击匈奴,今年正是第三次,霍去病也该首次跟随舅舅出征了。 “去病,不可无礼。”卫青温声斥道。 甥舅二人成长环境不同,造就了一个谦退、一个张扬的迥异性格,但相似的身世和血缘牵绊,又让他们感情甚笃。 张扬自信的霍去病眨眼乖顺,向刘吉揖一礼算赔罪。 但又问:“君侯怎么认识去病?” 还戏称他小、霍将军。 ——他当然有志成为像舅舅那样的将军,不过眼下他还只充作舅舅的一名亲兵。 “为兄略通相面之术,观去病来日必将功冠三军,成为闻名青史的大汉名将!你信也不信?” 刘吉注视着面容尚且稚嫩的霍去病,朗笑道。 一时间,北风裹着历史的预言,席卷过草原。 卫青看刘吉,就像在看哄骗稚童的怪大叔。 但论辈分,君侯与去病确是同辈,只有长幼之别,并非叔侄。 “君侯对去病的期许,太过了。” 霍去病本人却很是骄傲自信,“舅舅焉知君侯不是实话实说?” 冠军侯就该这样张扬自信。 就像中二少年们,都张扬着他们要改变世界、登顶世界之巅的自信,只不过大多数是幻想,而霍去病真正做到了。 “甚是!”刘吉一本正经点头,“为兄就是实话实说。” 若不是卫青温文稳重,令人心生敬意不敢轻易玩笑,他还能给卫青也相一相面呢。 包准的! 卫青笑笑不语,侧身礼让:“君侯一路辛劳,请前往大帐稍作安顿,再让卫青为君侯设宴接风。” 当下显然是把刘吉的话当成哄小孩儿的了。 刘吉也是为活跃气氛,并不一定要人相信。 从善如流接受安排:“卫将军请。” 却没真让卫青在后跟随,而是亲热地握住卫青一只手,把臂并肩同行。 抛开个人崇拜因素不谈,只说卫青是猪猪帝的妹夫,就长了他一个辈分。 虽说卫青如今还未封侯,只有关内侯的爵位,低刘吉这个板上钉钉的列侯一等,但他此行可还有一个身份:天子犒军使者。 让一军主将居次,跟随在使者身后? 不利于团结啊。 “卫将军与陛下同辈,我便也是卫将军晚辈,卫将军不必太拘礼。” 论起来,他也喊卫青一声:舅舅! 同行一段,走到了停着专门接人的马车前,二人又上车同乘。 在这战场前线,迎接天子使者的马车,也是头顶篷盖、四周竖栏板的,站立乘坐的战车样式。 刘吉和卫青站立在‘敞壁’马车上,手抓栏板稳定身体,迎面吹着呼呼的北风。 系统狗狼灰奔跑在车尾跟随。 后面是载着黄金的马车,五百郎官护卫跟随,卫青的亲兵四周警戒。 “君侯宽和,卫青听从君侯美意。” 卫青嘴上答应着,一言一行仍旧恭敬守礼。 【这就是卫青啊! 】 刘吉任由北风鼓起袍袖,吹散出两缕鬓发,极目远眺苍茫天地,只觉胸臆都开阔了。 …… 刘吉奉命犒军一事,在当日议定后就有公文信件送来北疆,加上提前派随行郎官送了信,军中并非毫无准备。 卫青亲自把刘吉带至下榻的营帐。 颜枢和陶盘等人也都安排在附近几处营帐内,排班轮值诸事也都听凭他们的旧例。 一应安排,无不周到妥帖。 辅兵杂役很快提来热水,卫青告辞:“君侯先请洗浴更衣,卫青先行退避,前去查看宴席是否备好,等君侯此间完毕再来请赴宴。” “有劳卫将军。将军且去忙,等我洗完随便叫一个兵士带路赴宴就行。” 第23章 卫青告辞出去了,刘吉在兵士的指引下,脱衣进入木桶洗浴。 “舒服~”刘吉舒服得喟叹一声,美滋滋地泡起澡来。 吹了一路风,整整五天都只擦脸洗手洗脚没有正经洗澡了啊。 这会儿泡上一个热腾腾的热水澡,赛似神仙! 【如果有点钱,还有点权,哪怕是在西汉公元前,也能过上还可以的咸鱼躺平生活了。 】 他这种人,日常喊着咸鱼躺平,但现实是躺又躺不平、起又起不来,为了生存仰卧起坐。 还是得像正在做的这样:搞钱——人在古代,还得搞点权。 现在的奔波劳碌,都是为了有朝一日的退休躺平啊,刘小葵加油! 趴在澡桶旁空地的系统狗,摇头抖毛,清理身上的沙粒。它的皮毛含有自洁技术,它不用洗澡。 【吃苦涩粗盐也还可以的吗? 】 【……】刘吉被噎住,【我记住了。 】 【? 】系统没理会人类同事没头没脑的话,继续整理皮毛。 刘吉:要不是才骗了一个土豆的稀有奖励,他高低得立马想招把提炼精盐的法子弄到手。 加过一次热水,泡了一刻半钟,出浴时正好陶盘和颜枢洗过收拾好了前来。 “你们也累了一路,稍坐片刻,等我换上衣裳就一起出去赴宴。” 二陶也就罢了,颜枢又不是他的贴身仆人,没有叫人服侍他穿衣吃饭的道理。 刘吉也拒绝了陶盘的代劳,总不好让他在颜枢面前太丢份儿。 于是自己穿衣,只让陶盘一旁帮忙扯扯整齐。 “卫将军果如传言,仁厚和善、谦和有礼,我等不必为今晚的宴请担忧了。” 颜枢以闲聊姿态,为刘吉献策兼指点。 刘吉原也不担忧,只是有点紧张——去赴大名鼎鼎卫青的宴请,怎能没半点激动? “卫将军是一个极有分寸的温和长者,确实无须局促担心。” 刘吉又擦干头发,一把束挽在头顶,弃冠不戴,戴了有帽顶的巾帻。 陶盘由衷夸赞:“郎君这一身穿戴,更显得不羁洒脱了。” 颜枢深以为然。 广袖曲裾深衣,配以岸帻,尤为风雅洒脱。 赴宴着装,有严肃正装,亦有不羁便装,各有各的好处,端看主人考量而已。 赴今晚的设宴,着便装倒是更显亲和。 “走吧。” 收拾完毕,刘吉当先出帐。 …… 在一个士兵的引路下,刘吉三人和此行统御众郎官的郎将赵赳,自行前往设宴大帐。 刘吉的营帐和卫青的大帐相隔不太远,走了几百步就到了。 卫青带着已经到达的参宴将领,披甲戴盔,迎出帐外:“卫青有失远迎,君侯快请。” 刘吉回礼:“我等不请自来,失礼了。” 双方随行者也互相见礼不提,之后在卫青带领下进入帐中。 帐中陈设简单,以至于可称空荡简陋,但这很符合卫青的风格。 如果是长于锦绣堆的霍去病的大帐,即便行军在外,大概也会舒适许多吧。 “君侯请上座。”卫青礼让道。 刘吉辞让:“卫将军上座,某就坐这里好了!” 怕拉扯起来,一个跨步就在左下首的席位落了座。 同理当时卫青引路,现在是在军中,他若居首而卫青居次,不利于团结! “……”卫青抬起的双手已然空空。 思绪转几转,到底往上首落了座。 又抬手示意左右席位:“诸位也快请入座。” 朗将赵赳跟着刘吉顺位落座,颜枢和陶盘则移来一张席,铺在刘吉身后的侧下方落座。 他们二人是为随从,却尚无官职,只充作服侍的侍从,按理不能在帐中列位、占一席之地。 x 出席赴宴的军中将领们,也互相礼让着依次落座。 霍去病充作亲兵,立在卫青座侧。 开宴前,卫青作为军中主将、设宴主人,作出讲话:“今赖陛下仁爱……” 后面跟上一串的歌功颂德,并说明了赐黄金一千斤以犒军之事。 “又有君侯体恤厚爱……” 还是一样的流程,先赞美刘吉品德,再说清他赠九成金帛与遗属一事。 并代诸将表示,都会配合他整理出抚恤籍册。 “陛下仁爱!” “君侯慷慨!”…… 宴上将领们一时是纷纷喝彩。 刘吉看将领们虽然是实打实的兴奋,神色却不见意外,就知道他们想来是早就听说了。 讲完话,卫青宣布开宴。 对帐门方向一招手,就有辅兵杂役鱼贯而入,依主次尊卑席位呈上菜肴,放于每位宴客席上的矮足食案上。 等待酒肉菜肴上齐的间隙,卫青额外同刘吉致歉:“卫青帐下校尉及诸将,今未能尽数前来,校尉张次公正另率一路大军,追击楼烦王和白羊王二部溃军,不能为君侯接风。” “还请君侯见谅!” 天子使者到达,按理应该全军相迎。 不过陛下信件中也有话交代,令他以军情战况为先。 “多虑了多虑了!”刘吉连连摆手! “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诸位将军都该以作战为先!” “若是因刘吉烦扰之故,叫大军延误了战机,损兵折将,那刘吉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刘吉这话真不是客气客气,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假设一下,要是卫青封侯的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及南至陇西全境,收复秦九原郡改名五原郡,恢复秦时黄河北岸以北的阳山-阴山为自然天堑的防线,拒匈奴于阴山以北的关键之战——因为他刘吉此行而延误了战机,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他刘吉就是大汉罪人,进一步说不定还是历史罪人。 就是他自刎当场,都不能谢罪! 刘吉说得实在是恳切——那可太恳切了! “君侯顾全大局,宅心仁厚,卫青在此谢过。”卫青见他是真的不介意,也放心下来,遥揖一礼。 前信之中,陛下在说犒军诸事之时,关于事情的起因——刘吉献宝,自然也提过几句。 去病也看了帛书信件,因此才有初见时的那句‘你这人……’。 此战大汉若是成功收服河南地,来日此地复耕,多半也是要种上马铃薯的。 君侯也确如陛下所言,眉眼上与陛下有六七分相像。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很快酒肉菜肴上齐了。 食案上摆满烤肉、炖肉,放眼望去全是肉。 望肉生腻,刘吉已经没胃口了。 但对于拿命拼杀的将士们而言,战场上高强度的肉。体和精神消耗,最需要补充高热量高脂肪的肉食,这才是绝顶美味。 卫青先请刘吉:“君侯请。” “卫将军请。” 礼让一个回合,但想到卫青的谦退性格,刘吉直接招呼起来:“一起一起!” 于是两人同时起箸,宣布正式开始吃席! 今晚的宴请不是寻常居家自处时用餐,讲究一个食不言的规矩。 而是一场应酬,带着满满的社交属性。 开席后交谈言笑,很快热闹起来。 行军作战期间不宜饮酒,但今晚不同,是设宴接待天子犒军使者。 而且他们日前奋战五日夜,刚击溃匈奴楼烦和白羊二部,取得不菲战果,战机亦不紧急,还有后手安排,也该好好庆祝! “霍去病敬君侯!” 宴开之后,吃吃喝喝,气氛大好。 充作亲兵的霍去病,也在舅舅卫青侧下后方铺了席位,坐下同食。 小冠军侯、小骠骑将军、少年霍去病的敬酒,谁能拒绝呢? 披着‘柔弱’人设的刘吉也不能。 端起陶盘为他满上的酒爵,遥举碰杯:“喝!” 仰头一饮而尽! 噫惹! 这就不叫酒! 醪糟水还甜甜的有点酒味呢,这却是又酸又馊像在喝泔水一样。 怀疑有人席上醉倒,都不是喝醉了,是酒没发酵好,食物中毒了! 至于你说酿酒,蒸馏酒? 刘吉:哦,不会。 气氛活络起来,刘吉也一边举杯一边闲谈。 “张校尉可是沿贺兰山绕行西南,提前到陇西拦截,以图彻底击溃敌军?” 军史研究方面,有关卫青的河南之战的权威研究文献很少,且大都是根据史记、汉书的寥寥几句相关记载,进行的中译中。 而更多的,还是自媒体、营销号的臆测和洗稿文章,并无可靠论据。 刘吉也不知道对不对,在迂回包抄击溃楼烦、白羊二部后,似乎打到后期时,战场是从河南地转到了陇西的? 刘吉的话唯一说对的,就只有一个方向——确实是往南方去了。 第24章 但卫青真是体面人,没当着众人的面指出刘吉的错误,反而帮忙周全。 “君侯猜测不错。张校尉率军南下,正是一为追击二部溃军,以防二部战力尚存,自祁连山南西出逃脱,会师匈奴右贤王部,增添后患。” “二则,为顺道肃清河南地以南至陇西沿途,依附匈奴的散乱诸部,完全收复河南地及以南之地。” 匈奴对大汉的侵扰,西方——河西与陇西一带,有右贤王部;东方——渔阳至雁门一带,有左贤王部;二者居中的河南地,便是楼烦王与白羊王二部。 君臣单于庭,则坐镇后方。 但刘吉有自知之明:“多谢卫将军指点解惑。那卫将军本部,何时北上?” 不过,衍生世界的历史还是一样吗? 他的犒军之行是否造成蝴蝶效应,以致影响了行军策略? 刘吉不敢断定,就像之前所说,他怕造成不好的影响,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卫青耐心回答:“卫青日前接到陛下旨令,又有君侯传信,打算在此迎接君侯之后,不日便将率领校尉苏建等将士,渡河北上,出击蒲泥、符离与梓领1匈奴诸部。” “不愧是卫将军!”刘吉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不知道主线历史上,卫青是否分兵了两路,但校尉张次公和校尉苏建都是在此次战役中,被分别封侯平陵侯、岸头侯,想来也是有几分将才的。 而且楼烦王和白羊王二部主力已被击溃,余者都是抱头鼠窜的溃军、望风而降的散部,后续不过是打扫战场而已。 有大将军卫青当前,他只要谨记,别像后世朝代监军的太监或文人那样,以外行知道内行拖后腿,就不可能打输这一场稳赢之战! 放心之后,刘吉不由得难抑澎湃激动,情不自禁地就开始库库夸人! “此前匈奴二部虎踞河南地,与长安所在的内史之间,仅有上郡和北地郡二郡为屏障,且还时常侵扰二郡,可谓是虎视关中、剑指长安。” 匈奴都站在黄土高原之上,望着渭河谷地的关中长安了,几乎陈兵家门口了都!这要还不狠狠地打跑,就等着上演下一个白登之耻吧。 大汉前期的对匈作战,实打实是反侵略的自卫战。 “尤其是还与右贤王、左贤王还形成了统一战线,互相策应、支援,还有单于庭坐控后方。大汉一旦出击,便至少要对上两方王部之力。” 此时的匈奴首领是君臣单于,正是大名鼎鼎的冒顿单于的继任者,匈奴国力尚处于强盛时期。 所以无怪先前大汉对匈战果平平,匈奴也是真难打啊! “此次大汉出兵两路,渔阳至雁门的北疆燕、代一带以北的左贤王部,被迷惑牵制,此时楼烦王和白羊王二部被击溃,可谓是一举截断了匈奴战线链条的中间关键点!” “如此一来,之后便可修缮秦长城与关塞,将名山天险的防线重启,构建阳山-阴山防线,以自然天堑作防护,令匈奴望之生畏、空怀伤感,再不能随意入境劫掠!” 河南之战的战略意义就在于此,系统闹着要签到该历史事件,也在于此。 大将军卫青死后的墓被修成了阴山形状,便是铭记此大功。 “卫将军与诸位将军,居功甚伟!” 刘吉举杯:“某敬诸位!” 豪气云天,一饮而尽! 把酸馊的酒液,喝出了二锅头的火辣! 霍去病神情傲然。 卫青情绪内敛,却也目光湛然,自信内藏。 帐中参宴将领都是卫青拥趸,早已为其风采本领折服,此时听刘吉有理有据的一番夸赞,也都豪情万丈。 纷纷举杯:“敬君侯!”“哈哈哈喝!”…… 刘吉一番话里虽有些生僻词句,但在场将领皆置身战局之中,稍作联想也就都理解了。 未必一字一句都精辟无误,但相比长安那些公卿对匈奴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什么好战必亡、清静无为,可明白太多了! 随侍身后的陶盘和颜枢二人,看着自家郎君席间高谈阔论,绽放风采,心中则更加信服。 随后,刘吉又说起诸将受的委屈:“朝中公卿们, x只见到了抗击匈奴的资财、粮草和劳役之费,却没见到可观的战果,尚未积累出自信,又因所谓的为大局着想,难免对于抗击匈奴一事颇有微辞。” “不过,那是皇叔之前没用对人。”刘吉搬出太史公的结论。 “但现在有了卫将军和诸将,未来再添一位小霍将军,匈奴就不足为患了。” “来日击破匈奴单于庭,也未尝不可!”对于抗击匈奴,刘吉信心满满! 霍去病傲然举杯:“君侯说话,就是好听!” 卫青则连连谦虚:“君侯过誉了!” “卫青不敢好高骛远,今得有微末寸功,全有赖于陛下托付信任,又指挥神灵,功在陛下也。” 陛下信中字句之间,对君侯多有喜爱之意。 眼下看来,这份喜爱果真是情理之中。 一个称谓的转变,一声‘皇叔’,就遮掩了以臣谤君的些许冒犯,显出几分后辈的亲昵。 他本人可能只是不经意出口,但正是这份本能天赋,才显出君侯乃是一块圆拙可爱的璞玉。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大将军卫青] !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咳咳咳!”刘吉被酸馊的酒液呛到了鼻腔里! 这么快就签到成功了? 他都还没开展犒军和整理遗属籍册工作,做出实事呢,这就一举得到认可了? 大将军果然是大好人! …… 宴上正酣。 吃着喝着便有人蹭到旁人的席上去,推杯换盏,把臂话豪情。 说笑之间,还有人到处串席,吃别人席上食案上的肉。 气氛酣热时,席位座次,尊卑长幼,都无关紧要了,再不能束缚天性和欢快。 颜枢已经根据自我定位,去与将领们结识喝酒去了,郎将赵赳也跟着打成了一片。 陶盘倒是还跟在刘吉身旁,帮着布菜斟酒,招呼围上来敬酒的诸多将领。 刘吉席侧,苏建举着黄铜酒爵:“……匈奴年年南下劫掠,次次贼不走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啊!” 后事不论,作为在匈奴牧羊十九年亦持节不屈的苏武之父,苏建亦是怜弱爱国、心怀气节之辈。 “女人、青壮,官吏、庶民,粮食、牲畜、钱财……但凡看上眼的,都要掠了去。” “若遇汉人反抗,或仅因他们心情不悦,就满大街追赶杀人,放火烧毁民居!三五年间长不成器的婴儿,就摔了杀了,或架锅生火……” 刘吉脑海里闪过他们来时,道旁偶有散落的干净白骨,混杂着细短的嫩骨。 ‘咚’的一声,放下手中的羊腿骨,也不再看食案上的炖肉、烤肉。 相比殿上公卿们,刘吉确实更知晓侵略来临时,异族的残忍、百姓的悲惨。 “是啊,侵犯战报上寥寥几句:杀掠吏民千余人。难道就真的只有千余人丢了性命、或被掠去了草原为奴吗?” 匈奴的劫掠,难道是客气精准地,如战报所写:杀太守就只杀太守,杀掠千余人就只点够数就罢手了,再不多拿一根针,秋毫不犯? 痴心妄想!必然是侵略期间进城杀人放火,损失不计其数。 就像后世国外某地洪涝灾害,造成的人员伤亡若达百人,那流离失所的人员便有数十百万人,经济损失更是数以亿计。 损失不只是在结果上,更在形成结果的过程之中。 刘吉端起酒爵,与身旁借着酒意掩饰眼红的苏建,‘叮当’一声碰杯。 “诸位将军今日之功,青史定会铭记。” “北地的百姓,也会感谢将军们为他们报仇雪恨的恩情。” 对匈奴的劫掠轻飘飘揭过的人,不过是刀没有砍在他们身上,流的不是他们身上的血,践踏的不是他们的一身肉。 有史料记载,为佐证对匈之战的耗费,说是北地百姓因朝廷连年抗击匈奴,颇多烦扰,引起民愤不满,生出动乱。 刘吉现在亲历亲见过之后,不评价史料真假,但只感悲戚。 左右这个世道不让人活,被外族侵略屠杀,或被反击战争拖累死,它都要人死。 “好酒!”苏建高举酒爵,遮住潮湿的红眼,仰脖一饮而尽。 尔后撑住刘吉的食案,借力起身,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这样酸馊的淡酒,果真把苏建灌醉了吗? 【他大概是想醉过去的。 】与护卫兵士们一起蹲守在帐门的系统狗,尝试理解人类的情感。 刘吉:【此战大局已定,醉上一场也无可厚非。 】 作者有话说: ---------------------- 有关梓领,一般说是一个山脉,也有少数说是匈奴部落名的,本文作者采信后者。 第19章 第25章 宴罢人散时,天光已黑尽。 卫青亲自送刘吉出帐。 别过的时候,刘吉拉着卫青的手:“卫将军,我知晓将军善待士卒,我亦然。” 卫青搀扶住刘吉的手臂,为其借力。 “卫青深知君侯仁爱士卒。” 愿意把皇帝赏赐金帛的九成,慷慨赠与阵亡将士遗属之人,不管论迹或论心,都可谓仁爱士卒。 刘吉再次叮嘱:“所以,之后一切以战事为要,万莫太过客气讲究。” “关于整理此役阵亡将士抚恤籍册一事,我会在诸将空闲时,分别去寻求他们配合。让他们不必在忙时,丢下军机要务也要来找我。” “卫将军,接下来渡河北上的行军路上,也不必额外理会、护卫我。我有赵郎将率郎官们护卫,安全无虞,将军们照常行军作战,我等可自行跟随。” 五百郎官,外加一条系统狗,若这都不能安全跟随不掉队,他也别继续‘旅游’了! 还不如直接死到系统的时空穿梭舱内挂机,等充能完毕后直接滚出这个世界! “君侯体贴之决心,卫青已经深知,自当依愿而行。” 卫青已经知道刘吉不愿烦扰的真心实意,也本就决定以战事为先,顶多在此前提下再多加礼遇。 要不说是卫青呢?即便对方再如何真心实意,他也不忘谦和礼让三分。 刘吉醉眼蒙眬,拍拍卫青胳膊:“我是万万不愿,因一趟犒军之行,而烦扰将士,以致贻误战机、拖累将士的。” 侍立一旁的霍去病就没他舅舅的耐心,不耐烦安抚醉鬼:“君侯尽管放心!陛下犒军,君侯馈赠将士遗属,都只会鼓舞士气,让将士们更加英勇杀敌,何来拖累?” “而且我舅舅用兵,如臂指使,也并不会因为君侯而坐失战机。” 话虽然暴躁霸道,但字句间也在安抚啊。 “那就好,谢谢小霍将军。” 刘吉的心彻底落实了,伸手示意,陶盘立刻上前接过搀扶工作。 又向卫青揖礼道别:“卫将军止步,我这就回营帐去了。” 刘吉被搀扶离去,卫青原地目送。 待走远了,霍去病忍不住嘀咕:“一个仁爱过度的宗室。我姨母可是皇后,舅舅岂会害怕他,并将他高高奉起来?他真是多余担心!” “去病!”卫青难得疾言厉色呵斥教训。 “先不说君侯慷慨馈赠阵亡将士遗属,我等就该念他一份情。” “便是君侯不愿烦扰三军的用心,就可见他的仁爱心肠,你就不该出言不逊!” 霍去病听训:“谨听舅舅教诲。” 但可别指望他驯服,“我明白舅舅所说,这不我也没他当面说出口吗?” “……”卫青哑然,他也知道自家外甥品性,没再揪住不放。 只是劝教道:“似这般仁爱的君侯,总强过无情之徒。” “自你记事以来,就长在锦绣膏粱之中,不曾受过民生艰苦,不能体察士卒之难,这便是你的缺陷。” “若要长久地为帅,你也当学一学仁爱怜悯之心,善待麾下士卒。” 卫青并不知道,霍去病在史书之上被诟病的,便是他贵宠惯了,不大关心士卒。 “唯,谨听舅舅教诲。”霍去病答唯受教。 卫青看外甥的神态,倒像是听进教诲了。 到底听进去多少,又是否记牢并践行,眼下一时也不知道。 唉。 卫青心下叹气。 外甥难教,有将兵天赋的小将更难教。 …… 穿行数层以拱卫之势分布的众郎官的集体营帐,刘吉被搀扶到他下榻的营帐前。 本该醉意催眠的刘吉,却没有入帐睡觉。 仰望墨青色的夜空,明月升在半空,星子稀疏。 北风穿过营帐空隙,呼呼地拍着脸。 刘吉立在帐前,系统狗狼灰伴在腿边。 【你不是醉了吗?你们人类就是喜欢撒谎。 】 系统都学会翻旧账了,可见对人类同事下套骗它开后门、开出稀有奖励马铃薯的事儿,记忆深刻,怨念不小! 【你难道没听说过?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 刘吉不以为耻,坦坦荡荡。 【你已经成长为男人了吗? 】 狼灰的尾巴啪的一声,扫中刘吉的腿肚子。 “嘶!”刘吉痛得吸气。 他这会儿不仅被系统狗一刀插得心痛了,还肉痛! 【不知道你自己的尾巴是名符其实的钢鞭啊?肯定红肿了,x明早起来就得青紫了。 】 【这种情况,要赔一个稀有奖励才能好! 】有瓷没瓷,先碰一个! 【现在是夜晚,等明天白天你睡着了再托梦给我。 】 系统也是学到了,连白日做梦的梗都会。 脑内斗了几句嘴,刘吉又站在风中远眺夜空。 半晌,陶盘出言劝道。 “夜深风寒,郎君好不容易久病大愈,更要爱惜己身才好,快进帐歇息去吧?” 刘吉心绪纷乱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好,我吹吹风,散散酒意。” 应着好,又说吹吹风,脚下是一动不动。 主打一个已读乱回,心不在焉。 颜枢则是先道:“臣在宴上同诸将也都交谈过几句,大多还算友好诚挚,卫将军又仁厚,想来请他们协助整理出籍册此事不难。” “嗯,不难。”刘吉附和。 见状,颜枢又道:“郎君献上亩产百石的马铃薯,待三五年开始在郡国推种开来,救济灾荒,届时将士遗属及至百姓万民再无饿殍,年岁也就好起来了。” “是啊,终有一日会好过起来的。”刘吉又附和。 颜枢:“……”一时也找不到症结去开导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刘吉对月低喃诗仙的静夜思。 就在二人以为他身在草原,思念故乡莒城,并准备对症开导一二时。 夜色里飘来五个字:“我想母亲了。” 想好多人了。 “……” 颜枢(使眼色):先城阳王故去多年,在世的夫人似乎寥寥? 陶盘(颔首):对,而且夫人在郎君幼时就仙逝了。 二人面面相觑,打算遣词造句安慰两句时,刘吉已经转身走进营帐。 “你们也回去睡吧。” 陶盘和颜枢站在原地,对视一眼,最终选择听从吩咐,转身回去洗洗睡。 【你为什么伤感? 】系统不解。 就像人类颜枢安慰的那样,人类同事挂心的事情都不成问题,或者终会被解决。 【那就是想妈妈了。 】系统得出答案。 【你这么大个人了,出来旅游一趟都还想妈妈啊?又不是不回去了。 】 按照合同约定,旅游结束后它就会护送人类同事回到原世界的三秒之前。 ——躲开劈死他的那道雷足矣。 刘吉一嘴撅回去:【你们ai,别管我们人类的事儿。 】 系统愤怒:【你就是吕洞宾! 】 刘吉笑眯眯:【我不一定是吕洞宾,但你一定是狗。 】 系统狗:“汪汪汪!” 【你在骂我! 】 【陈述事实而已,怎么是骂人呢? 】 直到简单洗漱完毕,躺下闭眼睡着之前,这场幼稚的斗嘴才停下。 至于对局胜负,趴在被褥上头枕人类同事腹部的狼灰,表示它并未认输。 …… 第二天醒来。 刘吉刚用完朝食,卫青就前来告知: “为防右贤王部或匈奴诸部察觉后,自高阙等关塞南下驰援,宜当早日北上渡河,出击蒲泥、符离和梓领诸部1,收复阴山以南及故地九原郡。” “大军吃过朝食后便拔营北上。待到故地尽数收复,修复了长城要塞,防线驻守诸事既毕,再行犒军庆贺,君侯以为如何?” “一切都听卫将军的!”刘吉自然是毫无异议,再次重申他绝不添乱的决心。 于是,刘吉和郎将赵赳吩咐下去,快快收拾行李,准备随军北去。 霍去病领兵,以千里奔袭的高机动性闻名,但其实卫青也不遑多让,或者说以骑兵为主的军队大都如此。 拔营的命令是朝食后传下去的,大军是日中时分出发的。 刘吉的驷马安车依旧赶着,主人却没有安坐在马车上。 真的赶起路来,马车行驶在草包坑洼遍地的草原上——这可不是小区里日常养护修剪的平整草坪,就算车体不散架,坐在里面的人也得被颠散架。 刘吉选择领着护卫犬狼灰,与郎官和将士们一样骑马跟随。 于是,众人再次见识到了这样一幕—— 脸色雪白、病弱易摧的君侯,虽然蹙眉咬牙,但坚韧不倒,紧紧跟随不曾掉队。 就连养的一只犬,也能奔驰在万马之中,分毫不落下风。 第26章 霍去病极为欣赏系统狗狼灰,“君侯养的这头猛犬,不似寻常看家犬,有犬中项羽之姿!” 项羽以神勇闻名,犬中项羽,很高的夸奖了。 刘吉:拿项羽比狗……哦,楚汉争霸素有旧怨啊,那没问题了。 唯有一个问题:有据可查的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出现的时期,大约在东汉末与北魏时期。 反正眼下军中骑兵的马匹,是没有马鞍马镫的。 配备的马具有辔头、有缰绳,许多马背上也铺一张皮毛等物制成的鞍垫——用三条绳子分别系在马腹、马胸和马臀来固定住。 卫青自然不会缺了刘吉的军需装备,扎甲、铁胄穿戴整齐,马背上铺的鞍垫更是外为皮毛内填丝絮的高档货。 鞍垫确实减轻了他的股臀与马的直接摩擦,但脚上没有踩踏借力的马镫,他仍需夹紧马腹费力保持平衡,也没有合适固定臀部的高桥马鞍,急停或急进时容易滑下马来,极易疲累! 而且草原行军,可比之前赶路长安时,更加颠簸劳累不少! ‘发明’高桥马鞍、双边马镫? 他就是一个偏科‘历史生’,他不会啊! 等、等等…… 马鞍和马镫,不是课本上理工类的神奇反应和力学分析。 主要是他少年时期也被鸡过特长,在俱乐部学的不就是带马鞍马镫的马吗? ! 回忆回忆,或许细节有差别,但东西大差不差吧,他琢磨琢磨应该能成! 嗐,因为梦想躺摆,都成惯性了。 作者有话说: ---------------------- 1这里的梓领,一般说的是一道山岭名,只有少数认为是一个匈奴部落名,作者本文采信是部落名。读者们请谨慎分辨 第20章 在卫青一边行军清扫匈奴散部、残兵时,刘吉就尾随在大军中后尾部,将绝不添乱贯彻到底。 顺便在扎营歇整时抽出空来,指挥陶盘和颜枢及几个郎官做帮手,手搓出了一套马鞍马镫。 并且调整了两次后,成功装备上马了。 他的腰他的屁股他的腿啊,从此得到了拯救! 当然骑马还是累,只是前后有了对比,他还是幸福了! “这两样马具,真乃骑兵利器!” 霍去病发现刘吉新添的马具,一眼就瞧出不凡,跑马试骑了几里地,又在马上弯弓、耍枪,彻底惊为天人! 卫青得知之后,也前来查看并试骑,一样认同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对于骑兵的增益巨大。 “然若为全军骑兵配备马鞍马镫,非一日之功可成,且耗费甚巨。” 就算马鞍可木制,包裹和填充的辅件等也需皮、布、麻等,耗费不少。 何况马镫须得是铁制,竹木虽也可以煣制成环形,但到底承力不足难堪久用。 从伐木、制皮、绩麻、冶铁,到工匠打磨、铸造成形,最后装配到马匹,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而眼下大汉几世积蓄,已经快要耗尽了…… 霍去病却是不怕,“一日不可成,此战用不上,那就把图纸送回长安,让陛下下令慢慢造去,等到下次出征再用!” 颜枢自然地插话进来:“霍郎君言之有理,至于卫将军所言耗费甚巨,也不必担忧。” 跟着娓娓道来:“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骑兵马匹若装备马鞍、马镫,耗费虽巨,对战局助力却也更巨大。若能助力战役速战速胜,多方计算,较之原来反而可以俭省耗费。” “尤其对阵之时,能减少大汉将士伤亡。” 颜枢说的道理不算高深,卫青又非短视悭吝之人,如何不懂? 卫青的顾虑,是情理之中的。 用刘吉的理解,就好比房地产市场黄金时期,普通人是不知道、不想投资房产获取暴利吗? 不,大多数人是知道的、想赚钱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一笔首付的钱,或者贷不贷得出、杠杆撬不撬得动那笔钱。 谁不知道马鞍马镫是好东西?问题是有没有钱装备。 刘吉理解卫青的勤俭持家,但他也知道猪猪帝搞钱的本事。 “是否给骑兵加配马鞍马镫,此事由陛下定夺。我等改良了马具,只管献给陛下就是。” “君侯此言甚是。”谨慎又忠君的卫青,对刘吉的说法深表认同。 于是,之后刘吉让颜枢协助,画出马鞍马镫、又额外附加一张马蹄铁的图示帛书,其上注释步骤和注意事宜。 请卫青代为送往长安。 至于是否冶铁铸造马蹄铁,加配给骑兵马匹,或者何时富裕了再加配? 当然也都听凭猪猪帝的决定。 但依猪猪帝的强势果敢,刘吉认为悬念不大。 好东西一二三,选择其一? 当然是全都要! …… 在指挥手搓马鞍马镫的同时,刘吉也没忘了整理出阵亡将士籍册的正事。 遵照绝不扰军原则,在休战扎营时,小范围挨x个分营进行。 不至于一时间劳动全军,耽误行军作战。 汉军中的兵制,从下至上是:五人为伍,两伍为什;五什为队,两队为屯;两屯为曲,两曲成部; 再一般是五部为营。但一营究竟率领多少个部,也并无常制。 1 于是从上到下,刘吉先请统领一营将士的校尉协助,而后校尉下令军司马。 军司马下令军侯,再到屯长,到队率,到什长,到伍长。 层层向下,传递了统计阵亡将士籍册的命令后。 再层层向上汇总,最终校尉再递交给刘吉。 虽然此战大胜归朝后,猪猪帝夸耀时曾说卫青‘全甲兵而还’,但是冷兵器战争中,毕竟不能全无伤亡,也不可能保全全军将士性命而还。 那样也就没有刘吉此行了。 所以最终汇总到刘吉手中的阵亡将士籍册,车载斗量——字面意义上的写实。 眼下尚未到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的时间节点,阵亡将士的籍册皆写于竹简木牍之上。 一枚简牍便是一位阵亡将士,以一屯即一百人为单位,一枚枚绑作一捆。 最后再以郡(国)县籍贯为准,分拣归类,串连成卷,以便届时依据下发抚恤。 但是,即便是卫青军中,也有利益催生出的阴影。 刚开展这项工作时,刘吉收到的简牍籍册,甚至有两片或数片简牍是一模一样的,造假冒领抚恤都没花点心思的! 进阶一点的,就是随便编了一个姓名、籍贯、军中履历。可编又编不圆,还能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县! 低级的造假刘吉一眼就能识破,都不必动用系统的强大算力。 他们大概也是没想到,堂堂宗室列侯会较真,并且亲自参与分拣。 馈赠将士遗属的名声赚到了,不就罢了?金帛馈赠给谁不是给?何必较真儿呢? 【我的想法还是太过理想和幼稚了。 】 这日深夜,刘吉望着一枚枚造假的简牍,枯坐许久。 【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 】 【人群聚集处,就必有私心、利益,那么催生出阴影也就不意外了。 】 系统提出可以帮忙:【我现在虽然是机械护卫犬形态,但强大的算力是智能体的基础配置。 我可以帮你扫描全部简牍,并汇总生成电子表格,然后进行识别、比对、筛选、判断等系列运算。 】 【最终大概能识别出八成造假简牍。 】 大概类似于一个顶阶版的excel程序? 偏科生刘吉不太懂。 但系统算力也有穷时,它只能识别出八成造假简牍。 刘吉并不失望,也没趁机怼它。 【系统,谢谢你。 】 毕竟系统又不会读心术,也没有精准无误的大汉户籍数据库可供比对。 没有处在信息数据化时代,系统再是一身本领也不能尽数施展。 第二日,刘吉就寻机抽空,把这事说与了大军统帅卫青。 出身微末的卫青长于浊世之中,见过世间龌龊。 得知后并未似刘吉一样多愁善感,也没失控到勃然大怒。 只是神情严肃地,给出了解决方案,甚至还不忘夸奖他两句。 “君侯能分辨出八成造假冒领的简牍,可谓明察秋毫。” “然此事不宜当面对质,君侯只管将所有简牍退回,道是其中有许多造假之处,令其自行校检。” “如此多次,直至君侯觉得其中再无造假方罢。” 卫青深知人性,也能利用人性。 刘吉明白,眼下正值行军征战之时,不宜人前对质、整顿风气,那样极易扰乱军心。 那就与他初心相悖了,他也不必直接找上卫青。 “多谢卫将军指点迷津。” 刘吉如卫青所言,将简牍全部退回,令各营部自行校检。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四次…… 第27章 在此同时,卫青私下叫来手下数名校尉。 “……阵亡将士们跟随吾等,效死殒命。若不能令其遗属受到公平对待,他们九泉之下恐也不能安稳。吾等又于心何忍啊?” “君侯慷慨,愿馈赠将士遗属金帛,吾等就当如实记录籍册。但防不住有眼界短浅之人……” “君侯仁厚,又敬佩将士们舍生忘死、杀敌卫国,并不愿戳破其中的造假简牍,令尔等颜面无存,所以只是退回各自改正而已。” 刘吉馈赠的金帛总数确实丰厚无比,但分摊到一个阵亡士卒的份额,对于帐中校尉们来说就很不值一提了。 ——除非上下勾结,校尉拿取冒领金帛的大头。 而且在卫青军中,军功赏赐俯拾皆是,赐爵封侯也未尝不能。没有将领会蠢到为了三瓜俩枣,而放弃大好前途。 有了从上而下的压力,双管齐下,一次次退回后,心虚者便悄悄地改了。 最终就连系统没有识别出的那两成造假简牍,也都有所删改。 刘吉不能保证其中没有一枚简牍造假,但他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 万事开头难,但开了一个好头后,后续工作进展也就一帆风顺了。 人性有幽微的部分,也有闪光的时刻。 就有兵卒来到刘吉面前,神态胆怯局促,但他鼓足了十二分勇气,开口询问: “烦问君侯,陈校尉麾下、丁部乙曲甲屯的抚恤籍册之上,可有南阳郡雉县许季木的姓名?” 刘吉看着一条胳膊错位支楞的小兵,终是转头吩咐颜枢去翻找。 其实系统调出的电子表格里,显示了此人在抚恤籍册上,但是想来对方要见到实证才会放心。 “你叫什么名?”刘吉面色尚算和煦,闲谈询问道。 “石、石、二里!”磕巴地喊出声,也没了回话的礼节。 刘吉被喊得一愣。 刚才那话能顺畅地说出来,他私下恐怕得练习了有百十遍吧。 颜枢还在翻找,刘吉又问:“许季木是何人?” 石二里回禀:“是、仆家中、左邻之子,自幼相识,他家中唯余、孤寡老母!先前,与匈奴二部决战,仆断了一条胳膊,季木英勇战死。” 说起邻居兄弟时,磕巴的石二里言辞又逐渐流利。 颜枢根据郡县分类,找到了记载阵亡兵卒许季木的木牍。 得到刘吉示意后,来到石二里面前展示给他看。 “看看可是此人?许季木,南阳郡雉县西乡人,战亡前从军车骑将军麾下、陈广校尉丁部乙曲甲屯,参战过大军出击匈奴……” 一枚寸宽尺长的简牍,要想记述一位阵亡士卒,须得用字简练。 猜想眼前兵卒多半不识字,颜枢就将这片简牍上的姓名、籍贯和从军履历,稍作丰富后转述了一遍。 “是他!是季木!”石二里激动呼喊道。 以后他若是也回不了乡,有君侯馈赠的金帛发放给季木的阿母,他也能放心了。 刘吉又问:“你可录了抚恤籍册?” 石二里摆摆完好的左手,“季木在册、就好,仆不必,仆这不是、好好活着的吗?” 刘吉从手边拿起一枚空白木牍,顿在了半空。 “……” 石二里挂心的事得到确证,见君侯不再说话,便欢喜地告退:“烦扰、君侯,仆告退。” “等等。”刘吉出言阻拦,“不如……你退下后,劈几块硬直竹板或木板,忍痛把断臂对准拼接回去,再以几块木板夹住,缠绕草绳布条绑紧固定。” “最后用绳子把断臂吊在脖子上,平常减少碰撞用力,来日断骨重续,虽未必完好如初,至少乍看不易被察觉残缺。” 等他来日回到家乡,至少能少受一些异样目光。 “多谢君侯,仆记下了!”石二里道谢退下。 君侯是一位仁厚和煦的贵人,见识不凡,教他的治伤手段肯定也差不了! 刘吉视线追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帐门口。 终究把手上的一枚空白木牍放回去,沉默不语。 颜枢把木牍归位回来,开解道:“郎君,人力有穷时,莫要太多思虑,多虑伤身。” 颜枢其实很会察言观色,上回没摸准刘吉的脉,是不知道他芯子的来路。 这会儿就一眼看出,他对重义又断臂的石二里动了恻隐之心,最终却又克制私情,没有跨过记录阵亡将士抚恤籍册贯彻的公平准绳。 ——心有余而力不足,阵亡才记录并抚恤,负伤不记。 “那听仲枢的,今天这堆简牍的归类串连,就交给仲枢了。我出去吹吹风、散散心。” 刘吉抖抖广袖,背着两只手,迈着八字步往帐门走去,陶盘亦步亦趋跟上。 “喏。郎君去罢。” 颜枢没有谴责主君甩手不干,把事务推给自己的行为,只是来到属于他的一张案后坐下。 唇带笑意,埋头开始一枚一枚地阅读简牍,再根据郡(国)县籍贯归类,整理完毕再动手给简牍钻孔,最后用麻绳串连成一卷卷的抚恤籍册。 …… 随着汇总、审核、归类、成卷的抚恤籍册工作有序地顺利推进,大军北上渡河的战线,也在迅速推进着。 沿途楼烦、白羊二部溃兵,及匈奴散部,甚至在史书留下过一个部族名的蒲泥、符离和x梓领的匈奴部族,都如土鸡瓦狗一般,不曾形成过一次有力阻挡。 等刘吉的抚恤籍册装满两车时,压得车轮在草原上烙下深深车辙。 完成清扫战场、收复故土战略目标的车骑将军卫青,也终于完成对高阙等要塞的布防。 最终回到河岸扎营,等待南下追击二部溃军及清扫故土的张次公,率大军北归会师。 “校尉张次公已率军北归河南地一带,一两日间便到。卫青欲在今日便为犒赏及庆功大宴准备起来,君侯以为如何?” “全听卫将军的。今朝对匈奴的抗击首次逢此大胜,正该犒赏全军!大宴庆功!” 作者有话说: ---------------------- 1比较笼统的汉代军队编制,或许文中时间线还没发展成这样,读者们谨慎观看。 第21章 天穹苍苍, 野原茫茫,大河似一条丝带飘飞其间。 大朵大朵的乌云白云,一百二十多万只羊组成, 圈养飘在草原之上, 鲜活又灵动。 营帐点点, 缀连成片,方圆绵延开去十数里。 低些近些, 可见大河之畔,赤底黑龙纹的大纛迎风呼啸,旗面‘汉’字招展。 象征五行四方的青、红、金、黑四色底虎纹牙旗,上绣‘卫’字,在风中拱卫着大纛。 ——此处大河边,正是大汉北击匈奴的车骑将军卫青所率大军的大营所在。 再低些近些, 便能感知到大营上空, 沸腾的喜悦蒸腾而上! 俯耳细听,喜讯在将士间传播: “……此番出击匈奴取得大胜,终于恢复秦时故地,陛下大悦,先已遣君侯为使者犒赏全军,值此吉日,卫将军又将大宴将士以庆功!” “听闻明日大宴,全军皆有犒赏。杀敌有大功者,还可参加大宴,与君侯及诸位将军同席宴饮!” “即使无缘大宴的,卫将军也下令从缴获匈奴的百二十余万头肥羊中,宰杀十万头来犒劳全军,庆贺此战大胜。” “据说陛下赏赐的千斤黄金,除了用作对杀敌有显功的将士论功行赏之外,还会给我们这些普通兵卒也分些赏钱!” “赏钱不知真假,但被分到宰杀任务的营部兵卒,确已磨利尖刀,开始宰杀肥羊了,听说每伍至少能分到一头肥羊呐!” 大宴固然荣耀,赏钱也是好东西,但每个兵卒都能吃到嘴的肥羊,才更诱人呐! 岸边十数丈外。 一长溜临时挖出了数十个大坑,坑边围着一圈杂役兵卒。 健壮的兵卒撸起袖子,一手拉过被赶来的肥羊,一把紧箍羊脖挟制住,另一只手递刀刺入—— “咩!” 宰羊放血,剥皮剖腹。 战场上匈奴人都杀得,宰匈奴肥羊更是干净利落! 剥下的羊皮堆成一座座小山,到时一车车运去给军中工匠,处理后缝皮衣、连营帐总有用处。 难清洗的肠胃内脏,扬手抛入坑中,待坑填满大半时就盖土掩埋。 “扛走!” 处理好的肥羊赤条条的,一旁刚好回来的兵卒又上去抗走,大步来到河边。 “来了!”扑通一声,肩上的剥皮羊被扔进浅水湾中,溅起腿高的水花。 河中避让的兵卒上前捞来肥羊,利落地上下涮洗几回,沾染的泥土血污便干净了。 “好了!”捞起肥羊递给岸边。 岸上等候的兵卒接起,又扛去远处的干净空地卸下,有序地摆上晾风。 放眼望去,赤条条的肥羊红白鲜嫩,横排竖列,整齐晾满一大片。 第28章 从天亮到天黑,宰杀一整天,宰出来十余万头羊。 还有俘获的剩余近千匹负伤战马,也都尽数宰杀。 羊马的内脏污物,填满了百十个坑,终于备下第二日犒劳大军和庆功大宴的肉食。 与此同时,各营各部曲的火头军也铆足了劲,蒸了一整天的糗糒。 北地气候虽开始回暖,生肉、熟食放上一天一夜,也还放得住。 除了轮值站岗、巡防放哨的,全军都投入了这一场火热准备中。 石二里所在营部就被分派了拾柴任务,他因断掉一条胳膊,被踢出分到蒸糗糒的火头军中烧火。 先前他大胆找到君侯面前,询问左邻许季木是否在抚恤籍册上,这一行为被同伍兵卒察觉,怕连坐受到牵累,就告到了伍长处。 而后是什长、队率、屯长,即便君侯没走漏丝毫风声,层层上告,也叫该营校尉都知道了这事,让长官们觉得被冒犯了。 “尔竟认为,本将会瞒报你左邻之名?” “卑臣左邻许季木已阵亡,他再无活着的兄弟同乡,仅卑臣一个熟人。” 石二里解释数次,都是一样真诚:“卑臣也折了胳膊,害怕再不能回乡,担心他寡母无依少食而饿死,不得已才斗胆去问一问。” 他真诚,有情有义,但说到底是不信任上官。 可在籍册被退回改正数次的事实面前,其实也不难理解。 能否消解上头层层将领们的芥蒂,那就天知地知了。 就是这次把他踢出营部,到火头军中做烧火的杂役兵卒,也是照顾他断了一条胳膊,不能用重力。 碍于君侯刘吉,明面上是没为难石二里的。 还都安慰道:“你应役戍守边地以来,已满一年,只等各地兵役前来替补,你就可以回家乡去了。” 大汉男子服兵役,役期一般为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是为正卒。 之后一年到边郡戍守,是为戍卒;或者优秀者到长安,入南、北军守卫京师,是为卫士。 1 当初石二里和许季木不够优秀,被分来边郡服役,做一年戍卒。 只是因为出击匈奴,边郡戍卒已有数年不曾更换,他们来了也三年多了。 许季木葬身边地,他也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是幸运的,他还能期待回乡那一日。 做了烧火的杂役兵卒,少了杀敌建功的机会,于他而言也不算坏事了。 噼啪噼啪,火星迸炸。 烟熏火燎,熏得石二里眯眼睁不开。 在这回暖的天里,一身单衣短褐,旺盛的灶火也烤得他汗如雨下。 他用君侯传授的方法,吊着断折的胳膊,一只手加柴烧火。 心里期待着兵役轮换,能返回家乡的那一日。 这次出击匈奴大胜,或许一两年都不会再大举战事。 而郡县仍会输送役兵前来边地,等补足兵力后,应该就会放归应役期满的兵卒。 他残了一条胳膊,不如健全兵卒能奋勇杀敌,如果轮换的话,他有更大可能被放回家乡。 “快加柴!火小了,天黑前就蒸不出足够的糗糒了。” “今天早蒸完早歇觉,明日才有劲儿吃肉喝酒呐!” “这就加。” 石二里笑容明亮,口中回应着,一只好手赶紧加柴火。 他与所有兵卒一样,都期待着明日的全军犒赏。 …… 第二日,清早。 大营中便热火朝天起来——物理意义的。 分营分部、分曲分屯,在划分给各自的地块上,各自有序地生起篝火,早早地就开始烤起肥羊来。 噼里啪啦,火星子和着油星子一起迸开,脂肪烤化的香气充斥在营地里,勾得将士们只咽口水。 只恨犒赏大宴不能立即开席! 外面将士们在热火朝天准备时,主帐中也完成了对皇帝犒赏大军的千斤黄金的分割。 其实时下皇帝赏金,赏的未必就是黄金。 因为新铜在没有氧化变绿的时候,乃是金碧辉煌的白色、黄色或金色,铜一直以来又称‘金’、’吉金’。而且铜甚至能私铸成钱,本身也是一种货币。 所以大多时候——尤指先秦及秦汉间,如果未曾特意说明,皇帝赐金,其实赐下的是黄铜。 但猪猪帝大方,这次赏的是黄金。 千斤黄金,价值自然远胜千斤黄铜,可以让卫青在拿出一半到时在宴上赏赐给杀敌有功的将士之后,还能给全军兵卒都赏一笔看得过去的赏钱。 没错,是赏钱,不是赏金。 “取五百斤黄金,用以按功论赏。另五百斤黄金,分赏至各队率,则每队约二两黄金。再由其兑换成等值钱,均分给旗下五十兵卒。” 卫青重申道。 彻底敲定了皇帝赏赐黄金的去处和分发。 长安城中一两黄金能兑换约三千钱,二两便是约六千钱。 五名兵卒均分,每人可分得约一百二十钱。 刘吉做了一道算术题:“每个兵卒能得到的赏钱虽不多,但也能买约十八石粮食了。” 当然他也明白,在发放赏钱的具体细节操作上,未必全部公正无私。 也未必每个兵卒都能就在今日,一分不差地拿到手一百二十枚半两钱。 毕竟一时之间,军中也兑换不出如此大额的等值铜钱,拖欠也属无可奈何。 到时也x不一定就是分钱,在民间还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为主的情况下,以物相抵也在情理之中。 或者日后犯了过错,以钱赎罪,或用钱去额外买羊肉来吃,抵了花了都不一定。 但就名义上而言,每名兵卒都有百来钱的赏赐。 如何发放赏钱给每一名兵卒,卫青和诸位将领自有章程——这也关乎军心的凝聚,就无需他刘吉去操心了。 再者犒军一事,猪猪帝本就是交给大军将领卫青负责,他不过担了一个犒军使者的虚名,他会谨记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越权在军中指手画脚。 何况大将军不还采纳了他给每个兵卒都分赏钱的建议吗? “卫将军处置妥当,我再无异议。” 刘吉这个犒军使者都已表态同意,苏建、张次公等麾下校尉就更无异议了。 日轮上行,光影渐短。 庆功大宴将至。 “外面越发热闹起来,大宴吉时将至,我等当去赴宴了。” 卫青盔甲加身,金戈叮当间起身,礼让刘吉道:“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亦是身穿铁叶扎甲、头戴铁胄,跟随起身,面对礼让仍旧选择了与卫青把臂同行。 赵赳、颜枢与陶盘,及苏建、张次公等校尉将领,今日也都身着盔甲,互相礼让一通后跟随而出。 犒赏及庆功大宴的场地自然不在主将大帐外,那会太过嘈杂。 是在营地中选出平坦宽阔的一处地方,移走上面扎着的营帐,依矩安设布置了一番。 刘吉和卫青一行人走出主帐,来到这一处时,今日出席大宴的有功将士们都已到达。 也是个个披甲戴盔,尽力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威武。 “……当时你可差点就摔下马背去,焉有命在此说我软了手脚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我仰倒马背、回手一枪!直刺敌将心窝!” “哈哈哈!”…… 同袍间勾肩搭背,拍拍打打。 在战后还生的此时,吹嘘着战场惊险辉煌瞬间。 好似与死亡擦身而过已是前世之事,眼前只剩下荣耀辉煌,高声谈笑。 离得近的将士见到来人,忙抱拳单膝跪地见礼:“见过君侯!见过将军!” 其余将士听闻动静也忙过来见礼,很快陆续跪了满地。 刘吉望着一张张从战场生还的豪情笑脸,率先伸手虚扶:“众将士免礼。” 卫青紧随其后:“众将士免礼。” “谢君侯、将军!”众将士这才叮呤当啷地起身。 “吉时将至,众将士都各自列席归位罢。”卫青指挥道。 又侧身礼让刘吉:“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拉着卫青的手腕,穿过让出一条路的众将士中间,向面东尊位而去。 然后再次重演当初接风宴的场景,一撒手就自觉坐到了左下首席上去。 这犒军庆功大宴呢,他抢什么风头! 连礼让推拒一番的流程干脆都省去了。 “……”卫青收回手,往首位而去。 “赵郎将、众位将士也请。” 郎将赵赳依旧跟随刘吉入席,颜枢和陶盘还是随侍刘吉身后。 众将士也依上下尊卑列席归位。 卫青麾下数位校尉及十数位军司马,都设有席位,依次入席。 而今日大宴除了列席的将领们,还有军中杀敌有功前百位者,此时也都依功劳大小,列位站立下方。 等到众将士各归其位,卫青起身离席。 第29章 刘吉及众将士也都随之起身,全体肃立。 卫青慷慨激昂,高声道:“今赖陛下神灵,指挥如神。将士英勇,奋力杀敌。出击匈奴,驱除楼烦、白羊二部,收复河南地故土,乃得大胜!” “值此良辰吉时,今行犒军暨庆功大宴!” “彩!”“好!”……喝彩叫好声一时沸腾如潮。 “又赖陛下仁爱,赐下黄金犒赏全军,众将士、向长安、叩谢陛下!” 卫青高声引导完毕,率先面向长安的方向跪下去。 于是现场呼啦啦地,面朝南方跪了一地。 刘吉不分南北东西,但他眼前有几百份答卷可抄,当即随大流也面南行礼。 “礼毕。”面南谢恩礼毕,全体起身,卫青三面示意众人入席归位。 “今日本将便在此论功行赏!” 大宴席位前的空地上,人高的篝火燃起,气氛随之火热,且如火焰一般熊熊窜高! 今早提前烤熟的肥羊一只接一只,被架到篝火边回炉炙烤起来。 匈奴战马肉则早已炖熟,经过简单分割,大块大块地端上来。 接下来卫青便没再太过庄重拘礼,毕竟今日是与将士同乐同庆的欢快场合,不是朝堂廷议,太严肃就失了设宴初衷。 这时霍去病率数名亲兵,抬上来黄灿灿的黄金五百斤,‘哐当’摆在众将士面前! “好!”“好!”…… 黄金当面的直白刺激,让众将士的欢呼气浪掀翻现场。 与此同时,在大宴之外的营地之间,也有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传来。 能参加大宴的只有营、部将领,以及前百位有显功的小将或兵卒,但既然是犒赏全军、全军大庆,便不会落了占多数的普通将士。 今日也都各自分区庆祝,与此处类似,由君侯、屯长等各自负责的小将领头谢过陛下之后,便也烤上了肥羊、吃上了匈奴战马肉。 接着宣布:除了杀敌枭首论功应得的行赏之外,所有兵卒都将被赏钱百二十! 于是欢呼四起,直上九霄! 一时间大军营地陷入一片欢腾的海洋。 转回大宴现场。 卫青已经熟悉过到场将士此战的军功,于是拿起军功简牍,顺畅地开始行赏: “校尉张次公,领兵杀敌、追击溃兵、肃清残部、收复故地,建有大功,今代行赏、黄金十斤!” 军功由高到低,除卫青本人,功最高者当数张次公。 因当时卫青要留下接待犒军的刘吉,张次公得以独领一军,追击二部溃兵,也确于陇西临洮歼灭楼烦王与白羊王,军功卓著。 卫青高声话落,霍去病等几名亲兵便如数奉上黄金十斤。 日前回归的张次公与大多武将一般,身躯健壮魁梧,面部须髯茂密,穿甲戴盔。 此时恭敬离席接下赏赐,先前已向长安跪谢过天子,此时便向刘吉这个犒军使者、再向上首卫青谢赏:“谢君侯赏!谢将军赏!” “校尉苏建,……今代行赏、黄金十斤!” 霍去病几员亲兵依旧代卫青奉上黄金十斤,屈居第二的苏建并无不甘,一样欢喜地离席领赏谢恩。 “校尉……黄金十斤!” “校尉……黄金八斤!” “军司马……黄金五斤!” …… 独占一席之位的二十余位校尉、军司马行赏完毕,黄金便已去了大半。 剩余百位杀敌有显功的小将和兵卒,瓜分剩下百余斤黄金。 接着,仍旧依杀敌军功大小行赏黄金,有军侯也有兵卒,赏金数额大小不一。 这一挨个论功行赏谢恩,便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但旁观者刘吉却不觉得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无聊难挨。 卫青行赏从头到尾,都郑重对待每一位将士,不因人数众多轮到后面就懈怠敷衍,而是情绪饱满地念出每一名将士的功绩。 这人格魅力,真是名不虚传。 更不必说论功受赏的将士本人,那是他们刀枪血雨间英勇的见证,是他们的功绩荣耀,又怎会生出平淡无聊? 刘吉不自觉地就一个不落,听完了整场论功行赏。 从一笔笔率军枭首的军功里,似乎眼前看见了战场杀敌的生死场面,耳边听见了兵戈相击的紧张凶险。 每有受赏将士谢赏时,他都致以敬意,抬手虚扶。 ……“骑士吴伯勇,校尉苏建旗下丙部、丁曲,杀敌枭首七十二级,今代行赏、黄金一斤!” 最后一名骑兵谢赏退下,这一流程环节就结束了。 参宴将士们至少都得到了一斤、即十六两黄金的赏赐,热乎乎地当场拿到手,回位之后放嘴里咬一口,再揣在怀里拍一拍! 在行赏间隙,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高声行赏、谢赏之声。 全军各处,也同时都在论功行赏。 区别大概在于,或黄金或半两钱的行赏,他们没有热乎乎地拿到手。论功的二十等2各等爵位,还未赐封。 不过在论军功赐爵方面,大宴现场倒也一样悬而未决。 “除陛下赏赐黄金之外,本将亦会将众将士此战军功造册上报,听凭陛下与主爵都尉批阅、核准、论功赐爵。” 下至一级公士、二级上造,上至十九级关内侯、二十级列侯,各等爵位全凭皇帝论功赐封。 “彩!”“好!”…… 叫好喝彩声平地而起,直冲而上!更响甚之前宣布赏金之时。 得以出席这场大宴者,皆是此战军功卓越之辈,此战获x封列侯者便有三人:卫青、张次公和苏建,赐各等爵者恐怕不计其数! 所以相比论功可能获封的爵位,数斤赏金都不值一提了。 刘吉开个小差:当初王兄回礼一千钱,好小气。 如果城阳王听到三弟腹诽,大概是:日常来往回礼而已,别太贪心哦。 刘吉并非嫉妒将士们赏金丰厚,那都是他们拿性命作赌,一刀一枪杀来的,是他们应得的。 而且还有幸存者偏差,君不见埋骨河南地者,籍册满载两车。 占大多数的大宴之外的将士,大多也只得了赏钱一百二十而已。 卫青高声招呼:“抬上肥羊,搬来美酒!” 有兵卒把篝火边再次烤得皮酥流油的整羊取下,每席上一头烤羊,搬一坛酒水。 没有单独铺设席位的百位将士,便在他们四周摆了一大圈食案,放满一整圈的烤羊、马肉、酒水,任由自行取食。 军中艰苦,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是常事,如今好酒好肉在前,便是席上将领也都口舌生津,腹中轰鸣起来! 卫青不多赘言,干脆下令:“众将士们,尽情吃喝!” 一声令下,宴上将士们对着肥羊便上手,撕扯下一只羊腿,或一块羊腩肉。 瞧中的好肉就往嘴里喂,大口咀嚼起来。 好肉入口进肚,再灌上一口好酒! “美哉!美哉!” “好肉!”“好酒!”…… 赏金、爵位都尽数先抛脑后,眼前只晓得莫辜负了好酒好肉! 本就不甚严肃、甚至是轻松的大宴现场,一时更加快活热闹。 刘吉与面前食案上烤羊…的两个眼窝对视上了。 一人一羊,相对无言。 这一整头烤羊,他无处下口啊! 他当然吃过不止一次烤全羊,但没一个人吃过这么——大一头烤成年全羊! 而且还没有服务员帮忙切分,所以,他要bao…扛起来啃吗? 最后还是陶盘见状猜到大概,拿随身携带并已清洗过的短剑,来给刘吉分割烤羊。 庖丁解牛般剔骨分割了整头羊后,在羊腹部切下一块软嫩的肉,欲为他切成薄片。 刘吉连忙制止:“正是欢庆宴饮的大好时候,你们自个去吃去喝,之后我可以自己取用了。” 他只是一时被西汉军营的大手笔震惊到了,吃肉还是会的。 取下腰间佩剑,淋过酒液稍作清洗,削切下一片羊肉,喂进嘴里,放到舌尖上。 唔…… 是羊肉的味道。 也只是羊肉的味道。 就连盐都没能奢侈地抛洒,寡淡无味得很。 “卫将军,来喝酒!”刘吉放下佩剑,满上酒爵,举杯邀道。 “君侯请。”卫青应邀,隔空举杯,一饮而尽。 卫青饮尽杯中酒,正欲说话交际之时。 “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刘吉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学着将士们的豪爽挥手道。 品品口中余味,这次喝到的酒少了馊味,于是酸味就和酒气不分伯仲,倒是别有几分风味。 他也是学会了品西汉的酒。 卫青被堵回来一肚子交际言辞,但也依言爽快一回,又斟满一杯酒:“依君侯之言,卫青对君侯的感谢,尽在酒中了。” 说完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初见君侯时,看起来是一位温文守礼、宽和仁厚的君子。 第30章 如今再看,君子确是宽厚君子。 至于温文守礼……却就是假面了,其下真面目分明洒脱不羁,不爱拘泥虚礼。 “来来来!喝!”刘吉爽快随上一杯。 这一场犒军庆功大宴,从日中吉时,直到日入黄昏。 到了后来,就都是推杯换盏、勾肩搭背,一片热闹随性了。 吃喝间再无上下尊卑,只有战友同袍。 将军与兵卒围在一处说笑,有将士抒发着建功豪情,高声啸叫—— “嗷呜!!!”像夜晚草原上望月嗷呜的狼。 还有将士庆祝着战场生还,一个拉一个拉了一长串同袍,围着篝火又唱又跳起来。 他们唱着《无衣》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与子同泽……与子偕作!” “……与子同裳……与子偕行!”3 五音不全的刘吉,歪歪倒倒地,到每句末尾时就在那儿跟着喊麦:“与子同仇!” “与子偕作!” “与子偕行!” 然后把席间跟唱的将士们也带跑偏了。 敲起杯爵、拍打食案,打着拍子,为跳舞的将士们喊麦伴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好好一首慷慨激昂、同仇敌忾的战歌,变成了面目全非、欢乐快活的样子。 系统:【……好一个西汉喊麦版《无衣》。 】 刘吉嗨得不行:【与子同仇!岂曰无衣! ……】 系统:电子脑袋里好吵。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历史名人:岸头侯张次公!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历史名人:平陵侯苏建! ]】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冠军侯霍去病!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一连串系统播报在脑海里响个不停,刘吉双手抱头,敲西瓜试生熟一样,咚咚地拍着脑瓜子! “好吵,别吵,别吵,” “吵吵吵!叫你吵!”拍不停脑海里的吵闹,越拍越生气! “叫你吵!叫你吵!” 系统这次很确定:【这是真醉了。 】 系统默默地为人类同事静音了。 罢辽罢辽。 …… 日升月落,夜尽昼来。 刘吉反撑双掌,从卧床上坐起,环视四顾。 迟滞的思绪缓慢回笼:【昨晚我食物中毒了。 】 【百邪不侵体buff加身,一人份砒。霜都毒不死你,区区食物中毒奈何得了你? 】 夜间睡眠模式的系统被唤醒,不同于人类初醒时的毛玻璃迟钝状态,它脑芯永远清醒。 并第一时间回以吐槽攻击:【酒量不行得认,别污蔑大将军的酒。 】 【虽然你说过,有的人醉倒可能不是真的喝醉,是酒没发酵好食物中毒了,但是你昨晚是真的喝醉了。 】 刘吉像众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 也不影响回击:【不能刀枪不入就算了,连个醉酒debuff都不能清除,你们挂不行得认。 】 【你这种人类,简直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 大早上的系统就被气到了。 【你不会蠢到一碗碗地吃砒。霜,但你会一坛接一坛地灌酒啊! cho不是毒,就像麻沸散也不是毒! 】 欺负他不会背元素周期表? 刘吉:是的,我不会。 “郎君起了?”陶盘端着食盘进帐来。 “仆估摸郎君醉酒醒来后会难受,提前熬煮了一罐无蜜枣粥,清香不腻,或可压一压胃里反呕。” 刘吉披衣下床,趿拉上布履,也不顾没有洗漱了。 端起一杯清水喝一口漱漱口,偏头吐在踩秃了的草地上——临时搭建的营帐自然不会整地铺砖,铺皮毛又太浪费。 “确实不错。”刘吉端碗喝一口枣粥,枣干的清香有效地压制了蠢蠢欲动的胃袋。 就跟他晕车时把橘子皮在鼻下挤一挤,对缓解晕车呕吐有奇效一样,枣粥也成功压制住了他宿醉后的反胃。 “辛苦你了。”要把枣粥里的小米熬到开花,却不熬干米汤,至少得小火熬一个时辰——以前他家电饭煲的煮粥模式就是定时两小时。 而且昨晚迷糊间,也能察觉到陶盘一直在照顾他。 刘吉真心道谢了,就回以关心:“我这儿不用你侍奉了,你也去用朝食吧。” “今日不会拔营行军,又没什么要紧事做,你白天可以在帐中睡上一觉。” 下属熬夜加班,得让人家调休补眠啊。 刘吉说得真诚,陶盘也知晓郎君近来行事,并不多推拒表表忠心。 只是感激应下:“喏。” 刘吉挥挥手:“去吧。有事我会吩咐营中杂役辅兵,你尽管睡就是了。” 虽说白天大营不如夜里安静,但人真困的时候,睡着了打雷都打不醒。 “喏。那郎君用粥,仆告退。”陶盘眼下青黑,脑雾耳鸣,利落地退出营帐吃饭补觉去了。 也确如刘吉所说,今日无事。 昨日全军大庆,便是巡逻值守的将士也都轮换下来吃了肉,虽绝大多数兵卒没能沾到一滴酒,不像刘吉他们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但今天也都带着一股饱足后的慵懒劲儿。 这也就是战事已定,边塞关口都有布防,才敢这样全军大庆了。 否则赛前开香槟,就是大将军卫青的大军也得被包了饺子。 吃饭洗漱,醉酒负面状态缓解之后,刘吉想起昨天脑内的吵闹,打开仅自己可见的x系统面板—— 晋江绿的主界面正中一片空白,[河南之战]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果然已在醉梦中时完成了。 而上方任务栏,跟在卡通头像、昵称(在齐鲁半岛上的东莞侯)、客户号(52839617)后面的,月石数额显示是:6955! 【哦嚯! 】 刘吉意识触击‘月石’,弹出的月石收支记录界面显示,他除了签到[河南之战]的收入外,还有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张次公、苏建和霍去病的收入进账! 相处大半个月没有签到,昨天一举拿下三个? ! 重点是,霍去病! ! 怎么?一起醉了一场酒,就认可他了? 难道看我醉酒趴桌你竟然心动~~(buui) 呸,串台昨晚醉酒后的脑内某抖bgm了! 都说一起喝酒是增进感情的有力方式,酒后情感防御也会大大削弱。 一起醉过一场酒的交情,签到成功也在情理之中了。 昨晚猛猛进账2300月石,已经能让他实现fire生活(月石穷版)了! 以后只要不大手大脚花月石,做做兼职副业(历史签到),就能维持vip身份和生活了。 …… 日月一落一升,一天过去了。 又一升一落,嗷第二天就来了。 犒军大宴的余韵退去,刘吉看看营帐内的两车籍册简牍,打算是不是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回长安去了? 这样想着,下一刻就迎来了卫青。 手上拿着猪猪帝寄来的帛书:“君侯,陛下有来信。” “陛下对战后将士调动有所示下,卫青与校尉张次公等几个校尉,在尽快妥当交接军中事务后,将即日返回长安。” “校尉苏建等数个校尉,暂且驻守原地,防备关塞,听候调遣。” 刘吉走神想道:是书信,不是圣旨,这一对郎舅关系确实是不错了。 “有关君侯,陛下道是听凭君侯意愿,可即时返回长安,亦可届时随卫青一道返程。” 刘吉早有归意,毫不犹豫表示:“我今日便开始收拾行李,核检并装车籍册,即日便启程回长安复命。” 听起来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又赶紧描补道:“早日将抚恤金帛按册发放到郡县将士遗属的手中,也能早日解其困顿,我也早日得一个心安。” 虽然战事已定,不用再颠簸行军,可是这大营的条件也着实简陋啊,绝不是个咸鱼躺摆的好地方。 刘吉看一眼跟随卫青左右的少年霍去病,也就理解了对方为史书诟病,不能善待士卒的论据—— 率军出征时,皇帝派太官送给他几十车食物;行军塞外,兵卒缺粮乏力时,他还在踢蹴鞠。 从小就过的是膏粱锦绣生活,谁过得惯战场上艰苦贫乏的日子啊? 反正他刘吉不能! 有公务正事就不说了,一旦忙完,他只想赶紧回长安去。 卫青又一次郑重道谢:“君侯,卫在此谢过君侯对将士遗属的慷慨仁爱。” 阵亡将士也都曾是追随他作战的鲜活生命啊,他不能带领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对他们的遗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31章 因此卫青是由衷感谢刘吉。 刘吉却毫不在意,反而惦记着他要脱离苦海了,拍拍霍去病的肩膀:“卫将军,小霍将军,你们善自保重吧。” 浓浓的同情,都在重重的力道里了。 其实他是同等同情卫将军的,但他不敢去勾肩搭背地接触卫将军。 明明卫青是一个谦和温厚的人,但他就是不敢造次。 大概是如同长辈的领域压制? “……承蒙君侯关怀。”霍去病多少有些无语。 皇帝给卫青的锦帛书信,自然不止卫青转述的内容,还有比如:仲卿军功显赫,劳绩卓然,待卿归来之日,朕为卿进封列侯。 这些就不必说与刘吉听了。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侯]! 签到预览:元朔二年三月丙辰(公元前127年三月十二),以车骑将军出击匈奴,攻取朔方有功,划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 】4 【倒计时:十日】 礼送卫青离开后,刘吉就告知了陶盘、颜枢以及郎将赵赳,明日将启程返回长安的行程安排。 然后,他脑内就响起了系统播报音,还不止一条。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豪侠郭解之死]! 签到预览:元朔二年夏,关东豪侠郭解徙茂陵县。 此前家乡杨姓县官因做主迁徙郭解,其麾下杀杨县官父子以泄愤,后家人入长安告状,麾下于宫门外杀之。 汉武帝听闻,将郭解抓捕归案。后溯查罪行,族诛郭解。 】5 【倒计时:三十日】 相比上一个签到任务,新发布的两个就简单多了。 无需过多操心,时候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 “卫将军,我先走一步了。” 五百郎官人马护卫随行,来时拉载黄金的两辆车,回时满载阵亡将士的籍册简牍。 灰毛狼犬威风凛凛,护卫在刘吉腿边。 刘吉执卫青之手,相看泪眼(buui!) 执手相看,依依惜别:“卫将军,我在长安等你。” 如果来得及,他还想亲历直接签到[卫青封侯]历史事件呢。 霍去病偏头去看刘吉腿边的狼犬——你主人长得倒是隽美颀长,风仪文雅,就是言行之上偶尔鬼迷日眼的。 看得他眼痒。 “君侯一路顺风,卫青迟上二三日便来。” 卫青神色如故,只是神态和善温文之中,多少有两分潜藏的包容,以及无奈。 君侯与人熟识后,言行间偶尔就会泄露出几分顽童作风。 刘吉登上来时的驷马安车,狼灰跟着一跃而上。 赵赳、颜枢和陶盘也都行礼别过,赶紧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 生怕再不走,今日就走不了了。 “卫将军,小霍将军,就此别过!” 驶动的车驾里,伸出一颗束发未戴冠的素黑脑袋,以及一只摆动的手臂。 对落在后面原地目送的两人,来回摆摆手臂。 卫青一瞬愣怔后,也学着立臂摆手,“君侯,后会有期。” 霍去病抬眼望着前方苍穹上,翱翔的苍鹰掠远。 低眼与那颗不肯缩回去的脑袋对峙几息,在身侧舅舅的神情催促下,终于也立臂,手掌摇了一个来回。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将尽。 灰扑扑褐色原野上,钻出来点点草尖。 极目望去,千里不见人烟踪迹,却有生机从脚下的土地间顶出,焕发新生。 也是在欢喜,时隔大半个世纪,终于完整回归中原了吗? ……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耗在路上多吃几日苦,刘吉选择星夜兼程,快马加鞭。 虽然路途颠簸更甚,但咬咬牙,提前两日回到长安,早些结束艰苦、享受安逸,就是值得的! “陶杯、伯敬,我们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1引自《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 2源自《汉书·百官公卿表第七上》,秦汉爵制有二十等,汉承秦制,用以奖赏军功和劳绩。 3《诗经·国风·秦风·无衣》 4有关卫青封长平侯,有史料记载是在战时就已经封侯了,汉书记载的封侯日期是二月丙辰。但作者查易历没找到该年二月有丙辰日,倒是三月十二是丙辰日。 所以,读者请注意区别,这里有作者的臆测、私设。 5此事载于《资治通鉴》,这里细节和时间有臆测、私设。 第22章 官宅门前, 留守看家的陶杯和鲁直早已侯迎多时。 “郎君!一路安好?”陶杯当先奔到车驾下迎接他家郎君,神情关怀担忧难掩。 伸手去扶住从车上踩凳下来的刘吉小臂,“郎君看着黑…瘦了!可是吃喝不如意,可生了病痛?” 郎君肤皮仍似雪白, 没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糙黑, 然此行艰苦,那定是瘦了! 刘吉闻言不由看一眼自己腰腹, 一个月肉食为主的军营伙食明显吃胖了一圈。 这就是下属觉得你胖了? “陶盘全力照顾我吃喝,自开春大愈,身体就一直未曾生过病,此行一路都好,陶杯你不必担忧。” 回应了陶杯的关怀善意,刘吉与郎将赵赳道:“赵郎将,留两个郎官一起帮忙把籍册搬进宅中暂存,再便无事了。” 说着,解下系在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二十两黄金。 “这一趟辛苦赵郎将和诸位郎官了。”视线扫一圈护送的数百郎官,含笑示意道谢,最后目光落在赵赳身上。 将钱袋塞到对方手里, “一路劳顿,今日不便设宴酬谢各位,这是些许心意,烦请赵郎将代某买些酒肉吃喝一顿,谢过诸位x 。” 一两黄金值三千钱,二十两黄金便是六万钱。 即使是五百个郎官大吃大喝一顿,也还能给赵赳剩下一万余钱。 他也是有黄金百斤、布帛百匹的家资,一朝暴富, 出手大方起来了! 赵赳和站在前列目睹的郎官们,立时喜笑颜开。 “臣明白。一路车困马乏,郎君当尽快歇息,这一两日就要入宫向陛下复命,实在不得空闲。” 赵赳收起袋子,摸出里面不是半两钱。 那便是金块了。 愈发善解人意:“君侯且放心,臣必代君侯好酒好肉款谢此行五百郎官们。” 又点出几个健壮大力的郎官,去把后面两车籍册往宅里搬。 刘吉面露笑意,感激地向赵赳揖礼:“那就多谢赵郎将了,某在此谢过。” “那就护送到此罢,诸位也早些回去。” 送走赵赳和护卫队,刘吉才回身进宅,边走边询问道:“陶杯、伯敬,辛苦你二人留守,我走后可一切安稳?” 候在旁侧的鲁直脚下跟随,一边回禀:“郎君走后当日,臣便搬去了存放金帛的屋室,吃住起居都在其中,与陶杯内外联合,日夜严密看守。” 哪怕此地是长安,也没少了盗贼。皇帝赏赐刘吉金帛之事不算机密,难免引得盗贼心动。 这也是刘吉留下武力值更高的鲁直,以及相比陶盘更善机变的陶杯留守的原因。 “倒是也来过两伙蟊贼,不过有陶杯率宅中仆人防守,只摸进来两个,臣将其杀退在了屋外,金帛未曾失窃。” “辛苦了,你们看守有功,稍后我自有赏钱给你二人。” 赵赳等人都有酬谢,自己人当然更少不了赏钱了。 “不辛苦,只是臣等应尽之责。” 刘吉也不推拉多言,到时直接赏钱便是。 下属履行了本职,就领取应得俸禄。如果还积极上进,有额外表现,就该适当给与奖赏。 沐浴泡澡,吃饭睡觉,从白天睡到又一个白天。 才算是勉强补回了睡眠。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刘吉自然醒来。 又重回他的日常节奏,慢条斯理地穿衣洗漱,吃饭消食。 坐下来时已是日中时分。 刘吉叫来颜枢,“就此行出使及公务,替我写份奏书递上去。陛下若有意召见,我也好面呈复命。” “喏。”颜枢摆出刻刀木片,磨墨蘸笔,取来一根木片下笔写复命奏折。 偶有错误就用小刻刀刮掉,再重新落笔书写。 一刻半钟后写完,检查无误,又开始给一片片木牍钻孔,最后依序串连麻绳,如此一卷奏书才算完成。 【我在边疆时就想问了,系统,你有东汉蔡伦改进后的造纸术吗? 】 刘吉接过这卷奏书,掂量掂量,得有一两斤了吧? 拿着这种公务简牍看多,猪猪帝还没得腱鞘炎吗? 【我是‘历史旅游’系统,不是’百科文库’系统。就算有造纸术资料,也是打包作为稀有奖励,等你自己靠运气开出来。 】 系统有造纸术资料包,但不能现在轻易给他。 第32章 做了一道阅读理解,刘吉也没纠缠不放。 刘吉当着颜枢的面展开奏书,阅览检查起来。 他共享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能认读汉隶,也会写简单的文书奏书。 至于为何让颜枢代笔?这不就是颜枢等中庶子的用处之一吗? “有劳仲枢。”读过并无不妥,刘吉谢过颜枢。 颜枢也无不满,谦虚道:“臣分内之事,郎君客气。可要即时将奏书送去丞相府?” 刘吉颔首,递出奏书:“嗯,劳烦仲枢走一趟送去罢。” 递给皇帝的奏书为何送去丞相府,而非直接入宫门送到宫中? 自然是因为丞相一人之下,文官首长,总理除军事外的天下事权。 丞相不止是个官职,更是一个办公厅、一个部门。 丞相设有秘书处,就是所谓的十三曹:西曹、东曹、户曹、奏曹、词曹、法曹、尉曹、贼曹、决曹、兵曹、金曹、仓曹、黄阁。全国政务都汇集于此。 刘吉上呈奏书复命,便要经过丞相府的奏曹。它掌一切奏章,略同唐时枢密院、明时通政司。 等丞相府阅览处理奏章后,便会把需要呈给皇帝的奏章呈上,以待决断示下。 【不怪猪猪帝后来会设立中朝、尚书台,抑制外朝,打压相劝,让朝中大臣不敢接任丞相之职,出现公孙贺拒相的史事。 】 实在是丞相的职权,一家独大啊。 所谓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足鼎立。 其实也是名不符实,太尉省官不设——后有大司马补上,职掌监察的御史大夫,还是副丞相,相当于丞相的副手。 【自古皇权与相权、君权与臣权,都是此消彼长啊。 】 眼下刘吉新宠,有献高产粮种马铃薯的大功,长相性情又讨得陛下心欢,还是皇家宗室。 丞相府收到他的奏书,自然不会怠慢。 何况,刘吉出使边疆中途,还传回马鞍、马镫和马蹄铁三样骑兵利器。 此虽为机密,按图打造亦在苑中暗地进行。 但丞相薛泽肯定是知晓的,他当然不会泄密臣属,却能告诫示下:对城阳王三弟恭敬以待。 于是当天日落时分,就有丞相府的属吏前来回禀:“陛下看过君侯奏书,召君侯明日隅中二刻时分,于宣室殿面见复命。” 隅中,九时至十一时。隅中二刻,就是九点半。 明天又逢常朝日,以古人闻鸡起床、天不亮上朝的调性,那时大概是朝议结束后了。 “臣谨领召令。”刘吉领取了通知,让陶杯送人出去。 虽然他想明天睡到自然醒后,下午时候再入宫觐见,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九点半也不错了。 陶杯送人回来后,便开始为刘吉入宫复命准备衣裳,熨烫、熏香不提。 西汉没电灯没影音娱乐,天一黑,刘吉就只能被迫早睡。 也算一夜好眠。 …… 夜尽晓至。 天刚蒙蒙亮,好好补眠过的刘吉也自然醒来了。 日出时分,便吃过早食,更衣出门。 食时刚到,刘吉的车驾就已驶过藁街中段,转南往北宫门而去。 但相比今日朝议的朝臣公卿,还是要晚太多。 北宫门外的中道上已无人影。 刘吉乘坐猪猪帝赐下的驷马安车,辘辘哒哒地走着,就在北宫门在望时,突然传来喊杀求救声! “有贼人!救命!啊啊!” “救命!杀人灭口啦!”…… “竖子哪里逃!” “哇啊!拿命来!”…… 车厢内的刘吉一个激灵,咻地坐起,并不敢钻出车去。 西汉此时的长安治安可是远不如后世哪怕一个小县城! 疾声问外面:“伯敬!外面发生何事!?” 在前‘导威仪’护卫的未来侯洗马鲁直,疾步来到车厢小轩窗侧,“郎君,有四五个游侠打扮的持剑武人,正在追杀两个文士模样者!” “并非穿甲戴盔的两方人马厮杀?”刘吉急言追问。 鲁直明白自家郎君所想所虑,“并非将兵厮杀,更似是民间仇怨。” “这可是未央宫所在西宫的北宫门前,哪两家百姓有如此仇怨,敢来这儿厮杀?!” 如果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宫门前那得是天子眼皮子下了吧! 等等,有股熟悉感…… “伯敬,你快出剑去劝架!仲枢,你快马去宫门寻卫士前来镇压!” 刘吉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疾声安排,“若游侠打扮的贼人不听,见血不论,留下一个活口便可。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说话的工夫,被追杀的两名文士模样者虽已拔剑格挡,其中一个的手臂也被剑砍伤,五人追杀两人,情势危急! 刘吉跨步跳下车,边冲过去边招呼:“陶杯陶盘,走,我们去助阵!” 说着也抽出腰间佩剑,举剑往前跑去,陶杯和陶盘也忙拔剑追上。 “住手!”刘吉奔跑途中一声厉喝,“光天化日,北宫门前!天子眼下,岂敢杀人!” “莫非是要攻打宫门,谋反篡逆!?” 话音落时,鲁直已经加入战局,与被追杀的两文士一起对敌。 情急之下没被刘吉想起的系统狗,也似一阵风般蹿了上去! 对着一个游侠的手腕就是哐当一口,对方手上不稳缴了械。 听清刘吉的呵斥,追杀的五人手上利剑一时迟滞。 他们只是仗义执剑,为防小人告刁状,这才截杀二人。 绝无攻打宫门谋反之意,那可是要族诛的大逆之罪! 被追杀的文士听清声援,也忙大喊:“这些贼人正是大逆之徒!” 危急关头,喊话重点突出。 “他们在河内郡轵县,杀了杨姓县官父子!” “我二人正是杨家人,入长安告状而来,他们是要截杀我等灭口!” “竖子!尔敢颠倒黑白!” x对面人厉声驳斥。 鲁直武艺确实高超,甚至强过这些仗剑游侠,以一敌二也轻松应对。 加上刘吉的声援助阵,不远处颜枢也带着宫门卫士来援,这场打斗便也就停下了。 只是对面的游侠,还是一副疾恶如仇的正义激愤的模样,很不服气。 瞪向刘吉时,像是要刺剑把他捅个对穿。 狼灰回到刘吉腿边,跟随护卫,以防万一。 “哈,我竟从施害者口中,听到了呵斥受害者,说他们‘颠倒黑白’的鬼话。” 刘吉讥讽地一笑道。 “尔不知缘由,就别随意插嘴。”一个游侠受到冤屈般,很是不忿的模样。 刘吉立手阻止对方的‘陈情申冤’,“本侯不仅知道缘由,本侯还知道尔等是郭解麾下。” “本侯之前与郭解有过一面之缘,与他费了些口舌,如今看来是白费了。” 刘吉无意多费口舌,对赶到的宫门卫士道:“诸位,把这五人绑了,交与…左内史下狱关押。” 他熟识的人不多,美大爷公孙弘刚好是管半个长安的官儿。 至于他管的是左半个,潘系管的右半个,那他刚来也分不清长安城左右啊,还是交给熟人吧。 宫门卫士把守宫门出入,消息灵通,即便没见过刘吉的面,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何况不远处还有一乘驷马安车停着呢。 自然得听刘吉吩咐:“唯!” “至于另两人,也带去左内史府陈明案情,以待追查。” 刘吉指着文士模样的两人,又道:“他们是苦主,多行一个方便罢,让他们先包扎一番伤口。” “唯!”宫门卫士领命。 他们离岗来此后,自有卫士补上,于是亲自上手去拿人扭送关押。 “深谢君侯、解救援手!”不顾手臂剑伤,两个文士深揖道谢。 两人有些见识,至少比这些草莽游侠见多识广。 他们没有选择自西安门入城,前往未央宫南宫门,或者其他宫门去告状,而是来了城中藁街百官公卿常常出入的北宫门,便可见一二。 刘吉摆摆手,“去罢。此事后续自有决断,该偿命的偿命,该被追究的首恶,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布衣之侠郭解啊,到底是没听进他的劝告,注定有一劫了。 五个游侠闻言,明白坏他们好事者竟是大人物,还欲追究他们兄长为首恶! “今日是我等私自行事,与兄长何干!尔竟要冤屈兄长!?” 说着就挣扎起来,想往刘吉面前来理论。 “安分些!”宫门卫士已缴了他们的剑,见其仍不服,欲伤君侯,呵斥着大力制住。 今日若非君侯撞见化解,怕是贼人就要在宫门前成功杀人了,到时他们必然要被斥责追究。 结果被捉在手中了,还胆敢妄想伤害君侯?也未免太小看他们! “去罢去罢。”刘吉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掰扯,摆摆手,走回车上去。 第33章 …… 第23章 “臣觐见来迟,祈望陛下恕罪。” 刘吉已经尽快处理郭解手下截杀杨家人这一桩事了,可等他从北宫门脱身紧赶慢赶赶来,时间还是过了隅中二刻。 虽然只是迟了小半刻钟, 大约五分钟而已。 但显然,别说五分钟,就是迟了五秒,而没有早到提前候着就是失礼有罪。 刘彻当然也不是时刻盯着漏刻,一点一滴不多不少地精准按时召见朝臣。 在刘吉进殿前,他自不会坐着干等,顺便和留下议事的朝臣议事。 何况对刘吉这个远房侄子,刘彻正是喜爱的时候。 也就不见多少被冒犯的愠怒,略好奇地询问:“可是遇见何事耽搁了?” 刘吉来时路上就已打好腹稿,正要开口解释。 突然有谒者疾步入殿来:“禀陛下,郎中丞在殿外求见,道是有急事启禀。” 郎中丞,郎中令的助手。 而郎中令,也就是后来猪猪帝改为乱光禄勋的官职, 职掌宫殿门户宿卫。 刚才在宫门外发生的游侠截杀告状苦主一事, 正在其职责范围内。 从郎官卫士报给相关郎将,再到郎中丞,最后几乎和他前后脚赶到,此时正在殿外请见。 传达通畅,效率优良啊。 “既然郎中丞来了,那陛下就宠臣侄一回,莫叫我多费一道口舌了吧?”刘吉打算偷偷懒,言语濡慕又活泼。 “好。”刘彻乐意应下。 “宣郎中丞。” 众所周知,默默扛下大多数工作的都是二把手。趋行入殿来的郎中丞也一样。 顶头上司就像是顶了一个名誉虚衔, 官署里伏案者常年无他。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啊! “卑臣启禀。” 听着身边这位郎中丞极力调整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刘吉可谓感同身受:这是疾步小跑来的吧? 郭解啊你看看你造的孽! 郎中丞喘息稍缓,缓缓将宫门外发生的事情禀来:“方才北宫门外发生一桩大逆恶行。” “五名关外迁徙而来的游侠,因旧日家乡一桩县官父子人命案,意图截杀两名入京告状申冤的苦主家人,所幸君侯与宫门卫士援手劝阻,方未酿成人命大案。” 话音一落,殿中君臣俱是大惊。 刘彻霎时如有雷云罩顶,狂风暴雨席卷大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砰地一掌拍案道,“宫门之外就敢杀人了!是不是明日就要举剑攻打宫门了!?” “陛下息怒,是卑臣疏忽,竟叫贼人敢来宫门外杀人。”郎中丞赶紧叩头请罪。 天子盛怒,不管如何先请罪再说。 尤其是发生今日之事的明显责任人,负责长安城民政治安的左右内史——公孙弘和潘系,以及总上司丞相薛泽等。 “陛下息怒!” “陛下恕罪!”…… 呼啦啦离席到殿中跪了一地,口中满是息怒恕罪。 而作为提出迁徙地方豪强入长安茂陵县的人,中大夫主父偃也担了些责任,算半个项目负责人。 主父偃忙追问:“迁徙入长安的关外游侠?关东迁来的,那是关东哪里的?” 近来迁徙茂陵县的各地豪强陆续抵达长安,到长安了却也不知道盘着。 妄自尊大,看不清情势的蠢人不少,见天的是一兜子事儿! 主父偃问的也是刘彻想知道的,郎中丞见陛下神色,不必催促就忙回道: “个中详情虽还未细查,然而已知可以确定的是,一伙五人者乃是来自关东河内郡轵县,唯豪侠郭解马首是瞻。被截杀的二人,乃轵县被杀杨姓县官的族人和仆人。” “好哇!”刘彻怒极反笑,“又是这个郭解!” 这时刘吉接话补充:“这个郭解,臣侄倒是与他打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交道。” 刘彻看过来,示意继续说,他于是就从头开始讲:“那是在函谷关外的一个夜晚,当晚我等借宿农家……” 接着刘吉就把当晚与郭解的交锋和相遇,如实一一道来。 “臣侄早先就对郭解就有所耳闻。因为其父亦是游侠的家学渊源,少时就爱仗剑任侠,杀气腾腾,没少做作奸犯科之事。就连私铸钱币、刨人祖坟的缺大德的事也没少干。” “到了年长些后,才开始检点德行,修私德、聚人望。” 郭解是当下声名远扬的民间大人物,刘吉听说过郭解一点不奇怪。 就是殿中的公卿们,都是有听过对方事迹的。 只是,相比刘吉口中不像好话的描述,他们大多听闻的是对方成年后的光荣事迹。 太史令司马谈,便是其中一员:“臣亦听说过这郭解的事迹,一件是他外甥因仗他之势,霸道地灌人酒惹得对方怒起杀之。后来即便其姐胁迫,郭解亦未报复行凶者,只是自己出面收葬了外甥。” “再有一件是,在郭解家乡,有人在他经过时,箕坐倨视之,其麾下欲杀之,郭解却阻拦下来。并问了无礼者的姓名,而后数年间,郭解竟都为他免除徭役,不叫他承担徭役之苦。” “还有一件,是洛阳有两家人成了仇家,当地贤望皆不能化解,便请郭解前来。郭解果然成功化解两家仇怨,且为顾全洛阳贤望颜面,又令两家人不可对外宣扬。” 在司马谈开口时,刘吉就循声看过去了。 听着听着,听出味儿来了! 听这话里行间,是很推崇布衣之侠郭解了?三件事分别体现了他大公无私、以德报怨、不慕名利的美好品德? 所以阁下莫非是……现任太史公、知名太史公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那就不奇怪了。 据说《史记》是太史公接手其父遗志和成果,整理撰写而成,是父子俩——或许还有其先祖的共同目标和理想。 那像是史记中一样,对郭解这类‘民间公义力量’有所偏向,也就不足为怪了,说不定就是司马x谈本人落笔写的呢。 司马谈的话音落时,刘彻脸色有异。 左内史公孙弘眼观八路,不露声色。右内史潘系瞧瞧同事,也缩身不语。 殿中其余公卿眉眼低垂,如老僧入定,坐如大钟。 耿直的汲黯难得的欲言又止,看向刘吉。 刘吉莫名其妙:汲都尉,你看我做甚? 等着他冲锋陷阵不成? 与年逾古稀的公孙弘一样,花甲老人主父偃年纪也不小了。 但行事倒愈发肆意,有些聊发少年狂、也有些末日狂欢一样人之将死的疯感。 他听司马谈叭叭一堆,不耐烦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司马谈想说怎么没干系? 他欣赏郭解侠义行事,可今日看这趋势,似是要查办他,说不定最后就办成了首恶,免不了一死。 他得提前说一说郭解的为人处世,叫殿中君臣莫要听了君侯恶言,先入为主。 主父偃收到司马谈的眼神,心下都气笑了! 到底是谁不懂今日形势? 总不会是我主父偃。 司马家,也只能守着他们家世袭的太史令了。 毕竟写史就要一个刚正不阿,皇帝叫改史,他们也能顶得住天威,绝不篡改一字一句。 刘吉环顾殿中情势走向,这仿佛具现化的波诡云谲、刀光剑影啊。 但他今日是局中人,又已经开了个头,便也无需缩头缩尾了。 况且,他又不是日常要君臣相对的朝中公卿,他有自己的地盘封地,他需要做一个‘懂事的侄子’就行。 “哈!”刘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汲黯一个激灵,心脏失序地一抖。 …… 刘彻眼看他那侄子再次摆出架势,他这次也不忙开口,静观对方发挥。 “听太史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认同郭解作为布衣之侠及其行侠义之事?”刘吉看似好奇地开问。 司马谈作为史官,宁折不弯、刚正不阿,同时也没多少官场天分。 但还是能听出刘吉话中几分风雨欲来,毕竟上次对方与汲长儒的辩论他也在场。 司马谈发挥史官用字措辞谨慎的习惯,“臣谈只是以为,如果其中有何误解,让君侯对郭解深恶之,对今日之事的裁判有失公允。” 刘吉两手一摊:“当然当然,今日之事自然是要去查明的,以免受我一面之词误导了。” 也要避免史料转述记载失实,冤枉了郭解。 但他早就知道,作为内强皇权的手段之一,如果说推恩削藩是清除分封势力,那打击郭解——或者张解、李解随便哪个解,就是在对地方和迁徙茂陵县的豪强们杀鸡儆猴,收拢地方的社会权力。 事关重大,可不是他的喜恶能随意左右的。 刘吉于是反问:“只不过,我对郭解的见闻是一面之词,太史公的听闻难道就不是了?” 司马谈坚定不移:“臣从来以公允、正直、诚信为绳约束己身,绝不会偏私或抹黑某人,这也是臣作为史家的基本操守。” 第34章 “太史公之言,我深信不疑。”刘吉此言也发自内心。 纵览史记,确实是‘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1,也尽可能地做到了公允不偏私。 他也敬佩各代太史公的操守与气节。 但是,人的观点看法是主观的,不会因品德良好就变成客观的存在。 既然是主观的,那就必然会带有主观色彩。 这不止说司马谈对郭解的看法,也说他自己的。 刘吉也不愿和现任太史公像与汲黯辩论时那样,针锋相对、犀利辛辣。 “我方才说郭解年轻时行事不法,但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他少时被他侵害的当事之人也都原谅了他,我们似乎确实不该翻旧账。” “毕竟他当时尚且年少,懵懂又胆大,不该求全责怪。” 司马谈表示认可刘吉这话,殿中公卿也颔首赞同,上首的刘彻则不慌不忙。 因为重点还在后面。 “太史公,那我们就来探讨探讨,郭解年长后的行事是否果真侠义精神、品德高尚?” 刘吉慢条斯理道。 “就从太史公所说三件事来论罢。” “这第一件,大度原宥杀甥凶手,是否为明辨是非、不偏袒?” 刘吉目光扫视一圈殿中公卿,与他们一一对视,似乎企图从他们眼中看出内心想法。 “首先此事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他外甥仗他之势,行事霸道,才招致杀身之祸。姑且不论郭解本身就带了原罪,他也没把外甥教好。” “姑且只看郭解没报仇杀了凶手,似乎是明是非、不偏袒的。” “但似乎都忘了,无论死者身份,这都是一桩命案!命案该如何处理?” 现任廷尉翟公未曾开口,中大夫张汤、明年的下任廷尉,回答了刘吉的提问: “应由县尉下令游击,缉捕凶手,查清缘由,依律判监、徙或斩。若查不明,还有郡府、廷尉府等可去查明。” “郭解无权决定放过凶手。” “对啊!”刘吉一拍掌,“郭解可以原谅杀害他外甥的凶手,这毫无问题。但他无权决定释放凶手!这是大汉律令的权力。” “而且,就算他外甥霸道灌酒,对方就能怒而杀人吗?就算情有可原,杀人了不必偿命,但也不用受惩罚吗?那正义何在,风气又如何能正?” 司马谈一时语塞。 刘吉继续说第二件事:“这第二桩,宽容对他无礼之人,并给县衙打招呼征发徭役时跳过他,确乎是以德报怨?” 有了第一桩事打底,都不必刘吉多说,满殿君臣都能轻易听出其中违和。 “百姓更役,是朝廷之制,岂是随意插手的?好吧,若是郭解出钱为那人代役,县衙拿钱去雇人代役,倒也确实能说他是以德报怨。” “但事实上呢,郭解轻飘飘一句话便让那人过更了。可是这对其他百姓更卒公平吗?那人凭何享受特权? 数年下来,因少了人,就有更卒要为此多践更服役一次。 ” “面对此等不公,无辜受累的其余更卒,何错之有?” 这就好像上学时轮流值日,校霸让某个和他有过节的同学不必值日了。 校霸是施恩了,那个同学也受益了,但因此就能全校称赞校霸以德报怨? 其余轮流做值日的普通同学:闹呢! “此事郭解看似修了德,却是修的私德,且破坏了公德公义!” “这第三件事,为洛阳互为仇家的两家调解。” 刘吉先发问:“不评论对错,我只疑惑:既然叮嘱了那两家不要泄露他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的事,让洛阳的贤望再调解一道走个过场后顺势和好,那为什么现在尽人皆知此事呢?” 司马谈显然有话要说,刘吉却立手把话堵了回去:“我大约知道太史公有话要说。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影射郭解沽名钓誉、邀买名声。可能只是两家谁不小心说漏嘴了呢?” “这些也且不论。太史公可能是觉得,郭解虽不能像卿相之侠的信陵君等四公子一样,为国为民排忧解难,但也可以凭借民间威望,替人调解纠纷,就像是乡贤协助治理乡里。” “所以郭解此类人,也有其用处?” “臣正是此意。律法不下乡,民间是需要乡贤协治的。” 司马谈感觉说到他心里了。 可不是说到心里了吗?游侠列传里明明白白写着他们的态度呢。 司马谈所说律法不下乡,确实是真实现状——未来数百上千年也依旧,乡贤乡绅协助治理也确是行之有效的举措。 但是郭解,他符合乡贤应当品德高尚、行事公正的要求吗? 但刘吉却是更偏向班固的看法,“可是,这很可怕不是吗?” “洛阳贤望、官府都解决不了的纠纷,不辞路远地去请郭解,且还轻易地调解了。 这不是说明,当地县衙官府无能,郭解已自成势力,足以与官府法令抗衡。 ” “这是否说明,郭解已‘权行州域,力折公侯2’?” 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黑恶大佬?暗脉帝王? 刘吉一语既落,殿中落针可闻。 尤其主父偃更懂郭解的威望那是赫赫扬扬,“郭解一路行来,关内关外贤豪争相结交,扰民尤甚。” 刘彻则想起了当初卫青为其求情。 “郭解一介布衣,当初竟然叫仲卿都亲自为其说情,道其家贫不必迁徙,诸卿看来他家贫不贫?” 郭解已经不是郭解,他已成了地方豪强的化身。 值此豪强迁徙茂陵县的矛盾旺盛之时,撞上来的他便成了儆猴的那只鸡,早在刘吉开口前,被杀就已是既定结局。 刘吉与司马谈的一番辩论,似乎离题千里,实则切中要害。 而刚才宫门外的一场截杀,是一把冒犯皇权的利刃,也终于成为杀郭解的屠刀。 结局既然已定,x公孙弘便把话说回正题:“当日郭解麾下敢对迁徙郭解的县官下毒手,今日又敢在宫门外截杀告状苦主,如此行径分明是藐视皇权!” “还有君侯曾言,听闻其麾下只因一儒生批评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便将其杀死,并割下舌头。” “郭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或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3” 史记上公孙弘评论郭解的话,此时又由他本人说了出来。 刘吉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在他面前上演。 区别只在于史记上说这句话时,对郭解的调查已经完成,证实郭解确实不知情。 此时只能说,郭解或许不知情。 “郭解知与不知,追查后自然真相大白。”刘彻眼中如有黑云压城。 “宫门外截杀凶案苦主一案、严查!若案情属实,从严处置!” 【恭喜成功签到[豪侠郭解之死]!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陡然响起的系统播报让刘吉一愣。 这是提前成功签到了? 甚至还没捉拿郭解到案,更没审查结案,别说判刑、行刑了。 这就签到成功了? 但转念一想,刘吉也就明白了。 历史果然是客观的,无论查案结果如何,只要今日宫门外的五名豪侠确实是郭解手下,那豪侠郭解就已是必死结局。 结局既定,自然签到成功。 …… 刘吉今天进宫是复命而来。 但前有豪侠郭解之死,之后的复命便显得平淡无奇了。 此行出使工作报告的概要,颜枢也早已写了奏书呈上,刘吉再稍作扩展复述一遍即可。 大概猪猪帝也没了兴致,并未多做追问,听闻就罢。 “届时将阵亡将士籍册交予丞相府,丞相会派专人将金帛兑成半两钱后,按册分发至各郡(国)县。 并有御史大夫派御史刺探,监督抚恤金的如数发放。 ” “唯!”刘吉爽快放手。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余者便用不着他插手了。 回禀完,刘彻又顺带一句:“你出使前线之时,还不忘钻研骑兵军备,实属可贵。” “那三样骑兵利器已开始打造,来日对骑兵的助力必然惊人,你有大功。” 刘吉谦虚:“陛下言过其实了,臣侄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大将军果然不是会抢夺功劳的人! 刘彻对有功者从来赏赐慷慨,“去罢。朕给你记着功的,来日自有赏赐给你。” “唯!”刘吉也不啰唆。 大方的老板谁不爱,多多的赏赐谁不喜欢! 刘吉知道自己的身份——宗室诸侯,有召乃见,他并非朝臣,能时常商议朝政。 接下来君臣是要详议郭解之事了,议完也还有其他政务要议。 他就不杵在殿中碍事了。 “臣侄告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延到晚上11点】 第35章 1刘向等人对《史记》的评论观点。 2出自《汉书·游侠传》 3‘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 ’——《史记·游侠列传》 第24章 鲁直披着霏霏春雨,从外面回来。 穿庭过院,来到堂屋。 向刘吉回禀:“臣已将馈赠将士遗属的金帛尽数送到,抚恤籍册也已转交,由丞相府兵曹接收。” “御史大夫到场见证,不日便会按册交由尉曹分运各郡县,发放到阵亡将士遗属手中。” 兵曹,管兵役。 尉曹, 主卒曹转运,管运输。 二者通力合作,如果顺利,将士遗属大约能收到抚恤补助:五百钱。 五百钱,大约能买粮食七十五石。 不过寻常五口农户之家,一年收成的一半而已。 【所以看吧!你就算捐出了大部分的家资, 平均到个人户头,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 世间一切人物事,在系统这里都成为精确的数据。 【收入和储蓄的意义,天壤之别。 】 刘吉并不因自己的人单力薄而沮丧。 此时天下的农户,大多一年又一年地过着青黄不接的日子,就算无病无灾一辈子,临到死都不一定能存下这一笔钱粮。 七十五石粮食, 虽只是一年收成的一半, 却是救急和防范风险的保障。 “辛苦伯敬。”刘吉示意鲁直席上相对落座,又斟上一杯养生果饮。 这时没有清茶,酒大多又浑浊酸馊,汤啊水啊的又喝不惯。 他就让陶盘用果脯、鲜果之类,搭配着熬煮水果茶来喝。 今天就是山楂野梨水。 鲁直接过又谢过,端起啜饮一口, “陶盘今日煮的这果饮,尤其清新开胃,用来待客都可。” “你们爱喝的话,只管去找陶盘装一壶回去,他熬煮了不少。”刘吉却不甚吝惜。 “我又哪来的客人招待?” 刘吉到底是诸侯宗室,又无一官半职,哪怕有献粮大功,可在他本人无意主动结交朝臣的前提下,人际往来也就渐渐地清静下来。 只能宅在屋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日子。 刘吉:这可太幸福了! 鲁直不再推辞:“谢郎君。” 主臣相随,他们自然也少有外出结交,日常只是清静地待在府里。 难得出去一趟,鲁直说起此行见闻:“今日臣在丞相府等着交割时,与主罪法的决曹一位官吏交谈时得知,北宫门外截杀一案,已经查办完毕。” “哦?”刘吉眼皮都没掀,询问得漫不经心。 在系统判定[豪侠郭解之死]任务签到完成之时,他的结局就已经落定。 “经查明,北宫门外截杀的游侠确是郭解麾下。在家乡杀害杨姓县官父子者,杀儒生并割舍者,也皆是其拥趸。” “除了这些律法之刑事种种,另有侵民扰民、强取勒索等不法之行。决曹联合贼曹,已下令缉捕相关贼犯,而判定郭解夷三族的奏书也已递上。” “那想来不日就会尘埃落定了。” 刘吉五指捏着杯爵口沿,摩挲转动。 意料之中的事,倒也无甚多余的感慨。 “等郭解人头落地时,无论是迁徙茂陵县的富豪,还是留在郡县的富豪,想来有这前车之鉴,多少都会警醒收敛些了。” 颜枢也在此时到来,入席落座。 “陛下的意图也就得偿了。” 接过刘吉亲自斟的果饮,浅啜一口品啧一二。 接着问起:“长安繁华,固然宜居,然非王侯定居久住之地,郎君是作何打算?” 刘吉裂土分封的列侯,与卫青等人赏功赐封的列侯大相径庭,无官无职,是典型的诸侯王。 而诸侯王就封之后,就得在封地生活,只按荐壁朝觐制度规定,一般每三年入长安朝觐一次。 “来长安要办的事都办了。”刘吉胳膊支着凭几,懒懒道:“卫将军日前已经回朝,再只等参加过他的封侯宴,我们就请辞回国。” 鲁直和颜枢闻言一愣,旋即明悟。 以卫将军率军驱逐匈奴、收复河南地故土的战功,封侯是理所当然的。 …… 三元二年,即元朔二年,三月丙辰。 卫青凭借领兵出击匈奴取河南地(朔方)之功,封长平侯,食封三千八百户。 苏建和张次公以校尉之职随从卫青出击匈奴,分别封平陵侯、岸头侯。 当日由主爵都尉汲黯主持封侯仪式,授予金质印章,印纽上系紫色绶带。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侯]!】 【签到梗概:……】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造就卫青历史知名度的,是他的罕世军功,而非他的长平侯之名。 】 所以相比之下,卫青封侯历史事件的签到月石奖励不算多。 系统:【没错。就像你一样也是被封列侯的人,但说起东莞侯的知名度,或许还有后世现代在严打之前,那个一度与香艳挂钩的城市名的贡献呢。 】 刘吉双手捂自己耳朵:【别听,是地域歧视恶评。 】 系统:【……诬陷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 】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 系统:【淦! ! ! 】 卫青封侯第二日,长平侯府设宴庆祝,广迎宾客。 刘吉自然是要去贺一贺的。 这一日,卫府门前车辇绵延如龙,宾客相聚如云,衣袂飘飘成风。 府内喜光璀璨,祝贺喧腾。 【真是热闹啊! 】刘吉与卫青打过招呼、送上贺礼后,被引入府内。 一路穿门过庭,不时与同来道贺的宾客招呼见礼。 终于来到铺席设宴的正院。 长平侯府的宅邸尽显汉宫大气恢宏,宽阔的露天庭院中,已安设了百余个席位,并有半数入座。 刘吉一身玄黑曲裾深衣,胸前领口露出一抹红色中衣衣襟,皮肤雪白。 【你是怎么把庄重尊贵的红黑礼服,穿得性感闷骚禁欲,关键是还披着一层儒雅皮子的?有x人骂你男狐狸精吗? 】 系统这两天一直试图挑战刘吉。 【……喂?问你呢?真有骂过你男狐狸精? 】 【那怎么是骂呢?是夸奖啊。 】 系统:【淦! ! ! 】 刘吉被引领着从中庭穿行而过时,席间宾客纷纷相继向他行礼。 他不认识对方,又不知道如何称呼,就一路面带微笑,颔首示意回礼。 于是走过的身后就偶有私语传来:“君侯真乃有礼君子也。” “君侯待人真是亲和。”…… 刘吉笑容幅度完美,脑内却茶茶地回击:【我这样,不会被人说虚伪吧? 】 【可是如果叫我不搭理人,一脸冷酷,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我也实在做不出这样没礼貌的事啊。 】 【……你喝了几壶碧螺春啊,茶成这样啊啊! 】系统在沉默后爆发。 刘吉被引到堂中落座,席位排在中不溜的地方。 往后数堂中有十数席,往外还有堂外檐下半露天席位、庭中露天席位。 但往前,也还有数十席更加尊贵的位子。 系统:【此情此景,是否不满于未能尊于人前,是否激起了‘有朝一日必将位列首席’的雄心壮志? 】 刘吉情绪稳定得很:【相比刘家老祖宗做客未来老丈人乔迁宴时,出不起一千钱就要落座厅下,于是作假喊一万钱入坐厅上。 】 【我是不是已经很棒了? 】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咸鱼躺摆的态度不能更明显了。 还是那句话,刘吉虽然是即将获封的诸侯,虽然有献粮之功,又赠金帛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属。 但放在这长安,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到一个秩禄千石高官的地界儿,他不说泯然众人,但也不足以鹤立鸡群。 今日出席卫青封侯宴者,有刘姓宗亲皇室的尊长们,中二千石公卿们,贵宠的外戚们,甚至或许还会有亲至贺喜的帝后公主们。 刘吉能以一个远房侄子的身份,列席中不溜的位子,都已经是卫青顾念交情额外照顾了。 毕竟刘吉的功劳说来巨大,那也是预期之中,还未彻底显现出来。 【狼灰啊,你说再多,下个签到任务我也是不会亲自去的。 】 激起他的权欲?对不起,不可能。 没继续和系统掰扯,堂中已到的宾客过来和刘吉打招呼了。 “君侯来得真早。” 左内史公孙弘的席位就在刘吉后面,率先过来揖礼道。 “只因实在期待长平侯的盛宴款待。”刘吉回礼,“公孙内史也来得早啊。” 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番位,可做不了压轴,不早些来还等何时? 之后又陆续和认识的朝臣互相见礼过,就入席落座了。 第36章 …… 未央宫,椒房殿。 侍奉的隶妾1掬一捧水,卫皇后淋洗掉手上泡沫。 净手后,去捉来满床爬的幼子,亲自为他换衣裳。 “阳春三月的天,不热也不寒,阿爹和阿娘带你们去赴宴祝贺舅舅封侯,只是到时可要乖巧些,不能吵闹失礼。” 床边一排站着三个女童,大的十来岁,小的三五岁。 已经打整妥帖,只眼巴巴等着幼弟被打包好,就快快出发。 “喏!阿娘放心!” “阿娘我们听话!” “听话!” “皇后,门外来禀,出行车辇已备妥,陛下也已经来接了。” 一隶妾大步上前,颔首低眉禀报。 “嗯好。时来,你严谨心细,帮着多看着长公主她们三个。” 卫皇后抱起幼子,起身准备出发。 时来颔首:“唯。” “阿娘放心,我们全听时来长御2的!” ----------------------- 作者有话说:【作孽啊上周忘记申榜了,本周没榜单机】 1隶妾,婢女、宫女一类。隶臣,男奴一类。 2长御,汉皇后宫内女官之名,宫女之长,侍奉皇后身边,相当于皇帝身边的侍中。 第25章 古今吃席, 大致并无不同。 提前到场,奉上礼金,入座占位, 坐等开席。 在上菜之前, 宾客们也会寻相熟者谈天说地。 入席交际完毕, 刘吉谨守低调原则,不去穿梭席间, 与同堂宾客主动结交。 只是安坐席上,食指叩叩桌案,把玩把玩杯爵,听听宾客们的谈话。 手上找点事儿忙,才显得没那么无聊尴尬。 【看上去笑容矜持、姿仪优雅,还透出一股子慵懒闲适。 】 与四匹马一起拴在馬廄的系统狗,依旧没忘隔空怼一怼刘吉。 【实际上, 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 【你真的好会装,大拇指.jpg】 刘吉笑容无瑕,无动于衷。 【暂且不说下一个历史事件的签到任务好了吧! 】 系统狗又一次, 在人类同事手里败下阵来。 【但你努努力, 去和历史名人结交并签到啊!和你在城阳国时可不同, 这满堂的朝臣宾客人人都能签到, 个个都是历史名人! 】 【我一个即将获封就国的诸侯王,去广交文臣武将? 】 刘吉屁股坐得稳稳的,【我不要命啦!我可不想做淮南王刘安。 】 想着想着,思绪就又跑偏:【对了,也不知道淮南王的门客们,这时已经写完《淮南子》没? 】 系统狗:【……】 宾客穿梭,高谈阔论, 满堂热闹。 刘吉置身其间,明明他也带笑倾听、交际应酬,却又仿佛遗世独立,游心太玄。 如此刘吉,在满堂宾客之间,就似黑夜流萤、雪中红梅一般,引人注目。 系统狗再次定义:【男狐狸精。 】 刘吉冷冷道:【人工智障。 】 “……君侯认为呢?” 在刘吉心游太玄,与系统拌嘴的时候,汲黯询问刘吉道。 “汲都尉之言,固然有理。” 刘吉一心数用的本领仍然炉火纯青,顺滑地接话。 再回想一下方才汲黯来到公孙弘席位旁之后,二人的谈话内容。 先复述了一遍对方观点:“疲敝中国,劳民伤财,以奉朔方无用之地,宜当罢之。” 二人方才在论证是否应当设置朔方郡。 难得汲黯和公孙弘的观点一致,都认为劳民伤财去经营无用之地——朔方,很不值得,应当停止。 卫青日前已经回朝,想来置朔方郡、五原郡一事已被拿出来廷议了。 而设郡就需筑城,朔方城的建造必然要巨大人力物力。 同时再思考、打腹稿,刘吉上一句话落下时,下一句话就接上了。 “然而,某却不以为然。” 汲黯思绪敏捷,不等他多推究阐述,就已接话诘问:“哦?君侯认为应当置朔方郡、筑朔方城?” “君侯岂不知,秦时便曾征发三十万人,于北河筑城,终未能成。” “何况如今东置沧海,又通西南夷,中国疲敝,如何能再有余力筑朔方之城?” 刘吉看看大义凛然的汲黯,又看看不露声色的公孙弘。 汲都尉哦,又给公孙弘当马前卒、手中刀了?你别太爱! 在朔方郡一事上,二人明明观点一致,可这会儿却是汲黯在冲锋陷阵。 就像史料记载那样,汲黯提出问题,公孙弘推究阐述,仇恨汲黯拉了来,好处公孙弘得了去。 系统发癫:【耿直谏臣忠犬vs腹黑权臣狐狸,磕一个? 】 【做个统,你给他们磕一个罢! 】刘吉痛心疾首:【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了,你就放过他们吧。 】 刘吉环顾四周,到底没找到朱买臣。 虽然他也不认识人家就是了。 史料记载,就朔方筑城必要性的辩论一事上,猪猪帝命朱买臣等人驳斥,提出来十个问题,公孙弘一条也驳不倒。 但具体是哪十个,他也不知道啊! 唉。 刘吉叹气,刘吉选择自己上。 先表明态度:“某确实认为,应当置朔方郡、筑朔方城。” 再挨个反驳:“至于秦时发三十万人筑城而未能成,那是因为秦祚短折,二世而亡。今汉已六世,国祚绵长,秦不能成之事,汉必能成。” “至于沧海郡、西南夷所耗甚巨,难有余力再筑朔方之城。” 刘吉丢开手上的杯爵,在案上咕噜噜滚出几圈:“就算果真国无余力,即使罢去西南夷、沧海郡,也要筑朔方!” “只因朔方之城,冲要之地,堪比国之咽喉。” 汲黯不以为然:“朔方,实乃无用之地!若筑城,便要远输钱粮百姓无数、劳苦中国!” 刘吉咚一声指节叩案,抬眼逼视汲黯:“朔方乃无用之地?朔方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何谈无用!” 河套平原是无用之地?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筑城之事,固然须在开局之时,远输钱粮百姓甚巨。然而长远来计,屯垦戍边,只需三五载,便可钱粮自足,无需再从中原远输钱粮。” 就算没有高产土豆,苦个三五年也能缓过x气来。 刘吉回以诘问:“汲都尉是否只见眼前耗费,而不见长远?” 汲黯到底不是胡搅蛮缠之辈,不争口舌之快,争的是对错利弊。 张张嘴又闭上,等着听刘吉的后续阐述。 刘吉驳倒了汲黯,接着道: “再者,秦时虽筑城未成,将军蒙恬却也是在此地据匈奴于塞外。 河南地、朔方之地,外有险阻河水,再向北有阴山屏障,向西有贺兰山,正是易守难攻的冲要之地。 ” “置朔方郡、筑朔方城,不仅是扩广大汉疆土,更是清灭匈奴之根本所在!” 自从河南之战收复河南地后,胡马再难度阴山,战略冲要之地岂是说说而已? “若卫将军此战收复了朔方,却不加以经营,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百步走了九十九,难道就差这最后一步? 刘吉言语铿锵:“某不擅引经据典,某只知道:若国都长安,欲据匈奴千里之外,不再一二日拍马便到,时时袒露于匈奴马蹄之下,就必须在上郡、北地郡之外,再筑起坚垒!” 战略纵深的意义不言自明。 其实刘吉所说,有一半都是史料记载里,主父偃对筑朔方城的看法。 上次廷议时,主父偃奏议筑朔方城,也确实像历史记载那样——公卿大臣们讨论之后,几乎一致都说不利,反对筑朔方城。 刘吉:世界果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古今都一样。 在刘吉和汲黯辩驳时,渐渐地满堂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听完他的一番话,一时满堂沉默。 众公卿宾客: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 刘吉末了还给予一击:“你们可别说余力不足。若果真如此,那么就算君臣公卿们少吃少喝勒紧腰带,也该省钱做成此事!” “诸位皆是忠诚仁义之辈,为大汉国祚绵长、为中原百姓安稳,想必不会不愿意的吧?” 来啊!道德绑架啊! 系统幽幽地:【好茶,好一手道德绑架。 】 众:感受到了高处的寒凉。 半晌,停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尔后人声四起,衣袂摇动,堂中重新热闹起来。 汲黯又一次,双眼圆睁地盯着刘吉好一会儿。 “哼。”又再一次哼声,草草拱手揖礼之后转身走开。 半途回头瞪了一眼公孙弘。 伪诈假儒! ! ! 刘吉:怪谁呢?怪你自己不长记性。 公孙弘笑容慈和,俨然儒雅美大爷。 …… 第37章 一场辩驳结束,宾客陆续又到达了不少。 刘吉重新低调下来,坐在席上无所事事时,中大夫主父偃来到席侧。 “见过君侯。” 见礼过后一时却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就不是单纯的路过打声招呼了。 想和他说会儿话? “中大夫无需多礼。”刘吉往左边挪挪,让出一片席来。 主父偃果然顺势应邀坐下。 “君侯在置朔方郡一事上所言,与臣看法一致却更深刻,轻易就说服了这满堂宾客,实在令臣深感佩服。” “中大夫言过其实了。”刘吉谦虚一句。 倒也没有盗取历史智慧的汗颜之感。 把文明的智慧化为己用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偷呢? 且主父偃的来意并不在此事上。 “君侯生于齐鲁,既然听闻过河内郡郭解的事迹,想来四方之事也常有入耳?” “某自幼多病,深居简出,今年开春有封侯大喜相冲才好了些,因此算不得耳聪目明。” 否管主父偃想从他这探听什么事,他就主打一个不主动接茬。 能说出‘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的主父偃,当然不是一个薄脸皮之辈。 仍自顾自地问:“君侯在齐鲁之地上,可曾听闻一些禽兽行事?” 哦豁,关键词触发。 主父偃告发‘禽兽行’,那是战绩可查啊! 除了推恩策、徙豪富、筑朔方外,主父偃最出名的还有以一己之身,带走了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两大诸侯王啊! 去年燕王刘定国被告发,说他不仅与父亲的姬妾通奸,还抢占了弟妻,更骇人听闻的是,他还跟三个孙女有染。 最后燕王自杀,燕国不复存在,背后少不了主父偃的手笔。 “齐鲁之地儒学兴盛,知礼明仪,倒是少有听闻禽兽行事。”刘吉佯作不知,敷衍扯谎。 算起来,似乎大概是主父偃出任齐相的时间了? 到时就该告发齐王刘次昌与姐姐纪翁主乱。伦了吧。 说起来,齐王刘次昌,也和他一样是刘邦长子刘肥的曾孙,二人是血缘关系比猪猪帝更近的堂兄弟。 但刘吉并不打算‘帮亲不帮理’ 抛开这事儿是中央和诸侯王的残酷斗争不说,刘次昌能做出那般禽兽之事,死的属实不冤。 主父偃见刘吉如此,便有几分明悟,脸色也冷下来。 “原来如此。” 刘吉看着主父偃与公孙弘一样年老的脸,或许是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发挥作用了。 就开口劝了一句:“中大夫年纪不轻了吧?这是准备颐养天年了?只是齐鲁之地偏僻路远,不是游玩旅居的好去处。” 去齐国任齐相,故技重施,有皇帝配合,自然能在削藩功绩簿再添一笔。 但齐王刘次昌死后,也就轮到他主父偃了。 眼下毕竟不是元鼎五年之后,诸侯王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奈何不了皇帝,还不能施压逼死一个主父偃吗? 历史验证过了的事,主父偃恐将穷途末路。 主父偃冷下去的脸色,闻言一震,看向刘吉的眼睛。 一双与皇帝相似的眉眼,明亮清澈,善意流露。 主父偃知道,刘吉已经猜出他的意图。 但是:“臣亦是齐地之人,如今年老,正是衣锦还乡之时。况且,又有何地能比故土更适合颐养天年呢?” 富贵还乡,荣归故里,许多人一辈子的追求。 这个齐国相,主父偃他是做定了。 而他去做这个齐相,想必也与猪猪帝有所默契。 ——除去齐国。 刘吉终究又劝一句:“中大夫屡献良策,功绩斐然,来日史书之上必有笔墨,又何必继续颠簸劳累?” 只一个推恩策,就够主父偃流芳百世了。 保一个善始善终,不好吗? 主父偃却是飒然一笑:“若能在史书上多添一笔,又何乐而不为呢?” 刘吉张嘴又闭上,终于不再多劝。 他当初没能劝住郭解,现在看来也劝不住主父偃。 “臣束发以来,游学四十余年,志不得遂,父母不以为子,兄弟不收,朋友弃我,吾贫困潦倒已久!” 他花甲之年才得志,如何能甘心平庸? “何况,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1 与其庸碌苟且,贫困潦倒,不如轰轰烈烈一场! “吾已日暮,因此倒行逆施、不依常理!” 刘吉看着面前这一张精神焕发,以至亢奋癫狂的老树皮一样的脸,终究只有一句:“愿中大夫得其所。” 人不能决定其生,但能决定其死。 死得其所,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呢? 就算最终被族诛,也算是一波带走了讨厌的亲人。 主父偃郑重拱手揖礼:“多谢君侯。”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主父偃]!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 主父偃离开后,也快到开宴的时辰了。 在丞相薛泽和宗正刘弃都已到达后,堂中几乎满座了,只剩下最尊贵的两席。 都是双人席位,想必是帝后一席,主人家卫青夫妻一席。 “陛下、皇后驾到!” 堂中宾客纷纷离席,跪拜相迎。 刘彻抱着长子,与卫皇后并肩步入,卫青夫妇随后作陪。 “今日是仲卿封侯喜宴,众卿不必拘礼!” “谢陛下!” 刘吉跟着起身肃立,等待猪猪帝就座后再入席落座。 帝后与卫青夫妻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敛眼看了一眼。 猪猪帝怀中的孩子,想来就卫太子刘据了。 “啊咿~” 将满周岁的白嫩小孩儿,给了刘吉一个湿哒哒的四齿微笑。 刘吉不由得也回报一个灿烂笑容。 谁能拒绝一个白嫩婴儿的纯真笑容呢?他反正不能。 说起来,刘据虽是猪猪帝的长子,却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卫皇后先前就已为他生了三个女儿:历史上的卫长公主、诸邑公主和石邑公主。 也亏得证明猪猪帝之前不是不能生,只是没生儿子,否则就要被质疑绝嗣了。 今日三位公主没来堂中赴宴,应该是由女官带着,与其他宾客们带来的半大小孩一起,在后院吃喝玩耍。 不是什么男女大防之类原因,只是人多杂乱,顾不过来多动的小孩子。 后院。 “时来长御,好想和阿娘一起去前面啊!” 卫长公主扁着嘴,都能挂油壶了。 时来坚定拒绝:“不行呢。时来陪长公主,就在这里好不好?” “好x叭。”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时来运转,吉祥如意! 1源自《汉书·主父偃》 第26章 刘彻宽阔的臂膀稳稳地笼住唯一的儿子, 与卫皇后并肩同入首席尊位。 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汉武思皇后,为汉武帝生育了三女一子,有着历史上最丰厚‘嫁妆’的卫子夫卫皇后。 就像皇帝刘彻的气度更胜过皮相, 同样不能单纯用五官外貌去描绘卫皇后。 刘吉不远不近地看过去, 只觉她和煦如春阳, 沉静如碧湖。 是一位智慧大方、温和沉静的女性。 “仲卿,恭贺你建功封侯, 唯愿你来日亦能延续功业。” 卫皇后说着贺词,听来不脆也不喑、不粗亦不娇。 国泰民安的声音,大抵就是如此了。 “仲卿,你今日是主人家,朕和子夫可不能喧宾夺主。” 今日的封侯宴不甚郑重,刘彻也是自认以卫青姐夫的身份出席。 但卫青永远不会是轻狂之人, 一朝得志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 “谢陛下与皇后厚爱, 卫青但请陛下与皇后上坐。” 恭谨躬身礼让帝后。 “看看你舅舅,真是一个古板的!”刘彻逗逗怀中的白嫩大儿。 礼让两个回合,帝后二人也就入坐上首席位。 卫青将帝后送入席后,才带着身边的妇人入席。 刘彻抬手,示意满堂宾客, “封侯仪礼昨日已经行过,今日只是宴请亲朋贺喜而已,尽情吃喝,不必过多拘礼。” “都入席就座罢!” 于是满堂宾客依言入座。 【那就是卫青的第一任妻子吗? 】 刘吉看一眼那位毫无存在感的妇人,很是好奇。 无论容貌、姿仪,还是气度,说不上不好,只是很平凡。 而说起卫青的妻子, 第一反应便是平阳公主。 年下马奴大将军vs年上尊贵公主,是很有张力、很好磕的设定。 但是,就像平阳公主在嫁给卫青前,有过两任丈夫一个儿子早亡,卫青在娶她之前也已有三子。 至于卫青的第一任妻子——如果真有的话,则记载不详。 第38章 而且从卫青封大将军时,三个儿子在‘襁褓中封侯’的记载来看,三个儿子也不太可能是妻子一母所生。 【在这个衍生平行世界里,她确实是卫青妻子。 】 刘吉暗叹:【与历史上一样,在人前真没什么存在感。 】 【毕竟卫青方才封侯,在早先时候,卫子夫还不是皇后,他出身家世又卑微,相对而言妻妾难免平庸些。 】 满堂宾客就座,隶臣妾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说起来,卫青再过几年就要与平阳公主成亲了吧,那这个长平侯夫人岂不是活不久了? 】 虽然开始上菜,却不能边上边吃,得等酒菜上齐、主人贵宾讲两句后,再起箸开吃。 干等无聊,刘吉就披上优雅姿仪外衣,脑内放肆开小差。 【或许吧。 】 在发布的签到任务之外,系统对于知识的泄露很吝啬。 不止理工类知识,文史类资料也一样。 啧,真难套话。 【卫青娶平阳公主的时间,一说是元朔五年,卫青封大将军之后; 一说是元鼎二年之后,在平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犯事自杀,第一任丈夫的儿子曹襄也死后,二人才成亲。 】 【我觉得第二种说法更可信,是吧? 】 【至少这个世界是的。 】 刘吉心中有数了。 脑中又跑马八卦一会儿,酒菜上齐了。 西汉普遍没有煎炒炸的后世那些花活儿,因此食案上的菜肴更多是炖煮、炙烤的肉、汤和饭、饼,猪羊狗等肉种类倒不少。 毕竟是西汉顶尖厨艺,对刘吉而言说不上惊艳,但应该不会难吃。 “诸位斟酒。”刘彻把白嫩大儿交给卫皇后,朗声道。 刘吉跟着斟上一杯酒,等着领导讲话结束后的举杯环节。 “匈奴违天理、悖人伦,欺凌尊长、虐待老人,以盗窃为业,欺诈各部蛮夷,仗武行凶,屡犯边境!” “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二千三百级。收复河朔,捕获隐蔽伏听之兵三千零七十一人,赶回马牛羊百余万头,全师而还!”1 刘彻对卫青此战的战果稍作概述,最终道:“先已划三千八百户封仲卿为长平侯,以奖赏军功劳绩,今日当再增封食邑三千户,以为庆贺!”2 “诸位举杯,为长平侯贺!” 如此一来,卫青就食邑六千八百户了。 虽然尚且不如开国时的三位万户侯,但他功绩卓著的征战人生方才展开呢。 “恭贺长平侯!” “为长平侯贺!”…… 满堂贺喜,声震屋宇,气势澎湃,令人热血沸腾! 刘吉跟着高声恭贺:“为长平侯贺!” 气出丹田,铿锵有力! 然后一仰脖,饮尽杯中酒! 这让邻座的公孙弘讶异侧目:不是说君侯体虚多病? 堂外檐下和阶下庭中的宾客们,听到堂中传出的贺喜声后,也陆续跟着高声恭贺。 一时间,恭贺声冲九霄,响彻长安上空,一如卫青必将直上登顶的征战功勋。 “臣青、拜谢陛下!”今日场合赏功增封,卫青不会推辞,只是离席来到堂中,拜俯谢赏。 “仲卿快快起来。”刘彻离席,上前握住卫青胳膊亲自将人扶起。 “国有仲卿,朕有仲卿,何其幸甚!” 满朝公卿来贺,帝后亲临为赞,建功封侯如此场面,真可谓是鲜花着锦灿烂辉煌! 但卫青却未有半分过度的狂喜、亢奋,仍是清醒的、谦逊的、礼让的。 “卫青有此大功,全赖陛下神灵,将士勇武,以及百官支持。卫青在此谢过诸位!” 说完返身斟酒,敬满堂宾客。 刘吉跟着再次斟酒一杯,一起遥遥举杯回敬。 至此算是走完了讲话环节。 “诸位起箸罢!”在刘彻示意之后,卫青作为主人也跟着宣布开宴:“众位来宾,吃喝尽兴,万勿拘束。” 正式开席。 漆箸不慎碰击食具,响起叮叮脆音。 “陛下、皇后,望请见谅,臣去堂下庭中招呼一番宾客,稍后就来。” 卫青并不因为帝后亲临,有作陪借口,就轻视怠慢来贺的普通宾客。 刘彻在拿漆箸蘸肉汤,喂给白嫩大儿尝味儿,意趣颇浓,“舅舅要去招待宾客,我们自己吃好不好?” 白嫩婴孩咿呀一声,似是答应。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啊?好,那就让你舅舅去罢。” 一副轻松温柔的慈和模样的皇帝,平时倒是难得一见。 “唯。”一直谦和沉稳的卫青,也少见的笑容格外灿烂。 行礼退下,招呼外面的宾客去了。 卫青妻子也告辞退下,应当是去后院招待作陪了。 刘吉淹没于宾客,如一滴水隐入汪洋,泯泯于众。 看着上首一家亲密温馨的氛围,不由也牵起嘴角。 …… 接下来,上首的刘彻不时举杯邀饮,宾客间也互相举杯。 觥筹交错,氛围晏然。 “臣敬君侯一杯。” “某回敬公孙内史一杯。”…… 刘吉也与左右邻座举杯同饮过,完成了餐桌交际。 另外,卫青回席之后,刘彻就从他开始,在吃喝间隙,不时地与人说话。 自然不像廷议奏对那样严肃,都是寒暄一些家常生活的轻松话题。 刘吉慢条斯理地一边吃喝,一边关注大致话题。 刘彻与人寒暄的顺序不严格,也非人人都有此荣幸。 等到与刘吉说话时,已经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你有功劳种种,虽眼下世人未必全都知晓,但假以时日,都会明白你功劳之巨大深远。” 刘吉和前人一样,正坐于席上对话:“陛下过誉,不过是臣侄应尽之义。” 侄子谦虚,刘彻自有判断,“今日仲卿宴客,喜气洋洋,不如也给你沾沾喜气罢。” 刘吉和宾客闻言有所察觉,果然,刘彻接着说:“不必等城阳国中你那两兄弟一道封侯了,就划城阳国、东莞之地,为你封地、食赋税征敛,置令以治民。” “明日主爵都尉就为你前往授印封侯,届时你也可带上侯印,直接就封,能便宜省事不少。” 一番话入耳的同时,刘吉便已挑出了戏肉—— 置令以治民。 西汉的县有大小,辖一万户以下百姓的县,一县之首为(县)长;辖一万户以上者,一县之首为(县)令。 既然是置令,那么也就意味着,东莞侯令未来管辖的他的食邑国,治下百姓必然超一万户。 也即是说,他的食邑超一万户! 虽然名称还是东莞侯,但封x地范围大小必然超过原来。 那么确实不好和刘豨和刘壮两人一起封侯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刘吉:所以,他今天竟然超过卫青,一跃成为了万户侯? ! 呸!他也是不要脸。 卫青的军功爵制封侯,与刘吉的诸侯分封,压根就是两个赛道,含金量也大不相同。 今日是卫青封侯宴,现在只是许诺提一嘴,并非在此正式封侯,否则就喧宾夺主了。 “臣侄谢陛下!” 因此刘吉只是离席来到堂中,揖礼谢恩。 等正式授印封侯之时,自有正式礼节流程。 “免礼,就座罢。”刘彻挥挥袖免了礼。 刘吉行礼退回席上,邻座公孙弘举杯道贺:“恭贺君侯。” “多谢多谢。” 邻座和附近一圈宾客,也都向他举杯,示意祝贺。 宴席继续,吃喝交际,热闹和谐。 又持续半个时辰,随着帝后携子起身,这场封侯宴最终宣布结束。 “臣恭送陛下。”卫青送帝后出门去。 满堂宾客离席,来到门外礼送。 等主人送贵客回来之后,宾客们就能陆续告辞离去了。 主人相送至尊贵客出了院门,宾客间松泛下来。 “恭贺东莞侯封侯之喜。”霍去病过来打个招呼。 卫霍回朝后忙得连轴转,今天又宾客盈满、招呼不及,自边地一别后,就是现在才说上第一句话。 “小霍将军?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刘吉侧头看见小霍将军。 霍去病纠正:“君侯这一句同喜,贺错人了罢,该是说给舅舅的。” 刘吉伸手翻掌,再掐指一算:“我掐指一算,再有三年余,这一句‘同喜’就会生效,眼下就算提前道贺了。” 元朔六年,霍去病以骠姚校尉出道,一战即封冠军侯。 “那就多谢君侯吉言了。” 霍去病说这话时自信坚定,远眺天边,志在辽远之地。 今朝舅舅封侯荣耀,来日他也当如是! ----------------------- 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卫青传》 第39章 2史料记载是战时封侯,后又增封三千户,这里作者是私设,注意辨别。 第27章 “……先城阳共王三子吉, 及冠又三载,贵重长成,爱国忠君, 仁德厚义, 慷慨好施。又以上献天赐之粮有功, 划城阳国东莞之地民一万户为封,天子置吏治民, 是为东莞侯。” 卫青封侯宴第二日,主掌列侯等爵位封夺的主爵都尉汲黯,亲至刘吉下榻的官宅,为其授印加封。 一串仪式过后,同样二十三岁的刘吉终于手捧侯印,正式成为东莞侯。 印为金质、龟钮、绿绶,长宽约三厘米、高约二厘米,底凿阴文:东莞侯印。 刘吉入手暗暗掂量一下,能有百来克重。 汲黯对刘吉的感官,颇为复杂。 ——毕竟差点被他骂厥在殿上, 一些看法之上虽然殊异, 可又能被他有理有据地说服。 任务完成, 汲黯临别前开口:“恭贺君侯, 望君侯今后能仁爱百姓、忠君爱国。” 一句祝贺和忠告, 说得干巴巴,不冷不热。 刘吉对汲黯的感官,也颇为复杂。 ——毕竟差点因为他成了奸臣,遗臭万年,又因骂得狠有点心虚。 刘吉回礼:“多谢汲都尉,某定谨记修身养德, 不忘初心。” 一些观点见解或有分歧,但汲黯人品上佳,并非奸邪小人。 因此他也感谢汲黯的善意忠告。 汲黯又问:“诏书中言,君侯及冠已三年,如今又已封侯,可是取字了?” 及冠取字,是男子独当一面的重要仪式。 虽然以后旁人称呼刘吉多半是敬称君侯,叫他字的人寥寥无几——唯有尊长和挚友。 但他也该有一个字:“高照。某字高照。” 他名吉,字取吉星高照的高照,倒是省事。 “君侯好字,祝愿君侯日后一直吉星高照。”汲黯拱手祝愿,也是道别。 刘吉辞别长安就封侯国时,他不会特地去送别了。 “多谢,某送汲都尉。”刘吉笑着回礼。 这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恭喜君侯!贺喜君侯!” 送了汲黯离开。只剩下颜枢、鲁直、陶杯和陶盘四个自己人,齐刷刷地拜倒贺喜。 在今天之前,因为有颁于郡国的封侯诏书,外人都已经敬称刘吉为‘君侯’,四个自己人却都是更亲近地敬称’郎君’。 到了今日此时,侯印在手,他们终于才口称‘君侯’并拜贺! “好。”刘吉受下四人郑重的正式拜贺,礼毕后才上前将他们扶起。 “今日之后,我们才终于算是名正言顺的主臣了。颜庶子、鲁洗马以及两位陶庶子,日后就多多劳烦了。” 洗马和庶子都是斗食小吏,不像侯令、侯家丞有官印。 没有正式合同和工牌,聘任仪式感还是要的。 “见过君侯!” “臣等必效忠君侯,永不背叛!” 主从君臣相互见过,刘吉又将提前准备的四个匣子往前推了推: “自今日起,本侯正式聘任你们,现在就先把今年的秩禄发放了罢。” “你们这一趟跟随奔波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这里面是黄金十两,也有对你们的奖赏在其中。” “待到明年,秩禄便是百石五谷粮食。日常若又额外功劳,自当另行奖赏。” 一两黄金三千钱,黄金十两便是三万钱! 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一笔巨款! 至于之后每年的秩禄也高出了行情。 何况君侯慷慨,若他们办事有力,另有奖赏并不难。 主君温和亲善,秩禄丰厚,列侯属臣,再好也没有的差事! “谢君侯!” 还在城阳国的那些拟待上任的庶子、洗马们,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接着,刘吉吩咐安排道:“不日我们便要就封侯国了,陶杯、陶盘,你二人估量着在长安采买些日后用得着的东西,以免到时什么都缺却又无处去买办。” 在职责分工方面,二陶更偏向主内,颜枢和鲁直则偏主外,必要时则双方通力合作。 采买这些事情,更多由二陶为主导。 “唯!” 陶杯之前没跟着去战场前线,表现得更加卖力,已经在心里列起了采买清单。 这时,颜枢询问:“可要办封侯宴以作庆贺?若不设宴,如何接待前来恭贺的宾客?” 刘吉稍作思忖。 一个诸国侯,大张旗鼓地办封侯宴有必要吗? “就不专门设宴邀客庆贺了。”有违他的低调原则。 “若有交好的亲朋前来祝贺,便当作寻常宾客来访接待罢。” “只在接待的酒食方面,多用些心思便可。此事就交于仲枢和伯敬,有劳操心。” “唯!”颜枢和鲁直领命。 后续安排妥当,四人退下各自忙去了。 系统狗狼灰蹲在刘吉腿边,抬头看来的目光极有人性。 ——是看好戏的眼神。 刘吉心中警铃作响。 调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被我迷倒了?” 威风凛凛的系统狗,被人类同事一招破防:“那些说你彬彬君子的人,知道你说话这么风情吗?” 【续费vip身份(侯爵及皇室身份),享尊贵服务! 】 【您已消耗2000月石,成功延长180天vip身份有效期。 】 系统在播报完功能四的扣费通知之后,又明显故意地报了月石余额—— 【目前您的月石余额为:5255】 “这只是半年度的哦,半年之后你将又有一笔2000月石的固定扣费哦,你已经不富裕了哦。” “哦哦哦,你公鸡打鸣啊?”刘吉岂是轻易认输的。 “180天的日常签到就有1800月石呢,差额不过区区200。” “我有5255的月石储蓄,足够了。” “……”系统狗沉默半晌,终于承认半场开香槟要不得。 “汉武帝赏赐金帛的十分之一:百斤黄金、百匹布帛,这种贵重钱财,要不试试存储在空间栏位里? 一个栏位才500月石,包安全省事! ” “包暴露无遗。”刘吉白眼一翻。 “你当陶杯他们和其他人都是傻的吗?金帛不翼而飞,还不吓死。” 然后吐槽般:“如果是签到开出了稀有奖励,凭空出现来历不明,藏到空间栏里,还说得过去。” “现实里的大笔贵重物资,我装在空间栏里做什么?” 系统狗嘴一张,刘吉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 “别说花500月石关注一个历史名人了。” “你看我这次交到了感情好到需要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好友吗?” 卫青和小霍将军或许算,但现在关注为时过早。 系统狗说服x不成直接暴躁:“我就是想要你想法留在长安而已!城阳国到底有谁在啊!” “这关系到以后的历史事件和名人的签到效率啊!城阳国那个乡旮旯,根本就没有签到的良好环境!” “只有在长安,历史事件的高发地、历史名人的聚集地,后续才能高效地完成签到任务。” “而且你就封侯国后,按规定,三年才能入长安一次!那还历史旅游个嘚儿啊!” 最近这段时间的拉扯,终于让系统狗暴躁得哐哐咬空气。 但刘吉撸撸狗头,漫不经心地:“只是不能直接签到,间接签到不也一样? 损失百分之二十的月石奖励而已,月石嘛够用就行。 ” 并且再次捏住系统狗即将张开的嘴筒子。 手动禁言。 “别多说了,留在长安是不可能留的,就封东莞侯国是一定要去的。 低调躺平,才是我人生准则。 ” “你的一张嘴,骗人的鬼!” 刘吉任由系统狗诋毁,不以为意。 “别白费口舌了。” 但又话锋一转:“不过,所谓有备无患,万一遇到意外手边没有金钱的时候,倒是也不方便。” “那就花点月石,藏一些金钱在空间栏里好了。” 说着掏出一袋重二三十两的黄金,唤出系统打开空间存储栏,点击‘开通’,空白界面就多出一个格子栏位。 选中格子中间的‘点击存入’,钱袋消失,格子里出现钱袋封面图。 “啊,但是黄金面额太大,不便找零兑换,平时也少在市场上流通,得存点零散铜钱才行。” 于是重复操作,又开通一个栏位,存入了十串约一千半两钱。 一旁的系统狗,体贴提醒:“但现在的市场交易行为,更多还是以物易物。收半两钱的,还没有收布帛的多呢。” 刘吉觉得言之有理地点点头。 又去内室翻出一匹锦帛,存入了空间栏。 刘吉再次灵光闪现:“藏了钱财以备不时之需,也还可以藏些食物,这样不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至少饿不死了。” 第40章 开通栏位,把屋中案上放着的两盘米糕存入。 结果又否定道:“不行,两盘糕点突然消失太突兀,主要是我也不太喜欢吃。” 于是,刘吉懊恼般,点击食物米糕格子栏位上的‘点击取出’,刚才消失的两盘米糕凭空出现在两只手上。 取出了米糕的栏位,重回初始状态,栏中有‘点击存入’的提示。 刘吉若有所觉,眉头蹙起来。 系统狗蹲坐得不动如山,但眼珠子滴溜溜转得心虚。 “难道……存储栏位是一次性的!每次存储时都将消耗500月石?!” 刘吉尝试地再次存入,果然又提示扣去了500月石! “谁家空间背包、游戏背包在解锁扩容之后,每次存储还要再收费啊?!而且还收费不菲!” 刘吉的表情出离愤怒了,“绿江你就抠吧!谁抠得过你个小祖宗啊!” 蹲坐一旁的系统狗屏气凝息,或者说从刚才起就安静得异常。 这会儿刘吉暴骂起来,才呼出一口大气。 【您的月石余额为:2755! 】 播报的尾音都翘起来了! 没错,刘吉这一番在空间存储栏位的取放操作,不知不觉地就花去了2500月石。 现在余额都不足三千! 系统:刘吉,你穷了! 从系统狗的那张毛脸上,竟然看出来人性化的得意! “系统你是真狗啊!”刘吉愤怒般地狂撸系统狗头。 剩下这点余额,就是开通五个空间栏位的事儿。 “兵不厌诈,何况我也没有骗你,都是你自己操作的。”系统狗毛脸得意扬扬。 要想人类同事积极签到,就得让他缺钱(月石)用。 但现在他肯定不会再主动消费月石了。 不主动,那就让他被动。 让他不得不使用月石…… “对,是我自己操作的。”刘吉咬牙切齿。 当然是他自己操作的。 但他刘吉是会操作起来就忘形,买买买上头,花得超出预算的人吗? 鱼儿和钩,猎人和猎物,身份并非固定不变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刘吉的运气突然就变好了。 随机隔上几天——真的特别不刻意呢,日常签到就会出一次稀有奖励! 刘吉激动(捧读):哇!他居然脱非入欧了! 稀有奖励包括他之前一直想要的造纸术、提炼精盐法。 另外还有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一把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以及一套西汉形制的华丽衣裳。 不多不少,六次稀有奖励。 都是不能轻易藏起来的东西。 彼时,就封东莞侯国的刘吉,到达封地当天直接赤贫! 月石余额仅为: 5。 没错,因为签到出来的稀有奖励无处存放,刘吉不、得、不又开通了六个空间栏位来存放它们。 虽然刘吉收获了六个稀有奖励,但他穷得只剩下5个月石了啊! 刘吉:(拿出手帕)(沾沾眼角)(压压嘴角) 如果刘吉接下来半年里,不努力做签到任务,仅靠每天10月石的日常签到奖励,等到下次续费vip时,他就还有195月石的缺额! 咸鱼躺平?问过本系统了吗!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 作者有话说:系统:我可真聪明!小小人类同事,拿捏! 刘吉:啊对对对。 第28章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古法改良造纸术! 】 新的一天, 新的日常签到。 刘吉终于第三次签到开出稀有奖励。 刘吉激动(捧读):“哇!我竟然脱非入欧了!” 激动欣喜,真实无比。 毕竟这可是文明发展和传播的物质基础之一,是他一直想要的造纸术啊。 领取奖励实物, 是一本32开语文书大小的册子:《古法改良造纸术》 翻开粗略翻阅了一下,是可以照本宣科直接生产的技术指导手册。 可谓是古法造纸术的集大成者, 囊括了古代历史上的造纸技艺。 纸张种类就有麻纸、皮纸、竹纸和木浆纸等,品类有宣纸、油纸、彩纸等, 还有生纸、熟纸、多层纸、面巾纸…… 还配有造纸工具、流程和样纸的图解。 “我就喜欢这种嚼烂了喂给我的‘弱智版’技术指导手册,完全不用担心可操作性。” 刘吉合上册子,唤出系统开通一个空间栏位,存入其中。 “幸运值飙升,固然可喜可贺。但随之的月石消耗,实在令人心痛。” 刘吉末了感叹道。 心里很笃定, 他的这份幸运, 还会持续数次。 在陶杯和陶盘支取了金帛,把东西两市都逛遍,大肆采买东西时。 刘吉也在颜枢鲁直的协助下, 在官宅接待了前来祝贺封侯的亲朋。 “公孙内史, 同喜同喜!” “卫将军……” “小霍将军……” “赵郎将……” “汲都尉……” “中大夫……” …… 刘吉交际不广, 又没有公开设宴, 所以祝贺的来客不算多, 都是与他有过较多交集者。 都是意料之中的那些人,或亲自、或遣了亲信携礼前来。 两日的功夫,该来的来客都来了,刘吉也都接待完毕。 陶杯和陶盘的采购也进入尾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帛到位,就连马车都置办了四辆, 另外换乘的健马四匹。 载人装货,都很宽裕。 “把物件开始装箱罢,本侯今日就上书请辞就封。” 刘吉让颜枢代笔写了奏书,审阅过后掏出侯印,啪嗒盖上署名。 鲁直将奏书送去丞相府奏曹,第二日又去丞相府问来皇帝批复:准。 “既然陛下已批准就封侯国,那随时都能离开长安了。都最后再去准备准备罢,查漏补缺,以防疏漏了。” “喏。”四人退下,去做最后的检查准备。 …… 随着刘吉授印封侯而来的,是丞相府东曹选任、皇帝批准的东莞侯国治民班子。 东莞侯令、东莞侯家丞为首的,内外两套治民和侍奉班子。 在刘吉即将出发就封的前一日,新任班子不敢耽搁,先赶着来求见了一面。 “此乃臣之令印。” 东莞侯令,拿出阴文刻‘东莞侯令’的官印,表明正身。 “此乃臣之国丞印。” 东莞侯国丞,也出示了刻‘东莞国丞’的官印。 “此乃臣之兵符。” 东莞侯尉,出示半块错银虎符: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东莞。 就像县令、县丞和县尉,侯令、侯丞和侯尉,也是侯国治民的行政班子‘三巨头’。 “此乃臣之家丞印。”x东莞侯家丞,也出示官印:‘东莞家丞’。 刘吉在堂屋会见了四人。 “东莞侯令严柏。” “侯丞公孙午。” “侯尉赵昂。” “侯家丞卫言。” 四人验明正身后,相继报上姓名,正式拜见刘吉:“见过君侯!” 受过拜礼,刘吉起身离席,上前一个个将人扶起来:“诸君请起。” “快快入席就座。”又把人引向安设的席位,席上早已放着支踵。 “多谢君侯赐座。” 四人礼仪周全地谢过,方才依次入席。 主臣初次相见,无论是否内藏暗流,一个照面可知至少明面上都默契地维持一份体面。 没有人咋咋呼呼地跳脸,这就足够了。 “陶杯,去让人上果茶糕点,并请仲枢他们也都来见过诸君。” 刘吉转头,吩咐侍奉身边的陶杯。 “喏。”陶杯与刘吉视线相接,遵令而去。 “臣等昨日方才收到陛下任令,听闻君侯明日就要启程就封,因而今日才仓促求见。” “多有失礼,望君侯海涵。”侯令严柏做代表,开口解释陈情。 其余三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失礼请罪。 刘吉眉目温和,如沐春阳之中。 视线半聚,将对面席上正坐的四人笼在视角内。 “诸君言重了。” 四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眉目含笑,和善可亲,姿仪端雅,看上去好一个尔雅君子。 第一回合对话结束。 相当于侯府管家,但有朝廷编制的侯家丞卫言,开启第二回合对话。 “君侯就封,诸多事项宜当早做打算,以防到时仓促之间忙乱无序,因而臣等才赶在君侯离开长安前,来与君侯商讨一二。” 刘吉颔首肯定:“卫家丞思虑周到,有劳操心了,否则某到时必然手忙脚乱。” 言语中谢意诚恳,又自然地伴随一个明朗笑容。 第41章 卫言不由地升起受宠若惊之感:“君侯过誉了,臣之本分而已。” 第二回合对话结束。 以侯令为首的三人眼皮低敛,很快又抬眼,神色恭敬无异。 然而,侯丞公孙午截过卫言的后话:“不知君侯是直接就封东莞之地?抑或先回转城阳国莒城?” 刘吉目光仍平均地注视四人,闻言温声应答:“虽然有诏,业已划定封地,直接就封便可。” “然本侯却想回一趟城阳国,不为善后琐事,而是去拜谢一番城阳王兄。” “且莒城还有早先投奔的十来位贤士,拟任侯庶子、侯洗马,为报其忠义厚爱,本侯也当亲自去接迎一道就封。” 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四人眼中光芒流转。 不过面上神色如常,恭敬地聆听。 公孙午赞道:“君侯知恩、知礼,更知义,又礼贤下士,臣等敬佩不已。” 刘吉笑容轻淡而和煦:“公孙国丞过誉了,理之常情而已。” 第三回合对话结束。 接着,侯尉赵昂自开话题:“治安护卫侯国的材官兵卒,可等就封安顿下来后,再召募兵役、教练正卒,倒无需急切。” “然而,君侯明日启程回国,朝野皆知君侯行囊贵重,恐怕路途不安稳,可安排了护卫武士?是否需臣协助?” 其余三人纷纷侧目,看向表露直白的赵昂,像在看叛徒,也像在懊恼。 刘吉嘴角弧度轻扬,视线终于投聚一处。 “本侯身边有四人忠诚追随,他们多少都会些剑术,还有一头护卫猛犬,护卫至今倒未遇丝毫损伤。” “只是确如赵尉所言,回程路途恐不安稳,到底人单力薄,怕是护卫艰难。” 接着提出帮助请求:“还请赵尉帮本侯!” 说着在席上向赵昂揖了一礼。 赵昂连忙还礼:“君侯多礼,臣之职责本分而已。当然,臣亦乐意之至。” “何况,臣之族兄赳,曾护卫君侯出使边地,回来后常与臣说起,君侯对他多有照拂之谊。 如今有幸,臣也当尽心竭力护卫君侯。 ” 哦,郎将赵赳的族弟啊。 刘吉摇头赧笑:“本侯惭愧。” “赵郎将对本侯才是尽心尽责至极,当是本侯念赵郎将之恩义。” 你来我往过了,赵昂提出实际帮助:“臣赴任东莞侯尉,欲率十数军吏相随,不如叫他们提前跟随君侯回国,护卫路途安稳。” 刘吉有权自任小吏,赵昂等四人自然也有。 而时下许多官员赴任,大多是自带家臣。 “此法甚好,多谢赵尉!”刘吉再次揖礼道谢。 赵昂又谦虚回礼:“不足挂齿,君侯不必言谢。” 第四回合对话结束,己方阵营失一员。 这时,陶杯四人带着捧奉果茶糕点待客的仆人,终于姗姗来迟。 “君侯。”先与刘吉见过,又让仆人奉上果茶糕点,这才与严柏四人相见。 “东莞侯庶子颜枢。” “侯庶子陶杯。” “侯庶子陶盘。” “侯洗马鲁直。” “见过侯令、侯丞、侯尉、侯家丞!” 见礼既毕,在四人下方落座。 虽然颜枢四人是在严柏四人下方落座,职位更是下属于侯家丞卫言。 但是,眼下在场者,谁都不会认为双方的从属关系会名符其实。 人员到齐,招呼款待过果茶、糕点。 接下来,又就一些就封事宜作了商议。 比如,严柏等四人何时出发,何时到达,到时如何安置,又如何组建治民班子,诸此种种。 都是有例可循的问题,但也少不了得碰一碰。 商议临近尾声。 家丞卫言突然开口:“侯令、侯丞和侯尉,随后赴任便可。然而臣为侍奉君侯之家丞,衣食住行、书文图籍、家财金帛、婚嫁祭祀诸等事宜,皆需家丞总领操持。” “尤其初建侯府、另起炉灶,诸多事宜,无不烦琐。” “因此,臣请明日便跟随君侯启程,提前赴任,以作准备。” 发现颜枢四人非但已成心腹,更对内务熟练拿捏,若再无动作,他卫言这个家丞就形同虚设了? 刘吉欣然应允:“卫家丞不辞辛劳,尽心分忧,本侯先在此谢过。” “那就劳烦卫家丞,明日一道出发罢。” 临到结束,严柏一方再失一员。 “诸君慢行,来日再会。” 刘吉和颜枢几人把人送出门去。 转身回到堂屋。 对视之间都露出笑容来。 “赵昂乃是赵赳族弟,卫言立足未稳,这两人已算是初步结交了。” 外掌兵的侯尉,内主事的家丞,都表露出了亲善之态。 刘吉这个东莞侯若无野心,那么就已经无需为就封后的日子,而伯虑愁眠了。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在这个暖融融的日子里,刘吉辞别长安,启程就封东莞侯国。 相比来时五人五骑一狗,返程时有四辆马车载货,四匹健马驼人,以及一驾皇帝赏赐的驷马安车,队伍壮大数倍。 “拜见君侯!臣来送君侯。” 侯尉赵昂马踏旭光,身后跟着十几骑武士,赶到了安门外。 “他们便是臣昨日所说,今日先行一步,跟随护送君侯就封的军吏们。还不快来拜见君侯?” 十几骑武士军吏个个孔武有力,听令上前拜见:“拜见君侯!” 他们都是赵昂的门客或家臣, 听主家之令行事, 之后自当护卫君侯一路无恙。 刘吉受了礼,以示接纳。 又上前一步,倾身伸手虚扶道:“不必多礼。” 轻轻颔首以表致谢:“之后就有劳诸位了。” 言语真挚,姿态有礼,好一个谦诚君子。 全无宗室贵族子弟的半分倨傲。 “卑臣必将誓死护卫君侯一路平安!”有军吏领头表明决心,余者也纷纷应和。 “好, 有诸位勇武之士相护, 此次就封回程必能一路平安。” 刘吉言笑晏晏,信赖道。 初见一个照面,武士军吏们自然不至于当场拜服于刘吉,却也相谈甚欢,建立起了良好的初印象。 这就已足矣。 接着又说了些话,了解过队伍详情。 很快武士军吏内部, 就安排好了一路护卫、巡逻和值守的轮班事宜。 又过一会儿,东莞侯家丞卫言也赶到了。 提前跟随就封的家丞卫言,当然并非单人匹马而来。 即使已经出行从简,也带了满满一车的行李,一辆两马拉的车驾,以及数骑随从。 “臣携宾客属吏,拜见君侯!” “叫君侯久等,臣等在此请罪。” “无妨,快请起。” 刘吉一视同仁,上前将人扶起。 当然也没计较卫言的请罪:“诸位仓促出行,打整行囊难免来不及,何况离约定时辰还有些时候。诸位没来迟,是本侯到得早了。” “君侯大量,臣等谢x君侯谅解。”卫言再次率众揖礼。 就像赵昂提前派出了十几个军吏,卫言也带着几个门客、家臣做帮手。 刘吉大致扫视一圈卫言带的人,男女总共十来个。 除去家眷仆人——日常侍奉的侍妾、隶臣妾,余下家臣门客刚好四名。 东莞侯国的侯庶子和侯洗马职位,共有十四个编制。 颜枢和陶杯以及待在城阳国的拟任者,一共占去了十个,刚好还有四个空缺。 刘吉:是一个知机主动的。 各路人马到齐,又对队伍行进时的护卫编队稍作调整,总算是一切妥当了。 卫青和霍去病等有些交情的,也都早在上门恭贺他封侯之日就告别过了,说好今天不来送行。 于是,扬鞭出发…… 正在此时,队伍后面传来喊声:“君侯慢行!” 规模更大的一支队伍,很快赶了上来。 为首者正是主父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骑在马上的刘吉: “君侯,臣此行将赴任齐国相。既都是东出函谷关、前往齐鲁之地,何不同行?” 一如历史轨迹那样,主父偃终究是在今年出任了齐国相。 所以,这是一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队伍,也是一支出殡送葬的队伍。 刘吉虽心中感慨,却也早已想通,在马上遥遥揖礼道贺:“齐国相,恭贺高升。” 又同意了同行邀请:“难得凑巧路遇,同行有何不可。” 大路朝天,谁都能走。遇上了同行一段又有何妨,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分散了呢? 两支队伍成员又简单互相见过,便一前一后,扬鞭启程了。 辘辘车行,哒哒马踏。 离了安门,出得长安城,又穿行内史。 第42章 赶路两日,出了函谷关。 “天色将晚,赶到前面庄园附近时,便找地方借宿过夜罢。” 时辰凑巧,又想到当初入长安时曾借宿过的老翁两家,刘吉吩咐道。 于是鲁直熟门熟路地请命驾马先行,上前去村落里找借宿的地方。 主父偃身体仍算健朗,但毕竟年纪去了,一路都是乘坐马车。 倒是对外以病弱示人的刘吉,不时切换乘车和骑马模式。 这会儿,刘吉就驭马来到主父偃车外,“本侯欲率队在前方村落中借宿过夜,敢问齐国相作何安排?” 有同乘的心腹门客出了马车,代主父偃回答: “回君侯,我们人多马杂,地方小些都落不下脚。君侯既借宿在村落中,那我等便去庄园叨扰一番罢。” 相比扎营村落,拿不出好酒好菜款待,去庄园借宿,必是好酒好肉享用不尽。 行路途中借宿他处,再正常不过。 而主父偃行事肆意,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向诸侯索要金钱孝敬,选择借宿庄园也在意料之中。 “如此,今晚就暂时别过了。”刘吉不过就是客气一嘴。 于是驱马回到队伍,前行二三里地,两支队伍就分道而行了。 这趟回程的借宿人数多达二十五六人,鲁直把这村落农户家都借宿了个遍,才勉强安排住下。 一行二十余人入村,若是寻常过路的车队,村人怕是要提心吊胆、给吃给喝、自认倒霉了! 但他们是曾借宿过的熟人,更是新封的东莞侯! 从村头到村尾,村民皆箪食壶浆相迎! ——主要君侯他是真给钱啊! 每家借宿人数不同,至少都给了二十钱的酬劳。 何况日后闲谈:他们村落可是借宿过一位侯爵的,足足两次! 而既有过两次了,谁又敢断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自然而然地,就已能对不轨宵小形成震慑了。 ——那位列侯下次入长安时,万一又路过借宿,若发现了不平冤屈,要为他们出头呢? 刘吉驭马穿行小径,进入村落。 这次几人仍旧借宿在那两个老翁家中,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再次相见,刘吉微笑寒暄:“老翁,上次一别已近两月,一向可好?” 等候的两位老翁忙迎上前见礼,“拜见君侯!” “幸蒙君侯挂念,倍感惶恐,老朽家中近来一切都好。” “君侯上次临行前忧心之事,幸未发生,庄园主不曾来找我等麻烦。”另一老翁主动说起刘吉惦记之事。 “那就好。没有给你们安稳的日子徒增动荡,我也就安心了。”刘吉放下心来。 “郭解的麾下犯案,对他们的审判已定,待相关罪人拘捕到案后,就会择日处刑,你们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这次借宿的时辰比上次要早,一行人简单修整过后,天色尚未黑尽。 刘吉和卫言几人,难得闲适地坐在屋外的篱笆院里,坐等夕食。 上次因天黑没有见过的两家孩子,今天都在隔壁院里玩耍,但都害羞地远远待在角落里。 刘吉看过去时,四个大小孩童唰地背过身去。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纯真又可爱。 刘吉看得可乐,于是拿了食盒里用来解馋和垫肚子的肉脯和果干。 起身来到隔开了两个院子的篱笆边,开始引逗小孩:“我这里有好吃的,小童儿们,来拿啊?” 系统狗怕吓到小孩子,远远蹲在屋檐下,脑中嗤之以鼻:【就算你长得好看,行为也多少沾了点怪蜀黍意味。 】 然而不得不说,刘吉本就有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当他再特意放柔表情去哄孩童时,真是一哄一个准。 轻而易举把害羞的四个孩童哄了过来,伸手穿过篱笆空隙,接过肉脯、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刘吉感叹:【小孩子不用自己带的话,还是很可爱的。 】 等第二天早上启程离开时,刘吉额外留下了两匹布,给四个孩童裁衣裳穿。 “孩童可爱,本侯心中怜惜,不必多做推辞。” 两家老翁带着四个孩童跪拜婉拒时,刘吉将人扶起,又拍拍最近一个孩童茸茸的毛头。 两家或许不会把布匹拿来给孩童裁衣服穿,更可能会当做货币使用,去交易其他所需物品。 那也无妨,他的本意也只是希望他们能更好地长大。 告别老翁,刘吉遣了两名军吏去庄园,询问主父偃的行程。 意料之中,得到了庄园主好客留人的回复。 刘吉让军吏回了话:那他们就先走一步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刘吉与主父偃就此分道扬镳。 刘吉理解主父偃为何固执地赴任齐相,但行事方式的分歧,注定了他们处不到一块儿去。 之后的行程,就回归了熟悉的赶路节奏。 …… 回程不用像来时一样赶时间,又已封侯授印,不急着早那么几天到达封地。 路途就以舒坦为重,不快不慢地走着 从长安到莒城,刘吉他们走了二十来天。 “无论是陛下在长平侯宴上所说,为避免麻烦,让君侯直接就封侯国,且已在长安封侯。” “还是考究陛下裂土封侯的本意,君侯都不宜在莒城停留过久。” 到达莒城的前一天,颜枢向刘吉谏言。 皇帝当然是希望看见诸侯国似一盘散沙,而不是即使分封侯国之后,也仍尊王国为主。 东莞侯国自今起,应当别属汉郡,而不是臣属城阳国。 简言之,刘吉不宜再与城阳王交情过深、来往过密。 尤其他不止是推恩封侯,更是携功就封。 刘吉也无意以非必要的、无端的拂逆上意的言行,去彰显他现代人的自由意志和灵魂。 “仲枢言之有理。” 到达莒城当日,刘吉就遣人传话给先前拟任侯庶子和侯洗马的候选者们。 ——若愿跟随赴任侯国,就赶快自行收拾行李,只等后日准时去府上拜见并出发。 第二日,刘吉又进宫求见城阳王刘延。 “臣弟拜谢王兄!” “臣弟此行多赖王兄支持,又为臣弟裂土以封侯,臣弟感恩戴德!” 刘延并未因刘吉的长安之行大获荣宠,而嫉妒不平,“王弟无需客气。” “事实上,王兄也要谢过王弟。若非王弟,王兄也得不到陛下夸赞。” 刘吉此行献宝固然居功甚伟,刘延作为王兄也天然自有一份协助功劳。 拜谢过后,又就东莞侯国所在之地的一些情况进行交接。 刘延大致说来:“原东莞县不足万户,遵旨意划沂水沿岸百姓纳入食邑,直至足额为止,自此之后别属琅邪郡管辖。” “另外,曾经城阳王国治下的东莞县,乃是天子置吏。然而现在陛下既已派任了侯令及佐二官,那便是要替换上新官吏的了。” “斗食小吏就算了,王弟也已经招募完毕。至于其余官吏,就等侯令到任,自会向琅邪郡请求派遣。” “届时交好与否,还待另说。在此之前,倒不必你多操心了。” 城阳王再一次x的好意指点,刘吉领受了。 早已看透的事情,也不必觉得愤懑。就如当初所说,不用工作还有高薪,再好不过的美事! 刘延又说到就封之后的安家问题。 “侯令所率治民官吏的安置之处,有原本的东莞县廷官署,若有不当不便的,来日征召徭役,略作修缮便罢。” 新立一个侯国,自然要在相应方面进行建制。 刘吉虽大致心中有数,但有人愿意高屋建瓴给予指点,他当然乐意听取。 刘延算是一个仁厚的王兄了,“不过你就封匆忙,已来不及提前修建好侯府。” “所幸你有陛下赏赐的金帛,出手慷慨些,或短暂借住当地豪富之家,或买来豪邸暂居,倒都不至于露宿街头。” “先安顿下来,日后再征召徭役修建侯府也来得及。” 刘吉正坐恭听:“王兄所言,于臣弟大有裨益,必谨记于心。” “谢过王兄指点。” 三王弟的恭顺知恩,令刘延甚感欣慰。 【装乖嘴甜,数你第一。 】系统狗隔空阴阳一嘴。 刘吉理直气壮:【我这是善于提供情绪价值。 】 入宫拜谢并辞别过城阳王,午后出宫,刘吉又让颜枢写了十二份拜帖。 并都随上一份礼,让熟门熟路的陶杯上门送给刘豨、刘壮等其他十二个兄弟,权作辞行了。 ——毕竟是每人8个月石的交情。 他不打算设宴请客,庆祝封侯之喜。 但毕竟是明面上的兄弟们,就封之前于情于礼还是应该知会一声。 于是第三天,刘吉就收到了十二个兄弟及城阳王的贺礼,刘豨和刘壮更是亲自登门来贺。 第43章 相比上一次的回礼,这次的贺礼就丰厚不少了。 再次小赚一笔。 刘吉只在莒城停留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就打包带上宅子里的行李,领着招聘待入职的儒士们,掉头出城就封去也! 等到抵达封地之时,刘吉离开长安已一个月,一路上共开出了六次稀有奖励。 随之而来的,就是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月石余额5 。 刘吉撸撸狗头,【一个月的时间,欧了六次,我难道真是时来运转了? 】 系统认真解释:【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你透支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好运。 】 短期内开后门太多次,容易被抓住小辫子。 耗空人类同事月石余额的目的已达成,它得收手歇歇了。 刘吉大悟状:【那确实有可能。 】 ----------------------- 作者有话说:1源自网络科普 第30章 孟夏之月麦秋至1。 就封的东莞侯车驾, 在麦熟之际抵达。 昔日东莞县城,来日的东莞侯国都城,城门口内右侧道旁开着一家酒肆。 风卷飒飒的酒招子下,岔腿箕坐着三五游侠儿。 “听闻那君侯就封而来, 今日就是抵达之期。” 刘吉离了长安就封不过一月,封侯诏令邸报经送城阳国和琅琊郡两方,再下到东莞县,也就数日前的事。 不过游侠儿日常游荡不羁、交游广阔,自然消息灵通。 靠近门边的一游侠儿侧头,往后瞟一眼座无虚席的酒肆之内。 自矜高傲者,油滑市侩者,还有与他们一样肆意不羁者,泾渭分明又同坐一堂。 “显而易见, 各方翘首以盼呐。” 寻常百姓一生, 不过衣食耕织而已。至于立身之地是大汉郡县、或是侯国,头上坐的是县令长、或是侯令长,其实无人在意。 唯有一点,可能引起赋税徭役的变化,与他们的所得息息相关。但也并不能随他们意愿而变,到时候了就听凭长吏、里胥之言,就也不去在意了。 东莞侯就封, 紧密牵动的是游侠、地主和富商群体的心弦。 “今岁春一月,今上允准王上奏请,那君侯就在拟封为侯之列。” “听闻那君侯原本痼疾缠身,长年不得安席,生死旦夕之间而已。嘿!一朝喜从天降、将得封侯,竟是痼疾也无了、大门也出得了!” 游侠儿们谈及那君侯时, 言辞甚是轻松,以至于几分轻慢了。 俨然当作了嘴边佐酒的谈资。 “据说忙上忙下,寻来一件宝物,献去了长安。殿上觐见,言语得机,博了皇宠,竟得赐金帛万千。” “之后去北地打了个转,回朝后竟又单拎出来,提前封了实打实的万户侯。” “了得,实在了得!” 一时间,酒招子下的游侠儿们啧啧称赞。 然而,是何了得? 相比功劳了得,他们说来更像是功夫了得。谄媚奉承的功夫。 “当然了得。” 一游侠儿颇咬牙切齿:“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为赴士之困厄而不惜残躯,侠义之名闻达天下的一代豪侠,那君侯言断生死,亦不过易如反掌。” 原来明刺暗讽,全因‘豪侠郭解之死’。 但在一代豪侠人头滚落、拥趸亦被清除的震慑之下,即便不曾当面,也让游侠们不敢明言叱骂那位君侯。 心中却又愤慨难泄,唯有阴阳怪气了。 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国策之下,游侠如野草遍地疯长。 与地主、富商一起,抢夺大汉这块地里的肥水。 酒肆之内,座无虚席。 他们自矜身份修养,不屑喧嚣闹哄,倒也不曾缄默。 座中有神色高傲者:“今上以万户封君侯,县中民户不足数,又划沂水河畔富饶之地民户以充。” “可见传闻不假,君侯确实颇得皇宠。” 有豪侠郭解之死的先例震慑,游侠群体对就封的君侯是又恨又怕,担忧他们来日的安身立命。 而自矜高傲的豪富、地主们,则是在担心他们的财富得失。 户籍之上明文记载,归属君侯的一万民户、所有土地构成的封地,一些已经吃进了他们肚里,又怎舍得轻易吐出来? 土地兼并、逃匿隐户,是中央集权社会下滋生的难以治愈的顽疾。古往今来皆是。 有心存侥幸者:“君侯既得皇宠,又得赐金帛万千,想来资财富足,或许不会锱铢必较?” 富足的王侯子弟,封地的租税赋敛少些,或许并不会计较? 又有清醒者反驳:“可不是说赏赐之金帛九成被捐出,用以抚恤将士遗属?” “据传关内数郡业已悉数发放,关外郡县近者也已运抵,远者也在半路了。” 最多一月,东莞县的抚恤金帛亦会运抵。 作为馈赠者东莞侯的地盘,金帛发放想来不会‘损耗’多少。 “剩余一成的金帛赏赐,也不算少……”远够家资三百万迁徙长安的条件了。 话说一半,就已不必多言。 粗粗估算,一成金帛赏赐,便是将近五百万钱的家资。 但对一位君侯来说,却不算阔富。 远不足以让他对封地租税赋敛,不屑一顾。 又有一人提出另一种可能:“传言君侯体弱,少在外行走,兴许会无力计较琐事?” 传言那位君侯体弱多病,或许没精力清查户籍、田地? 果真如此,或许他们就可糊弄过去,饱肥自身。 相比游侠和地主们,座中的商贾们则更圆滑灵活些。 也因商贾虽富,却操贱业,同等资本之下,话语权柄最卑微。 座中有油滑市侩者,灵活应和:“既有君侯相关传言,我等便可验证一二。” “若传言如实,我等就能安稳度日。若传言为虚,便从长计议。” 一番废话文学。 今日同坐这酒肆内,谁不是为此而来? 皆是为了初探虚实。 不等另两方嗤鼻,又有商贾揽话:“可先借县中为君侯接风洗尘之宴,赠呈金银财货,摸一摸性情行事,再论日后。” 无人反对。 皆已有默契共识。 言谈对饮之间,原属城阳国的东莞县长及丞尉的三乘车驾,辘辘驶近。 又驶过酒肆前,向城门口外去了。 今日此时,县长及佐二官车驾出城,只可能是出迎君侯。 “看来君侯大驾将至。” 果然,近两刻钟后。 七骑当先,英姿矫健,穿出城门洞。 前驱开路,引导威仪,驱散闲杂。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岔腿箕坐的游侠儿们撑手站起,退到檐下,弓腰含胸地站着。 酒肆内的客人都闻声出门,肃立檐下,目视城门口。 前导威仪的众侯洗马之后,跟着出迎的县长及丞尉车驾,位卑不敢行于道中,行在侧前方引路。 其后,陛下钦赐驷马安车,独行于道中。 拉车的四匹御马体肥健壮,哒哒马蹄有序敲落,马鬃飘扬,威风凛凛。 看清阵仗架势,与身边人低声交耳:“前导威仪的侯洗马七位,侍候驾旁的侯庶子七位,有备而来呐x。” 可自行任命、侯家丞所率十四名侯洗马与侯庶子,业已招募齐全。 不论君侯与家丞间的关系好坏,到底家丞不似国丞,亲如一体的可能会大些。 今日初探可知,君侯配置了人手,绝非孤立无援。 “而且,君侯车驾之后,跟着的就是家丞车驾。” 车驾蓬盖四角悬挂方形木牌,牌上盖印雕刻四字:东莞家丞。 君侯与家丞一道就封上任,还能交恶甚深? 一位先前坐于酒肆内,不同于寻常游侠儿的堪称豪侠者,消息更为灵通: “再有外围跟随,前后护卫的十数骑,恐怕就是侯尉麾下军吏了。” 侯尉虽未同行赴任,却提前派出军吏护送君侯就封,同样可见关系亲善。 与外掌兵事的侯尉关系亲善,君侯就有自保之力,不能欺他羸弱无兵。 游侠们神色愈加严肃。 片刻间,驷马安车便驶到酒肆前,道旁众人揖礼恭迎。 距离近了,能更清楚地看见车驾情形—— 篷盖荫蔽,四周轩敞。 四马拉行的车驾内,正坐一位郎君。 头戴三梁进贤冠,玄衣红裳。 跪坐的身姿端庄文雅,五官眉眼清隽柔和,叫人直道:好一位尊贵又端丽的君侯! 离得近了,就见这位君侯抬臂,以袖掩鼻,肩背一阵微颤—— “咳咳咳……” 手臂落下后,哪怕勉力自持,也难掩疲弱病态。 看来今日初探虚实的结果,虽不尽如人意。 但传闻未必空xue来风,果然君侯身有痼疾,体弱难支。 第44章 君侯腿边蹲坐一头似狼似犬的猛犬,神俊凶猛,它……朝天翻了个白眼? 【百邪不侵之体,但体弱多病是吧? 】 【初来乍到,摆的阵仗有些大,总得有一方面示敌以弱才好啊。 】 …… ----------------------- 作者有话说:【本文原定是在9月开文,提前开文果然是高估了自己。 之前发生了乱而杂的许多事,难以一言概之。 不过现在崽子终于上幼儿园了,我决定恢复更新了。 在三次元的摧残后,还能码字写文太幸福了。 刚开始复健,未必能日三,但保证不弃坑】 1源自《礼记·月令》 第31章 车驾抵达县廷衙门, 县长携佐官县丞及县尉来到驾前,恭请君侯下车。 又谦逊道:“下县贫陋,有碍观瞻, 恳望君侯见谅。” 凡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1。 东莞县人口不足万户, 县官不够格称县令,只称县长。 眼下谦辞,不算谄媚。 刘吉由陶杯和陶盘二人各搀扶一边,缓步下车。 仪范仍旧优雅,脊背直挺松竹,只是眉眼间疲惫难掩。 下车站定,缓声宽解:“一路行来,虽里坊不宏大, 市肆不繁华, 不及长安之景。” “然天下诸县,谁又能及长安了?” “里坊安稳有序,市肆买卖畅通, 街道也干净整洁, 已是值得称赞。” 一路所见, 都是清扫净街过的面子工程, 当然可圈可点所以他的宽解听听也就罢了, 官样场面话而已。 但君侯一番详实有据的夸赞,总归是招人爱听的。 县长伊仲心中更加温热熨帖了。 侧身热情地指引:“臣在得知君侯就封将至时,便搬出并腾空县廷住进了私宅,又命隶臣妾再三净扫。” “如今这县廷官府,正是扫屋以待。只是到底简陋,委屈君侯及诸位, 勉强先安置在此。” 刘吉面无难色,接受良好,还挑出一点来夸赞:“县长日常都居于官府,可知勤勉。” 伊仲又被夸赞,心下更为愉悦,只是连连谦虚。 又指向这条街上县廷西侧的一处官宅,“那处乃是县中驿馆,日常有驿丞主理杂务,君侯随从若在县廷安置不下者,可暂住馆中。” 公元前的西汉,可不像影视剧中般客栈遍地。 此时除了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逃难,底层百姓空间流动行为几乎没有,官吏公务来往途中都住驿站,或者借宿私宅。 初来乍到,暂时只能落脚官府驿馆。 刘吉颔首:“距离县廷也近,传唤来去都很方便。” 尔后就向伊仲行礼致谢:“县长的安排周到妥帖,某先在此草草谢过,来日再携礼相酬。” “不敢不敢!分内之责,君侯言重。” 伊仲忙还礼,又闻弦知音。 “君侯一路舟车劳顿,此时想必是劳累万分,臣等不敢多扰君侯安歇,先行告退。” 在旁安静作陪的县丞和县尉,跟着揖礼告退。 然临到末了,伊仲又开口:“君侯就封而来,仆臣等人、县中贤达、乡里耆老,无不欢欣鼓舞!” “为表对君侯的欢迎盛意,该当有一场宴饮,接风洗尘。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就封上任,新旧班子、各方势力总要坐下来见见的。 他们想探探他的深浅,他也要看看当下局势。 接风宴,就是个好名头,好场合。 宴上吃吃喝喝,席间说说笑笑,轻松酣热氛围之中,更易达成目的。 刘吉欣然应允:“盛情难却,某乐意之至。” 伊仲就又问:“君侯认为,何时是宴饮佳期?” 若说今晚,君侯这副疲累孱弱的模样,恐怕也难支。 刘吉果然咳嗽两声:“咳咳。某行路一月,已是疲惫不堪,怕是要休养几日才可。” “三日后,午后开宴如何?” “全凭君侯之意。”伊仲恭谨揖礼。 “三日后,臣等于臣私宅设宴。届时,臣亲自驾车来接君侯。” “有劳。”刘吉神态疲弱不堪,只颔首以示还礼。 “臣等告退。” 终于呼啦啦地退了个干净。 …… “伯敬,颜枢。” 一段时间相处,从亲疏、从才干而论,鲁直和颜枢都脱颖而出,分别成了家吏侯洗马、侯庶子的领头羊。 其中也包括了家丞卫言任命的四名家吏,自然地,卫言也在路上的一月里亮明了旗帜:唯君侯马首是瞻! 下榻县廷官府之前,刘吉吩咐鲁直和颜枢二人。 “你二人妥善安排轮班与住宿诸事,过后便自行去歇息。” 充分用人——把琐事都甩给能干下属,刘吉又看一圈簇拥护卫的众位侯洗马、侯庶子、军吏。 “诸君一路尽心护卫侍候,莫敢松懈,某感念于心。除了安排值守者外,今日就都好生歇息。” 时下优秀老板的标准是礼贤下士,刘吉也做不了霸道总裁,也一直注意情绪价值给到位。 “虽县中贤达三日后设宴,然在此之前,我等自家也要先宴饮一番的。” 方才迎风咳嗽的孱弱君侯,眼下已经安排上了团建聚餐。 “便定于明日午后,在县廷聚宴畅饮,以慰劳一路奔波。” 慰劳辛苦是其一,其二是凝聚一心,动员全体,准备迎接新征程。 “君侯仁德!” “君侯大义!”…… 众人闻言纷纷叫好,情绪高昂! 路途奔波归奔波,但又非急行军,又非徒步跋涉,或有车坐、或有马骑,绝大多数又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丁,哪里就累得半死不活了? 要他们说,传闻体弱多病的君侯,那也是体力不明的。 ——体弱归体弱,但这一路上,乘车骑马轮换着来,君侯一次都没掉过队。 刘吉侧身向卫言,“卫家丞,伊县长既说下榻之所都洒扫干净的,眼下天气也温热,都简单睡下便是。” “今日也不必多操心饮食,烧一大锅开水,就着剩下的干粮,糊弄两顿就罢。” “只等明日午后的聚宴,再烹了好肉佐酒,歇够了正好痛快吃喝。” 类同管家的侯家丞,负责刘吉本人和侯府的内外诸事。衣食住行只是最基本的。 “君侯仁厚,谢过君侯体贴。”将近不惑之年的卫言,真是感恩戴德。 作为不那么年轻力壮的少数之一,他一路是真真儿地疲累不已,所幸君侯温和体贴。 “待臣歇过今晚,明日清早便起,一定好生筹备午后的聚宴!” 这算是首次在君侯面前展露本领,他必不负厚望! 刘吉拍拍打鸡血似的卫言臂膀,引臂示意同行:“驿馆不甚阔大,你我同住县廷罢。” 卫言礼让刘吉先行:“君侯先请。承蒙君侯厚爱。” 刘吉说起日后:“在站稳脚跟,置好侯府、私宅之前,我们怕是都要在这县廷官府挤一挤了。” “能与君侯同住,臣之愿也。”一边走着,一边表忠心。 又言辞恳切:“臣觍颜,请君侯置建侯府时,可否划臣一处立足起居屋室,允臣同住侯府?” 家丞是位比小县县长之秩的官员,也是君侯的家臣。 侯府是侯国的‘皇宫’,也是君侯的私宅。 因此卫言可住私宅,亦可同住侯府x。 且卫言住侯府,就如同县官住在县廷。 官员起居在官府,那是勤公尽职的表现。 刘吉欣然,然而出口又是:“某与卫家丞相交投缘,唯愿常日相处、抵足而眠,来日侯府必当有家丞与众洗马、庶子一间屋子起居。” “待厘清诸事,有空去外头置了私宅,内外轮换着住就更自由自在了。” 办公空间和单位宿舍是都有的,包吃包住,但天天只能住宿舍就不太美妙了。 与上司日常共事就罢了,还同吃同住,久了是会腻烦的。 卫言闻言也很受用:“谢君侯体贴厚爱。” 说话间,一行人进入东莞县廷。 不同于刘吉在莒城的‘田’字形宅院,这处县廷官府呈’日’字形。 三进的‘三合’式,三排房屋平行排列,东墙建有一排厢房是为’东厨’,门廊相通,来往于前后院。 前院内有一口水井,前后两院的两侧靠墙处建有亭廊。 阳光不算酷烈,刘吉没有绕行两侧亭廊,径直穿行青石板铺地的前院。 抬眼可见院外东墙前后两处,各建有一座瞭望警戒的望楼。 中排屋的前排是阔大的县廷大堂、隔墙开门的后排是几间内室。 “卫家丞你们安顿在此罢。”勉强可安置下卫言及其家眷隶臣妾十来人。 “唯。”卫言遵令。也没什么好推让的。 虽然中排房屋前为县廷大堂,后为居室,是为‘朝寝一体’,但毕竟君侯非是县令,没有所谓名正言顺。 第45章 再有,前后院相通往来,却失了几分清静。 何况后排屋的后面有厕所,正中是堂屋。 清静便利,又尊贵庄重。 “简单铺设一番,能躺下睡人就行。” 刘吉进入堂屋,上首落席,倚着凭几半躺半坐。 手边撸着趴卧身边的系统狗狼灰,触手生温,顺滑如丝绸,手感绝妙! 【不用护理、梳洗皮毛,简直是撸狗人的福音。 】 似狼似犬的灰毛猛犬,尾巴扫摆,‘啪’一声鞭在了它主人腰际。 ……超绝不经意。 【又闹什么脾气了? 】 系统狗闷闷地:【提醒你积极打卡签到做任务。 】 刘吉两条大长腿打直,脚踝叠放,摇晃着脚脚,超绝漫不经心。 【急什么?日常签到一天不落在签着呢。至于签到任务,不是没有触发后待签的吗?历史名人签到,眼下想签也无人可签啊。 】 【……】 系统芯中反思。 耗空人类同事月石余额,倒逼他努力奋斗,逻辑通顺没问题。 但人类同事所说现状,也委实不虚。 所以……人类同事的躺平咸鱼,也无可厚非? 【那就暂时歇歇,等任务来了你可不能懒惰拖延! 】 刘吉尤显真诚可靠:【放一百二十个心! 】 陶杯将卧床铺好被褥,又从行李里找出刘吉的干净衣裳:“君侯,卧床铺设好了,君侯可先去稍作洗漱。” 虽然颜枢和鲁直成了侯庶子和侯洗马们的领头羊,但近身侍候起居饮食的陶杯和陶盘,职业地位仍旧稳固。 随即,陶盘带人烧了热水亲自送来,在刘吉洗漱期间又去煮了一大锅咸肉汤。 ——真烧一大锅开水也太敷衍,煮咸肉汤也就是多洗切一盆咸肉片倒进去的事儿。 刘吉沐浴洗漱过,腊肉汤就干粮饼子草草吃过,就去了内室睡下。 其余人也是,活得糙的都懒得去东厨提热水洗漱,汲一桶井水兜头一冲,干粮和肉汤囫囵填灌一肚。 轮班值守者去站岗,未轮班者被褥也懒得铺,倒头蒲席上就睡! ----------------------- 作者有话说:1源自《通典》 第32章 半昼并整夜的一个觉, 足以酣睡饱足。 东莞侯家丞卫言,依诺清早起身,开始准备今日午宴。 先到东厨寻了负责君侯饮食的陶盘, “陶盘, 今日午宴需采买多少肉食菜蔬?” 陶盘已提前盘算过, “我等共计四十余人,又不只吃午宴一餐, 先采买百来斤肉、两石麦及几筐时令菜蔬。” 刘吉还赖床未起时,从卫言到陶盘、陶杯及换班值守的军吏们,就已与太阳一同苏醒。 不过都轻手轻脚,克制着动静,将声响限制在前院。 后院静谧一片,日光透入窗棂之时,刘吉才从卧床上坐起。 孟夏四月的时节,午后着一件蝉衣便可,早间夜晚得外罩一件。 身虚体弱者,有里衬的双层复袍也穿得住。 刘吉脱下寝衣,穿上一件蝉衣。 “君侯。”陶杯听到动静, 进入内室伺候。 系统狗狼灰跟在后面, 溜入内室。 眼下的刘吉, 一贯到底的单层长袍——蝉衣, 薄细的丝绸垂顺光泽,黑底红纹,显出高级华丽。 前襟续衽一拢、曲裾后绕,玉革腰带一束,便勾出一截精腰。 众所周知,丝绸垂顺,身材欠佳者慎穿。 否则不流畅的凹陷赘肉的缺陷,便显露无遗。 但刘吉—— 肩宽腰细,动作间勾出一双长腿流畅有力。 未及束拢的黑发如锻,披散垂腰。 “汪汪汪。” 【人类,你这样有点瑟瑟的。 】 【啊? 】刘吉低头查看着装。 虽只有一件单衣,但又不透,不算失礼吧? 【等入了三伏酷暑天,蝉衣还得是绢纱做的呢,那不更薄? 】 刘吉身为男性,也觉得匪夷所思:【难道还没有穿衣自由了? 】 【当然有,系统逻辑不存在穿衣歧视。 】 系统狗严肃正经:【只是称赞你此刻的样子很性感。 】 “……陶杯,再为我找一件蝉衣。” 他不是害羞,【是体弱多病的人设不能崩。 】 只是虽叠穿了一件绢纱蝉衣,叫端庄中和了几分性感,却又增添几分仙逸。 嗯,说不上前后哪种更招人目光。 系统:嗯,百邪不侵体buff对宿主的改善,不只是免疫力拉满,更有随之的体肤改善。 刘吉慢慢悠悠起床梳洗罢,陶盘又照例端来一碗薄细的汤饼,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正好要散步消食,便在县廷转悠起来。 昨天入住时已粗略看过大致布局,今日细看也没什隐藏惊喜。 “梁柱不算簇新,也有六七成新,不曾朽烂虫蛀。修缮养护用心一些,再管用二十来年没问题。” 县廷官府不是豆腐渣工程,不必大动修建,又能省下笔钱。 严格来说,县廷隶属于郡府,不归属于侯府,但大肆营建就得征百姓徭役。 辖下百姓是侯国财产,最终损害的还是他的利益。 陶杯一起打量头顶的檩条瓦片,“屋顶有无漏雨,还得等落雨天才看得出,眼下粗看倒是无甚问题。” “即使漏雨,捡换一些瓦片就能修好了。” 看完一圈,刘吉还算满意。 如此一来,侯令、侯丞和侯尉就任时,直接就能下榻安置,会少许多事情。 在散步到前院中堂时,正巧卫言带着赴任的一名妾室雁娘,从隔墙门后转出来。 两相遇见,虽离了好几丈的距离,也不好不见礼。 雁娘裙裳曳地,仪步婀娜近前来,拜见道。 “妾拜见君侯。” “免礼。”此时未有严格的男女大方,又有侯庶子陶杯随侍在旁,刘吉也就站在原地受了礼。 他待人处事,一直都是体贴善谈,但现代人灵魂里的边界感,让他在受礼后当即就转身出门去。 雁娘立在原地,望着君侯背影远去。 “汪汪汪。”护卫身侧的系统狗汪汪几声。 【卫言的妾室美吗? 】 刘吉虽一段都没正经谈过,但智商情商都不低的人,又怎会真的不通人事,怎会对他人的暧昧情绪毫无所觉? 【都不曾正视细看过,又何谈美不美。 】 既是下属的妾室,他当然要避嫌,杜绝影响上下级关系的情况出现。 虽然时下互赠美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不代表他认同。 “汪汪汪?” 【如果时间倒回之前,我说你着装有些瑟瑟的性感,就像穿着真丝睡袍外出遛弯,你还会怼我吗? 】 【……】 难得的,刘吉一时无言以对。 刘吉移动目光:“官府逼仄,还是要尽快置好侯国宫府,各属官的私宅也不能慢怠了。” 这样就算属官在侯府起居办公,其家眷隶妾也能安置在私宅中。 猛犬狼灰咧嘴吐舌,像是在放肆笑。 陶杯接话:“君侯体恤,臣等铭感五内!不过臣是要一辈子都跟在君侯身侧的。” “尔等忠心我知晓,也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去私宅。”刘吉笑道。 “不过等到成家生子时,总要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宅院安置。但仍旧入府按班当值,也不耽误什么。” 对下属的安排,刘吉心中有数。 来到前院中之时,东厨里已经忙碌起来。 空间施展不开,还摆到x了院中。 住在驿馆又不当值巡守的军吏,侯庶子和侯洗马们,也都来帮忙了,热热闹闹的。 “问君侯安!” “君侯安好!”…… 见刘吉近前,都纷纷招呼道。 院中欢声笑语,无人在意官与吏、尊与卑,或职责与否的差别,只是聚在一起齐心准备午宴。 “无需多礼,诸君也安好。” 刘吉挨个回应,看到一个没人坐的小坐具——类似棋盘的独坐板枰,上前交脚倚坐。 又拿来旁边一筐绿叶菜,帮着一起择菜。 虽然他五谷不分,甚至叫不出这菜名,但不妨碍他会择菜—— 老叶烂叶不要,菜青虫捉掉。 刘吉的加入,让午宴准备愈加火热。 “哈哈哈!陶盘,君侯择的菜,你可要用心烹煮!”有军吏说笑打趣。 陶盘信心满满:“无需担心,以往君侯帮忙的时候多了,臣哪次浪费过君侯心意?” 旁边前来帮忙汲水洗碗的卫言,也加入说笑:“哈哈哈!那我更得用心洗涮碗具,以免坏了今日午宴的好菜。” …… 军中盛赞一个好将军的行径就有:同吃同住。 而君侯不仅与他们同吃同住,还会一起帮他们干活! 第46章 士为知己者死,侠义之风浓厚的如今,刘吉的言行已足以令众人归心。 考验情侣是否合适,可以一起旅游一次。 考验一个主君心性是否真亲善,一趟旅途,也足以见其本性。 先前就封一路的相处,足以令众人确定:他们君侯是真仁厚亲和。 …… 团建聚餐的重点不单纯在于那一顿饭,而是为之准备的过程。 所以哪怕在刘吉看来,午宴聚餐的饭菜酒水只能说普普通通,众人却都吃得热火朝天。 孟夏正午,日头火辣,宴席就摆在宽阔空旷的县廷中堂内。 四十余人,四十余张坐席、食案,左右四列摆开围在一起,热闹又亲近。 “某敬诸君一杯酒,以谢先前一路的护卫照顾。” 刘吉举起酒爵,仰脖饮尽,空杯示意。 堂中众人亦纷纷举起酒爵,豪爽饮尽! “君侯客气!” “君侯何出此言,我等不敢居功!”…… 刘吉再次提壶,斟满酒爵:“某再敬诸君第二杯酒,以酬诸君来日继续追随之忠义。” 又仰脖饮尽。 众人自然纷纷斟酒相随:“吾等当誓死追随相护!” “为君侯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愿为君侯效死!”…… 刘吉再一次提壶,“某敬诸君第三杯酒,来日某若有言行失虑之处,愿诸君直言相告。”“某定当悉心听取,便是有所失当,也不以言获罪。” “某今日言在于此,请诸君共察!” “君侯大德!” “君侯大德!”…… 众人齐心,共济未来,轻易已是水到渠成之势。 宏大的愿景说完,最终还是要落到琐碎实事之上。 宴到后半程,堂中氛围酣热,然酒水寡淡百杯不得醉。 刘吉独坐上首尊位,全无分心肉食骨头的猛犬,安静趴伏案边。 一手搭在犬首上,一边吩咐示下:“家丞这几日,可带上庶子、洗马各三名,负责外出采买日常所需。” 并加以细说:“如五谷粮食、羊豕肉食,还有布帛杂物,酱盐油酒等各种日需。” “各物的价钱,需得专人记录清楚。” 虽然行路一月,但并非每种日需都缺。 所以哪里是为采买?主要为摸清县中市易环境、各种物价。 卫言似有所悟,谨遵命令:“唯!” 刘吉再看向鲁直:“你们一路护卫值守,实在辛苦。伯敬,你带上一二洗马、三五军吏,出去游玩放松一番。” “一些好去处,比如酒肆、诸市、城门里巷的关隘,都去看看,回来后给我说说。” 若论文武,侯庶子为文,侯洗马为武。 洗马之首的鲁直带上同僚和军吏,去城中游玩,又岂止是为放松一二? 是为打探消息,初步摸一摸城中势力、布防、风气等。 刘吉所言不算隐晦,鲁直也非无脑之人,深谙君侯言下之意:“唯!” 在颜枢的期盼神情下,刘吉也向他投去注视:“仲枢。” 颜枢席上正坐,以示待命:“臣在。” “就封初至,头等紧急之事,便是侯国宫城的营建,否则我等无处安寝。” “然我不欲大兴土木。若有豪大的宅院,又适合改建,便买来缮改一番,也就当作东莞侯府了。” 作为儒士文人,颜枢更要思维敏捷些。 “资财三百万以上豪富迁徙去了长安,县中应当会留下空置的豪宅。” “寻一寻,应当能找到合适的。届时向其留守的族亲家人出价买下,再缮改一番并不难。” 能够缮改成为侯国宫城的豪宅,其主人家资必定远超三百万。 若是有空置的,出钱买来便是。 若是有却不曾空置,那便是违抗了迁徙旨令! 这样盘踞县中的地头蛇,能躲过迁徙旨令,必定不是好的。 那么出手将其驱逐,徙往长安,并买下其豪宅也无可厚非了。 “仲枢,深知我意啊。” 刘吉虽打算做,但道德感太高稍显羞耻。不必明说强取豪夺,那还是不说出来吧。 “你挑几名庶子协助,再选几名军吏和洗马护卫,去结交一番县中大户、富户和世家。 金帛赠礼物等,尽管向陶杯登记支取。 ” 被委以重任的三人之中,颜枢为重中之重——不只重要性,更是难度方面。 颜枢郑重起身离席,铿锵领命:“唯!臣必为君侯寻得合适之所!” …… 体弱的君侯,仍旧深居县廷之中。 然就封初至,吃穿住用都缺,其下属官属吏都出了门,散向县中各处。 或采买,或游玩,或‘结交邻里’。 三日之约的接风洗尘宴到来之际,东莞县……不、东莞侯国的蓝图,也已尽在刘吉胸中。 第33章 接风洗尘宴如期而至。 原东莞县长伊仲做东, 佐二官县丞、县尉协助,于伊仲宅邸设宴。 开宴在午后,未时日央时刻。 宴饮约半个时辰, 便到申时夕食之时, 正好宴罢席散。 不过, 日中午时刚至,赴宴宾客大致按尊卑贵贱, 便已开始陆续抵达。 小中富商,小中游侠,小中地主,再是巨商、豪侠、庄园大地主。 自然,还有东莞县内的原班大小官吏。 在距未时差一刻钟时,县中最大的地主殷蔺赴宴而来。 至此, 除了亲自驾车去迎的县长和君侯二人, 宾客都已到场。 “听闻这三日,君侯都在县廷休养,不曾踏出半步。” 豪侠乌义,拥趸耳目遍布县中八方,消息最为灵通。 “随扈侯洗马、军吏,半数出外游逛玩乐,看来亦是随性不羁之众啊。” 两句话, 透出两条信息:君侯体弱。 再者,君侯虽自带扈从,然而半数之众皆懒散,不能如臂指使严格听命。 “哈哈。”游侠辜九短促地一声笑。 不是豪爽大笑,更似讥笑。 笑过后又再无后话,只是慵懒地靠向凭几。 “辜九!”乌义神色愠怒,直呼其姓名。 豪侠乌义与游侠辜九,是出席今日午宴唯二的县中游侠。 同为代表,地位高低却显而易见,关系也不算和睦。 此时出声,怕是在有关君侯的初步认知上,二人有不同见解。 乌义与辜九素有不合,这一点举县皆知。 堂上众人见惯不怪。 巨商鲁云接着乌义的话,继续交换情报: “倒是侯家丞率领属吏侯庶子及侯洗马数人,每日早出晚归,在外大肆采买。” “每日羊豚五头不止,粮食数石,菜蔬数筐,酒水十数瓮。另外油盐酱料,锅釜碗罐,布帛绸绢等,各什各物无有不买,慷慨大方不见吝啬。” 结语感叹:“君侯不愧是宗室侯爵,吃穿用度可见讲究。” 说是侯家丞卫言大肆采买,实则在说君侯用度奢靡。 不过他们不怕君侯奢靡,毕竟能用钱满足的欲望,是最可控的。 今日赴宴的少数几个女性之一,巨商齐窈却提出一点疑惑: “旁的吃用物什便罢了,但众所周知,陛下赏赐君侯布帛千匹,哪怕捐出后只余百匹,也当够用才是?” “麻布可能用于为军吏、隶臣妾们裁制衣裳,或可不必多虑。但绸绢呢?这种贵人布料,君侯会缺吗?” 今日赴宴的县中富商五人,其中鲁云和齐窈最富,也隐隐以他二人为首。 鲁云所在鲁家,以齐鲁之地的‘鲁’为姓,与’齐’为姓的齐家素来不对付。尤其齐窈掌家以来,更是势如水火。 鲁云虽为商贾,然自诩家传,又本性高傲。 闻言,顾自呛声:“公侯之府,用度奢靡之至,寻常家户难以想象。” “何况若加之本性喜奢,莫说百匹绸x绢,便是千匹也难说富余。” 绸绢穿不完,还不能悬为幔帐?糊作窗纱? 鲁云虽未赘言说透,在场众人也都能想到他的未尽之言。 可齐窈不以为然。 且不说君侯是否果真本性喜奢,即便是,在侯国宫府未建成之时,又怎会大肆采买绸绢去缝制幔帐、窗纱、衾被? 尤其是初至第二日,便开始大肆采买。 “或许如此吧。”不过齐窈并未多做争辩。 就像鲁云将她视作敌手,她亦与鲁云针锋相对。 既是相争关系,又怎会去说服对方,莫要疏漏了疑点?那岂不是资敌之举。 相比游侠和商贾群体代表们的严阵以待,地主群体代表们则颇有稳坐钓鱼台之姿。 略显高傲地,冷眼旁观二者汲汲营营,或许心底还冷嗤他们的畏缩之态。 事实上,庄园大地主们有产粮活命的田地,有厚筑高墙的庄园。更有大量的徒附和部曲——兼并土地,吸附大量破产农民而来。 第47章 有粮,有堡垒,更有可视作兵力的人手,他们在庄园之中几乎可视作‘一国之主’。 庄园大地主们,有着深厚坚固的根基和底气,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殷蔺和姬承之辈,作为庄园主中顶层者,在刘吉入城之日都不屑派出哪怕一个隶臣去城门口看上一眼。 ——事实上,当日在酒肆内外探看的,都是各群体中的中下者。 “尚未亲眼见过本尊,何需杞人忧天。” 殷蔺在宾客次席坐定,看了一眼主宾席,不甚经心道。 “殷郎君所言甚是。” “殷郎君言之有理。”…… 一时间,堂上此起彼伏都是应和声。 一眼即见强弱尊卑。 殷蔺后一席位的姬承,目视前方,含笑未语。 “君侯驾到!” …… 浑厚响亮的唱声,自大门外传入堂中。 唱罢,响起一道鸣锣礼乐声。 “咚!——” “这位君侯的排场……”姬承换一种措辞,“倒是谨遵礼乐之道。” 侯国之主亦是君,君侯出行,自当有礼乐仪仗。 或严格或宽松,或全副、或半副仪仗,删减增改,全凭君侯之意。 若存震慑之意,出场驾到的礼乐仪仗就要威严庄肃。 “君侯驾到!” “咚!——” 唱到第二声,仪驾大约跨入大门时,殷蔺和姬承起身。 带头出门,率众前往院中迎接。 左右前后各两列,刚在堂下院中站定,前导威仪的两名侯洗马便到了跟前。 双方相遇,侯洗马也左右分列站定,恭候随后的东莞侯刘吉。 “拜见君侯!” 左右众人齐齐躬身,揖礼拜见道。 “诸君免礼。” 若说之前的唱声浑厚响亮,似大鼓落重锤,那么这一道声音便是清越温和,似琴音筝鸣。 众人直起身来,看向站定院中的君侯—— 内着上衣下裳相连的曲裾深衣,外叠薄透的玉白绢纱蝉衣,透出如霞绯红。 腰系金链玉扣带,勾勒出宽肩窄腰。 头上不戴庄重的进贤冠,而是以一根玉簪,簪起如云丰腴的一头青丝。 细看君侯面貌,也确如今日着装。 与其说是威武尊贵的一尊君侯,更像是风流蕴藉的一位如玉郎君。 肤白雅致,匀称颀长 好一个矜贵王孙公子。 ——不约而同,众人心中评道。 “咳咳。”矜贵如玉的郎君轻咳两声。 牵唇微笑道:“久立院中,倒像是罚站,某心下不安呐。” “都随某回席罢。”说罢提步前行。 “出迎君侯,乃吾等应尽之礼。” “谢君侯。”…… 几句客套话后,众人礼让。 若真要全礼出迎,便会在估算时间后,到大门外候迎。 退而求其次,也可在唱第一声时,便立即出迎,迎至大门口。 而不是在第二声落下,才出迎于院中。 一个出迎见礼,就让刘吉品出几分风雨。 话说回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在碰撞之中建立。这点交锋也属寻常。 …… 刘吉走在最前,踏上台阶,跨过门槛,就直奔上首尊位而去。 主宾席?看都不看一眼。 县长设宴又如何? 你看卫青封侯宴上,敢让猪猪帝坐主宾席,他坐上首尊位吗? 刘吉脱履上席,落坐席上的支踵,整理堆地的下裳裙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抬首时双手置于席上,脊背挺直。 优雅,真是端方优雅! “诸君无需拘礼,不入座更待何时?” 伸臂向左右,示意众人入座。 “……” 堂上有那么数息的安静。 前方大人物没入席,后面跟着进门的也不敢坐下。 “谢君侯赐座,然仆臣请侍立在侧。” 今天随刘吉赴宴的是卫言、颜枢、鲁直、陶杯和陶盘。 闻言,陶杯和陶盘自然娴熟地,在刘吉身后侍立。 “谢君侯赐座。” 卫言作为侯家丞,与主家县长一样秩三百石,地位相当。于是在主宾席位落坐了。 “谢君侯赐座。” 颜枢和鲁直也跟在后面,依次落座。 “……” 数息之间,宾客席的前几席,便已无虚席。 刘吉贵为君侯,落座尊位无可指摘。 宾客莅临贵三分,卫言三人作为随行者,落座宾位理所当然。 只是,众人不曾想到,刘吉一行竟没表现一番礼贤下士、谦虚退让。 更没按预设的席位落坐。 “哈哈哈!”东道主伊仲以朗笑打破安静。 “来来,都入座。”说着,将先前坐主宾席的殷蔺,引向左首位。 定下了殷蔺的席位,后面自姬承往后的席位,参宴宾客内部自行就排好了。 “怎好叫二位客人侍立座旁?”县长对侍立刘吉左右的陶杯陶盘道。 转头就去吩咐宴上侍立的隶妾:“快快再设三张席案!” 今日这种宴会,本就会防止额外有宾客赴宴,留有多余席案备用。 堂上众人都落坐时,三张席案也搬了上来。 伊仲指挥着,在刘吉旁边安设一席,又在他侧下方安设两席。 “二位快请入席!”指引陶杯陶盘侧下落坐之后,东道主伊仲就落坐刘吉左方席位。 虽然如此一来,设席微乱。 但将二陶看作侍奉君侯的‘隶臣’,也能说得过去。 而时下以右为尊,君侯刘吉坐尊位右席,主人伊仲坐尊位左席,也不算失礼。 “呼!”伊仲急智应对,这会儿冒出一脑门子汗珠! “君侯,且让臣陪侍君侯。” 刘吉全程含笑,坐看伊仲应对。 席位之事似是无意为之,亦似不曾察觉对方在设席一事上的‘疏忽’。 得体地回着漂亮话:“得伊县长作陪,某定要多饮一壶,方才不负君之厚意!” 与此同时,刘吉扫视一圈堂上。 在心中将打探来的信息大致对应上。 庄园大地主之首殷蔺和姬承,巨商鲁云与齐窈,豪侠乌义及游侠辜九。 在这三方势力群体之外,还有伊仲为首的县中官吏。 不过在侯令、侯尉和侯丞就任之后,将由他们接管取代伊仲此方势力。 心念电转间,刘吉已继续道:“诸君不必拘束,某今日亦是做客赴宴,一切全凭伊县长做主安排。” 这就是将控场的指挥棒,交给了东道主伊仲。 开宴时辰也刚好到了,伊仲站起身,开始开宴前的讲话。 “今日天清气朗,逢此佳期,幸得君侯驾临……” 无关紧要的开宴序曲,堂上众人少有侧耳恭听者。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是千回百转,琢磨着与这位君侯的初见交锋。 方才一番言行,是宗室君侯身份养成的骄矜习性使然? 还是刻意为之的下马威? 但细思一应言行,又都浑然天成,不像是心机巧设。 “……共饮酒一爵,以贺君侯驾临!” 伊仲话毕,举杯邀饮,以示欢迎君侯大驾。 众人举杯:“贺君侯驾临!” 不管各人得出了何种答案,总之心中都已有自己的见解。 初见君侯,当是一位喜奢享乐,矜贵体弱的如玉郎君! ——这是堂上宾客普遍的见解。 当然,或许也有那细思敏锐之人,窥探出几分君侯真容。 一旦思及某种可能,心中怦然! 惊骇之后,便是激动。 知他人所不知,相当于掌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尤其是劲敌或许还一无所知,并或将因此跌上一个大跟头,如何能不激动? ! 刘吉举杯,回敬堂上主宾众人:“多谢诸君盛意,某不胜感动。” 第34章 菜肉盈案, 酒液满坛。 序曲翻过,宴饮终于进入正篇。 刘吉喝过一杯米酒——没加糖的原味‘醪糟水’,起箸夹一箸时蔬。 以示开吃,并招呼众人: x“诸君无需拘束,都捡爱吃的取用吃喝。” 堂上宾客便也纷纷起箸:“唯!君侯亦畅怀吃喝, 不必挂心我等。” 刘吉咽下苦涩中夹杂草腥气的水煮时蔬,再无下筷兴致。 转而对烤全羊下手, 扯了一条羊腿,再撕几根羊肉丝放嘴里。 嚼嚼嚼数十下。 咕咚咽下。 伊仲转头询问:“君侯,菜肉是否不合口?” 不合口!不及陶盘厨艺远矣! “伊县长费心了,很美味。某只是行路劳顿,败了胃口,食欲有些许不振。” 第48章 又对众人劝抚道:“诸君畅吃畅饮,无需在意某。看旁人吃得香,或许还能叫某胃口大开。” 可今日堂上宾客,没谁会差这一顿吃喝。 放眼望去,没一位是在埋头猛吃的。 食不言的规矩, 也不适用于今日这种宴饮场合。 都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后, 就缓下手上动作, 开始说话应酬。 而今日当之无愧的交际中心人物, 非东莞侯刘吉莫属。 两轮无关紧要的闲篇扯完, 话头就递到了刘吉面前。 “若说义气重诺,不惜全力救人急难,古往今来,信陵君当数佼佼者。君侯以为呢?” 豪侠乌义看向上首,豪爽笑道。 话题起承转合,不算丝滑, 还有些拙劣刻意。 但今日这宴,不说宴无好宴,也算是目的明确了。 递话粗暴无所谓,反正都是奔着他刘吉。 “哈哈。”刘吉未语先笑,端起酒爵遥邀共饮。 前一瞬还融洽同饮,似乎意气相得。 然而下一瞬,就口出如刀剑,刺得乌义几乎气血逆行。 “从不缺乌合之众,认为信陵君人如其号,重诺恪‘信’,义勇无双。” 乌合之众是谁?此刻当然是乌义。 信陵君人如其号,重诺恪‘信’,那乌义呢,人如其名:无义? 乌义也是吃了姓氏的亏,本来想的好,取一个‘义’字为名,彰显其人义勇。 结果却叫君侯连在一起,解读出另一种含义:无义。 刘吉诘问:“然他窃符救赵,固然成全了他的侠义之道,却又将他的国、他的王和死于那战场的魏国军民,置于何地?” 当然,信陵君的行为未必是单纯的义勇之举,还有合纵连横等政治考量。 但辩论重输赢,眼下不必在意这些! 关于游侠的本质,刘吉在长安就已辩论过一遭。 现在他只想说:“追溯游侠之初,不过是各大国贵族豢养的,许多流荡游士和技勇之辈,作为死党——或者说是死士,为他们效死力。” “后来一般平民也受了这种风气濡染,开始尚意气、重然诺、轻死生,不惜全力救人急难。而受救济的人,也不惜全力相报。” “因此,这样私人间的相交愈多,便形成了不具形式的团体。” “实际上,游侠便是若干游民的团体。” 正如之前所说,游侠就是无业游民组成的街溜子组织。 论高屋建瓴,直指要害,刘吉是要高‘游民头子’乌义一头的。 豪侠乌义,拥趸众多,一呼百应,当然是以己身为荣的。 此时却被刘吉讥讽乌合之众、无义、游民头子,一张脸瞬时涨红! 然而还没完。 刘吉视线在相邻的乌义和辜九身上转了一圈。 出口又是更辛辣的言辞:“不少游侠自成一股势力,人多势众,官府和律法都不敢干涉。” “其中高明者,还只是报仇杀人,弄权作势。例如前不久被斩头夷族的豪侠郭解。” 豪侠郭解之死,那是东莞侯的一大战绩。 “下流者,便放赌,掘墓,白日都敢在通都大邑中劫吏夺金。” 根据鲁直他们打探来的消息,县中豪侠乌义,就是其中下流者。 放赌□□、抢劫偷盗、杀人掘墓……发家史那是血债累累。 而被欠血债者,最有名者便是他邻座——辜九。 从任凭宰割,成长到与乌义几乎势均力敌,旁观好戏之人可不少。 刘吉看着辜九,似含深意询问:“辜义侠,你以为呢?” 要想侯国治安大好,豪侠势力他必扫平。 而如果要行离间计,借刀杀人,他会选辜九来做这把刀。 乌义是游侠中的下流,辜九至少是高明者。 正如刘吉所言,追溯游侠之初,其实是贵族豢养的死党死士。 他说这话,也是在发出邀请:来日可愿为本侯效力? 辜九豪爽大笑:“哈哈哈!” “君侯言之有理,辜九深以为然!” 君侯欲执他为棋,围杀乌义。 他辜九又何尝不是想借君侯之力,向乌义去报杀亲灭族的血海深仇! 至于来日要支付的代价,有违游侠之道? 屁都不是! 他辜九和麾下确实就是游民而已,可不是衣食无忧,甚至家资千万的侠士门客。 若能寻得一主君效力,供给他们衣食,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辜九!” 乌义侧头看向辜九的眼神阴狠噬人,几欲当场拔剑杀了他。 ——若非今日午宴,众宾客皆是除兵入内。 刘吉与辜九的一问一答,又似并无深意。 因为他用同样的语气神情,又问了乌义:“乌义侠,你以为呢?” 乌义论博学才智,那是要远远远逊于长安公卿的,又如何能与刘吉辩得有来有回? 乌义涨红的脸都快憋紫了,也没能给出有力回击。 “游侠奉行义勇之道,如何是那样!” 憋出一句反驳来,苍白无力得可怜。 一场交锋,堂上宾客目不忍睹。胜负再分明不过! 刘吉迎着乌义的视线,将对方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乌义不只想把‘背叛’群体的辜九一剑杀了,还想捅他一剑、两剑,好几剑! 【不愧是豪侠,快意恩仇,不畏强权,想杀就杀! 】刘吉脑内阴阳道。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今日宴饮场合,系统狗没有入席,此时正趴在堂下门口。 【不用怕,乌义没有燕国地图,没藏匕首。如果他抄起食案、铜鼎砸你的话,我会及时支援你的。 】 【谢谢你哦。 】 系统狗狼灰,兼具宇宙时代机械护卫犬的战力,就是刘吉敢叫板游侠群体的底气。 冷兵器时代,有系统狗护卫,且他初来乍到却也带了些人手,乌义就算纠集打手刺杀他,也终将折戟沉沙。 至于下毒?又不是在演宅斗宫斗剧! 科技蒙昧,自然毒素的局限,一起决定了难以轻易下毒成功。 就算成功了,他百邪不侵体buff是说着玩的? …… 卫言与邻席的颜枢默契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坚定。 就封初至,昨夜君侯为立足而定下了策略,眼下开局顺利。 好的开局,正是胜利的前奏。 高傲的庄园地主,圆滑的巨商富贾。 相较而言,确是义勇的流荡游侠,做了这出头的椽子。 游侠鲁莽无畏,气性大,多数还都无根无基、无牵无挂。 正如君侯事先所料,游侠会作为被投出的巨石,来碰一碰软硬。 且后续还会给他们生出一些麻烦。 若抗不过乌义等人的报复,对方就一劳永逸了。 扛过了,对方也还没输。 ‘游侠群体,就是先锋卒子,消耗一些也无伤大雅。 ’ 两人都不由想起君侯的话,‘但谁说,我们就不能反其道而用之? ’ ‘利用游侠内部恩怨,支援辜九,扫平游侠中的下流者乌义。 ’ ‘再收辜九归为己用,壮大武力,再辅以我方之力,调转刀尖,刺向盘踞的庄园大地主! ’ 最后,一举扫平县中有威胁的势力! ‘至于巨商富贾?到时不过就是案上的鱼肉罢了。 ’ 不止卫言和颜枢,堂上不少宾客也在交换眼神。 最终,在一番吃喝动作,掩饰堂上略有僵滞的气氛后。 县中巨商鲁云开启第二轮交际。 虚假的交际,真实的试探。 鲁云愁眉苦脸:“近年来,齐鲁之地的盐卤井湖水位日渐下降,竟有枯涸之相。我东莞县中本就盐卤稀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啊!” “市易商事难为,我等商贾虽决定共济此难,然共商此事后,除了涨价几成,以偿我等自外地运盐之耗,真是再无他法!” “唉!”鲁云说完,还无法可施地叹息一声。 如今是封建小农经济,以土地为根基,‘衣食住’百姓都能自给自足。 而‘行’之方面,’安土重迁,百姓之性’,平常百姓的交通出行的需求几近于无。 唯有盐与铁,普通百姓只能仰赖与他人市易。 盐是保证身体健康所必需,铁制的农具是耕种生产所必需。 在土地之外,二者几乎算是百姓的命脉。 而当下,汉武帝尚未收盐铁归官营。 富商和庄园地主的作坊,以及官府苑囿,共同掌握着盐铁的出产。 至于制盐上是否有此困x难,眼下还不是鲁云等人说了算? 刘吉也跟着叹息一声,体恤鲁云说道:“君之所言困局,确实难解。除了食盐涨价,也是别无他法了。” 以食盐涨价的胁迫攻击,竟然轻而易举就成了? 又有一富商跟着道:“地上容易采挖的铁矿,也消耗殆尽,只得往深采挖,但就得费上更多功夫。” 第49章 “铜铁制具,也不得不涨价了啊,唉!” 浅表铁矿正好就在近些时日消耗完了? 真真假假,同样不过是巨商的一张嘴罢了。 刘吉依旧很能体恤商贾难处:“所谓打铁是天下第一件苦事,冶炼锤打的活儿,最是辛苦。” “采矿更是一等一的险事,何况是深采地下矿石。涨价是无奈之举,却也理所应当。” 尊位上君侯一番话说下来,鲁云等人的神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还有席位靠后较远的富商,与左右低声轻言:“看来传言有几分真,君侯果然性情温良,待人和善,很能体贴下臣难处。” 陶杯等被体贴的下臣们:倒也没说错。 “想来君侯对游侠冷酷以待,或许是受郭解之事影响,其中许是有着少有人知晓的矛盾,因此迁怒了县中游侠。” 今日看来,君侯就是宗室侯爵的模样: 体弱俊美,喜奢享乐,骄矜肆意,又有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善良。 ——殷蔺、鲁云等人,心中补充做下如此论断。 然而,也有辜九这类人,看着堂上宾客的神情作态,心下嗤笑。 县中商贾之中‘二巨头’之一的齐窈,目光扫过鲁云等人。 最终看向上首尊位的君侯,张口欲言。 她心下已定:得像辜九一般,至少也隐晦地表示齐家的煮盐、炼铁作坊,虽运转耗费有所增加,但仍能勉强维持,暂不涨价。 这是齐窈的一场赌注,赌就封而来的君侯,既然得今上盛宠厚赐,又有刚才一番表现,应该不是简单之辈。 赌赢了,她齐家便能胜过鲁家一场。 “君侯、”就在齐窈开口称呼时,君侯看了过来,笑意灿烂。 于是,吐息之间,她舌尖一转:“县中不及长安繁华,然亦有一二出产,尚有可取之处。届时齐家为君侯献上,还望君侯不弃。” 向君侯献上钱帛或奢侈之物,本来也是商贾们的打算。 经商嘛,以和为贵。否管私下做臣还是为敌,表面上对君侯还是要逢迎巴结一二的。 否则一侯国之主,巧立些名目,加收他们商税,或搜检时损害、扣下货物,就够他们受的。 他们又轻易不能拒不执行,否则会耽误他们市易赚钱。 刘吉很是期待,“县中特产之物?某很是期待。明日某空闲无事,遣人送往县廷罢。” 除游侠中的辜九和乌义之外,富商团体中也有鲁、齐两家势如水火,有望离间。 如果齐窈有意投效,那么明日的进献,就会是一场坐谈。 不过,今日就不必暴露人前了。 “唯!”齐窈应下。 垂眸之间,遮住了眼底大亮的精光。 在游侠和富商的两轮交谈过后,今日午宴的试探‘正菜’其实就上完了。 ‘游侠鲁莽无畏,富商谄媚逢迎——至少表面上是的,他们必会试探。 ’ ‘但庄园大地主们,是高傲的,矜持的,有底气的。以殷蔺和姬承为首的他们,会作壁上观,不会亲自下场交锋。 ’ 宴上的走势,也正如刘吉和颜枢他们先前所料。 之后的午宴就是吃吃喝喝了。 聊一聊风物人情、各类见闻,问一问家人亲眷,关怀一下身体健康、年纪嫁娶。 交际应酬再无实质内容。 …… 申时,夕食之时,宴散席罢。 回到下榻的县廷后,刘吉洗漱沐浴过,身着寝衣坐到南窗下的书案后。 没错,他又要写‘负分差评’了! 【猪猪帝得了宇宙高产马铃薯的好处,也该付我一点好处费了。 】 系统狗狼灰蹲在人类同事腿边,唰唰地甩着尾巴。 但每次尾巴落点,都精准地鞭在同事的腿上——这是它近几天的新乐趣。 但力道不轻不重,刘吉权当毫无所觉。 ——系统狗的按摩技术还不错,很能纾解腿部疲劳。 #又怎么不是双向奔赴呢# 系统狗:“汪汪。” 【放心大胆地写吧,让我来为你梦中滴滴代骂! 】 -----------------------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定时下午5点。 (如果没有更新,那就是当天不更了) 第35章 长安, 夜。 刘彻结束了一日的政务。 今晚,他没有独自宿在朝寝一体的宣室殿,也没去别的夫人处,睡在了卫皇后的椒房殿。 被服侍着洗浴过,行过夫妻敦伦之礼。 又各自收拾过, 挨肩并头躺下,卫皇后传出平缓的呼吸时, 他依旧没能立即入眠。 刘彻脑中不禁回顾起种种为政举措。 相比第一次梦游九天那一晚,又有所新增:公卿朝臣们论辩、廷议了月余,终是定下‘置朔方、五原郡’之策。 并将颁旨郡县:今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1。 另外,神授的界外宇宙高产之粮马铃薯,在郑当时育种后,首批粮种可分出几成给朔方、五原郡。 届时无论是实边的百姓, 还是戍边的军队,都能养活了。 还有,赴任齐国相的主父偃, 虽是年老体衰, 但行路脚程远不及亦是患疾体弱的东莞侯…… 罢了, 终归抵达齐国都城, 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回顾思量一番, 应无疏漏。 刘彻心中安稳了,终于睡去。 然后就发现,他开始了第三次梦游九天。 白茫茫无边无际的一片混沌中,咵嚓! —— 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龙吟虎啸般的天音响起之时,翰墨字迹应声而现, 聚字成篇。 【为绝豪强为祸郡县之患,昔日始皇帝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 尔后,汉高祖纳娄敬之言,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十余万口于关中。 武帝亦厌恶武断乡曲、欺压小民之豪族强宗,遂令强宗大姓不得聚族而居,又‘徙郡国豪杰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宣帝时资财为一百万以上,成帝时为五百万以上,是为子孙承制。 寻常豪强,迁出族地、徙往他处即可。 然逃匿隐迹、怙恶不悛之豪强,亦有雷霆镇压之举。 景帝时,济南瞷氏繁衍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之属,二千石亦莫能制。及至拜郅都为济南太守,族灭瞷氏首恶,余者便皆股栗。 武帝时,义纵迁河内都尉,族灭郡中豪强穰氏之属,于是河内路不拾遗。王温舒亦迁为河内太守,捕郡中豪强,互相连坐千余家,大者至族灭,小者乃身死,流血十余里。 宣帝时,亦有郡县属官,以打杀豪猾强族为能。 景帝、武帝、宣帝之时,酷吏刀尖所向,多为欺压小民、武断乡曲之豪猾强宗,而非庶民百姓。彼时郡县安宁、路不拾遗,万民受惠。 无怪乎偶有酷吏获罪处死之时,百姓竟于赴刑道旁设香案酒肉,为之送行。 】 【然始皇帝之时,楚国项氏逃隐在吴,张耳、陈馀隐姓埋名为里门监;张良养家童三百,弟死不葬,结客以刺始皇帝。 一旦陈涉吴广揭竿而起,齐之诸田,楚之项、景,燕赵魏之强族尽出。 盖因国祚夭折,除恶不尽。 而终汉一朝,国之兴旺时,豪强莫能掀起风云。 缘是国祚较之长久,子孙承制除恶,无有懈怠。 】 刘彻一梦醒来。 这次他没再鲤鱼打挺、猛地坐起,只是在烛火熄灭的昏暗中,睁开了眼。 醒后的心绪,也不同于第一次的震撼骇然,第二次的激动狂喜。 他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梦中天音,是为不满大汉的市容市貌,并传授解决之法:建公共旱厕,治理牲畜排泄、废物倾倒乱象。 第二次入梦,乃是不忍农户岁收不足以裹腹,则赐下界外宇宙高产之粮——马铃薯。 那么今晚的第三次入梦,意图为何? 除却梦中天音,在词句之间泄露的隐秘—— 在他之后有宣帝、成帝,出现在天音中的臣子义纵、王温舒,作为酷吏未必能善终。 前者是来日之事,后者则在他意料之中,都无需太过在意。 天音意图在于警诫:迁徙郡国豪杰之策,并未完全落于实处? 郡县之中,尚有逃匿隐迹的豪强,怙恶不悛,作恶多端。比如河内郡的穰氏之属。 当然,河内郡豪强不只穰氏,豪强也不止于河内郡。 关于解决之法,天机也有所授:雷霆镇压。 镇压方式则有两种,一是派心腹‘酷吏’前往,二是参考后人宣帝之时,可令各x郡县官员镇压。 刘彻沉思良久,夜半方睡。 第二日不逢常朝,召来驻在兰台阁的御史中丞,颁下诏令: “昔日高祖使娄敬徙所言,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十余万户,居于关中。今朕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乃承祖制也! 第50章 然豪强逃匿隐迹于郡县者众,怙恶不悛,作恶多端,为祸乡曲! 郡县属官若闻此不法事,不得姑息,严惩不贷!官无作为,则与豪猾连坐同罪。 ” 御史中丞带着皇帝诏令,上传‘副丞相’御史大夫,又上传丞相府,最终相关曹司颁发诏令邸报,送达各郡国。 …… 皇帝的诏令邸报,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到达各郡县。 时间回到宴饮当晚。 刘吉打过两遍腹稿,又斟酌着写完,指定了负分评论的历史责任人——他的好皇叔汉武猪猪帝。 按下发表键,消耗2月石! 本就不富裕的月石账户,雪上加霜,余额:43。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无需在意、无需在意! 系统狗尾巴鞭敲着人类同事的腿,有些疑惑: 【不是让你放心大胆地写,不要怕,我为你梦中滴滴代骂? 】 先前两条负分差评,态度明确,用词大胆,情感充沛。 看得出来有在认真‘骂’人。 相比较而言,今晚就很平和,乍一看都不知道意图何在。 刘吉撸一把狗头,撑着狗头借力站起身来。 替系统狗发出疑问:【相比一条负分差评,其实更像是一段历史短评? 】 系统狗人性化点头,【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条‘差评’? 】 刘吉不吝解释:【之前两条差评,都是我情之所至的产物。但这一条,我是藏了私心在其中的。 】 【评论内容没错,但不全面。 且全篇上下,只为渲染一句:寻常豪强,迁出族地、徙往他处即可。然逃匿隐迹、怙恶不逡之豪强,亦有雷霆镇压之举。 】 作为加强中央集权的重要政策之一:打击地方豪强,在汉武帝心中分量可不轻。 他今晚评论的内容,只是在概述秦汉打击豪强的史实,是非评判倾向不强。 系统狗‘叮! ’地亮起灯泡:【我运算出来了!你是要猪猪帝帮你扫平侯国之中的豪强! 】 刘吉立起一根食指摇一摇:【对,但不全对。 】 【我可没有指望着长安派出酷吏,或下令琅琊郡守,甚至是直接派兵,帮我剿灭国中不法豪强。 】 【外力插手侯国的事,岂不是有主动引狼入室的可能?就算不至于此,也要付出钱帛等代价。 】 【靠人不如靠己,自己能解决的事情,能独吞的好处,为何要让旁人来分一杯羹? 】 所谓咸鱼,能躺平的才能称咸鱼。 躺不平的,那是苟活的行尸走肉。 为了他以后的咸鱼躺平人生,前期的必要付出是必要的。 系统狗懒得去运算了,直接发问更快:【你目的究竟是什么? 】 刘吉躺到卧床上,准备睡觉了。 【我在为后面的行动,创造律令依据。我要师出有名,否则不就成仗势欺人的法外狂徒了? 】 系统狗无言以对,于是直白地蛐蛐:【白切黑! 】 刘吉反以为荣:【过誉了。 】 系统狗:并没有在夸你好吗。 一夜酣眠无梦。 第二日,刘吉赖了会儿床才起身,穿衣洗漱过吃了朝食。 在院中散步消食时,顺便吩咐陶盘:“准备一锅山楂果饮,多加蜂蜜。还有糕点零嘴,你看着准备几样。” 陶盘领命:“喏。糕点准备蒸米糕,零嘴有刚蜜制好的肉脯,可好?果饮是否要吊入井中冰过?” 平日都是随他准备,今天君侯特意叮嘱,想来是要待客。而昨日午宴上,与巨商齐家说好了,今天会进献特产。 刘吉回想。 乌义、辜九、鲁云爱肉食,殷蔺、姬承口味清淡,齐窈相比热汤炖肉,更爱凉菜。 “糕点你看着备上,山楂果饮吊入井水中冰着吧。” 接待初次登门的宾客,让其满意就好,还轮不着他们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辰时过去,巳时隅中三刻。 巨商齐家齐窈携特产,率族中兄姊二人,到达县廷。 侯庶子颜枢作为君侯亲信,昨日随行赴宴的四人之一,由他到门口迎接。 齐窈虽为巨商,然亦趋步上前,谦称见礼:“臣齐窈,见过颜庶子!” 齐窈行的是士相见礼,颜枢也回以同样的相见礼:“某颜枢,幸见齐女郎。” 女娘,郎君,抑或女郎?到齐窈这种掌权巨商一族的成就,便已无须关乎男或女了。 同行的齐家族中兄姊也向颜枢行礼,颜枢一一回礼过后,便在前引路。 行进路上,颜枢也没冷落了宾客,不疾不徐地应酬着。 孟夏时节日头大了起来,引路穿行于廊亭,进入后院,最后引入后排屋的堂屋之中。 颜枢示意齐窈,在主宾位入席就坐,“诸位请坐。” 三人依次落坐后,颜枢也在对面首席陪坐。 齐窈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颜枢迎客入堂屋时,自有侍立门口当值的其中一个侯庶子,入内室禀报去了。 在君侯出现之前,陶杯率四名侯庶子,举案入内。 案上各有一把壶、两只碟,壶中盛浆,碟中垒糕点肉脯。 奉至席上座前,齐家三人、陪坐的颜枢及主位席上都有。 “贵客一路疲累,请饮甜浆、用糕点。” 齐窈率兄姊谢过,并未有饮用动作。 这时,颜枢对陶杯玩笑道:“奉浆水糕点,怎么还把自己的那份忘了?岂不是白白受累了?” 陶杯知道颜枢之意,是让他也入席落坐,也借此表明: 虽然他隐隐为众庶子之首,然而陶杯和陶盘不同,二人始终是君侯近身亲信,他们不存在上下高低之分。 “君侯另有吩咐,我奉上浆水糕点后便要去了。” 陶杯感谢颜枢的妥贴,他也没在客气。君侯确实另有要事吩咐他去做。 君侯先前令颜枢带人寻访探看,找适合缮改为侯府的豪大宅院。 倒是寻到了,但意料之中的,都不曾空置。 而按照君侯计划,十天半月短期之内,不会出手驱逐那些盘踞的豪强。 而侯令、侯丞和侯尉等属官,不日就要就任,届时这县廷就住不开了。 去把依令迁徙豪强的空置宅院,购置数处,以做众官暂居下榻之地,就迫在眉睫了。 来日侯府建成,这些宅院也能赏给众官吏充作私宅。 颜枢显然也想到这事:“君侯吩咐要事为重,就不拉着你闲坐了。” 陶杯记着君侯的钱帛收支,购置宅院自当由他去。 陶杯退下,颜枢回头陪客交际。 齐窈应对着。 对进门后的见闻,心中已经有数。 属吏间协作默契,氛围又不沉闷压抑。 侯洗马佩剑值守,侯庶子静默侍立,严肃井然。 可见君侯御下有方。 只是齐窈心上浮起一丝疑惑:为何君侯没在县廷中堂接见? 当然县廷官府的后排堂屋接见,亦合乎礼仪。 不过,颜庶子陪坐在此的话,那么是因为侯家丞外出有事,不在县廷? 齐窈一心二用思索间,刘吉从堂屋后墙门中转出来。 “贵客久等。”笑言赔罪道。 ----------------------- 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 第36章 刘吉穿着和昨日午宴的相似。 里外叠穿两件丝绸和绢纱蝉衣, 头簪白玉簪,脚踩褐丝鞋。 只是服色有变,今天是内青绸外白纱, 腰带也换了藤纹白缎带。 相比昨日的矜贵昳丽, 今天就要飘逸出尘许多。 “见过君侯。”颜枢起身恭迎。 齐窈率兄姊起身离席, 正式见礼:“拜见君侯。” 只是,与齐窈同行的族姊, 却是愣神慢了半拍:“……见、见过君侯!” 见礼声音又高出一截,甚至些微尖细,明显失礼。 齐窈正躬身低首揖礼,忍住没有转头质问。 刘吉似无所觉,步伐如常,不曾分出一丝目光。 温和道:“无需多礼, 都请落坐。” 脱鞋上席, 屈膝跪坐,臀部落于支踵之上。 重新入席落坐,齐窈才微侧头, 斜视族姊一眼。 这一眼里的不满与警告, 让这位族姊脸色一白。 “某手下属吏陶盘,随侍多年,有一手投某所好的灶上功夫。煮得几种好浆饮,糕点小食也常有巧思。” 刘吉以招呼客人吃喝作为开场白,开启了话题。 “诸位尝一尝,是否合乎口味?” 主人发话,齐窈三人自然依言而动。 一股浆饮入口,先是清爽酸甜,尔后升起淡淡果香…… 然而齐窈开口之前, 齐家族姊抢先开口:“回君侯,这浆饮酸甜爽口,万分好喝!” “是赤楂果切片熬煮得来吗?赤楂果极酸, x该是特地多多地加了蜜吧,否则怎会这么甜?” 第51章 言辞热切,声音脆甜,听不出和刚才破音尖细的声音出自同一副嗓子。 “……”刘吉一时不语。 所幸在族姊话落时,齐窈立即丝滑切入:“多谢君侯厚意款待。” “赤楂果饮消食积、开胃口,以蜜调和酸味,于是酸甜可口,是一道饮之有益的果饮。” 心下懊恼:今日之举大意了。 齐窈的夸赞语调就平和了,能听出对果饮的喜爱,又言之有物。 刘吉微笑引臂示意:“配上米糕和肉脯,也别有风味,诸位尝尝?” 系统狗依旧守在门口,但脑波隔空链接: 【哈哈哈!让你一天天男狐狸精似的,被觊觎美色了吧? 】 刘吉无语反驳:【亏你还是代码生命,因果逻辑错误! 】 【就算我今天猥琐邋遢,当下情景也不会有多大差别。 】 【齐窈今日奉上的厚礼,除了颜枢收下并吩咐存放的那一箱子‘特产’:半两钱,本就还包括两个美人。 】 系统大为震惊:【不止那位美女是,那位帅哥也是? ! 】 【太全面了!这美人计还是太全面了! 】 刘吉尚算平静:【不算美人计,只是按例的一份礼而已。如果我表露出丝毫意动,那么之后离开时,美人就会被留下。 】 【现在我无意,那他们就只是随行的族中兄姊。 】 齐窈的大意失算,大概是那位族姊真看上了他这副皮囊,以至于进退失据。 系统狗调侃:【可见啊你们刘家人好男色、养男宠,男女通吃是尽人皆知的传统了。 】 刘吉:【……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我算是身穿,只是借了原主身份? 】 #你们说刘家人,关他刘吉什么事# 【而且,有没有可能,男女通吃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而不是刘家人的独特性? 】 #公元前的世界开放得超乎想象# 人机意念交流之间。 刘吉面无异常,只是谈兴好似不浓。 这时候作陪的颜枢就派上用场,识机地接过了交际工作。 而颜枢的作陪应酬,就比齐窈族姊的优秀多了。 等刘吉缓过神来,他已经完成暖场环节,可以进入正题了。 优秀的商人最善察言观色,巨商齐窈毋庸置疑就是。 懊恼大意之余,也明白今日的君侯不欲闲谈。 于是顺势切入主题:“君侯,齐家微末商贾,操持贱业,然亦坚守商之道:信为首,而后客我利相当。” 诚信经商,盈利适当。 刘吉颔首以示赞许。 齐窈信心增加,给出实际的承诺:“因此齐家愿固守盐铁之价,一年内决不增长。” 在其他商人涨价的大环境下,固守原价一年时间,来让他们整治县中巨商,平稳物价。 算是有诚意的投名状了。 虽然刘吉觉得,一年时间未免低估了他躺平咸鱼的决心。 但是齐家给出的承诺,代表的是他们的诚意。 齐窈自认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最后一脚。 又干脆地明言投效:“齐家也全凭君侯差遣。君侯若有驱使,莫敢不从!” 当然,双方都明白,齐家长久忠诚的前提,是东莞侯能长久镇压国中豪强。 一旦刘吉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失败,或是未来某年侯府倾颓,那么效忠之约便不作数了。 商人利益为先,因利而聚,也因利而散。 刘吉抬起双臂,隔空虚扶齐窈,“齐…你可有字?” 齐女娘、齐女郎、齐君,称呼都不够合适。 但想来齐窈都掌权齐家了,在外行走应该是有字的。 齐窈果然报上字来:“臣字宥冥。” “取自‘庄子·在宥’篇章吗?” “宥,有宽容之意。‘窈窈冥冥’,精微之道。宥冥,好字!” 刘吉夸了齐窈的字,也报上自己的:“宥冥,某字高照,以后你我以字相称。” 提起她的名‘窈’字,旁人多会想到诗经中’窈窕淑女’的窈字。 没想到,君侯会从‘庄子·在宥’篇,释义她的字。 宽容而精微,正是她处世、为人、经商所奉行的准则。 齐窈揖礼:“臣谢君侯谬赞。” 刘吉报上他的字,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态度。 齐窈却不会真以字相称。 就好比颜枢,刘吉亲近地唤他仲枢,颜枢却不会敢于称他高照,只会敬称君侯。 君臣上下关系,最初便要明确。 刘吉不在乎,却也没再让纠正改口。 随即回归正题:“宥冥,你齐家无需固守盐铁之价一年,只需在半年内,铁农具价钱不变。” 农具是大件,对农户而言,涨价一成半成或许便是伤筋动骨。 却又关乎五谷耕种,不可或缺。 “至于盐价,或可在确保无害身体的前提下,让食盐口感欠缺些许,就算是另类涨价了。” 商品涨价,要么质量不变、价钱上涨,要么价钱不变、质量下降。 时下食盐口感本就不好,再苦涩一点也没差。吃惯了苦的普通百姓,都未必吃得出区别。 齐窈心思一转,已经明白刘吉用意。 “臣明白了。近期君侯若有差遣,或臣有言禀报,便使家人传信。” 传信约见一个低调时间、隐秘地点,总之暂时不把齐家已经投效一事暴露在人前。 敌明我暗,对齐家和他都有利。 “就依宥冥所言。”刘吉赞同。 重要的正事说完,刘吉谈兴不浓。 又草草收个尾,就结束了这次的进献(坐谈)。 刘吉扬声,吩咐门外侍立的侯庶子:“去东厨,叫陶盘盛一瓮果饮、装两碟肉脯来。” 门外领命而去,他收回视线:“宥冥,见你似乎还算喜欢这果饮和肉脯,给你带些回去。” 齐窈携礼拜见,回去时刘吉也当回礼。 虽然回礼轻薄,但本就是齐家投效,而非亲朋论交。只要回礼,就已顾全了礼节。 不多时,陶盘用陶瓮盛了果饮、食盒装了肉脯上来。 就是冲着回礼盛装的,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刘吉起身离席,示意陶盘送上回礼,齐窈随行的族兄上前接过。 “谢过君侯赠礼。”齐窈行礼谢过,告别道:“今日承蒙君侯款待,不敢再多叨扰,臣请告退。” 随行族中兄姊也跟着行礼。 那位族姊想必已被齐窈镇压,这会儿再不敢多言献媚,沉默地行礼。 将人送出门口,齐窈忙道:“君侯止步,臣告退。” 刘吉也就依言停下,“仲枢,帮忙送一送宥冥。” “喏。”颜枢接过送客任务,“诸位请。” “臣等告退。”齐窈再三辞别,才跟着颜枢离去。 “颜庶子,可称呼齐某的字。” “宥冥,你也可称呼颜某的字。” “仲枢是何地人氏……” …… 刘吉薅着系统狗的狗头,目送颜枢送客远去。 刘吉呼出一口气:【搞定。 】 系统狗:【差点贞操不保,可算是搞定了。 】 刘吉:【……接下来,就是引蛇出洞了。 】 …… 在接见过巨商齐窈之后,陆续又有数家富商进献‘特产’。 不是投效,而是商人作风,前来拜个码头、结个善缘。 毕竟谁有拜见,刘吉未必能个个记在心上。 但谁不曾拜见,那意味着多少是有些不满敌意的了。 就算刘吉不记得,颜枢他们也会帮忙记得。来日凡有交集,都会提醒一二,以防被坑害。 刘吉都不曾敛财,只是收了按例的孝敬,就已进账超三万钱! 其中大头来自齐家:一万钱,其余每家富商多是一千钱、两千钱。 刘吉:又想起当初城阳王兄的一千钱赏赐,富商的钱是真好赚啊! 五天过去。 门庭总算冷落下来。 刘吉兴致高昂地提出:“明日我们去城外登高远眺。” 并大张旗鼓吩咐属下做准备,检查车马,准备衣裳、食物、用具…… 没有的、或不够的,就出去大方采买。 外出采买的几人喜形于色,有人问起喜从何来,难免要透露几分缘由。 于是,第二日一早。 车马队伍驶离县廷那一刻,君侯的行踪已是人尽皆知。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车鸣马嘶。 刘吉乘车,狼灰趴在腿边,鲁直等七位侯洗马佩剑骑马,护卫在四方车周。 一行直奔计划之中,驿道旁的一座小山而去。 到达了目的地,一众却车下马步行,开始登山。 体弱多病的君侯,近些时日即使养好了,体力亦多有不济。 登山途中,时停时走,看看这看看那。 “看这树……” “看这花……” 第52章 “看这石头……” …… 区区一座矮山,高不足百丈,不缓却也不陡峭。 就这,爬到山顶时竟已是正午。 刘吉被伺候着喝了果饮,吃了糕点,坐在一块石上歇脚远眺。 两刻钟后, x游侠辜九带着五个人,登上山顶。 神色严肃,但不惶乱。 “辜九拜见君侯!今日登高巧遇,实属有缘。” 毒蛇尚未出洞,倒是先撞上来一只傻兔子。 “免礼。”刘吉坐在石上,头顶有树荫遮蔽。 可是孟夏正午的山顶,犹如坐在蒸笼盖上,小风吹着也热。 “日头正大,尔等都去找个阴凉地方坐下罢。” 克服咸鱼怠惰天性,今天来跑这一趟,辛苦着呢,可别叫他跑空了。 “辜义侠,怎么也到这座山登高来了?” 随从五人散开找地儿坐下,仍隐隐呈警戒之势。 辜九没有走开仍站在面前,告罪道:“君侯折煞臣了,唤臣辜九即可。” “辜九只是一个称号,非是臣姓氏为辜、名为九。只是因为臣之仇敌,罪负臣亲族九条性命,以此警诫自身莫忘仇怨。” 辜九的仇敌是谁,已是国中公开的秘密。 刘吉虽已下定决心,必要扫平国中不法豪强,也可以预见,难以兵不血刃达成目标。 甚至一时半刻后,此地就要见血了。 但乍听九条性命,还是血脉族亲。 刘吉同理心作祟,有些共情辜九。 “你既有此血仇未报,眼下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那日午宴上,双方已达成默契。 后来因乌义紧盯,虽未相见坐谈,刘吉也派出人与辜九联系,达成了合作意向。 辜九明白君侯言下之意。 “今日乌义确实不会出现,然探听得知,乌义麾下技勇之辈尽出,竟有毕其功于一役之意。” “君侯身侧仅七人相护,势单力孤,臣忧心君侯恐力有不逮。” 豪侠与游侠的区别,就是乌义与辜九。 前者已成一方豪强势力,麾下万千。后者游侠,也交游广阔,但不曾集结势力。 若打顺风仗,辜九也可号令上千崇拜者。 ——这也是辜九被刘吉选中做刀的原因和资本。 可眼下逆势困境,能有五个挚友,愿意为辜九走这凶多吉少的一趟,将性命交托给他,已经很了不起。 “……”刘吉看着辜九,半晌无言。 “就算加上你们六人,我方不是仍旧势弱?既然赢面不大,何必赶来送死?” 山顶平地不大,刘吉声音也不小。散开的七名侯洗马和辜九带来的五人,都能清楚听到。 但无人动摇,没一个人打算逃走下山。 “臣这五位生死挚友,皆能以一敌十,或可拼死一搏。”辜九神情严肃而坚定。 刘吉又重提血仇:“乌义今日不来,你若死在这里,还怎么报血海深仇?” 辜九坚定无动摇:“辜九今日若身死于此,还请君侯帮辜九报那血仇。” “要是我今日也死在这儿了呢?”刘吉看着辜九的眼睛,咄咄逼问。 一直严肃的辜九,反而飒然一笑:“那就都死在此地罢!” “我辜九早已心中立誓,要为君侯效死。眼下虽未报血仇,可君侯有难,我辜九总不能违背誓言。” 【也是不懂有些游侠的侠义之道。 】刘吉脑中吐槽,手上撸着系统狗的脖子。 系统狗悠悠地甩着尾巴,没搭理人类同事言不由衷的别扭。 转而想道:【虽然智能生命在诞生之初,就已将《公约》写入了底层逻辑,不得伤害无辜人类。 】 【但你我是互为共生的关系,你的人身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必须进行充分自卫、给予保护。 】 【放心!在威胁你安全的危险环境,没有完全解除之前,我都不会放弃正当防卫! 】 刘吉:【交给狼灰,我很放心。 】 “届时我辜九会拼死护卫君侯撤走,若不幸身死,请代为向乌义报仇。” 辜九并非全然莽撞赴死,毕竟他是真有血仇要报。 ——若有可能,他还是想要亲自手刃乌义。 鲁直也附和:“此处山顶狭窄,我等十余人刚好能互为依靠,协作据守。” “再者,我等居高临下,占地势之利,易守难攻,未必不能杀退来敌” 刘吉此时又不能说:放心放心,尚在计划之中,没有玩脱,有秘密制胜武器——宇宙科技水平的机械护卫犬呢。 只能感动地起身,拍拍鲁直的臂膀,又朝辜九伸出手掌拍拍。 “那么今日我等就拼死一搏,同生共死!” 他是真感动。 虽难以想象辜九和鲁直他们的侠义、忠诚,竟然能让他们不畏生死。 但当甘愿效死的对象是自己时,又如何能不受触动? …… 未时日央,正中的太阳开始西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风大了起来,裹挟了山下的动静气息,送至山顶。 无需多言,辜九和鲁直都已各自率人,在山顶平地边沿围成一个圈。 横剑身前,站位警戒。 刘吉和狼灰也都站起。 借广袖遮掩,从空间栏位里取出一把匕首——就封路上签到抽取的稀有奖励:宇宙金属匕首,名副其实的削铁如泥。 【狼灰,你现在日常模式下的速度全开,能相当于60码车速吗? 】 狼灰昂首挺胸:【包有的。 】 【你内部构造又是宇宙金属框架,这速度跑起来都能撞飞壮汉了。 】 一辆车速六十的摩托车,撞人都能当场致死了。狼灰机动性更强更智能,撞不死刺客也能撞下山去。 【狼灰,计划有变。稍后你不再是carry全场的主力,你打辅助。 一旦鲁直和辜九等人有危险,你就去支援补刀。 】 鲁直和辜九他们如此热血无畏,且已做好拼死一搏的觉悟。 那就给他们一场战斗吧,同生共死、并肩战斗,最能快速建立起深厚情谊。 在能确保他们性命无碍的情况下,这一战有利无害。 狼灰抖抖被人类同事挠痒的耳朵,无比可靠:【放心!以我的运算能力和运动速度,在这么一块小场地内,足以完美查漏补缺,辅助补刀! 】 不是主输出手,就算打辅助,也看它照样carry全场! “伪善贼侯,受死吧!” 一声怒喝,两剑相击,碰撞出金属之音。 叮! —— 刺杀与反击的战斗打响。 “君侯当心。”鲁直和辜九等人将刘吉护在身后圈内。 接着互为依靠,与冲上山的刺客们厮杀起来! 我方占据了山顶高地,有地势之利。 敌方人多势众,放眼山坡,密密麻麻都是往上冲的刺客。 剑为兵中君子,受风气影响,时下游侠多佩剑。 此时双方武器也多数为剑。 否则一寸短一寸险,如果敌方举着长矛、长戟,哪怕地势不利,也照样一戳一个血洞。 “受死吧!” “杀!”…… 在冲锋喊杀声中,开始夹杂痛呼惨叫:“啊!” 并越来越多。 山风也送来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系统狗狼灰也出动了,飞速游走在山顶护卫圈之外。 犬类身高正可协助,又碍不着事。 钢铁利齿‘哐嗤! ’一口,钢铁脖颈一甩! 一个举剑劈砍,威胁我方友军生命安全的刺客被甩飞,半空中洒出一蓬血。 “啊!!”接着惨叫着咕噜噜滚下山坡,路径上撞倒一片。 “多谢狼灰!”被救的侯庶子匆匆道谢。 往日常见狼灰护卫在君侯左右,竟不知是这般勇猛忠犬! “汪汪!” 狼灰速度全开,已经支援上了又一个遇险友军。 嘀嗒—— 滴答—— 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也是血液滴洒的声音。 刘吉被护在山顶内圈,看不见下方山坡敌躯滚滚,血流汇成汩汩山溪。 但随着这场围攻刺杀的拉长,刺客虽一直不曾登顶一人,山顶边沿也已被刺客洒下的血染红。 刘吉一直手握匕首警戒着,以防有漏网之剑,从人体防护圈的缝隙间偷袭射向他。 也幸亏这些刺客是游侠,要是军中兵士的围攻打法,别说长矛长戟戳刺,但凡弓箭往山顶抛射几轮,局势都不会这样僵持。 没错,辜九和鲁直原先计划:先抵抗片刻,等到挫一挫敌方锐气,避过开局锋芒,就护着君侯且战且退,遁走下山。 但现在,他们竟然僵持下来了。 己方不曾重伤减员,敌方却已血流成溪。 或许,可以继续杀一杀,看一看再说? ----------------------- 第53章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晚了点 第37章 “冲啊!杀啊!”…… 冲锋喊杀声, 色厉胆薄,气势已去。 “啊啊啊!”…… 山坡上滚落的惨叫,则愈发壮大, 几乎盖过冲杀声。 辜九先前所说, 乌义欲在今日毕其功于一役, 手下精锐尽出。 有狼灰完美走位辅助,刺客是否精锐不确定, 反正都没能对鲁直等人造成可观伤势。 话中的‘尽出x’,倒是所言不虚。 从刺杀开始,一直源源不断有刺客冲上来,再被杀翻咕噜噜滚下去。 我方佩剑都杀得卷刃了,从未时三刻,杀进了申时——吃夕食的时间! 挥砍, 刺击, 成百上千次的重复动作,胳膊都已酸疼。 不过,狼灰的犬牙锋利如初, 腮帮子‘肌肉’没有劳损, 四条腿仍奔跑如风, 它还能战到地老天荒! 嘀! —— 脆响的鸣镝之音,从山脚穿透而上。 刺客的攻势早已不再猛烈, 颓势尽显,神情中已显畏怯退缩之意。 此时听见鸣镝,像是身后有恶狗追上了,掉头转身,甩腿就往山下跑! 残兵刺客们:没有恶狗在追,但真有猛犬啊! 不, 已经不能算犬类,它比猛虎还猛! 至少猛虎仍是肉皮兽骨,人多围攻还能杀死砍成肉泥。 可是东莞侯那头猛犬,不仅机敏神速、犬牙锋利,还似有一身钢筋铁骨! 利剑加身,只能砍伤皮毛,刺击也刺不进。 出血也不多,大多只洇出一道血痕,山顶边沿已血浸三尺深,都凑不满一碗狗血! 而且它意志坚韧,不畏伤痛。 寻常犬类受伤吃痛,早就呜呜叫着跑开。 就算是驯服的忠诚猛犬,也不能和人一样持久战斗。 但它从头到尾,那哐嗤一口都杀伤精准,那神速奔跑仍如一阵风。 铺满八面山坡的刺客,退走时只余数十残兵。 这场守卫战一结束,丁零当啷的佩剑落地声就连成一片。 “呼!呼!”累极的喘气声也此起彼伏。 一旦散气卸力,也都顾不得礼仪,就地瘫坐一片。 只有狼灰雄赳赳气昂昂,身躯威武勇猛如初,挺胸回到刘吉身边。 “汪汪汪!”吠声震耳响亮。 【完美完成任务! 】 蓬松丝滑的拟真狗毛,已被敌人的血淋成一绺一绺的。 刘吉不嫌弃地摸摸它狗头:“谢谢狼灰,守护了我等安全。” “是极是极!狼灰,你以后就是我的救命恩犬!”武力水平最低,被救次数最多的侯庶子赵元感激之情最深! ——后来赵元数十年如一日地,投喂狼灰一个机械狗肉骨头,以报救命之恩。那就是后话了。 眼下,众人甚至将刘吉暂时搁置一旁,都在向狼灰表达感激和赞赏: “谢过狼灰救命之恩。” “狼灰实在了不得,比山中之王犹有过之!” “今日狼灰数次救某于剑下,某万分感谢!”…… 系统狗得意洋洋:【夸奖,都是夸奖,排山倒海的夸奖! 】 刘吉真心实意:【是,都是夸奖,这都是你应得的。 】 众人谢过狼灰,刘吉又都挨个关怀过去,询问伤势。 确认都只是皮肉伤,连够得上轻伤的都没有。 又休整片刻,“刺客应当撤远了,我等也下山去罢。” “虽是皮肉伤,疼却是一样的,应该仔细处理。而且抵御杀敌大半个时辰,累也是真的,回去吃饱了都好好睡一觉。” “唯!” …… 城门口内,道旁酒肆中。 “……尸体铺陈,竟遮蔽山体,成一座百丈高尸山了!昨夜暴雨发了山洪,都冲洗不净,到早上都仍渗血色!” 说起城外山上那场围杀后续,酒肆中的酒客们神情惊骇又新奇。 一酒客附和又补充:“确有听说!毕竟昨天白日里,出城的技勇游侠多达千余之数,晚间却只十余伤残,拄着断剑互相搀扶回来!” 又有酒客加入:“我还听闻,那山上没死透却又动不了的,那一个痛呼惨叫,哀嚎了整夜!只等今早死透才安静下来。” 君侯就封仅一旬,就遭遇这样声势浩大的一场刺杀,结果又大为反转意料,瞬间引爆国中舆论! 而事情总在传播中,扭曲了原本模样。 “听说啊,是西边那位派出刺客围杀君侯。”这酒客心中畏惧,左右瞧瞧没看见那些人,才低声道。 有那胆大者,神气道:“这谁不知道?成百上千的人出城去,遇见又认出来的人不在少数。” “况且辜义侠与友人登高游玩时巧遇君侯,也一同遭遇了围杀。他还能认错那位的麾下?” 后面的理由很让人信服,酒客们纷纷赞同:“那是那是,怕是化成灰都认得。” 东莞侯国的新国主遭遇围杀,背后真凶是豪侠乌义。 ——这事在国中已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 “那位怎敢?君侯可是今上盛宠的侄儿,在长安赐封的万户侯!原县中户数不足,还特意划了沂水畔的家户凑足。” 不少酒客都难以置信,谋害一尊新就任、正有盛宠的万户侯?他们怎么敢的? 有酒客解惑:“那谁事先能料到,千余人围杀十余人,竟反被几乎全歼!他们就没想过君侯能活着回城,到时害都害了,还有什么不敢?” 西边那位行事,一直不都是这样胆大张狂吗?又不是新鲜事了。 一个生性老实只是爱点热闹的酒客,仍觉不可思议:“那可是一尊万户侯,怎敢说害就害了?” “就不怕长安缉捕,被斩首夷族吗?那郭解之死,还没能让他们引以为戒?” 要说国中的百姓们,因为西边那位的威势和行事,对他们这位出力促成郭解之死的新国主,心中先就已存有三分好感。 显然,酒肆中有酒客格外熟知乌义那类人的倚仗和做派:“哈,无知!” “那郭解声名远闻又如何,最终还是离乡背土徙往茂陵县,但西边那位徙了吗?那几家徙了吗?都没有!” “事成之后,长安缉捕又如何?有那几家镇守国中,他们逃匿隐迹几月,风头一过,仍旧招摇过市、威风度日!” 不敢说得太露骨,但其实大多都知道这些隐秘。 豪侠乌义背后有靠山,就在‘那几家’之中。 “可是现在君侯无恙,他们要如何收场?” …… “如何收场!” 乌义的家宅,前院。 愤怒、痛心又隐藏恐惧的咆哮声,如响雷炸耳! “七八百精锐出击,竟只回来不足一百残兵败勇!何人能给我一个解释!” 城中流言夸大,似乎他尚义麾下昨日已尽灭,全部葬送在城外那座矮山,似乎他已穷途末路! 院中站立的人数远超一百。 将近两百,大多都身负数处大小伤,血腥味充斥这一小方天地之间。 “……”一时无人回答讯问。 曾经的游侠佼佼者们,现在尽数垂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色。 其实这两百人之中,有半数是后来自行回城的,他们瘸着、蹭着、爬着回来了。 有更多伤重残缺爬都爬不了的同伴,又不曾有幸死透、速死,就痛呼哀嚎着,熬着在暴雨中血尽而亡。 昨日不曾去救援,今天也不曾去收殓。 半晌才有一人开口:“对方据守山顶高地,占尽地势之利,随从侯洗马、辜九六人又都勇猛无畏。 更兼有一头猛犬从旁支援,竟护住对方十余人无一重伤。 ” 相似的解释说辞,翻来覆去已说过不下十回。 但显然乌义仍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毕竟前日夜里定计围杀时,就围杀地点在山顶,有人提出异议:“虽技勇精锐之数百倍于贼侯,地势之利不能左右胜负,终归是一劣势,难免因此徒增伤亡。” 但乌义他说:“城外驿道上常有行人来往,甚至有驿传兵卒驰马经过,万一碰见围杀泄密出去,横生枝节。那矮山虽在驿道旁,也离了数百丈远。” 或者乌义他是不能接受惨败的后果。 城中传言虽有夸大,但乌义确实因此元气大伤。 乌义居高临下,站在丈高的台基之上,左右来回踱步,暴躁得像要跺碎脚下石砖。 合理解释先不说,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人没死,之后要如何收场?!” “我麾下健全精锐已经不足百数,再就是你们这些伤兵残将……余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吃喝享乐有他们,壮壮声势尚可,真办事就指望不上。” 不需要院中站的伤兵残将开口,乌义已经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 “那人就封虽带来二三十人,却都是军吏、家丞属吏,与我身经百战的义侠不能相比。” 第54章 刚还自信,就又想到:“然而,那日午宴,还有昨日围杀,都能看出辜九投效了那人。他们联手就不可轻视了。” 更何况,经过一场围杀,除了辜九本就和他不死不休,现在那人也与他结成了死仇。 一旦他们两方合力报复,他怕是凶多吉少! “去殷家,只有殷家能救我一命!” …… 殷家。 殷蔺语气阴寒:“姬承回信,说他明日有要事去忙,无暇赴约?” 也就比‘明日某将患病,不能赴约’好上一x些了。 城外矮山一场对君侯的千人围杀,结果却遭惨败,影响的可不止尚义。 更关乎县中所有豪强。 他们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被折断了。 而那君侯却捡起了辜九那把刀。 固然,他们有高墙厚盾可抵挡,墙后亦有不逊于乌义那把刀的利剑,但这些非遇绝境不可轻动。 于是庄园地主之首亦是豪强之首的殷家,牵头约见各家当权人,共商应对之策。 然而县中第二豪强的姬家,却拒绝赴约。 “难不成他姬承,要学那辜九去做一株墙头草?” 殷蔺嗤声讥笑:“只是不知,那位君侯会否收下他。” 姬家姬承,能和游侠辜九一样吗? “郎君,乌义求见。”隶臣来报。 “叫进来。” 乌义大步疾奔入内,不等站定,喘息未稳,就急道:“见过郎君!郎君救命!!” 殷蔺忍受着刺耳噪音,皱眉冷眼:“自身办事不力,现在倒知道来求了。” “郎君救命!那贼侯难杀,仆麾下精锐十不存一,仆也是元气大伤!但那贼侯想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必会寻仆报仇!” “郎君救命!”乌义颠来倒去,直喊救命。 正因元气大伤,才不值得费力去救。 “听见了。”殷蔺不耐,挥挥手:“会去和那君侯说情的。” 乌义得到了准话,却仍不放心,但殷蔺神色已极为不佳,他眼下的境况更是不敢多言纠缠。 只得希冀道:“拜谢郎君!仆这条性命,就全靠郎君搭救了!” 乌义离去后,殷蔺吩咐一个信重的族人:“明日去一趟县廷,与那君侯当面说情。” “提过就罢,也不必多说。另外探探他是否清查户籍,或者如何与伊仲交接政务。” 为乌义说情,不过是扯的一面幌子,他活不活死不死,昨日之后就已无关紧要。 明日之行的要务,是探一探户籍之事。 “唯。” …… 第二日,即遭遇围杀的第三天。 在殷蔺派遣的那位族人出发去往县廷之前,刘吉派出的向尚义问罪的颜枢和鲁直,已经到达了尚义的宅院! “竖子乌义!” “尔敢命千数贼寇,围杀君侯!还不自缚双手,去往县廷请罪就死!” 第38章 当前局势是,刘吉虽已到达封地,金质龟钮绿绶东莞侯印在手,已是名正言顺的东莞侯,侯国之主。 然而, 东莞侯令、侯丞和侯尉又都尚未就任, 律法上他没有治民权,不能完成权柄的交接。 虽东莞县礼法上已是东莞侯国, 却仍由县长伊仲等掌权行政。 且接风午宴之后,就再未在县廷出现过,说是下到乡亭里基层巡查公务去了。 就如乌义所说,刘吉就封虽带着二十余人手,却不能程序正义地将乌义缉捕关押。 想当下予以回击,只能驱使辜九。 “竖子乌义!此时不往县廷君侯座下请罪就死, 更待何时!” 鲁直嗓音浑厚洪亮, 刘吉正式出行就是他在前引导威仪、唱声喝退闲杂。此时气出丹田一通怒斥,真是犹如雷霆轰隆! 乌义本就忧惧,昨晚彻夜未眠, 此时被雷霆怒喝, 强撑的镇定瞬时被震碎。 “我……臣、臣不知、鲁洗马与颜庶子二位, 何出此言?” 磕磕巴巴地, 勉强抵赖不认。 当前过渡时期, 东莞侯刘吉确实不能利落地把乌义一干人等缉捕法办,一因权柄,二因人手。 但他就毫无办法吗?派人问责,命令其自首,却是能做的。 就算不能立刻办了乌义等人,也要将其罪行判定坐实、公之于众。 总之把先机占住, 之后攻守进退的主动权就握在他们手里。 “谎言抵赖!一场出动千余贼寇的围杀,难道会缺了人证物证!?证据充足得能将你三族都夷灭!” 颜枢开始发挥他的作用。 “尽人皆知的事情,竟也无谓地抵赖,还自诩一方豪侠,鸡鸣狗盗之辈犹不如也!” 儒士的嘴皮子厉害得很,颜枢又是真情实意地想怒骂乌义,于是完美发挥。 “人而无仪、无止亦无礼,不死何为?何不速死!” 下流之辈,竟敢刺杀他们君侯!夷灭三族,锉骨扬灰,犹不能解心头之恨! 大约是拥有越多越怕死,在生死面前,豪侠乌义也记不得尚意气、重然诺、轻生死的游侠精神。 被骂得面皮涨红,也仍抵死不认:“臣听不懂二位的话!” 贼侯的人上门太快,想是还没见到殷家去说情的人,他眼下得尽量周旋拖延。 等殷家人说过情,他再去县廷请罪就无妨了。或许会受些刁难羞辱,想必性命无碍。 要是眼下他跟着去了县廷了,怕是会有命进没命出。 “嗤。”颜枢嗤笑,将乌义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今日听不懂无妨,只盼你来日能听懂。” 鲁直将一方加盖了侯印的罪行帛书,扔向乌义。 薄细的绢帛轻飘飘地扑面,又落下时被对方接住。 “冥顽不灵!罪行判决帛书已送到,接收罢。” 鲁直和颜枢走这一趟,原本就不是为了拘回乌义,而是来送判决帛书。 出门之前,君侯曾说:“行事不可肆意妄为,要师出有名,要有律令依据。” “一旦加盖侯印的判决书送达,之后乌义若出逃,就罪加一等。那么缉捕逃犯,也名正言顺。” “再者,检举逃犯,匹夫有责。寻常百姓也应当量力,协助官府拘捕逃犯。” 额,此处‘寻常百姓’,尤指游侠辜九等人。 “回罢。”转身离开时,颜枢回头看乌义的那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乌义的心越发惊惧狂跳,双腿发软。 无事无事!那可是县中殷家,有殷家殷蔺说情,那贼侯总要卖一个面子。 乌义心中这样劝慰着自己,但一刻钟后,他抬脚回了起居的内室。 把藏在内室各个隐秘处的黄金、半两钱、布匹等贵重之物,都取了出来,清点过一遍,又愣神痴坐片刻,终究没把它们装箱打包。 “不过是有一头铜皮铁骨的猛犬护卫而已,麾下又无千军万马,能奈我何?” “总要给殷家一个面子的,对,没错。” “若是出逃,能带走的资财十不足一,况且怎能轻易离乡背土?”…… …… 被乌义寄予厚望,去找君侯说情的殷家人,被毫不客气地驱逐出了县廷。 鲁直和颜枢完事返回,翻身下马,抬脚跨进县廷大门时,恰巧迎面撞上被驱赶的殷家人。 后面跟着怒气冲冲,边驱赶边怒骂的陶杯: “君侯乃高祖长子齐悼惠王之子孙,当今陛下尤爱此侄,于是钦封万户侯!” “却有豪猾胆敢纠集作奸不法的千余贼寇,围杀君侯,岂不形同谋逆!?” “这岂是区区庶民派来一卑贱隶臣,轻描淡写一句说情,就想轻飘飘揭过的!?” “纠集贼寇,以下犯上,刺杀万户侯!竟敢妄言:看在郎君薄面上,赦过乌义!” “哪家庶民郎君,有这样天大的面子?” “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陶杯站到县廷大门口外,朝中殷家人高声怒骂。 见面后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了一句的殷家族人,被骂得掩面而走,羞恼欲死! 或明或暗的,关注着县廷动静的无数视线,也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如此看来,乌义派出麾下近千精锐围杀君侯一事,被县廷之中的君侯定为一场谋逆了”。 也毫无疑问,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谋逆。 “乌义背靠的殷家来找君侯说情,却只派了一个男奴隶臣登门,说不得还不曾奉上厚礼?” 狂妄啊,狂妄至极! 正如那陶庶子所言,殷家再是县中首富,横行县中,严格论起来,亦不过区区庶民。 “焉能轻慢皇家宗室出身的万户侯?” 县廷大门外的一幕被迅速传开,在国中轻易掀起又一波舆论高。潮。 乌义家宅。 乌义揪住心腹的衣襟:“果真这样说的!?” 前日派出围杀的七八百游侠,确是乌义麾下精锐,但他最信重的近百心腹,却大都留了下来。 第55章 现在心腹们安然无恙,乌义也放心地派出去探听风向。 心腹复述并确认:“果真,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又发表了个人看法:“殷家派去说情的虽非隶臣,却也只是一个偏远支房的族人,更别说殷郎君亲至。” 乌义神情忧惧又怨怼,“是了,我的人手九成折在了城外,元气大伤,殷家怎还会愿意全力搭救!” 可是决定派出九成人手,不也是殷蔺示意的吗! 说什么毕其功于一役,又是狮象搏兔亦用全力,最后x还是震慑县中浮躁风气。 心腹还有更忧惧之事:“那陶庶子所言,我等围杀君侯是谋逆大罪。谋逆无不是夷三族!” 而且恐怕不止是夷灭乌义的三族,还有他们这些从恶心腹的三族! “我等已至穷途末路了。穷途末路!” 乌义双眼赤红,粗口喘息,终于认清现实。 “殷家!殷家!得用时,用我等如利刃;折了就弃我等如敝屣!” 乌义癫狂大笑:“哈哈哈!殷蔺,你岂敢!哈哈哈!” 笑完,乌义神情就瞬间冷下来,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去,把剩余百来个健全无伤的义侠召集来,记得告知他们带上兵器和贵重之物。” 意图已经很明显,乌义打算带上心腹出逃了。 时间就在今晚,越快越好,赶在辜九和君侯反应过来之前。 刘吉:倒是想一想呢?为何会在刺杀第三日才送上判决书,第二日却只是让舆论发酵壮大? 这一天时间,自然是特意留给乌义跳坑,留给辜九做部署的。 是夜。 亥时人定时分。 夜色已深,城中百姓关门闭户,都已安歇睡眠。 大街小巷里,却开始传来动静。 疾奔的脚步声,兵戈的碰撞声,像是数百贼人奔逃而过。 接着,黑夜里又响起惨叫声:陡然尖利高亢,再是咕嘟喉音,最终归于死寂。 这种惨叫声,在城中数处都有响起。 奔逃的动静,最后消失在了城门口。 …… “昨夜,乌义率领近百心腹出逃。但在出城前,沿路还犯下数桩灭门命案。” 昨晚刘吉坐等半宿,没能等来乌义的最后疯狂。 结果降临到他人头上了? 鲁直紧接着补充:“不能说灭门,因为被杀的都是与殷家相关者,乌义想灭的是殷家一门。” “但殷家主宅守卫森严,乌义又急于出逃,就顺手杀了一些…殷蔺养在别处的妾室,私通的他人之妻,以及所生子女。” 刘吉目瞪口呆:“没想到啊,殷蔺看着高傲无尘的禁欲模样,竟然在外养了数房外室,还私。通人。妻。” 君侯,重点歪了。 颜枢拉回话题:“乌义为殷家做事多年,多少知道一些殷家阴私,殷蔺又对他弃若敝屣,便选择在出逃时顺手报复一二。总归能出一口恶气。” “禀君侯!游侠辜九偶然发现逃犯乌义一干人等,并协助成功拘捕三人。” 今天县廷大门值守之一的侯洗马赵元,入内禀道。 “现在正拘押逃犯于前院等候接见。” 翻译一下:昨晚乌义率领一百心腹出逃,带人守株待兔的辜九有仇报仇,截杀鏖战一场后,今早给他带回乌义等三个人交差。 “走,看看去。”刘吉起身出门,往前院去。 辜九已经沐浴换过衣裳,身上看不出昨夜厮杀的痕迹。 “拜见君侯!臣幸不辱命!” 而被辜九带人绑缚拘押的乌义三人,模样就凄惨多了。 身上脸上血赤糊拉的,衣裳被砍刺得破破烂烂,可见的数个血洞还在汩汩地冒血…… 刘吉:【嗯,看来逃犯乌义一干人等顽强抵抗,辜九等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成功拘捕三名。 】 系统:【只有真正冤枉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冤枉。 】 【——特指抓捕逃犯的过程。 】 乌义派出七百八十一名游侠,围攻刺杀人类同事,现在被制裁他可不冤枉! 第39章 嗐!不必在意细节, 嘉奖成果就行: “检举逃犯,匹夫有责。尔等又能量力协助,拘捕首恶乌义在内的逃犯三人, 实有大功!” “逆贼乌义纠集贼寇刺杀, 如今辜九你协助拘捕归案, 我私人也欠你一份人情……” 思索着,奖道:“大功暂且记着,待到侯令就任,嘉奖再自官府而出。不过我个人决定,先奖赏你们一万钱。” 官方正式的嘉奖稍后,到时可赐下一块‘优秀东莞侯国民’之类的荣誉匾额,也是对辜九等游侠群体的认可。 系统:【打一捧一?打了乌义再捧辜九,平衡之术也是让你玩明白了。 】 刘吉:【狼灰, 把你的人类同事想得太心机深沉。 】 这边院中, 辜九连忙推辞:“臣不敢受!” 合作剿除乌义,双方都得利。 严格来说,有君侯相帮, 他才能提前向乌义报得血仇。君侯于他有恩, 怎能再厚颜受赏! 刘吉摆摆手, 他是真心奖赏:“这一万钱是奖赏, 也是抚恤金。拘捕逃犯时你们虽出其不意, 但必也有伤亡。” 何止出其不意,还守株待兔,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埋伏。可冷兵器时代的厮杀,怎能完全没有伤亡。 刘吉解释道:“收下这一万钱才能安顿身亡者的亲眷,医治伤者并供其卧床养伤。若有余钱,也可采买一些酒菜粮肉,都吃上几顿好的,犒劳一番。” 一番话让辜九动容万分,一时竟难以言语。 终是大礼拜谢:“臣、臣代众人谢过君侯!” 君侯待他们这般仁厚慷慨,体贴入微,他们愿为君侯效死! 不止辜九,被押跪在院中的乌义听进耳里,亦是情绪翻涌…… 心中愤懑难解,怨怼无比! 游侠在外厮杀当然会有伤亡,但殷家殷蔺何时在乎过他们死活! 非但不曾奖赏赐下钱帛,反要他们每岁奉上搜刮来的大宗金帛! 倒是刘吉只觉寻常。养兵、养士,就是要烧钱的。 或是发放俸禄,或是赐下奖赏,总归是出钱养着,让他们不用为谋生奔波,才有精力一心为主家办事。 除了供给钱粮养着,其实也该为他们谋划前途。 “辜九,尔等先休养一段时日。” 一方豪侠势力覆灭,涉及人数、家户众多,难免引起恐慌,为了国中稳定,暂时不宜搞事了,得让百姓们缓一缓。 刘吉这就开始为他们谋划前途:“过上一段时日,若有志在公者,无论是做大乡游缴,还是入官府列曹,做贼捕掾、狱掾等。尔等本就技勇,只要听令守矩,通过考核,都可做得。” 诚然,以侯令为核心的行政系统之中的官员,大者由长安天子派官,中者由琅邪郡府调配。 就像以家丞为中心的家吏系统,家丞卫言由天子派任,仆、门大夫和行人由琅邪郡调配——不过还未到,但庶子、洗马这类斗食小吏,他就能自己调补啊。 而官府的底层小吏,也得在国中选人调补。 至于原东莞县已有一套官吏班子了?那一朝天子一朝臣,不也得调整调整,再补充补充? 辜九手下游侠虽有游侠风气,但大多有原则,若加以引导、考核,有一部分应该能做捕快衙役、狱卒等——游缴、贼捕掾、狱掾等。 刘吉表示对辜九等人寄予厚望:“当然,若识文断字,考核得用,也可志在门下游缴、门下贼曹等。” 门下,意味着与长官亲近,这两个位置为门下五吏之一,职掌盗贼、警卫、侍从之事,要求更高。嗯,还得是主管上司主簿、顶头上司侯令的亲信。 但画饼…不,职业规划得有发展空间嘛, 刘吉又提供一条出路:“或者侯府建成后,考核通过,入府来听差,也不失为一门生计。” 不去官府做小吏,那入侯府当家丁护卫?也有发展空间,即成为君侯心腹。 家吏系统中有编制的侯庶子、侯洗马是满编了,但无秩的隶臣妾——丫鬟小厮,却是不限数额的。等侯府落定,就要选人进人了。 毕竟侯庶子、侯洗马虽是小吏,也是有秩禄的,不是洒扫洗衣使唤的下人。 君侯面面俱到,为他们思虑周全,辜九如何能不感动? 甚至语带哽咽:“与臣交好的游侠,实则本是游民,若能有一份活命的差事,实乃天大好事!” 寻常农户若遇天灾,负担不起赋税徭役,破家荡产亦不过朝夕,为求活命,多少人争相卖为奴隶。 他们能有此机会,不知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刘吉也并不勉强他人天性,“游侠生性自在肆意,若有受不住规矩束缚者,仍旧当游侠便是。” “只是需得遵循律法,引领国中风气向好。若侯府有差遣,亦可效力,到时自有奖赏。” 第56章 愿意当游侠的继续当,但要遵纪守法。 侯府有临时差遣,也可前来听取,办妥了差事就像今天这样,自然会有奖赏。 与辜九一同拘押乌义的一位游侠,先前听到有做公差掾史的机会时,他替为生计奔波的同伴高兴,却并未意动。 听到这会儿,终是眼睛歘地亮起! 他自在惯x了,就喜欢当游侠的日子。但以后若能背靠侯府,又时不时地能赚取奖赏,那可太好了! 辜九和拘押逃犯的几个游侠,再一次郑重地大礼拜谢:“臣等先代众游侠,拜谢君侯大恩!” 方方面面都为他们考虑周到,如此仁厚!慷慨!体贴…的君侯,非效死无以报! 系统见缝插针,继续先前的话题:【还说我把你想得太心机深沉?分化游侠群体,安插亲信进官府,培养心腹经营侯府,还有一群游侠在外供你差遣,也是叫你一箭四雕了啊! 】 刘吉深感无辜:【狼灰,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呢?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奖励他们事情办得好,而已。 】 系统狗白眼翻上天了都:【你一口几个白莲、绿茶、白切黑啊? ! 】 也不怕噎死! 刘吉无所谓:【你就说辜九的游侠群体,有没有受益吧? 】 系统:受益了,还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甚至一旦当上公差,若无大过错,还能传家袭业于子孙后代。 且游侠群体被分化约束之后,还能改善国中社会治安。 #所谓共赢就是如此吧# …… 乌义也觉得刘吉待游侠太好,好到让他胸中怨愤狂猛生长! 辜九他们越好,他就越怨恨殷家和殷蔺。 “乌某有一车简牍,能帮君侯对付殷家。” 乌义一旦开口,心气立即就顺了! 果然,他乌义不得好死,你殷家殷蔺也别想好过! 刘吉不为所动:“本侯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赦免尔等。” 不过,一车简牍?好陌生的量词单位。 乌义咧牙一笑,“乌某知晓,我等必死无疑。” 杀鸡儆猴,震慑立威,除恶务尽,无论哪种原因,他们的下场都是必死无疑。 以他们往日的所作所为,早已有此觉悟。 何况豪侠郭解都能死,他们落到君侯手里,还奢望能侥幸逃脱? 先前是他们都错看了这位君侯。 仁厚却也果决,且心志坚定,不因人、财、权势而改变行事。 否则,殷家便已说情成功,他乌义也不会被缚于此。 “乌某只是欲借君侯之手,报复殷家和殷蔺。而那些简牍,可助君侯尽快达成此事。” 刘吉明悟:像辜九当初一样,让他帮忙报仇啊。 不过辜九不会真死,乌义等首恶、及重要从恶会真的三族都要一起下去。 不过游侠嘛,大多本质还是游民,亲族稀疏,好多游侠莫说三族、就是九族都只他一人。 夷三族,更多是为震慑,不会殃及太广的。 “若果真有用,本侯大概能向你保证,在你三族周年祭日之前,让殷家为恶者都下去陪你们。” 刘吉说得自信,给出承诺也干脆。 乌义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如此乌某死而无憾矣!” 刘吉看不得凶犯得意,泼上一瓢冷水:“并非从今天,而是从行刑之日起算的一周年后。” “先关押起来吧。” 鲁直领命上前,请拘押乌义三人的辜九几人再搭把手,将人带出县廷,送到北边的县狱收监。 押送的一路上,城中不少百姓看见认出乌义。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赶来,夹道围观乌义三人被关进县狱。 到最后,与乌义等人有大仇、又胆大的百姓们,纷纷朝他们扔石头! “彩!彩!彩!”喝彩三声,庆贺乌义等人下狱。 “你乌义也有今日!被君侯关押下狱,倒叫你得了好死!”…… 鲁直押送回来,头发衣裳都凌乱了几分。 “许多百姓向乌义三人投石泄愤,我们近身押送,差点被误伤波及。” 颜枢神情意料之中:“乌义一干人等为祸甚巨,如今被剿除下狱,是为民除害了。” 刘吉去过北地边境战场,到卫青军中犒军,那时虽是战役扫尾阶段,却也见过不少血色场面。 他是见过血的。城外那场围杀,虽厮杀大半个时辰,相较而言也是小场面了。 他是不怕杀人场面的。 但是,他也不喜欢。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 “城外的尸首,情况如何了?”刘吉突然发问。 几人一时不解其意,尸首怎么了? 不过相处也这么些时间了,也大概了解君侯性情。 鲁直仍旧是只要无事时,就见缝插针地带人出外‘游玩’,而且他才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 “那日刺杀的刺客,鸣镝撤退近百人,后来伤势不太重者又逃回城百来人。也有没回城,但远逃、消失或者说被亲朋救走者数十人。” “真正死于矮山者,大约四百余人。” 概述过数据,鲁直回答了君侯的问话:“然而,矮山的尸首已消失半数,仅余二百来具。” 第40章 颜枢猜测给出解释:“尸首消失半数, 想来是有亲友夜里为其收尸下葬。卫家丞这两日外出采买时,发现草席、薄棺卖得极好。” 刘吉不觉得奇怪。 秦桧都有三两好友,何况是崇尚义气的游侠,其中半数有亲友帮忙收尸很正常。 “也或者是, 有聪明人毁尸灭迹。” 颜枢说出另一种情况。 “乌义纠集贼寇刺杀君侯, 是为谋逆大罪。而身往刺杀的游侠/贼寇,虽未必是首恶或主要从恶, 但确亦参与了谋逆之事。” “身亡的游侠亲友中或有聪明人,见尸首无人在意,县廷及各方又都无暇去清点、记录尸首,于是将其尸首偷走,说不定就可令其从谋逆大罪中抹除,也就不会株连他们了。” 此举虽粗暴, 胜算却大。 这里可没有天眼联网, 涉案者又多达近千人,人数一多就可浑水摸鱼。 就算邻里亲友察觉蛛丝马迹,但‘亲亲相隐’风气之下,也不会选择告发。 “尸首消失, 就消失了罢。” 刘吉他不害怕杀人, 但也不喜欢。 又接着说:“时人奉行入土为安,一把火烧成灰被风给扬了,怕是不好。” 论揣摩君侯的心思,颜枢虽敏锐,却还是陶杯更懂。 “君侯,要让辜九安排些生面孔,暗地里煽动其亲友收殓吗?” “嗯,依你所言。你带人送赏赐一万钱去, 顺道传话这件事。”刘吉赞同道。 “唯!”陶杯领命。 “伯敬。”刘吉看向鲁直,“待明日午时,将矮山剩下的尸首……一把火烧了罢。” 挖坑集中掩埋耗时耗力,还有隐患。 “夏日炎热,尸首露天腐化,不但恶臭也易滋生瘟疫。” 鲁直亦领命:“唯!” 在场几人不由都心道:一把火烧掉无人收殓的尸首,恶臭、滋生瘟疫是其一,恐怕帮着‘毁尸灭迹’就是其二了。 君侯不欲株连太广,便一把火烧了‘人证’,何等仁慈。 刺客有罪,可人死罪消。何必去株连那些未必受过游侠亲人恩惠的无辜百姓呢首恶乌义和主要从恶等人,依律令审判便罢,已足以震慑不法。 刘吉又对所有人道:“等伯敬放完火回来,就召集侯洗马们、侯庶子们和侯尉的军吏们,所有人一道,去查抄乌义和几个主要从恶游侠的宅院!” 抄家那是一夜暴富的捷径啊! …… 噼里啪啦—— 城外驿道旁矮山,一把火烧得土焦石裂,也将一场千人围杀的罪恶焚烧干净。 待到来年春天,春风吹又生,草木重绿,一切便随春风了无踪迹。 “……城外那座山,刚才正午时起了一场山火,烧得一座山红彤彤,什么都不剩了!” “哪是什么山火?你们不知道,我家右邻与辜义侠交好,就听说啊是那位鲁洗马亲自带人去放火烧的!” “也不曾辨认、记录尸首何人,到了山脚,就绕山在八方都点了一把火,夏日干燥,又有尸身油脂助势,噼里啪啦烧得干干净净!” 有那三族内血亲死在矮山,又胆小无甚急智,只能忧惧等待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听此消息,心中不由生出窃喜: 那是不是株连不到自家了? 却也不缺聪明人看出此举深意:“君侯,仁厚爱民也。” 三日时间,放任亡者亲友暗中收殓。 ——昨晚城中暗地涌动的鼓动亲友收殓,说不得也是受其授意。 法理森严,谋逆大罪不能赦免。但却暗地放任、甚至相助‘毁尸灭迹’,放弃株连恶小、无辜之百姓,岂不是仁厚大善之举? 第57章 再者,扫除乌义一干不法游侠,更是安民爱民之举。 于是,午后日央的时候。 刘吉带上所有人手,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前往乌义宅院抄家的一路上。 就发现道两旁的百姓,目光格外……热切、濡慕、敬仰,犹如在看父母高堂。 “……”噫惹,好肉麻的x眼神。 刘吉抖抖身上鸡皮疙瘩,并暗自庆幸此次出行是乘坐的马车。有效隔开了和人群的近距离接触。 而且,不止刘吉乘坐的一驾马车,后面还跟了好几辆。 所有能出动的马车都出动了,用来拉回抄家抄出来的钱帛财物。 “君侯安好!” “君侯安好!”……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呸,差点嘴瓢。 刘吉正坐车中,温和又不失威严地,颔首带笑回应道旁的百姓。 鲁直在前开路,熟门熟路来到乌义宅院外街上。 【根据环境监测扫描功能反馈,乌宅内现有九人正在搜寻隐藏起来的财物,推测其意图,打算天黑之后就搬运窃取! 】 系统叮咚一声示警,语气义愤填膺。 【哈,昨天乌义被拘捕下狱,今天就来搬运财物。我该夸奖殷家人至少没昨晚就来? 】 老太太钻被窝,也是给爷气笑了! 系统根据收集到的对话、穿着等信息,运算分析得出:【确实是殷家派出的心腹隶臣九名。 】 刘吉侧头吩咐:“伯敬,带上十来人,去堵住乌宅后门。凡逃窜出来者,无需多讯问,直接拘拿绑了,投入县狱之中。” 一顿,又对趴在腿边的狼灰道:“狼灰,辛苦你跟去,帮忙掠阵。” “汪汪汪。”【放心交给我吧! 】 狼灰吠两声应下。 一个飞纵跃下马车,看向鲁直像在催促。 鲁直见君侯都出动狼灰了,想来不是轻易绑人,恐怕得短兵相接。 十分认真起来:“唯!” 鲁直带人去堵后门了,刘吉又吩咐:“鸣锣,通报。” duang! ——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duang! —— “君侯驾到!闲杂退避!” …… 动静惊得鸟雀四飞,硕鼠逃窜。 在远远围观的百姓注视下,刘吉自御赐的驷马安车之上站起,宣告道: “逆贼首恶乌义,业已拘捕下狱,今本侯亲至,抄没其家产!其中不义不法所得,来日将用于雇请劳力,修建国中公厕!” “彩!彩!彩!” “君侯仁义!”…… 喝彩叫好的百姓们,未必知道长安才送抵的修建公厕的邸报。那要等侯令等长官就任后,才张贴公告,开始修建。 也未必明白雇请人手,而非征调徭役修建的区别。毕竟以前修路搭桥,修缮官府、苑囿等,皆是征调徭役。 只是能见证豪侠乌义被抄没家产这等大快人心之事,便足以喝彩!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意图偷运乌宅财物的九名窃贼,悉数被拘拿下狱,留后待审。 抄没首恶乌义及两名主要从恶的家产,在系统够狼灰写作环境扫描、读作狗鼻子寻物的帮助下,一枚半两钱都没落下! 金玉财帛,各样铜铁器具,也都搬走了! ——当然,宅中隶臣妾们在一哄而散时,卷走了表面的一些财物以傍身。 损失不算大,也就不必追究。 放眼看去,马车队来回十几趟,搬到天色黑尽,才搬回来的财物,堆满县廷前院、廊亭。 在燃起的火炬照耀下,闪着财富的金白光辉。 一个豪侠势力,就抄来财物价值二百余万! 更别说,还有他们名下的田地、宅院、作坊、庄园等不动产。 价值加起来,超五百余万钱! 是迁徙茂陵财产条件三百万的近两倍。 刘吉啧声感叹:“区区乌义三人,就有家财五百万。” 不等颜枢他们说些深刻的话,针砭时弊一番。 刘吉就又感叹出声:“抄家真是一条发财致富的捷径啊!” “手快有、手慢无,若非我们迅速,恐怕就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无论是作为乌义主人的殷家,还是乌义麾下和窃贼,抑或即将到任的侯令等人,都会乐意瓜分这笔财物。 “今天诸位都出了力,见者有份!”刘吉开始发奖赏。 “某决定拿出三十万钱来,分给诸位!” “好!好!好!” “君侯慷慨!” “愿为君侯效死!”…… 没有任何奖励,是比当面拿出大笔现金奖励来得更直接,更鼓舞人心的。 等众人激动稍退,刘吉才又道:“来日虽会为诸位置建公宅宿舍,抑或各自去置办私宅居住,然而新到一处地方安一个新家绝非易事。” “这三十万钱,每人至少也能分得一万钱,就当作是你们的安家费了。” 随从就封而来的这二十余人,就算是侯尉提前派来的军吏,哪怕斗食小吏,也是有秩禄的,自然该是自己养活自己。 可眼下,君侯却还为他们赐下一万钱的安家花费! “君侯仁厚!” “愿为君侯效死!”…… 一万钱的赏赐之下,这些铿锵之语那是比真金还真! 尤其是隶属侯尉的军吏们。不必细算,即知君侯未曾区别对待,他们也有份分得那一万钱的安家费! 之前也是如此,无论酒肉衣裳诸多待遇,鲁洗马、颜庶子他们有的,他们也不曾少过。 日后他们也愿为君侯效死! “愿为君侯效死!”…… 刘吉压压手掌,“有劳卫家丞,带领伯敬、仲枢和孙二,将安家赏钱分发下去。” 鲁直为侯洗马之首,颜枢为侯庶子之首,孙二则是侯尉赵昂派遣的军吏之首。 三十万钱赏赐,领赏赐的人头数算上卫言自己也只有二十六个。 君侯定下每人至少一万钱,便还有四万钱由他们自行分配! “唯!”卫言高兴领命! 最终,除刘吉点名的四人外,每人都分得一万钱。 之后,鲁直、颜枢和孙二,又把自己多得的那一万钱,多少都拿出一部分来分给同伴,又请客吃肉庆贺。 如此这般,刘吉带来的二十余人,已是完全团结归心,忠心不移。 …… 陶杯按照吩咐,从徙往茂陵富商们留下的宅院中,挑选三座宅院买了下来。 宅院都还较新,主人搬走不过半年,又有留人打扫看护,不必多做修缮。 陶杯又去找辜九雇来数十个人手,以一日两餐好肉好饭做酬劳。 花费两日时间,整理打扫内外,又稍作布置,将宅院收拾了出来。 掐着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侯尉赵昂结伴同行就任抵达的时间点,提前一天搬出县廷住了进去。 侯家丞卫言携家眷隶臣妾,独住一处宅院。 刘吉带着陶杯和陶盘,独住一处宅院。只是宅中前院设有公室数间,以供卫言、鲁直和颜枢等下属值守、办公和偶尔留宿之用。 另一处宅院,就是刘吉说的公宅宿舍了。 每名侯洗马、侯庶子皆拥有一个单间,共用堂屋、院子、东厨、厕所、水井等公共空间,等成家置私宅之后,就可搬出去居住。 “至于赵侯尉手下军吏们,就只能多住一段时日的驿馆了,届时赵侯尉自有安排。”刘吉如是说道。 颜枢颇为赞同:“那一万钱可算作是赏功酬劳,以谢就封一路和就封后的尽心护卫、殷勤听令。若也为军吏置办宅院,就是越俎代庖了。” 虽然军吏们已被收买,不、对君侯心怀善意,侯尉赵昂也因族兄郎将之故偏向君侯,然也当拿捏尺寸,不宜做那落人口舌的越俎代庖之举。 多番看下来,君侯确实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又能进退有度。 刘吉:如果他说恩威并施而非一味威压,是红色接班人的良心,进退有度,是现代人边界感,信吗? 系统:【反正我不信。 】 刘吉:【狼灰,你对我误会太深了。 】 系统:不愧都是姓刘的。 第41章 孟夏已尽, 仲夏初至。 在东莞侯就封两旬之后,东莞侯令、丞、尉终于结伴同行,就任而至。 刘吉率侯家丞卫言, 及鲁直、颜枢及二陶几员属下, 到城门口迎接。 两旬不曾见面, 像是只在‘迎接就封/就任’固定剧情刷新的县长伊仲,及县丞、县尉三人也再次刷新在城门口。 “臣东莞侯令严柏, 拜见君侯。” “臣东莞侯丞公孙午,拜见君侯。” “臣东莞侯尉赵昂,拜见君侯。” 刘吉上前扶起,“诸位赴任一路,跋山涉水,着实辛苦了。” 名义上的君臣互相见过,又和伊仲一干人等见过,各方随行者也相互遥遥礼见。 第58章 一圈礼见完毕,寒暄两轮,已是一刻钟后。 刘吉既为尊、也为主,也就不多讲虚礼:“旅途劳顿,快随某进城,先作安顿,旁的稍后再说。” 于是驷马安车当先,带队入城,气势浩浩荡荡。 经过城门口内道旁酒肆,行过街道里巷,停在县廷大门外。 刘吉也是熟门熟路了,“某之前便暂住于县廷,这官府虽说简朴,倒也宽敞。在得知严侯令三x位就任将至时,某便置下宅院搬了出去。如今的县廷已腾空并净扫,可径直入住。” “严侯令,且看如何?” 先前的东莞县长住得,东莞侯亦住得,同秩官员、万户侯主君都住得,他严柏如何住不得? 严柏感激揖礼:“劳君侯为臣费心,臣感激涕零。” 刘吉与侯令严柏交接完毕,就看向原东莞县丞和县尉。 两人领会到君侯之意,前后也各自完成交接。 侯丞公孙午、侯尉赵昂的住处跟着落定,就是对应官职的官府衙署。 不过,侯丞作为侯令的佐官,也在县廷办公,于是一起入住了县廷官府。 而侯尉虽也为侯令佐官,然职掌军兵之事,在城北县狱的方向有一座兵营,侯尉的办公起居地便是营地中的主帐营房。 这次临散场前,由刘吉发起宴饮邀请:“诸位就任而来,应该召集县中贤达、乡里耆老,以及官府各主要吏员,叫他们都来见见诸位真容,日后不至于见面不识不敬,也更能政令通达。” “再者,也是为表对诸位的欢迎与犒劳之意,某打算在府中办一场宴饮,就定在三日后,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赵侯尉初来乍到,伯敬带路去送一程。” 安排妥当,临到各自分别前,刘吉吩咐鲁直。 “唯。”鲁直领命,走到赵昂身边。 赵昂因为曾护送过君侯前往北地犒军的族兄郎将赵赳,本就与君侯亲近。 更有提前护送君侯的心腹军吏孙二,出城迎接同乘一车回程一路上的好话相说。 眼下君侯又待他亲近,更生好感:“君侯细心,卑臣拜谢!那就劳烦鲁洗马了。” 他麾下军吏都得了一万钱的安家费,还能少了他的吗! 严柏和公孙午初至,事先又不曾派出人手,消息便不够灵通。 见此,心中嘀咕:赵昂竟殷勤至此? 已经有些后悔,或许当初该派出二三属吏,提前来摸清局势。 系统:或许听说过肉包子打狗吗? 提前派出属吏,结局只会和赵昂的十余军吏一样,终将成为二五仔! …… 接风洗尘宴前,同样留有三日的空档时间。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虽不曾像刘吉当初那样大把的人撒出去,收集各方面消息。 但也大概打听了刘吉就封抵达这大半月来,发生了哪些大事。 然后,他们就沉默了。 紧接着,又是接风洗尘宴。 宴上,豪侠乌义势力被剿除后,收笼游侠一家独大的辜九,对君侯毕恭毕敬。 看那不值钱的模样,怕是甘愿为君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侯国之中庄园地主二巨头,殷家殷蔺虽倨傲又似对君侯有怨怼,但姬家姬承却又看上去颇为恭敬。 再有巨商二巨头,鲁家鲁云虽持礼有余、忠心不足,但齐家齐窈又对君侯多有殷勤,似有投效之意? 至于其余宾客,都看上头首席眼色,或挂着面子情,或对君侯恭敬有加。 总之,竟然无一明着作对之人? ! 严柏、公孙午面面相觑:到底叫君侯占得了先机啊。 赵昂? 赵昂乐见其成。 他本就亲近君侯,君侯能干有为,不是大大好事吗? 宴罢席散之后,回到县廷。 严柏和公孙午相约院中,对坐蛾眉月下。 噫吁! —— 相视叹息。 侯令严柏只得感叹:“所幸君侯聪慧,又进退有度,温和良善,不是那等桀骜肆意之辈。” 侯丞公孙午深表赞同:“君侯外有辜九所率游侠千百,可驱使效命;内有主掌兵事的侯尉赵昂,可用兵警卫。” “若是君侯肆意不轨,你我又能奈何?所幸君侯聪慧良善。” 掌握兵武之力,便握住了权柄,或者说执掌了制衡、掠取权柄的利器。 而君侯便已如此,还是内与外、朝与野兼具的兵武之力。 “日后,你我宜当以礼对君侯,以保相安无事,两方和睦共处。” 严柏怅然认清现实。 公孙午听从严柏之意,“看来只能如此了。” 所以且看,诸侯与治民官吏之间,也是这样相互制衡。 …… 组成东莞侯国行政系统的长官已到齐,仍不能与原东莞县班子立即交接政务。 因为由琅邪郡调配的中层百石吏员尚未到达。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及随从心腹数人,来到刘吉的临时侯府,聚在一起开了个工作会议。 “琅邪郡调配至侯国的佐吏,抵达就在这两三日。” 侯令严柏身处行政系统,与宗室侯爵系统的刘吉不互通,他有自己的圈子,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严柏不知君侯是否清楚,还是简要解释:“臣等两百石以上秩禄官吏,听凭天子置任。百石佐吏,则由琅邪郡调配。” “在就封前,城阳王兄曾教导过相关事宜。”刘吉回一句。 严柏于是大致说道:“侯国与县类等,侯令有佐二官丞、尉之外,还有三大属吏:监察乡亭的廷掾、文书印鉴的主簿、吏员赏罚任免的功曹史。” 刘吉认真聆听。 县(侯国)、乡、亭、里,廷掾便是监察乡亭基层组织的。 主簿这官职较常听闻,管理文件收发和公章。 而功曹史,又称功曹,萧何就曾是沛县的功曹。 功曹之下设有列曹,如:户曹、田曹、水曹、仓曹、金曹、法曹、兵曹等二十来个。 “廷掾、主簿、功曹史此三大属吏,便会由琅邪郡调配。还有君侯府中家丞之下的仆、门大夫、行人,也会一道调配而来。” “某颇为期待。”刘吉已经知晓。 调配来就来罢,识趣就用着,不识趣抛一边去。 上有家丞,下有侯庶子、侯洗马,他都已尽数收服,架空三个人不算难事。 但相较而言,严柏所在行政系统,就不如卫言(刘吉)的家吏系统大局已稳。 甚至摊子都没接过来呢。 “原东莞县长所率佐二官、三大属吏,自会被调走,然功曹史之下的列曹掾史、主簿之下的门下五吏,却是不知去留。” 严柏略带试探之意地提出。 县长伊仲班子调走,佐二官、三大属吏此五人都是百石以上官吏,长安和琅邪郡自有调任去处。 但列曹掾史、‘门下五吏’的二三十名中小吏——当然其中的心腹、家臣也会被带走,却几乎负担着整个县(侯国)官府的运转,可谓政务权柄交接的重点。 刘吉明白,是在问与原班子的交接难题,也是在探他的态度。 他能怎么说? 侯爵无治民权,他与家吏系统都不参与政事。他安插辜九等游侠来日考进列曹、主簿门下,是为知情权,免得被硕鼠贪了他的租税赋敛。 但他只是为了好好做一条咸鱼,衣食住行、钱财和安全不受制于人。 他又不是想夺权、掌权。 “严侯令何必忧心?”刘吉真诚地给出建议。 “放心与伊县长一干人等交接政务便是,他们走多少人,你们便补多少人上去。” “至于留下来的小吏,来日也是要查过的。未必都能长久任职,那时再行调补也来得及。” 先交接,再清洗。 不会以为他扫除了国中游侠扫除,就收手了吧? 殷家为首的庄园地主,更是心头大患啊。 除去心头大患时,官府小吏怕也能清洗掉一大层。 严柏沉吟思索,侯丞公孙午发问:“只不过,县长伊仲一干人等,对于交接政务似乎不甚…甘愿。” 岂止不甚甘愿? 先前伊仲等大小官吏不见一个,还能说刘吉没有治民权,不能直接管辖。 现在严柏他们都已抵达五日,依旧没见到他们的面。 伊仲他们表面上恭敬有礼、殷勤逢迎,实则不想让人沾半点权柄。 这也是严柏他们此行缘由之一,也算是来寻求帮助的。 刘吉露齿一笑:“甘愿与否,又岂是他们说了算的?” “届时,某可派鲁直带上众侯洗马,到伊县长私宅亲自把人请去县廷,另外所有佐官属吏也都会有人去请。” “届时你们与其交接政务便是,交接完毕再将人送回。” 不交接完,当然就不放人。 严柏尚有顾虑:“其中……” 第59章 “其中虚实真假,是否有陷阱,能发现便改正,不能发现也无需太在意。”刘吉接过话。 颜枢一旁补充:“只因终归有一日,必将肃清反正,在此之前混些泥沙也无妨。” 易东莞县而代之以东莞侯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改朝换代。 他已掌握武力,虽扫除庄园地主势力尚需谋划,但终归有胜算。 待取胜之后,推翻重来,哪还用去管旧日的虚实真假! …… 第二日,琅邪郡调配的官吏抵达。 不做多等,第三日。 刘吉派出鲁直率领众洗马,侯尉赵昂率十余军吏协助,又传话辜九助阵,将伊仲一干人等全请入县廷! x 两日过后,伊仲等人从县廷踉跄走出,政务和权柄的交接就算完成了。 期间,殷家为首的国中豪富并无大动作。 “除非他们决心造反,攻打县廷,否则便不敢动作。” 刘吉胸有成竹。 手里有人,谁还和你来钩心斗角的文斗那套! 殷家。 殷蔺独坐窗前。 乌义覆灭抄家之后,国中便安静下来,似已风平浪静。 他虽矜傲自诩,却也预感眼前并非终局,不久后的某日或将再起波澜。 那时倾覆的恐怕只能是他殷家了。 要想阻止事情发生,明目张胆地揭竿而起,或许能一时攻下县廷拿下刘吉。 但昔日七王之乱尚且不能成事,何况他区区一县豪富? 暗地刺杀?也有乌义的前车之鉴。 那还能如何? 能在刘吉掀起波澜覆灭殷家之前,料敌制胜吗? 好一个姬承,他缩头倒快。 就不知是否能有好下场! 又过三日。 侯令严柏张贴邸报,长安天子有令,郡国诸县需因地制宜,修建公厕。 并下达征发兵役、力役的政令。 殷蔺觉得,其中或许藏有机会。 第42章 徭役分兵役和力役。 在下达征发兵役、力役的政令之前, 严柏、公孙午和赵昂曾与刘吉商谈一番。 就兵役制度,赵昂不知君侯是否深知,先简单说明一二:“我大汉乃全民皆兵制, 男子二十足龄傅籍为正卒, 在家三年耕作有一年之积蓄后, 即年满二十三后便可抽身为国服兵役。” “役期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1” “城北兵营中, 便常驻服兵役一年期的正卒壮丁。每一年更替轮换,不足万户的原东莞县的兵力保持在一百余人。” 赵昂汇报了现在侯国中的兵力。城门关隘的日常值守,便是这一百余兵卒轮值。 “算上沂水畔新划入的家户,可多出一二十人来。” 刘吉沉吟:“这点兵力怕是不足。” 虽然有辜九能召集大几百人手,但官府兵力不足两百,与有庄园堡垒的殷家对上, 怕是不能速战速决。 一旦成持久战,便会一直有伤亡产生,此非他所愿见的。 赵昂提出另一种兵役:“除此之外,各郡还有另一类地方军队。” “一般地,由郡尉或都尉统领,每年秋天召集正卒壮丁,集合操演一次,为期一月,是为都试。期满返乡。国家若有兵事,临时征召,壮丁需得立即应征入伍。2” 世界是不断变化着的,一朝的不同时期尚有不同。 另外,中央政策和地方实施的差异,让兵役制度在各地也有差异。 接着,赵昂就说了不一般的情况:“不过,这一支为期一月的军队,今年可以听从郡尉召集,去琅邪郡治所东武县服役一月。也可在侯国内,听从侯尉召集操练,服役一月。” 当然,来年若有兵事需要,郡尉召集,壮丁依然应当响应。 赵昂接着透露:“何况,东莞侯国今春初立,今秋琅邪郡尉召集郡中各县壮丁操练一月,怕是来不及包含我侯国。” 又说了一条消息:“琅邪郡尉其人,不勤于兵事,并非每年都操练。” 琅邪郡在齐鲁半岛南岸的沿海狭长地带,北方不近边郡,无匈奴蛮夷之忧;东南临海,尚无海寇之祸;西方不接中原腹地,除先帝景帝七王之乱时,甚少卷入内乱争雄。 刘吉不难理解:“琅邪郡,也算是少争之地,不勤于兵事实属正常。” 最终,刘吉也顺势提出:“既然都是民兵,何不就在东莞侯国,由侯尉召集操练,组成‘乡勇队’?” 行政地域之间,争什么?不就是争资源,矿产资源,人力资源等。 既然琅邪郡尉不勤于兵事,他正好有需要,便利用起来。 刘吉又提出:“不过,虽每年秋收后操练一月是国民应服兵役,也只有到京师守卫才报销吃穿住及来回旅费。” “但今年征兵役,也包吃住罢。” 县(侯国)内应役,为时一月,就不包衣服和来回旅费了。 即使抄家发财,且还将有一笔更大的暴富,也要节省。 毕竟若多出衣服和旅费开支,如果征兵五千,便得多出数十万钱的开销。 几人欲言又止。 终是侯令严柏开口:“仅根据政务交接中,户口簿、免老簿、新傅簿、卒更簿等簿籍,便可大致估算出,符合‘都试’壮丁约有近万之数!” “提供住处便罢了,幕天席地也可。但供给万人饭食,一月便要耗费粮食两万石!值钱约十五万钱!” “君侯仁善爱民,然侯廷官府如今拿不出这些钱粮,今岁田租又未征收入仓,如何供得起?” 如果严柏知道,他们君侯已经是节省了‘衣’、’行’两项花费的,怕是更要大喘气了。 刘吉笑吟吟地:“严侯令少安毋躁。先前某带人抄没了乌义等三人的家产,得了二百万余钱,犒赏嘉奖众人后,还余一百五十余万钱。” 其中,就任后到的严柏等人,也见者有份,他让人各送去两万钱。 “乌义等人的家产,多为搜刮国民的不义之财,留足修建公厕的花费后,仍余七八十万之巨。” “用于补贴服兵役,以及之后服力役的正卒,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显然,他们君侯不但要给应兵役者包吃住,还打算同样给应力役者贴补钱粮、改善饭食。 “……”众人一时无言。 因为说起来,此乃是君侯自取私财,用作公费。 慷慨大义之举。 侯国封地内的租税赋敛,都是君侯私财。何况这种亲自抄家所得,自然也属君侯。 君侯拿出四五十万钱分给众人,慷慨大德已是无人能及! 他们又如何能置喙? 唯有歌颂:“君侯之爱民,臣等感佩无极!” 刘吉没被吹得飘飘然,只是做出决定:“那便如此,待秋收后,便征兵役,集合操练,为期一月。” 能氪金不到二十万钱,就得到一支万人军队(月卡版),一举扫除殷家之辈,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系统:【根据兵役制度,你不氪金,不也能得到月卡版的一万兵力吗? 】 刘吉:【但兵力不等于战力,被迫应役、自负衣食的一万兵力,与包吃住只管出力的一万兵力,发挥出的主动性和战力能一样吗? 】 【兵役制度是冷冰冰的,就要有暖洋洋的人情关怀。 】 系统:【你们人类真是复杂。 】 …… 定下征兵役事宜,接着商讨起发力役,以修建公厕之事。 修建公厕,整顿街道里巷脏污乱象。此政在长安内史试行三个月后,推广至各郡国诸县的邸报,也已送达。 “政令有言,修建公厕要因时因地。除了需要依据城中里巷布局、地形高低等确定公厕数目、分布,也不能误了农时。” 严柏传达邸报政令精神。 刘吉安静旁听。谨记诸侯不参与政事。 ——额,即便参与并做决定了,也要装装样子。 侯丞公孙午接着说:“可在一月兵役结束后,再发力役。如此不误农时,也能让一户中只一名正卒壮丁者,可继续应力役,不必纳钱代役。户中有数名壮丁者,也可轮换。” 一家只一个壮丁,服完一月兵役后、又要服力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难不成还给你免了? 公孙午能想到避免单丁户纳钱代役,就已算仁慈。 否则,不错开兵役与力役的时间又如何?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去! 刘吉颔首。 公孙午也对力役稍做详解:“大体上,年满二十傅籍的壮丁按册籍编定,每人每年一月力役,可雇人代役或纳钱代役。” 汉时的力役——即替国家义务做工,称为更役,应役者称为更卒。 公孙午慢条斯理道:“实际上,更役的计算要复杂些。” “东莞侯国更卒总人数,大致与兵役者相同,约万余人。” 第60章 “侯国今年除了修建公厕,还需修缮侯廷公府、公马牛苑、国中大道,以及修建侯府。每项工事人数五千,便需‘二更’——即分成两批。 役期一月,则更卒需得轮转六次,践更一个月、居更一个月。 ” 刘吉震惊插话:“等等!公孙侯丞的意思是,那些更卒今年需要践更(服役)六个月?” 做一月休一月,不就是要做六个月?今年都轮不完,还得欠债到明年去! 公孙午点头:“正是如此。” 刘吉尝试举例:“假设要从打地基开始修建侯府,这项工事需得一万人,那岂不就是‘一更’——即全部一批,役期一x月。那不是说,今年更卒要服役一整年” 公孙午一怔。 不是为刘吉计算有误——实际上他计算无误。 而是在思考,他们君侯是否真要大兴土木修侯府。若真要修,怕是要修两三年。 “侯府的修建,非一年之功,三年或可成。” 刘吉震惊发问:“如果、我要修侯府,那岂不是侯国全部万余壮丁,要连续应役三年不能回家?” 公孙午不知君侯震惊何来,颔首:“正是。” 刘吉怔然:“突然就悟了呢。” 为何大兴土木,会导致亡国。 国主征召全国壮丁应力役,连续服役个五年、十年,田地无壮丁耕种,经济立即就得断崖式跌入谷底。 无人耕种,老弱饿死,民乱四起,最终亡国。 刘吉忍住抹把脸的冲动,保持优雅:“每项工事五千人,是如何计算得来的?” 公孙午茫然:“一万人太多,折中五千。” 刘吉:你们的工程计算这么粗暴(敷衍)的吗? ! 座中的颜枢,适时插话:“待办的六项工事,每项工期定为一个月的话,大概只需一千二百余人就足够。” 颜枢心中快速默算,并建议道:“侯国内更卒总人数姑且算一万,那么就可定为‘八更’——即分成八批,每批便是一千二百余人。” “更卒应役一个月,休七个月。今年一年轮不完,便算到明年去。” 力尽其用,没有冗余,也减轻了国民负担,既不误农时也不损农力。 刘吉则基于颜枢的数据,提出另一种办法:“或者,国中吏员好用、够用,可以六批更卒一起动工(践更)。前六批应役完毕,六项工事也完成了。” “剩余两批更卒,就留待明年下次计算。” 反正是轮次,今年没应役,明年就继续。今年应役的,明年相应就往后延。公平得很。 严柏和公孙午默算半晌,估摸片刻,“七千余更卒,同时践更应役,倒也管得过来。” “如此一来,也方便了我等官吏,六项工事不用拖上半年,一个月就能完工。” 忙上一个月,与拖六个月相比,还是更愿意前者。 刘吉拍板:“那便如此:更数为八更,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役期一月。但前六批的更卒同时践更应役。” …… 综上所述,县廷…不、侯廷官府,在张贴修建公厕的邸报时,也下达了征发兵役和力役的政令。 殷家殷蔺听闻,觉得其中或藏有搅弄风云的机会。 结果在殷家门客将详细政令说与他听之后,就再次沉默独坐窗前。 “为期一月的‘都试’兵役,虽由侯尉召集于侯国,而非郡尉召集于琅邪郡,却也无可厚非,无可指摘。” 若还是城阳王国的东莞县,殷家或许尚能找点人脉,指摘、挑拨一番县尉与国尉,让这次征兵不成。 但如今东莞侯国新入琅邪郡,他们一时不能立即经营起郡中的人脉,无法让郡尉阻拦侯尉的此次征兵。 “在秋收后应役,也不曾误农时。” “力役更数也为八更,役期一月。算下来,一年应役尚不足一月,不算繁重。应役时间也在一月兵役之后” “即便是前六批更卒同时应役,也于更卒无害,只令侯廷官吏忙碌而已。” 殷蔺气急败坏:“如此说来,我们这君侯与侯廷官吏,竟都是爱民仁德之主君、长官?!” 门客:是不是的,你心里没数吗? 于是,在刘吉不知道的时候,殷蔺的一次针对已经胎死腹中。 刘吉也不曾惶惶不安。 针对的方式就那几种:刺杀已被乌义证明行不通,造反攻打侯廷官府更是一条必死之路,那便只有利用舆论,暗中煽动了。 “身正不怕影斜,做事无愧于民,即使暗中煽动民意也不能成气候。”某日,刘吉曾道。 事实也正是如此。 夏去秋来。 秋收后,侯国内年满二十三的傅籍正卒,皆赶往城中应役。 一万余人,集中到城北兵营,侯尉赵昂负责操练。 众军吏负责后勤采买,一日两餐供给民兵饭食。 当万余兵卒发现,他们能吃麦饭吃饱,每餐有菜蔬,隔两日还能吃一顿肉时,舆论沸腾了! 自然并非负面,而是全军激昂向上! 操练认真,令出必行,精神昂扬! 两旬过后,万余兵卒士气达到巅峰。 “扫除国中不法豪强,时机已到。” 颜枢率四名侯庶子,根据乌义提供的有关殷家的一车简牍罪证,整理并写出一份讨罪书,列出殷家三十六条罪状。 在一个深秋清晨,刘吉拿着这份讨罪书,全军出动,兵围殷家庄园。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请假,回县城老家过国庆节,10.9恢复更新】 1源自《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 2源自《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本章有关兵役、力役(更役)的数据和计算,大体脱胎于《秦砖: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对作者这类数学渣渣而言,有点复杂。读者们姑且看看,如有误……你们互相讨论指正 第4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侯国的正卒壮丁应兵役, 进城北兵营操练之日起,国中豪富——尤其庄园地主们便闻出了风雨之气。 在刘吉又遭遇三次门客死士的刺杀,结果全都有来无回之后, 原本住在城中宅院的庄园地主们, 大都陆续搬出城。 龟缩进了城外八方郊外的庄园之中。 “倒是省了分兵的麻烦。” 南郊, 百顷广袤的殷家田庄外。 一万兵士兵分四路,由侯尉赵昂、侯洗马鲁直等四人分别率领, 包围田庄,堵住四方庄门。 刘吉身骑健马,猛犬在侧,亲临殷家田庄南大门外。 “辰时已过,想来都已吃罢朝食。”刘吉身披金红旭光,对身侧马上颜枢示意。 “君侯仁厚, 尚叫他们不误一餐一食, 吃饱喝足。”颜枢得到指令,开口先就是一句歌颂。 “汪汪!”马腿旁的猛犬狼灰神俊威武,吠叫两声, 像是附和颜枢。 事实上:【好家伙,还不误一餐一食呢!大清早兵围田庄,里面人听到动静爬起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更别说生火造饭,都绷紧了神经等着呢。 】 刘吉神情无异,恍若不闻。 【职场人的礼仪用语而已,不必较真。 】 毫无所觉的颜枢在开场白之后,对着侯庶子们组成的乐队抬手示意。 “咚!” “咚咚!” “锵!——” 大鼓擂响,铜锣敲响,奏乐起—— 一阵锣鼓喧嚣的动静之后,知会过田庄内外。 颜枢又举起一个君侯吩咐打造的‘喇叭’,对着田庄大门上空:“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兵卒跟着喊话三遍,声震云霄:“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君侯驾临,讨逆殷氏!” 尔后,颜枢无需讨罪书绢帛,手举喇叭脱稿喊话: “盖闻天道昭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国法煌煌,守之者安,犯之者殃!” “尔东莞殷氏,出身耕织,本应恪守本分,奈何心存叵测,行乖无德,蠹国害民,罪恶滔天。兹列罪状,昭告天下,以惩其罪:” “其一,谋逆犯上,刺杀君侯。尔勾结豪侠乌义,令其刺击君侯……” “其二,抢掠兼并,为祸乡里。……” “其三,不遵律令,暴掠百姓。……” …… “凡此三十六罪,罄竹难书。天人共愤,鬼神所弃!” “今东莞侯命,兴师问罪,以安百姓。尔若有悔,当自缚请罪,或可稍减罪罚;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挥兵而入,悔之晚矣!”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三元二年九月廿日 ,东莞侯讨逆军檄。 ” 如今仍是‘数以六为纪’,六六之数的罪状,堪为罪恶之极。 且条条罪状有理有据,或有人证、或有物证,无一虚构,今日讨逆之举师出有名。 第61章 念讨罪书,就和见面寒暄一样,虽然在关系中不起决定作用,却不可或缺。 昭告罪行,铺垫完毕。 殷家田庄大门仍旧紧闭。 刘吉从没打算今天兵不血刃就能捉拿殷家,“擂鼓!攻门!” 拣选的二十名大力士,身穿方形甲片编成的披膊铁叶扎甲,头戴铁胄。 分两队上前列阵,抬起撞城木,气势雄浑! “嚯嚯嚯!哈!” 两列大力士喊着号子,冲向大门,最后气沉丹田一声‘哈! ’,势大力沉撞向两扇大木门! “喔~嚯嚯嚯!哈!” 一下没撞开,又有序地喊着号子后退,然后再次前冲,‘咚咚’两声撞上大门。 如此再三,装有楔形铁头的撞城木虽还未撞开大门,却已经x将厚重的木门撞出两个洞来。 城门都能撞开的撞城木,在没有城门楼上的滚石、箭矢等攻击的情况下,撞开庄园大门只是时间问题。 且时间不会多长。 “嘎吱——” 沉重而牙酸的开门嘎吱声中,殷家庄园大门不甘地缓缓打开。 撞门的两列大力士兵卒喊号子停下,后退,将撞城木放到地上,拿起长矛以待。 刘吉不曾下令,于是箭士张弓、甲士立矛,皆严阵以待。 就像刚才撞门时,庄园墙内的高耸望楼上不曾射出箭矢,此时大开的门内也安静无声。 事实上,早在千人围杀刘吉失败的那一刻起,国中不法豪强的结局就已注定—— 除了听凭宰割,别无二路。 区别无非是早死或晚死,诛首恶或夷三族。 又或者,实在恨不过,不甘引颈受戮,打算多拉上几个垫背的。 但枝繁叶茂如殷家,此种一时意气之举不可取。 若是敢造反,有造反成功的把握,那就另说了。 但殷蔺早就明白,造反——甚至是还击,都是死路一条。 只会徒增伤亡,且罪加一等,多夷上他几族。 于是,洞开的大门便是答案了。 “参见君侯。” 大门之内,殷家主事人殷蔺率众见礼。 刘吉稳坐马背,无动于衷。 自开大门之举,视作投降。 然此举却是在攻门之后,且眼下殷蔺众人并未出门投降。 在殷蔺众人之后,还有田庄徒附和部曲手执兵戈、张弓引箭。 这是先掂掂分量,再来谈判? “君侯驾临,臣等殷氏惶恐至极。”说着惶恐,不见放下兵戈。 “殷郎君,诚如方才讨罪书所言,本侯今日是为讨逆而来。” 刘吉不欲多废话,“势必要捉拿殷家宗族之人,及徒附部曲众首领,于侯廷堂下、国中百姓面前,公开审问。” 殷家宗族、部曲首领,重要人物都要下狱受审。 “殷郎君,以为如何?”刘吉扬声问。 殷蔺脸色难看至极,他以为不如何! 半晌,才挤出话来:“君侯容禀,臣殷氏虽偶有族人、奴仆,偶行不义之事,然大众皆是仁德守法之辈。” 秋毫无犯律令?那是圣人都难做到的。 他们犯了一些律法条令,又如何?无奈之举罢了。 “其中君侯所言,指使贼寇乌义刺杀君侯,实属子虚乌有,乃是贼寇构陷!臣殷氏忠臣之家,万万不敢。” 讨罪书中最严重的一条指控,是刺杀谋逆。 其余为祸乡里、暴虐百姓、杀人等三十五桩罪,无关紧要,可作辩解。 “哈。”刘吉短促一声笑。 听殷家言辞,他也是气笑了。 殷蔺还没说出最终条件,就见君侯一声嗤笑,不明所以。 但仍按事先预设说道:“君侯,臣殷氏愿为不法族人、奴仆所行不法之事,纳金赎罪。请君侯加以宽恕。” 简言之,纳金赎罪,舍财免灾。 至于捉拿殷家族人、部曲首领,就别提了。 “哈哈。”刘吉真是气笑了。 虽然纳金赎罪、爵位赎罪,是时下贵族犯罪后免罪的常规操作,且是合法合规的。 但你殷家未免也太自视甚高,天真无邪了吧? 纳什么金赎什么罪!把你殷家抄家了,所有财产都是他的! 刘吉觉得自家箭士张弓实在劳累,懒得你来我往地谈判了。 “今日这人嘛,本侯是要捉拿的。” “纳金赎罪是不允的。” “尔等所犯罪行,在讨罪书三十六桩罪的字里行间去找,总有一条会适合。” 刘吉的铁血无情,叫门内的殷家众人脸色愈加难看。 殷蔺再次开口:“君侯!还望君侯多作考虑,宽恕殷氏。” 都已经言明,还胡搅蛮缠,就讨人厌了。 刘吉表情温和,但眼神冷冽:“否则你们殷家,就要与本侯鱼死网破?” 殷蔺面色无惧:“君侯言重,臣等不敢。然君侯仁德,想来也不愿国中兵卒徒增伤亡罢?” 乌义所为那一场千人围杀,最终下狱者竟只是首恶、主要从恶寥寥数人,国中百姓几无株连。 不管是否表里如一,总归他们这位君侯标榜仁德爱民。 想来不会让今日的兵卒有来无回。 【我这是被道德绑架了? 】 刘吉再次被气笑。 “汪。” 【可殷蔺确实成功绑架你了不是吗? 】 【……那确实。 】刘吉无言以对。 【国中壮丁应兵役而来,总要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尽量一个不少。 】 “但殷郎君你当知,擒贼先擒王。” 刘吉这话是对殷蔺说,也是对系统狗狼灰说。 开口之间,刘吉抬手做出手势,阵中兵卒‘哈’一声变阵,作冲锋之势。 在此之前,话到半句,马腿边似狼似犬的灰毛猛犬,零秒提速!百码冲锋! 咻!带起一阵疾风。 风起时,猛犬已至门内阵中! 刘吉最后一字落下时,猛犬已经哐当一口,咬碎殷蔺的右膝盖骨。 殷蔺惨叫声起之时,猛犬又窜到人群中,扑倒一个中年妇人,一口咬住妇人后脖领,叼起拖行而返! 等门内众人反应过来时,狼灰已经将中年妇人拖回门外,交给兵卒团团围住看押起来。 殷蔺受碎骨之痛,跌倒在地翻滚痛叫。 门内殷家族人中一老者骇然,“你怎知、怎捉拿一妇人!?” 狼灰拖回来的中年妇人,不是门内最光鲜亮丽者,也不是最年老德高者,更不是前排发号施令者。 无论长相、着装,还是站位,都似乎泯然于众。 “擒贼先擒王,明面上的殷家之主——殷蔺郎君要废,背后运筹帷幄的陈女娘,自然也要擒来为质。” 刘吉言语云淡风轻,显得高深莫测。 只在电光石火间,被擒来为质的陈女娘,挣扎抬头透过缝隙看向马上的君侯。 终究未发一言。 刘吉问:“如何?此时可要出门自缚投降了?” 垂帘摄政的殷蔺母亲陈女娘被擒为质,殷蔺被狼灰咬碎膝骨,倒地不起,勉力主持局面也已无济于事。 即使此时再让望楼上的部曲射箭,也未必能一击即中,取他性命。 殷家的谈判筹码已去大半。 殷家族老惶惶相觑之时,刘吉又道:“或者,本侯也可再为尔等演示一遍,何为擒贼先擒王。” 狼灰是狗,但它是拟真机械狗,本质上的护卫犬。 两军对阵之下,处于危险环境之中,充分自卫判定成功,听从人类同事号令主动自卫——擒拿敌军之首,指令逻辑正确。 七进七出,取敌首级,毫无问题! “去吧。”殷家众人犹豫之时,刘吉再下指令。 咻! —— 一阵风起,猛犬再至敌阵。 有过一次,这次门内殷家人反应快多了,然而急速之下也只是仓皇应对。 在猛犬窜过时,挥剑劈砍,却大多失手,少有一两剑得手,都没伤及皮毛。 窜行在人群中,后排部曲怕伤及主家,又不敢放箭。 果真如传言,君侯豢养的猛犬凶猛迅捷,如有一身钢筋铁骨! 狼灰再次出击,又是一伤一擒。 至此,局势已定。 门内殷家人拿猛犬无法,再来几次,族人都要被伤、被擒个干净了。 而若拼个鱼死网破,恐怕网毫发无伤,鱼先死光了。 “臣殷氏,自请受缚,听从审问。” 一个殷家族老开口,率众当先走出大门。 门内徒附部曲纷纷缴械,叮叮当当丢了一地的兵戈。 …… 一月兵役期满,万余壮丁或回家,或留城继续服力役,营修工事。 随着壮丁散归乡亭里坊,一些消息也传遍侯国。 在乡亭田亩间,在里坊街巷间。 在农人和役夫的口中,口口相传。 第62章 “……我家就有应兵役回来的壮丁,传言一点不假!一日两餐顿顿饱饭,两日还有一顿肉!去时面黄寡瘦,回时一眼可见脸上多了二两肉!” “倒确实是拿起枪矛,出战围剿了不法豪猾。但君侯手下猛将甚多,三两回合便打得敌阵分崩离析,自请投降。” “要说我等兵卒都是白捡了战功,得赐好肉好饭。有那力大者、能挽弓者,被选去抬撞城木、挽弓戒备,还得了额外数百赏钱!” “国中庄园主等豪强,十有八。九为不法之徒,君侯领兵悉数攻破其庄园,捉拿其族人、徒附从恶,下狱关押,尔后公开受审。” “要说有多少家?十余家总是有的。到了后来,我等大军还未到,那些不法豪强早早就已开门投降。” “国中庄园主们,也就剩了以姬家为首的寥寥三五家。” 奸恶豪强被扫平,总是在受欺压的百姓欢天喜地。 而更值得期盼的是,传闻中将随之而来的切实好处! “君侯实属是一位仁德主君!”君侯仁德之名,也随之传遍国中。 “听回乡壮丁说,他们在阵前亲耳听君侯所言:众不法豪强的不法所得,既是强取之于百姓,便当用之于百姓。” x “就像之前应兵役壮丁所食饱饭与肉食,便是查抄的豪侠乌义家产而后补贴。如今应力役的壮丁,也一样会用不法钱粮来补贴。” “而且据说,查抄来的不法钱粮,若大有盈余,君侯还将免除国中一年至三年不等的租税、力役!” 对于耕织为生的百姓而言,没有比免除人头税、田租和徭役,更实惠、更值得高兴的事。 “还真有更好的大好事!据说是从侯庶子中传出来的风声,那些庄园主的千百顷田地,除了一部分田地,会收归侯廷官田之外。 其余大部分不法所得,如贱卖、强卖、强占、掠夺等,查实后都会返还给百姓!而且无偿,不要一钱! ” …… 诸如此类传言,盛传于乡野里坊。 一日两日,一旬两旬,无人制止澄清。 且随着应力役的壮丁也一月期满返乡,反而愈演愈烈。 “以那位君侯的能为和手段,想来是确有其事了。” 诸多传言,恐怕正是那位君侯授意。 国中聪明之人,已经透过传言看出几分真意。 “铲除不法豪猾,查抄家产,返还不法所得田地。种种整顿之举,最终所指唯有:整顿户籍。” 种种大清洗,终将落于:重登户籍。 尔后才能还君侯一个明明白白的东莞侯国。 第44章 现在还没到太初元年改历,仍沿用秦时颛顼历,以冬十月为正月。 冬十月下旬。 新年气氛散尽,冬日寒意已至。 国中更卒应力役也已一月期满, 散归乡亭里坊, 藏渡寒冬。 然刘吉及侯廷公府众人,忙碌才刚开始。 修建公厕,修缮侯廷官府、公马牛苑工坊、国中道路, 修建侯府,此六项工事,最后一项只对侯府作了修缮改建。 六批更卒壮丁,同时践更应役,如期一月完工。 侯令严柏和侯丞公孙午及侯尉赵昂,邀请刘吉巡察验收工事。 刘吉欣然应允。 狼灰、卫言、颜枢和鲁直几人随行前往。 修缮后的道路, 道两旁堆积的废物被清扫, 荒草被拔除。松散凹凸的路面,被铲填平整,又夯打严实。 虽是泥土街道, 但横平竖直, 平坦整洁。 刘吉行走在街道上, 夸道:“这道路修缮得不错。” 颜枢随行,笑言:“君侯叫更卒们吃得饱足,养出一身力气无处使,可不就使到工事上了?” 因为菜肉饭食补贴,更卒吃饱了,便也勤快又肯使劲,工事完工质量更超预期。 一行人继续前行,到两条道路交叉路口。 东北角空地上, 建起了一个四方尖角草棚——正是公厕。 占地三丈见方,一丈高矮,泥筑半墙,上半墙以蒲席围实。 利于通风散味,又遮蔽隐私。 刘吉率众上前,从东边男厕门进入公厕。 类似农村老式旱厕,不算宽敞的男厕中,用四块条石搭出了两个坑位,透过坑洞向下望去黑暗一片。 公厕新建,下面粪坑还没积下多少粪水,也没太大气味。 公孙午一旁讲解:“西边女厕亦是一样布局,两个坑位。东西男女厕以泥筑实墙隔开,且厕门背向而开,门前建有半墙遮掩,尽力避免了混同与窥视。” “何况外面的公厕多是在紧急时,才作如厕应急之用。女娘也多结伴同行,可轮流如厕、在外望风戒备,倒也无妨。” 刘吉颔首,出了男厕。 公厕就是他因地制宜‘设计’出来的,与后世早年间一些乡村农家乐的公厕类似。 这公厕虽是泥草棚子,不比木石砖瓦的豪华,但每年维修一次,也能确保牢固实用。 “依君侯所言,将粪坑开口设在公厕外。”来到北边墙下,墙下中间有一个拱形半门,地下坑口一边以石砖垒砌,可防塌陷。 公孙午继续道:“粪坑中蓄到半满时,就会有农户前来舀除粪水。” “因粪水挑回去可肥田,定期舀除粪水乃是无偿出力,且每个公厕都定下了城外附近的对应乡亭里村。既利于农户,又防哄抢。” “很好,安排得很细致。”刘吉予以肯定。 严柏和公孙午却是不敢受,“全赖君侯思虑周到。” 许多细节都是君侯指点,才能做得无有疏漏。 严柏接话道:“城中街口十二个,每个街口皆建有一个公厕,分东南西北四个区,每区各划一名官隶臣、一名官隶妾,专司公厕清扫之事。” 各郡县诸侯国都有官奴婢,东莞侯国在铲除不法豪强之后,官奴婢数量大增,已逾千人之数,人手很够用。 除了负责公厕卫生的保洁员,还新设了街道保洁,也是每区两名。 而且除了官奴婢应役时,每月二石、官婢每月一石半的口粮,都不用给付工资,这很划算。 巡察验收的路线提前规划过,又往前走,便到了官府工坊区。 东莞县并无特产,工坊区只有常见的铜铁具坊、盔甲坊、兵器坊、酿酒坊、煮盐坊等。 都是对应分配的官奴婢在坊中应役做工,也非日日运转不停,有需要时才开工。 刘吉一路看过去,屋顶、墙垣、篱笆都修缮一新。 严柏边走边讲解:“根据以前县廷留下的簿册记录,这些公府工坊启用的时候不多,几近废弛。” 也就盔甲坊和兵器坊,一年能启用一次,修缮一番盔甲兵器。 铜铁器具坊、酿酒坊、煮盐坊都十来年不曾启用,官府公田所需农具、公府酒水和食盐,皆是在外采买。 严柏接着说:“此地既已是君侯封国,就还可再建铸钱坊。也不必征召力役,官隶臣妾就足用。” 此时猪猪帝不仅尚未将盐铁收归官营,也还没禁止各郡国铸钱,将铸币权统一于中央。算一算时间,距盐铁官营还有六年,侯国还能私自铸钱十三年。 刘吉虽知晓后事,然未多言:“可以。届时严侯令与卫家丞协同此事。” 随行的卫言领命:“唯。” 东莞侯国位于后世沂水县一带,虽银铜铁等金属矿产低小分散,不利于大量冶炼。 但工坊建起来有备无患,主打一个用时不缺。 刘吉特意验收了煮盐坊——大灶一口,破底铁锅一口,再就空旷无物了。 “……严侯令,卫家丞,再将这煮盐坊多添两个灶口和三口铁锅,到时有大用。” “对了,再建一个作坊,大小和布局某闲时写与你们。” 造纸坊建成之后,未必会立即启用,只是顺道建造了有备无患。 但煮盐坊,可是他计划中的来钱致富之地! 他在就封路上抽到的六项稀有奖励,除了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出场后随身佩戴防身。 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以及一套西汉形制的华丽衣裳,都还放在空间存储栏里。 而造纸术、提炼精盐法,他打算陆续经营用起来。尤其是后者,将会是他致富来财、金钱花销的重要来源。 想到这里,刘吉突然想吃方便面了。 【等忙完回去,晚上睡前倒是可以偷摸泡一桶泡面吃。 】 “汪汪。” 【系统环境扫描监测功能,随时为你服务警戒警戒! 】 巡察验收完工坊区,改乘车驾,来到城北山脚。 这一片分布着公府的牛苑、马苑、羊苑、猪苑、狗苑、禽鸟苑等苑囿,饲养着牲畜、禽鸟。 其中的牛马畜力供官田耕地、骑。乘,猪羊狗禽鸟供公府食用。 苑囿饲养人力自然是官奴婢,喂养所需草料,一半是民户每顷地缴纳刍三石、稾二石的刍稾,即喂牲畜的草和谷类茎秆。 第63章 一半是公府牧苑所割草料。 “等忙完眼前这一阵,开春之后,还是要多喂养一些牲畜禽鸟,不只是造福公府官吏的口腹之欲。” 刘吉建议道:“尤其是牛马畜力,可耕地可拉车,多多益善。” 公孙午采纳建议:“君侯所言甚是。眼见官田剧增,农具和牛马畜力所需亦加增,很是应当添置。” 查抄的不法豪强田产,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并入官田,也有数百顷地。 官隶臣妾耕种时,就需要更多农具和耕牛畜力。 东莞侯国执政者,到底是侯令及佐二官侯丞和侯尉组成的行政班子,刘吉巡察验收也更多是建议,而非命令。 但互利共赢的建议,严柏等人欣然悉数听取。 毕竟无论是官田、工坊还是苑囿,经营好之后的盈利钱财,虽说与侯国的田租、人头税等赋税征敛一样,都归刘吉所有。 但君侯性情慷慨,君侯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啊! …… 巡察完各公府苑囿,乘车返回侯廷官府——原县廷官府,正好验收。 “官府本就完好,只涂饰墙垣、通畅水渠,平整了地坝,再在东西街口新建了两座望楼,以作警戒。” 官府是严柏和公孙午x行政班子的办公起居之地,最不会敷衍疏忽。 于是一行进入前院中堂,互相礼让入座。 也宣告今日的巡察验收结束。 隶臣侍奉上浆水糕点,闲谈之间,喝过吃过解了饥渴,才谈起事情来。 “昨日终于审完最后一家不法豪强,金帛钱财、宅院田产皆已查抄入库,并记录在册。罪大恶极、依律死罪者簿册,也已呈递长安复核。” 严柏说道:“刺为城旦舂等刑,没为官隶臣妾者,也已编籍造册,且划居到各处了。” “只不过,不法豪强之宗族,繁衍甚茂……” 刘吉明白严柏言下之意,“诸不法豪强原本蓄养的隶臣妾,留在侯国之中,没为官隶臣妾。” 只是由私人奴婢,变为了官奴婢。 “田庄徒附、部曲,无罪者编户为民,返还田地,耕种为生。” 正如外面传言所说,刘吉早已决定把不法豪强的田地一部分返还,让失地的依附之民、部曲,重新编户为民,耕种为生。 也确实打算趁此时机,清算侯国户籍。 刘吉最后说道:“至于不法豪强的宗族之人如何安置,某旬前就已上奏长安,请求徙往朔方郡。” 先前天子颁旨郡县:今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 东莞侯国是万户封国,一般而言,除非皇帝降罚减封,是不会剥夺封地之民的。因此他们并不在募民之列。 但伴随地主豪强的就是大量徒附隐户,侯国实际民户,不止万户。 于是,刘吉慷慨大方:不就是近千人的豪强宗族而已,大方送给猪猪帝又何妨! 将封地的势大宗族驱逐出境,还能落个清明、清净。 “君侯此举甚妙!”严柏赞道。 君侯愿将豪强宗族迁徙朔方,既杜绝了侯国来日可能卷土重来的内患,又慷慨赠予了皇帝千数民力,以充实边郡,维系皇宠。 有舍才有得,还是一举两得! 严柏等人见卫言和颜枢神色平常,便明白侯府的君侯心腹早知此事。 不过,他们能像现在这样与君侯相安无事,便足矣。 侯廷与侯府,维持眼下的平衡现状,亦足矣。 公孙午说起另一事:“原县廷小吏之中,此番也查出众多与不法豪强勾结者,皆已法办。” 审问不法豪强一事,关系重大,刘吉从头到尾密切关注。 当然也知晓行政班子里和豪强勾结的小吏为数甚众,已悉数法办。 公孙午接着说:“侯令、侯尉及臣等就任随行的吏员,尽数补位之后,尤有不足。” 三人带来的家臣吏员都已有了位子,就该从本地招揽了。 且也早知刘吉欲收揽辜九等游侠,眼下算是递一架梯子。 “那便从国中考核招揽罢。”刘吉领悟其意,也提了一句:“先前那一阵子,辜九等游侠多有协助,安抚百姓,引导治安。” “不仅是有功该赏,同时也能看出来几分能力,就尽量拣选着用一用罢。” 刘吉在这里说了,鲁直稍后还会去告诉辜九,让他们提前准备。 有志吃公家一碗饭者,到时早来报名。有君侯的关系,会更容易被选中。 公孙午见君侯说得敞亮,承了他们的情,也满口答应:“君侯放心,游缴、贼捕掾、狱掾等吏,尚多有空缺,正适合本就技勇的游侠担任。” “日后他们听令守矩,自然也就成为公府之人,亦是为国中长治久安出力了。” 铲除豪侠团体、庄园地主之类不法豪强,收编行径尚佳的游侠,是刘吉就封立足的前期计划。 现在算是完成了一半。 刘吉说起另一半:“等侯廷吏员人手补足后,便开始理清户籍诸类籍册,返还田地给失地徒附和部曲。” 不立即开始行动,人手不足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也要安插辜九一类自己人。 毕竟划分并返还田地,清算重登户籍,桩桩件件皆关系着重大利益,这种时候不能相信人心,互相制衡才更稳妥。 除辜九一方的自己人,他还要安插心腹。 “若人手不够,某把仲枢借给严侯令用一用。让仲枢带上众侯庶子,应当能分担一二。” 这就属体面说法了。 读作借用,写作监督。 严柏笑着揖礼,道谢:“多谢君侯体恤。清理户籍、返还田地,乃是繁重要事,有颜庶子率众襄助,臣等定能轻松许多。” 君侯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东莞侯国是君侯的侯国,返还田地、重登户籍,关系君侯来日所收财税多寡,自然应该派心腹经手、监察。 严柏既已有此言,颜枢随即领命:“唯。臣定不负君侯信重。” 此事私下已经说定,眼下只是领受明令。 …… 秋风扫落叶般,扫除了国中阻碍。 后续诸事便都畅通无阻了。 等到冬十二月下旬,两个月时间,国中诸事皆已落定。 长安旨令应允,众不法豪强宗族之人千余名,已经启程走在迁徙前往朔方郡的路上了。 户口簿、卒更簿、正里簿、免老簿、新傅簿、罢癃簿、现卒簿、置吏卒簿等,诸多簿籍,随着返还田产,清算户籍,也都已重登完毕。 侯国之中,基本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说白了,因为只是一县之地,在阻碍尽数清洗的情况下,这也不难实现。 春来之前,东莞侯国万象更新! 为庆贺春暖复苏,在廷掾下到各乡亭,劝农桑、监春耕之时。 也带去了君侯免一年租税徭役的政令—— “近年以来,豪猾为祸,百姓生计维艰。某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若百姓困苦,国何以安? 为纾民困,特颁此令,免国中租赋力役。细则条令如下——” “其一,免今年即三元三年国中之地田租,田地所收皆为所得。” “其二,免今年国中之民算赋及口赋。另,及至颁有新令之日,国中之民免口赋,岁足二十傅籍者,方始纳算赋。” “其三,免今年力役。若侯廷有所需,将给钱雇役,并供给饭食。” “其四,解禁国中山泽,允国中之民有度有序之牧柴渔猎。” “此免租赋力役诸令,当晓知家户,若有阳奉阴违、借机盘剥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轻则徒刑,重则夷族!” 政令一出,国中沸腾! “免一年田租、算赋,今年能过一年好日子了!” 成丁后至年老,纳算赋。三岁至成丁,纳口赋。 “以后新生幼童都不必交纳口赋了,每年每个小儿能省下二十多钱的开支呐!” 虽说免口赋的期限,截至有新令颁下之日。 但君侯仁德,想来这新令能实行许多年。 兴许君侯所在之年,国中百姓都不必纳口赋呢! 再也不至于不敢生儿育女,有一口吃的就敢生。 “生上一个儿女,等他长大一些,在二十岁傅籍纳算赋之前,家中都算是白得一个劳力。” “君侯仁德!祈愿君侯百岁无忧!” “君侯仁德!”…… 侯国百姓对他们君侯的爱戴歌颂再上一层楼。 …… 长安。 未央宫。 刘彻长叹:“如刘吉此子,方不愧为侯。” 第45章 未央宫宣室殿内, 常朝散朝后,皇帝留下宠信朝臣数名,移步东室议政。 刘彻入席上首, 叹道:“如刘吉此子, 方不愧为侯。” 长平侯卫青入席, 霍去病侍立君侧。 舅甥二人素日言行谨慎,不结党不养士, 今与东莞侯刘吉小有交情,便只缄默无言。 第64章 今年新迁的卫尉苏建,因随卫青出击匈奴而建功封侯,亦跟随无言。 同样新迁的少府令孟贲,也未开口。 丞相薛泽老态龙钟,眼皮耷拉,落坐便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会传来呼噜鼾声。 大农令郑当时,欲言又止。 君侯所献高产神粮马铃薯,业已收种一轮,大大丰收,将为大汉带来的改变是改换新颜的! 然中二千石朝臣, 不好与地方诸侯交往过密。终是没开口。 主爵都尉汲黯,虽与刘吉‘不辩不相识’之后,慢慢看法竟有了改观,然谏臣心性,也不会符合一些吹捧之言。 最多……他不哼声嗤鼻就是了! “东莞侯依陛下之令,抄除国中诸家不法豪猾,依律判决,公正无私。” 由中大夫迁为廷尉的张汤, 主掌刑狱。东莞侯国上奏复核死刑的豪猾名簿,如今就正摆在他公府的案头。 张汤借陈皇后巫蛊案而飞升中大夫,今又跃迁九卿之一的廷尉,将‘所治即上意’作为办案标准。 眼下此时,自然也从职责领域出发,逢迎上意,附和一二。 “东莞侯,实乃敢担当、敢作为之君侯。” 同样的,刚从左内史升迁为御史大夫的公孙弘,则从另一方面附和道: “旧日东莞侯痼疾缠身,仍奔波跋涉而来,以献高产粮种。又不贪婪金帛厚赐, x馈赠以抚恤犒军。今日更献上国中封民千人,徙朔方以实边。” 列数论据后,得出结论:“东莞侯上体君意,下爱百姓,如陛下所言确实不愧为侯。” 今年升迁九卿之列的公孙弘和张汤,无论出身、升迁,还是对皇帝的逢迎,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事实上也皆为皇帝的统治工具。 区别在于,前者是面子,起着‘以儒术缘饰吏治’的作用。后者是里子,善于舞弄律令,助其打压异己,缺一不可。 这一事实,已初见端倪,未来更将得到充分体现。 “要是个个都似高照,朕能省多少事。” 高照,刘吉的字。刘彻称呼其字,显出亲近姿态。 原以为,刘吉虽是王子侯者之中佼佼者,实封万户侯,又厚赐金帛,只是因献宝有功而短暂地荣获了皇宠。 天下诸侯数百,一个侯国可不算稀罕。过上一年半载,皇帝政事浩渺,便也把他忘到脑后去了。 没想到,这东莞侯竟有几分能为,上体君意、下爱百姓,这就又在皇帝面前露脸了。 有张汤和公孙弘在前,郑当时到底是跟着赞道:“不说旁的,只东莞侯所献高产马铃薯,去岁秋收竟果真亩产百石!便可见君侯对陛下之心,可谓赤忱敬爱。” 主掌国家钱谷财政的大农令郑当时,是由衷好感献上马铃薯的刘吉。 口中称赞时,并不说他功高,只说他为皇帝的一片赤忱之心。 “诸卿所言甚是啊。”刘彻对刘吉的好感也是一再加增。 马铃薯是天赐神粮,然刘吉的献宝之功亦不可埋没。 且他又首位响应严惩郡县不法豪猾的政令,尔后献国民千人徙往朔方,更能仁爱百姓,返还不法豪强田地于失地之民。 可不正是——上体君意,下爱百姓? “要是各个都能像东莞侯,朕能省多少事!”刘彻言语中带出怒意。 此言一出,殿中议政的宠臣和相关朝臣,皆正襟危坐。 皇帝有此言,是因年前齐王刘次昌自杀之事。 先前,主父偃听闻齐王与其姊纪翁主乱。伦之事,进言追查,于是请任齐国相。 然却以此事惊动齐王,使齐王以为最后不得脱罪,恐像燕王刘定国被判处死刑,遂畏罪自杀。 此事一出,天下惊闻震动,皇帝亦大怒! ——至少表现出来确是这般。 新官上任的廷尉张汤,来日史书之上赫赫有名的酷吏,在皇帝召回主父偃后,正是由他收押审办。 “禀陛下,臣审问主父偃有所进展。” “主父偃不仅施展阴谋,威逼齐王自杀。先前赵王上书,弹劾其收受诸侯王贿赂,因此诸侯王子弟多因行贿得以封侯。” “且先前燕王之事,亦有其推波助澜。故此,臣请陛下治罪主父偃。” 与父妾通奸、抢占弟妻、与孙女有染的燕王,身死国除。 如今的齐王,与其姊纪翁主行奸事,虽已自杀,但也是除国的结局。 只因取缔诸侯国,收封地归入朝廷,本乃上意。 只不过,燕王与齐王固然德行败坏,但君子不扬人之恶,行此窥探揭发他人阴私之举,以‘禽兽行’论罪、逼死两位王侯并除国,终归难免落入下乘。 也暴露出朝廷对诸侯王之行,颇为酷烈。 在这当口,天下诸侯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人人自危。 若不在事未发前,加以安抚,恐将重现先帝时的七王之乱。 这才是大汉君臣所忧所虑。 刘彻所怒,也不是主父偃‘逼死’齐王——这本为他所愿,而是齐王自杀后掀起的汹涌波涛。 “卿以为如何治罪?” 皇帝把杀主父偃的这把刀,塞到了张汤手中。 张汤自愿接过,“臣以为,主父偃罪行累累,数罪并罚,当治其死罪,夷三族。” 主父偃有献策‘推恩术’、置朔方郡、徙天下豪强于茂陵等功。 刘彻神情痛心:“主父偃虽有罪,然素有功劳,朕不愿杀他。” 主父偃固然有功,然也日益横行无忌,倒行逆施,不得人心。 他可以做一枚被舍弃的棋子,但不能由皇帝明面弃之。 主父偃的下场,君臣早已心照不宣。 数息之间,却也无人开口。 “陛下容禀。”副丞相——御史大夫公孙弘,起身离席,于殿中郑重揖礼劝言。 “主父偃旧日顾问献策,确有功劳,然燕王之事、收受诸侯贿赂,加之倒行逆施,早已将功劳尽数消磨。” 公孙弘和张汤出身寒微、全赖皇恩,一表一里做了皇帝手中之兵,便该恪尽职责。 公孙弘:“今日又逼杀齐王。齐王无后以承继王爵封国,齐国终至于被废为郡,归入朝廷。此事主父偃乃是首恶,不杀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故此,臣请族诛之!” 这话说的好似君臣认为齐王身死国除,是一件不乐见的坏事一样。 事实却恰恰相反。 只不过是君臣一唱一和,要将戏唱圆了。 “唉。”刘彻叹息一声,才痛心下令:“依诸卿所言,诛灭主父偃罢。” 殿中柱下的刀笔史官,无声记录着君臣言论。 定下主父偃的结局,君臣话题一转,就商议起其他事来。 依然是公孙弘开口:“臣先前不知朔方郡之重要,听东莞侯等言方才明悟。如今既知,便认为应当用心经略。” “然除此之外,大汉又经略两越、西南夷及沧海郡,然而府库空虚之景愈演愈烈。” “臣以为,可暂罢沧海郡。” 在去年春天时,尚为城阳王弟的东莞侯刘吉入长安后,汲黯曾就大汉经略四方、耗费甚巨的问题,与其激烈辩论,结果被骂倒当场。 不过当时刘吉辩言重心在北方匈奴和朔方郡,并未就两越、西南夷和东夷沧海郡多做辩论。 大汉财政现状,也确如公孙弘所言府库已空,必须有所取舍了。 汲黯竟也开口:“朔方与五原边郡,关乎大汉北方屏障御敌,当用心经营。正如陛下之令,募民徙朔方以实边。” “然朝廷钱谷枯竭,却是不能再养着沧海郡二十万降众了,臣也以为可暂罢沧海郡。” 顿了顿,又添一句:“将四夷之地纳入汉土,此事功在千秋。然不宜操之过急,可徐徐图之。好比待马铃薯推广种植,百姓饱足,重启经略也不迟,不过等上三五年时间罢了。” 在原历史线上,今年春天,汉武帝罢沧海郡,秋天又罢西南夷。 现在也发生了,历史的必然性便体现于此吧。 毕竟大汉财政的现实难题,不是还没来得及推广种植的高产土豆,所能立即化解的。 公孙弘和汲黯的说辞都是暂缓经营沧海郡,留待日后重启。 刘彻虽有挫败之感,却也能接受:“便如诸卿所言,暂罢沧海郡。” 撤回沧海郡的军队、劳役,朝廷也好缓一口气。 ……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齐王刘次昌之死]!】 【签到梗概: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齐王刘次昌因与胞姐纪翁主乱。伦,齐国相主父偃追查其事。齐王因恐步燕王刘定国后尘,畏罪自杀,无后,国除。 】 【恭喜您获得160月石! 】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罢沧海郡]!】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春,罢苍海郡。 】 【恭喜您获得240月石! 】 第65章 叮—— 脑中提示音响起,接连播报两条签到。 修缮扩建过的东莞侯府。 日头升高后,陶杯和陶盘命侯府新进的侯府隶臣,搬出一张榻,支放在无遮挡的院中。 并铺上质地松软的蒲席,两张暖和的皮毛被褥。 刘吉拥一张皮毛被子,斜倚着凭几,瘫坐在榻上,暖烘烘地晒着。 一身筋骨都晒酥了,眼皮半开半合,懒散惬意至极。 狼灰也被解开拴绳,陪伴在侧。 ——今年之景竟与去年同。 区别在于……“舒服~” 在于去年时,刘吉穿越初至,被系统狗催着签到打卡。 而现在,系统狗已经认清他的咸鱼本性。 它不催了! 它还一起晒太阳——借太阳能充能。 侯国行政事务有侯廷的严柏等人,侯府的内外事务有卫言和颜枢、鲁直及二陶等家吏。 国中今年又免了租赋力役,豪强尽除、治安大好。 正是好一个国泰民安! 煮盐坊改建完毕,造纸坊也新建落成。 刘吉各点了两名侯庶子和侯洗马,把提炼精盐法和造纸法抄写一份丢给他们,负责去实践生产。 他现在无事挂心。 又有房有车,财富自由,环境安宁,正适合咸鱼躺平! 系统狗是接受人类同事的本性了,但不耽误它念叨: 【月石余额:1000月石。 】 【距离下次续费vip还有90天,预计将有100月石的差额。 】 【是谁?去年九月续费vip时余额x不足,向系统借贷200月石。 】 【又是谁?难道打算在今年三月下次续费时,继续向系统借贷? 】 自从侯府修缮完成,新聘一批隶臣妾和护卫,侯家丞、侯庶子、侯洗马等家吏的办公起居地也安在东院之后,侯府人员走动就多起来。 系统狗就再没‘狗吐人言’,全是脑电波交流。 【难道借贷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借贷作为一项最常见的金融业务,难道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吗? 】刘吉懒洋洋,轻飘飘地反驳。 系统狗气恼:【你知道我说的是:难道入不敷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刘吉也回:【月光、入不敷出,是现代多少人的普遍现状啊,狼灰你的言论有所欠妥吧? 】 系统狗气急:【你!你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都不能挣月石管你自己支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 刘吉反问:【现代牛马挣不到钱,不能养活自己,都怪自己?难道就没有经济下行、就业艰难等原因,就没有世界的错吗? 】 系统狗跳脚:“汪汪汪!” 【你!你个死杠精!你搞人机对立! 】 它的意思明明是谴责人类同事,他懒惰不努力,不主动打卡签到历史名人和事件,只拿每天日常签到的10月石。 系统:只吃保底,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系统也是有经验了,如果它把这个说法想出来,大概会得到一句:吃保底怎么了?看不起拿保底工资的啊?牛马不拿绩效提成,是因为不爱钱吗? 但没有后面这一轮,于是刘吉撸一把狗头:嘿嘿,逗系统狗真好玩。 还想逗。 但逗毛了也难哄。 【放心吧,下次不会找系统借贷月石续费vip。 】 【就像第一次签到历史事件——推恩令,以及这次的间接签到两个历史事件,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三月份还有一个‘大赦天下’的历史事件。 不用特意做什么,诏令邸报送达之时,就会自动签到成功。 】 区区100月石缺口,轻松拿捏。 每180天续费一次vip,消耗2000月石。 而180天日常签到,可得1800月石,那么每次续费都会有200月石的缺口。 系统:本来打算以此激励人类同事努力奋进,结果还有躺平签到的! 它还就不信了!这次幸运能偷懒,难道下次还能? ! 刘吉:嘻嘻,到时再说吧。 反正现在他能躺平。 嘿,得躺且躺。 第46章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 1 仲春二月,新雨初霁,山花烂漫。 藏冬的男女老少都走出门来, 散于山间田野之中。 农人们拉犁耕地,撒种栽苗,忙碌着春种。 “君侯仁爱,今年没有税赋力役, 又难得行大运,开了风调雨顺的兆头,务必多种多收!” 田垄间,老农教导着年轻后辈生存经验,并督促他们加劲干活。 “自然晓得。先前我妻一直不敢生育儿女,一个幼童每年二十余钱的‘口赋’, 难以负担。君侯仁爱, 免除口赋,我们赶紧就怀了一个。” 庶民贫苦,不敢生育时就只有减少床笫之乐, 现在不惧生育后, 每晚多出好些乐趣, 日子都更快活了。 “多耕多种, 秋收后才能好好喂养小儿。” 免除今年税赋力役, 尤其是自此免除口赋的政令一出,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国中肚子大起来的妇人,多了起来。 如果新生儿代表着生机和希望,那么现在的东莞侯国生机勃勃,希望遍野。 田垄之外,山泽之中,忙完春种的百姓又去砍柴放牧,打渔狩猎,上山下河地穿梭着。 “君侯解禁山泽,我们村落的贤老们去找里魁,据理力争,把周围这片山争了过来,以后我们打柴会方便很多。”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国中的山川湖泽,君侯解禁山泽后,也还是属于君侯的。 但君侯既已颁令,允许百姓渔猎,民间也会私下对山泽划分归属。 并不成文,只是约定界限,渔猎时守约不过界,能少许多摩擦。 “我阿父发了话,叫我去伐几棵圆木,劈作檩条修缮屋顶。我也不用早晨晚间时,偷偷摸摸进山了。” 以前不曾明令解禁山泽时,百姓当然也会偷摸进山,但今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了! “我阿父是箭士,挽得一把好弓,准头精准。现在也敢进山狩猎,把猎物拿去东市交易,换回布匹、钱谷、食盐。” 渔猎为生,是一种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但它可以丰富和改善耕织生活。 身形高大的汉子挥舞刀斧,框框地劈砍声在林间回荡。 “我准备打些柴,担去城里东市,应该也能交易出去,换回来钱或粮食。” 人间烟火气,总是少不了烧柴火的。 柴火可以说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以前乡野百姓可以偷摸进山打柴,城中百姓就会交上一笔山泽税,或亲自或雇人进山获得柴火。 而今山泽解禁,乡野百姓也能做这一门打柴售卖的生意了。 结伴进山的一行人中,有人道:“我大父有一手垂钓、网捕的技艺,最近去河边捕鱼,渔获拿去东市,也小有所获。” 沂水从东莞侯国穿行而过,留下河鱼馈赠。 开春之后,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城中百姓几近弹尽粮绝。 但现在他们可以买到现成的柴火,鲜美的河鱼,以及山间的野物。 除此之外,国中还出现一样新奇的物件,并迅速火热风靡。 ——油纸伞,或者说各样纸制品。 油纸伞这种雨具,出自君侯的官作工坊。 削竹为伞架,涂刷桐油的‘纸’做伞面——虽此前不曾见过’纸’此物。 相比起以前常用的蓑笠,油纸伞轻便美观,更能挡雨实用。 价贵的油纸伞,伞面甚至题字作画。 春雨时节,穿一双木屐,撑一柄油纸伞,走在雨中—— 雨打伞面,滴滴答答。 便有一股悠闲漫步的美妙意境。 “东市中君侯纸肆上新油纸伞了!” 消息自东市而出,并迅速传遍国中。 纸肆就叫‘纸肆’,并不是’君侯纸肆’,只是百姓间约定俗成的称呼。 言明了纸肆的真正主人,也无形提升了纸肆的档次。 “伞面上画了美人图,由绢画技艺享誉国中的‘颜丹君’亲笔!且这美人伞只有十柄,一柄值一两金,售空便再没了!” 一两金值三千钱。 三千钱买一柄美人伞,‘颜丹君’画的美人伞。 “一听便知,这美人伞不是卖给我等庶民的。” “不过呢,纸肆里的素色油纸伞,五钱一柄,价值半石粮食,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一把。” 五枚半两钱,是城中百姓踮踮脚也够得上的物价。 除了火热的油纸伞,纸肆也还售卖其他的纸制好物。 “虽说入春后,天暖起来,但紧跟着夏日蚊虫就会多起来,倒是可以去纸肆裁上几张素纸回来把窗糊上,也能防蚊虫。” 从前富者以绢纱糊窗,贫者用蒲席竹帘遮挡,现在他们有了新选择——去纸肆裁纸回去糊窗。 “若是喜爱纸张糊窗,也不拘选裁素纸,还可选裁印有花纹图案的花纸,或者压印了图案的素色暗纹纸。” 第66章 花纸和暗纹纸会贵上一些,但两扇窗糊下来也就十来钱,只比素纸贵上一二钱罢了。 东市的纸肆不止售卖高低各价油纸伞,糊窗纸,还售卖可包装吃食杂物的包装纸。 总之用途多多,花样也多多。 倒是纸的最初用途——书写,竟像是不为外界所共知了。 “启禀君侯,侯国‘卒更簿’已整理抄录完成,所有各类簿籍已整理大半。” 颜枢从侯廷官府返回,前来回禀道。 外界尚不知纸的最伟大用途,不知物美价廉的纸将会带来何种巨变。 事实上除了刘吉,侯府和侯廷许多人亦不知。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用纸张重登、整理、抄录各类簿籍,比简牍要轻便许多。 以前一车才能装载的简牍簿籍,现在轻便一卷即可尽数记载。 ——因簿籍重要,装订成册更易有单页缺失的风险,于是决定采用卷轴样式抄录。 “嗯,很好。”刘吉表示收到抄送了。 户籍等各类簿籍的重登工作,可不是初步记录后就完事了的。后续还有整理、审核、编册一系列工作,以后也将一直伴随着增减完善工作。 刘吉:只要工作,就一直有工作。 颜枢感叹:“等今年九月秋收后,将侯国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等编为计簿,呈送郡府,并作为官吏考核的凭证依据,上计长安时,上计掾史能省大力气了。” 那时,东莞侯国也能x出大名了。 纸张的用途,何止在‘上计’这一项公务上——虽这是郡国与朝廷的诸多公务中最大的一项。 在几乎所有公务上都大有便利,更能……记文载典,大利百家学说之发扬光大。 颜枢,属于已经隐约窥见纸张伟大的聪明人之一。 现在人所共知的只是,东市的纸肆生意火热,侯府有了一项不算极为可观,但极稳定的收入。 颜枢:“今日,齐家与纸肆正式签订契约,约定每月固定供应各类纸张。” “齐家制成的油纸伞,以及窗纸、包装纸等,都将卖出侯国之外,不会抢夺纸肆在国中的收入。” 齐家作为早早投效的‘从龙之臣’,有好处总要先想着齐家。 至于齐家能将纸制品卖到多远,仅是附近数县,齐鲁之地,还是远销关中长安,就全看齐窈所率领齐家人的本事了。 反正齐家生意做得越大,侯府造纸坊也就越能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刘吉以为颜枢完事时,对方又问起一事:“君侯,关于精盐售卖之事,可否也要召令商贾效力?” 刘吉看向颜枢,一时不发一言。 难道话中的商贾,所指是齐家?抑或其他巨商,比如鲁家? 半晌,在颜枢神情中的忐忑几乎藏不住时,刘吉才温和如常地回复: “既然造纸坊卖了原材纸张给商贾,赚到了他们的钱。那么,商贾也可卖食盐给煮盐坊,赚回去一份钱。” “如此方为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互卖原材料,这一桩生意可以做。 但国中巨商要想经销煮盐坊提纯的精盐,上下游的利润都赚尽?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虽然煮盐坊粗盐进、精盐出的这一进一出之间,已经大赚了一笔。 毕竟能够赚九成的利润,为何要白白多让出去四五成呢? 与纸张不同,精盐是专供权贵豪富的奢侈品。而奢侈品的利润,全看卖家定价。 他刘吉既有独家定价权,为什么要让渡给他人呢? 颜枢异常恭敬地,称颂道:“君侯英明仁德!” 刘吉才又说:“目前煮盐坊出产精盐尚不充足,只够我等自用,等到盐铁商贾供应的粗盐量大且稳定时,再考虑精盐售卖也不迟。” 要说哪里权贵豪富最多?自然是徙天下豪富于茂陵县的长安了。 与其卖给其他巨商,让他们卖去长安大赚特赚,为何他东莞侯不能自建商队往来长安呢?又不是什么难事。 巨商可往,君侯亦可往。 说完精盐的事,刘吉顿了顿,终究开口:“仲枢,封侯之前你便追随护卫我入长安,直至今日,你一直也是尽心尽职、日夜不懈,实在辛苦你了。” 追忆了颜枢功劳,倾身拍拍对方臂膀。 “仲枢实乃我之左膀右臂,真不敢想缺了仲枢,我该如何是好。” 颜枢身躯紧绷,神情慌乱、畏惧、崇敬、感激混杂,最后唯余:“仆臣只是恪尽本职,不敢居功,更不敢妄言辛劳!” “仆臣唯愿追随君侯,此生只为君侯尽忠职守!” 【看把人吓得,都口呼仆臣大表忠心了。 】 【不管是哪家想染指精盐暴利,又走了颜枢的路子,我只会在某些行径萌芽之初,就敲响警钟,防微杜渐,以防止非伤筋动骨难以收拾的那一日到来。 】 “仲枢此言,某深信不疑。”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点了,以后还是定时下午5点更新,更完就去幼儿园接崽子放学。 17时没更新,当天就没更新了】 1出自唐·白居易《二月二日》。 第47章 世人大都心藏私念,逐利若蝇逐腐,临事先计较己之得失,见财恨不能尽收囊中,遇权则心起觊觎,不择手段以图谋。 所以颜枢生了私心, 刘吉并不怪他。 众人追随他,本就是为谋己身、财帛,难道还能是为了免费做牛马吗? 不过,私心应当有度。若逾线,上欺下瞒、损公肥己,以公器而谋私利太过分,就要早敲警钟了。 “仲枢,我生性惫懒,难免有疏忽之处,你细心妥帖,又与众侯庶子、侯洗马相处更多,还要劳你帮忙多多看顾,若谁有难处尽管报上来,侯府当尽力纾解。” 刘吉先前似有深意的一眼和一番话, 竟都好似幻觉, 言行之间仍是对颜枢的亲近信重。 “诸君背井离乡,追随某就封侯国,若日常还要忍受磋磨不便,某就真该心下难安了。” 颜枢倏然之间,只觉鼻间涌上一股酸意,眼底泛热。 连忙掩饰下去,恭谨答道:“同僚诸君近来皆安。” “在法办国中不法豪强后, 抄得城中空置宅院十数座,依君侯之意,侯府和侯廷官吏可折价购置,诸君或单独、或合力都置办了私宅,在外安了家。” 侯府里设有官吏办公起居的公舍,但人到底该拥有自己的私宅。 “更有几位寻到心仪女娘,结为了夫妻,来日也是生儿育女阖家和乐。” 若无意外,众人就在东莞侯国落地生根了。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人生大事也都要上心起来。 “那就好。”那几个下属成亲时,刘吉还送去了贺礼。 身侧有佳人相伴者,其实不止成亲的那几个,几乎尽数都有。 只是有人是收了妾室,或是在外有了相好,三五不时找去留宿,不算正经娶妻成家,总归是都没亏待自己。 对此,刘吉:谁说古代社会封建,他们可太开放了! 刘吉还是托付道:“以后还是要辛苦仲枢,多加看顾。” “唯!”颜枢揖礼领命。 “臣定当做君侯的第三只眼,多多看顾。” 就像刘吉方才的告诫不能明言,颜枢领命监视诸君同僚一事,也只能暗语。 “辛苦仲枢。”刘吉道一声辛苦。 “臣不辛苦。”颜枢见君侯无事,行礼告退:“若君侯无事,臣且先告退。” 颜枢退下。 刘吉唤陶杯上前来。 “君侯,颜庶子收受贿赂之过错,应当尚未酿成。”陶杯道。 正如当初所设想,颜枢和鲁直分别为众侯庶子、侯洗马之首,然陶杯和陶盘也是君侯近侍心腹。 侯家丞卫言是众家吏长官,然大半家吏乃君侯亲聘,也可直通君侯座前禀事。 至于琅邪郡派任的仆、门大夫和行人那三人,嗯,目前正被边缘化中,不亲不疏地履职而已。 内外上下,互相牵制,达成了平衡。 系统狗斜眼上翻:【猪猪帝是天生权力生物,可你天赋也不浅啊。 】 心思弯弯绕绕的,哪像平常清澈男大啊?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寻常的防人之心而已。 】 刘吉自认寻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明白。”刘吉回陶杯,“颜仲枢聪明,难得又谨慎。今日也就是试探,若事不可为或得不偿失,他便不会去做了。” 果然经历使人成长,二陶尤其是陶杯犹如宝剑已开刃,聪明敏锐,对执剑主人也天然忠诚。 “你代我去奖赏一番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主事侯庶子、侯洗马们。就把先前陛下所赐绢纱,赏每人一匹罢。” 刘吉交代任务道。 陶杯记下:“等入夏后天热起来,就能用去裁做轻薄蝉衣了。” 君侯素来慷慨,但之前天子赏赐仅剩的一成布帛,出自少府技艺,且荣耀非凡,君侯甚少赏给臣下。 第67章 做蝉衣自然得用,但更是一种荣耀。 不过分掌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侯庶子、侯洗马共八名,也是受之无愧。 刘吉又道:“另外,两坊做工的官隶臣妾,每人奖发一石粮食,一旬一餐肉食的规矩改为五日一餐。” 官奴婢不用发工资,就改善一下伙食罢。 “君侯慷慨仁爱,那些官隶臣妾必定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陶杯非是阿谀吹捧,而是阐述事实。 有遮风避雨之所,有豆麦饭食饱腹,甚至定期有肉开荤,虽做工苦累,可耕地务农就不苦不累了吗? 再说工坊里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只思听令做工即可,还不用忧心收成! 又无税赋力役的重担,做得好了还有赏赐,有何理由不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去罢。”刘吉听多了臣民的歌功颂德,不以为意。 “唯。” 陶杯作为刘吉近侍心腹,又是侯庶子,掌管着侯府私库钥匙,钱帛收支都从他手中进出。 …… 咸鱼日子又晃过几日。 “禀君侯,姬家姬承求见。”门大夫下属、但曾是辜九手下游侠的守门侍卫来报。 门大夫,顾名思义,守门的。往细了说,是看门守户的武官,掌管侯府侍卫。 可后进的侍卫都是刘吉亲自挑选,且一部分曾是辜九x手下游侠,因此门大夫就是事实光杆司令。 “请入中堂进见。”刘吉起身,整冠理衣,出了居室往前去。 三日前姬家便提前递上了帖子,请求进见。 “姬承请见。”行人下属、但刘吉亲选新进的隶臣,将姬承带到中堂门外。 行人,负责列侯家礼仪的家吏,现在常履行的职责只有‘引导礼仪’,俗称带路。 行人此官,与门大夫现状一样,领百石秩禄的事实光杆司令一个“请进来。” 刘吉端坐上首,姬承在门外解剑脱履后趋步入内。 “仆臣姬承,拜见君侯!” 姬承在堂中止步,面向首席君侯行跪拜大礼。 在秋风扫落叶般法办国中不法豪强的整个过程之中,姬承所在姬家,竟一直稳立于风雨之中。 姬家不曾派死士刺杀,当初也不曾像殷氏一样退守城外庄园,仍住在城内的宅院。 问心无愧,听凭侯廷与侯府决断的姿态。 刘吉不嗜杀,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另外大概姬承也明白,哪怕是为了国中人心安稳,若又没犯到眼跟前,他多半不会非要铲除仅剩以姬家为首的寥寥数家豪强。 后来证明也确实如此。 侯廷和侯府就好似忘了姬家,好似国中并无豪强姬家。 姬家就此无声无息了,在之后的查抄家资田产、重登户籍、返还田地……轰轰烈烈系列行动中,他们是一声没吭。 整个秋冬,姬家就似是熊罴冬眠了。 姬家有耐心,刘吉也有耐心。 只是开春了,冬眠的熊罴终究要苏醒的。 “姬郎君请起。”刘吉广袖一抬,指席示意:“请入席就座。” “仆臣谢君侯赐座。”姬承起身,敛衣入席。 恭谨正坐,臀部不曾落于支踵上。 “上糕点浆饮。”刘吉对门外吩咐。 宾客上门,侯府的待客礼仪已有定式。 待客的糕点浆饮,也不拘俗格,已在国中风靡传开并被争相效仿。 隶臣奉上糕点浆饮,其间刘吉便与姬承客套寒暄。 糕点尝过,浆饮喝过。 姬承今日此行的正题也该开始了。 问候家中长辈的寒暄之后,姬承顺势丝滑切入:“也因家中亲长患病,久治难愈,竟误了徙往茂陵县的行程。” “若非陛下仁德、君侯大量,应当是要问责姬家,响应朝廷政令不及时之过的!” 刘吉暗自挑眉。 哦?姬家这是做出了依令迁徙的决定? 【此处应有掌声! 】趴在席边的狼灰狗尾巴鞭扫,拍得蒲席啪啪响的像掌声。 刘吉深感冤枉:【我冤枉。我说我放置姬家不管,不是在比拼耐心、等着秋后算账,而是真的打算放过姬家,你信吗? 】 系统狗(死鱼眼):【信啊,怎么不信。 】 信你个鬼哦。 刘吉:他冤。 “人食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伤病疼痛的时候,如何能苛责?”刘吉体恤地叹道。 “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体谅。”姬承面无异色,行礼谢过。 接着往下说:“开春天暖,家中亲长病体终于痊愈,臣姬氏再不敢耽搁,因此特来向君侯请辞,允准臣等不日启程徙往茂陵县。” 说完,起身离席,来到堂中行礼请辞。 “……” 刘吉面目含笑,沉默数息。 “姬郎君及族人忠君遵令,本侯又岂能执意挽留?” 这就是准了的意思。 姬家识趣,自请迁徙茂陵县,有何理由不准呢? “臣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姬承再次拜谢。 姬氏不曾像殷氏一样覆灭,固然该庆幸姬氏礼法治家,不曾大肆狂妄横行。 也该庆幸他姬承见机识时务,及时收敛臣服。 但也确实该谢过君侯,谢他并非冷酷残暴之主君。 毕竟姬氏再如何礼法治家,也管不住百余族人、数百隶臣妾,确保人人谦逊守法无一例外。 君侯真想要拿捏把柄,再借题发挥,何患无辞? “决心请辞迁徙后,臣等便开始粗略清查收拢家资,谁知竟查出数名族人曾行不法之事!臣等真是惶恐至极啊!” 姬承又代不法族人自首,“臣今日来时便绑了不法族人,已送交侯廷法办。臣也请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以偿苦主!” 不法族人有,不法所得亦有。 但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主要却不是为补偿苦主,而是给侯府和侯廷‘上贡’,买其余族人安然迁徙。 “……” 他刘吉是什么贪婪残暴的人吗? 刘吉好笑地摇头,“送交法办的不法族人,侯廷自会依法查办。案中苦主,也该给予合理补偿。只是这些麻烦事本侯就不包揽了,你姬氏自行操心去罢。” 姬承一怔,明悟过来:君侯不打算收受姬氏的钱财孝敬。 刘吉看姬承难得一时迟疑无措,就问起其他事来: “既然将要举族迁徙茂陵县,那国中的田产、宅院等资产可已安置妥当?” 姬承闻言,跟着回答:“姬氏在城中的宅院,臣等打算留下一处老宅。姑且算作姬氏的祖宅,后代子孙若有归国或行经此地者,也有落脚之地,亦有一处追忆之所。” 说到这里,姬承一时又沉默下来。 刘吉大概猜到缘由,于是主动说起:“其余宅院处置起来或许慢些,总也能出手。不过若姬氏愿吃点亏,本侯也可出钱尽数买下。” 下属们基本都已置下私宅,不过手里多囤几处宅院总归有利无害。 以后用来奖励立功的下属,还是另做他用都行,有备无患嘛。 “另外,若是姬氏田产难以处置,本侯亦可私人出钱买下。” 刘吉心中估算后,出价:“城郊姬氏田庄,并姬氏所属零星地块,本侯出价一百五十万钱。姬郎君以为如何?” 姬氏作为与曾经的殷氏齐名的庄园地主豪强,家资岂止三百万钱? 田产作为家产中的半壁江山,两百万钱怎么都是有的。 刘吉出价一百五十万钱,不能说强买,确是占了便宜。 “仆臣代姬氏,谢过君侯慷慨!” 姬承却激动得什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下了这笔买卖! 田产不比钱帛能带走,紧急处理本就要适当折价让利。 何况如今的东莞侯国豪强尽去,除了君侯谁还能做得起姬氏这笔大买卖? ! ——巨商鲁氏、齐氏应该出得起这笔钱,但齐氏齐窈早已投效尚且不敢染指国中田产,鲁氏鲁云又安敢? 买方市场,刘吉出价多少全凭良心。 一百五十万钱,买姬氏所有田产及庄园。 刘吉大赚,姬氏也没吃亏。 被查抄的众不法豪强:那些钱都(曾)是我们的! 姬承觉得君侯果然仁心仁德! 他姬氏走的心甘情愿。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治国中的刑罚与教化]!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三月,汉武帝颁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其赦天下。 1 强调了刑罚与教化,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性。刑罚用于防止邪恶行为,而教化则用于提升百姓道德水平,两者结合才可使国宁民安。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暮春三月。 在续费vip期限到来之前,刘吉又成功躺签一次! 补上了100月石的缺口。 第68章 【就说不会借贷续费半年vip吧? 】 刘吉续费vip,也是再续咸鱼躺平半年无忧! 【……人类,你高兴就好。 】系统狗已经无话可说。 从去年初冬,到今年暮春,刘吉躺平小半年。 之后又到仲夏,仍是两月咸鱼无事。 七八个月的咸鱼躺平,说实话,刘吉有些腻了。 就像牛马上班时盼着辞职,真等离职了,哪怕衣食住行不愁、存款充足,最多也会在玩浪两三个月后,就感到惶恐不安,竟想给自己重新套上缰绳回去做牛马。 刘吉能咸鱼躺平大半年,怎么不能说一声厉害呢? 【这古代没wifi没手机,娱乐方式匮乏得可怜啊。 】 敢信他闲来无事游山玩水,甚至把东莞侯国中的山都爬遍了! 【叮——】 恰逢其时,系统提醒准备签到的播报响起。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预览: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 【倒计时:三十日。 】 播报完毕,系统狗问:【闲得无聊,要不去长安奔丧,外出走一走? 】 刘吉一个仰卧起坐:【我去! 】 【但现在皇太后‘王娡’还没崩逝,总不能上书说请求离开封国入长安奔丧吧?否则就该是别人给我奔丧了。 】 何况皇太后崩逝,诸王或许尚能奏请奔丧,但数以百计的诸侯恐怕是没那个荣耀的。即使奏请奔丧,也只会批复诸侯令其就在封地遥祭服丧。 刘吉心中微动,正要开始套路,系统狗却已经料敌先机:【 x可别想着让我给你黑箱稀有奖励。 】 刘吉:啊哦,系统狗什么时候去升级系统了?都变聪明了。 系统狗:【你不是已经握有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这哪一样不足以作为你奏请入长安的借口? 】 这次套路不成,刘吉也不强求:【言之有理,我这就让颜枢代写奏书,请求入长安献宝。 】 【奏书的话,就用宣纸写吧。 】 ----------------------- 作者有话说:1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48章 【臣东莞侯吉奏请上言: 国之兴衰, 系乎庶政;民之休戚,关乎黎元。 今国中有能工巧匠,改进造纸之术。以麻、构皮、竹等, 更替丝絮, 价廉易得。 所造之纸, 厚纸刷桐油,可防水隔雨, 制伞以喜利万民。薄细素纸,绘画题字更胜绢帛,尤宜登籍录簿,以便于庶政也。 得此便民利政之造物,臣惟念上献。故而臣吉请离国入长安,以献造纸之法。 三元三年六月丁酉 臣东莞侯吉谨奏】 刘吉口述, 颜枢润笔。 用雪白纸张写就一封简短奏书,并以厚纸板粘贴红黑色织锦做封面封底——俨然后世影视剧中奏折的模样。 令驿丞前来取走奏书,派驿传兵卒骑快马送出。 奏书之中,刘吉将改进造纸术说成是工匠的功劳,没有像之前上献高产土豆种时,说得神乎其神,真乃天赐宝物。 【我又不打算打造一个‘仙人使者’、’神眷者’之类的身份, 天赐神物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接二连三地来,我怕被猪猪帝忌惮给噶了。 】 在系统问起为什么不用‘负分评论’功能托梦给刘彻时,刘吉解释道。 【还是你们人类更懂人心。 】系统狗一点狗头,加强肯定。 刘吉还解释了另一原因:【而且,历史课本说: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用词是‘改进’, 就说明此前已有造纸术,那时已经有’纸’了。 】 【或许现在‘纸’已经诞生,后世考古就出土过西汉的古纸,不过原材料多是昂贵的蚕丝絮。所以谨慎起见,我也不能说’天赐造纸术’,只能说改进造纸术。 】 奏书递上去半个月后。 准许刘吉离开封国入长安的旨令传回。 “车马行李和随行人员,都早已准备好了吧?”刘吉确认地问道。 陶杯回禀:“在奏书上送后,就遵君侯吩咐早早做起准备。行李历经数次增减,日前就已打整妥当。” “关于车马,钱仆也已令人检修、看诊,并准备妥当。” 仆,侯国的‘仆’这个官职,对应朝廷中央的太仆,掌舆马。 与门大夫、行人一样,是琅邪郡派任的三员百石吏之一。姓钱,于是都称‘钱仆’。 陶杯继续汇报:“此次随行入长安者,遵君侯之意,有颜庶子、鲁洗马及侯庶子和侯洗马另各两名,再有臣与陶盘二人随行。卫家丞和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四人留守国中。” 侯家丞卫言坐镇留守,琅邪郡派任的三名百石吏也一起留下。 只在第一次入长安的随行人员基础上,增加了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两名,带足了使唤做事的人手。 陶杯:“另外,随行护卫者二十人,随行侍候者十人。” 护卫二十人,隶臣十人,挑选的都是忠诚好手,分别由鲁直和陶杯率领。 “随行者皆早已知会,并各自备下换洗衣物等简单行李,整装以待。” “甚好。”刘吉大袖一挥,“明日都吃过朝食后,辰时中,准时于侯府集合出发!” …… 修缮一新的东莞侯国城门,巍峨雄浑,缓缓吐出一个车队。 当先是一架二千石公卿乘坐的驷马轩车,其后跟着两辆一马拉车驾,再是十辆车厢封闭的运货马车。 前后四周有佩剑兵的护卫者二十骑,另有马背空空的十余匹健马跟随备骑。 视野拉近,可见当先的驷马轩车的栏板卸下,四壁通敞。 上遮华盖,四角悬挂‘东莞侯’铜牌,牌下缀铜铃。 行进间,风吹过。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再近些,宽敞的轩车中,华盖遮荫下,卧躺着一人一狗。 这人半倚凭几,一腿曲支一腿放直,一手放在曲支的膝上,另一只手搭在卧在身侧的狗头上。 “汪汪?” 【我是什么你的专用扶手吗? 】 仲夏酷热,四壁大敞、华盖遮阴,仍旧燥热。 刘吉恹恹地:【可是狼灰你智能调节体温后,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好好摸啊。 】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 】就让他搭手了 有过一次入长安的经验,此次行程一路上要更加自如。 何时行、何时停,何处取水、何处夜宿,一日两餐早晚饭食,外加午后零食糕点,一应事物都有条不紊。 但这种怡然自如,在三日后,出了齐鲁丘陵半岛,进入平坦的梁楚平原地界时,就不复存在了。 最先是随着车队前行,见到了结伴前行的流民,并开始增多。 从小半天才见到三五人,到一两个时辰就能见到十数人一群。 又往梁楚地界深入一日后,已经一时半刻就能见到成群结队的流民了。 看见浩荡车队,纷纷投来乞盼目光,有胆大者尝试上前乞讨:“郎君,可有余粮施舍仆一二斗?” 车队护卫和隶臣们警戒起来,取下车盖四角悬挂的‘东莞侯’铜牌,低调行进。 又前行半日,车队的行进道路被一片泥淖阻断。 鲁直曾交游四方,且算见多识广,“不是淮水决堤,该是河水今年又泛滥了,又淹了梁楚诸郡。需要绕道寻路前行了。” 鲁直在前带路,绕开泥淖沼泽地,试探间寻路继续前行。 期间颜枢请求上车同乘,也是为详述黄河泛滥之事。 “二元三年,河水在东郡濮阳瓠子决口,洪水向东泛滥,南侵淮水、泗水流域,剁道入海,梁楚平原受灾严重。” “十六郡之地一片汪洋,漂尸泥淖,饿殍遍野。” 二元三年,即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决口,也算是‘知名’历史事件了。 刘吉点头,表示知晓此事。 颜枢于是继续往下说:“后有朝臣领命封堵决口,如:今已为主爵都尉的汲公、已为大农令的郑公,然堵口皆未能成。” 堵口不成的后续,刘吉大概知道。 然后,武安侯、丞相、猪猪帝的舅舅田蚡,为了私利大发国难财,扯鬼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反对堵口,而猪猪帝竟然也同意了。 于是放弃了治理黄河,致使黄河水患肆虐二十余载,直到元封二年,才重启黄河堵口治理。 “至今六年来,河水年年夏汛泛滥,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 颜枢望向车外,目之所见,竟是一字不差。 “哈。”刘吉长长叹出一口气,胸中憋闷却丝毫不能减轻半分。 当晚,车队绕行后到达一处驿站。 然而驿站已经人去楼空,驿丞、驿卒不见踪影。 鲁直猜测:“驿站小吏的家中想是也遭了灾,或者根据往年河水泛滥的经验,附近一带也将在后续淹没地域,便提前逃难去了。” 第69章 他去年春天所走道路,竟是洪水泛滥过后,又被草木掩埋过的吗? 刘吉神情怏怏,“头顶有片瓦遮挡,总比宿在露野来得好,自己收拾收拾歇下罢。” “唯。” 陶杯吩咐侍候的隶臣准备夜宿。 鲁直则去重新安排值守,防范流民窃贼,也戒备河水淹过来。 简单洗漱并用过夕食,刘吉再一次落座南边窗下的书案之后。 长安,未央宫。 刘彻歇在椒房殿,与皇后事罢方歇。 然刚一入眠,愤怒天音就从四面八方砸来: 【对对对!瓠子决口乃天灾,怨不得你刘彻,非你一人之过! 但之后呢? !你竟听信母舅田蚡为敛财私心而扯的鬼话,放弃治理河水,致使水患肆虐二十余载,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是赤裸裸的人祸了吧! 而你刘彻难辞其咎! 也不是你在意识到,河水之患若再不根治,将会危及江山社稷,才亲至河水岸边祭祀,沉白马玉璧,作《瓠子歌二首》,就能够抵消的! 在河水泛滥一事上,你刘彻和朝臣永远愧对梁楚大地百姓! 】 直呼大名的怒骂之后,愤怒情绪发泄一通,天音终于渐缓。 【河水孕育中原,也时常摧毁中原。 历史便是在我等华夏族裔,与河水斗智斗勇之中所写就。 河水之患,因地理之植被、地形和气候,人文之耕种、伐木和通渠等,是先天与后人共同酿就。于是常伴岁月,不能奢愿一劳永逸。 便是十x七载后,瓠子堵口之后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屯氏河与河水同向并流,分流减水,亦为河水减负。 然屯氏河分流七十余载后,河水又在清河郡内再次决口。其后决口不断。 又百余年,河水弃旧道,于千乘郡入海。 而后近两千年,河水亦常决口泛滥,偶侵淮水入东海,然终又复汇勃海。 】 【猪猪帝啊,你不会因为吃过上一餐饭、下一餐饭还要吃,就不吃饭饿死对吧? 你既还要吃饭,那就要治理河水! 总不能因为河水决口后,数次堵口不成,堵口既成又会决口,就畏难放任不管,对吧? 】 【不然,大汉该要、早、亡、了——】 好似附在耳边,邪恶轻语。 刘彻惊起! “请丞相及诸卿前来共商治水!” 治理!这就治理! 又是连名带姓地怒骂,又是邪恶轻语威胁大汉早亡,安敢不治理? ! “陛下?”卫皇后被惊醒后坐起,诧异地轻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夜半三更召集朝臣议事?” 刘彻平复急促的喘息,半晌:“因河水决口,连年泛滥,今晚又一次梦游九天,得天音示警。”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此事知晓者不多,为皇帝诞下第一个儿子的卫皇后是其中之一。 “陛下得天音示警是万幸之事,不至于到了事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 夜半昏黄烛光中,卫皇后柔声劝言:“然河水决口之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陛下今晚且安睡,休生养息,明日才好全心全力议事,以求一举化解此患。” “罢了,听皇后之言。”刘彻扶着卫皇后胳膊,复又躺下。 “明日再叫兰台阁传令,召齐朝臣商议治水良策罢。” 然而重新躺下的帝后夫妻,今夜却再也无眠。 刘彻是思考河水决口之患如何治理,又后怕大汉早亡的威胁。睡不着。 卫皇后则是刘彻没睡,她不好一个人呼呼好眠,只能陪着。 也顺便想一想河水之事中,她该有何种言行。 …… 远在长安的刘彻被骂,后续彻夜难眠暂且不说。 刘吉也是天不亮就早早醒了。 等众人都起来后,洗漱并用过朝食,就再次启程。 有系统狗狼灰在侧,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的进阶用法也派上用场:实时分析规划,给出最佳路线方案。 让刘吉不会被洪水淹了,也不用绕行太远。 明面上还是鲁直在前带路,实则刘吉根据系统的实时导航,给出建议行进路线。 前行途中,刘吉的驷马轩车,数次与咆哮的洪水擦肩而过,大段的路程,涉过洪水过境后的泥淖沼泽。 浮尸从车轮旁飘过,又搁浅在泥淖中无人收拾。 “去点一把火罢。”每见到一具道旁搁浅的浮尸,刘吉就会说上一遍。 他有百邪不侵体,不染病疫,但车队随行人员、普通百姓不行。 只是目之所及的力所能及,视线之外的地方,仍是尸横遍野。 但能少一分瘟疫滋生的可能,也是好的。 刘吉自嘲:【我这虚伪自私的、掩耳盗铃的仁善啊,不过是自求心安罢了。 】 系统苍白安慰:【你已经给刘彻负分差评了,明年,明年可能就没有眼前惨状了。 】 到了后来,酷热的天气下,鼻间开始萦绕着蛋白质腐烂的恶臭。从早到晚,不绝如缕。 偶尔有落单的,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它们眼瞳浑浊,神情麻木绝望。 看见浩荡车队,也不敢、或不想上前求救。 残存的求生意志,几近于无了。 又前行两三日,车队走出了洪灾的中心区域。 “救救我……” “救救我……” 开始有了求救声。 然而车队行走在洪泛区,就如一叶扁舟驶在汪洋之上。 “君侯,我们救不了他们。”颜枢劝谏仁善的君侯。 刘吉自嘲苦笑:“在诸君眼中,本侯难道是以身饲虎的大善圣人吗?” “自保尚且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倒在半途,永生入不了长安,我怎会分不清轻重?” “君侯通透。” 可若是君侯果真自私冷血,真的想得开,又岂会日渐沉郁? 越靠近关中的方向,逃难的流民越多,从断断续续到连绵不绝。 道旁横陈的饿殍也越多,剔得干净的白骨也开始出现,直至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人相食。”颜枢又劝道,“实属寻常。” 鲁直已经收缩防护圈,侍从手中利剑横在身前,日夜不得入鞘,紧紧护在车队四周。 尽管如此,行路两日,车队仍有两名侍从受了轻伤,备用马匹被留下了六匹。 相比进入洪灾区前遇见的流民,走出洪灾区后的流民更多百十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面朝西北,那是关中长安的方向——但他们注定进不去函谷关。 “流民太多,不能再走官道了。”鲁直提出变道。 虽然没有了洪水淹没的威胁,但流民洪流更加危险。 “那就改道。”刘吉下令。 系统再次实时分析规划出最佳路线,避开大道的流民洪流。 车队改道后,行进在草茎挖光、树皮剥光的乡亭小路上。 而流民仍旧是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竟是无一人一隅可幸免。” 小道相比大道,到底流民稀疏一些,护卫亮兵器戒备之下,车队得以顺利行进。 这一天日头偏西了,车队后面十来丈距离外,仍坚强地缀着四个流民。 一大三小,一妇人、三少年。妇人瘸了腿,最长少年吊着断折的一条胳膊,半大少年身体健全,便背着最小的少年童子。 妇幼伤残叫四人占全了,并非寻常有威胁的青壮流民。 于是最初便没多理会,他们从隅中晌午前,就跟到了日头偏西时,且看起来会继续跟下去。 “去把后面的四人,带上前来吧。” 刘吉终于暗叹一口气,吩咐护卫车旁的鲁直。 一路行来,君侯都未曾散粮、收救哪怕一人,但终究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后面坠随的四人,也确实顽强。 沿路流民都曾追赶车队以求得到救助,但车队一直不曾中途停下,人力终归比不过畜力,或长或短地尾随一段路后,确认得不到施舍也就止步放弃了。 只有车队后的那四人,竟带伤跟随三四个时辰不曾放弃。 “唯。” 鲁直领命而去,半刻钟后,带着四人回到车驾前。 驾车的一名侯洗马,已经知机地缓缓勒停马车。 半倚半卧的刘吉自车中坐起,出现在四人视野里。 第49章 一贯到底的玄色薄细绢纱蝉衣,交领前襟以纁色绸缎续衽钩边。 曲裾交掩于后腰,以一根锦带束腰。 顶未戴冠,一根纁色绸带束起一头似云墨丝,又编入发辫后在头顶绾成团髻,紧系成结。 绸带还余下一段, 飘扬风中,拂过肩背。 玄色与纁色的配色, 是寻常庶民不敢加身的。 虽未戴金佩玉,一身薄细却细密的绢纱已抵千钱。 第70章 面庞清隽,肤皮雪白,身现雅美,一身气度斐然。 一头灰毛似狼猛犬蹲坐身旁,瞪目立耳,威武神骏,警戒护卫着。 果然没猜错,此人身份非凡。 “仆等拜见君侯!” 半大少年放下背上的童子,率先拉着小童跪拜见礼。 瘸腿妇人和断臂少年见状,也忙跟随见礼。 口称君侯, 不是已经认出刘吉东莞侯的身份, 只是一种更尊于‘郎君’的对高位男子的尊称。 “免礼。”刘吉抬袖制止, “身上带伤,就不必多礼了。” 妇幼伤残的四人搀扶着站好,刘吉就道:“上车罢。” 载人的车驾没有多余,装了行李箱笼的货车一路倒是空出来两辆,但车厢封闭闷热不透气,不适合妇幼伤残乘坐。 他这四匹马拉的车驾,足够宽敞, 坐五人一狗,也绰绰有余。 “君侯已下令,无需推拒磨蹭。”见四人没有动作,鲁直催促:“夜宿之地尚在前方十里之外,尔等步行可能跟得上?” 闻言才知,车队停下并非今日行程结束,而是特意为他们停下并捎带上车。 “拜谢君侯善心!”半大少年忙躬身揖礼谢过,“不敢耽搁君侯行程。” 说完就动作起来,一边示意断臂少年往车上爬,一边抱起小童举起就往车上放。 鲁直来不及反应上前去帮把手。 流民的半大少年身形单薄,举起小童后双臂颤巍,一时放不上车辕。 刘吉大跨一步上前。 弯腰接过小童,又转半圈放到车中。 接着伸手,握住断臂少年完好的那只扒着车辕往上爬的手x臂,一个使劲将人拉上车来。 再次弯腰,双掌穿过半大少年腋下。 一用力将人提起,顺势回转半圈,将人放下正好落入车中。 数息间,车下就只剩瘸腿妇人。 刘吉的边界感包括男女有别,于是先道:“这位…女娘,某此次出行日程紧张,车队中不曾带上隶妾,恐有所冒犯。” 瘸腿妇人很是拘谨,只忙摆手讷讷道:“无妨无妨。” 还是车中的半大少年上前来:“阿娘姓周,已育有即将及冠傅籍的大郎,可称媪了。” 说着,就伸手去拉妇人上车。 ‘白发谁家翁媪’1,翁,指老头,媪指老太太。 三十多岁的妇人不称女娘,就称老太太了? 入乡随俗吧。 但既然称‘媪’,那就已无需太多男女之别了。 “来,周媪伸手。”刘吉伸手拉住周媪的另一只手,与少年一起使劲,一把将人提上车。 都上车了,刘吉便去东边席上拿了支踵和凭几,放到北边席位上。 屈膝坐下,又半倚在凭几上。 “日头西晒,尔等坐去东边遮阴地罢。”他一人坐北边席上,遮阴地足够了。 他若还坐东边,剩下遮阴地就遮不住四人,他们也不会挤去东边,所以换个位就刚好。 “车上一时没有多备支踵,随意入座便是,无需拘泥俗礼。” 先前半大少年见礼时,举止模样熟谙礼仪,想来也是知礼讲礼的。 刘吉说着,已经侧头看向车外。 晚风渐起,吹起头顶纁色绸带,追着风舞在空中。 “驾车,继续前行。” “唯。”驾车的侯洗马扬鞭驱马,车队重新动起来,向前行去。 闻言见状,周媪和断臂少年率先坐到东边遮阴地里去。 小童牵着半大少年的手,安静乖巧地等着。 车驾前行,车中开始颠簸不稳,半大少年才牵着小童落坐。 …… 车队前行。 车上多了四人,于刘吉并无妨碍。 半倚半卧,一腿屈膝支起,一腿打直平放。 一条胳膊以手腕为支点,搁在膝上。一条胳膊搭在车壁矮栏上。 眼皮半阖,似睡非睡。 重新出发小半个时辰后。 刘吉转回头来。 就见车中四人大多坐得随意,只是那半大少年正坐在蒲席外,腰背虽随意微弯,臀腿却直立。 臀部没有落放在脚踝上。 正坐,是上身挺直,臀部放于脚踝,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身体端庄、目不斜视。 半大少年这是罚跪的坐法吧? “你们为何坠随在车队后久不放弃,笃定我会施以援手?” 刘吉闲来无事,也是活跃活跃气氛,开口搭话道。 系统:闲来无事搭话?是心浮气躁,想和自己搭救的人类聊聊吧。 不过人类同事最近情绪不佳,它就不和他呛声斗嘴了。 刘吉问话猝不及防,四人中最年长的周媪反而拘谨无措,讷讷不能言。 三个少年中最大的断臂少年,也只是虚词奉承:“君侯仁德,施以援手。” 听君一句话,如听一句话。 断臂少年恐怕没有咬定车队不放松,在无望中坚持的魄力和毅力。 小童懵懂,最终半大少年温言回道:“因为仆在君侯看向道旁流民的眼神中,看到了仁善悲悯。” 刘吉自嘲嗤笑:“哈!一路行来,某不曾散出一粒粮,不曾救过一个流民,更不曾为流民停下过一次车驾。” 仁善?悲悯?倒真是挺可悲的。 半大少年有些失礼地直视刘吉,略一顿才说:“力不能及之时,就该明哲保身,而不是愚蠢地挥洒两三滴甘露。” “一场燎原大火,是杯水浇不息的,反而引火烧身,最终化为灰烬。” 眼前君侯未必不懂这道理,但懂了未必想得通。 刘吉紧随道:“衣不沾湿、置身岸上者,自然可以说这话。” “可们沦陷其中,身受其难,难道不是会企盼有人施以援手?” “即使救不得所有人,但被搭救的每个人都会在乎吧?” 就像海边沙滩上,救鱼的小男孩。他救不过来所有鱼,但被他扔回大海的每一条鱼都在乎。 刘吉身处洪水泥淖,却不曾救哪怕一条‘鱼’。 半大少年不知小男孩与鱼的故事,闻言大概清楚了,眼前君侯所介怀的为何。 假设道:“若是君侯停下马车,施救流民,那么不需一刻钟,车队便会被洗劫一空。到那时,君侯、追随君侯的众多郎君,该何去何从?” “成为他们,成为流民,往关中方向逃难去。” “之后即使到得函谷关下,君侯的符节文书仍在,可仍能入得关中?” 除非守将是见过面的熟人,否则被视为窃取抢夺符节的暴民,也未尝没有可能。 “君侯留得有用之身,比以身饲流民,更有利万民。” 半大少年最后才道:“仆自然希望能得到搭救,这才坠随在车队后久久不放弃,直至走到流民稀疏的地段,这不就得到了君侯搭救?” 流民众多的路段,车队不敢停下救人,否则正如先前所言,顷刻间便会消没于流民洪涛之中。 于是他们便一直跟到了这前后不见流民的地段,最后果然被搭救。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吉还不被劝得念头通达,那多少要说一句矫情了。 “小郎君很会说话。你名姓为何?” 刘吉也发现,这半大少年是知道他的身份了。 君侯,从虚号尊称,变成了指代侯爵的尊称。 他不知道眼前是东莞侯,但确认是一尊君侯。 “仆姓吴,家中居长。”吴姓半大少年回道。 刘吉明白了,“吴大郎,某这样称呼?” “……君侯可随意。”自此称吴大郎的半大少年,一顿又应下。 刘吉视线移向断臂少年,新鲜出炉的吴大郎见对方茫然,代为答道:“周大郎随母姓,是周媪之子,有一幼弟在洪水冲倒房屋时被压在梁下,再未能出来。” 刘吉听这话,他们不是一家母子四人? 吴大郎随即解惑:“周媪与周大郎母子,乃仆与幼弟的左邻,于是便结伴逃难出来。” 周媪和周大郎跟着点头称是。 刘吉颔首,又看向小童:“你叫什么名?怎么称呼你呢,吴二郎?” 虽四人一路逃难,一身蝉衣浆了厚厚一层泥浆,头脸脏污看不清美丑,但还是能看得出小童的安静乖巧。 “幼弟在家中行五。”吴大郎纠正。 一个居长、一个行五,眼下却只余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他真该死啊! 是刘吉半夜坐起,都要扇自己一巴掌的愧疚程度。 “节哀顺变。”刘吉对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苍白安慰道。 周媪面露凄色,周大郎无言低头。 吴家兄弟小的懵懂,大的……大的也没多少悲痛之意,但也道谢:“谢君侯宽慰。” 与路上唯一救下的四人聊了会儿天,刘吉心绪纾解,神色舒朗许多。 车队继续前行。 傍晚,车队准时到达夜宿的驿站。 第71章 鲁直敲门递去加盖主爵都尉印和‘东莞侯印’的身份文书,验看无误,闩门闭户的驿站才大开馆门,迎接君侯入住。 刘吉跳下车驾,照常伸手去接人下车,吴大郎推辞:“万不敢再劳烦君侯。” 说着也跳下车驾,正取来步梯摆放的侯洗马都没来得及,就又伸手把幼弟吴五郎抱下来。 周媪和周大郎母子倒是互相搀扶着,踩着步梯下来的。 “……进去罢。”刘吉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被嫌弃回避了? 刘吉当先进入驿站,四人随行身后。 一阵夜风刮进中庭,从上风向的身后带来一缕铁锈腥气。 刘吉脚下一顿复又迈出,但疑惑已经扎根心上。 驿丞率领驿卒,忙活安排好屋室。 刘吉进入中堂旁的东室,脱下丝履,入席落坐。 在坐下的呼吸之间,一切疑惑拨云见日! 第50章 【狼灰, 我称呼是不是错了?该称吴大郎…为吴大娘? 】 狼灰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近身护卫,现在也跟随入内室,蹲坐席边。 【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 有私密画面屏蔽原则, 不能扫描确定是吴大郎, 还是吴大娘呢。 】 【但根据分析,你应该没分析错。 】 刘吉再度回想,车中的坐姿,下车的回避,随风的血腥气…… 确认了,吴大郎就是吴大娘。 这不就尴尬了? 倒不是有什么暧昧思绪。 半大…不、如果是女性的身量,那应该有十四五岁了。 总之是现代初中都未必毕业的年纪,他一个二十二…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已毕业两年的,能起什么心思? 他尴尬的是,他居然也像吐槽过的一些影视剧角色,不能一眼识破女扮x男装。 【也不能怪我,他的装扮又不像影视剧里明显, 唇红肤白、身形窈窕一眼女。 】 即使夏天的单层衣裳, 都看不出吴大郎的身材破绽。 古代无论男女都是长发, 梳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丸子头’, 就算头发散下来也不是破绽。 至于喉结, 女性有明显喉结者,男性也有喉结不明显者。 而耳洞嘛,现代都有许多没打耳洞的女性,吴大郎也没有耳洞。 想通没识破女扮男装,不是他眼拙装纯,是吴大郎高明。 刘吉也就不在意了, 扬声唤人:“来人。” 负责餐食的掌厨陶盘,正好来问君侯今天的夕食可有额外喜好。 “君侯有何吩咐?” “陶盘,你来得正好。”刘吉刚好吩咐他,“今日搭救的四个流民,老幼伤残的,若和我们一样用冷水冲洗,虽是酷夏仍恐会加重伤病。” “你叫一个隶臣,烧上一大锅热水,好让他们沐浴洗漱。” 确实,那四个流民不比他们都是青壮——就算曾经体弱的君侯,这一两年也养得日渐强健。一样用冷水沐浴怕是不行。 陶盘:“唯。” 刘吉顺便又说:“你顺便给陶杯传句话,让他给每人一身干净…新衣裳换洗。” “另外,给每人拿厚厚的一叠厕纸。若有其他必需的,也让他看着安排。” 他实在用不惯竹木削片的厕筹,实践造纸术的第一项,就是复刻生产了厕纸。 他不知道秦汉时期的生理用品是何现状。但后世早些年间,生理用品就曾是刀纸。 造纸坊生产的厕纸纯天然、无荧光剂化学添加,应该能充当吧。 “唯。”陶盘再次领命。 又问过君侯今天夕食没有特别想吃的,就退下传令去了。 【你们地球时代的人类男性,不是有生理羞耻吗?你怎么还懂生理用品的样子? 】人类同事大方自如的模样,令系统狗不解。 【世界一半人口要经历的生理现象,有何不能宣之于口?有什么羞耻的必要? 】 刘吉不以为然。 【以前刘女士偶有疏忽紧急时,就从小教会了我挑选生理用品的注意事项。后来我能准确无误地,去买回日用夜用厚薄长短各种型的。 】 他虽然母胎单身,还没有给女朋友买生理用品的机会,但他给妈妈买过啊。 所以,他略懂,略懂。 …… 当晚各自用过夕食,就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车队重新准备启程。 “把空出来的货车卸下栏板,只留车盖和框架,也好分给四人乘坐赶路。” 吴大郎换上了干净全新的玄色绢纱蝉衣,只是有些过长,就想法在腰间折叠了一截。 原先身上的衣裳昨晚洗过晾干,与厚厚一叠厕纸一起装在包袱里。 牵着幼弟出门来,就见君侯已经登车,端坐车驾上,下令指挥着。 上前行礼道谢:“仆等谢过君侯善心。” 这一份善心,是让妇幼伤残的他们搭车前行,给他们饭食,每人一身新衣裳,以及那厚厚一叠厕纸。 “无须挂怀。”刘吉解释道。 “车队中并无隶妾跟随,也就只有男子的衣裳,不过都很干净,只是你们妇幼穿着难免过长。” “周媪也多担待,只能先穿男子衣裳。” 既然吴大郎女扮男装方便逃难,那也没必要说破。 以后他仍是吴大郎。 君侯言行有礼,面面俱到,周媪也稍稍放下最初的拘谨畏惧。 ——毕竟最初是他们死皮赖脸,半强迫地赖上君侯才被搭救。 “无妨无妨,能有的吃、有的穿就够好了,哪还分男女衣裳!” 蝉衣不分男女时下都在穿,而且这还是全新的,除了衣摆、袖摆长些,完全可当作女娘衣裳。 “那就好。出发在即,都快些登车罢。”刘吉颔首,催促众人道。 吴大郎收回视线,带头往后走,找到由货车改成的两辆马车。 先帮周家母子爬上车,才与幼弟吴五郎登车。 “启程!” 之后几日路程一如既往。 ——流民连绵,白骨盈野。 沿途流民也曾数次拦道,但有凶悍的护卫亮剑劈砍,有冲撞时如一辆战车却快似闪电的猛犬,数次劫道都未成功。 又有流民见事不成,凄惨地跪求,只求带上他们的老母幼子。 然而车队无情前行,不曾为成千上万的老母幼子停留。 如此行进几日,车队到达函谷关下。 流民已经集聚城关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过了此关,便是富庶安宁的关中之地,但流民过不去函谷关。 富庶安宁近在咫尺,却难以逾越天堑与高墙。 函谷关守将验看符节文书,确认无误,也知东莞侯入关之事,很快就放行车队。 也不曾细查车队随行者,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与车队中的隶臣妾一起,顺利入关。 “眼下已经入关,你们可有去处?” 入函谷关后,再有两三日就能到达长安。当天夜宿时,刘吉于是叫来四人询问。 “若只是寻一安稳之地求生,沿途县乡有土地肥沃者,若是觉得合适,说上一声就把你们放下。” 年长的周媪左看右看,最后张口却是:“我和大郎都可,都可。” 吃饭点菜时就烦说随便的,但刘吉也明白这是一件大事。 将近及冠的周大郎有些怯生,就算已经同行数日,此时鼓足勇气仍难掩拘谨气弱。 “仆听阿娘的,听、听吴大郎的。” 刘吉暗自挑眉。 虽稍稍不合时宜,但是——青梅竹马,又曾同生死共患难。 夹缝里小磕一口就收,又看向吴大郎,“吴大郎如何说?” “家乡房屋田产都遭水淹,如今哪里都可落地生根,但哪里也都不是故土。” 吴大郎回道:“既如此,已入得关中,何不干脆落地长安呢?” “也好。既都是要在异乡选一处落地生根,何不选一处最好最繁华的地界?” 吴大郎有这份志气胆魄,刘吉也不爱泼冷水。多捎带一段的事儿罢了。 “你们在长安可有能投奔托庇,或能照拂一二的亲友?” 刘吉确实救了四人,抑或说,四人是他这一路寻求心安理得的工具:看他不是全然冷血,他也救了四个人啊。 但他并不打算负责四人的未来。 搭救这一程,等到他们下车之时,就是全了这一场缘分之日。 吴大郎答:“仆的家乡在吴地,郡中大族吴氏算是同宗远亲,去年因家资三百万以上、族中有吏秩二千石,已徙往了茂陵县。” ‘迁茂陵令’的对象,是’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者。 后者好理解,家资富有三百万钱以上者。 前者郡国豪杰,包括郭解一类地方豪侠,也包括宗族在地方上繁衍强盛者,比如:族中有为官秩禄达二千石者。 朝中的三公九卿等公卿,又称‘中二千石’,地方各郡的郡守等主政一方者,也是’二千石’。 第72章 年俸二千石谷的长吏,要么是公卿,要么是一方主官。 吴氏作为吴地一带的豪强宗族,去年迁徙长安近郊茂陵县。 刘吉稍稍心安:“那就好。” 虽然吴家兄弟既不在迁徙之列,想来亲缘已远,但毕竟同乡同宗,对兄弟二人稍加照拂,他们也就不算是无根漂萍了。 吴大郎也心有成算:“打算到时先找去认一认门,虽日后也要自力更生,但万一遇事也能有说话之处了。” 刘吉明白。大概就是:万一要死之前,还能有个托孤的去处。 否管能有几分真心相待吧,总归不是无人支应,这一点在古代宗族社会下尤其重要。 “那便多捎带你们一程,把你们带进长安城。” 流民没有身份文书,别说入长安,沿途郡县城门都进不去,函谷关也过不了。 刘吉身为一侯国之主,侍候的隶臣妾(可以)无数,带几个人进长安城还是可以的。 “仆等拜谢君侯再造之恩!” 吴大郎四人一起,郑重拜谢。 第三日隅中之时。 车队驶到长安城下。 “拜见君侯。” 身着青黑色曲裾蝉衣的数位官员,在城门外列位候迎。 “诸位有礼。”刘吉看他们很是眼熟。 这不就是去年初入长安时,列位侯迎的主爵都尉汲黯的那几位随官吗? “诸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随官们也寒暄应和道:“有幸得君侯惦记,臣等一切都好。” 刘吉言语促狭:“汲都尉近来可好?” 想来今年猪猪帝是没派汲黯亲自出城迎接,他还可想念了! 喜怒易消散,唯尴尬长存。 去年此处的尴尬场面,叫随官们轻易忆起。 不自禁地扶额拭汗:“都尉也好,也好。” 飞快转移话题:“酷暑炎热,君侯请入城。” “诸位请。” 仍是主在前,客在后。 刘吉一行跟随着x ,进入了都城长安。 函谷关外,流民集聚,白骨遍野。 长安城中,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眼前所见,一如昨年。 不同的是道路更干净了,交叉口旁建起了一个个公厕。 石为基、木做梁柱,屋顶盖瓦当,比东莞侯国的泥草棚子高级多了。 车鸣马嘶,车队走章台街,转入藁街——大汉属国使节馆舍、安顿入朝诸侯的所在。 刘吉安置下榻的地方,还是去年那座除了规整庄重,无甚出彩的宅子。 也算是旧地重游了。 送走主爵都尉的随官们,鲁直、颜枢和二陶熟门熟路,有序指挥搬卸行李,抬走各归其处。 “先在此落脚三五日罢。其间可借你们一辆马车,方便去茂陵县寻吴氏族人,也方便去寻合适地方安置。” 刘吉在进屋之前,回身留客,又安排道。 留四人暂时落脚,待三五日之后,找到去处离开,这一场缘分也就尽了。 “拜谢君侯!” 四人初至长安,人生地不熟,君侯愿意多收留三五日,又出借马车,可谓急人所急,再好不过了。 …… ----------------------- 作者有话说:吴大郎就是女主了,但现在一点情愫苗头都没有,还有很长一一一段路要走呢。 所以很显然,吴大郎()的身份和往事另有内情,现在两人不熟,都不是交浅言深的性格,慢慢来吧 第51章 刘吉下榻未央宫北宫门以北的藁街官宅时。 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宣室殿内,君臣正相对而坐,商讨治水政务。 自皇帝提出誓要治水至今,已商讨旬余。 治水已经确定是要治, 何时治、如何治, 却推翻重提几经推敲, 推进缓慢。 不过今日终于要敲定了。 老丞相薛泽总结道:“河水夏汛汹涌,治水堵口事倍功半, 徒增耗费。待到入秋后,再征发役夫,筑堤堵口。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做出决断:“可。” 副丞相御史大夫公孙弘,接着往下说:“遵陛下先前指示,秦时李冰修都江堰,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功能相依,防洪、灌溉、漕运作用兼存。 也可为河水因势利导开一条支流, 以泄洪控流、分流减负。 ” “支流分道的选址在河水下游,派遣善治水之吏考察河水流域、故道及沿途地形,因势利导, 选址开辟一条支流, 并行入海。” 刘彻拿定决策:“然也。或可考察下游北岸清河郡馆陶境内, 是否有易决口及辟出支流的合适选址。” 在河水下游开辟支流入海, 以分流减负、泄洪控流, 是刘彻从天音内容得到的灵感。 天音说过,瓠子堵口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虽是在十七载后,如今提前治水, 河水流域情况必然不同。 也许开辟支流的选址不再是馆陶境内,也不再是‘屯氏河’,但万变不离其宗,支流分流泄洪的作用总不会变。 “古往今来,治水其人其事无数,然皆是堵而复决、决又复堵,不过人与天、与命相争罢了。” 刘彻想到梦中被叱骂,阐发想法说:“可见,治水正如同治国,并非一蹴而就、一劳永逸之事。” “唯有夙兴夜寐,时常自查自省,岁岁修治,在波折之中上下求索,方得山河安宁。” 他刘彻自然不会因为吃了这顿还要吃下顿,就不吃饭了。 也不会因为河水堵而复决,治水困难,就不堵口治水。 “陛下圣明仁德!” “陛下圣明仁德!”…… 一时间,宣室殿中齐声颂德。 公孙弘见机提出:“陛下,或可置水官,专掌河水修治之事?” “此水官职责,春日出巡河道,检修堤坝。夏日防洪抢险,徙民泄洪。秋冬筑堤,如此每岁修治,或可得山河安宁。” 殿中君臣不知,他们的蜀汉后人便为都江堰设置了‘堰官’和岁修制度。 刘彻立刻想到,若为河水专设‘水官’,每岁修治,敢有不尽心尽责,以至于河水决堤泛滥时,即可问责到人。 只要水官有亲缘羁绊的三族,就不怕他们敢不尽责! “善!”一挥大袖,当即拍板。 君臣定下治水大略,后续就是选人任人、将事情安排下去,还有设水官、拟职掌等事。 细枝末节之处,就不必廷议了,自有丞相和诸公卿们去执行。 因为,大汉今岁实在多事—— “北境传回战报,今夏匈奴在南下入侵代郡,杀了郡守之后,又入侵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去年卫青率兵灭匈奴白羊娄烦王二部,收复河南地。 今岁雁门渔阳一带之外的匈奴左贤王部,就又南下代郡、雁门郡,杀郡守、杀掠千余人! 但正如之前东莞侯所言,死伤损失的又岂止一员郡守和那千余人? 破城跑马、烧杀抢夺,贼过如篦! 大汉对匈奴百十年来,大胜的将领唯有卫青。 但宣室殿中,卫青恭谨正坐,并不请战。 长了一岁的霍去病亦安静侍立,不曾急于建功立业。 谏臣汲黯,秉性清高耿直。卫青出身卑微以外戚之身跻身宠臣,与之没有多少交情,却也不曾讥言半句。 “陛下当知,朝廷府库已空,今春刚才罢苍海郡,去年方才大战匈奴,现下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钱粮出击匈奴的。” 汲黯所说,乃是君臣皆知的现实窘境。 刘彻再如何想开疆拓土、征服四夷,也知道不止今年、就算明年大汉也无力出击匈奴。 “卿所言甚是。” “传令北境:安抚百姓,操练军兵,守城戒备!” 除了防守别无他法。 再等一等,等大汉有了积蓄,必定再次出击匈奴!将那些蛮夷打得抱头鼠窜! 除河水泛滥的内忧,匈奴入侵的外患,还有令刘彻难以展颜的烦忧。 “陛下,皇太后今日可安好?”紧急政务商议完毕,丞相薛泽代朝臣问皇太后安。 只因自入夏皇太后病倒以来,身体每况愈下,近来已然病重。 不似太皇太后刚强性情,皇太后温厚娴静,乃陛下生母,群臣多有爱戴之心。 “母后沉疴已深,一直不见好转。”刘彻哀声叹气,神情忧思沉痛。 “皇太后德高,想来自有天佑,陛下且放宽心。” 朝臣们的宽慰很苍白,但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施。 …… 刘吉下榻官宅,当天下午就让颜枢向丞相府奏曹递上奏书,报了道,等待召见。 这一阵儿朝中君臣事忙,没像上次一样第二天就召见他。 丞相府回复,下次常朝之日入宫进见,也就是三日后。 第73章 函谷关外白骨遍野,时间紧迫,徒等三日可等不起。 但刘吉又能如何?强烈请求进见,更甚至闯宫?恐怕无济于事,且也不明智。 “将随行侯庶子、侯洗马诸君,都请至中堂听令。” 第二日,朝食过后,刘吉下令。 进见皇帝急不得,那就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到前面。 颜枢、鲁直和二陶等侯庶子、侯洗马共八人,齐聚堂屋。 见礼后依次入席就坐,等候差令。 刘吉也不废话,直奔主题:“某欲赈济函谷关外灾民,最近要辛苦诸君了。” 一言既出,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侍奉共事一年有余,主臣之间多少也了解些。 君侯仁善,亦懂人心、知世情,但他就是仁善得或可令圣人都自惭。 君侯真不像是这片土地孕育生长出的子民模样。 想到入长安这一路上,君侯的悲悯、沉郁和克制。 罢了…… 终是颜枢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自高帝至今七十九载,或可载于史料的大灾害约二十八次。” “朝廷有令、有赈灾举措者,六次而已。” 颜枢说着冰冷的数据和现实。 “六次赈灾举措如下:赐租税减半;令诸侯不入贡、弛山泽,发仓庾赈民; 允民迁徙宽大之地;赦徒作阳陵者死罪; 赐徙茂陵者,每户钱二十万、田二顷。以及……” “第六次赈灾举措——二元三年瓠子决口时,发卒十万救决河。然而终未能成。”1 颜枢望进君侯清澈的眼底,“敢问君侯,意欲如何赈灾?” 六次赈灾举措旧例,可有能提供参考的? 刘吉听得沉默。 赈灾举措中,当即救济难民的只能算有一次,还是令诸侯赈民。 至于赐徙茂陵者每户钱和田,这很难算是赈济灾民。建元三年徙茂陵者和去年徙茂陵者,其实都是郡国豪杰和家资富裕者,对象不会是受灾流民,也不会给他们每户二十万钱、两顷田。 二十八次大灾害,只赈灾六次, x名符其实的只能算有一次。 【突然觉得,刘家已逝和在位的这几代皇帝,还是被骂得少了。 】 【就这!除了被诟病穷兵黩武的汉武帝,几位皇帝都还落得一个仁德的好名声。 】 刘吉难得让系统没能插进嘴。 然后系统猜测:【公元前的秦汉时期,还没有形成每逢大灾害时,当即及时赈济灾民的习惯吧? 】 靠后面朝代的史料里,自然灾害的赈灾记录就多起来了。 否管赈灾实际效果如何,你就说他做没做,有没有这份心吧? …… “某欲拿出精盐,从豪富地主巨商、权臣勋贵的手里,换得大量的粮食,用去赈济灾民。” 刘吉对时下民生沉默归沉默,但脑海频繁闪过的那些流民面庞,仍旧让他决心赈灾。 这一趟他不仅带了两车各种纸,也带了一车精盐,原本都打算上贡给猪猪帝。 但现在,他带的精盐另有用途了。 “……” 堂中又是片刻寂静。 陶杯最知君侯性情,眼下也不多做置喙劝言,只是拥护道: “精盐雪白纯净,味咸而不苦不涩,再如何昂贵奢侈也不为过。一斤精盐,换百石粮,恐怕也多的是人哄抢。” 刘吉心里换算一番。 时下西汉的一斤,约等于现代的0.5斤。 西汉一石粮约重27斤,百石即约2700斤。 0.5斤半袋精盐,换粮食2700斤。 虽说物以稀为贵,可这也太稀太贵了! 但对豪富的地主巨商、权臣勋贵而言,大概也就相当于现代富人买一个爱马仕? “不错,此行带的精盐不多,路上用掉一些,已不足百斤。”刘吉挥开变身资本家的负罪感。 “但减去事成之前的必要消耗,应该也还能换回近万石粮食。” 精盐,本就是前所未有的奢侈品,定价权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最多是在卖盐的时候,宣传买家也是在为慈善事业做贡献? 颜枢欲言又止,然终究只是开口说:“君侯所愿,固臣等所愿也!臣等唯有赴汤蹈火,令君侯得偿所愿,如此而已。” 鲁直其余人纷纷附和称是,表示支持君侯一切决定。 妥协表过忠心,颜枢也加入了完善计划的行列。 “只不过,按照成人一日口粮一斤来算,君侯的万石粮食,也不过够二十七万流民的一日口粮。” 但关外之地的流民,何止二十七万之数? 刘吉一番筹谋,到时还不够流民吃一天。 个人的赈灾,只是‘杯水燎原’。一杯水,妄想浇熄原野大火? 可见赈灾全靠民间自发,无异于蚍蜉撼树,终究还是要靠朝廷官府。 刘吉回应颜枢的忧虑:“这只是我所尽绵薄之力而已,我还另有打算。” 其他打算,得等他进见之后才能实施,现在把能做的先做了。 既然如此,众人也就不再多说,先着眼当下之事。 “诸君以为,如何才能在三日内造势成功,把精盐名声打出去,叫人上赶着来买?” 刘吉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售卖精盐调味的食物?太慢了!举办美食品鉴宴会?还是慢了。 众人一时也陷入沉思。 反倒是鲁直,一力破十会,试探地提议:“或许可以直接送上门去?” “君侯复归长安,依礼可访旧友。正好从封国带来特产精盐,携礼上门,岂不名正言顺。” 众人如醍醐灌顶! 刘吉拊掌而叹:“妙哉!最好的筹谋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计划!” 就好像最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 但计划也非完美无缺。 颜枢顾虑道:“只是君侯交友谨慎,在长安并无多少旧友……” 要靠精盐换得大量赈灾粮,三五几家‘旧友’定然不够。 “无事,以前不是朋友,送上精盐后大家就都是旧友了。” 以前因为地方诸侯不好结交太广,但事急从权,这次他就做上一回社交悍匪,把长安豪富权勋都结交(搜刮)一轮! 之后再主动向猪猪帝陈情。 事出有因,又不是真正交情匪浅,不过为筹措赈灾粮,猪猪帝应该能够理解。 刘吉又加以完善:“陶盘,你稍后就带人去买回两石新鲜脆嫩的莱菔,回来就切条晾晒,晚间就腌制起来,再悬吊井中冷藏一夜。” “到时每家的一份赠礼,就裁纸包装一两精盐,再用陶碗分装一份腌莱菔条。” 要说夏天什么简单又可口的小食,最能体现出精盐的风味? 刘吉首先想到的就是腌萝卜条,冷藏的那种! 自从精盐提纯出来后,陶盘的腌萝卜条,就成了刘吉的心头好。 精盐打底,再加陈醋、酸果子,饴糖,野花椒,及茱萸、老姜调味腌制,又滴入煎熟的清亮豆油。 酸甜麻辣,鲜香开胃! 先送礼让买家试吃,同时附上雪□□盐样品,能让他们亲自去烹饪确认。 如此双管齐下,不愁做不成买卖。 陶盘领命:“唯!” 君侯用得上他,他当全力以赴! 刘吉招呼其余人:“我们就先来商讨出‘旧友’名单,再每人分上几个,明日就各自携礼上门拜访。” 众人围拢过来,各抒己见,集思广益,商讨哪位将有幸成为东莞侯的‘旧友’。 加上刘吉有系统支援,正午之前就商讨出了全部旧友名单。 三十来位旧友,涵括了豪富地主、首富巨商、中二千石公卿、国戚宗室等,有过一面之缘的,更多是此前无缘得见的,不拘一格。 但都有着共同点:家资富裕,奢侈享乐。 第二日,东莞侯的侯庶子、侯洗马们,怀揣一份加盖侯印的拜帖。 倾巢而出,乘车驶向长安各处,代他们君侯拜访旧友去也! ----------------------- 作者有话说:1本章赈灾数据来自,江西师范大学,黄今言、温乐平《汉代自然灾害与政府的赈灾行迹年表》 第52章 三日一晃而过。 再逢常朝这日, 刘吉准时出发入宫进见。 陶杯和颜枢等人留守官宅,处理蜂拥而来的一笔笔精盐买卖。 一斤精盐换五谷粮食一百石,一手验货定契, 一手卸粮交盐, 童叟无欺! 刘吉不是第一次入宫进见, 规矩和路线和上次都大差不差,熟门熟路地到达了宣室殿外。 到时常朝还未散,被谒者引到偏殿候了两刻钟,才又重新带出进见。 这会儿正值散朝,皇帝留下数位信重的朝臣议事,余者或回公署坐衙、或外出公务,三五结伴鱼贯而出。 与前往进见的东莞侯迎面撞上,皆或平淡、或热情地见礼, 刘吉也亲和地一一回礼。 第74章 对方躬身揖礼:“臣见过君侯。” 刘吉回礼:“君多礼了。” 平淡者居多, 没有交集,姓甚名谁都不知。 热情者一路也遇上三五个。 “臣在此拜见君侯!”揖礼罢,凑上前来, 挤眉弄眼传递眼色。 刘吉大概就明白, 对方是他‘家资富裕、奢侈享乐’的旧友之一了。 府中家臣最多只能买到限量三斤精盐, 但雪白纯净又味正的精盐, 怎会不想多买两斤呢? 这就来看看能不能走走后门。 “君实在多礼。”刘吉也都亲和地回礼, 而后道:“今日陛下召见,不宜多叙旧,改日有机会再相约畅聊?” 这是暗示加购精盐一事尚有余地? “是极是极!陛下召见要紧,君侯快去,来日再递帖相约!” “改日再约,改日再约。”刘吉与人分别, 并记下这位有加购意愿的顾客。 【此人粮多,可薅第二茬。 】顺便在系统狗那里做了备忘。 宫外官宅的系统远程回复:【已记录,下次缺粮还找他。 】 刘吉:有机会的,都有机会的。 想加购精盐?只要粮食足够都有机会的。 穿过下朝的人流,刘吉登上宣室殿台基,立于殿檐下。 等候谒者入内禀告,再通传召见。 不多久,殿内传出:“宣东莞侯吉进见!” 刘吉脱履入殿,趋步上前。 “臣侄刘吉,拜见陛下!” 仍是那一张清隽的面庞,仍是那一位身线雅美的无缺公子。 然多了一年历练,沉稳自如许多,没再犯无伤大雅的小冒失。病弱之气看着也养没了,中气颇足。 “起吧,东莞侯。”刘彻语带揶揄笑意。 被皇帝慈祥(?)地调侃了,刘吉面上露出两分羞赧来。 直身后又折腰躬身,向殿中被留下议事,分列跪坐席上的数位公卿朝臣行礼。 “某见过诸公,年余不见,诸公皆好。” 以丞相薛泽为首的朝臣们,也都微笑回礼:“臣等见过君侯,君侯安好。” 刘吉见礼罢,再直身时,又向侍立殿中的霍去病投去一眼、附上一x个笑,权作招呼。 小霍将军好,好久不见!这么早就成为侍中了? 霍去病尚未被授官侍中,只是以宿卫身份侍立护卫帝侧。 大半年以来,日益沉稳安静,有史料中沉默寡言的模样了。 收到眼神笑容,当惯柱子的霍去病也回以眼神,权作回应。 “入座吧。”刘彻抬袖指席,示意道。 “谢陛下赐座!”刘吉行礼谢过,才转向右列席位中空置的首席,入席就座。 他这席位,应该是有‘客人’身份加持的缘故了,不然能超过长平侯卫青去? 坐下后,刘吉向旁边席位的卫青侧身颔首,单独打一个招呼,卫青也带笑颔首回应。 这时,上首刘彻开口询问:“高照,今年怎未把所献之物,带上殿来?” 言语间平和,并无质问之意。 刘吉也就神态亲近地,回答起来自皇叔的询问。 “臣侄今年所献之物,不及去年天赐大汉和陛下的高产神粮之种的十中之一,也不是紧迫的要紧之物。 便没将样品纸张抬上殿来,已令麾下侯洗马鲁直赶车率人,直接将造纸之法、两车各类纸张送去少府公署,献于皇叔…陛下。 ” 嘚啵嘚啵旺盛的倾诉欲,最后说漏嘴的‘皇叔’称呼,无不彰显着东莞侯对皇帝的亲近、爱戴和一片热忱。 诸公卿朝臣:东莞侯还是那么会讨人喜欢。 “原来如此。”刘彻看着眉眼间与自己有六七分像,又热忱乖巧的侄子,心绪确实纾解几分。 也就带出了几分轻松笑意:“高照先前递上的奏书,便是用白纸书写。虽内容简短,却足以看出纸之于庶政,之于官吏,便利巨大。” “再有如奏书所言,厚纸可制成雨具油纸伞,方便百姓雨天出行,亦颇为不错。” 纸,或说造纸术,虽不及马铃薯对大汉社稷的帮助那么立竿见影,然亦影响深远。 东莞侯或许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已提前知晓纸的殿中君臣却深知,造纸术对经史子集及百家学说的传扬,将有多巨大、深远,而又潜伏无声的助力和影响。 刘吉:啊对对对,他不知道。 那你们还知道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吗? 若非基于揠苗助长、过犹不及的考量,他虽是四肢不勤的‘历史生’,也能下令让工坊的隶臣妾去研究印刷术。 但刘吉只是嘚啵嘚啵地补充:“奏书中所言,只有纸张的显著用途。其实还可裁折纸张,用来包装细末杂物;且还抄造出一种柔软细腻的厕纸,可代替厕筹,而且用后即弃,舒服又干净!” 说到厕纸时,有点骄傲、炫耀的意味,让人君臣看了不由会心一笑。 刘彻就哈哈笑道:“那好!朕倒是要见识见识你那厕纸了。” “禀陛下,送去少府的两车纸,有半车都是厕纸。”刘吉体贴又周到: “另外,所有不同用途纸张的抄造之法,造纸坊的修建,臣侄都详细记录在册,到时一并交与少府令。陛下用完臣侄上献的纸张时,少府也该抄造出新一批纸张了,定不愁缺纸用!” 新任少府令孟贲,席上向刘吉揖礼:“臣少府令孟贲,谢过君侯思虑周到。” 少府之下定要新设一造纸坊,与东莞侯处好关系,若有不解不明才好去请教。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少府令孟贲] ! 】 【恭喜您获得15月石! 】 “好说好说,孟少府令不必多礼。” 两人简短的交流结束,刘彻接着开始论功行赏:“高照,上献造纸术有功,有功就当赏。” 不等刘吉辞谢推拒一番,刘彻就已定下赏赐:“改进造纸术有功者,赐士爵‘簪袅’。另赐尔等金百斤、帛百匹。” 簪袅,秦汉二十等爵制中的小爵即士级爵之一,倒数第三的三级爵。 1 此爵仍需服役,权利就是可以在马匹上装饰丝带彰显身份。另外,赐宅地三亩、田地三顷。 怎么说呢?聊胜于无吧。 装饰丝带之权,这就不说了。 赐宅田的福利,在落地实行时,大概是你可建占地三亩的宅院,可去开垦三顷田地。 朝廷赏赐你现成的宅院、现成的田地,白日做梦呢? 刘吉离席,来到堂中拜谢:“臣侄代留守国中,兼领造纸坊诸事的四名侯庶子和侯洗马,拜谢陛下赐爵!” 白得的爵位,给下属谋福利,不要白不要。 之后找主爵都尉汲黯一趟,报上四个姓名的事儿! 侯庶子和侯洗马之中的鲁直、颜枢和二陶,最劳苦功高,四人还未得爵,倒是造纸坊四人先赐爵了。 虽说在意料之外,但机缘巧合,谁也说不准的,他们当能理解。 “但金帛赏赐,臣侄欲仅留一成,以弥补造纸耗费、奖赏有功者。剩下九成,臣请另作他用!” 诸公卿朝臣: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话语。 去年的情景,今年又要再现了? …… 事实上,大汉君臣三日前定下治水策略,治水一事才开了个头,还有迫在眉睫之事。 ——今岁河水泛滥,大量洪灾导致的流民该何去何从? 君臣约莫知晓此事,却无人开口,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正经地议一议。 毕竟,自二元三年瓠子决口,六年以来河水年年泛滥。只是洪水或大、或小,流民或多、或少而已。 但每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今夏洪水过境,明年春暖复苏,草木在肥沃的淤泥中疯长,一春过去,痕迹便也被尽数掩埋了。 何况遍翻前史,赈济灾民者寥寥。 要说赈灾举措,当初二元三年瓠子决口时,也曾‘发卒十万救决河’,只是未能成而已。 关于关外流民,君臣尽皆缄默。 “你欲作何用?”刘彻问。 刘吉的神情,显见地落寞下来。 刘吉以向长辈倾诉之态,缓缓道出:“臣侄此次入长安,初时怀揣再见皇叔的期盼和雀跃,恨不能背生双翅,一日飞到长安来。” “但这一份雀跃心情,在遇到四逃的部分向齐鲁去的流民时,在被河水泛滥的泥淖阻断前行道路时,在深入梁楚腹地,河水泛滥最严重的地域,看见搁浅在沼泽的一具又一具浮尸,举目是一片黄褐泽国时……” 深吸一口气,他才得以说下去:“臣侄的雀跃,早已越来越被悲意替代。且因无能为力,而难以自制地内疚、自弃。” “这一路上,臣侄见过沼泽中落单的行尸走肉,连绵不绝的流民,越来越多剔干净肉的白骨,被随意丢弃,粗壮的人骨大腿棒子又被作为武器拾起,在争斗之中加诸流民自身。” 第75章 大灾之下,流民相食。 流民的腿骨,成为加诸流民自身的武器。 “然而,臣侄不敢停下,不敢搭救一人,自私懦弱地躲在皇叔赐下的车驾里。” “直至行到一段难得流民稀疏的地界,才敢匆匆搭救了妇幼伤残的四人,然后驾车逃也似的往关中跑,后面路途中再没敢停下一次。” 倾诉到这里,刘吉已是眼中泛红、泪盈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束缚,又让他克制、隐忍,含泪不落。 这一番情态有七分真,再次忆起,首次讲述出来,情绪仍难以自抑。 也有三分演,被系统狗怼过绿茶、白莲、男狐狸精的刘吉,有着与生俱来的演技天赋于是一番字句煽情的倾诉,便成了十分的悲情哀意。 殿中君臣或多或少,无不神情动容。 刘吉自觉他一路上确实理智心狠,但他不能让殿中君臣认定他懦弱冷情。 “臣侄虽深知,一旦车队停下,就会被数以千计、万计的流民一拥而上,淹没在流民巨浪里。” “车队中的干粮、豆麦粮食和腊肉等食物,会被劫掠一空,皇叔赐下的车驾会被拆了作柴火,马匹会被杀了饮血吃肉。 臣侄和追随者们或许也会性命难保,就连献给皇叔的两车纸张和一车精盐,也将片粒不剩! ” 话到此处,其余君臣尚没开口,汲黯已最先出言劝慰: “君侯无需自责。身处数十万流民之中,明哲保身方为正确做法。” “君侯仁善、聪慧,性情又亲和,保留有用之身,为大汉、为陛下效力,比冒死去搭救流民更明智。” 何况竭力搭救流民的下场,不是数十流民最终得救,只会是与流民共沉沦、共赴死而已。 “……汲都尉,多谢开解。”刘吉一顿,才道谢。 他不是为一番熟悉的开解之言,而感动怔住了。 而是为说这番话的人,是汲黯。 汲黯,那可是汲黯。 与之初见不对付,二见辛辣的辩驳气倒对方,‘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 竟然最先来开解他? “汲卿言x之有理。”刘彻亦赞同道。 殿中诸卿朝臣也紧随其后,纷纷出言开解。 半晌后,刘吉情绪稍缓。 回答了猪猪帝先前的提问:“因此,陛下赏赐的金帛九成,臣侄欲将其换成粮食,无需太精细,豆麦粝米和陈粮皆可,拿去赈济那些流民。” 去年金帛赏赐的九成,被慷慨捐赠,用以抚恤战亡将士遗属。 今年金帛赏赐的九成,将被换成粮食,赈济来时路上不能搭救的流民。 “君侯大义。” 长平侯卫青出身卑微,又领军作战,最知底层百姓和兵卒的苦难。 霍去病懂事之时,家中境况已经大好,长于锦绣堆中,然也欣赏东莞侯的仁善大义。 殿中其余公卿朝臣亦然,或多或少,感佩东莞侯德行。 即便深信人性本恶的廷尉张汤,此时此刻亦不曾多言。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张汤]!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刘彻注视他这侄子片刻,道:“赏赐金帛之九成,值钱约四百五十万,平常可换购五谷粮食六十余万石。” “然大灾之后,粮食紧俏,粮商囤积居奇,粮食又要得急,换购数量恐怕折半都不止。” 姑且算折半,那就是能换购三十万石粮食,约后世的800万斤,即约4000吨。 关外流民姑且算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只能吃二十天! 二十天,似乎不短了。 勉强再算上用精盐筹措的万石粮食能吃一天。 也就是二十一天。 但现在才是仲夏,到明年开春播种,再等到秋收,足足还有一年。 二十一天和一年。 刘吉再次感到了一人之力的渺小。 正在此时,威踞上首的皇帝刘彻开口: “东莞侯尚且散尽金帛,只为赈济灾民,朕又如何能作壁上观?” “朕决定从少府私库,出钱粮六十万石,用以赈济灾民。” 皇帝改口流民实是灾民,又出了两个二十一天的口粮! 而且其实不该按照成人一日一斤粮的标准食量去计算。 大灾之下,岂能奢望顿顿饱腹,吊住命就万幸了,早晚一碗稀粥就行。 所以正常一天的口粮,赈灾时应当能管三天。 三个二十一天,翻三倍就是六个,即四个月。 当是时,刘吉一个舌灿莲花:“皇叔才是真仁德!臣侄赈济灾民,是虚伪地想弥补路途中不曾搭救流民的愧疚负罪感,是为私心。” “皇叔却是出于君父的慈爱之心,是出于仁德本心。臣侄羞惭!” 汲黯:做的是仁善大义的事,说的却是阿谀奉承的话。真是……不知作何评价! 也就是腹诽刘吉的这工夫,叫汲黯落后一步。 最先响应者,是军中将士曾受过君侯恩惠的卫青: “臣亦羞惭难当!大灾当下,臣却不曾赈济一粒粝米,今陛下为臣等表率,臣愿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以赈济灾民。” 殿中朝臣大半为‘中二千石’三公九卿,卫青为长平侯,年俸(及封民的租税赋敛)二千石以上,三年的年俸也约有八千石粮谷了。 刘吉很愿意为善人们周全:“怎能怪长平侯?河水泛滥,灾民往函谷关来,也才多少时日?陛下和诸公身在关内,又肩担天下要务,不曾听闻灾民消息,实乃情理之中。” 不管真没听到假没听到,现在愿意慷慨解囊,都是大善人。 紧随其后的,是公孙弘:“臣亦愿捐出三年年俸,以赈济灾民。” 作为‘三公(二公)’之一,出身寒微,又非侯爵、无额外的租税赋敛收入,却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 公孙弘虽非首位响应,但他提价加码,顺应了上意。 刘吉心里摇旗呐喊:卷!卷起来!捐粮卷起来! ----------------------- 作者有话说:1有关秦汉的二十等爵制,在作者专栏里始皇大大的那本里有较多篇幅,这本就不多写了,感兴趣的可去网络搜索了解。 第53章 丞相薛泽, 出身权勋豪富世家,祖父曾封广平侯,自身亦封平棘侯。 ——在出身寒微、少时放猪为生的公孙弘出任丞相, 开创‘拜相而封侯’先河前, 历任丞相皆出身大族世家, 从来’先封侯后拜相’。 如此身家,百官之首, 捐粮还能比公孙弘少、比卫青少? 薛泽也跟上:“臣愿出三年秩禄,并捐布三百匹,为灾民裹腹裁衣。” 衣食衣食,灾民最缺的首先是食物,而后就是衣裳。 先有东莞侯慷慨解囊,接着皇帝作表率,又有长平侯、御史大夫和丞相在前。 殿中朝臣不论真仁善与否,都已被架起来了,若不跟随捐粮赈灾,就将如被火焰煎烤。 “臣愿捐三年秩禄。” “臣亦愿捐三年秩禄。” …… 朝臣开口捐粮的声音, 在刘吉耳边自动转换成:‘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叮叮进账的是口粮, 也是性命。 随着进账越来越多,刘吉那像是守财奴的钱罐子掉进金币的表情,真是藏都藏不住了。 上首的刘彻看得一清二楚。 如何还不明白,他这侄子是早有此谋算? 然所有谋算,皆为的是关外数十万灾民,亦为的是大汉数十万百姓。 他甘愿成为对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刘吉视线和上首的猪猪帝对上,对方一脸了然看透的神情。 “嘿嘿。”回以傻气中带点心虚的一声笑。 刘彻:算计了朕还知道心虚……罢了, 是朕自请入瓮。 殿中朝臣皆已表态完毕。 最后廷尉张汤开始他最擅长的扩大‘连坐’。 “陛下为表率,殿中诸公为前驱,其余朝臣想必也愿效仿的。” 殿中朝臣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其余朝臣也别想躲过! 百官之首的老丞相薛泽,表态后就又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了。 这是不打算沾手。 刘吉半点没为不在场的朝臣被‘连坐’捐粮而内疚。 来到西汉作为权贵阶层生活一年多,刘吉最清楚不过朝臣百官,没一个是靠俸禄讨生活的——哪怕是出身寒微的公孙弘和张汤。 再说严谨一点,每个秩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吏,几乎身后都有一个富裕的世家大族。 毕竟这可是公元前的西汉啊,察举制尚才初立。 祖荫、世袭、恩荫各种祖荫家传,才是官吏入仕的绝对主流途径。 绝对不会出现捐了俸禄,导致拮据吃不上饭的事儿。 刘吉:不仅不内疚,还打算再薅一轮! 第76章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今日大汉君臣众志成城,定能救得数十万灾民性命!” …… 刘吉之前和颜枢他们说的他还另有打算,这第一个打算因为猪猪帝的大力配合,很顺利实现了。 筹措到的粮食加一起,大约能让灾民吊命半年。 这还不够。 刘吉也是一个扩大‘连坐’:“陛下和众朝臣为赈济灾民,慷慨解囊,堪当天下豪富之典范!” “臣侄以为,大汉开国至今七十九载,帝王皆行仁政,轻徭薄赋,给民休养生息,终至达成富藏于民。” 刘吉这就是在说鬼话了——他最知普通庶民的家境和生存现状,民富个屁! 但硬要说‘富藏于民’也没错。 因为大量的流民、失地徒附部曲、官私隶臣妾,在当前权贵者眼中,他们并不是民,而是如牛马畜力一样的工具而已。 他们认为的民,是士族、大族、勋贵、官吏、豪富等,所有掌握话语权的群体。 都不能喊出“吾乃民!”之人,谁能证明你是民? 刘吉思绪片刻发散,立即就被拉回,毫无停顿接着说: “然最富莫过于豪强,其富更甚公卿王侯。” 这话倒是真的。 只因刘吉自己就是一位君侯,深知豪强家底之深厚。 若他没有猪猪帝去年赏赐金帛,没有查抄十数家不法豪强家产,别说免赋税徭役,收上来的租税赋敛不过是够糊口而已! “臣侄觉得,朝臣公卿已无余粮,再有赈济灾民之心而力也不足。但豪强之家定然有粮,众志成城,定可大力赈济灾民。” 东莞侯国查抄的不法豪强家产,其中田庄的五谷存粮,那是一库一库的! 足够侯国万户百姓吃一年了。 所以豪强之家定然有粮。 “……” 殿中君臣一时沉默下来。 最终,上首的刘彻开口:“天下豪杰及家资三百万以上者,令其徙于茂陵县。粮食笨重,恐在郡国之时,就变卖换成了轻便的金钱。” 换言之,关中豪强有粮,但不如尚在郡国家乡之时存粮一库一库的。 当然,郡国之中,还有不少逃匿隐迹的漏网之鱼。 此时倒也不必说了。 “况且,强令豪强捐粮,虽说x君令不敢辞,然亦难免生怨。” 为流民冒犯豪强众怒,值得吗? 刘吉知道君臣认为不值得。 也所幸他早知他们认为不值得。 “臣侄受教。”刘吉先虚心表示受教了。 过了数息,好似当场迅速思考一番,才接着说: “臣侄或许有法子,让豪强自愿交出粮食,拿去赈济灾民。至于关中豪强少存粮,也可去关外,到豪强变卖了粮食的郡国筹粮。 反正已有陛下和诸公所捐粮食应急,在路上耗费时日久些也无妨。 ” “哦?”刘彻来了兴趣。 不必同豪强正面冲突积怨,就让其心甘情愿交出粮食,如此劫富济贫,那可太好了! 丞相薛泽就在刘吉‘旧友’名单之中,昨日派了家臣用粮食换回三斤精盐。 眼下已经有所预感。 果然,刘吉开口:“臣侄原本还载了一车精盐,欲分享献于陛下。臣侄在等候召见期间,拜访旧友时,所携赠礼就分享了一撮精盐,谁知友人们实在喜爱!纷纷愿以百石粮食,换一斤精盐!” “臣侄不好拒绝,登门者便都同意换了出去,最终竟换得粮食约万石,打算到时也一起拿去赈济灾民。” 一眼假! 无需事后探查,殿中君臣就知刘吉说辞是粉饰美化过的。 根本就是他刘吉,专门做了一桩物以稀为贵的买卖,为的也是筹措粮食、赈济灾民。 汲黯:……终归行的是好事,罢了。 刘彻闻言,作出责问模样:“哦?高照将原本打算上献给朕的精盐,拿去经商市易了?” 刘吉好似不觉,笑道:“臣侄给陛下留了二斤精盐,会和纸张一起送上,够吃到少府炼出下一批精盐的。事急从权嘛,哈哈。” 有点气弱,一副怕被长辈训诫的小表情。 但并无心虚,因为他刘吉把他皇叔放在首位—— “臣侄也将国中炼盐坊的炼盐之法,都详细记录整理成册,稍后会一并交给孟少府令,尝试几次应当就能完全掌握炼盐法了。” 将提炼精盐之法上交少府,并不影响东莞侯国未来可能的精盐生意。 少府是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不是生产商品为百姓服务的,与民争利说了也不好听。 刘彻好笑打趣:“二斤精盐,能换回两百石粮食了。对搜肠刮肚地筹措粮食的高照而言,朕之分量倒也不轻。” 看来自首陈情这一茬,顺利通过。 不会再来计较他这次遍访旧友、结交广泛的小失误,毕竟是事出有因,且事急从权嘛。 于是刘吉丝滑切回主题:“臣侄以为,这桩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下去。少府工坊提炼精盐,去和关中、或者去和关外豪强换购粮食,用于赈济灾民。” “可。”刘彻迅速同意。 “东莞侯主掌此事,御史大夫协助理事,卫尉领兵护卫安全,少府令全力提炼精盐。” 刘吉、公孙弘、苏建和孟贲,皆离席领命:“唯!” 刘吉:又一个打算成功实现。 …… 这时,大农令郑当时,颇有几分忧虑:“筹措粮食赈济灾民,确是仁善之举,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然亦是扬汤止沸之举。若不能釜底抽薪,令灾民有宅容身、有田求生,再多的粮食也都无济于事,平白虚耗罢了。” 大农令作为户部尚书的先祖,管着国家租税、盐铁、钱谷与财政收支。 看看这大农令思维,思考事情时始终落足于宅田耕织等事。 刘吉正愁引出话题,郑当时就送到嘴边来了:“郑大农令所言甚是!” 刘彻闻言询问:“高照可有良策?” 刘吉直奔主题:“受先前迁徙侯国不法豪强宗族千余人前往朔方之事启发,臣侄以为,或可将灾民徙往朔方、五原的河南地一带。” 大汉欲经营河南地一带,募民十万口远远不足。也并非不想多多募民,而是募民困难。 “一则募民十万口徙朔方之令,可轻易达成,充实边疆;二则,尚未离开故土的被招募百姓,也不必再经受离乡之苦。” “三则,数十万灾民也有了落地生根之地,可在河南地耕种求生,繁衍生息。” “此法可行。”刘彻给予肯定。 秦时就曾数次徙民,大汉立国以来亦多有徙民之举。 被徙之民,大多不愿离乡背土,实在无法,也私以刑徒、隶臣妾、游民流民相充。 刘吉此法并不算惊世骇俗。 刘吉未来一段时间的同事之一的孟贲,疑惑地开口:“只是如何才能将灾民顺利徙往朔方?” 以往徙民,皆为民户自负食水行囊。而数十万灾民大半身无长物,如何抵达朔方? 丞相薛泽的出身和性情,让他不会把灾民放在眼里心上。 对刘吉提议的徙灾民于朔方,也不甚赞同:“或可不必徙往朔方,而是徙往茂陵县。” “茂陵县之地近便,且先前徙来的诸多豪强正在建宅开田,急需劳力做工。灾民前往,轻易即可跻身工事,便也暂时求生无虞了,不必永无止境般地耗粮赈济。” 听起来不错,典型的‘以工代赈’举措,常见于穿越历史网文和影视剧里的赈灾剧情中。 但是,也要看看发起方是谁。 是徙往茂陵县的前郡国豪杰豪富啊! 猪猪帝当初为什么要徙豪强入关中茂陵县? 是因郡国豪杰豪富盘踞一方,有枝强干弱之患,于是效仿先辈下令迁徙关中——自己的茂陵所置茂陵县,以强干弱枝。 你薛泽现在却让数十万灾民,徙往茂陵县,去给建房垦田的豪强们做工? 表面上是以工代赈,减轻赈灾负担。 实际上,是在给豪强们送菜…不、送人! “茂陵县并无广阔土地,可供数十万灾民耕种为生,若果真徙入茂陵县,唯有徒附豪强、沦为家奴部曲一条路。” 公孙弘冷言驳道:“尔后,诸郡国豪强再次壮大于关中。长安之侧,卧有猛虎,敢问如何安睡?” 刘吉想起了汉后期的关中特产‘五陵少年’,他们一掷万金,恣情享受,藐视礼法。 天下高官、富人和豪杰兼并之家,上下数代徙入五陵地区,尚且拧成了一股绳,‘五陵少年’们横行无忌。 若是此时再白送他们数十万的家奴人手,他们就能未央宫换个主人。 刘吉:毕竟才把他们从自家地盘迁过来,恨意正浓呢。 薛泽被辩驳得沉默不语。 刘彻看向薛泽,眼神之中情绪莫辨。 第77章 刘吉:众所周知,猪猪帝的丞相是耗材。大约两年之后,就要轮到薛丞相了吧。 见猪猪帝视线转了过来,刘吉见机提出孟贲所问的对策: “或可用筹措到的粮食,在通往朔方沿途的县乡里亭,每隔数十里就设一处赈济点,早晚两餐发放粥饭,引着灾民往朔方走去。” 去朔方的路上有粥饭吊命,灾民为了活下去,也会蜂拥而至。 “另外,或可诏令天下:徙朔方者每户给田。如此,可让灾民半途有求生之欲,到达后有求生之本。” “再者,灾民复耕所需粮种……培育马铃薯的籍田已经收种两茬,想来已有粮种百万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没推广种植,权贵阶层就已先大饱口腹之欲了吧? 刘吉想多了。 皇帝广积粮以出击匈奴的执念太强,没有大量权贵敢大肆饱食留种的神粮。 郑当时答:“已远超百万石。” 宇宙高产品种的马铃薯,在西汉农耕水平之下,亩产亦有百余石,即亩产近3000斤。 看来他所说还是太过保守。 确认粮种无忧,刘吉接着往下说:“或可将天赐的高产马铃薯,昭告于天下。” “并承诺:将于明年春天,在河南地一带朔方、五原推广种植,届时将为民户无偿发放适量粮种,且广派农官教授耕种之法。” 刘吉所说极为可行,郑当时激动之下插话:“如此,灾民沿路有粥饭活命,到达后有田、有高产粮种,何愁不愿前往?何愁不能落地生根!?” 刘彻亦赞同:“此法甚妙。” 何况将马铃薯昭告天下,一能稳灾民徙朔方之决心,二也能定全天下人之民心! 再者,有河南地种植马铃薯的经历在前,后续推广种植马铃薯时,先已消解大部阻力。 郑当时也想到了,此举有利于来日推广马铃薯,嘴里念叨着补充:“教授耕种之法时,万不能漏了种植禁忌。不可数年连作,需换地轮种;不可单种马铃薯,五谷亦不可废……” 听大农令念叨,刘吉再次确定,古人的农耕水平甩几个他。 轮不到他指指点点。 最后一个打算也成功实现。 至此,刘吉今日入宫进见的所有打算都已实现。 之后君臣们又议了会儿事,刘吉只是安静旁听。 “散了罢。朕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尝x尝精盐烹饪的饭食了。” 今日难事都有了解决之策,收获也不少,刘彻心情颇佳地离开。 去往椒房殿,看看皇后和据儿。 长子刘据已满三周岁,过了最易夭折的新生三年。如今他口齿清晰,常有童声童语,最是可爱。 逗上一逗,颇能解忧舒心。 “君侯,今日可有要事?”公孙弘近前询问。 刘吉大概猜到目的:“某今日并无要事。可是要就之后的筹措粮食、赈济灾民诸事,尽快商议一番?” “正是。君侯可愿随臣前往公署详谈?”公孙弘邀约。 刘吉欣然:“自然。” 苏建和孟贲也上前来,之后四人就要共事一段时日了。 “君侯,御史大夫,臣亦同往。” “同往同往。” 四人出宣室殿,转战公孙弘坐班的公署详谈。 夕时二刻才谈妥散去,各自归家。 第54章 回到藁街上的官宅,赶在哺时尾巴吃上了夕食。 赈灾火急,灾民等不起,饭后刘吉召来众人议事。 夏日天黑的晚, 日沉傍晚时分。 金橙霞光透过方形窗扇, 切割成一块一块斜方格, 像是鲜橙蛋糕。 刘吉身在鲜橙蛋糕中,简述了白天入宫进见成果。 “……至此, 君臣捐粮、提炼精盐换粮,以及迁徙安置灾民于河南地朔方的三个打算,便也尽数实现。” 屋中众人听完,无不敬仰佩服。 “君侯仁善大义!智计无双!” “君侯仁善大义!智计无双!”…… 事实上,计谋并不多么高深。 开始于君侯慷慨,捐出因造纸术所得赏赐的九成, 而根源在于君侯不忍一路所见的仁善之心。 紧随其后两个打算,顺水推舟而为之。 可是君侯实实在在地,真正做成了此事——赈济数十万灾民。 在大汉没有此赈灾举措的先例情况下,撬动君臣上下、关内外豪强,将筹措粮食百余万石,赈济且安置灾民。 “嗐。共事已有年余, 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不必说了。” 下属的歌颂吹捧听多了, 刘吉不以为意, 摆摆手制止。 下属众人四顾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奈笑意。 他们怎会不知君侯不在意阿谀奉承?君侯用人从来看才干、效率和人品,并不因说话好听就偏爱半分。 但眼下他们没阿谀奉承啊,皆是发自肺腑之言,他们冤! 刘吉已经接着说:“后来一起去公署详谈,商定计划与各自职责。” “四人将兵分两路,御史大夫与少府令为后援,某与卫尉为赈灾先锋。” “少府将尽快一日之内召集人手、架起锅灶,快速提炼出精盐,并稳定不断供应,用以换购赈灾粮食。” “御史大夫则先去少府粮仓,调运陛下所捐粮食六十万石,我与卫尉先部分运往函谷关外,尽快地施粥救济灾民。” 赈济灾民不是一日之事,刘吉概述完前期计划,继续说: “之后,御史大夫再将某所捐九成金帛,去换来三十余万石粮食。接着,再用少府提炼的精盐,去与关中豪强易换粮食。 关中无粮时,就出关去与诸郡国豪强换粮,确保源源不断地支援粮食、赈济灾民。 ” 刘吉概述计划大略,颜枢却抽丝剥茧,洞悉这般安排之下的戒备: “少府令负责提炼精盐就不说了,但与关内外豪强打交道、换粮,全由御史大夫去办。 君侯却全程在前线,与灾民混迹,不说脏乱辛苦,更要面临可能的灾民暴乱、染疫风险! ” “此般行为,分明是排挤戒备君侯!” 刘吉一怔。 因为施粥赈济灾民是他极乐意去做之事,他想亲眼见到一个个灾民,从饿死绝境之中得救,活下去。 因此他竟一时没去揣摩,如此安排之中隐藏的戒备。 陶杯闻言,很为自家君侯不平:“小人之心!君侯发乎仁善本心,却遭猜忌戒备!真是……” “慎言。”刘吉抬手,制止陶杯说出更多激愤之语。 “眼下虽在内室,可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官宅之中,除了他们,还有原本安排在此的隶臣妾。 “汪汪。” 【系统监测扫描确认,听觉可察安全范围内,并无外人接近。 】 刘吉摸摸身侧的系统狗头,字词亲近地说:“我知你们是为我鸣不平,但这种戒备不过人之常情,亦在常理之中。” 意识到其中戒备,也没升起愤怒。 “诸侯与郡国豪强交往过密,任哪一上位者都不会喜闻乐见吧?何况还与关内豪强结交?” 上次遍访‘旧友’事出有因,又事急从权,亦为后续提炼精盐换粮赈灾之先锋,也就罢了。 后续至少短期行事,还是要注意拿捏分寸的。 “便是不被戒备,我自己也要避嫌的。”刘吉开导一句。 陶杯暗想:哪是一样! 被提防戒备,是君侯不被信任。主动避嫌,那是君侯德高、知进退! 但陶杯终究没有在人前戳破,除了徒增不平心绪,毫无益处。 刘吉体谅道:“何况,咱这位新迁的御史大夫,他也难做。” 况且此乃皇令,就像去年点他犒军为使者,今年既令他负责赈灾,总要在人前露面赈灾,才更名符其实不是吗? 颜枢赞同,且略知其中缘由:“公孙御史大夫,出身寒微,早年为狱吏时获罪,后牧猪为生,勋贵大族皆鄙其出身。” “他又是半路入门儒术,老年选贤良、策问奏对得官,却数年迁为三公,私下被诟病奸佞之臣,也不得权贵世家高看。” “此次换粮为后援乃是皇令,又有举世稀罕的精盐,不至于做不成事,却也……确实难做。” 公孙弘是皇帝树立的儒术典范,名声不能坏,若碰到轻慢奚落的软钉子,也只能忍下,不能立即铁血报复回去。 而以公孙弘的出身、年龄,那些傲慢权勋豪强,也不怕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吉:说起来,公孙弘的寿命还有五年左右? 刘吉心下唏嘘不已,他也确实没因此事生有芥蒂。 “人皆不易啊。御史大夫,并非耍弄阴谋的阴私小人。” “在确定灾民迁徙河南地的路线时,是他提出并决断,入关中、走直道,北上河南地一带。” “灾民数十万,放灾民入关中,哪怕不是一拥而入,稍有不慎也极易生事。而从函谷关外向西北,斜插北上朔方,就安稳多了。” 第78章 “但后者路途多荒芜,翻山越岭,猛兽出没,即使沿路设粥棚,灾民也要折损小几成。” “前者入关中,路途多城池,又有平坦直道北上,再有沿途设粥棚,灾民折损大降。” 自然,入关中后的路线不会靠近京师左右内史地界,沿途郡县将戒备生事。 “因此,御史大夫建议路线入关中、走直道,可若出事他便要担责,却还是定下此路线,岂非亦是仁善之举?” 公孙弘出身、治学和年龄,共同导致他的史料中也算功绩赫赫,名声却是毁誉参半。 但刘吉认识的公孙弘,有年长者的圆滑世故、变通识时务,也有几分为民的仁德本心。 刘吉此言,也令众人动容。 颜枢亦叹道:“众生不易,也是各有考量罢了。”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不易、谁都没错,世事本也不是只有对错。 “但最不易者,还是踩在饿死边缘的关外灾民。”刘吉不再无谓感叹,拉回话题。 “尔等也不易,灾情火急,明日就都要忙碌起来了!某先道句辛苦,事后再行嘉奖。” 说到这里,刘吉就开解一番:“留守造纸坊的四位同僚,领先得了‘簪袅’爵位,尔等也是劳苦功高,我都看在眼里,如今却落于人后……” 陶杯率先道:“君侯且歇歇罢!不必担心我等眼热嫉妒。” “且不说我等甘愿为君侯效死,小小爵位算得了什么?就算只说爵位,跟随君侯身侧,还愁没有建功之日?” “所言甚是!” “甚是什是!”…… 余者也纷纷附和。 刘吉很是欣慰:“诸君心胸广阔!某却不会厚此薄彼,只等诸君日后建功,某必为诸君请赐爵位。” 傍晚这一场商谈,在君臣相得的感人氛围中结束。 踏着月色,各自回房洗漱歇下。 …… 第二日清早。 夏日天微亮,刘吉就起床出了居室。 其余人也都起了,只等用过朝食开始忙碌的一天。 今日公孙弘会去少府调出、装载粮食,孟贲会开始实践提炼精盐。 明日刘吉就要带着运粮队伍,与卫尉苏建率领护卫军启程,出关赈济灾民。 出发前所有准备和安排都要在今日做好,所以刘吉他们今天是真有的忙了。 在开始忙碌前,吴大郎四x人前来辞行。 “承蒙君侯搭救仆等入长安,又收留四日。”吴大郎跪拜长揖,行大礼道谢。 吴五郎小童一个,也一丝不苟行大礼,严肃得可爱。 倒是周媪母子或因一伤一残,行礼细节有瑕。 刘吉不是苛求礼仪的性格,抬袖道:“谢意已经收到,无需再行大礼,起来罢。” “坐罢。”又指向下手的蒲席坐席。看着是来辞行,在此前也不必一直跪着或站着说话。 吴大郎带头入席就座:“承蒙君侯收留官宅第二日,万幸有君侯出借马车,前往茂陵县寻吴氏宗族,虽有波折,寻了一天半终是寻到门头。” 刘吉这才想起,下榻官宅第二天晚上,四人似乎没回来?原来在外找了一天半。 有点汗颜,人没回来也没察觉。 吴大郎已经继续说:“之后仆等又在靠近西市的右内史地界,找到一处合适小院落脚,于此定居。” 内史分左内史和右内史,西市和东市都在右内史地界,但西市更近右内史官府。 刘吉回想对比,从商业繁华、生活便利、社会治安来看,吴大郎选的落脚地还不错,比类似‘新区’的茂陵县更好。 “甚好。”刘吉不曾细问具体在哪条街、哪座院,与茂陵县的吴氏宗族分地另居,是否只因与吴氏亲缘已远。 他与四人萍水相逢,四人从官宅离开之时,便是缘尽之日。且他定居侯国,来往也不便。 吴大郎接着说:“昨日又奔波在西市和东市之间,将安家必需物什置办齐全,屋室打整妥善,今日便打算搬过去。” 刘吉暗自挑眉,吴大郎兄弟和周媪母子合住? 浅嗑一口即罢:“很好。” 吴大郎一顿,又“仆等闻君侯事忙,因而今日一早先来辞行,等搬走前就不来打扰君侯了。” “可以。”前后三次接话类似,刘吉也发现听起来很敷衍。 就多说了两句:“安家定居之事繁杂,常有疏漏事物,难以说准备齐全了。这样吧,你们搬走时,某派一隶臣驾车送上一程,若有疏漏也方便驾车去采买。” 一想这帮助小而不实,便提出:“若尔等不嫌弃,也不嫌养马麻烦、担得起草料耗费,便把馬廄里的那匹驽马相送,顺便再搭上一个车厢罢。” 来时路上折损了六匹备用马匹,现在馬廄闲置的马匹也还有不少。 而对于侯国中有公府工坊、官隶臣妾的刘吉来说,打造一个车厢不费什么。 刘吉稍作解释:“想来尔等选择定居西市附近,应是打算来日偶尔行商,有匹驽马拉车,能方便许多。” 周媪母子闻言狂喜,吴五郎小童懵懂,但也知晓是好事。 吴大郎倒是愣住,没想到君侯竟洞察细微至此。 最终,在刘吉目光催促询问之下,吴大郎领受了:“谢君侯厚赠。” 至于驽马之说,只是君侯知晓世情的体贴。 入长安车队所用之马,乃侯国马苑所出良马,更有少府马苑所出御马。骑行皆是戎马,拉车也当是田马,又怎会有驽马? 刘吉又看四人仍是老幼伤残的组合,初来乍到创业做生意,恐怕不易…… “某与前左内史倒有几分交情,然现已升迁,新迁左内史李沮不曾有交集。右内史潘系,见过数面,却不曾有交情……” 吴大郎听着,君侯口中上任左内史新迁‘三公’御史大夫,此事长安一度热议。右内史潘系,低调无甚事迹。 又暗忖:君侯这是,欲为他们寻找托付靠山。 君侯热诚,让人自惭,可他们也确实需要荫庇。 刘吉略顿,紧急想出个法子来,转头吩咐颜枢:“仲枢,你去写封某的名帖来,上书:望请尽力周旋,保此人性命。加盖侯印。” 又回头说:“若遇危难关头,递去长平侯府上。某会提前与卫将军说一句此事,除夷族大罪之外,或托庇、或周旋、或纳金赎罪,总能先保下一条性命。” 吴大郎离席来到堂中,再次跪拜长揖:“仆谢君侯大恩!” 以他的处境,这封名帖几乎等同多上一条命,实乃大恩。 “路上搭救你们一命,你们也解我念头通达,也算缘分一场。在你们遇恶人欺压时留下一命,才不算白救。” 刘吉言语坦诚,不做矫饰。 他当初搭救四人确实动机不纯,不能说是单纯善心,而是把他们当成纾解念头通达的工具:看啊他不是见死不救,他也是救了四个人的。 他东莞侯的名帖,能顶什么用?预支卫青一个人情,应该能护上一护。 死罪也可纳金赎罪的时代,护命一次,其实不算多大事儿。 “护命一次便作罢,此后生死,尔等自担。” 他刘吉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 吴大郎示意三人离席,四人拜谢。 “拜谢君侯救命大恩!” “去拿二两金来。”颜枢写名帖未回,刘吉便又吩咐陶杯。 创业艰难,最后小赠一点资金备用兜底罢。 一两赤金三千钱,二两赤金六千钱。比初来乍到时,城阳王回礼一千钱尚且多出五千。 虽说长安物价贵,也算送得出手了。 陶杯入东室取回二两金,交给君侯。 结果得到让他不解的莫名一眼。 刘吉伸手,掌心多出一枚圆形方孔金币。 正面阳刻铸字‘二两’,背面阳刻铸字’东莞侯造’。 没错,这是侯国的铸钱坊开设之后,尝试铸造的第一批钱币——二两金币。无什特别设计,就是赤金足重。 六枚一版,铸了十版,共六十枚,赏(自家)人用去二十来枚。 他说拿二两金,本意是铰了金块称二两,陶杯给他拿来一枚‘二两金币’。 ……也不能说错。 拿都拿了,加盖侯印的名帖都给了,也无所谓有东莞侯标记的东西多一样少一样了。 “君侯,名帖已写好。”颜枢递上白纸写就、锦缎封皮的名帖,放于君侯座前矮几上。 刘吉正四顾周身,然后从佩玉垂下的纁色丝绦里抽出两根,绞合搓捻成一根绳,丝绳穿过金币中间的方孔。 而后起身离席,来到堂中吴五郎的身前,“伸出手腕。赠你一枚金币,来日若钱财窘困,也可取下应急。” 吴五郎看向身旁:“阿…兄?”差点忘了不能喊阿姊。 吴大郎看向屈膝半蹲于幼弟身前,一身和煦、眉眼清隽的君侯,忽然就明悟: 第79章 当初为何会有那一叠厕纸,前一日分明交谈甚欢为何第二日会分车。 再有眼下,为何君侯将穿绳的贵重金币系于幼弟手腕,而非他的。 君侯知礼避嫌,不愿冒犯。 “君侯爱护之心,五郎收下罢。”吴大郎虽知君侯早已识破女身,也只是笑道。 刘吉把金币在吴五郎腕间系牢,拉下衣袖遮住,“隐秘藏好,若只是丢了也罢,要是遭贼人看见抢夺,伤着五郎就不划算了。” 时下的二两金,约重后世的30克,小巧的一枚金币,穿红绳戴手腕上也很好看。 吴五郎捏住衣袖藏好,“谢君侯赏赐!五郎回去就找地方藏起来,绝不会丢,也不会被贼人抢夺。” 软乎乎的小童子一个,刘吉捏捏他头上垂髫,慈爱(?)笑道:“很好,就算遇到贼人抢夺,大方给他就是,五郎好好长大最重要。” 又把名帖递给旁边的吴大郎:“收好罢。惟愿你们没有用得着的时候。” “拜谢君侯。”吴大郎接过名帖收好,拜谢辞别。 “仆等这便作别。” “去罢。”刘吉再没多说,颔首应允,随即转身坐回原位。 四人退出中堂,走到院中。 吴五郎在袖中转转手腕,感受金币的存在,“君侯真好!” 小童语言不丰,用了最简单的词句夸赞。 吴锦摸摸幼弟的头,温和笑道:“君侯自然很好。” 君侯仁善大义,又理智取舍,洞察入微,却包容周到,是权贵之中万里难挑一的好人。 不似她贪得无厌,虚假可憎。 …… 吴大郎四人辞行后,隅中时分搬离了官宅。 提前吩咐的隶臣驾车相送,日落时分空手回转,马车被赠出留下。 刘吉忙得飞起,无暇发现四人的搬离。 总算在夕食之前,将一应准备做完了。 第二日清早,按照先前商定,碰头会和。 公孙弘追日赶月,一天一夜终是装车完毕。 “君侯所捐赠金帛,以及提炼出的精盐,之后都会尽快换成粮食,依照先前商定,运往相应地点。” “后勤支援莫如萧国相,最是劳心劳力,也最为重要,公孙御史大夫辛苦了!” 刘吉与公孙弘把臂交x谈交接后,粗粗点收了第一批赈灾粮食。 公孙弘稍稍愣怔:“……君侯也辛苦了。我等皆为赈济灾民,同心协力,必能事成圆满。” 刘吉重重点头:“同心协力,必能事成圆满。” “出发!” 刘吉扬鞭催马,与带兵护卫的苏建一起,启程函谷关外! 这一日,刘吉飞奔在出关赈灾的路上时,皇帝也连下两道诏令,八百里加急传达各郡国。 第55章 “皇帝诏曰:今河南地收复,匈奴北逃。然边郡之地,地广人稀,土壤肥沃,徒然废置,亟待开发。 而中州之郡, 河水泛滥,民流四野, 疏无立足之地,生计维艰。 为充实边郡,赈济灾民,安辑天下,特颁此诏—— 其一,凡受河水泛滥之灾民,可自愿徙往河南地诸郡。官府将择地安置,户给田二顷,免田租三年,各给马铃薯种适量。 其二, 凡徙灾民, 途间五十里, 济以粥饭。 其三, 无意迁徙者, 令各归其乡,耕织安居,免田租一年。 朕此举,非唯济灾民、利民生,亦为实边郡、固边防,垂永久之计也。 布告天下, 咸使闻知。 ” “皇帝诏曰:皇天眷佑,宗庙有灵。去岁,朕梦游九天,得闻天音—— 界外后世宇宙,有高产之粮:色如土,形如卵,大胜拳,谓之马铃薯。 切芽块埋种,不生病虫诸害,侍候勤劳,可亩收百石,六十倍稷粟麦。 已散入此世,若逢有缘者,不日可献至陛前。 后果有东莞侯吉,献上神粮之种。着令大农令当时悉心培育,收种两秋。 果如天音所言,一亩之收,六十倍于稷粟麦,可济凶年,可裕仓廪。 今总结其性,编录成书,明年春试种河南地诸郡。后年颁行天下,各郡县劝谕百姓,广辟田畴,广植此粮,是为第六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函谷关,城关之下。 如棋盘方格,划分有序,排列井然,一扫最初乱象。 皇帝诏书之中‘有缘者’东莞侯刘吉,赶至函谷关下赈济灾民,距今已有一旬时日。 除城关城墙之上,张挂着皇帝绢帛诏令之外,城关下数处也立木刻书,并配有识字书吏二名,轮流朗诵诏令。 务必让逃难至此的灾民,通晓朝廷赈灾诏令。 书吏再次朗读完一遍,换班喝水的间隙,有灾民上前询问: “诏令所言,果真?” 书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边喝水边看向开口的灾民—— 双眼枯竭浑浊,瘦如骷髅,气若游丝,乃是今日逃难新至者。 咽下一口水,熟练道:“自然是真。” 书吏口干喉哑,不多话地向后一指: “逃难新至的灾民,向前再走百来步,可排队领稠粥一碗。” 城关下的赈灾处,被层层划分。 面向灾民逃来的前方,有两层兵卒把守,往后有南北相近的两个入口,分流进入赈灾区。 灾民进入如棋子入棋盘,听诏令、领稠粥、喝粥暂歇,再定去向,有条不紊。 新到的灾民听话向前,穿过白色粉灰洒下划线的通道,进入领粥的方格内,听指令在队尾排上。 因南北两区分流、持续不断接纳灾民,队伍并不太长,很快就排到队首。 “端好粥,往前数十步,站那里去喝粥。” 灾民从穿甲戴盔的兵卒手中接过一大碗粥。 碗壁热而不烫,碗内是熬煮开花的浓稠麦粥,多得几乎满溢。 食物的香气直窜进鼻间,瞬时口中生涎,包含不住要顺着嘴角流出。 饥饿之下,哪还等得及,仰头就往嘴里灌! 舀粥和值守的兵卒都见惯不怪,只催促道:“喝一口解解馋就罢,别堵在这里,往前走走。” 这粥是君侯特意叮嘱晾凉了的,不至于烫伤口喉,夏日也不怕没有油星的寒食下肚。 灾民害怕兵卒,灌下一大口确定不是梦后,就捧紧碗听话向前走,边走还边往嘴里灌粥。 等走入下一方格之中时,粥也只剩小半碗。 方格内,有一样还在喝粥者,更多的是已经喝完正站着专心听着宣讲。 有书吏站在立于场中的木板旁,宣讲道:“都已经听过皇帝陛下两道诏令,便不多做讲解。” “现在牢记一点,君侯有言,久饿后不宜暴食,软烂的稠粥一碗暂缓饥饿,待到各位决定去向之后,再有耐饿的干饭一碗吃完就启程。” 赈济灾民,可不是圈养灾民。来时吃一碗稠粥,走时再吃一碗干饭,此处城关下的赈灾处,一般只准暂歇一日,过时便走。 “至于去向,如皇帝陛下诏令所言,有两条:一是迁徙河南地,二是返回原籍家乡。” “凡愿迁徙河南地诸郡者,沿途每隔五十里,设有赈灾棚,每赶至下一处都供给一碗粥饭。 到达河南地相应地界后,自有官吏指地安置,每户给地二顷,免田租三年,明年春种时将给马铃薯种适量,并教授耕种之法,以助灾民立足生息。 ” “返回原籍者,免田租一年。且皇帝陛下已有决断,今岁秋冬时将封堵河水决口,疏流治水。明年夏汛,河水或将不再泛滥。” 书吏宣讲完一遍,伸手一指白灰划线出来的通道,“喝完粥者,将陶碗轻放进锅内。随后前往下一格暂歇,并决定去向。” 此格区域一角,架着一口煮着沸水的大锅,喝完粥者上前将碗放进去。 待煮上一刻钟再捞起,就又拿回去盛粥给下一个灾民。 灾民喝完一碗稠粥,肚腹反应不及,仍有饿意。 但头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饿死了。双腿也就聚起一些力气站起,听令前往下一处。 下一格是一大片划线分区的空地,地上铺着蒲席、干草,还撒着一层白灰。 有的分区内或坐、或躺已经装满灾民,便有兵卒往尚有空位的分区指引:“有序地找一块地儿,自行躺坐歇息,直至决定出去向。” 上一处已经说明白,灾民有两种去向选择,他们需要在歇息时做出决定。 新灾民肚腹中有了一碗浓稠麦粥,也有了力气张嘴,与左右灾民交流。 “我家乡的田宅尚未完全冲毁,亲人皆存活,若是果真能够治水有成,明年夏季河水不再泛滥,还是选择返回家乡较好吧?” “我家也是,只有幼儿幼女半途易换了出去。大郎二郎尚在,回去收拾一番田宅,便能重新耕种了,何况还免田租一年,还是返回原籍吧。” 田宅未被完全冲毁,亲人大多尚存,未至绝境者,选择返回原籍家乡。 第80章 “家乡的田宅尽毁,已是一无所有,仅存一妻一子,唯有与仅存亲人冒险一搏了。” “若是真有那高产马铃薯,倒也不必惧怕边郡不安,每夏或有匈奴南下,或许选择继续前往河南地更好……” 而田宅全埋于淤泥下,亲人无几,家乡已全无指望者,多半选择迁徙河南地。 “有皇帝陛下诏令,想来神粮马铃薯是真的。” 虽说规定灾民一般滞留两餐一日的时间,但也有断腿负伤等特殊情况。 滞留二三日的老灾民,显然知晓得更多: “当然是真的!你们不知,那献上高产神粮马铃薯的有缘者——东莞侯吉,正是主掌此次救灾的君侯!” “据说此次赈济灾民,陛下自少府出钱粮六十万石,诸朝臣共捐粮约三十万石,君侯捐粮三十万石,陛下又令君侯主掌赈灾。 君侯便以国中特产精盐,源源不断地与诸豪强豪富易换和筹措粮食,才有了我等灾民来时一碗稠粥、去时一碗干饭,才有了迁徙河南地途中每五十里一处粥棚! ” “既已有如此仁爱之举,更有皇帝陛下诏令通达各郡国,如何会有假?” 信息在传递过程中,难免有几分失真,就好比关于东莞侯国的特产精盐,并非从侯国运来,而是献上了炼盐法,产自少府。 灾民的信息也不灵通,不知马铃薯在关中豪强大户之间已非秘密。 但灾民只知道,能慷慨施舍他们一粥一饭、救他们一命的人,必不会骗他们。 毕竟他们没有值得费心图谋的,便是有贱命一条,也抵不上一路引去河南地所费的那些粮食金贵。 另有一老灾民道:“据闻此处赈灾已有一旬,前面已有十余万人入关,前往河南地。” 已有这么多灾民前往,想来是没假了。 又有新灾民开口:“便是为了多活几日,为那去河南地沿途的一碗麦粥,我也是要去的。” 在此之前他们如一缕幽魂,无处可依、无处可去,走到哪埋在哪。 如今有了一丝生机,一个方向和去处,自然要前往,哪怕只是为了多活几日。 “返回原籍的沿途,可也有粥棚?” 这处分区的老x灾民们看向问话者。 果然,虽狼狈但还不像骷髅架子似的,他身旁还有一个脏包袱。 到了此处,又有兵卒持刃看守,倒没人上去抢夺包袱。 一个老灾民回道:“既有余力返回原籍,自然不缺沿途粥棚的一碗麦粥续命。实在困难,嚼草根、啃树皮,回乡之路抢夺草根树皮者少了大半,慢慢走总能走回去。” 走投无路前往河南地的灾民,占了多半,又划定了固定路线,若无粥棚能把沿途的地皮都啃下去三寸! 何况,朝廷虽支持灾民返回原籍家乡,却更鼓励迁徙河南地。 毕竟河南地平常少有人愿去,但梁楚中原之地,过上三五年就能逐渐补足民户。 歇息期间,灾民们心中大多决定好去向。 又有老灾民传授经验:“今日天光还早,若是已经决定迁徙河南地,身上又无大伤,此时出发最好。” “去城关下,走左边门洞,以家户为一体。若检查无碍,简短询问过后,会发给一枚临时通关简牍,指明你们一户去向何郡何处。” “入关之后,根据指引,在灾民迁徙专道上前行三十里,便到达了第一处粥棚。” “想想这样一来,就能在离开时吃上一碗干饭之后,在今日内再吃上一顿麦粥!” 相当于今天吃上了三顿,岂不是占了便宜? 一些决定迁徙的灾民得知,大为心动。 刚才一碗稠粥虽缓解了腹中饥饿,但还没有吃饱,若是出发前再吃上一碗干饭,当能有个半饱了。 而晚间再有一碗麦粥……逃难以来第一次能半饱入睡了! 以后每日前行五十里,早出晚歇,朝夕两顿粥,也能活下去了。 “我便先走了。”已经歇过一会儿,身上无伤的灾民,喊上亲人一起。 起身按照指引,从两个出口中对应的一个离开,往城关下走去。 实在累极的灾民,终究决定等明日一早,吃上一碗干饭再出发。 而决定返回原籍的灾民,大多打算尽可能多歇上一会儿。 在外总要担心行囊、亲人被抢去,此处能够安心歇息,待歇好了再吃饭启程返乡。 就似棋盘上的黑白子,有子落入,有子收走,进出之间有条不紊。 …… 函谷关内,城中一处宅院,被辟作了赈灾临时官署。 一日结束,赈灾诸事暂歇。 “禀君侯,今日粮食消耗九百八十石,公孙御史大夫在河内郡筹措并运抵粮食三千石,现有存粮五千二百石。” 陶杯从官署外进来,穿庭入院,入内禀道。 灾民并非四五十万全数一起涌上来,而是有吞有吐地流动的。 花费七日时间,将城关外附近聚集的十数万灾民疏散完毕,现在已经趋于稳定,每天吞吐灾民数量近万。 灾民在吃上两餐粥饭后,十之五六选择入关,走上迁徙河南地的专道。 十之四五境况没到绝境者,选择返回原籍,安土重迁到底是黎民之性。 稳定之后每天粮食消耗在一千石左右,但只是这一处的。 消耗不会减少,只会转移,快速转移到了迁徙河南地的专道上。 “嗯。”刘吉接过每日粮食收支簿册,在串连成简牍的簿册上签下名字,并盖印。 “今日一切可好?” 陶杯回道:“除了城关外赈灾处,有十二起因灾民饿急,在舀发麦粥时扑到锅边抢夺、排队时抢夺他人麦粥,皆被兵卒制住,今日风平浪静再无冲突。” “入城关的门洞处,拦下身有烂疮者四人、发热者三十余人,经少府所派的医者确认,烂疮并无传人染病之患,发热亦为不慎受凉发热。” “嗯,很好。但仍不可松懈。”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刘吉生怕爆发瘟疫,还被带入了关中,稍有不慎万一大汉玩球了,他是万死难赎其罪。 其实刘吉倒也没那么害怕,因为他身在函谷关内城中,一旦瘟疫来袭他或也将遭殃——虽说他有百邪不侵buff ,但也存在可能性。 于是,在此情形之下激发了系统的自卫机制——自动扫描分析灾民是否携带瘟疫,一旦发现便会发出警报。 而警报至今尚未响起。 有系统的自卫机制,刘吉之所以仍旧请了少府的太医坐镇,也是为了安人心。 不止他怕瘟疫爆发传入关中,其余众人也怕啊。 “因伤病死亡者,一百零六人。”陶杯最后汇报道。 刘吉沉默半晌后,“嗯。” 逃难路上的争斗纷乱,自然会有后果遗留,伤病便是。 一碗稠粥,能救回一条饥饿濒死的性命,救不回重伤大病之人。 而公元前的医学水平……额,时下讲究一个道家养生、医道同源,简言之:只管好好活,伤病到来时听天由命。 毕竟距离张仲景出生,至少还有约两百余年。 而且就算具有医治的医术,也没有那么多药材,伤病加身的灾民也只能听天由命。 刘吉他们能做的,唯有允许伤病较重的灾民多滞留几日,每日供给两碗稠粥。 或养好伤病,决定去向后启程。 或被伤病击败抬出去,每天傍晚和同伴一起被焚烧成灰。 陶杯说起一个轻松话题:“按照推算,眼下灾民的数量将会再持续约一旬,就要开始减少了。” 再有一旬,想逃、能逃至关下的灾民都到了,没能逃到或逃至他处的灾民,也永远不会到了。 虽不精确,但与系统数据分析的结论大致趋同。 “已经渡过手忙脚乱的初期,一切形成了定制,后续因循旧例便是。” 刘吉倚靠在凭几上,长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暂缓。 第56章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 【恭喜您获得80月石! 】 当签到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刘吉正在签字盖印‘赈灾日报’。 “备份归档去罢。”刘吉把簿册递回陶杯。 “唯。”陶杯接过, 告退出去。 这时刘吉才撸一把席边的系统狗头,发出疑问: 【狼灰, 你终于还是坏了吗? 】 【啊? ? ? 】系统狗歪头,似狼目的狗眼里是两汪清澈疑惑。 【发布这条签到任务的时候,倒计时为三十天。从上书奏请入长安到得到允准回复,花去半月时间。之后启程赶往长安,路上又花去十余天。 】 刘吉梳理时间线,【到达长安后的第三天,签到倒计时就应该已经结束了。 】 【结果,我到函谷关赈灾都已经有二十天了,这会儿才显示签到成功? 】 第81章 刘吉当时满心被数十万灾民占据, 根本顾不上也没想起签到这事儿。 后来想起来,在他这里忙于赈灾又比奔丧签到更重要,他没空理会这事儿,已经放弃签到这个任务。 结果卡bug了? 系统狗也意识到了bug。 【系统自查程序启动——】 【开始自查——自查成功——开始更正——】 【叮——】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七月戊子, 皇太后崩。 】 【恭喜您获得80月石! 】 刘吉没去质疑签到方式是间接签到。他为奔丧亲至长安, 但他眼下不在送终当场, 判定为间接签到没问题。 ——至于奔丧和送终的区别,宇宙时代的系统对‘远古’丧葬文化判别粗糙,就不与它掰扯了。 主要是刘吉这会儿有更在意的事。 在今天之前,并没有皇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而今天正是七月廿二——即七月戊子日。 皇太后刚才崩逝了……也就是说,皇太后‘王娡’的卒日发生了改变,比史料记载晚了十八天! 历史发生了改变。 刘吉:【狼灰,你不解释解释? 】 系统很平静:【不要大惊小怪。 】 【你可还记得,当时你骂倒汲黯时我说的话? 】 【历史总是在演变着的,历史是客观的,不可以被改变的。 历史被改变了,这是一种谬论。 你不能改变历史,只能创造历史。 】 【现在,就正是在创造历史,你正亲眼、亲身见证着。 】 知道是一回事,但真正见证,刘吉还是有些震惊。 【衍生世界理论嘛,我知道的。 】 刘吉眼珠一转,眼底流光掠过: 【主线历史的史料里,并没有元朔三年这一次筹措百万余石粮食赈灾的记载,可是现在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这个衍生世界的后世史料里,是否会有相关记载?是否也是在创造历史? 】 系统给予肯定:【此事足以记入史料。所以会有相关记载,你也是在创造历史。 】 刘吉话音一转,利刃x出鞘:【那么,作为‘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你为什么没有发布对应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 】 利刃出鞘后,又是唰唰刺击:【不止这一次。还有之前的‘引进高产马铃薯’、’改进造纸术’、’提炼精盐’,也是必然能记入史料的历史事件吧? 】 作为智能生命的系统,竟一时语塞,【……那些事件都已经过去,】 【奖励补发啊。 】刘吉抢话。 系统梳理逻辑:【等等,你先等等!马铃薯、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都是来自系统的特殊奖励吧? 】 【用系统的特殊奖励,去创造了历史,回头又来向系统索要一份历史事件的签到奖励……奖励永动机啊! 】 【也是叫你找着空子钻了哈? ! 】系统觉得它雄起了!它看穿了人类同事的阴谋! 【你想都别想!这空子就不可能让你钻过去! 】 刘吉并不为系统戳破他的小心思,而感到羞愧或气馁。 两手一摊,手掌向上:【狼灰,抛开奖励闭环、永动机之类的不谈,难道创造了历史不是事实吗? 】 系统得承认:【是事实。 】 此方衍生世界的后世史料,确实会有相关历史事件的记载。 它作为‘历史旅游签到系统’,打卡签到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是写在它的底层逻辑架构、它的智能生命里的。 刘吉向上摊开索取的双手,五指收拢握拳: 【狼灰,你别管创造历史的物质本源、内在驱动来自哪里,既然创造了历史是事实,那么在对应节点打卡签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刘吉是纯正的‘历史生’,物理宇宙之类的他一窍不通,但他通了诡辩这一窍啊! 【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遭遇特殊情况,请求升级——】 【请求升级成功,开始升级——】 【系统升级预计用时三天(地球日),请耐心等待——】 【系统升级期间,系统意识进入挂机状态,将由系统ai进行托管,如有不便请谅解。 】 刘吉:…… 系统同事这是宕机,崩了? 试探地呼唤:【狼灰? 】 【人类同事您好,系统ai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 刘吉:【……没事,再见。 】 【人类同事,再见。 】 刘吉:真崩了,升级去了。 右手捂左胸,鲜活跳动的良心,它有点痛。 换一只手,左手捂右胸,胸腔内平静无声,良心它不痛了诶! 相比似有如无的良心愧疚,还是对升级后可能带来的利益更期待。 …… 刘吉到函谷关来赈济灾民,已逾二十天。 与之前推测的一样,城关下每天吞吐的灾民数量开始减少,且趋势明显。 返回原籍家乡的灾民数量与日俱增,量变引起质变,返乡灾民彻底扩散开后,半途逃难的灾民也得到了清楚的赈灾诏令和政策。 于是途中的半数灾民选择折返家乡,半数一无所有的灾民继续往关中逃来。 “灾民逃难的巅峰已过,昨日一天已只有五千余人,今日估算只有三千余人,明日大概就只有一千余人了。” 关隘口的城墙之上,刘吉与众人居高临下。 望着城关下,广阔空地上石灰划出的棋盘格子里,已空大半。 相比之前人头攒动的景象,现在显得几分萧瑟寥落。 但是,相比惯常的‘哀景烘托哀情’,眼下显然是’哀景反衬乐情’。 谁说冷清寥落不好了?这冷清寥落可太好了! 苏建心绪也松缓许多,“如此一来,就在这两日,我等就可将函谷关的赈灾事宜交托给守将们,结束此处赈灾事务了。” 卫尉苏建带兵负责赈灾的秩序和安全。保护同僚的安全,只是职责中很微小的一部分。 更重大的职责,包括运粮队伍的护卫安全,迁徙河南地专道上与对应县乡亭配合的联合巡逻、各粥棚的联合值守。 以及函谷关此处赈灾点的秩序和安全。 结束此处的赈灾事务,苏建才算是卸下了半副担子。 “再守明日一天,以后每日只有数百灾民到来,城关守将兵卒顺带就能做了赈济诸事,我等也不必平白在此空耗,也该去收尾他处事宜。” 刘吉赞同苏建的提议,并带些戏谑地笑着向他揖礼:“平陵侯,辛苦了。” 苏建身上除了卫尉的官职,还有一层侯爵身份,去年随卫青出击匈奴因功封的平陵侯。 二人算是老熟人了,苏建也回礼并向他道声辛苦:“东莞侯,也辛苦了。” 一番往来行礼,直起身时视线相撞,不约而同笑起来。 “哈哈!”笑意畅快,因为公务重任进入收尾阶段,也因为数十万灾民得到赈济。 即便是不拿底层百姓当回事的大多数西汉土著,也是会为数十万灾民就在眼前得到赈济,而感到高兴的。 慈善、施舍、救赎……当自己作为施与的一方时,确实会从中获得正向积极情绪。 刘吉从不吝啬给予同事情绪价值:“函谷关此处的赈灾大事,能大体平顺收尾,未有暴乱、未起瘟疫,这多亏了平陵侯守备和疏导有功。” “东莞侯过誉了。此次赈灾一事,能无惊无险地顺利收尾,全有赖东莞侯掌控全局、指挥有方。” 苏建夸得真心实意。 不止此处赈灾诸事,而是能有这一次大赈灾,都全有赖于东莞侯多方筹谋、慷慨施与。 在城墙上与苏建结束一场职场交际,傍晚收工回到城中临时官署。 刘吉又夸奖了一番随行下属:“……赈灾之事最为烦琐,幸亏有你们帮忙,才能诸事皆顺。” 不怪官员上任都爱带家臣带自己人,实在是用着顺手。 如果他就是‘赈灾钦差’光棍司令一个,来到函谷关后都还要先拉队伍、找吏员协助,难以想象会多出多少事儿,得多费多少精神。 他带着陶杯、陶盘和颜枢、鲁直等,八名侯庶子和侯洗马,个个能读会写,拿来就能用,且用熟了更是如臂指使。 一到函谷关赈灾事宜立刻就能开展,并且顺利实施下去。 “君侯言过其实了,诸事顺利乃是有赖于君侯指挥有方。” “臣等职责而已,当不得君侯此言。” “君侯过誉。”…… 你夸奖、我谦虚地你来我往一番,又是好一个主臣相得。 刘吉:他本不是这般人,入乡随俗、入乡随俗而已。 系统(挂机托管中):最见不得装男。 无论如何,实事做了,人情世故也圆了。 第二日午后就按先前计划,与城关守将交接了赈灾事宜,并举办庆功夜宴。 第82章 关隘重地,又是夜晚,宴上众人并未饮酒。 只是席间应酬一番,吃得肉饭饱足之后就散了。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第二日,刘吉一行启程返回长安。 苏建没有同行。 “某将带兵走迁徙专道向北,沿途巡逻监察,以防有小人贪粮等乱象,最后再生出事端。” 刘吉与苏建告别:“某先行回去与陛下汇禀,再请命北上巡视,辛苦平陵侯先行一步,某随后就来。” 救济施粥固然重要,后续妥善安置灾民的工作,更关乎着赈灾一事的平安着陆。 他当然也还要走上一趟。 “再会。”两队人马分别,各自寻路前行。 至于公孙弘,仍在关外郡国用精盐易换粮食,后续粮食更多会运往河南地、分发给沿途粥棚。 因为至少半数灾民还走在半途,不曾到达安置目的地,粥棚还要运行许久。 他且还有的忙呢。 …… 回到长安城内藁街上的官宅时,已是一日之后。 【系统ai提醒您——】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10月石! 】 系统升级还没结束,还是系统ai当值。 刘吉奏请入宫汇禀赈灾事宜,皇帝刘彻在午后宣召。 事情办得漂亮,赈灾簿册——‘日报、旬报、总结报告’等,又记录得清楚详尽,成绩一目了然。 “……赈灾之事总算是初战告捷,尔等功劳先记下。” 皇帝刘彻听取了刘吉的汇禀,并给出指示。 “奏请北上巡视迁徙专道一事,准了!望尔洞悉决断,大公无私,将赈灾之事做得尽善尽美。” 刘吉领命:“唯!臣侄谨领陛下旨令!” 回到官宅,行李也不必打开归置,还再添置几件夹层袍服,包袱一卷又收拾好。 第二日一早,出发北上。 系统ai提醒今日签到成功的播报响过。 刘吉琢磨着,按理来说,昨天就已满三日之期,系统应该升级结束归来的。 迟到一天了…… 【叮——】 【系统升级结束,绿江历史旅游签到系统2.0版本已上线,更多更新详情,敬请探索。祝您历史旅游生活愉快! 】 第57章 巡视赈济和安置灾民的队伍辘辘向北。 四骑侯洗马在前开道,御赐驷马安车随后,数骑卫尉麾下郎将护卫左右。 天已入秋,向北凉意更深。 轩敞的驷马安车四壁被重新装上了栏板,形成封闭挡风的车厢空间。 只在左右车壁各留一窗, 遮挡的锦帘被束起, 车外沿途景象尽入窗中。 倚坐窗边的君侯,随着车驾前行,视线掠过沿途的景、物和人。 由走马观花之所见,如灾民的步履、脊背、姿态,去分析他们的状态处境,判断沿途粥棚点是否尽责无私。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刘吉伸手,撸一把又一把趴伏在腿边的系统狗头。 【狼灰,回来了? 】 【系统意识已上线, 解除ai托管模式。 】 系统狗连甩狗头,试图把头上撸个没完的人类同事大掌甩下去! 【回来了。 】 这状态,在发点小脾气。 刘吉于是顺毛撸:【好久不见。你不在的四天里,我对着死板的托管ai,才发现我是想你的我的朋友。 】 可疑的一息沉默后, 竭力冷淡地:【……哦。 】 刘吉心下暗笑。 #一句话哄好一个智能生命# 哄好系统, 刘吉调出仅自己可见的系统面板—— 系统升级后的主界面并无变化, 一如既往的晋江绿, 正中一片空白——当下没有待签到的历史事件。 界面顶端的任务栏,从左到右依次排列——卡通头像,昵称:在齐鲁半岛上的东莞侯,客户号:52839617,月石:1608。 意念点开头像,进入用户后台界面—— 浅绿界面, 在头像、昵称、客户号和月石组成的用户信息栏之下,依次是‘存储栏位’、’任务相关’、’互动功能’三大模块。 存储栏位里,之前存储的六个稀有奖励,造纸术、提炼精盐法都已取出,一箱8桶的桶装方便面,已被他取出偷摸当夜宵吃完了。 一把削铁如泥的宇宙金属匕首,也已取出正随身佩戴着。 只剩下两个栏位里仍存储有物品:星际出品营养液*100,西汉形制华裳*1。 之前一个存储栏位花费500月石开通的六个栏位,还有四个空白栏位。 【系统升级后,已经开通的存储栏位,后续存储时都不再收取月石了哦! 】 系统适时地讲解升级之后的改变。 以前存储栏位是一次性的,每次存储都将消耗500月石。 现在存储栏位就是永久性的了,一旦一个栏位花费500月石开通了,后续存储都再不收费。 刘吉很欣慰:【你们绿江还是有进取向好的心思的。 】 继续往后看,任务相关栏里,仍分为‘历史签到(事件)’、’历史签到(名人)’两项。 点开一看,还是那些已经签到打卡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的历史记录。 互动功能里,仍分为‘负分评论’、’特别关注’两项。 负分评论中,‘发出的负分评论’下是过往发出的四条负分评论,再是’发起负分评论’选项。 特别关注里,列表一片空白,他仍旧没有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 【两项对内的服务,两项对外的功能。除了对内两项服务中的存储栏位有所升级,其余的不是都没变吗? 】 刘吉探索一遍,得出结论。 【有变的,有的。 】 系统解惑:【在签到内容方面,是有升级的。 】 【人类同事,如你所愿!除了主线历史的相关历史事件、历史名人仍旧可以签到之外,升级后还纳入了创造历史后的衍生世界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也可作为签到内容。 】 【比如你先前提出的,这次赈灾相关的历史事件签到。 】 也就是说,以后刘吉不仅可以和之前一样签到主线历史的事件和名人,还能签到创造衍生后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 系统接着又说了注意事项:【不过呢,只有主线历史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依旧会适时提前发布准备签到的提示。 因为你正走在创造历史的旅途上,因为人不能预知未来、也就不能预知未曾创造衍生的历史,历史本就具有事成定局、盖棺论定之类的滞后性。 所以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就没有提前的签到提示了。 】 主线历史是既定的、客观的,可以提前得知的。 但创造衍生的世界线,是正在被创造的、正在向前延伸的,未知的、不能被预测的,所以历史事件要事成定局,历史名人要盖棺论定,才能签到成功。 提前没有签到提示,这很合理。 系统总结:【总而言之,人类同事,你能签到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变多了! 】 雀跃之中有幸灾乐祸。 致力于咸鱼躺平的刘吉,怎会不懂系统的心思。 但是:【这不还是相当于、没有变化吗? 】 【因为,既然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不能提前发布签到提示;创造衍生的历史名人得盖棺方有定论,不能提前得知并产生交集打卡。那不就相当于,没有任务吗? 】 没有发下明确的kpi指标,那就相当于没有绩效任务。这不是社畜共识吗? 【一旦有幸成功创造历史、成功签到事件或历史名人,那就是一桩意外之喜,天降馅饼。 】 系统大喜临头,突然一盆冷水浇头。 大喜之后必有大沉默:【……】 没有提前发布提示的任务,就不是任务?就相当于没有任务? 那系统升级的初衷算什么? 对人类同事的隐性激励的出发点,又算什么? ! 真不愧是你啊我的咸鱼人类同事! 世界静音,聆听系统破防的声音。 系统狗vs人类同事,第n回合,人类同事胜! 刘吉摸着系统狗的脖子,仿佛随时收紧五指就能扼住它命运的后脖颈。 等候片刻,开口提醒:【系统升级的内容说完,来说说我之前提出的补发奖励吧? 】 【叮——】 【叮——】 …… 系统像是发泄怒气,在刘吉提出之后,瞬时弹出数道提示! 叮叮声一片,后面的播报内容也重叠一起听不清。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城市公共卫生的创制]! 】 【……[历史事件-马铃薯入长安]! 】 【……[历史事件-改进造纸术]! 】 【……[历史事件-调味品中的奢侈品之精盐]! 】 【恭喜您获得700月石! 】 【……得1000月石! 】 第83章 【……1000月石! 】 【……获得500月石! 】…… 系统的发泄报复之举,让刘吉脑海中一片闹腾。 历史事件签到成功的播报交错重叠,一笔笔月石到账的提示穿插其中。 等到‘签到梗概’内容最长的历史事件终于播报完毕,脑中才重归安静。 内容没有听清,刘吉去系统面板里翻看签到的历史记录。 大致浏览完毕,发现他之前提过的创造衍生的历史事件,都补发了签到奖励,他没提到的也补发了。 还在一串月石奖励历史记录之中,发现了一条稀有奖励记录——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提取食盐之盐田法! 】 系统主界面的顶端任务栏里,月石数额已显示为:4808。 未来两次一年的vip续费月石到手,还余808。 而且在系统开后门给他黑了六个…不、七个稀有奖励之后,他第一次靠自己开出了稀有奖励。 ——大丰收啊大丰收! 但他刘吉岂是得意忘形的人? 他刘吉岂是不顾同事心情的人? 不,他不是。 他语气感动无比:【谢谢你狼灰。你真的去为我争取到了以前全部事件的奖励补发,我还好运地因此开出了一个稀有奖励,让精盐从提取到提炼的产业链都完整了。 】 简单言语似乎不能表达谢意,最后还真诚地深深再道:【谢谢。 】 【……哼。 】 系统哼声,不理人类同事的花言巧语。 半晌沉默。 怒回:【不用谢! 】 【要的要的。 】 刘吉成功忍笑,手掌罩住整个系统狗头,抓rua抓rua~ 系统狗喷气龇牙,从胸腔发出嗷呜声,危险警告:【人类,你在做什么? 】 刘吉做阅读题般,一本正经作答:【我在用亲昵的动作,表达我深深的感动与感激之情。 】 【你最好真是。 】 【当然。 】 #狗是人类的好伙伴,所以系统狗也是人类同事的好伙伴# …… 主掌赈灾事宜的刘吉,沿着灾民迁徙河南地的专道北上,巡视至朔方郡。 又过黄河,至五原郡,来到长城下。 有缘巧遇,还与驻守边郡的岸头侯张次公见了一面,小聚一场。 回忆一番去年彼时,他为犒军使者、张次公为卫青麾下校尉,他们在行军途中的一些往事。 然后折返向南,原路返回。 按常x理来说,返程时多急于赶路归家,就算巡视也不会细致。 刘吉却在返程时一反来时的走马观花,突击巡察了多数灾民安置点。 或许是刘吉与苏建的来回巡视,施加了压力,又或许是他去年犒军时审核籍册打出的威名仍在,让相关官吏和驻兵将领不敢敷衍、贪墨。 总之,灾民的赈济和安置工作都还算尚可,不苛求尽善尽美,也算大体平顺瑕不掩瑜。 自长安出发二十多天后,八月进入下旬时,刘吉结束巡视回到了长安。 与前几次入长安时进安门、走章台街的路线不同,刘吉这次北巡回长安,先过横跨渭水的渭桥,自横门入城。 再直走东市和西市之间的华阳街,尽头便是藁街。 走的是入城回藁街官宅的最短路线,但因华阳街划分了东市和西市,有一段路是长安城中最繁忙的地界。 “君侯,前方路段货运车马来往繁忙,又遭遇一辆货车被重物压断横梁,货物倾洒街道,于是堵上了。” 车队停滞不前半晌,前方开路的鲁直骑马回来禀告。 入城后车窗锦帘已经放下,刘吉掀开车窗帘,探看外面情形。 不只前面堵上了,后方也被来车塞住,掉头转道都不用想了,四马拉的车架整个动弹不得。 “牵备用马匹来。”刘吉打算弃车骑马回去,吩咐道: “你们几人随我先骑马回去,留下陶杯和仲枢几人等候道路畅通。” “唯。”鲁直领命往队尾去。 车内半倚半躺的刘吉坐直身,整理着衣冠。 因为巡视途中不时会车马换乘,他的穿着很利落—— 叠穿上衣下裳相连的深衣——刘吉一般称之为‘缠腰长袖连衣裙’。 因为八月底的深秋气温,里面是玄黑单层深衣,外面是浅绛双层夹绵的纩袍。 在深衣之下,还穿了一条裙裤和四角裤衩——他实在是不习惯时下男女在遇到骑射等大动作时,里面缠的兜裆遮羞布:犊鼻裈,或者穿的□□部位都彻底大开口的裤袴。 所以他早已做了类似后世女士裙裤的打底裤,还有习惯的裤衩。 【衣着整齐,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 趴伏的系统狗也站起来,白眼一翻,就是嘲讽:【臭美。 】 【狼灰,你此言差矣。我这不是臭美,是基本的仪容仪表要求。 】 刘吉深表不赞同,【虽然时下人们穿连衣裙时,大多不穿打底和内裤,但我不能接受,骑马跑在大街上万一暴露……】 【噫惹!是会被喊变态的程度。 】 也难怪古代人害怕失仪,这种程度的暴露不只是失仪,得是社死! 系统狗劝言:【入乡随俗,】 【在这方面真是入乡随俗不了一点儿! 】刘吉抢话。 “君侯。”鲁直牵来一匹备用马匹。 刘吉推开车门弯腰走出,站到车驾前伸的直板上。 在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之中,接过缰绳,直接跨腿落坐于马背之上。 臀部卡坐在高桥马鞍里,双脚踩入马镫,一夹马腹再一抖缰绳。 坐下健马便轻松被驾驭,从踱步到小跑向前,四蹄的马蹄铁敲出嘚嘚金音…… “看那驾驷马安车,及华盖四角悬挂的铜牌,那位便是东莞侯了?” 刘吉一身着装是红黑经典配色,骑于马上的身姿颀长劲薄,多一分显壮硕、少一分显瘦削,仪态端庄却又自如。 头顶束发绾髻余下的两段纁色锦带,驭马前行时飘飞在身后。 如此身姿仪态,如此意境氛围,便是不看脸,也是好一个引人驻足回目的年轻郎君! 何况他一头乌发浓密包脸,一张面庞清隽俊雅,又常面带笑意。 “那便是东莞侯!?不愧是传闻中那位君侯啊!” 关于东莞侯有何种传闻? 君侯驭马穿行而过,被抛在后面的长安路人们的嘴中,泄露出来些许。 “那坐下健马所佩便是那马鞍、马镫,四蹄钉的便是马蹄铁罢?” 马鞍马镫马蹄铁三样马具,一年半的时间,已足以从军中泄露出来。 虽尚未传遍普及,但在这长安城中,许多高门大户却都已是配齐了的。 东市和西市的马具店铺里,这三样马具也已摆上数月。 路人中也不乏消息灵通者:“据说那三样马具,正是出自东莞侯犒军之时。或许别家还没用上,君侯却是早在一年多前就用着了。” “原来如此!” “君侯这是赈灾北巡回转了?” “应当是了。主持筹措百万余石粮食,四五十万灾民各有去处、尽归耕织,大仁大义之举也!” …… 目光和议论被抛在身后,刘吉和鲁直几人骑马穿行向前,小半刻钟就走出了拥堵路段。 正驭马加速前行时,刘吉视野里出现了路旁的兄弟…姐弟二人——今天吴大郎做回了女娘妆扮。 想起他们就住在这西市附近,能遇见也不奇怪。 身下马儿已经开始加速跑起来,又没有必须寒暄的需要,于是刘吉在她看过来视线相撞时,只是颔首示意。 一段缘分已尽,大约只剩点头之交程度的交情,那点头示意正好。 【是吴锦,好巧。 】奔跑在马匹右侧的系统狗,感叹道:【她女装还蛮好看的。 】 刘吉随意回应:【嗯,确实。原来她叫吴锦。 】 不管是吴大郎、还是吴大娘的称呼,都很别扭,用姓名代指就会自然很多。 嘚嘚嘚—— 马蹄声渐近又渐远。 “阿姊!是君侯!”吴五郎兴奋地扯着他阿姊的衣袖。 君侯给了他一枚贵重的金币,阿姊已经帮他好好地藏到了卧床底下! 吴锦从刚才的那一侧目颔首之中回神,拍拍幼弟的肩膀:“嗯,是君侯,他赈灾北巡回来了。” 主导赈济拯救了数十万灾民,想来已不会再因来时路上不曾搭救灾民而沉郁。 刘吉的右脚跨过官宅门槛时,系统播报响起——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元朔三年大赈灾] ! 】 ----------------------- 作者有话说:章尾复制粘贴丢了一段补上补上 第58章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元朔三年大赈灾] !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东莞侯刘吉入长安途中见黄河泛滥、灾民惨象而不忍,而后一力筹谋赈济安置灾民,终筹集粮百万余石、钱帛数十万钱。 第84章 及时出关赈灾,使四十余万灾民或折返原籍、或徙河南地,各归其所、尽安耕织。 此次赈灾为有史记载以来,第一次最及时、最直接、最彻底的大赈灾。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刘吉两只脚都跨过了门槛,进入官宅。 【又一个意外之喜。 】 相比之前补发签到奖励的几次1000月石, 这一次只有区区200月石。 即使如此其中也有199月石,是给了‘第一次’、’三个最’。 在悠长的历史中,科技的更新、思想的变革、英雄的力挽狂澜,对历史的创造和影响总是深远的。 而数十万灾民就如一粒尘土,飘落在历史这座高山上,不值一提。 系统察觉人类同事的生理指标波动,跟随在他腿边:【人类,你好像有些低落,为什么? 】 不是刚才获得意外之喜、天降馅饼?为什么不喜反愁? 【你的人类同事我啊是纯文科‘历史生’,难免愤青多愁善感的概率会大一些, 不必在意。 】 刘吉不欲和一个智能生命剖析人类难解的情绪。 抛却其他不谈,赈灾事了,这本身就值得高兴。 “陶盘回来后告诉他:今天夕食准备好酒好肉, 我们吃喝庆祝一番!”刘吉吩咐官宅留守的隶臣, 径直进入内室。 出一趟远门归来,首先是要换衣洗漱。 半个时辰后,车队其余人也回来了,各自去换衣洗漱松快下来。 夕食时果然端上来好酒好肉,刘吉召齐这次入长安的所有随行人员,一起畅快吃喝。 赈灾事成值得庆贺,众人情绪高涨。 刘吉被裹挟其中,也带得情绪外放出来,甚至于些许亢奋:“来!喝!” 就连不甚喜欢的酒(原味醪糟水),他也喝出了趣味。 只是三壶酒下肚,不曾微醺,倒是下腹胀得想解手。 刘吉起身离席,往后院厕所去方便。 【狼灰,虽说酒放在当下是浪费粮食的奢侈品,我也不提倡酗酒。 】 【但就像我不想和力不从心的中年男人、除了舔人一身口水什么都做不到一样,我也想喝真正的酒,想醉的时候能醉倒,而不是几壶下肚人没醉却只想小解。 】 随时护卫跟随的猛犬狼灰,仰头一个白眼翻上天:【简单点,套路系统的方式简单点。 】 刘吉的燕国地图终于全部展开:【所x以要是能开出酿酒的稀有奖励就好了。 】 虽然之前的‘盐田法’稀有奖励很好,完善了食盐的提取和提炼产业链。 但他一个诸侯,侯国还位于半岛内陆,提炼精盐法还可让他做一做二道贩子,赚一道差价,‘盐田法’提取食盐却在短期内真是毫无用武之地。 现在正放在存储栏位里吃灰呢,估计三五几年都见不到天日了。 【成熟的酿酒技术,即使不用来聚财,自己拿来酿酒喝也好啊。 】 不久的将来,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盐铁酒榷之利’都将收归官府。盐和酒的投资前景动荡,此时刘吉是真心想酿酒供给自家喝。 系统它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都吃饱了! 怒拒:【想都别想! 】 显而易见,系统还在记点小仇。 刘吉情绪低落:【好吧。欲醉而不得,徒增笑柄罢了,算了。 】 进厕所小解去了。 系统狗守在门外,半晌之后:【……绿茶行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死绿茶! 】 【走吧。 】刘吉方便完出来,几分惆怅:【回席再喝几壶去,就算喝不醉,总也要喝得微醺才好入睡。 】 最后喝到天色黑尽,这才回内室入睡。 但他一时双眼睁得大大的,清醒得很,眼底全无半分朦胧醉意。 一夜无话,不知何时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睁眼。 每天第一件事:日常签到。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古法酿酒技术指南! 】 刘吉:嘻嘻嘻。 但心下捂嘴忍笑成功,唯余感动:【谢谢你狼灰! 】 系统:死绿茶。 但承认就输了:【谢什么谢,我什么都没做。 】 刘吉他很懂:【狼灰的陪伴就已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谢谢你! 】 系统:哼!甜言蜜语谁稀罕! 【不用谢! 】 刘吉领取奖励,同样是一本32开语文书大小的册子:《古法酿酒技术指南》 稍微翻一翻,发现和之前的造纸术一样,是可以照本宣科直接生产的技术指导手册。 根据不同的分类标准,包括蒸馏酒、发酵酒和配制酒,白酒、啤酒、黄酒、葡萄酒和果酒等。 也配有酿酒工具、流程和样酒图解。 反手就存入存储栏位:【等一回侯国,我立马就改建酿酒坊去酿酒喝! 】 说起来,酒是粮食之精,时下的高粱、小麦、稻谷产量又低得可怜,酿酒还得是高产的玉米,可劲儿造起来才不那么心疼。 不过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得陇望蜀操之过急要不得。 得徐徐图之,有节奏地、徐徐地图。 改进造纸术、提炼精盐法这两样稀有奖励,已经共享给少府,但又得到可提取食盐的盐田法、古法酿酒技术。 这波不亏! …… “……赈灾一事,尔等办得极好。” 公孙弘和苏建也事毕回归长安后,刘吉和孟贲他们四人一起,正式来向皇帝刘彻汇禀。 刘彻听后很是满意,夸赞有加。 “不敢辜负陛下厚望,此乃臣等本分。” 公孙弘为此次的任务定性,本职所在,不算额外指标,也就不需要额外奖赏。 而且看来猪猪帝的意思也仅是口头嘉奖。 刘吉:“公孙御史大夫之言,也正是臣侄心中所想。” 以大汉如今的财政情况,真应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那句话。 先前猪猪帝能大方捐出六十万石粮食赈灾,他就很吃惊,不过到底是汉武帝,社稷黎民大事的取舍分寸,又怎会不大气果断? 那现在奖功方面抠搜一点也没什么。 “赈灾收尾之后,少府工坊提炼的精盐已有富余,也敢放开吃盐了。” 刘彻到底不至于仅仅口头嘉奖:“朕令少府太官烹饪一餐好膳食,为尔等设宴奖功。” 秦汉时下的‘御膳房’不叫这名,它是少府系统中由主膳食的太官、主饼饵的汤官、主择米的导官、主宰割的庖人等组成的食官队伍。 所以之前提炼精盐是少府,现在膳食宴饮也是少府。 “臣侄/臣谢陛下赐宴!”刘吉四人行礼谢道。 膳食早已吩咐预备着,宴席很快开宴。 到底是宫廷御膳,不吝用精盐等多种调味料、香料来烹饪,总归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刘吉席上与皇帝和临时同僚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也是好一顿吃喝饱餐。 宴到尾声,刘吉顺便提出返回封国一事:“侯国之中虽有侯丞和侯家丞坐镇,一应政务和内务皆有托付。” “然臣侄身为东莞侯,却也不能只顾享乐,全叫属臣替臣侄担负了责任。因而臣侄奏请,在去皇叔祖母陵前祭拜过后,便不日回转侯国。” 刘彻生母、皇太后王氏,崩逝后在东宫长乐宫中的长信宫停灵七日,而后合葬于汉景帝的阳陵。 之前一个多月,刘吉都公差在外,赈灾公务为重,不曾去灵前祭拜无可厚非。 但回到长安了,于礼也该提出去阳陵补上一炷香。 刘彻应允:“准你前往你叔祖母陵前祭拜。” 昔日汉文帝有遗令缩短丧期,汉景帝崩逝后,从停柩到下葬阳陵共十一天,猪猪帝守孝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如今皇太后崩逝已经月余,想来猪猪帝也已出孝,不然今日也就不会宴饮吃肉。 “谢皇叔。” 时下儒学方才初兴,后世儒家盛行的丧葬守孝制度自然还没成形。所以虽然陪葬盛行,但丧期守孝还很灵活。 猪猪帝这个亲儿子尚且已经出孝,何况他一个远房孙子?真论起来都未必需要守孝。 他提出前去祭拜,也只是出于表现对猪猪帝的尊敬和亲近。 “不过,却不必急着回转侯国。”刘彻允准祭拜,却留客道。 “眼下已是八月底,虽今年有‘后九月’,但也就两个月的工夫就到新年了,你便留在长安,等明年开春天暖再回罢。” 秦时和西汉初期所用颛顼历,以九月为年终,十月为岁首‘正月’。闰月也不像太初历后,把闰月分插进一年的各月,称’闰某月’。而是放在九月之后,称’后九月’。 今年适逢闰年,就有‘后九月’。 虽然奖赏只有口头夸奖和赐宴,但猪猪帝留了他这个功臣在长安多待几个月啊! 侯国已经打扫干净,诸事无忧,又有人坐镇,也确实不急着回去。 第85章 “臣侄谢陛下隆恩!”刘吉立即离席拜谢。 又亲近地笑道:“那臣侄就要再多叨扰皇叔几个月了!” 是下臣谢恩领赏,也是侄儿留在叔父家做客,这一番姿态拿捏精准又讨喜。 宴散离宫,回到官宅,天色尚明,刘吉琢磨着唤来下属们。 告知他们明年开春才回侯国的事,随后吩咐: “仲枢、伯敬以及陶杯你三人主理,去购置一座宅第、两个工坊。” ----------------------- 作者有话说:1作者没有找到散孝景皇后的丧葬时间记载,这里姑且推测着私设了。 第59章 刘吉购置宅第是为在长安有一处别院, 下次再来时有个落脚之地。 况且,在汉武帝推恩削藩大势之下,他以后如果不能像城阳王除主支一脉下唯一的幸存苗子南城侯刘贞, 侯国得以传承留存。 那他就要争取在被免封除国之后,余生能在长安富裕地度过。所以置宅也算是有备无患。 再说等到明年开春回侯国, 得有三四个月时间,长久地住在官宅逼仄又不便, 年尾岁首时宴请交际都转不开身。 刘吉吩咐完任务,下属颜枢随即询问需求:“宅第应该置在城中何处?君侯可有大致想法?” 身为上司的刘吉思索后,给出指示:“要离藁街近些,免得入宫进见时长途奔波。” 藁街上的官宅就在西宫未央宫的北门外,拐个弯就到宫门口。 虽然他并非朝臣,不常入宫上朝廷议、听召议事, 但偶尔一次的入宫, 他也不愿太过奔波。 长安不是咸鱼躺平的好地方,但他想要少累一点也无可厚非吧? 刘吉举例选项:“街对面的戚里,如果有合适的宅子就很好。” 藁街南面背靠未央宫一侧,分布的是市署、蛮夷邸、诸侯馆舍官宅等行政属性官邸,以及夏侯婴第、董贤第一类古今未来的顶尖人物宅第。 而街对面的藁街北面,就是戚里——‘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 ,外戚聚居之地,也杂居刘姓宗室和其他权勋。 刘吉又给出一个备选项:“若无合适的,往南面的尚冠里找一找也可。” 尚冠里,未来的汉宣帝刘病已刘询住过的地方,霍光的宅第也在其中。 刘吉这两个备选,戚里在未央宫北x,尚冠里挨着未央宫东边儿,都在长安城中最好的地段。 “唯。”颜枢领命。 君侯贵为万户侯,私有金帛盈库,何处住不得? 颜枢问了宅第的购置需求,陶杯就来问有关工坊的:“君侯,工坊大致选在何处?” 然后给出所有选项:“长安城中,西北横门内华阳街左右的东市、西市,附近的雍门之东的孝里市,左内史地界的四市,便桥以东的交道亭市,高市、酒市。” “长安城外,渭桥之北的直市、交门市,城西柳市,城南太学附近未建铺肆的槐市。” 工坊与市肆的分布几近重合,置建工坊一般也都选址在这些市场之中。 陶杯最后问:“君侯可有想法?” 刘吉不禁赞叹:“陶杯,你这是把长安城都摸透了啊!” “臣时常外出采购,对长安的市肆也就更熟悉一些。”陶杯谦虚解释。 除了采购经常外出,他还曾是刚入长安时拜访‘旧友’的一员,不敢说把长安城都已摸透,也确实清楚长安里坊、市肆、街道等大致分布。 刘吉思索几息,已有决定:“购置两个工坊,并非急用,不过是有备无患。初步打算是,以后用来开设纸肆、精盐肆。 那就一个选在城外渭水以北的直市,一个选在雍门内的孝里市。 ” 前店铺-后工坊一体的模式,不只要考虑人流量、目标客户之类,更要考虑用水。 现在还没‘发谪吏穿昆明池’,城外南边尚无一条昆明渠穿过,否则把设想中的纸肆选址在城南太学附近的槐市最好。 退而求其次选址直市也可,如有必要就再在槐市摆一个流动纸摊。 “唯!”得到明确需求,陶杯也领命。 鲁直左右看看,搭了个便:“唯。” 属下已经初步锻炼出来,就希望接下来能尽早独当一面。 刘吉:就比如,不用多问需求就能领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系统狗阴阳怪气:【你终于也变成曾经最讨厌的老板上司的模样了? 】 刘吉惊觉:【啊好像是,多谢狼灰警醒,差点我就要变成刘女士的面相了! 】 系统狗蠢蠢欲动:【母上大人知道你这样说话吗? 】 刘吉毫不心慌:【刘女士是一个很好的长辈,但也是一个地道的资本家。两个身份并不冲突不是吗? 】 …… 庆功宴归来第二天,刘吉开始在官宅沐浴斋戒三日。 第四天清晨吉时,刘吉带上有秩的侯庶子和侯洗马,乘坐驷马安车,浩浩荡荡出城前往弋阳县的先帝陵祭拜。 未至阳陵南阙门下,刘吉便率众人弃车马步行。 阳陵从汉景帝登基开始修建,到月前皇太后王氏下葬,历经二十八年业已竣工。 刘吉说是来祭拜孝景皇后,但都来了孝景皇帝的阳陵,自然也不能漏了人家不是? 于是刘吉先至帝陵,进入陵庙德阳宫祭拜孝景帝,再才往东北后陵祭拜孝景皇后。 祭拜礼仪一应流程,都有宗正刘弃引导。 刘吉端着姿态和表情,跟着一套做下来即可。 为表孝敬心诚,自备的祭文都是由颜枢等几个侯庶子执笔润色。 刘吉跪在陵庙灵位前,照着念诵祭文: “维三元三年九月丙寅日,孝侄孙吉,谨以清酌庶羞,祭于先祖之灵……” 甚至一心二用,在脑海里念叨:【汉景帝叔爷爷,保佑你侄孙财源滚滚、平安健康,最主要是保佑侄孙能咸鱼躺平、无忧无虑! 】 系统狗没准进陵庙,守护在德阳宫外。 但远程无语吐槽:【……出息! 】 算辽算辽。 人类同事虽然立志咸鱼躺平,虽然许多签到打卡都是间接完成,虽然主观积极性差点,虽然总是算计它开后门黑稀有奖励,但是…… 但是他也完成了所有签到任务啊! #你终于也变成曾经最讨厌的不思上进的模样了吗? # 系统:怎么有某种既视感? 说不清道不明,某种回旋镖正中脑门之感。 阳陵祭拜归来。 本就有慷慨仁爱之盛名在外的东莞侯,名声更上一层楼。 尤其大夫、士和宗室之中,其忠孝之名愈盛。 “沐浴清修三日,阙门外三里弃车步入,清酌庶羞焚文以祭,岂不堪称忠孝!” 据说此为宗正刘弃,与友人谈及之时的原话。 人怕出名猪怕壮,刘吉有些小忐忑。 对此,颜枢一句:“君侯何必杞人忧天?” 又深入劝解:“君侯有此盛名,皆因屡有大功,声名之根基深而牢,并非徒有虚名。” 还举了一个反例:“君侯不见淮南王,盛传其有平原、孟尝、信陵、春申四公子之风范,折节下士,招揽英隽数百上千,更著书立说拟为《淮南子》,盛名满天下!” “彼其之名,尚且不曾战战兢兢,君侯又有何忧?” 谁说身在时局,难知灾祸临头啊? 看看吧现在颜枢不就已经看出淮南王刘安的危局端倪? 淮南王刘衡六年后被谋反,不就是一因汉武帝打击诸侯势力的一贯方针,二因刘衡豢养门客,盛名天下,而《淮南子》广为宣扬的黄老无为思想,却与汉武帝有为的皇权政治相背吗? 刘吉:你可真是举了个好栗子。 颜枢的好意劝解没能让刘吉放松,反而更引以为戒——同为诸侯、同是盛名在外,虽然他是实至名归,并非徒有虚名。 但相似要素太多,不得不谨慎。 于是,刘吉明明是被皇宠恩赐留客长安,又才办成了一桩惠及数十万百姓的赈灾大事,正该一时风头无两。 但他却和去年封侯前后一样,低调深居藁街官宅。 颜枢禀告:“又有豪强大族的家臣递上帖子,邀君侯赴宴,想来也是为谋提炼精盐之法。” 官宅逼仄不便待客,刘吉又刻意低调,那些别有所图者就只能递上帖子,但他一次都不曾应下赴宴。 “回帖拒了。” 提炼精盐之法已经上献于少府。赈灾结束后,朝廷财政堪忧的当下,猪猪帝不舍放弃这一门聚财生意,公孙弘虽已回归本职,却仍有少府的心腹在关外诸郡国做着易换钱粮的事。 只不过渐渐地,精盐虽仍价贵,也已在逐步回归理性。 恐怕等到明年开春,一斤精盐从换百石粮降到换十石粮,一斤价值百钱之时,少府才会弃了这一门生意。 刘吉还打算自己在长安开设精盐肆,又怎会将提炼之法易手他人? 第86章 虽然因赈灾事情有变,失去了赚取第一波巨利的机会——但他非常乐意,但后续回归理性的精盐生意也仍可称暴利。 “唯。”颜枢习惯地领命,礼貌回帖拒绝了赴宴邀请。 至于说辞,还是:‘君侯痼疾复发,病体难支,实难成行。 ’ 东莞侯的身体健康,与他的为人行事一样突然,常有惊喜。 诸豪强大族:君侯痼疾复发了? 颜枢:如复发。 素闻东莞侯痼疾缠身,即便曾经痊愈,可他一路奔波入长安,又马不停蹄筹谋赈灾两月之久。 劳累之下,旧疾复发不也很正常吗? 诸豪强大族:君侯所患何疾? 颜枢:你们别管所患何疾,问就是痼疾。 刘吉深居简出,再次深藏功与名。 九月一晃而过,时间进入‘后九月’。 吩咐购置的别院宅第、两个工坊,都有了结果。 依照刘吉吩咐,两个工坊选址一个在城外渭桥以北的直市,一个在城中临近西市的孝里市。 正式敲定之前,陶杯几人带路刘吉,亲临现场验看。 “……孝里市在城中,不比城外直市地方宽敞,但地下水道通畅,邻近城门雍门,城墙之外就是护城河和泬水支流。” 看过直市的未来纸肆选址,地方宽阔,用水方便,造纸废水在淀清之后,可直接注入渭水干流,原料运输也方便。 选址城中孝里市的未来精盐肆,就要小一些。 但小也是相对而言,反正刘吉并不觉得眼前这几近他家两套大平层打通的面积也算小。 “嗯,选址极好。” 给足情绪价值,夸得有理有据:“占地足够改建成‘前精盐肆-后精盐工坊’的格局。此处近雍门,粗盐运进来尤其近便,与东市和西市都在城中西北这一片,百姓商贾往来密集。” 刘吉都很满意,这就算是敲定了。 陶杯成就满满:“如此,臣等便去与原工坊主议价,之后定契。” 当然价已经议过,价格合适才得以被纳入选择,他只是要最后去砍一砍价。 但凡能少给一钱,就能多给君侯省下一钱! “交给你们我很放心。”刘吉用人不疑,全权交给陶杯、颜枢和鲁直。 三足鼎立,互相监督x,刘吉当然也不曾留有怀疑余地。 这也是他下意识的处事用人习惯。 工坊事宜敲定,根据事先计划出市场后,先走夕阴街、再转华阳街,沿途去验看两处别院房源。 陶杯主要负责了工坊选址。 颜枢隐为侯庶子之首,人际往来多经他手,对长安城中有名有姓者的门户往哪开,不说一清二楚,也大致知晓。 相关人脉消息更有优势,于是主导了别院宅第的挑选: “备选宅第有两处,一处在戚里,乃是一无后宗室逝后闲置下来的,由宗正收回后代为看管,宅邸售出后所得钱帛将用于接济困窘宗室。” 刘吉听着,暗忖:无人继承充公的宅第,卖出的钱款也将充公。 就像无后的诸侯,死后国除,归于汉郡。 颜枢:“宅第呈‘目’字布局,面阔二十余丈、进深七十余丈,不算宽广,作为偶居别院,倒也勉强住得开。” 刘吉默默换算,现在的一丈约长两米三,即是宽近五十米、长一百六十多米的占地! 类大型四合院,还是三进的! 这就是颜枢口中的别院规格,勉强住得开? 京师二环内,占地十三亩有余的三进大型‘四合院’。 也是成功叫他装上了。 一边往外走,颜枢一边继续简单概述:“另一处就在藁街南面,即现在官宅所在同侧。” 刘吉边走边听着。 藁街南侧背靠未央宫,就在宫城的城墙根下,较多分布着官邸,但也夹有私宅,颜枢能找到空置房源不奇怪,却也不容易。 “不过此处要比戚里那处窄小些许,与君侯在莒城的宅第相似,呈‘田’字布局。” 刘吉今天出来看房没乘坐他的御赐驷马安车,市场里需要穿街走巷,车驾调转麻烦,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拥堵。 四人和另两名护卫的侯洗马,今日都骑马出行。 “那就都去看看罢。” 此时走出工坊,留下看着马匹的两名侯洗马牵马上前,刘吉接过缰绳,一脚踩镫跃身上马。 众人跟随,也利落地飞身上马。 ——他们也学了君侯的穿着,别说四角裤和打底裤穿得真是肆意方便。 马蹄嘚嘚、嘚嘚—— 走到孝里市门下时,刘吉时隔月余又一次巧遇了吴锦。 上回她是和幼弟吴五郎一起,今天则与周大郎一道。 点头之交的交情,刘吉本不欲勒马多谈,但看眼下情形他们似乎不太好。 这是遇到麻烦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或者说本文)的长安市场、里、街道、城门名、宫名等的分布,时间线上可能并不精确。或许西汉中后期才更名或出现的,现在初期就出现了。 作者尽量查文献,但记载很少的难以证明真伪,就只能稀里糊涂用了。 看文注意分辨,需精确时请以可靠文献期刊等为准。 第60章 闰月的后九月, 已经入了冬。 刘吉在叠穿曲裾单层深衣、双层夹绵纩袍之余,外面还罩了一件宽大的直襟纩袍。 高骑马上跑起来,寒风扑面吹得发带乱舞、宽袍翻飞, 也不会冷。 然而孝里市口被拦住的二人, 周大郎还好, 衣裳微乱但干燥。 吴锦却是衣袍湿透半边,冻得脸白唇紫。 刘吉勒马缓停, 看清眼前情形—— 一个壮奴阻拦牵住那辆马车,二人则被一个健婢领着四个仆婢拦下围住。 手上动作指指戳戳,嘴巴张合不停,绝非友善的行为举止,想来也没说什么好话。 “……锦女娘,您可识趣些罢!” “又不曾短供饭食, 又不曾无处容身, 偏要另居闹市,当街叫卖,岂非自甘下流?” 领头健婢言语侮辱,神情亦是鄙夷嚣张。 吴锦当下怒恨与湿冷交加, 四肢颤抖、牙关打架不能自制。 “泔水馊饭,倒是不曾短少!厕房柴屋,确也允我容身!” 她已不管不顾, 驳斥言语犀利似刀,既伤自己颜面,也刮下对方一层脸皮。 “你吴氏如此刻薄的下流作态,我便是身居闹市、叫卖饼饵,也觉舒爽自在,甚于吴氏宅中万分!” 健婢是善于口舌之辈, 神情轻慢:“锦女娘,言语逞强又有何益?须知高门大族,一身矜贵……” 不必再听下去,总归是些捧高踩低的羞辱之言。 当先的刘吉勒马停下,左右及身后随行护卫众人也跟着停马。 “狺狺狂吠,有何可言?” 刘吉翻身下马,衣袍在空中划出凌厉威势。 同时跃下马背的鲁直和另两名侯洗马大步上前,一人开道,二人护卫。 厉声喝道:“噤声!” 对峙双方这才发现来者。 服色玄纁,身长肤白,气度卓然。五名随从都骑健马,皆佩长剑。 虽然刘吉没有乘坐悬挂‘东莞侯’铜牌的车驾,也足以让人看出他绝非庶人。 领头健婢望着稳步近前来的人物,不禁露出怯意。 吴氏在郡中时横行一方,然女君和主君早便训诫过,徙来茂陵县后已不同往日,尤其在长安城中,言行要谨慎。 在这市肆繁乱之地,怎就遇见仗义不平之辈了? “发生何事了?怎得成了…这么个情形。”刘吉上前询问。 也看清吴锦这哪只是湿透半边衣袍,连头发都全湿了。 刚才斗鸡一样的吴锦,此时窘迫得泄了气势,俨然落汤鸡。 竭力维持得体姿态,向刘吉行礼:“仆妾见过君侯。” 领头健婢观吴锦神色言行,看出来者竟然是其旧识,且口称‘君侯’。 那来者至少是关内侯爵级,更甚至列侯爵级! 健婢一时慌乱惊惧,吴锦却不欲将腌臜之事摊开在刘吉面前。 只粉饰道:“无甚大事,不过遇见几个刁横奴婢,在此与仆妾胡搅蛮缠。” 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也体现在忌讳交浅言深。 吴锦不愿多说,刘吉也不欲探究,只废话道:“原是如此。” 刘吉近看吴锦实在狼狈,寒风中冻得厉害。 再看一眼旁边周大郎,徒然恼怒,却无所作为。 心底啧声摇头,就算无能为力,哪怕把身上的外袍脱给人家女娘呢? 东莞侯痼疾缠身,但刘吉寒暑不侵,身体倍儿棒。 他衣裳穿得又暖和,别说脱一件外袍给人,便是脱得只剩单层深衣也冻不着。 可是脱身上的衣裳给别人——尤其是在大街上脱给一名女子,就是时下礼教尚不算森严,也显得狎昵了。 第87章 陶杯看清眼前情景,眼见君侯欲解衣的手,搭上前襟后又放下。 心下一动,知机转身取下马背上的一个包袱,递出: “君侯,今日出行虽未乘车驾不便携带,然要穿行市肆,担心弄脏衣裳,臣也为君侯带了一身替换的干净衣裳。” 二陶近身侍奉,想得总是那么周到。 但刘吉侧头看去:‘知道你周到,但你递给我做甚? ’ 直接递给吴锦啊,再不济你要避嫌,你递给人家竹马啊。 陶杯收到君侯的眼神,似乎不懂地继续递着:‘君侯,怎么不接? ’ 君侯二十有三了,既已立业,却一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作为近身亲信,他们都希望君侯能早日成家。 深知君侯持重,男女之事上也不轻浮,但多接触些女娘总没错吧? 僵持下去不像样,也没必要,刘吉随即从陶杯手上接过包袱,转递出去。 “锦小女娘,天寒湿冷,去你家马车上换一身干衣裳罢。” 衣裳递出去了,‘锦小女娘’的称呼,神情语调之间,却自然呈现出长辈姿态。 陶杯隐晦撇嘴。 君侯真是把分寸和避嫌,拿捏得登峰造极。 君侯估摸确实比人家女娘大上七八岁,可兄长也就罢了,怎么就奔着叔父一辈儿去了? “多谢君侯。”吴锦接受好意帮助,转身登上车厢封闭的马车。 至于阻拦马车的壮奴、包围二人的仆婢,早已畏缩到领头健婢身后。 无人敢再阻拦吱声。 刘吉睨一眼陶杯。 只觉好笑,这是什么‘少爷与老仆’的戏剧场景吗? 他不是不近女色大龄未婚的少爷,陶杯也不是‘少爷第一次这样对一个女子’的老仆。 陶杯偶有一次的跳脱,在这一眼之下立即收敛。 并且积极表现,以表将功补过的决心,出列上前训斥:“尔等刁横仆婢,有何倚仗胆敢当街侮辱良籍女娘?!” 陶杯历练出来一身气势,疾言厉色呵斥时,很是能唬人,何况他底气十足。 “若尔等有理有据、倚仗雄厚,那不妨一起去右内史衙署说道一二!倒要看看尔等刁横卑贱之辈,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来!x” 不明个中详情,君侯似也不欲探究庇佑,陶杯就只训斥了刁横仆婢。 不管其主家吴氏是何情形,私家隶臣妾,猪羊牛狗一样的主家财物而已。 虽说奴仗主人势,豪奴也可横行一方,但是敢当街嚣张欺压民户百姓,碰见侠义心性的豪强权贵,打死也就打死了。 最多赔些钱帛,赔礼致歉,道一声:事先不知竟是尔门户之中奴仆。 难道离乡迁徙茂陵县的吴氏,还会为了几个仆婢,而与东莞侯交恶吗? 对方便是三公九卿都不会,未必都因畏惧,而是小题大做不值得。 “郎君…君侯饶恕!仆等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正如所料,健婢都不敢问来者何人,就已吓得连连告饶。 刘吉看向周大郎——恼怒神色褪去,却还是怯怯无措地,畏缩杵站在原地。 心下再次唉声叹气,事情解决了,是清算旧怨、还是放任离开?总得有个决断啊。 罢了,大概是想留给吴锦决定吧。 市口的纠纷对骂也引得路人围观,刘吉一行人上前震慑之下,围观路人噤声不敢喧哗,胆小者纷纷退走。 胆大者也都退后,但仍远远地探头探脑,吃瓜的驱动力真是惊人。 刘吉没有乘坐车驾,却也有人认出他来。 “……是东莞侯……似是旧识……” “真是东莞侯!?” “……君侯……从孝里市出来……” 刘吉耳聪目明,离远的吃瓜路人尽管又压低了声音,还是有断断续续一字半句的传到他耳中。 从来安之若素的刘吉,被看猴一样的目光窃语终于盯得开始不自在时,吴锦推开马车门出来了。 刘吉循声看过去。 衣裳过长,照旧在腰间折叠了一截,衣袖也在臂弯处堆积一段,直襟外袍曳地。 穿出了随性慵懒之感,衣着没有失仪不妥。 但不妥的地方在于,吴锦身上的衣裳,几乎与刘吉此时身上的一模一样! 里衣是玄黑单层深衣、外衣是浅绛双层夹绵曲裾纩袍,外罩黑底红纹彩锦包边的直襟纩袍。 区别仅仅在于,外袍上绣的红纹图案略有不同! 甚至都已不是‘情侣装’的范畴。 毕竟吴锦身上穿的一眼可见是男装。 刘吉转头看向陶杯。 不用说,陶杯所说预备的一身衣裳,就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齐全的一身。 并非他因想过给人披件外袍,于是下意识就以为包袱里只有一件外袍。 “君侯……臣不敢保证,君侯若是衣裳脏污,仅只波及外袍。” 陶杯凑近,低声为自己分辩。 “要怪就怪吴女娘,衣裳湿得太彻底。若只换外袍,片刻就能洇湿,也不能暖身,等同于没换,因此换了全身。” “……” 陶杯准备周全他有什么错。 吴锦也只是正常人的换衣思维,没像影视剧一样搭件外套就算是换了湿衣。 刘吉把头转回来。 没事没事,衣裳是洗净晾晒过的干净衣裳,谁穿都拿得出手。 跟随腿边的系统狗,尾巴鞭打人类小腿:【啊对对对,虽然这次不是全新衣裳,是你穿过的旧衣,但是干干净净的。 】 【狼灰。 】 【急了急了。 】 刘吉实话解释:【我没急,我只是因为第一次打破边界感的乌龙意外,而局促窘迫。 】 “多谢君侯…赠衣。”吴锦躬身行礼,话在出口前一个变换。 相比借衣后续可能会有的丝连牵绊,赠衣就干净利落多了。 君侯性情如此,想必更愿慷慨赠衣。 而非与她有多余牵连。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刘吉表面神情自若,实际局促窘意未消。 于是简单交代:“宗族家宅之中,内情千丝万缕最是纷乱,外人难断家务事。 某便也不多问,这几个隶臣妾都已训斥过,锦小女娘自行斟酌收场。 ” “我等这便告辞。”刘吉话音落地,人就已经转身。 吴锦赶在刘吉一行跃身上马之前,及时致谢道别:“君侯及诸位今日相助,仆妾在此谢过,一路且慢行。” “不必多礼,且留步。”刘吉当先踩镫跃身上马。 众人亦紧随其后,又颔首示意后,便驭马加速小跑起来。 直至马蹄嘚嘚声愈疾,很快远去。 吴锦转回身,看向缩成一团的吴氏仆婢。 神色冰冷道:“回去告知你家女君,我吴锦不会亦不屑回归宗族,别再来找我不痛快。” “否则,我亦不惧与她鱼死网破,最差不过我吴锦一死!五郎我自有处托孤,毕竟养活一个稚童,也不费多少口粮。” 吴锦言辞间半掩半露,健婢自然认为吴锦的托孤去处是方才那君侯。 对一尊君侯而言,仆婢无数,富有钱粮,养活一个稚童就跟留下一株墙根杂草无异。 吴锦继续放话:“若是走运些,她死我却侥幸不死,舍得一身傲气甘为隶妾,便是吴氏又能拿我如何?! 她却是实在丢了一条性命,子女年幼失恃……” 健婢听懂了。 若是女君这张网破了,吴锦这条鱼却未死,那便是鱼入江河无从捕捉。 吴锦若是求得君侯身边为隶妾,更甚为妾,离乡迁徙茂陵县的吴氏又能如何? 便是想要提前掐灭隐患,也不敢为之。 因为不知她有多大的倚仗,那位君侯是否会出手。万一呢,难道要吴氏因吴锦惹祸上身,甚至同归于尽? “喏,仆妾定将话带到。” 健婢低首应声,行礼后就带上其余仆婢转身疾步离去。 “驾车回罢。”吴锦冷声吩咐周大郎,登上马车。 周大郎收起步梯,坐上车辕,甩鞭赶车起步。 …… 离开得多少有些仓促的刘吉,之后按照计划,去现场验看了两处别院房源。 最终定下戚里之中,‘目’字形布局的三进宅第。 相比藁街南侧的那处,戚里的宅第着实好了不止一点。 其一,宗正刘弃看在交情关系份上,给的优惠实在可观。 其二面积几乎有另一处的两倍大。 其三离北宫门亦不算远。 其四,闲置不过半年,维护得也很好。 如果不是想把卧床、箱笼、衣柜等较私人的家具都换一批,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议价、定契、交割结束,第三天就搬进了新房。 因为陶杯早有准备,当初在寻找看房的同时,就已在定做家具。 第88章 一旦买下,陶杯带上官宅的数十隶臣妾,现场监工,先就是一通彻底的洒扫除尘,熏香驱虫。 然后家具进屋,各归各位,又是一遍洒扫。 最后,把官宅的被褥衣裳和私人用具等,驾几辆马车运到新宅,各归各位便搬家完毕。 置宅乔迁,就是低调如刘吉,也打算在长安的别院新家办一场‘乔迁宴’。 “今日喜逢置产又兼乔迁,应当邀来三两至亲挚友,一是宴饮庆贺一番。” “二为叫亲友认一认门。不然以后想来往却不知门户朝向,伤了交情。” “时间就定在五日后的午后。” 颜枢领命:“唯!臣先拟出宾客名单,呈君侯审阅增减后便写帖相邀。” 陶盘领命:“唯!臣这便去拟出宴饮的肉蔬菜肴、酒水浆饮等,呈给君侯审阅后便交陶杯采购。” 陶杯也领命:“唯!臣定精心采购预备宴会所需,重教接引待客礼仪,确保无有疏漏。” 鲁直也道:“宴会当日的巡逻值守,臣亦会提前编排演练,确保当日不出意外。” 全体出动,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尤其战意熊熊! 刘吉抬臂下压,好笑地安抚:“放松放松,无须紧张,只是宴饮近亲旧友——真正的旧友,并非广邀宾客。” 几人思忖片刻,并未轻松多少。 去年长安封侯,都不曾宴饮宾客,这是君侯首次在长安正式宴客,敷衍不得! 尤其是颜枢,心里大概默了默拟邀的君侯近亲旧友…… 放松不得,放松不得。 -----------------------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 崽子周末在家,码不了字,又没有存稿 第61章 象征主人亲临邀请赴宴的请帖, 第一份送往未央宫。 若论刘吉在长安的至亲,首数皇叔刘彻莫属。 “乔迁喜宴,只论君臣也该邀请, 遑论更兼叔侄。” 赴不赴宴由猪猪帝决定, 刘吉这做臣侄的却不能不送上请帖。 来自未央宫的回复意料之中, 又在意料之外。 “年终政务繁忙,朕无暇赴宴,尔皇叔母将携尔据弟临宴贺喜。” 猪猪帝不赴宴,然卫皇后和长子刘据母子将驾临宴会。 天下之主的皇帝不能亲临,但天下之母的皇后和帝国长子,将驾临刘吉的乔迁宴。 “此行此举,乃是长辈慈爱,是亲戚走动, 是赴一场寻常家族x宴会!” 刘吉率先为卫皇后和刘据将赴宴的行为定义。 就算猪猪帝让皇后携长子赴宴的行径, 夹杂有权谋制衡的政治考量。 他也只会当成是长辈的慈爱之举,至少要表现得如此。 未央宫的回信稍微打乱了刘吉等人准备宴会的节奏。 当下立即将宴会规格提升一个等级,将按照更高标准去准备。 然后,颜枢得将已经书写的请帖作废,重新起草。 “君侯尚未娶妻, 宅中无夫人, 宴会时无人出面招待女宾, 便只能邀请男宾。” 颜枢为难道:“然皇后殿下将驾临宴会,若无女宾作陪,就不甚合宜了。” “那在写请帖时,若对方已娶妻,便邀其携妻一道赴宴。若不曾成家,便只邀其一人。” 国母在座, 成家者携妻赴宴很好,未成家者拥姬妾美人前来,那就不必了。 刘吉一个灵活变通:“既有女眷赴宴,我便劳请皇叔母代为招待,再者女眷也可与皇叔母作陪。” 既然是亲戚长辈,是家宴,那晚辈侄子劳请皇叔母代为招待女眷,也无不可嘛! “君侯敏慧。”颜枢赞道。 于是,乔迁宴的准备工作回归正轨。 颜枢重新拟写请帖。 东莞侯既为改进造纸术之先驱,请帖自非简牍、亦非绢书—— 华丽的洒金纸写就,硬纸板封皮,玄纁锦缎封装。 庄重奢华又新颖精致的请帖,被送到受邀乔迁宴的宾客手上。 请帖的发送始于未央宫,终于茂陵县从东莞侯国新徙来的姬氏宅第。 姬承开春时向君侯请愿迁徙,然举族离乡搬迁,非是三五日就能轻装简行启程的。 等姬氏全族到达茂陵县时,已是夏末。之后指地建屋,初步安置下来时便已是眼下。 姬氏迁徙来得晚,上好地段都已被占完,只得安置在县城中外围。 像他们这样的外来者,祖地已无田产,族中又无‘二千石’长吏在外为官,空有一笔现钱,在茂陵县豪强之中最受排挤。 但今日,姬氏却收到了一份皇后与皇长子都将亲临的宴会邀请。 姬承从有过一面之缘的侯庶子手中接过这份请帖时,心内五感交集。 敬仰与感激最终占据心扉,他面朝戚里的方向遥遥揖礼:“仆臣遥拜君侯,以谢照拂之恩!” 原以为,君侯治罪不法族人后肯放姬氏一族迁出侯国,已是莫大仁慈。 不曾想君侯竟然会在长安,再庇护他们一程。 君侯当初如秋风扫落叶般扫除国中豪强,雷霆手段,自是狠辣果决。 面对没有大错又识时务的姬氏为首的几家豪强,却也高抬贵手,自查自首之后,便都放过了无辜者。 如今在这长安,竟还念着旧日缘分,再庇护引领他们一程。 君侯心性仁善,洞悉世情,实在令人心折。 送请帖的侯庶子见姬承知恩,便也不吝指点一句。 “三日后乔迁宴,赴宴者皆是君侯至亲挚友。姬郎君亦为君侯旧友,无需徒劳做些多余之事,也总能结下数份点头之交。” “仆臣明白,多谢指点。” 姬承自然明白。 到时宴上大多是大汉权贵之巅的人物,他以君侯旧友身份得以列席末位,已是天大荣幸。 宴上知机识趣,不去刻意逢迎,只需顺利散宴归家,便已远够姬氏在茂陵县无人敢欺了。 当然,他姬氏可借势自保,却不可借势凌人。 “仆臣必定不负君侯善心,也绝不敢堕君侯颜面!” 姬承知恩也感恩,不敢辜负君侯好意,叫君侯在满堂宾客面前失了颜面。 信手散出的一份乔迁宴请帖,便彻底收服祖籍东莞侯国的姬氏一族。 此刻亲历眼前场景的侯庶子郑伯,心下感叹:君侯信手收买人心,就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倒是刘吉本人对此无知无觉。 他不过是想着姬氏举族搬迁关内,安居不易。 毕竟也曾主臣一场,他对姬承观感亦尚可,于是习惯性地结善缘、行善行。 请帖提前三日全部送出。 之后三日,包括刘吉在内的所有人披星戴月,总算将宴会准备妥当。 …… 后九月十二。 戚里临近藁街的南门内,东莞侯乔迁宴如期而至。 是日天高云淡,碧蓝如洗。 午时三刻刚过,南门内的‘东莞侯第’大门,大敞开来。 今日暂代侯家丞之责,于大门外迎客的侯庶子颜枢和郑伯,仪容庄重而热诚。 站立大门外台基上,恭候宾客驾临。 不到一刻钟,一驾驷马安车驶来,四周护卫相随。 颜枢和郑伯趋步上前,在车驾下迎接:“仆臣见过宗正!” “宗正拨冗屈尊莅临,实令侯第蓬荜生辉。” 来者正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刘弃。 刘弃官高位尊,与刘吉又是血缘宗亲,数次交集后颇有交情。 既属至亲又算挚友,作为今日乔迁宴首位到达的宾客,乃是刘吉之前亲自相请。 “无需多礼。”刘弃没多摆宗正的谱,对两名侯庶子亲和道:“某应尔等君侯之请,早些来帮助待客,没来晚罢?” “不曾不曾!宾客皆未至,唯宗正来得最早。” 颜枢和郑伯也收了谦卑姿态,熟稔热情地招待。 之后颜枢留下迎客,郑伯亲自为刘弃带路,将其带入前院中堂。 与在堂屋里等候待客的君侯一番见礼,然后落座主宾席位。 郑伯已经告退,重回大门外与颜枢一道迎客。 古今礼仪其实内核皆大同小异。 今日这场合,其实像晚宴走红毯,重量级嘉宾开场后,再出场的嘉宾地位就是从低到高了。 “见过姬郎君与令正1!” 颜枢和郑伯在大门外台阶上,站迎下一位到达的宾客姬承及其妻,热情见礼道。 此番迎客姿态,并非捧高踩低,而是礼当如此。 若仍以方才迎接宗正刘弃之礼相迎,那便是尊卑颠倒,又置刘弃、姬承和其余宾客于何地? “见过二位郎君。”姬承携妻回礼,并奉上贺礼。 自有随从隶臣上前接过贺礼,并将于‘门房’内登记,暂存贺礼只待日后核对入库。 “二位里面请。”颜枢扬手,又有一名隶臣上前带路。 “有劳。”姬承夫妻同行,跟随入内。 第89章 原以为他们今日会列席堂下,但见前院庭中不曾设席,便知今日席位皆在中堂。 如果是君侯的话,这般体贴行事就不奇怪了。 姬承夫妻入内,见过主人刘吉,又见过主宾刘弃。 简单寒暄两句,便有隶臣听令上前引其入席。 姬承言行敬重而不谄媚,举止有度,前往落座靠近堂门的宾客席位。 之后也不曾插话刘吉与刘弃的交谈,只与妻子安静侧目聆听,问到他时才简短答一句,并不趁机侃侃而谈。 如此倒得了刘弃一个侧目,暗道东莞侯这旧识虽乃位卑庶人,倒也进退安分。 大门外,颜枢和郑伯迎来了下一位宾客,曾护卫刘吉北上犒军的郎将赵赳:“见过赵郎将与令正!” 赵赳携妻上前回礼,奉上贺礼,寒暄道:“某那族弟一切可安好?” “赵昂侯尉深得君侯信重,此次被留下以镇国中安宁,未能随行,然一切安好,我等离国前他才新收了一位美妾。” “哈哈哈!尚享美人之福,那看来确实一切安好。” 之后有隶臣上前,为赵赳引路入内。 近一刻钟后,又张汤携妻到来。 “见过张廷尉与令正!” 刘吉今日宴请的是近亲旧友,张汤因刘吉法办国中豪强一事结缘,与颜枢因此公务有过两次照面,间接与刘吉建立了交情。 又因当日殿中赈灾筹措粮食时,有出言相帮之情,交情加深,于是有了今日之行。 “二位有礼。” 廷尉张汤为新迁九卿,根基尚浅,识趣地早到了。 之后半个时辰内,受邀宾客陆续到达。 “见过平陵侯与令正!” 卫尉苏建夫妻,携贺礼赴宴。 “见过孟少府与令正!” 不久前才共事两月的少府令孟贲携妻子到达。 “见过郑大农!” 大农令郑当时一人,携贺礼赴宴。 “见过公孙御史大夫!” 今日在邀之列的九卿,尚有享九卿待遇的主爵都尉汲黯未曾到达,‘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公孙弘便一人先到了。 然而思及公孙弘和汲黯的关系与行事,也不算出乎意料。 “见过汲都尉与令正!” 果不其然,紧随其后的是,主爵都尉汲黯携妻到达。 “见过平棘侯!” 等到丞相薛泽起来赴宴之时,已是午时将尽、未时将至。 除年迈的公孙弘、郑当时和薛泽,以及宗正刘弃,不曾携妻赴宴,余者皆是夫妻同往。 刘吉安排席位都是双人席,夫妻同座,男女共处一堂,尤其今日乔迁宴还是‘家宴’、至亲挚友间的小宴,也并无不妥。 等到将薛泽也接待完,刘吉估摸着卫皇x后和刘据他们也快到了。 至于在邀之列的卫青和霍去病还没到,想来是与他们阿姊/姨母一道的。 “诸位,皇后殿下大驾想来即将到达,可与某一道前往大门外恭迎?” 刘吉起身招呼道,并率先往外走。 主人家招呼所有宾客前往大门外接驾,他们便不好只在门内院中迎接。 刘吉对皇后恭敬至极,薛泽等权勋也不好只依常礼。 “同往同往。” “同往恭迎殿下大驾。”…… 刘吉与宗正刘弃并行,侧前方率众穿庭过院出大门。 于是皇后銮驾到时,便见东莞侯第大门外的街道上。 东莞侯率众宾客,及属下众侯庶子、侯洗马,肃容列队相迎。 今日充作皇后护卫的霍去病和卫青,翻身下马,恭候卫皇后下车。 刘吉自然不能干站着,忙趋步上前相迎。 来到车驾之下,躬身揖礼:“恭迎皇叔母殿下大驾!” “恭迎…皇后殿下!” 身后跟随的宾客和属下,习惯性恭声跟随,话到出口反应过来不对,所幸仓促间成功补救。 是皇叔母就皇叔母,是皇后殿下就皇后殿下,谁教你既亲昵又恭敬的‘皇叔母殿下’? 差点带歪他们! 卫皇后步出车驾,闻声见状,也是心下好笑。 眉目柔和道:“诸卿免礼。” “今日亦无须多礼,我与据儿,并仲卿和去病四人,不过是一道来贺高照置产乔迁之喜。” “也是来帮高照待客,我算是半个主人家,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诸卿多多担待,有何需要尽管开口别怕麻烦。” 众人直身,皆笑颜应下:“唯,谨听殿下之言。” 卫皇后这便是坐实了今日宴会性质,她也不是以皇后之尊驾临,而是以叔母身份前来贺喜兼帮手。 当然,这实际上也是托词,无人真敢随意开口麻烦卫皇后。 宗正刘弃才是真正被刘吉请来一同待客的帮工。 “见过高照兄长。” 与卫皇后同乘的刘据,三岁半萌娃一位,有板有眼地向刘吉见礼。 刘据尚未被封为太子,即使皇长子也只是普通皇子,依礼当先见过刘吉。 刘吉可不敢拿乔,笑颜回礼道:“见过据弟。” 礼见完毕,又向车驾上的刘据伸出双臂,待其有所准备,便双掌插入他胳肢窝。 一把将人抱下,途中还在手上掂了掂,体重四十来斤,一身嫩肉长得还蛮紧实。 见刘据张嘴笑出来,不害怕也不反感,便没他放下地,直接抱在臂弯靠坐怀中。 温和亲近地询问:“兄长抱你走好吗?” “好!”刘据自认稳重地应下,但尾音已经暴露喜悦心情。 高照兄长身上没有臭味,香味也淡淡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很舒服! 刘据被抱下车驾,卫皇后则由女官长御搀扶,步下车驾。 “那据儿就先劳烦高照抱一会儿。” 又对刘据道:“据儿喜欢高照兄长抱着,但也不可太久。” 刘据童音软糯,乖巧体贴道:“据儿明白。高照兄长身有痼疾,先前复发,这月才病愈,不能久抱据儿,会累到。” 虽然‘身有痼疾’这事儿吧……但刘据小包子真可爱啊,简直天使宝宝! 刘吉内心小人已经把小包子rua过一遍,表面仍是光风霁月,温和亲切: “据弟放心,兄长会量力而为的,绝不逞强。” “兄长今日是第一次见你,有给你准备见面礼,稍后就送上可好?” “谢过兄长!”虽谨守规矩,但表情期待,尾音上飘。 是反差萌! “不谢不谢。” 刘吉抱着刘据,转向下车落地的卫皇后,“皇叔母,我们进去罢?” 卫皇后颔首:“北风渐寒,诸卿都进屋内去罢。” 在左右女官簇拥下,率先抬步往大门走去。 刘吉今天首次招呼卫青和霍去病:“长平侯,小霍将军,快快进门,去看看我的新宅别院!” “东莞侯先请。”卫霍二人礼让。 “快先请,皇叔母都走了,你们快跟上!” 卫青和霍去病依言跟上,护在卫皇后之后。 刘吉招呼过二人,抱着小团子几步赶上,又招呼出迎的宾客:“诸位也快快跟上。” 说着上前,走在侧前方引路。 入内途中,刘据小团子到底没耐住好奇,小声问:“高照兄长,见面礼是什么?” “是一套新鲜出炉的小玩意。” 今早日常签到才开出的特殊奖励,正好用来送给小孩子做见面礼。 ----------------------- 作者有话说:1令正,对他人正妻的尊称。因为不同阶层对妻子的称呼不同,如天子之妻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区分很麻烦,本章就只尊称‘令正’。 虽说‘见过令爱/令正’这样的打招呼用词有点别扭,但以某一人为招呼对象的话,也不算太错,(万一错了就错了罢) 第62章 跨过大门, 穿庭进院,进到设宴的中堂。 宾主之间一番依礼揖让入座。 卫皇后身份既尊且长入坐主位,刘吉抱着小团子刘据陪坐。 众宾客从主宾席宗正刘弃往下,依次落座。 时辰已至日央未时, 已经可以开宴。 这样一来宴饮至夕食申时后,正可散宴,宾客归家约莫日落酉时,天色将黑未黑。 于是,隶臣有序疾步入内,撤下了每张席位前几案上的浆饮和饼饵。 又一番礼让推请,由主位的卫皇后开宴前讲话。 卫皇后姿容柔美,进止雍容,正如世俗印象中的国母皇后。 神情言语亦是亲切温柔: “年终政务繁忙, 陛下无暇分身, 不能前来饮上一盏高照的乔迁喜酒,亦是颇感遗憾。” 她不知陛下是否有其他隐秘缘由,因而最近对东莞侯似乎格外关切。 但哪怕寻常看来,东莞侯生为高祖长子曾孙,又有上献高产马铃薯种大功,累有捐赠金帛赏赐犒军、赈灾功劳,更兼上献改良造纸术、提炼精盐法。 第90章 无论是本人才干, 抑或莫大功劳,都远够受此宠信殊荣。 “因此我这皇叔母,亦是带着陛下这位皇叔的一份,前来庆贺高照在长安置产乔迁。” 刘吉适时道:“臣侄深谢皇叔和皇叔母爱护!臣侄父王母亲早逝,自记事以来长辈关爱甚少。 然自去年为始,却多得皇叔、皇叔母关爱, 臣侄亦愈来愈深感似乎重回了父母膝下。 ” 【人类果然擅长甜言蜜语。 】 系统狗作为今日宴会安保的暗中实际负责人,尽职尽责蹲守在堂屋门外。 环境监测扫描基础功能全开,相当于开启全方位监控,稍有不安全因素都能及时预警。 但工作中也不耽搁它吐槽人类同事,【论水平功力,你已经超越99.9%的人类。 】 刘吉面色感动濡慕,将话题交回卫皇后,也一心二用:【狼灰,我是实话实说。顶多进行了一些艺术性的加工润色。 】 “高照忠孝仁义,我与你皇叔如何能不多疼爱你一些?” 卫皇后看东莞侯抱着据儿,不时拍一拍背、抚一抚头,说话时也不曾忽视幼弟。 完美无缺的言语笑意之中,倒更多了几分真实。 “今日赴宴宾客,皆是高照的至亲与好友,吃喝交谈就都自在些,不必拘束。” 卫皇后讲话毕,堂中宾客纷纷应是。 接着刘吉侧头示意,侍立旁侧的陶杯领命退下,去告诉东厨的陶盘正式开宴。 “诚如皇叔母殿下所言,今日来的都是某之至亲好友及其妻眷,今日宴会亦是只为与至亲好友吃喝一顿的小宴,都无须拘束。” 刘吉说话间,隶臣们鱼贯而入,为每席奉上酒水菜肴。 只看堂中不过十三席宾客,余者便是刘吉属下陪客的侯庶子、侯洗马们,便知‘小宴’实乃名符其实。 “菜肴已经奉上,酒水也已满盏,诸位一道举盏共饮,宴饮即开!” 刘吉先向卫皇后敬过,再面对众宾客举杯道。 “共饮共饮!” “共饮!”…… “诸位起箸,都别拘束,尝尝今日这菜肴可还合口。” 饮过一盏酒宣布开宴之后,刘吉招呼宾客道。 随即转向主位的卫皇后,倾身起箸,为其奉上今日宴会的第一箸菜。 “皇叔母,请尝尝这道熬鱼丸子?” “以鱼肉熬炖成汤,加葱姜盐桂调味,再濯以捶打成泥的鱼肉捏做的鱼丸。” 简单来说,鱼汤煮鱼丸。 卫皇后起箸,从碗碟夹起刘吉夹来的鱼丸送入口中。 精致小巧的圆丸,一口一个刚好。轻咬慢嚼,仔细品尝,而后赞道: “鲜而不腥,嫩滑细腻,极为美味。” “诸卿也快趁热尝尝。”接着招呼堂中宾客。 卫皇后起箸进食了,众宾客这才也起箸品尝,然后纷纷称赞美味。 皇x后和刘吉言行皆是亲近随和,宴会氛围也确实轻松起来。 在座都是熟人,人数不多也不喧哄,相处起来就很自在。 更有美味佳肴,不时与邻座宾客分享刚才尝到的哪道菜肴很是不错。 “这羔羊排熬得软烂脱骨,豆子也烂得轻碾成泥,你牙口吃着正好。” “这肉脯上好,油脂丰润,肥瘦适度不干不柴。” “这一道煎狗肉,舍得葱姜桂香料,做得香气喷鼻。” “蒸鸡切了块,夹一块蘸上佐配的韭酱,很是爽口!” …… 六畜之中,除了马、牛,其他四畜都是时人的食用对象。 今日宴席食案上,也都尽数出现,加上时令菜蔬,施以煎、熬、濯、脯、蒸、炮、烤多种烹调方法。 烹饪出一桌佳肴! 而每一道菜肴,刘吉昨日都已亲自提前试过菜了。 不说多么惊为天人,但都尚算好吃,无论宾客老少,总会有合胃口的几道菜肴。 于是一时间,堂中倒真是一片埋头吃喝景象。 不乏有人心中暗道:东莞侯不止人清隽雅致,一饮一食也颇有考究。 开宴后刘吉一边招呼吃喝,一边照顾同席的刘据。 “想着据弟会来,特意给你熬的枣粥,甜丝丝的好喝吗?” 刘据被教得很有规矩,吃喝也动作干净,不是会在桌上碗碟里抓食的寻常熊孩子。 刘吉乐意让他同坐一席,不时投喂他。 刘据也吃得很香:“香甜可口,枣粥很好喝。多谢高照兄长。” “不谢。来吃个鱼丸子,但要注意细嚼慢咽,小心滑入喉中噎到。” 刘吉又给小团子的空碟里夹一颗鱼丸,细心叮嘱。 “我会注意的。”刘据自己拿筷子夹进嘴里,认真应下。 卫皇后看儿子这模样,竟是在东莞侯怀中安坐了。 好笑不已:“高照竟无师自通,极会照顾孩童。既喜欢孩童,何时娶夫人成家,自个去生养几个儿女?” 不论古今,女性长辈的催婚虽迟但到。 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1。 ——当然,这嫁娶年龄是古制。时下的世情是男二十而冠,女十五许嫁2。 女子适婚年龄是十五至二十岁,男子是二十至三十岁。 他才二十三岁,急什么? 但刘吉开口自然又是一种论调:“皇叔母关怀臣侄人生大事,臣侄虽羞赧却也感动。” 半是羞涩半是感动,转而又是几分苦涩:“然臣侄自少时便身患痼疾,万幸得皇叔封侯之喜冲击病气,方才痊愈。” “然而到底身有不足,偶有复发。因此在迎娶夫人一事上,臣侄便也不甚急切。” “一则精力有限,一直顾不上此事。二则,万一痼疾难去,臣侄也不好辜负了人家好女娘。” 一句话:他有病,不想耽搁人家好女娘。 若是情投意合,男女之事以及婚育,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人生乐事。 但若不是,乱搞男女关系,姬妾成群,就是乱家、毁人生的开端。 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和欲望都不能自控,何谈追求和人生? 侯国下属们左拥情人、右抱妾室的时候,刘吉身边不曾添一人。 只因他对娶妻生子毫不心动,那么‘身有痼疾’就是太好用的一个借口了。 况且,‘无后,国除’这四字真言,常见于西汉诸侯年表相关史料之中。 他如果无妻无后,那就是可以坐等身死就除国的省心诸侯。 即便皇帝为难忌惮,也会念在这一点上拖延再议。 “高照,福祸无常,哪能料尽世事?不过且过且看罢了。” 卫皇后闻言劝解。 “哪就能断定,你会辜负一个好女娘呢?说不得迎娶成家,就是生儿育女、相守白头。” “皇叔母说得是。然臣侄并无心仪女娘,若来日有了,再请皇叔和皇叔母见证迎娶。” 观卫皇后竟有几分真心实意,来劝他娶妻成家。 刘吉也就顺着她说。 至于这‘来日’是何时,那就不能确定了。 成家娶妻的话题,也就是卫皇后以女性长辈身份,在宴上顺口一提,并不欲深谈。 “劳皇叔母挂牵,臣侄无以为谢,唯有奉上这芦菔丸子一粒!” 刘吉夹一个油炸素萝卜丸子,向卫皇后道谢。 “好,便受了高照的谢。”卫皇后有些明白陛下对东莞侯的喜爱,也理解东莞侯尽管低调,为何也有好人缘、好名声。 热诚讨喜,行事仁善,更添好一个温雅君子模样。 若素无旧仇宿怨,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 于是宴会重归吃喝。 然而宴饮时,交谈也是必需的佐兴。 不过是话题更替,此起彼伏而已。 刘吉与卫皇后话题收尾,宾客间邻座浅谈一二,片刻之后。 与卫青谈起北境:“匈奴左贤王部今夏又南侵,实在可恶!待到北境边郡休养积蓄三年,卫将军定能率兵将那些蛮夷撵得抱头鼠窜!” 现在讲究‘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暂时无力回击,那就休养三年再打回去! 卫青一向持守谦逊:“全赖陛下神灵,方有望出击匈奴。更兼有上天恩赐、君侯上献的高产马铃薯,方令屯戍边郡的将士饱足可期。” 屯田之法,秦汉早已有之,只是曹操完善了屯田令细则,现在将士们也是闲时耕种、战时杀敌。 而高产马铃薯,首先将在河南地一带推广种植。也就相当于是先在边郡军屯推广,将士们饱腹之日可期。 说到河南地,便免不了说起新迁安置的二十余万灾民。 负责后续以精盐易换粮食的公孙弘,适时搭话:“河南地如今多来二十余万民口,虽当下筹措粮食过冬艰难些,但只要坚守到开春,河南地便算是活了过来。” “彼时,边郡的耕种、建城、御敌,就都有了生生不息的支援。” 就在前不久,继今年春暂罢苍海郡之后,朝廷又暂罢了西南夷。 第91章 并在去年设置朔方、五原郡后,如今下令建朔方城。 建一座城,没有数万民力不能成。 而河南地一带,在此之前屯戍兵卒占了人口大半。 以后有这迁徙安置的二十余万灾民,再加上本已迁徙半数的四五万民口,耕种、建城、御敌的民力压力,都将大大缓解。 刘吉对灾民被当作建城、御敌的储备人力这件事,他无可奈何。 然而,百姓无论怎么活,皆是活得艰难,一生都在为保住一条命、吃饱一顿饭挣扎。 “待得明年开春天暖了,春耕结束,开始建城之时,莫不如承诺应征民夫: 在垒起朔方城墙之后,城中民居房屋也由官府出粮出地,民夫盖好后按户无偿分发给民户? ” 刘吉曾亲自用脚丈行过边郡。 边郡建城,不比建长安城。城墙无须石砖垒砌,只需干草拌泥以土夯墙。 垒起城墙之后,城中要想有民户居住,自然要有所建设规划。 自己给自己建房,就足够吸引民夫。 虽说是官府出粮,但本就要出粮救济灾民,直至撑到马铃薯丰收救荒之时。 而形成生产链的大工程式建房,比家户小作坊式建房,要节省很大的人力和时间。 这就相当于临时的生产社模式,能够集万众之力建城,省时省力,却又不及显露弊端。 本质上,还是以工代赈。 只不过这工程是官府工程,最终也将无偿分发给民夫,但却能极大激发民夫的积极性。 公孙弘闻言,初时乍一听荒唐。 但思及东莞侯过往,再一细思,便发觉事有可为! “君侯此策,颇有可取之处。今日宴饮,来日臣再拜访君侯详谈,待集思广益、深思熟虑之后,列出一二可行章程,便向陛下献上此策。” 末了,又给刘吉戴一顶高帽:“君侯为君为民之心,令臣深感敬佩。” “哼。”汲黯对公孙弘言行哼声嗤鼻。 刘吉猜测,汲黯可能是想起曾经他在前冲锋,公孙后在后捡漏的过往了。 幸好没把两人的席位安排在一起,中间夹了个郑当时。 回复公孙弘:“如此安排,方才周全,如此就依公所言。” “今日宴饮,政务都抛脑后,明日再谈,只管吃喝!” 与卫青和公孙弘浅谈一轮政务相关,刘吉又招呼众宾客吃喝。 宴会气氛拉回正轨。 在这之后,刘吉一时与每席的宾客交谈,确保没有冷落漏下一人。 一时招呼宾客吃喝,上酒添菜。 交谈话题包括,和宗正刘弃谈及宗族,应当约束宗室。 与少府令孟贲谈及提炼精盐和抄造纸张的技术细节。 同大农令郑当时说起马铃薯的亩产,以及在河南地的推广种植一事概要。 最后还问及姬承,有关姬氏的安置和营生。 总之,刘吉引领宴会话题,涉及公务、家常、案件,甚至市井八卦。 一场宴会下来,堂上皆是与刘吉多有交集的宾客,过后再回想,却惊觉东莞侯x的应酬交际,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面面俱到。 一场宴饮,一个时辰有余。 午后日央未时开宴,夕食申时酒足饭饱,宾客尽兴散宴。 “恭送皇叔母大驾慢行!” 刘吉在散宴之前,把给刘据的见面礼——签到开出的稀有奖励:文房四宝,依约送给了他。 这会儿临行前,圆葡萄一样的双眼都还紧紧地盯着皇后女官代他捧着的礼盒。 “据弟也慢走。若是无事,便请你舅父或去病兄长,送你到兄长家中来玩耍。” 刘据小大人模样,有礼有节地道别:“高照兄长,留步,不必远送。谢兄长邀请,我会常来的。” 谁家小包子啊!软糯乖巧又一本正经,反差萌拉满! 哦,汉武帝家的啊,那没事了。 刘吉一念压下对刘据小包子升腾的喜爱。 又与同行离开的卫青和霍去病道别:“卫将军,小霍将军,一路慢走,无事常来找我玩。” “高照不必远送。” “好,日后无事常聚。” “兄长留步。” 卫皇后、卫青和霍去病道别驶离。 目送皇后銮驾远去,出了南门。 刘吉这才回转,又将其余宾客先后都送出大门外。 宾客散尽,宅第安静下来。 “这一场乔迁宴,可算是顺利结束了。” 刘吉一个飞扑瘫在卧床上。 连着四五日为宴会忙碌,他快被榨干了! 要咸鱼躺平到新一年,才能缓解一二。 系统:它都懒得说了。 偷懒的借口,找得愈发熟练了。 ----------------------- 作者有话说:1《周礼·地官》 2源自《家语》 第63章 皇帝刘彻政务繁忙, 无暇赴宴东莞侯乔迁宴,其实不算借口托词。 就像公私单位企业年终前的个把月里,大多有盘点收尾各项业务要忙。 大汉从皇帝到臣子、从中央朝廷到地方郡国, 年终也都有要收尾的政务。 典型代表就是涉及各方的‘上计’。 “东莞侯国别属琅邪郡,类同县制。在秋收之后,侯令严柏会将侯国的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等数目,编为计簿,派出上计吏呈送琅邪郡府。” 眼下东莞侯暂留长安,侯国的公务也要如常推进。 侯国的租税赋敛收入属于刘吉的私人财产,但一样要‘上计’,像是城阳王国诸王国亦然。 毕竟上计制也关系着郡国官吏的考核升迁。 “琅邪郡府收到辖下侯国、诸县的计簿,再加以汇总编写,抄录副本, 派出上计掾吏‘上计’呈于长安丞相府、御史大夫府。” 家丞卫言未随从在侧,侯令严柏亦镇守侯国,颜枢就要多肩负一部分政务相关。 继续简要禀道:“侯国有卫家丞和严侯令,户籍等各类籍册又已整顿重登完毕,想来岁末上计一事应当能妥善完成。” 日入时分, 刘吉刚才送走了如约前来拜访、详谈前日宴上‘建城分房’之策的公孙弘。 “我并不担心。” 虽说去年的年终上计, 因为初就封、初属汉郡, 新旧交替之际, 只按旧时簿册敷衍过去了。 但今年年终,却正如颜枢所说,簿册已经更新,都是现成的数目。 要是这都能还出差错,刚好趁早换人。 刘吉嘴上喊着要咸鱼躺平到新一年,但也只是像先前一样低调下来。 并不因为皇后和皇长子都出席的一场乔迁宴, 就在长安城中张扬得意。 ——当然,东莞侯这一场别院新第的乔迁小宴,也确实在长安城中搅动一时暗潮涌流。 皇后携皇长子亲临,外戚新贵长平侯与之交情莫逆,三公九卿近乎全到——没到的‘四卿’不是请不来,仅仅是没有请而已。 长安城中的动静,刘吉一直通过陶杯、颜枢和鲁直他们间接关注着。 长安不是咸鱼躺平的好地方,不说追求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却也不能闭目塞听。 他一个诸侯若两耳不闻窗外事,在这常年风云涌动的长安太危险,也太愚蠢了。 自从进入后九月,各郡国的上计掾吏就陆续进入长安,到了中旬时大多数就都已到达。 等后九月进入下旬时,琅邪郡的上计公务也已办妥。 “君侯,琅邪郡上计掾吏依约前来拜见。” 琅邪郡的上计掾吏在到达长安第二日,大约也听闻了郡中辖下侯国之主的动静,早早地请求登门拜见。 刘吉回复他们办完公务后再登门小叙,于是今日如约而来。 郡国地方的上计掾吏并非独指一人,而是由数人不等组成的队伍。 琅邪郡上门拜见者就有五人。 上计掾吏也不是专设定职,乃是每年临时抽调相关掾吏充任。 “臣琅邪郡府门下主簿王琅,率户曹、田曹、仓曹、金曹诸功曹吏,拜见君侯。” “臣拜见君侯。” 一县(侯国)与一郡的主簿,多是县令(侯令)和郡守的心腹。 也只有心腹带队到长安上计,才能放心。 已是冬日气候,刘吉经将直襟纩袍换成了皮毛氅衣,一展手臂道:“请起。” 随即又指向有变席位:“诸位请入座。” 现在席地而坐会太冷,已在蒲席上放置坐枰——类似围棋棋枰,跪坐、盘坐、半垂坐皆可。 王琅等人谢过赐座,入座时发现坐枰上还铺了蒲编方垫。 接着,隶臣奉上待客的浆饮和饼饵。 浆饮热气升腾,甜香扑面,垒在食盒中的饼饵被拓上精致的祥云纹,也冒着热气。 东莞侯待客真是妥帖备至。 刘吉招呼道:“王主簿及诸君,寒气袭人入骨,快快饮一碗热饮、吃一块刚出锅的饼饵,热饮热食入腹,多少能稍解寒意。” 第92章 “多谢君侯款待。”王琅几人谢过。 捏起一块饼饵送入口中,热腾腾的,味道清甜,还有米香和酒香,两口品尝完。 又倒一碗热饮端起饮下,热而不烫,香甜醇厚。 “这是蒸米糕和羊奶羹,可还合口?”刘彻询问道。 神色柔和,笑颜和煦,好一个温雅君子模样。 “蒸米糕香甜暄软,羊奶羹香甜醇厚,都很是可口。”王琅出言称赞。 只见随行的三名掾吏,不自禁地继续取食续饮,就知王琅称赞不虚。 拜见招待过后,又是一番寒暄。 事实上,接下来的整场接见交谈,都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琅邪郡守心腹的主簿王琅,今日只是依礼前来拜见郡中的君侯,杜绝失礼诘责。 顺便再探一探这位东莞侯,是嚣张跋扈,还是仁德良善。 一场拜见,虽不能断言君侯是否表里如一的仁善,但所幸不是前者,他确实随和有礼。 想来未来琅邪郡府与东莞侯的相处,大约能和谐共处,不会有太多为难。 “某痼疾痊愈后,仍偶有不适,今日便不久留王主簿及诸君畅谈了。” 两刻钟之后,在王琅带头告退之时,刘吉也就顺势应下没有留客。 刘吉见主簿王琅等人,也是思及来者是琅邪郡守的心腹,他要间接向郡府释放友好信号。 虽然侯国财税属于他私人所有,他有一定自主权,但名义上侯国毕竟别属琅邪郡。 硬碰硬他未必惧怕琅邪郡郡府,但能够友好相处,避免一些小绊子,与人为善又有何不可? “臣等告退。”告退允准后,王琅等人方才离席,来到堂中再次揖礼告退。 刘吉起身:“诸君慢行。仲枢,送一送诸君。” 陪坐堂中的颜枢领命,“诸君请。” 送走拜见的琅邪郡上计掾吏队伍,又一晃几日。 一早带人外出采买的陶杯归来,带回一个消息。 “一元三年,请缨出使西域,旨在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的使者回来了。历经十三载啊!登山涉水,横渡流沙。” “去时百数随从,回来时唯有一名随从、一名姬妾。”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 ] 】 【签到梗概: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招募使者出使大月氏,意在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张骞主动请缨奉使西域。 张骞从长安出发,经匈奴借道被俘,被困十年后逃脱。西行大月氏,再至大夏,停留一年多后返回。回程时张骞改走南道,仍为匈奴发现被俘,又遭扣留一年多。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 ),张骞在匈奴内乱时乘机逃回汉朝。向汉武帝汇禀西域情况,被授以太中大夫。 后因久留匈奴十一年,知道路水草,以校尉身份数次随卫青出击匈奴有功,及从前出使西域之功,于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被封博望侯。 因张骞在西域颇有名望,后来汉使也多借博望侯之名,以取信于x西方诸国。 以张骞为始端的出使西域行动,开辟了中原与西域的联系和交流,开拓了丝绸之路,拓宽了对外交往的视野。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陶杯分享完毕,随即刘吉脑海中响起签到成功的提示播报。 他不知道主线历史上张骞是今年几月回归的,但这个世界线上的张骞,在今年即将结束时才回归长安。 系统狗甩甩尾鞭:【史料记载只有年份,没有精确到月日,反正还是元朔三年嘛。 】 刘吉没有太在意。 反正系统已经更新升级过,会自行自查纠正,以后他记忆中的历史或许会在时间和细节上有所偏差,但于他不会有什么妨碍。 现在他关心的是:“张骞回来时,可有带着大车小车的货物?” ‘张骞严选’的蔬菜水果带回来了吗?胡豆、核桃、石榴、大蒜、黄瓜、香菜…… 陶杯纳罕:君侯竟知道出使大月氏的使者姓名?张骞只是数以百千郎官之中的一个而已。 不过君侯向来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陶杯重述刚才的分享:“听说其人回来时,看仪容着装颇为狼狈,身边唯有一名随从,以及一名在匈奴时娶的姬妾。并无车马队伍跟随,行李干瘪,并未载回多少货物。” “好罢。”刘吉意兴阑珊,终于接受现实。 他是一个纯正‘历史生’,又如何会不知:张骞严选与郑和海淘一样,都只是一个网络梗,张骞严选?他就没咋选! 1 张骞只是一个符号,象征着大汉与西域的联系自此建立起来。 之后汉武帝开拓西域疆土、掌控河西走廊,派遣大量使者,以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为节点,开通了中原连通域外的丝绸之路。 在此期间及以后,‘张骞严选’名录中的蔬菜、水果、染料、调味品等领域植物,被陆续引入。 所以事实上,张骞带回的西域作物一个都没有。 因为之后其余汉使也借用‘博望侯’之名,这些人引入的作物也被归到了张骞名下,以及后人大量的牵强附会,才成就了’张骞严选植物’的庞大名录。 说起张骞,就想到了葡萄。 刘吉念叨:“明年要是能吃上葡萄就好了。” ‘张骞严选’之中最著名的葡萄,其实时下就已经东传。 眼下正在出使西南夷的司马相如,之前所写《上林赋》中,就有‘樱桃蒲陶’的记载了。 据说刘邦答礼南越王赵佗时,就是四匹‘蒲桃锦’。 但直到唐初,葡萄都还是稀罕物,不是现在的刘吉想吃就能吃的。 陶杯没听过也没吃过蒲陶,无法可施只能记在心里以后采买时留意一二。 汉使郎官张骞的回归,没有在长安激起议论声浪。 只有朝臣们关注了一二,毕竟无员额的太中大夫又多了一名。 当下长安城中全部心神牵系的是:旧岁将尽,新年将至。 ----------------------- 作者有话说:1源自《博物》公众号,《张骞严选?张骞他就没咋选! 》 第64章 身处公元前一百多年, 尚未经历太初改历。也没有后来迎新年、过春节时,那样繁多的花样名目。 但打扫除尘,将屋子收拾一新,辞别不甚如意的旧岁、迎接美好期望的新年,古今心情大约是一致的。 “将长竹竿头缠上废旧衣裳,或者禽鸟长羽,然后伸到房梁横木之上,把落尘、蛛网都扫除干净!” 陶杯把隶臣们指挥得团团转,在旧岁末来了一次大扫除。 无所事事的刘吉被撵到院中。 天气晴好,半卧在榻上,拥着皮毛被褥,晒着太阳看陶杯他们忙碌。 护卫猛犬狼灰蹲坐在榻边,狗头也跟着左右转动。 刘吉懒洋洋插嘴:“陶杯,搬进来前你才带人扫除过两遍,这才多久没积多少落尘,随便擦擦低处就行。” “君侯你一边儿看着就是!”陶杯正着呢,就烦有人闲在一旁还指指点点。 “好叭。”刘吉被嫌弃不帮忙还说风凉话, 窝窝囊囊地闭嘴。 “再把高低各处的器具, 都用拧干水的湿巾擦两遍。” “砖石铺地的地面, 也都蹲下擦干净每一块砖。” “院中洒扫干净扬尘落叶, 花木园圃之中在土层上薄撒一层石灰。” 刘吉曾有过一段时间, 喜欢看开荒保洁、家庭保洁一类的视频,非常解压消磨时间,可比肩修驴蹄子和清洗地毯的视频。 在这古代,他也是看了一次现场版。 半天时间,二三十个隶臣——除了从侯国跟来的又买进了十几个,宅第洁净如新。 空气中都弥漫着大扫除后的清新水汽! 被撵出屋室半天的刘吉, 在夕食时得以在室内用餐。 作为主臣已近两年,双方私下相处愈发随性熟稔。 平常用餐大多是同吃,虽是一人一案的分食制,但席位会摆得近些,偶尔会互相交换分享自己食案上的菜品,也方便交谈。 颜枢嚼碎咽下口中食物,停箸暂歇,开口说起: “明年不是荐璧朝觐之年,眼下年终诸侯王、列侯不曾入长安朝觐皇帝,数日后的岁首正月朔旦,也就不用‘奉皮荐璧玉贺正月’。” 所谓:奉皮荐璧玉贺正月,就是指在岁首朔旦——现在是十月初一,大朝会上,诸侯、三公等须以皮币托载玉璧进献天子,以贺正月。 类似的仪制早在先秦时期就已有之。 在汉代礼制中,诸侯的荐璧朝觐制度,是王、侯等高级贵族在享受政治、经济和礼仪等一系列特权的同时,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诸侯王、列侯朝觐的期限,从十余年一期,到五年一朝,终于三年一至。虽尚未曾成定制,但以朝廷对此制的重视愈发增强来看,想必会成为定制的。” 第93章 正如颜枢所言,大汉王、侯朝觐期限逐渐缩短,并制度化演变。 有史料依据可做推测的是,至少在元鼎二年已成定制,诸侯王、列侯入长安朝觐的期限已是‘三年一至’。 三年之后下一次朝觐,即元鼎五年诸侯王、列侯朝觐时,就发生了因‘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一百零六人,这一桩大名鼎鼎的’酎金案’。 刘吉咽下嘴里的饭菜,“嗯,多半后年的岁首朔旦,我将也要奉皮荐璧玉以贺。” 值得庆幸的是,托载衬垫玉璧的那个皮垫子,现在还不是那个‘白鹿皮币’。 现在距离元狩四年‘白鹿皮币’发行,还有七年。 陶杯算算时间:“明年八。九月,君侯就又要入长安了。” 过几天翻过年就是三元四年了,等到开春启程返回侯国,再有半年就又要出发来长安。 近两三年间,君侯每年至少都有两个多月奔波在路上。 颜枢继续往下说:“那么新年伊始,就可以着手准备届时进献的苍璧、酎金。” “玉礼器之‘六器’’六瑞’之中,玉璧至高。璧如国君,象征王权,拥璧者拥江山,献璧者献忠心。君侯首次朝觐进献的玉璧,不宜轻忽。” “再者酎金,诸侯于宗庙祭祀时,随同皇帝酎酒上献助祭的黄金。律令皆有规定分量和成色,如有不足,王削县、侯免国。” 颜枢心中盘算。 酎金的数量规定是‘千口四两’,东莞侯国封民万户有余,一户以五口居多,便至少是五万口人。那么至少要献赤金二百两,折合约五十七万钱。 另有进献的仓璧,值钱数千。 总计至少五十八万钱。 既已说到这里,刘吉就顺势吩咐下去: “朝觐时进献的苍璧,就先在长安置办妥当。至于助祭的酎金二百两,待回到侯国,令铸钱坊去熔炼精纯赤金。” 他不知道颜枢在盘算朝觐花费,如果知道,他会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发行了‘白鹿皮币’,进献玉璧时垫的皮荐(皮垫子),就必须是上林苑独有的白鹿皮,价格:四十万钱! 在那以后,他们每三年一次的朝觐,每次就要花费约一百万钱了! 而且其中的酎金,还不是三年献一次,而是每年八月——逢遇朝觐之年时间会有变动,皇帝祭祀宗庙时,诸侯王、列侯都要献金助祭。 东莞侯国每年的固定支出,都会有二百两酎金即是约五十七万钱。 就封以来,刘吉已经上献过两次酎金,他当时或忙或闲,都是下属们按例去办妥并上交少府验收。 也难怪到了元鼎五年的时候,会有一百零六人上献的酎金不足量、成色不好。 固然是有猪猪帝找借口削藩的因素,恐怕诸侯们也真是被搜刮得交不上了啊! 不得不说,猪猪帝x那才真是把分割地方财政、掠取巨大的经济利益,给做到了登峰造极。 颜枢领命:“唯。” 陶杯帮忙出主意:“诸侯王、列侯入长安朝觐的仪制早已有之,几成定制,想必会有玉工坊专做这门生意。” 刘吉知道,既然白鹿皮币都会有,那专门做朝觐玉璧的工坊自然也有,还是猪猪帝绝对控股——隶属官府手工业系统,朝廷直接经营的手工作坊,垄断定价。 陶杯出的主意,颜枢深以为然:“言之有理。待去寻到地方后,就提早预定上,免得到时与众多王侯撞到了一起。” 既是专做这门生意,工坊自然会提前备货,但有备无患也好。 可以开始提前准备,但也不急于一时备好。 “去年年终岁首时,忙于肃清整顿侯国,明年又要再入长安朝觐,可以预见的忙碌。” 刘吉笑道:“今年的岁末岁首是近几年难得的闲暇,就轻轻松松地贺正月新年罢。” 既不逢朝觐之年,刘吉在朝中又无官职,他一个诸侯中的列侯,岁首朔旦的大朝会与他无关。 宫中也没有举办‘团年宴’的习俗或风声露出,而且还是那句话:他一个远房侄子,就算有类似宴会,也未必召他列席。 所以,刘吉真的只用轻轻松松过年就行。 “岁首朔旦那日,长安城中想必很热闹,我们出去游玩罢。” …… 岁首朔旦,十月初一。 阴沉数日的天气放晴。 “想来今日长安百姓也多外出游玩,车驾塞路,就不赶出去给他人添堵了。” 刘吉用过朝食,出门前放弃乘车游玩,选择骑马简行。 出了戚里南门,发现藁街上确实比以往热闹。 但不似想象的人多,是车驾比平日多些。 “附近多官邸宅第,有别于市井。我们走华阳街,去城中最热闹的东西市一带。” 刘吉按照事先计划,转向往北。 然一路入目所见,是宽阔街道,是道两旁高高的坊墙,以及辘辘来往的车马。 与往日并无本质区别。 挑担走动的货郎似乎是多些,但并无张灯结彩的气氛。 刘吉终于意识到了。 时值实际入冬已久的气候,寒意厚重,北风干冷刮骨。 对于缺乏新绵纩袍、皮毛氅衣,没有厚实冬衣御寒的普通百姓而言,更愿藏冬屋内,而非外出受冻。 今日外出游玩的,更多是至少小有家资的有产之家。 街上车马比行人更多,也属情理之中。 他想在公元前感受一点春节气氛,强人所难了。 今日全体出游,一行九人外加三个骑马随侍的隶臣。 侯洗马之首的鲁直前后游走护卫,见刘吉目光游走、神色寡淡。 于是驭马,并行身侧:“长安九市,热闹数东市和西市,今日定会有许多娱乐杂技。” “像是俳优拍袒,歌舞。杂技像是叠案、跳丸、旋盘、旋球、冲狭、吐火、幻术、弄瓶,场面大些兴许还能有缘橦、履索、鱼龙戏。”1 这些娱乐项目,刘吉大多只在史料或历史研究文献中看过。 歌舞就罢了,俳优戏、鱼龙戏他很感兴趣。 俳优戏也就是滑稽戏,其中的‘拍袒’据说是带有表演动作的说唱艺术形式,是否有几分rap的韵味? 再有鱼龙戏,也常在文学作品中出场。 “走!” 刘吉重新提起兴趣,索性驭马快行。 果然,靠近华阳街北端两侧的东市和西市,就显见地热闹起来。 再往里,才到东市口,就见到了正在进行着的大型杂技表演——缘橦,也就是高竿表演。 攀缘的高竿立于地面,一人似猿一般‘嗖嗖’地几下,就攀上了两三丈高的竿顶! “彩!彩!”引起喝彩声一片。 一行人来得不算早,排在外围,为了看清就都没有下马。 刘吉眼见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嗖嗖’地相继攀上高竿,如群猿攀木! 不由跟着喝彩:“精彩!” 稍作调整准备,竿上的四个杂技演员又互相配合,做出飞鸟展翅的动作。 动作紧张,气氛热烈。 结束动作,接着又由一人倒悬,伸开双臂,臂上各站上去一个人! 以前的春节晚会等大型晚会,或在专门的频道里,刘吉也看过类似的杂技表演,高空抛接人都是常设表演。 但现场观看的紧张热烈,不是隔着屏幕能比拟的! 最紧张时,刘吉和围观者都不敢出声! 只等结束倒悬双臂立人的动作,才敢跟着一起喝彩:“精彩!” “有何可喝彩?” “立竿在奔驰的马车上的车橦表演,才算稍有了些看头。车橦与履索结合,那才堪得喝彩一声。” 履索,类同于走钢丝,只是杂技演员走的不是钢丝,是丝麻绳。 刘吉循声低头看去,就见说话的是一个约三十岁的文士模样者。 身材高大,肩高马背,长相么…是个搞笑男。 自带喜感的长相,很有现代喜剧演员的气质。 虽打断了他看杂技表演,但刘吉不是会无礼地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和人说话的性格。 何况刚侧头时,发现后方也开始围拢来一些看表演的人。 他们也不好继续骑在马上,挡了后面人的视线。 刘吉翻身下马,随从众人纷纷跟随。 正欲答话,脑内就响起——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滑稽之雄东方朔]! 】 -----------------------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关酎金的计算有误,将封民万户错算成了万人,实际上一户五口人的话是五万人,酎金是原来的五倍。本章已经更正另外,酎金是一年一献,本章也打了补丁】 1相关娱乐杂技项目,源自《秦汉社会日常生活》 第65章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滑稽之雄东方朔]! 】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第94章 刘吉心下暗自挑眉。 俳优戏,就是通常所说的滑稽戏,说唱逗乐,诙谐滑稽。 东方朔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平乐观赋猎》等文辞诗赋, 实是汉代辞赋家。 然他言语诙谐善辩,滑稽调笑,猪猪帝用他更近似俳优、倡优。 可他能察言观色,适时直言切谏,公卿群臣没他不敢轻视嘲弄的,无人能令他肯屈从。 心念电转,刘吉理清为什么定义东方朔的是‘滑稽之雄’。 “市口场地有限,不足以奔驰,如何能立竿于马车之上,做车橦表演?再有车橦与履索结合, 其难度绝非一般表演者所能为的。” 刘吉不怒不恼, 慢条斯理回答。 他已看过天地之广、万般娱乐,这会儿被贬低没见识,又岂会在意? 毕竟只有被戳中要害时才会恼羞成怒, 否则多半付之一笑。 “市井之中能有如此精彩表演, 供百姓同赏同乐, 已弥足珍贵, 堪得一声赞。” 有得看就不错了!知足常乐。 东方朔口中的高绝杂技表演, 得是上林苑级别、皇帝专享。 实际上,东方朔与汲黯是一样的底色。只是粉饰的表象不同,于是成就了‘滑稽之雄’与’谏臣’的区别。 就好像后世的喜剧演员和正剧演员,在世俗无形的偏见之下,好似前者就低于后者。 实际上他们并无高下之分。 “君侯胸怀宽广。”东方朔见刘吉神态,就知君侯已经知晓他的身份。 遇贬低尚能下马说话, 见身后百姓亦不忍遮挡,性情平和知足。 知晓他东方朔,却不见鄙夷,不视他为滑稽俳优。 “臣太中大夫东方朔,见过君侯。”揖礼道。 东方朔历任公车府待诏、太中大夫、给事中、宦者署待诏、中郎等职。 眼下是已经因上奏《泰阶六符经》而封太中大夫、给事中,还没因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而被弹劾贬为平民? “君且免礼。”刘吉双手扶起对方小臂,奇特目光看向对方。 他真不止一次感叹,公元前的世界真是好糙啊。 但世界的本质就是草台班子啊。 “这一轮的缘橦表演已经结束,君侯怎不打赏一二?”东方朔调笑道。 东方朔为杂技演讨赏的言行,若是一般人做来,或许会令人不快甚至生厌。 但由他说来,却令人生喜发笑,这大概就是喜剧演员天生讨喜的亲和力? “表演精彩紧张,值得一份赞赏。”刘吉深以为然状。 其实他早有所准备,打赏也是因为杂技演员们的真本事。 “还不快来谢过君侯厚赏!”东方朔对着内圈的表演者高声吆喝。 笑容灿烂,动作夸张,吆喝喜庆。 刘吉不欲张扬,却没有感到冒犯。 从陶杯手中接过提前用麻绳串起的四铢半两钱,一串十个,拿了两串给闻声穿过人群前来接赏的杂技演员。 赞赏地笑道:“x好本事,当赏。” “谢君侯赏!”杂技演员欢喜接过,哈腰谢赏。 围观者会打赏的十中一二,打赏者又大多只给一钱。眼下得了二十钱的厚赏,能抵得上三轮表演的赏钱! 他们一天也就表演十来轮,一日的小半赏钱已经赚到。 “既然当赏,君侯便再多赏罢!” 东方朔嘴上说着,已经上手从陶杯面前的钱袋里又捞出一串,抛给杂技演员。 “那就谢过东方郎君,帮忙打赏。”刘吉也没生气上脸,只是戏笑道。 君侯如此说,陶杯和随行众人也都没有不满。 东方朔见此,眼底神色流转,嬉笑邀请:“君侯难得外出游玩娱乐,此处杂技暂歇,前方却还有许多花样,何不与臣同游?” 眼下情形邀请同游,该是臣下请求跟随君侯,为其前驱引路。 而非东方朔如此表述。 但刘吉没有抠字眼的习惯,吹毛求疵也非他风格。 何况与人相处,他更喜欢礼貌随性即可,而非尊卑森严。 “可。有幸与东方郎君同游,还请多多指教。”反而顺着戏谑道。 “哈哈请!”东方朔当先走在前,穿过人群,向东市里面走去。 市场内人来人往,更加热闹。 刘吉一行牵马步行,时走时停。 东方朔带着他们一路观看了数种杂技表演。 市肆逼仄,后面的杂技表演都是小型项目,但看起来也很精彩有趣。 尤其旁边有东方朔配音讲解: “这便是履索杂技。以两根线系于两柱间,两倡优相对行于绳上,迎面相逢,错身背道而不倾倒。” “技高者,绳索可不用麻绳而用丝绳,且可绳上起舞、倒立,绳索下更竖立刀剑!” “厉害!”虽是麻绳,虽未起舞、倒立,绳索下也是平地,刘吉也直呼厉害并打赏十钱。 两个表演者的小型杂技,十钱打赏足矣。 “此乃叠案。倡优倒立桌案上,接着一张一张增加桌案重叠。眼前是最普通的五张桌案重叠,是为‘升五案’。技高者,桌案可重叠九张,甚至十二张。” “此谓跳丸,或说弄丸。以手技为主、身技为辅,弹掷丸球。寻常抛三四个,练得久的抛五六个、并掷剑一把。” “技高者,可跳八丸、掷三剑,或跳十二丸,巧妙非常!” “此谓旋盘,倡优手持秆以旋转盘碟,并伴以舞姿。” “此谓旋球。倡优倒立于圆球上,并旋转圆球运动,前行后退、左避右让。” “此谓弄瓶。与弄丸类似,但以脚技为主,辅以手、腕进行弹踢耍瓶。” “这是冲狭。倡优钻圈而过,而身不沾圈。厉害些的,圈上燃火,或圈上插上利刃尖矛,飞身钻过火圈而不烧身,钻过刃圈而不被触伤。” 刘吉一路看过来,发现许多杂技表演,直到现代仍是传统杂技艺术的保留项目。 走钢丝、叠桌、抛接球、旋盘、钻火圈等,他在现代屏幕内就已经见过。 现在没手机没wifi,但也有许多娱乐项目。 除了今天看的众多杂技表演,日常也有六博、投壶、蹴鞠、博茕、行酒令和俳优戏等娱乐方式。 刘吉决定以后咸鱼躺平时,也把时下的娱乐方式都学起来、玩起来,更好消磨时间。 出得东市,又进西市,杂技项目偶有重复,但也都各有看点。 刘吉每看一场都会慷慨打赏,最后走出西市时,已经散出去近五百钱。 这一路看见有趣玩意也都会买下,又尝了许多种时下常见的糕点饼饵等吃食。 尽兴而归时,共计花出去近一千钱! 刘吉:无论古今,逛逛逛买买买,都是一项烧钱的消遣啊。 但千钱能买得岁首一日快乐,也值得了。 何况,今天他还多了一个朋友。 缘分就是奇妙。 刘吉穿来两年,哪怕同卫青和霍去病相处愉快引为好友,但那也是历史滤镜下的‘日久生情’。 但与东方朔不同,只是大半日相处——或者仅是初见交谈,他就已经确定:这人就是我的朋友了。 或许是因为搞笑男天生就讨喜,也或许是因为对方豁达随性的性情。 刘吉一见如故,东方朔亦然。 临分别时,东方朔已经全无初见时的刻意,言行间尽是随性。 “臣观君侯面相,实乃仁善尊贵之相。因此臣以为,君侯可堪为臣知己。” “本侯也以为,曼倩可堪为本侯挚友。”刘吉想到史料中和影视剧演绎的东方朔,不禁笑出来:“然而曼倩,你虽擅射覆,但占卜术数你可有真本事?” 东方朔,字曼倩——搞笑男的搞笑从取字开始。 史料认证的擅射覆——覆盆猜物游戏,但术数占卜的玄学侧能力就存疑了。 “可我却是真能断言你一件未来之事:曼倩,你将因‘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而被弹劾大不敬,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 虽无精确日期,但的确是史料记载的未来之事。 “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那确实是我能做出的事情。”东方朔嬉笑道。 刘吉没好气笑道:“你还很骄傲了?” 东方朔哈哈大笑:“哈哈哈!即便狂悖疯癫,若是从心所欲,又有何惧?” 一贯温雅君子做派的刘吉,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是真的厌烦就是正常无语反应。 殿上撒尿,还是太糙了。 临分别前,刘吉:“我在戚里南门内,置办了一处别院,大门上挂的是‘东莞侯别第’。” “曼倩你闲时尽管去找我玩耍,我想学些六博、投壶、博茕等在深居之时也能消遣的娱乐,正好你来也好教我。” 与搞笑男的朋友相处,刘吉言行要随意许多,很自然地提要求也不怕麻烦人。 东方朔也爽快随意地应下:“好,知晓了。我一员无定额的太中大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以备顾问就一直备着的闲人,无聊时想来就来了。” 第95章 “我大约会在长安待到春一月,你想来便来。” 当然无需遵守提前递上拜帖的俗礼。 “可,回见。” “回见。” 互相告别,各自回转。 晚间时,刘吉心情美好地入睡。 虽然没体会到现代的新年节日气氛,但也度过了愉快的岁首一日。 …… 像刘吉和东方朔这样的闲人,才会在正月里无所事事。 朝中君臣,先是忙于岁首朔旦的大朝会,接着各种各处祭祀,然后收尾郡国的上计公务——不是所有郡、王国都能在年前赶到长安。 元朔四年的冬十月正月里,东方朔来找刘吉玩了三次,一次两天一夜——当然是留客夜宿。 刘吉学会了常见的六博、博茕、投壶玩法,平常也能和颜枢他们玩来消磨时间。 进入冬十一月,朝中君臣忙碌暂告一段。 草木蛰伏,百姓藏冬。 皇帝刘彻驾临甘泉宫,公卿朝臣和后妃贵戚相随,刘吉也在其列。 该如何概述这一趟行程呢? 一场集体玄学活动。 一场神神叨叨的祭祀天神的集体玄学活动。 刘吉随大流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庄重肃穆、烦琐刻板,颇为无趣。 如果他要研究西汉初年的风俗文化,或许还有话可以说两句,但他不。 他只是一个走流程凑数的。 而此行收获? 首先,他得以随行甘泉宫这件事本身,象征着皇帝对他的看重,不曾把他忘在长安城中。 其次——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行幸甘泉]! 】 【签到梗概:元朔四年冬,汉武帝驾临甘泉宫。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平平无奇的一次玄学活动,聊胜于无的100月石签到奖励。 从甘泉宫回来后,时间一晃而过。 冬十一月结束,冬十二月到来。 接着春一月到来。 刘吉奏请辞别长安,启程返回封地东莞侯国。 ----------------------- 作者有话说:周末崽子放假在家,没有更新 第66章 颜枢禀道:“朝觐所需苍璧已经预定,价值八千钱,给付了半数,拿回定签半截。 等玉作坊完工, 持半截定签前往勘合, 结清另外半数钱, 就可取回苍璧。 ” 刚入春一月,刘吉就呈上了谢恩辞别的奏表,等待批复间隙,做着离开前的安排。 接着陶杯也汇禀手头的任务:“城外直市的纸肆,城内孝里市的精盐肆,因一时不急用,冬日酷寒不曾动工缮改。” “但有国中造纸坊、炼盐坊和纸肆做参照,缮改的细目皆已定下, 后续按部就班便可。” “想来君侯下次朝觐入长安时,早已缮改完毕,即时就可启用。” 两个工坊去年入冬x时就已置下,但一直都不急用, 之后也慢慢缮改就是。 至少得等少府——猪猪帝的私库赚完一笔快钱, 停了精盐的生意, 刘吉才好开业入场。 今年秋, 他再入长安时, 时机应当恰好。 刘吉听取完汇报,随即给出指示:“如此一来,得留人在长安,以完善未尽事宜。” 视线在此次随行的众侯庶子和侯洗马身上扫过,最后点出一人: “郑伯,你留守长安别院。一是率领众隶臣,看管维护好别院,以待我等下次入住。” “二是,适时去结付尾款取回定做的苍璧,提前预备朝觐。” “也监督纸肆和精盐肆的缮改事宜,预备下次我回长安后就可开张。” 郑伯本欲离席领命,得君侯压手示意免礼,又在席上郑重道:“唯!臣定不负君侯信重!” 君侯知人善任,信重颜仲枢、鲁伯敬和二陶,却也看得见其余臣属。 虽随侍君侯身侧者,乃是最为信重之人,但能得托付留守长安,又何尝不是信重之举? 刘吉重用颜枢和鲁直等人,但不会只重用这几人。 接着又点一人:“另外,赵元你也留守别院。你与郑伯二人互相扶持、互为依靠,遇事也有照应。” 郑伯是侯庶子,赵元是侯洗马,一文一武。互相照应是真,万一遇事也还有一个备援。 互相牵制也是真。郑伯能力中上,可挑梁镇守长安别院。 赵元武力值虽在侯洗马中仅在中下之列,放在市井也远够用了,但他胜在忠义。 赵元也领命:“唯!臣定率众隶臣,将别院守得滴水不漏!” 绝不许贼人靠近别院三丈以内! “好!我信。正是信你二人,才托付以长安别院事宜。” 既已托付信任,刘吉也不吝给足情绪价值。 但是,也最后叮嘱道:“苍璧朝觐、工坊缮改事宜,未尽事宜的善后固然要做,但却不是最紧要的。” “你们最紧要的,是紧闭别院大门,低调行事。若有不能决断的要事或大事,便写信回侯国。” 虽然元朔四年,史料所记并无事涉东莞侯国的大事要事。 刘吉的行事,臣属都早已摸清,闻言便知其意。 郑伯聪敏道:“唯!臣等定然效仿君侯,深居简出,无正事不出门,无必要不结交。”“只暗中留意长安风云,每月写信回侯国,汇禀长安消息。” 刘吉满意点头。 安排好长安别院事宜,他就令颜枢:“仲枢,你拿着我的侯印名帖去找大农令。先前已经与他说准,将匀出二十石马铃薯种给我带回侯国。” “唯。”颜枢领命。 心底已经在排演,如何用柔软干草垫箱笼,才能将两车马铃薯种毫无破皮损伤地运回侯国。 刘吉也在盘算着。 回到侯国正好赶上春耕,五百多斤(现代市斤)的土豆种,切块种在上好的三亩官田里。 今秋丰收一茬,能得近万斤土豆种,再育种一茬,就能将土豆种分发给国中农户了。 如此一来,东莞侯国的百姓免除一年田租、人头税和力役的政策结束后,两三年间又能种上高产的土豆,日子就能饱足起来了。 马铃薯今年将在朔方、五原郡的河南地一带试种,现在马铃薯种都已经一车车的在运往北地的路上了。 明年将推广至各郡县,但要想各地百姓都真正地种上吃上,怎么也得三五年之后了。 如此,东莞侯国百姓至少早了两三年。 刘吉:可是自家百姓,受点偏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诸事安排妥当,二十石、两车马铃薯装运回来,行李也已收拾完毕。 未央宫允准回国的批复也正好下达。 行程既定,刘吉才让颜枢把他代笔的数封辞别信,分别送往卫青、霍去病、东方朔、刘弃等人处,言明未设离别宴亦无需送行,以此信权做告别。 在刘吉启程之日前,除东方朔外,他陆续收到了亲友的送别回礼。 果不其然,在离开这日,车马辘辘走到城外十里亭时。 亭中送行的众多长安百姓中,离众而出他两位友人——东方朔和霍去病。 “曼倩,小霍将军?!”刘吉惊喜不已,一个跳步下了车驾。 他猜到东方朔会来送行,但小霍将军亦在回礼送别之列,竟然也来了。 东方朔豁达不羁,送别也未有离别意,反而笑嘻嘻地:“我闲人一个,来送一送你。” 霍去病越发有史料之中的‘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1’沉默寡言、敢作敢为的气度了。 高冷少年开口:“昨日方知,今日不须当值,前来相送一程。” 今天是逢五常朝之日,刘吉送辞别信的亲友大都要入宫上朝,东方朔并无定员定责,未有传召不必上朝。 霍去病竟也轮值。 “谢谢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虽已送出辞别信,也收到了送别礼,但能得友人十里相送,刘吉还是很高兴。 叙话片刻,刘吉也差不多该重新启程。 折柳赠离别,但离别赠礼却不止柳枝。 东方朔送了刘吉一套六博博具:“既已教会你博箸和博茕,便送你一套棋枰、棋子、箸和茕。” 浅口阔肚的木箱中,放着一个棋道曲折的棋枰,六枚棋子,六根箸,六个十八面体的茕(骰子)。 ‘棋圣’汉景帝刘启博杀吴王太子的棋枰,大约并非时下十五道的围棋棋枰,而是似这投箸或投茕行棋、棋道曲折的六博棋枰。 “皆用硬木雕制而成,不算名贵,供日常玩耍而已。”东方朔虽是这样说,神色并不因赠礼普通而羞窘。 “木质温润,四季皆可玩,很实用。”礼物用心,刘吉收得很高兴,“回程路上就能在车里用上了。” 说着交给陶杯,当即就拿上车驾摆设起来,当真是说用上就用上。 这边霍去病则送给刘吉一把弓、一筒箭。 军队制式的弓与箭,但用料做工皆属上乘,当是将领所佩弓箭。 第96章 “看你佩有匕首防身,却无远攻的弓箭,送礼一套,祝你一路平安。” 刘吉接过,也让人挂到车厢内壁上去。 虽然他箭术寻常,但能拉弓射出箭矢就已能形成威慑了。 “多谢小霍将军祝愿,弓箭也很实用。” “去罢,莫耽搁行程,迟误了夜宿之地。”东方朔笑容开朗,催促道。 刘吉也不是伤别离的性格,“那便走了,年终朝觐时再会!” “再会。” “再会。” 登车挥别,车驾驶离。 车队背向长安,往东辘辘而去。 …… 刘吉一行已是第二次往返长安和齐鲁,也算是轻车熟路,沿途所见已无新景。 于是行路途中摆出东方朔赠送的博具,玩六博打发时间。 起初是和系统狗玩博茕——博箸玩不了,用狗爪子投箸行棋,还是太为难它了。 一人一狗相对而(蹲)坐,投茕行棋。 你堵、我通,有玩‘捕快捉贼’围堵小游戏的快感。 扔骰子走棋,带有极大偶然性,属于投试运气。 也不妨碍游戏者发挥棋艺技能,怎么堵、怎么通,布局可以走一步看三步。 随着‘阿尔法狗’发挥智能生命的恐怖算力,缜密而精湛,刘吉又是一年未必开出一次稀有奖励的非酋运气,于是十局九输。 “不玩了!” 玩到后来输毛了,刘吉差点效仿‘棋圣’先祖,抄起棋盘砸系统狗脑袋。 传下去:君侯和护卫犬玩博茕,输出了火气。 传下去:君侯和一只狗下棋,输得差点怒砸狗头! 传下去:东莞侯棋艺输给一只狗,怒而抄棋盘砸死了那只狗! #东莞侯风评被害# 而在当下,与系统狗拆局之后,刘吉叫来陶杯、颜枢等人轮流同乘,换着人来玩博箸。 他虽运气欠佳,但良好的心算和布局游戏力,又弥补了这一点。 终于输赢参半,颇得趣味。 一路车马换行,六博消磨行路无聊。 只在出了函谷关,进入梁楚之地时,刘吉束起车帘,浏览窗外掠过的景象—— 河水泛滥过的沼泽泥淖,已成沃野,偶尔冒出一截草木芽尖,尚不能掩盖大地被肆虐的痕迹。 天气晴好时,河泥堆积的滩涂上,泥沙掩盖的田垄间,可见不少农人在春耕,收拾田地,为播种做准备。 虽在欣欣向荣的春种之景的阴影中,必然藏着洪灾后患——饥饿和困苦。 但此情此景,到底象征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美好希望。 挺过去春荒,活下去的希望也就到来了。 进入春一月下旬时,刘吉回到了东莞侯国。 “君侯回来了!” “君侯回来了!”…… 刘吉在x城中百姓的夹道欢迎中,回到了阔别半年有余的侯府。 休整两日,留守侯国的行政班子和家吏班子相约拜见,向君侯禀报离国后的国中情况。 侯廷的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侯府的侯家丞卫言,留守的侯庶子和侯洗马们,以及充数的仆、门大夫和行人。 齐聚一堂。 但其实汇禀的公务并不多。 “……因去年免除了国中一年的田租、算赋、力役,以及暂永免口赋,君侯出行后,国中除年终上计郡府,便再无大宗公务。”侯令严柏总结道。 侯尉赵昂也概述道:“君侯走后,国中也治安太平,安宁无事。除了数起邻里间的口角之争,便连一起意气斗殴见血的都无。” 乌义为首的豪侠群体被铲除干净,辜九之列的游侠也都或收编侯廷侯府,或散于里坊乡野自由谋生,再无乱事之众,国中自然治安良好。 侯府的侯家丞卫言也只有一句:“君侯走后,侯府诸事皆运行有度,并无意外。” 侯府隶臣、侍卫各司其职,日常也难有意外。 接着,就是负责造纸坊和炼盐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 “……依君侯临行前示下,造纸坊如常抄作各样纸张,以供纸肆售卖,及齐氏大批进货。” “其中,纸肆售卖纸张如君侯所料,稳中走旺,后又趋于平稳。倒是齐氏大批进货数量,几乎每月翻倍。” 刘吉颔首,示意知晓:“看来齐宥冥去年生意做得很红火。” 顶尖的人才从来没有男女之分,齐窈掌齐氏家族,能力手段看来确实非凡。 一旦抓住机遇,就如逢遇风云的金鳞一般。 相比造纸坊的生意红火,炼盐坊就堪称沉寂。 “……如君侯所言,坊中只管进粗盐、炼精盐,囤积库中,不得大批售出。只有国中尚存大族,每月买去一石精盐。” “依君侯定价,一石千钱,出入数量皆记录在册,敬呈君侯查阅。” 刘吉将两个工坊的账册都放到一边。 【狼灰,查账就都交给你了。 】 【只要扫描完毕,查账结果一秒直出。 】狼灰很自信。 智能生命的它或许没有人类同事会操弄文字,感情丰沛、心思曲折,但论数据处理,毫秒之间秒杀千万人类同事! 都汇禀完毕,接下来就是刘吉的奖功时间。 先让负责造纸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出列授爵:“……授尔等簪袅爵位。” “拜谢陛下、君侯!”四人跪拜受爵。 就如先前所说,这簪袅爵位并无实质奖励,赐田、赐宅只赐了垦田份额、购宅名额——但本来就没有严格的‘限田令’、’限房令’。 不过聊胜于无。 但长安君臣不知,他们内部却都深知,提炼精盐法和改进造纸术的唯一首功,都是他们的君侯。 因此,刘吉接下来对百斤金、百匹帛奖赏剩下一成的分发,也是众人同享。 “陛下所赏金帛剩余的一成,掌造纸坊和炼盐坊的众侯庶子和侯洗马各得金半斤、帛一匹。” 半斤就是八两,八两金约值一万二千钱,再有帛一匹,已属厚赏。 “另外,两坊各得金一斤,用以均赏坊中官隶臣妾。或赏米肉、或赏布匹,各项支出记录在册,以待查账。” 两个工坊各以两万五千余钱,奖赏坊中官隶臣妾,听起来很多,但平均赏到每个人也就二百来钱。 ——当然,每人二百钱的奖赏,对于身属官府非自由身的隶臣妾而言,也已是一笔大大的厚赏了。 “余下金帛,便用来采购米肉酒水,宴请侯廷与侯府的众官吏、护卫和隶臣,同饮共贺,以酬某离国期间所有留守者的功劳。” 八万三千多钱,用以宴饮奖赏,绝不算少。 但上至侯令、下至底层小吏和隶臣,平均到个人,仍可称慷慨,却也说不上奢侈。 当然,羊鸡狗猪肉食乃是向官中苑囿采买,会回流半数金钱,最终回到刘吉的钱袋里。 众人终归是享受到了奖赏不是吗? “如此奖赏,可有异议?” “君侯慷慨!” “君侯公平,绝无异议!”…… 虽然名义上金帛是赏给造纸坊改进造纸术有功者,如今却分给了其他人,似乎不公。 但真要按照事实而论,百斤黄金、百匹绢帛都该由君侯一人所得,没有其他人一钱关系! 就连负责造纸坊的人,也都毫无异议。 他们可还先颜庶子和鲁洗马一步,获得了簪袅爵位! 两日后,侯廷和侯府全体上下宴饮。 是为留守者奖功,也是迎接君侯归来。 宴上,刘吉除按例一番褒扬勉励的讲话外,又恩威并施,给他们上了紧箍咒。 总结一句话:遵纪守法,行事莫要嚣张。 宴饮过后,刘吉又把为数不多的事务交代下去:耕种马铃薯,继续炼盐囤精盐,熔炼酎金。 然后就开始了咸鱼躺平生活。 “外出一趟就是半年,我得好好修整!”刘吉放话。 系统平静:【哦。 】 它已经接受了人类同事的咸鱼躺平。 必做的也都做了,额外的就随他去吧。 元朔四年,东莞侯国无事,大汉亦无事。 ——只除了今年夏天,匈奴又一次南侵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数千人。 但三年休养未满,时机未到,大汉无力出击匈奴。 刘吉这一咸鱼躺平,就从春至夏,再到了秋八月。 收拾收拾,就又要入长安朝觐去也。 ----------------------- 作者有话说:1《汉书·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第67章 得知东莞侯年底去长安朝觐,齐氏齐窈请求同行。 “君侯将在长安开张纸肆,齐氏也愿跟随,可为君侯效力一二,就与在国中一般。” 齐窈谈着开拓新市场的合作,却似是家臣在宣誓效忠。 “彼时君侯纸肆坐镇长安内史,齐氏将为君侯以内史为轴,将各样纸品分销关内外及邻近诸郡。” 第97章 一如这齐鲁之地, 君侯纸肆威踞东莞侯国,齐氏从造纸坊大批进货,自行开辟齐鲁市场。 不过两年时间,孔孟之乡的齐鲁半岛之地,各样纸张从油纸伞到‘东莞侯纸’(民间俗称,简称’侯纸’, 即书写的白纸), 便已风靡广播。 齐氏在各通衢大城,都开有纸肆。 刘吉的造纸坊做上游供货商,齐氏做经销商在外开拓市场。 “可以继续合作, 契约比照先前所签。”齐窈前来谈合作, 刘吉也很是爽快。 但也要提前说明:“然而关内及邻近诸郡, 可不比这齐鲁之地。 且造纸术已经上献少府,届时或许诸郡国官府也将营建造纸坊,你们齐氏未必争得过。 ” 现在各郡国官府的手工作坊,常设有酿酒坊、炼铁坊、甲兵坊等,或许不久就要增设一个造纸坊。 甚至不是或许,上次长安别院郑伯来信,就已经提及此事。 少府令孟贲与他有共事之谊,大约还有出于抢他生意的惭愧,就向别院透露了此事。 齐窈见刘吉言语神情,便知话中真意。 说不上意外,也就不曾大受打击。 “此事本在可预见之中。即使如此,这桩生意也仍大有可为,甚至远超齐鲁之地。” 那毕竟是关内之地,大汉腹心。 刘吉闻言心中满意。 其中道理大概相当于,哪怕在大城市与众多竞争者抢蛋糕吃,也比在小县城垄断独享蛋糕获得的利润要更大。 齐窈接着往下说:“何况如此一来,君侯的造纸坊也不必在造纸原材一事上,付出太多人力与财帛。” 各郡国官府若是营建造纸坊,自然也会解决造纸原材之事,那时君侯的造纸坊也能趁机获益。 眼下侯国之中,山林池泽的竹、构木、楮木等造纸原材,在造纸砍伐时会特意留种,并育苗补种。 国中山野之间,随处可见造纸原材。 刘吉坐拥侯国的广袤山野,竹、木、稻草等造纸原材料自给自足,但在长安却是不能了。 因此,虽可惜不能垄断造纸生意,但也不必投入巨大人力财力成本,去打通上游原材料、开拓下游市场,这些都已或将有官府手工作坊去做。 “宥冥,你果然看得清楚。” 刘吉也提前交个底:“日后官府的造纸坊,会大量抄造用于书画公文的白纸,却不会细致深耕,抄造如花笺纸、洒金纸、油纸、厕纸等纸类。” “而官府工坊不抄造的,就是我长安的纸肆所要专攻的。” 官府的造纸坊将垄断官方的书画公文用纸,甚至抢占部分民间的学子书写用纸。 但差异化的细分纸类,以及厕纸等生活用纸,却有大片空白市场。 齐窈被夸x赞却不敢骄傲:“君侯思量方称周全。” 不去与官府造纸坊虎口夺食,而是另辟蹊径。 谈妥扩大合作的事宜,齐窈就提出同行入长安。 刘吉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虽车队皆是随行者众多,结伴同行却更显人多势众,不惧沿途可能遇上的千百匪众。” 同意齐氏商队同行,又各自紧锣密鼓地去做出行准备。 刘吉也做出人员安排。 侯廷的行政班子自然还是镇守国中,侯家丞卫言也仍然留守侯府看家。 “……主掌造纸坊和炼盐坊事务的侯庶子和侯洗马,每坊各抽调二名。两坊应役做工的隶臣妾,各抽调技高娴熟者十户。” “皆可携家带口,此行是前往主掌与开创长安的纸肆与精盐肆,非是三五月可完事的。” 若无意外,短期三五年内,前往长安的两名侯庶子、两名侯洗马和二十户隶臣妾,都要派驻纸肆和精盐肆了。 “余下随行者,皆如前次。” “唯!” 刘吉顿了顿,终究又道:“门大夫、仆、行人对应赵钱孙此三人,由琅邪郡府调配侯国也已有年余时间,尚算知机识趣,便令他们也随行罢。” 赵钱孙三人毕竟是郡府调配,就职业升迁前景而论,与侯家丞相当,远超侯庶子和侯洗马——事实上这两类底层家吏,几乎没有升迁为官者。 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不必堵死三人的前路。 “唯。臣稍后告知三人,令其做足出行准备。” 确定了随行人员,刘吉又对车队载运货物做出指示: “铸钱坊熔炼的精纯赤金十五斤。助祭酎金所需虽约十三斤,然当有备无患。” “另外,库中囤积精盐,此次随行载运十车——即约二百石。” “后续每月再往长安运输百石,重金雇佣辜九率队护送,赵侯尉派遣兵卒军吏协助,直至长安精盐肆粗盐供应稳定。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侯国自有养马的马苑和造车的工坊,载客货运的车马不缺。 又有兵卒、游侠和隶臣等青壮人力可用,护卫押运人手也不缺。 前期从侯国运输精盐,供应长安精盐肆完全没有问题。 八月中旬,一切准备都已妥当。 为明年十月岁首的朝觐,刘吉启程赶赴长安。 规模也不逊色的齐氏车队,由齐窈亲自领队同行。 车鸣马嘶。 辘辘哒哒。 绵延数里的车马队伍,向西而行。 出齐鲁半岛,入梁楚大地,再西行入关。 朝廷堵口分流的治水之策有成,今夏河水未再泛滥。 于是沿途所见,草木茂盛,遮掩了去岁河水泛滥的疮痍。 田野金黄,炊烟袅袅。 已不见去岁遍野白骨,大体又是山河安宁之景。 …… 适逢朝觐之年。 中秋八月将尽、深秋九月将至之时。 八方朝觐的诸侯,陆陆续续抵达长安。 以长安各城门之外为始,长安城喧闹起来。 售卖浆饮、饼饵、杂物等物的流动摊贩,开始集聚诸侯入城的数个城门外。 在进入长安的诸侯车队停下等候入城时,贩夫们就前后走动,兜售叫卖。 贵人当然不会轻易入口他们眼中的粗陋食水。 却有绵延数里外的队尾的隶臣妾、车夫、小吏等随行人员,会买上一壶浆饮酒水解渴、几块饼饵垫肚。 吴锦四人在众摊贩中颇为显眼,毕竟少有摊贩能驾着马车叫卖。 各样饼饵香气袅袅,精致可爱,又有买来尝过的食客纷纷称赞美味,相比之下生意尚算红火。 “锦娘!今日起早做的饼饵只剩下这些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卖完回去!”周媪喜形于色道。 周大郎沉默地驾着车。 吴五郎坐在车辕上晃荡短腿,听闻今日能早些卖完回家,高兴得短腿摇晃更快了。 吴锦却不以时间去计算收摊归家的时候。 “约莫再有一支车队,就能卖完了。” 城门外等候的这支车队已经从尾到头叫卖过,得等下一支朝觐的入城车队才能继续。 “将马车驾去后方。”吴锦坐在卸掉栏板后四壁轩敞,改造成‘食饮车’的马车里,吩咐道。 到时直接就在入城车队的中尾部,等车队停下等候入城时,当即就能开始兜售。 “喏。”周大郎沉默地将马车掉头,往后面赶去。 就在吴锦等人等候下一支入城车队,拿不准何时才会到达的时候。 有一支车队远远冒头,并匀速驶近。 及至进入清晰视野之内。 可见车队前方有佩剑开道的数骑护卫,驷马拉车驾之后的车马队伍向后看不见尾。 在城外叫卖数日,对朝觐车队早就看出了门道。 眼下若看开道仪仗,似是列侯。 但看驷马车驾和长得看不见尾的车队,又似是王驾。 吴锦心下疑惑之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果不其然,片刻后车队再走近时,就在前驱开道的数骑护卫中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 当先者正是:东莞侯洗马鲁直。 认出车队来处,吴锦也不曾有所言行。 周媪和周大郎也认出来了,然而二人都怯懦木讷,不敢轻举妄动。 吴五郎年幼,却已经忘记了鲁直,只是好奇地看着车队驶近。 “闲人退避,勿要挡道。” 领队前驱开道的鲁直声音洪亮,却不算凶恶。 旨在提醒道两旁的贩夫和百姓勿要挡道,当心碰撞。 贩夫们最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退避礼让,心下却道: 来者君侯/大王看来尚算和善,稍后上前兜售应当不会被鞭笞驱赶。 辘辘辘—— 哒哒哒—— 车马渐近。 近日秋高气爽,单衣仍可着体。 驷马安车的四壁,还不曾装上挡风御寒的栏板,然而一路车马扬尘,四周也垂下绢纱帷幔遮挡。 车盖四角悬挂的‘东莞侯’铜牌下,缀着铜铃。 叮叮当当当—— 第98章 秋风拂过,掀起轻纱帷幔。 车中倚坐的身影随之显现,又隐于纱后。 玄衣纁裳,头顶圆髻,发带轻扬。 支颌闭目,眉头微蹙,想来是旅途劳顿。 “是东莞侯!” “来者是东莞侯!”…… 道两旁的贩夫走卒、无事闲人,照例在看清车驾徽印之后,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只是相比寻常,此时对这位声名隆盛、留到年初才离开长安的君侯,表现得要更激动一些。 在驷马安车驶到近前,即将错开时,又一阵风过掀起轻纱。 坐在车辕上的小童吴五郎,看清并认出了车中人。 “君侯!是君侯!” 是搭救过他们,还赠他一枚金币的君侯! 这一声欢喜清脆的呼喊,惊醒了车驾中闭眼养神的君侯。 睁眼循声看过来,在轻纱重新垂下之前,认出了他们。 尔后伸手掀开一片帷幔,绽露微笑,颔首示意。 车队一直前行未停,很快车驾就已驶过。 但吴五郎已经兴奋地站起来,在车板上蹦跳:“是君侯!君侯也看见我了!” 周围人也看见了,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君侯竟然认识你们?” “你们与君侯相识吗?”…… 面对好奇旺盛的同行和闲人的叠声询问,吴锦严肃地喊停幼弟:“安静坐下。” 又面向众人,“去年逃难入关时,曾得君侯车队搭救,与君侯有过一面之缘。幼弟稚嫩可爱,兴许有幸被君侯记住了。” 日子已经安稳下来,吴锦不愿继续贪婪借势,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 众人闻言也都信了。 车队前行,半刻后车马才渐次停下。 车队头部已经抵达城门外,正排队等候搜检入城。 车队的中尾部,也刚好停在吴锦等贩夫聚集处。 不过经验丰富的贩夫们,这次却是预估失误了。 载运货物行李的货车,以及随侍隶臣妾所乘马车,确实在车队中尾部,但已经走过了停去了前面! 东莞侯的主体车队并不冗长,先前看不见尾只因后方还跟着一个车队。 入目所见的又一驾两马拉的主车车盖上,悬挂着徽记木牌:东莞齐氏。 低声议论纷纷:“东莞侯国齐氏?不曾听说过这大族啊?” “东莞侯封地乃是从城阳王国分封而得,城阳王国齐氏,或者说齐鲁齐氏,便听闻过了吧?” 此齐氏虽非天下闻名的大族,但也是小有名声的齐鲁巨商。 近年陆续开遍齐鲁各大城的纸肆,便是齐氏经营。 “就是那个‘(君侯)纸肆’之下的’齐氏分肆’的齐氏?” “正是!” 薄透的轻纱隐约透出身形剪影,看发髻和身线是女娘。 “听闻齐氏掌家主事者——齐宥冥正是女娘,看来此次随队入长安者,就是她了。” 吴锦看着停在面前的马车,两马拉的马车朴素无装饰,商贾乘坐勉强算合乎礼法。 但想来,应当是以东莞侯臣属之名,方才敢在诸侯朝x觐的这当口乘坐入城。 恰逢此时,风起撩开纱幔。 车中女娘露出真容,眉眼英气,气度大方,不似寻常贵族小女娘之姿。 一如想象中执掌巨商齐氏的英杰之辈。 后来几日,吴锦四人照常驾车出摊。 得知东莞侯车队驶进了戚里,下榻东莞侯别第。 …… 抵达长安当日。 “……那便厚颜叨扰君侯三五日。只待先行赶来置宅的族人,将已修缮洒扫的房屋晾干湿气,臣等便辞别搬进去。” 齐窈拜谢刘吉的好心留客。 虽然齐窈初次拜见时,就给刘吉试探送上族中男女美人,平时相处也言行大方。 刘吉也没有忽视她的性别,“举手之劳,无须多谢。既置宅仓促,便先在前院东屋暂住罢。” 长安别院的前院布局,居中是堂屋及墙后的东西二室,左右是东西偏殿——但习惯叫东西屋,同样的一屋二室布局,与中堂隔墙独立。 前院东西屋一般用作待客留宿,且多留宿男客。 刘吉他们多住在后院,而别院大门开在南墙西边,前后院出入走的是西边檐廊,并不经过或打扰东屋。 “谢过君侯。”齐窈与几名族人再次拜谢,而后退下安置。 ----------------------- 作者有话说:【前面计算有误的酎金数量,本章做了更正】 第68章 诸侯王、列侯等朝见天子, 依汉法礼制,应当一共见四次—— 刚到长安时,入宫晋见, 谓之小见; 到正月朔旦那天,捧着皮垫摆上璧玉进献皇帝,以贺正月,谓之法见; 再过三天, 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下金钱财物; 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辞别归国。 1 刘吉到达长安当天,就令颜枢向主爵都尉府递上了请求入宫晋见的奏折。 ——年余过去,长安朝臣已经用上了‘东莞侯式奏折’。 第三日, 最近数日抵达的诸侯王攒到一起, 打包一道入宫晋见。 逢遇朝觐年度,又叠加了年终郡国‘上计’,皇帝刘彻忙得很。 循例见过, 寒暄两句, 刚满一刻钟就放他们退下出宫了。 之后刘吉就只等正月朔旦——十月初一, 奉皮荐璧玉贺正月, 依礼法正式朝见天子。 在此之前的一个月内, 他要把纸肆和精盐肆筹备起来。 “……两处坊肆,数月前就已缮改完毕,所需一应器具也皆已备齐,且有备用。只等造纸原材和粗盐供应,就可作坊开工、铺肆开张。” 留守长安的郑伯和赵元一起,禀告交托给他的事务进度。 “朝觐时进献的苍璧,已持契勘合、结清钱款取了回来。” “工坊里还配有垫玉璧的皮垫,值钱一千,臣也擅做主张买回了一张备着。” “专门的玉作坊售卖的皮垫总不会出错,一千钱而已,你可自行决断,不算你擅作主张。” 刘吉表扬了郑伯的适度自主行为:“你们做得很好。” “稍后去找陶杯,各支领赏金八两。” 君侯赏金从来是赏赤金黄金,而非铜铁之金。 八两赤金,值钱一万余! “臣等谢君侯厚赏!” 二人留守长安别院不曾出差错,托付的事务都办得妥妥帖帖,也当赏一万钱。 刘吉挥手让二人退下:“去罢。让仲枢前来。” 二人退下后,颜枢很快应召进来。 随侍身侧的陶杯也一道坐下。 执掌东厨食饮的陶盘,奉上了菊花蜜饮、豆沙馅酥饼。 刘吉对欲要退下的陶盘道:“你一路操心吃喝,最是辛苦。日常餐食浆饮,让东厨的庖人和隶臣去忙就是,不必亲自动手侍奉食饮。” 相比陶杯和颜枢,陶盘露面表现的机会要少些,但陶盘一手厨艺还总能复刻出他心血来潮时指导的菜肴糕点,实在是颇得他心。 厨子是最要善待的,他得多多关心。 “多谢君侯关怀。”陶盘只觉胸臆间滚烫。 他唯擅庖厨,精进手艺也颇得其乐,为君侯侍奉食饮他是万分愿意的。 “若非遇大小宴饮,旁人的餐食,臣早已很少亲自动手。日常唯有亲自为君侯准备餐食、饼饵和浆饮。” “此乃臣之所愿,并不辛苦。” “那就好。若想尝试新菜色,所需肉蔬食材,尽管找陶杯支钱采购,月底合账便是。” 看陶盘没有被冷落的样子,刘吉就放心了。 “唯。”陶盘退下了。 陶杯玩笑道:“要说臣最不敢得罪谁,非陶盘莫属!” 颜枢也凑趣:“正是,一旦得罪,可就没有好喝的浆饮、可口的饼饵了!” “正是,我也觉得最该巴结的人就是厨子。”刘吉煞有介事地附和。 玩笑过后,说起正事来。 “年前精盐肆开张,此事应当能行。” 刘吉分析:“有随行运来的十车精盐,就算作为侯国特产拿出一车来分装赠送亲友,也还有九车,足以售卖开张那一阵儿了。” 颜枢应和:“国中有精盐囤积,囤盐足以供应售卖数月,想来后援的运盐车队已经启程。” 你一句我一句,陶杯也接一句:“此次齐宥冥同行入长安,一是为纸品生意,二也是为调度粗盐的供应,想来三五数月就能稳定供应上了。” 时下的巨商,大多做的是盐铁酒矿产等生意,现代知名的衣食住行日化领域根本养不出一个巨商。 并非没人想到做这些生意,而是百姓自给自足,只要还是封建小农经济社会,就不会有太大市场。 齐氏和鲁氏也是如此,侯国和长安的炼盐坊都不愁原材料粗盐的供应,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进入稳定供应状态。 第99章 “如此这般,那就宣扬一段时日后,于秋九月十五望日,开张精盐肆罢。” 刘吉定下精盐肆开张日期。 “臣以为可也。”颜枢道,“少府炼盐坊年中就已不再大量炼盐,只日常供应东西宫中食用,及陛下赏赐朝臣之用。” “另外,得了炼盐法的公卿大族,也只在私家庄园的作坊炼盐,以供自用。年终此时精盐肆开张,可谓适逢其时。” 就像马鞍、马镫和马蹄铁,现在三样马具已经摆到了市肆的货架上。 提炼精盐之法在上献少府之后,就必然会日渐泄露出去,落入公卿大族手中。就像东莞侯国中,若说齐氏、鲁氏等大族不知炼盐法那可能吗? 只是侯国之中,大族豪强知晓炼盐法后也不敢做这门生意,最多炼盐自用——可是相比大动干戈炼盐自用,从炼盐坊购入精盐还更划算。 长安的公卿大族探知到了炼盐法,也只敢炼盐自用,而不敢大肆做精盐生意,只因此乃东莞侯进献给皇帝的炼盐法。 精盐价钱回落,皇帝的少府不再做这门生意了,东莞侯能接着做,他们却不能。 否则,哪怕他们不怕东莞侯,也怕被冠以窃取皇帝财物的大不敬之罪。 至于与皇帝合伙?那么他们孝敬的精盐利润,就必须大到足以让皇帝抛却‘君夺臣财’的名声,抵消东莞侯与皇帝的感情,仍旧能心动入眼。那必然会是笔大数目。 但他们能有东莞侯舍得吗?那可是动辄捐赠九成金帛厚赏的慷慨人物! 颜枢等人如今再回看,当初君侯上献炼盐法,而非进献数百上千石的精盐,除了考量赈灾之事,恐怕也是有此深谋远虑的。 刘吉:他有吗? 好吧,他确实有。 毕竟去年在启程前,他就已经让人抄录好了上献的炼盐法。 没办法,在这公元前百余年的时代,知识产权就是说笑。 能借皇帝之势震慑豪强大族一时,让他们只能生产自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造纸术也同理。 虽然精盐没了豪强大族的市场,纸品没了官府公务用纸的市场,但余下的市场也已足够施为。 刘吉神情严肃起来,蹙眉道:“精盐肆无须操心,但纸肆稳定需要的造纸原材,却是个问题。” 颜枢等人都知君侯经营纸肆的策略——深耕小众用纸,主攻油纸伞、厕纸等生活纸品。 主臣相处日久,说话用词方面也逐渐趋同: “虽纸肆不打算主营书写所用白纸,没了最大宗的竹、木原材需求。但构木、楮木、麻、稻草等原材需求,亦堪称量大繁杂。” 在侯国,造纸原材能自种自用,在长安就没那么大家产自给自足了。 “麻和稻草…倒是能向农户收购。”时下的农户不仅种庄稼,还种麻织布。 刘吉蹙眉:“然而,派人挨家挨户地去收购,动静声势太大,再者也没那么多人手。农户恐怕也不会售卖,因为有被划入贱籍商贾的隐患。” “造皮纸所需的构木和楮木等,也同此理。可以在山野间去寻、去收购,终究不x能稳定长久。” 陶杯灵光一闪:“若说不便直接从农户处收购,何不由官府代为行事?想来各郡县王侯国的造纸坊,所需造纸原材也是向农户百姓征敛。” 农户的赋税徭役负担,不止田租、人头税(算赋与口赋)和兵役、力役,还有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 像是刍藁——饲草禾秆,麻、丝,山林池泽税,各地特产等,都是常见的征敛项目。 郡国各级官府如果要设造纸坊,那么造纸原材只会如陶杯所说:向农户征敛。 刘吉不能说陶杯此计不仁。 因为他打算采用此计。 他只是心情复杂:造纸术最先带给农户的,竟然不是传播知识的益处,而是造纸原材料的征敛负担。 系统狗安慰:【综合历史大数据,进行逻辑推演可得:没有造纸术和造纸坊,也会有其他名目繁多的征敛,你无需内疚。 】 刘吉这才发现他在脑海中说了出来。 【世界的发展带来机遇,也带来灾难。我没有内疚,我还没那么虚伪。 】 因为他不能保证,他的行为不会伤害哪怕一个人,他只能保证无愧于心。 “那么此事,就只能寻求官府的帮助了。” 刘吉翻翻自己的人脉,又该去拜访旧友了——这次是真正的旧友。 颜枢他们也大致清楚自家君侯的人脉,君侯结交不算广泛,然交情深厚大都顶用。 “要说关内官府最合适者,莫过于左右内史。” “职掌京畿行政,既各领长安数县,又在长安城中另领数署。” “其中,如:掌长安东市、西市商业贸易及税收的长安市令、丞,长安四市场长、丞,就与纸肆、精盐肆多有交际。” 以后纸肆和精盐肆,也是要向左右内史(尤其是右内史)上缴商税的,且可以预见将会是商税大户。 想必君侯找上门去,洽谈这互惠互利之事,对方会很乐意为之。 “嗯,仲枢言之有理。” 刘吉心中算计着,该去拜访的旧友人选。 左内史,在前年公孙弘升迁御史大夫时,已经换成李沮。 他与这位两年后会作为强弩将军出击匈奴的跨专业武将,见过面,但仅是礼貌之下的点头之交。 右内史,在他们来长安的途中时,原来的潘系就已升迁河东郡守,原少府令孟贲转任右内史。 孟贲倒是旧友了。 但是,仅仅就在明年,右内史又会换成汲黯! 罢了,他和孟贲、汲黯都是朋友,成功签到领取了月石奖励的交情程度——虽然孟贲仅值15月石。 他先和孟贲达成合作,以后就算耿直的汲黯接任,也没有毁约的道理。 何况他又不打算白嫖压榨农户。 刘吉开口就吩咐:“仲枢,在向与我交好的亲友们送上特产赠礼之时,右内史孟贲一处,由我亲自前往。” 精盐作为东莞侯国的特产,他来到长安,打算给每位交好的亲友送上一石,作为人情往来的赠礼。 颜枢领命:“唯。之后在书写拜帖时,臣会言明:届时君侯将亲自携礼登门拜访。” 至于君侯其余亲友的拜访赠礼,就由他与鲁直等人代君侯携礼登门了。 有共事之谊,又有炼盐法的隐形利益,更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刘吉亲自登门洽谈,孟贲没有不应之理。 “……如此,便依君侯之言,右内史官府在征敛造纸原材之时,会顺道为君侯纸肆收购一份。” 刘吉给出收购价格:“每十五石造纸原材,纸肆将会给付十钱。” 这个价格是五谷粮食价格的十分之一,似乎不是很好。 但农户在准备无偿征敛的造纸原材时,顺道每多备十五石,就能换得一人一月的口粮。 而且征敛收购的造纸原材大多是鲜湿状态,重量很压秤,这价钱确实就很良心,大力让利于农户了。 “至于征敛运输时,胥吏、力夫等额外耗费劳力,也自然会有钱粮酬谢。” 除了收购的农户,刘吉当然也不会忘记征收流程中的小吏、力夫。 既然带去了额外负担,自然要给予补偿。 孟贲心悦诚服:“就依君侯所言。臣便先代办事的胥吏谢过君侯。” 不曾谈定酬谢钱粮的数目——真谈定就要被攻讦收受贿赂了,全看君侯每季打赏多少,届时都由办事的胥吏自行分钱。 临别前,刘吉把最后的隐患也接了过来,并且消弭:“此事,某会与丞相府和陛下提及。既不曾剥削农户,又未苛待办事胥吏,只是行一个方便,想来不会不允准。” 只是借用了一个渠道,若是这都不被允准,不给他这一份情面,那他的处境恐怕已经极为堪忧。 真到那种境地,他也不会做生意了。 “君侯行事,臣万分放心。”孟贲实话实说。 “你掌右内史之地,实乃天子脚下,万分小心也不为过。”刘吉这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此孟贲,非战国时卫国勇士孟贲。在明年,右内史由汲黯接任后,有关孟贲的记录就在《百官公卿表》上消失了。 是贬是升,是死是活,皆不得知。 孟贲不惑之年,身体尚佳。除非急病猝死,受牵连被诛,或者有重大失职被贬为庶人,否则孟贲再为官十来年不成问题。 孟贲此人不说才华横溢,却也办得了事,又与他交好。 他自然希望孟贲仕途顺遂。 孟贲一顿,有所意会,郑重谢道:“是,君侯所言在理,臣必万分小心。” 出了大门、登上车驾,近身护卫的系统狗惊讶道:【人类同事,你竟然会背汉朝的‘百官公卿表’?系统的匹配机制果然精准! 】 刘吉好笑否认:【你真当我过目不忘呢?我不会背。只因汉武朝历史热度极高,我又恰好感点兴趣,了解过一部分罢了。 】 第100章 …… 九月十五望日。 经过宣传造势,万众瞩目之下。 孝里市的精盐肆开张了。 万人空巷,声势浩大! 一斤精盐,价值百钱。 这可不便宜,寻常长安百姓根本买不起。 但小有资财的中产之家,踮脚够一够就也还好。 长安最多的就是中产和小豪富之家——像茂陵县这种各地豪强的移民安置县邑,可不止一个。 庶民吃不起精盐,公卿大族可以炼盐自用,但精盐肆的生意还是好得不得了! 第二日账目核对汇总完毕:“开张首日,便卖出五十余石精盐!” 一石,为一百二十(汉代)斤。 一斤百钱,一石就是一万二千钱。 “仅一日,便有六十万钱!”别院众人惊叹不已! 刘吉尚余理智:“六十万钱只是营收。减去粗盐、运输、坊肆、商税等各项成本与支出,盈利就没有这般可观了。” 当然,除去成本也仍堪称暴利。如果刘女士看见他做的这门生意,也应当夸奖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一切皆如预料,精盐肆就这样经营下去。” 刘吉:“至于纸肆,造纸原材年前能进一批,但等到抄造成为纸张,纸品齐备之后开张,就得等明年了。” “希望在我们辞别回国之前,纸肆能顺利开张。” 颜枢:“即便不能及时开张,纸肆主事者和隶臣都是熟手,在君侯辞别回国之后他们也能自行开张经营。” 如果这点事儿都不能自行办妥,也不敢放心让他们主掌长安纸肆。 精盐肆开张后,进入有序经营阶段。 纸肆也已诸事妥当,只等水到渠成。 时间一晃,旧岁除、新年至。 岁首朔旦大朝会,诸侯荐璧朝觐贺正月之日,这就到来了。 ----------------------- 作者有话说:1源自《史记》 第69章 在正月朔旦到来前, 刘吉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禀君侯,侯国三年所需上交献费:九百四十五万钱,已再经确认完毕。” “并已装车, 可即时运往少府上交。” 颜枢禀道。 刘吉牙疼一般, 暗自嘶声。 “那便劳烦仲枢你与伯敬,带上侯廷随队押送的卒吏和侯洗马护卫,运去少府财库,如数上交。” “唯。”颜枢领命而去。 【嘶! 】 下属告退了,刘吉终究没忍住在脑海里嘶一声。 大汉郡国并行,诸侯王与列侯被封于各地,通过定期朝拜天子、述职贡纳,表达其对中央朝廷的效忠。 也是天子对各地封国拥有绝对统属权和控驭力的象征。 运用严格程序、富有权威的朝觐礼仪制度,通过一次次的朝觐,一次次地展示、重申、强化着这种效忠和统驭。 最终中央集权被巩固和强化, 社会秩序的稳定被增强和促进。 值得一提的是,朝觐必有贡纳,‘奉皮荐璧玉’的皮币荐璧,以及’千口四两’的助祭酎金,只是贡纳的两个x重要名目。 皮币垫子和苍璧的花销,外加‘千口四两’的助祭酎金,东莞侯国从目前的五十八万钱,到将来发行’白鹿皮币’后的一百万钱,都只是贡纳的一部分。 事实上,还有一笔巨大的贡纳开销,它是皮币荐璧和酎金总数的数倍。 那就是献费,或说献赋。 所谓‘献费’,是地方从百姓那里收取的租税赋敛之中, 抽取出来献于皇帝的那一部分。 汉高祖时颁诏:“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1 汉朝普通家庭多是一户五口,那么诸侯所交献费每年一户合计即是三百一十五钱。 刘吉封侯万户,这三年所需上交献费便是:九百四十五万钱! 又牙疼般:【嘶! 】 这次入长安朝觐,车队里除携带十五斤黄金的酎金,还载运着九百四十五万钱的献费。 献费,或说献赋,这个赋是赋税的赋。 当初汉高祖‘欲省赋甚’,献赋又没有定出规章,地方官吏以多收赋为献费,而诸侯王征收更多,百姓十分疾苦。 于是定下郡国以实际人口计算,‘人岁六十三钱’,用来缴纳献费的规定。 没错,不独诸侯王、列侯,各地方郡县也一样每年都要上交献费,这是租税之外的额外赋敛。 所以献费的计算和准备,更多是由侯令严柏所率的侯廷负责,从征收的租税赋敛中扣除,余下的才交给东莞侯这个国主。 倒是没用他和侯府多操心,严柏直接就帮忙装车,甚至出了卒吏随队‘护送’。 你说侯国免除了一年租税?那不是就封第一年时收缴了的嘛,且侯廷官署财库也还有其他收入。 在正月朔旦朝觐之前,刘吉需要将九百四十五万钱的献费,让颜枢和严柏手下卒吏一起拉去少府,上献入库。 【辖有千户之民的普通侯国,每年献费就高达三十多万钱,三年就是近百万钱。而我这万户之民的大侯国,三年就是九百多万钱啊! 】 献费是在每次朝觐时,一次性献上三年累积数额,每年东莞侯国约交三百一十五万钱。 再加上每年固定献上的酎金二百两,约五十七万钱。 【嘶!我每年的固定支出,就要三百八十二万钱啊! 】 刘吉以前没细算,现在计较起来,真是令人牙疼。 系统狗不知如何安慰:【……你要想,幸好你抄了国中不法豪强的家,不然以你永免国中口赋、免国中一年租税的做法,现在可能都交不起献费的! 】 刘吉又一次感叹:【奉皮荐璧、酎金和献费,确保了皇帝稳定地攫取利益,真是好一场汉廷对郡国剥削收入的再分配。 】 系统狗帮忙补充:【中央与地方之间实现财政分割的不同手段而已。 】2 刘吉老生常谈地感叹:【真的难怪会有元鼎五年的‘酎金案’,一百零六人因酎金成色和分量不足被除国。 】 虽然猪猪帝发作的原因是诸侯不响应对南越战场的征兵号召,主要目的也是为削弱诸侯势力、加强集权。 【每年固定支出的献费和酎金,是真让人牙疼啊。 】 诸侯的负担是真的不轻,肉疼的时候难免铤而走险、偷工减料。 系统狗的逻辑推演,让他突然明白了人类同事一些行为背后的原因。 【你明明追求咸鱼躺平,却经营纸品和精盐生意,似乎言行不符合逻辑。但其实你是为了创收以维持开销? 】 刘吉首次在一个智能生命这里,感受到了知他懂他的知己之感。 【是啊,我不开源创收,就只能剥削百姓。 】 当然,每人每年六十三钱的献赋,相比田租、人头税(算赋和口赋)的总数,算是少的了。 刘吉又不是豪奢淫逸的人,也能维持收支平衡。毕竟数百上千的列侯都能过得下去。 但刘吉不想在他有想去做的事情时,却无能为力。比如:赈济灾民,减免租税,以及最早的抚恤军属,等等。 所以,刘吉踩着‘树大招风’的钢丝绳,却仍旧做着生意。 【所以,你既然有目标、有事业心,就别太咸鱼了啊,努力签到历史名人啊! 】系统狗恨铁不成钢。 人类同事咸鱼躺平后,系统发布的历史事件签到任务,他倒是都完成了——不去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签到方式。 但历史名人的签到,他是真不急啊,完全不去主动结交。 历史名人的‘特别关注’功能,到现在那是一回都没启用,关注列表一片空白! 刘吉:把他刚才的感动还回来。 他拒绝:【你个智能生命懂什么。人与人之间是看缘分的,历史名人的签到也是。 】 系统:【……你搞人机对立,你物种歧视。 】 但它也是真的不懂缘分啊羁绊啊情感啊这种东西,于是无法反驳。 刘吉暗嘲:如果他真去积极签到历史名人,把史料中的人物都签到一遍,他怕是会比淮南王刘衡更早被谋反。 无法与智能生命去说何为政治生物的冷血,何为权谋制衡的残酷。 刘吉只是回归献费话题,感叹:【东莞侯国封民万户,三年献费就近千万钱了。那些食五十多城、七十多城,封民几十万户的诸王,这次献费得有数亿钱了吧。 】 系统狗轻易被转移话题:【根据环境监测扫描数据分析,像你的王兄城阳王,此次朝见献费就有近亿钱。 】 【不过,其中部分折算成黄金了。他的王国内有铜铁矿,又有铸币权,剩余部分献费都是自己铸的半两钱。 】 【……】刘吉一时无言,他不嫉妒,【没事没事,元鼎四年猪猪帝就会收回铸币权了。 】 刘吉偶然想起:【说起来,我那今年一道封侯的十个弟弟们,来了长安朝见吗? 】 第101章 城阳王、老二刘豨和老四刘壮都来了,只是一直不巧没能见上一面,得等朝觐后才能见到了。 系统狗肯定道:【都来了的。 】 【虽然要低调,但亲兄弟相逢于长安,见上一面才符合人情之理。 】 刘吉已经决定,稍后就吩咐下去,开年后办一场小宴或家宴,邀请兄弟们聚一聚见一面。 颜枢他们去上交献费,夕食都没赶上吃,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诸侯王、列侯都排队上交献费,少府财库验收点数的吏员忙得汗湿透背。” 颜枢和鲁直他们回来时也是一脑门子薄汗。 “可算是赶在了今天上交完毕。” “辛苦了。”刘吉早让东厨给颜枢他们留饭,“你们快去用夕食,然后早些洗漱歇息。” “唯。”颜枢和鲁直办事回来就先来向君侯回禀,得令后便退下。 最后临走前,解释了一句:“至于酎金,平常年岁都是八月份时直接上交少府,验收黄金的成色和分量。” “今年逢朝觐之年,祭祀宗庙怕得在正月,届时君侯亲自上献,陛下亲临受金。” 刘吉:“嗯,知晓了。” …… 正月朔旦。 刘吉半夜起身,沐浴洗漱。 少少的进食了一个干硬麦饼,小小地抿了一口水,就再不敢多吃多喝。 换上焚香草熏过的礼服,玄衣纁裳,头戴三梁进贤冠。 收拾妥当出门,用皮垫子托着苍璧,登上今日由钱仆驾驭的车驾,入宫参加大朝会。 外面还乌漆墨黑的! 天上星子闪烁,眨巴着眼! 刘吉(微死):星星没睡他已起。 半夜起床收拾出门,只因大朝会开始的时间,是夜漏未尽七刻。 凌晨三点多。 他不仅将会见到凌晨四点未央宫的太阳。 他还已经见过凌晨三点未央宫的星星! 【真是佩服那些凌晨三点多去上早朝的朝臣。 】 刘吉坐在驶向未央宫前殿的中殿的车驾上,远程与系统狗脑电波交流。 【知道知道,这也是你咸鱼躺平的又一原因。 】 跟着‘早起’的系统狗虽不耐烦,也句句有回应。 正月朔旦朝觐大会,群臣皆有所献礼,秩级不同,进献物亦不同。 诸侯王、列侯和三公获得允许进献玉璧的特权,中二千石、二千石的官吏执羔进献,千石、六百石执雁,四百石以下执雉。 刘吉捧着皮垫子托着的苍璧,进入未央宫前殿广场时—— “喔喔喔~” “扑棱扑棱~” “咩咩咩~” 什么鬼动静! 刘吉面不改色往前走。 特许进献玉璧的他们,有权先于执献羔、雁、雉的各秩级官吏朝拜天子。 走到特权进献玉璧的团体范围,有导礼官吏上前引导。 刘吉成功找到自己的位x置站定。 ----------------------- 作者有话说:【前面酎金数额计算有误,应该是原数额的5倍,相关数据出现在64、67章,已经更改。 另外更正,酎金是一年一献,前面章节(64章)已经打了补丁。 】 1出自班固《汉书·高帝纪第一下》 2部分参考《汉代诸侯荐璧朝觐制度探因》(吴照魁,尤佳) 第70章 在获许执璧的层级内部, 也划分了地位高下。 先是诸侯王,次为列侯,最后才是三公(太尉省设, 实为两公)。 三公之中的丞相薛泽又是列侯, 他选择就高不就低, 排在了前面阵列。 最后面就只剩‘庶人’公孙弘一个,以御史大夫之职, 列位执璧者末席。 刘吉经过时,双方都捧着玉璧不便揖礼,于是皆颔首见礼。 今天亲历见证了礼制之下的等差,才如此鲜明地意识到,公孙弘开以丞相封侯之先例的含金量。 ——只身一人,独自列阵。 夜漏未尽七刻。 钟鼓作。 皇帝出, 百官拜伏。 太常导皇帝升御坐。 1 钟鼓止, 百官起。 大行令跪奏:“请朝贺!” 掌礼郎赞道:“皇帝延王登!” 刘吉站在队伍中跟着走流程。 天色仍然乌漆墨黑,虽然广场上燃有火炬灯烛,也看不见太远。 只能听声分辨, 估算大概流程。 大行令跪赞道:“藩王臣基等奉白璧各一, 再拜贺!” 太常通报:“王悉登!” 排在前面的诸侯王,由谒者引上殿去。 刘吉垂首肃立,视线余光辨认着:现河间王刘基、鲁王刘光、江都王刘建……城阳王刘延…… 然后诸侯王将会在殿中面朝御坐,皇帝起、诸王拜,皇帝坐、诸王再拜,最后跪置玉璧于御坐前,复再拜。 献礼结束,谒者又引下殿来。 诸侯王站回原位。 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刘吉开始准备。 果然, 掌礼郎赞道:“皇帝延列侯登!” 大行令再跪赞道:“列侯臣苍等奉苍璧各一,再拜贺!” 太常报:“列侯悉登!” 列侯以长沙王之子、安城侯刘苍为首,入殿荐璧朝觐以贺正月。 刘吉走在队伍里,跟着前面人一步一步踩上台阶,登上中殿台基,又跟着入殿。 接着走一遍诸侯王走过的相似流程。 皇帝起、拜,皇帝坐、再拜,最后跪置玉璧于御坐前,复再拜。 礼成后,谒者引导下殿,回到原位。 整个流程下来约一刻钟,刘吉都没看清御坐之上猪猪帝的脸,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那儿起坐。 刘吉两手已空,重新站回原位:【先进献朝拜又怎么样,又不让解散。 】 留在北宫门外的系统,与人类同事远程对话:【三年才一次,忍忍呗。 】 掌礼郎又继续赞道:“皇帝延公登!” 大行令又跪赞道:“公臣弘奉璧一,再拜贺!” 太常通报:“公弘登!” 公孙弘一人孤零零地在谒者的引导下,登阶入殿去。 刘吉站位闲得无聊:【美大爷好孤单。 】 系统也正在远程观看‘朝觐大会直播’:【美大爷神色上不觉得孤单,他很自豪。 】 刘吉深以为然:【他应当自豪。 】 以鹤发之躯、‘庶人’之身执璧,怎么不应该自豪? 掌礼郎继续赞道:“皇帝延中及二千石卿登!” 大行令跪赞:“臣臧等奉羔各一,再拜贺!” 太常报:“卿悉登!” 九卿、中二千石及二千石官员,以太常蓼侯孔臧为首,被谒者引上殿去。 ——在中殿台基上的太常孔臧加入进献队伍,于工作中插空进献。 显然,他没有做和薛泽一样的选择,没有加入列侯的进献阵列里。 宁做卿等的鸡头,不做列侯的凤尾,也是正常选择。 【丞相薛泽啊,他下个月就要被免了吧。 】 薛泽选择就高不就低,不领着公孙弘做公等阵列的鸡头,去做了列侯阵列的凤尾——抑或说凤羽? 薛泽选择不做贵族阵营的叛徒,全无问题,然他被免也已可见端倪。 【据史料记载,是的。 】 刘吉视线余光辨认着从身旁经过的卿等阵列,耳边偶尔有羊羔的‘咩咩咩’声。 人数和熟人数都变多了,但又没那么多。 因为在卿等官员中,许多也在列侯之列者,已经先行朝拜过了。 刘吉估量一番列侯数量:【帝国中坚:列侯,这定位真是没错。 】 功臣侯、王子侯、外戚侯、恩泽侯、归义侯、丞相侯、宦者侯,类型多样的列侯,形成一个势力强大的社会阶层,成为大汉帝国的统治中坚。 感慨过后,刘吉又生出好奇:【还有我真的很好奇,羊咩咩进殿之后,会拉黑豆豆吗? 】 系统:【噫惹!说叠词恶心心。 】 【那说不定什么时候,进献的羔、雁、雉就变成宰杀后的了。 】 刘吉:【那不会不吉利吗?祭祀天地、先人的太牢、少牢,不是才宰杀献上吗? 】 系统:【这不是你好奇羊咩咩会不会拉屎蛋子吗?总之宰杀后的肯定不会拉。 】 【我觉得应该不会拉在殿上,它们又不是喝醉酒的东方曼倩。 肯定跟我们一样,提前饿得空腹了,难怪捆了四蹄也还咩咩叫,都是给饿的啊。 】 【你的挚友东方朔,即将经过你身边。他知道你是在何种情景下想到他的吗? 】 “皇帝延千石至六百石臣登!” 刘吉向执雁经过的东方朔抛个眼神,权作招呼。 对方回以眼神示意,双手捧着的活雁被系住翅根,还是发出扑棱扑棱的动静。 【谢谢提醒。曼倩不知道,他只见到我这个挚友和他打招呼了。 第102章 说真的,曼倩这个字,emmm,有点娇俏……】 “皇帝延四百石以下臣登!” 刘吉就这样和系统插科打诨,有一句没一句的,撑到了大朝会结束。 来时星子漫天,离开未央宫时日头已高升。 …… 大朝会‘法见’过后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下金钱财物。 皇帝同父亲兄弟、‘景十三王’传承后人的江都王、河间王、鲁王、中山王等,以及淮南王、城阳王等疏远诸侯王,凡藩王皆在赴宴之列。 有特许赴宴的列侯,寥寥数人。 皇帝亲兄弟的后人分封的王子侯数人,再就是唯一的特例:东莞侯刘吉。 刘吉:就是说,他收到赴宴传召时,人是抓狂的。 不是觉得他不配。 他不配谁配!配不死他! 但配不死就往死里配,也不行的吧? 树大招风啊。 系统热心安慰:【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鹤立鸡群,本来不就是一重保障吗? 】 【是,要想在群狼环伺中存活,成为羊群中最醒目的羊羔,是会让牧场主给予更多的关注与保护。 】 这就是一个正反皆可的辩题。 【然而也有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伐木工先砍的也是树林中的大树。 】 但无论刘吉如何作想,他都只能高高兴兴地赴了酒宴,受了猪猪帝赐下的金帛财物。 最后,猪猪帝施恩留客——留下亲近的‘景十三王’数王及其王子侯数人,在长安待到开春再回国。 刘吉听到自己的名字——东莞侯吉的时候,已经唯余感恩戴德地跟随谢恩了:“臣吉谢陛下隆恩!” 罢辽罢辽。 虱子多了不怕痒。 至少设家宴的时间富裕些了,也能等到纸肆开张,还能见证薛泽免相、公孙弘拜相封侯。 说不定,还能送卫青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春二月卫青出定襄击匈奴,他多半是没法亲见了。 赐宴的第三日,刘吉在别院设家宴,小宴他的十三个兄弟们。 “三弟,你这别第布置得很好。”长兄城阳王刘延,不曾被施恩留下待到开春再回国。 但仍稳重和善,不见对幼弟皇宠隆盛的嫉妒。 老二雷侯刘豨和老四辟土侯刘壮,只觉眼前所见,仍是那张白雪似的脸皮、那一段清瘦却坚韧的身段。 却又不再是慢慢悠悠踱步、风一吹就咳嗽的那个人了。 快三年不见了,已物是人非啊。 “来来!饮酒!饮酒!” 去年元朔四年——翻过年来就要说去年了,方才一道封侯的其他十个弟弟们,与他们的三兄交集要更少些。 无话可说,唯有纷纷举杯:“来来来!饮酒饮酒!” 人情礼俗而已,不见得会有深厚的血脉兄弟情。 总归也让场面看起来是宾主尽欢的。 家宴的第二日,不曾在赐宴上被施恩留客的诸侯王、列侯,又入宫小见,然后辞别归国。 刘吉送走兄弟们,突然就闲下来了。 纸肆开张还要大几天,又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去帖请东方曼倩来玩。” 东方朔应约而来,用他自己送出的x六博博具,与刘吉投箸、投茕行棋换着花样玩起来。 但玩着玩着…… “高照,你是否用了某种取巧作弊手段?!” 从胜多负少、到胜少负多,只用一局的时间,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 “曼倩,你看看,我能如何取巧作弊?”刘吉抬臂展示,袖摆衣袂离得远远的,半点儿没靠近博具。 东方朔将信将疑,继续玩。 “不玩了!”把箸一扔,不玩了。 【看吧,人家不和你玩了。 】 卧在棋坪旁,帮人类同事进行缜密而精湛的运算的系统狗,朝天翻一个白眼。 “那就不玩六博了,我们去射箭。小霍将军送我的一套弓箭,正好练习起来。” 于是刘吉又把东方朔拉去院中射箭玩。 从六博到射箭,到投壶,再到双人蹴鞠,最后甚至行了酒令——给他们玩成了‘诗经里面有什么诗句’的游戏。 只用了三天,刘吉就把留宿做客的东方曼倩赶走了:“走走走!我简直和你玩不到一起去!” 只因没再用系统狗作弊后,刘吉这个半纯血西汉人输得太惨人都输毛了! 东方朔仰天大笑出门去:“哈哈哈!东莞侯输急眼了!” “你走,走快点,走远点。” 刘吉挥舞广袖飒飒生风,把人赶出大门外。 东方朔挥手道别:“高照,不必远送了,改日我再登门寻你玩耍。” 刘吉和东方朔消磨掉几天时间,又咸鱼躺平几天。 纸肆也开张了。 一样的宣传造势,甚至时间更富裕,但纸肆首日开张的情况却远逊于精盐肆。 “花笺纸、砑花纸、洒金纸等,入肆客人看的多、买的少。” 主掌纸肆的侯庶子和侯洗马二人,开张第二日联袂前来禀告。 “倒是用于书写作画的普通白纸,因官府造纸坊尚未开工抄造,吸引得城南太学的学子们跨越长安城来到城北购买。” 精致华丽的漂亮纸张,就像后世的漂亮手账本,总能吸引目光令人爱不释手的。 到时无论是贵族女娘郎君们买回去写请帖、名帖,浪漫风雅的学子们买去作画题字,都不会愁销量。 刘吉不急不忙:“无妨,纸品的生意不比精盐,急不来的。” 虽然朝廷已经确定少府和地方郡国皆设造纸坊,但造纸术的辐射受众,到底更多只是‘士族’及往上至贵族的少数知识分子群体。 但是:“生活用纸,如油纸、厕纸呢?也一样惨淡吗?” “不如预期,亦远不如侯国纸肆当时盛况。” “油纸只有二人购买,倒是摆在肆中示范的油纸伞,十柄卖出九柄,最后一柄还是坚决硬留下来的。” “至于厕纸,卖出二十余刀,买者皆为男客。” 刘吉沉思半晌,他想他大概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已知晓,退下罢。” ----------------------- 作者有话说:【周末和幼儿园崽子一起休假,没有更新】 1本章朝觐礼仪部分参考《晋书·礼志下》引《咸宁注》,与西晋情形大致相同。 第71章 厕纸不仅是厕筹的替代品, 更是生理用品。 确实不适合与其他纸品一起,放在纸肆里售卖。 油纸都勉强能沾点纸肆的格调,做成书画伞面的油纸伞放在纸肆售卖,还勉强能意会品啧出一点诗意风雅。 但厕纸是真不太搭调。 长安毕竟不比侯国, 光是‘君侯纸肆’这个名头光环就已足够耀眼得驱散一切阴影。 “得找工匠专门制作油纸伞, 或者有能够稳定供应的代工作坊就更好了,可以长期合作。” “还得另开一家专卖厕纸和卫生纸的铺肆,像齐氏一样分销的合作者也行,直接将厕纸这一块转移出去。” 要把长安内史区域的生活用纸生意,也放开给齐氏吗? 对他人的防备,本来就不关乎性别,只关乎对方的野心和实力。 刘吉思虑过后,还是选择:“寻找合适的可代做油纸伞的作坊, 或者工匠团队。还有分销厕纸和卫生纸的商贾。” 接到命令的陶杯和颜枢, 一个常出入市场采购,一个常在外行走,合办此事是相得益彰。 吩咐下达的当场, 两人就已有思路。 颜枢分析:“若是内史区域不允许齐宥冥入场。那么寻找其他合适可信之人,最快的还是从熟人之中找……” 陶杯提出:“姬承呢?尚算忠诚可信,又颇有能为,想来迁徙时总还会带着些手巧的工匠隶臣,随时能组建一个油纸伞代工作坊来。” 工匠隶臣,就相当于活体技术,或许就是东山再起的资本。 姬氏这样曾经的大庄园主,迁徙时虽会精简人员,但绝不会抛弃工匠一个不留。 刘吉予以肯定:“之前小宴时,姬承夫妻赴宴, 问起姬氏的营生时似乎尚无头绪。若他们看得上眼,油纸伞可以交由他们代工,也算是照顾旧了。” 闻言,颜枢与陶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神光。 “思及卫生纸与厕纸的特殊,其实身为女娘的齐宥冥最合适,但她不可多用无度,那么最好还是找一位女娘分销。” 熟人,女娘,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刘吉:“周媪?” 颜枢陶杯:“……” 两位下属的沉默有亿些久。 刘吉猜测他猜错了。 重新猜一次:“吴锦?” 颜枢陶杯:“君侯聪慧。” 主儿聪慧。 ——刘吉仿佛幻听了。 第103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04章 如今齐氏已有明显超出鲁氏之势,君侯还愿意用鲁氏,一是为稍微制衡齐氏,二也是鲁氏奸猾,没被抓到足以伤筋动骨的把柄。 挤占鲁氏的桐油供应,他姬承乐意为之,君侯或许也乐见其成。 只等油纸伞供应齐氏商队,油纸所需急剧扩张,桐油所需亦然,而鲁氏桐油供应紧张的短时间段内,就是他姬氏乘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这边刘吉抬手示意,颜枢领会,随即送上拟好的契约。 ——白纸书写,一张纸上左右一式两张,中缝盖以东莞侯印。 “若确认无误,请姬郎君在前后两处签名处签字画押。之后将契约从中缝处一分为二,君侯与姬氏各持一份,届时如有异议,便可持契勘合再议。” 中缝处的侯印就是随手往上一杵,撕作两份之后,就成了最佳的防伪印。 就算能模仿颜枢的汉隶字迹,也难以将一份契约仿造得严丝合缝。 姬承从头到尾看完,定价公道,与先前商议的一样。就连后续桐油供应紧缺时优先考虑姬氏的条目,也临时当堂加了上去。 清楚明白,毫无歧义。 当即签下姓氏名字,并将指掌按入丹砂泥中,拿起后在两处签名处按下画押。 姬承这边签好契约,吴锦那边也已初步谈妥。 第72章 “……如姬氏一般, 在长安另外开设一处铺肆,专卖卫生纸品。” “前期纸品由纸肆后面的造纸坊代为抄造,若能经营得好。” 刘吉一顿,措辞道:“鉴于卫生纸品的特殊,你们也有了一定积蓄,未尝不可以将卫生纸品的造纸之术,授权转卖给你们。” 卫生纸品的特殊, 就在于其一半的生理用品属性。 在这个时代更适合由女娘经手买卖,会更易取得信赖,也会让客人更自在。 “彼时便由你们全权经营,纸肆的造纸坊也将不再抄造卫生纸品。” 闻听此言,吴锦猛地一震。 “臣谢过君侯、提携大恩!” 虽早已从陶庶子处得知,君侯欲令她主掌卫生纸品的铺肆。 她也明白, 为何会有此一桩好事落到她头上。 因为她是女娘, 她还曾亲自试用过卫生纸品,又有兜售饼饵的微末行商经验。 但她不曾想到,君侯会承诺若是经营得好了, 可以把卫生纸品的造纸之术, 也授权转卖给她! 卫生纸品大致分为厕纸、女娘专用纸,属于豪门大族用不着,庶民百姓用不起。 但中间小有家资的家户可不少,也将会是卫生纸品的最忠诚拥趸。 ——这些家户的无论郎君还是女娘,有柔软的厕纸都会不乐意委屈再用厕筹。 女娘也不愿来葵水时,再用填充草木灰的月事带,洗了换、换了洗,可她们又不足以豪奢得像大族女娘,哪怕是织锦月事带也能用一个扔一个。 用过就丢弃、价钱小贵的卫生纸,就会是最好的选择。 “君侯仁善,臣代天下女子谢过君侯。” 毕竟涉及女子私密之事,吴锦不好多说,但也明确地道谢。 反倒是刘吉,言语神情端正,并无拘束扭捏或狎昵下流之感。 “人活于世皆难为x,女子尤难三分。唯愿你能常念今日初心,来日若取得卫生纸品造纸授权,亦能坚守干净卫生的基本原则。” 在眼下的时代,生理用品更该交给女娘去生产。 但也希望她能不忘初心,设身处地,坚守干净卫生的准则。 “唯!”今日本是奔着生意来的吴锦,忽觉心底和眼底一阵发热。 她能保证,卖出的卫生纸她自己也一样用。 刘吉示意,颜枢也把修改重拟的契书拿给吴锦。 契书上,刘吉已经签名盖印。 ——这个时候没有明确严格规定,官爵之身不可经商,商籍的判定对庶人严苛,对勋贵又可以很‘灵活’。 吴锦与姬承一样签字画了押。 刘吉接过一式两份契书的己方两份,检查无误。 然后发现吴锦的签字落款是:吴氏名锦字絅。 吴锦已经及笄取字,像项羽一样取了单字‘絅’。 “取字絅,好字。”刘吉习惯性夸赞道:“衣锦尚絅,是用以自警做人不必锋芒太露,持守谦逊吧?” 衣锦尚絅,出自《礼记·中庸》。絅,是一种薄纱,有修养的人在穿华丽锦衣时,会用这种薄纱罩住,以淡化其耀目的光华。 吴锦闻听夸赞,先是一僵,而后又笑开,豁然道:“年前及笄时取字,正是以为自警。” 虽然及笄被取字‘絅’,是那些人对她的警告,告诫她安分内敛,但若如君侯之言是为了自警,不也很好吗? 契书签定,今日别院会见就已接近尾声。 刘吉收尾话题,重回寒暄,也就顺势一问:“周大郎君可及冠傅籍了?” 猛然被提问,周大郎惊吓得磕巴道:“傅籍了,去年秋天傅籍的。” 竟只比他小四岁? 刘吉看周大郎的长相,绝不是他长相催老,是周大郎长相偏幼! “原来如此。”没说到及笄及冠也就罢了,话说到这里,又刚达成合作,合该赠礼以加深合作情感。 于是吩咐:“陶杯,你去开库房,为絅女娘挑织锦、绢纱各一匹,为周大郎君拿一刀洒金纸,姬郎君就拿那副马鞍罢。” 三样赠礼都不同,也都不算薄。 “唯。” 陶杯领命而去。 很快回到堂中,身后跟着三名隶臣捧上赠礼。 三人接过,置于席上,揖礼道谢。 姬承道谢时,余光扫过吴锦,心下迷茫。 他能看出,君侯起心赠礼乃是源于赠送吴锦及笄礼物。不好赠簪钗铛一类首饰,便赠了一匹织锦和绢纱,暗合其名与字,可称用心。 问一句周大郎是否及冠,以及赠他二人礼物,多半不过是附带而已,只为避嫌。 但君侯既然如此用心赠礼,怎的对吴锦神色如常? 是君侯心思深沉,严丝合缝得不泄露分毫情绪?还是他领会有误,君侯对吴锦并无绮念情义? 姬承茫然的时候,陶杯和颜枢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茫然无语。 “……” 吴锦则在谢恩时,眼底浮现惭愧。 姬承都不曾带上随从列席堂中,她却叫周大郎陪坐席中,还多得了君侯一刀百钱的洒金纸。 寒暄期间不时招呼饮热饮、吃糕点,结束时接近日中午时,也都还不饿。 “今日正好顺道,带你们一起去纸肆看看,有何疑问也好当场发现、当场解惑。” 刘吉起身,邀请姬承和吴锦他们。 今日行程早已定下,姬承他们也都有所准备。 出得大门外时,别院隶臣早已牵马等候。 吴锦他们来时的马车也停到大门外,吴锦登上马车,周大郎坐上车辕直板,扯缰执鞭赶车。 刘吉与姬承选择骑马前往,各自踩镫跃上马背。 陶杯、颜枢骑马随行,鲁直带队侯洗马骑行护卫。 一行人出戚里,走藁街、转华阳街,走横门出城,过渭桥,到达直市。 之后一行人参观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现场解答疑惑,。 直到未时末,才分开各自回家。 纸肆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只等策略切实践行并生效。 【我只负责掌舵敲定策略,践行实施就是下属的事了。如果事事都要我操心,他们对得起那早已高出年俸的丰厚绩效奖金吗? 】 在刘吉重新咸鱼躺平,进入低调深居状态,开始藏冬时。 系统惯例性地激励人类同事,得到以上答复。 …… 叮——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公孙弘拜相封侯]! 】 【签到预览: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冬十一月乙丑,丞相薛泽被免。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食三百七十三户。 公孙弘‘少时为吏,牧豕海上’,年四十余方学《春秋》杂说,治《春秋》不如董仲舒,然他善于迎合、谙于世故,契合汉武帝通过调整统治思想加强皇权的预期,因此位至公卿。 在公孙弘之前大汉曾有十八位丞相,皆出自贵族,贵族丞相乃是先有‘侯’爵,尔后方能拜’相’。而公孙弘开寒族丞相之始,先为丞相而后褒奖封侯,打破了贵族政治的显著特征。 此为公孙弘的个人成就,更是汉武帝伸张皇权的最佳体现。 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向风矣1。 他作为治学儒术而获得功名利禄的鲜活榜样,为希望通过读书换取前程之人指引了方向,并建议实行诸多有利发展儒学策略,有力地促进了儒学的发展和繁荣。 】 【倒计时:十日。 】 冬十月下旬过半,刘吉接到了准备签到的提醒播报。 第105章 【公孙弘现在七十六岁了吧? 】 这个签到提醒,刘吉人就在长安不用操心完不成,他开始好奇些细枝末节。 系统狗也没催人类同事,入冬已深天冷了起来,它被要求卧在同事的脚上给他暖脚。 【史料推测是这样没错。 】 【老当益壮啊。七十六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刘吉感叹。 系统狗白眼:【那二十四岁的你,有何理由不奋斗? 】 刘吉一把从系统的狗头摸到尾巴尖,触手生温的丝滑手感,超绝! 【我才二十四岁啊,你等我七十六岁了再奋斗。 】 系统狗:【……是这样算的吗? ! 】 刘吉转移话题:【平津侯才食封三百七十三户,倒是有零有整哈。 】 系统散发出优秀卖家的骄傲:【你的vip身份还是很值的,食封万户呢。 】 刘吉略带嘲意:【是啊,不过是占了皇亲宗室身份、流着一丝刘姓血脉,起步食封户数就是公孙弘这个丞相侯数倍。 】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在这里嘲讽划分高低贵贱的可笑,多少带点虚伪了。 这个签到提醒播报,相当于没播报。 没有对刘吉咸鱼躺平的藏冬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十日一晃而过。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公孙弘拜相封侯]! 】 【事件梗概:……】 【恭喜您获得700月石! ] 700月石奖励的数额,与穿来后第一次签到‘推恩令’的一样。 考虑到公孙弘拜相封侯这件事象征的意义,以及对儒学发展的深远影响,700月石奖励当之无愧。 签到成功后,刘吉无惊无喜。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续费vip的月石花销,靠日常签到还有200差额的他了! 自从系统升级,补发了创造衍生历史事件的月石奖励,对他来说,月石就只是一个数额了。 就像那些富豪,银行卡余额只是一串普通数字,反正不会缺钱用。 【我已不必再为月石操心,真正实现了月石自由。 】 系统想起之前那次,也是人类同事实现了月石fire生活(月石穷版)。 后来它为激励同事上进,通过黑箱开出六份稀有奖励,让他开存储栏位存取,消耗到只剩5月石。 往事不堪回首…… 【你能套路我一回,但绝不会有第二回!】 刘吉:要不是现在还没消化完稀有奖励,他还真想挑战一下。 【狼灰,你看看你,应激了不是? 】 【反弹! 】 好幼稚。 但也代表系统已经学乖,说不赢就捂耳朵不听不听。 冬十一月乙丑日。 前任丞相薛泽被免,当场皇帝就任命御史大夫公孙弘为新任丞相,并获封平津侯。 之后相府宴客,刘吉随大流派出颜枢和鲁直一道前往,送上一份礼物以贺公孙弘拜相封侯之喜。 二人代为参加相府设宴归来,回禀了相府见闻。 “……美酒佳肴无需说,然赴宴贺喜之宾客,远不及三年前长平侯封侯宴。” 那时刘吉还未封侯,二人也护送追随他献宝入长安,也见过卫青封侯宴盛况。 刘吉闻言,沉默半晌,心中有些后悔。 他顾虑地方诸侯不宜与朝廷丞相私交太密,便未亲至贺喜捧场。 他行事小心翼翼, x也就失了自在随心。 “新任丞相出身寒微,朝野公卿列侯大多心存鄙夷,不愿与之为伍。拜相封侯喜宴门庭冷落,也属正常。” 公孙弘,也属不易。 他年老,没有血气,谙于世故。儒学修养欠佳,不具备儒家的理想人格,不会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立场,而违背皇帝的意志。 让他似乎只是一个善于迎合、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 但三年间数次交集,相比际遇类似的主父偃,刘吉更对公孙弘有好感。 可以说他是人老圆滑,也同样能说他有老者智慧。 颜枢:“宴上,丞相言语之间透露出,他将欲请求为博士设立弟子,以使治学礼乐者广增。” 刘吉调动记忆,史料中这事将会在今夏六月下诏确定。 “给予博士弟子,推崇乡里教化,以便培养贤能人才。此乃好事。” 虽然以功名利禄相诱,让真正的儒家精神逐渐消失,儒学开始沦为权力和统治的工具,但也确实给儒学带来了繁荣,培养了许多识文断字的官吏。 站在儒学兴盛的源头,刘吉才清楚深知—— 儒学最初不过是猪猪帝对抗黄老学说的工具——毕竟猪猪帝本人并不信仰儒学,神鬼求仙倒是搞得热热闹闹的。 儒学的兴盛,官府免除学子赋役,选拔官吏时以儒学修养和文化知识为标准,确实推动了求学之风,让许多寒族有了出头之日。 让朝野官场,不再只是贵族子弟的领域。 “丞相还在宴上宣布,他将在相府造客馆,开东阁门以延贤士,以俸供养,咨以时务。” 刘吉从历史长河下游,上溯至源头,他清楚河流走向,也知道相府客馆的兴废起止。 就像诸侯(贵族)门客的废止在淮南王刘安,相府客馆的废止也就在公孙弘为相时。 后来刘安被造反,真正缘由就是他豢养了大批门客,培植了不可低估的私人势力。 公孙弘时任丞相,亲历此事,如何不寝食难安? “私养门客……何必呢?” 犯猪猪帝忌讳的事情,何必呢? 反正丞相府客馆的贤士也没起什么作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品。 虽说公孙弘是任丞相的四年上头,寿终正寝的。 但任上爆发了淮南王、淮山王造反之事,牵连受诛者数万人,抱病之体寝食难安,也能算寿终正寝吗? “可是要提醒一二?”颜枢问道。 刘吉先前没能亲自赴宴捧场,这次就选择随心而为:“我与丞相不便对面深谈。你看是否能寻机,与其子公孙度有所交际,隐晦劝诫一二。” 提醒道:“不必深谈门客之事利弊,提一句 门客贤士已尽入皇帝彀中,余者大多不过名不符实。 ” “然后寒暄一二家常,疑问丞相年俸如何足够私养百十门客?既已做了这寒族丞相,就当有别于先前贵族丞相之行径。” 你一寒族丞相,如何能学家资豪富的贵族丞相的行径? 豢养门客是贵族的标配,你一寒族丞相做来恐怕只会被嘲东施效颦,且被诟病贪污受贿。 这样未必能避免公孙弘元狩二年春寿终正寝的命运走向,但或许能让他的老年生涯过得安心些。 既然是靠投皇帝所好,才有了从左内史、御史大夫到丞相的华丽三级跳,那便彻底些!完全投皇帝所好。 既然被立作了标杆,那就彻底些,别中途变成了靶子。 颜枢思忖之间,已经领悟君侯深意。 “唯。” 关于公孙弘拜相封侯,只是刘吉藏冬日子里的插曲。 在春天来临、辞别回国之前,颜枢早已完成吩咐,向公孙度隐晦劝诫了相府客馆之事。 其父公孙弘到底有无采纳劝诫,从丞相府客馆缓慢到停滞的进度,已可见一斑。 整个冬天,长安只下了一场小雪,积雪厚度盖不过脚背。 开春后的大旱,早已蛰伏在冬日。 落到史料之上,又只余一点墨迹:春,大旱。 ----------------------- 作者有话说:吴锦,字絅jiong 1出自《史记·儒林列传》 第73章 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大汉休养积蓄三年后的再次出击匈奴,粮草、兵甲和点将诸事都非一日可速成。 史料上出击时间是元朔五年春,然而在此之前,甚至是整个冬天, 朝中都已开始为出击匈奴准备。 粮草、兵器、甲胄、马匹、马具……等军备, 陆续调运至北地朔方郡。 随着开春时日临近,领兵出击的将领也确定下来。 “长平侯卫青为车骑将军,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 “皆归车骑将军卫青节制。” 毕竟是军机要事,哪怕出战之日临近,也没传得市井皆知。 此乃参议顾问的太中大夫东方朔,上门找他玩耍时透露。 “另有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亦担任将军。” “车骑将军统率骑兵……”三万。 东方朔还欲细说,刘吉立掌制止: “曼倩,感谢你如此信任我, 军机要事也事无巨细地说与我听。” “但还是不必了。” “我虽不会出去到处说, 但你还是别说了。” 十多万兵力规模的出击, 瞒得密不透风是不可能的, 匈奴恐怕也早已知晓开春之后会有一战。 第106章 刘吉防的也不是泄密这事儿, 而是东方朔的言行表现不靠谱。 东方朔笑嘻嘻地,身上裹着雀羽裘,手上却摇着长安直市纸肆将推出的春夏新品——山水烟雨折扇。 扮着风流倜傥,高深莫测模样:“论防卫严密,似松实紧,便是未央宫也不如你这东莞侯别第。我怕什么?” 看似松散随意,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的可察范围内,其实全无隐患。 一旦有人突破安全范围,他这君侯挚友就先已察觉,不该说的半个字不会多说。 【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是基础,它的作用就不基础。 】 系统狗卧在人类同事的腿边,骄傲地玩着老梗。 “……”刘吉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东方敏锐如斯。 “你不怕我怕啊!我怕你什么时候一个随性而为,醉酒入殿,便溺在殿上了!言行谨慎,此非一日之功,你给我早早开始时刻注意啊!” 刘吉抓着东方朔胳膊使劲摇晃,试图把这些话刻进他脑子里。 “别让我下次入长安朝觐时,发现我的挚友已经被贬为庶人啊!” 刘吉辞别归国的时日已经不远,虽然他如果要找借口也不难,不愁在下次朝觐之前的三年内不能入长安。 但他就是不放心啊。 “哈哈哈!你还说我神神叨叨,玄乎至极者分明是你。” 东方朔不曾质疑刘吉仿若谶言预知的说法,却也豁达无谓。 “你且放宽心罢。从心所欲,若是我之所愿,便是跌宕波折我也甘愿受着。大不了,我到时投奔你去。” 想到历史演义中东方朔归隐故里,刘吉也不再多说。 人总会被自己没有的特质所吸引,他竭力谨慎,就会羡慕东方朔的豁达不羁。 “好,到了那时,若我封国尚在、人也尚在,欢迎你来投奔。” 东方朔投箸行棋的手一顿,有齐王和燕王在前,皇帝削藩之心坚决,朝廷与地方诸侯的对立早已尖锐凸显。 “好,就如此说定了。” “那就说些能与你说的。此次出击匈奴的骑兵,皆佩了你三年前改良献上的三样马具,想来骑兵战力能更胜三成。” 刘吉虽未特意打听,也有只言片语传进他耳里。 不止配备了三样马具,军中及骑兵们更注重操练马背射箭、砍杀、躲避等技能动作,以求将战力发挥到最大。 “有大将军领兵节制,若能再添三成战力,所向披靡之余也能减少些兵卒伤亡。” 十万余匹马出关,三万余匹马回来,战果斐然的同时,伤亡也惨重。 东方朔听到刘吉不慎泄露的‘口误’,一副惊叫模样:“噫!生性谨慎的你,竟然也说漏嘴了!” “……”刘吉小翻一个白眼,还击回去:“我怕什么?” 就算他透露出今年卫青将会在军中拜大将军,难道东方朔还会说出去吗? 东方朔被自己的话噎住。 但他大度不计较! 并继续先前的话题:“朔方、五原一带,去岁建城已经初成,迁徙的二三十万灾民也已落地生根。” 高产马铃薯在河南地的试种很顺利,虽大多是垦荒的生田,亩收也有六七十石。 而少数熟田,更是全部亩收至少百石。 “河南地一带北地边郡,已经筑起防御长城,出击匈奴的大军背后也不再空虚。” 修缮秦时长城关隘,建x朔方城,实边以民户,三重屏障共同构建出一道坚韧的边境防线。 “这都全仰赖东莞侯你啊!”东方朔语气调笑,棒读吟诵。 “你该说:全仰赖陛下神圣威灵。”刘吉一本正经纠正。 东方朔啪一声合扇,扇骨敲在掌心,点化受教了一般:“对对对!全仰赖陛下神圣威灵!” …… 从冬十月正月开始的一整个冬天,刘吉除了偶尔盯一盯精盐肆和纸肆的经营,就都一直藏冬在别院。 三五十日的,邀请好友做客消磨时光。 终于春晖复苏,时光走到春一月。 朝中为卫青等六将出击匈奴做最后准备时,被留客长安的数位诸侯王和列侯,也要辞别归国了。 临行前几日,刘吉这回亲自去与卫青和霍去病告别。 出征在即,卫青军务加身,披星戴月忙碌无比。 霍去病也将第二次随舅舅出击匈奴,最近一直常伴身侧。 只能约在黄昏前匆忙一见。 “……来不及送长平侯出征,便要提前归国。” 刘吉将带来的一个匣子递出,“此物是我闲来无事,用四片透澈无色的水晶宝石打磨,利于望远的望远镜,在战场上或许能用得上。” 匣子打开,只见一个黄金镂纹的双筒相连之物,做工精巧。 卫青双手接过,道谢:“叫高照破费了。” “拿起来,对准双眼看看?” 在昨天之前,刘吉是准备把之前开出的一箱100支规格的星际出品营养液送给卫青的。 出征在外,军机稍纵即逝,军情紧急时难免忍饥挨饿,那营养液能充分补充身体所需营养。 卫霍帝国双璧立下不世之功,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霍去病英年早逝,卫青死时都还不到五十知天命之年,相比贵族阶级的高寿也算是英年早逝。 就是因为武将在征战中,难免身体负伤、透支,以至于寿数短折。 营养液的包装会自适应,不会被明显看出不是此时空之物。 但放于当下,它的功效可不基础,哪怕一支只管一天饱腹也堪称玄异了。 在最后犹豫阶段,昨天正好日常签到开出稀有奖励:远古便携式双筒7倍望远镜。 “嚯!”卫青试探地把望远镜架到鼻梁间,双眼对准目镜,立时被视野所见震惊出声。 刘吉旁白解释:“某日,我发现水滴之下的叶片脉络似被拉近了,好奇之余拿来各样透澈玉石打磨,最终用无色水晶宝石打磨制出这把望远镜——因利于望远,而得此名。” 在卫青满心震撼之时,刘吉简略地说了望远镜‘来历’。 霍去病见一向谦逊稳重的舅舅震惊出声,也上前拿过去举在眼前:“嚯!” 双双震惊之余,也就对刘吉并不严谨的说辞左耳进右耳出。 刘吉要的就是这效果。 “之前与据弟初次见面时,赠了他笔墨纸砚一套当见面礼。上回宫中又见着据弟,可还受了他一通埋怨呢。” 刘吉随即又笑谈道,“说是自从有了那套文房四宝,就被皇叔母吩咐女官紧盯他习字练字。” 他送人别致玩意儿的事情可不止眼前一桩,多有前例,所以就无需多深究打探了。 望远镜还在霍去病的手上,十七岁的高冷少年,举着黄金双筒望远镜,上下左右只差转着圈儿地看了,终于窥见些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样子。 卫青内敛情绪,接话忍笑道:“正是,据儿还很有谦让友爱之德,将笔墨纸砚借给他阿姊们。” “结果殿下夸过他后,就给据儿又拿去新的笔墨纸砚。” 就算之前没有好用的纸张,常见书写之物也还有竹简、木牍和绢帛,笔墨砚台也早已有之。 哪是刘据把自己的那套笔墨纸砚送出,就不用再习字练字的?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廉价好用‘君侯纸’的面世,习字练字这事儿确实更寻常了。 书画雅事,早已首先在长安学子间风靡。城南槐市每到约定集日,书画摊子都能占去一半。 二人闲话一番,霍去病也终于舍得放下望远镜。 尽管仍旧欣羡不已,恋恋不舍。 刘吉看他这样,好笑道:“小霍将军,待来年你也领一军出征时,我也送你一份出征贺礼。” “这望远镜或难再得,但必然也是用心之物。” 明年春二月,霍去病就将作为票姚校尉,随卫青出击匈奴,获封冠军侯。如果彼时还未签到开出合适的稀有奖励,就把100支营养液送他。 相比卫青,骑兵奔袭、英年早逝的冠军侯更需要充分的营养补充。 霍去病心下期待,仍稳重道:“无有寸功,不受贺礼。” 很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气概。 接着又自信道:“待建功归来,君侯再来信相贺便足矣。” 是高冷客气但自信的小霍将军。 刘吉笑道:“那是寻常交情之人该有的言行,小霍将军难道视我为寻常之交?” “……并非。”霍去病略感局促,还是说了实话。 虽日常相处时光不久,然结识三年,他早已视他为挚友。 刘吉窃喜得逞,但笑容明朗:“那到时我会送上出征贺礼的。” 又闲聊片刻,将近黄昏之时。 刘吉提出告别:“将军出征时我不能相送,我归国时你们也不必相送。” 今日能相见,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 第107章 他离开归国那日,两人怕是都在宫中值守、议事。 商议出击匈奴重要,还是送别他归国重要? 刘吉本人选择前者。 “在此预祝卫将军此去平安,建功凯旋。” 下次再见,就可以称呼大将军了。 “也祝预祝高照归途顺遂,岁月无忧。” “君侯一路平安。” 刘吉辞别卫青和霍去病归来的第四日上,到底还是没能如当初预期——送别卫青出长安,他就先离开长安,踏上了归国之路。 在城外十里亭,今年有闲人东方朔,合作伙伴齐窈、姬承和吴锦送别。 “给你路上消遣之用。”东方朔今年送了一套围棋。 十五道的围棋棋盘,白黑棋子各一百二十颗装作两盒。 “我怕你再多送别几次,我就要习得琴棋书画精通了。”刘吉仍旧交给陶杯拿去摆上。 “高照你给了我建议!那好,下次送别就送你一把琴。”东方朔煞有介事道。 刘吉连连摆手,生怕沾上脏东西般:“快别!我可不是什么多才多艺的君子。” “你要是敢,那以后带的侯国特产就没你的份。下次或许是你最爱的美酒呢……” “东莞侯口中所说美酒,那想来必然不会差!”东方朔怂得很快,连连告饶: “不送不送,你不会的都不送。” 与东方朔说笑过,齐窈适时道:“烦请君侯,将此封家书带回臣族中。” 顺道的事,刘吉一扬手。 回来的陶杯上前接下收起。 齐窈又道:“为经销各类纸品诸事,臣恐怕还将在外奔忙许久,或许明年才能归国。” “若有需齐氏效力之处,尽管吩咐坐镇族中之耆老。” 齐窈今日前来送别,只因之前未曾抽出空来向刘吉汇禀。 虽有私交,更多还是公事。 “嗯。一切事宜,皆如契约。”刘吉颔首示意知晓。 最后,刘吉看向姬承和吴锦。 二人皆乘马车相送,后者仍是由周大郎驾车。 “关乎纸肆之事,若遇不决,可寻留守别院的侯庶子郑伯、侯洗马赵元,他们能做主的就做了,不能的自会来信问我。” 二人应声记下。 姬承拿出送别赠礼:“微末薄礼,望君侯不弃。” 说是送别礼,也是姬氏的一点孝敬。 经过一个冬天,姬氏的油纸伞代工作坊已稳定运行,又在君侯引见之下,刚与齐氏商队签订了供货商契。 又顺理成章的,在桐油供应上也乘机从鲁氏分到一杯羹——谁让鲁氏生意众多,分给桐油生意的精力就少了呢。 五十金的赠礼,价值六万余钱。 不算巨款,但作为一次送别赠礼,也不算薄了。 刘吉接过,只说:“姬氏行事一直遵法有度,望尔等坚守,必能传承不绝。” 姬承郑重揖礼:“唯!谨遵君侯教诲。” 只要姬氏行事规矩,君侯便不会弃了他们。 有此承诺,姬氏的出路也算是稳当了! 最后轮到吴锦,递上了一个包袱:“这是吴絅为送君侯,聊表心意的赠礼,望君侯不弃。” 吴锦的卫生纸品铺肆,在城中西市开张月余,已经走上正轨。 所售厕纸风靡长安城的中坚门户。 而分装成为生理用品的卫生纸,则已在长安女娘们之间衍生出一句见面问候语:你买了吗? “多谢絅女娘。” 刘吉接过布皮包袱,入手触感软和,猜测着里面是什么。 吴锦已经解惑:“臣多次得君侯赠衣x,已经欠下好几身衣裳。如今臣蒙君侯照拂赚得第一笔钱财,便买回几匹绢帛,为君侯裁制了两身夏衣。” “臣比照旧衣尺寸和形制裁制,君侯应当能穿得下。” “咳!咳!”刘吉差点被口水呛到。 两次赠衣,都赠的是他自己的衣裳,所谓‘旧衣’当然尺寸合适。 想到赠衣尤其是第二次赠衣,仿佛重温了一遍当时的窘迫。 于是视线没了落点,耳尖开始发热,喉咙也发痒。 “咳,时下衣裳形制宽大,大小宽窄不需多严谨,应当能穿。” 勉力周全了一句,就把包袱递给陶杯。 “时辰不早了,诸位不必远送,我等这便登车启程。” 话音落地,人已登车。 挥手作别,车马在扬起的烟尘中驶远。 十里亭原地,吴锦目送车驾匆匆而去,先是错愕。 未几就忍俊不禁。 东方朔看一眼同样目送的吴锦,又看一眼扬尘中的车队。 怎么看…… 【怎么看你都像是落荒而逃。 】 刘吉有理有据地否认:【都已道过别,自然就该离开,以免耽误行程错过夜宿】 【再说了,俗话说:人最难忘的不是喜悦幸福,不是痛苦悲伤,唯尴尬永存。 】 【有些尴尬窘迫,会一辈子被反复忆起。人猛不丁地就会反刍一次,重温当时的尴尬。 】 系统:【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没发现你反常地话多吗? 】 【……我和你个智能生命说不清楚。 】 【你又搞人机对立! 】 ----------------------- 作者有话说:多请假了一天 第74章 春一月中,正该草长莺飞的季节,今岁却减了几分春日娇俏。 只因冬日初窥端倪的干旱,眼下春日到来, 终于露出狰狞面目。 车驾途经之处, 入目所见农田干裂。 耕牛寸步难行, 农人苦相深重。 农人不甘放弃,勉力春耕, 扬锄咚咚地敲碎板结土块。 企盼不日能下上一场透雨,那时他们也还能立即播种。 “今年关中粮价恐要攀升。” 直到出了函谷关,干旱景象渐消,刘吉才确定‘春,大旱’的干旱范围大约指关中1,于是有此论断。 在交通信息传达不便的时代, 都城即天下, 京畿关中即天下,盛世也是天子脚下的盛世。 但现在他也庆幸着:关中即天下,因为这意味着只是关中大旱,而非全国大旱。 行路途中, 刘吉在和系统狗下了一天围棋后, 再次掀了棋盘。 车队中也再次流传出—— 君侯和护卫犬下围棋, 输出了火气。 ↓ 君侯和一只狗下棋, 输得差点怒砸狗头! ↓ 东莞侯棋艺输给一只狗,怒掀棋盘、猛击狗头! 传着传着,事实被渲染扭曲,于是: #东莞侯风评再次被害# 因道路愈发颠簸,接替护卫犬与君侯同乘解闷的颜枢,没有与君侯相坐对弈。 只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关于粮价,所见略同:“且北境起战,粮食更加紧俏。前两年十钱能买粮一石半,今年粮价能稳定在一石十钱,就已是万幸了。” “再有,前几年一金值一万三千钱,今年恐怕一金仅能值万钱了。” 天灾和战乱对粮食和货币的影响立竿见影。 颜枢建议:“辜九率队运输精盐往返长安已有两回,可算熟门熟路。又不缺车马和人手,或可让他们捎带着做些粮食生意。” 以辜九为首的侯国游侠群体为主的精盐运输队,名义上是民间私人商队,实则是侯府掌控的君侯私有商队。 虽辜九只是侯府无名无秩的一名家臣,却是直接向东莞侯负责的君侯心腹。 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投机倒把’正是商人获取利润的手段。 刘吉曾经耳濡目染,此类利用时机风口大发横财的机会他不排斥。 “或可一试。不过需得做得隐晦些,不可太过追求暴利。” 现成的商队,顺道一倒手就能大赚一笔,为何不做? 而本来就是意外之财,也不必苛求赚尽每一厘钱。 “君侯仁德。”颜枢顺嘴歌颂,又道:“关中虽多豪富,更多的却仍是庶民百姓,谋求暴利太过、哄抬粮价,怕是就要饿殍遍野了。” 君侯宁愿商队少赚一些钱,也要在其余粮商哄抬粮价之时,竭力平抑粮价,让关中少些饿殍,岂非仁德之举? “……”刘吉他只是习惯性地保有一丝良心,兼之低调蛰伏的咸鱼人设而已。 但既然话已说到这里,也就不妨再思虑周到些: “辜九顺带做点粮食生意是其一,其二倒是可以再组建一支商队,去往更远的郡国收购粮食,运往关中售卖。” 辜九所率商队至少明面上主要还是往返运输精盐,顺带在沿途倒手粮食罢了,仅此还难以做到调节关中粮价。 ——当下还没有桑弘羊提出的均输和平准政策,长安中央还不能有力地调节物价。 颜枢嘴唇翕动,终究只是说:“君侯思虑周全。” 刘吉注意到,也大概猜到了颜枢的避嫌不言为何。 毕竟之前国中巨商走了颜枢的路子进行试探,试图染指精盐暴利,被他防微杜渐掐灭在了萌芽中,他避嫌不谈实在正常。 第108章 但他向来是事过不究,不在意地笑道:“国中巨商除齐氏最乖觉外,其余如鲁氏之流虽圆滑,却也只是遵循了商贾投机的本性。” “数年冷落也已足矣,当用的还是要用起来。” 颜枢便也明白:君侯大度欲启用国中鲁氏商贾之流。 迁居茂陵县的姬氏才截了鲁氏和纸肆的桐油买卖,也可适当扔块肉回去。 且君侯既然没有把长安内史的纸品分销权交给齐氏,而是开设纸肆并纳入了姬氏和吴絅(吴锦)两方,那么侯国商贾也不该齐氏一家独大。 “君侯睿智。” 正如琅邪郡调派的门大夫、仆、行人赵钱孙三人,此次随行朝觐长安,虽仍未得君侯重用如心腹,总归是在长安露了面。 多些得用的人手,总归是有利无弊。 颜枢避嫌不谈的话也说了出来:“国中鲁氏商贾之流,正可组建商队,一支或几支不等,对应去往八方郡国收购粮食运往关中。” “但需得听从君侯之令定价,不得扰乱关中粮价。” 收购粮食时各凭本事还价,但往关中售卖粮食时,却不能坐地起价。 “这亦是君侯对鲁氏之流的考验,经此之事,若忠心堪用便可继续重用。” 若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那便无须再给予照拂了。 君侯能秋风扫落叶般清扫国中豪强,何况区区商贾?在侯国的权势主宰面前,区区钱财富商弹指之间便能定其生死。 相信鲁氏之流在经过了三四年的‘冷落’境遇后,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再者,等长安精盐肆后的炼盐坊稳定产出之后,辜九率领的运输队自然也该另有安排。 或自成一支商队,或分散监察其余商队,皆可见机行事。 “仲枢之言有理。” 刘吉敲定:“回国后仲枢便速办此事,宜早不宜迟。” 干旱虽已露出狰狞面目,世人却总还抱有一丝侥幸,即使投机的粮商也不敢当机立断做出豪赌。 但他知道今年春的大旱,已是历史认定的了。 就算蝴蝶效应,蝴蝶翅膀也扇不掉干旱这一类天灾。 抢占先机宜早不宜迟,不仅指大赚一笔,也指平抑粮价这件事。 有了定调的先驱坐镇,后来的粮商想哄抬粮价也就更难。 还在回国的路上,就已经定下侯国未来一年的大事。 …… 君侯朝觐归国,臣民迎出城门。 “君侯回来了!君侯回来了!”…… 赶回东莞侯国时,已近春二月。 刘吉的驷马安车卸下了挡风御寒的四壁栏板,又束起垂遮的纱幔,与夹道欢迎的国民挥手致意。 “君侯君侯!” “君侯安好!”…… 夹道欢迎的百姓之中,相较前两年明显多了许多婴童的面孔,或紧靠在父母腿边,或被大人抱在怀中。 露出纯真无齿的笑容,学着身边的大人胡乱啊啊喊叫,挥舞踢蹬着短胳膊短腿。 此情此景,刘吉笑容之中都少了几分惯性,取而代之是真实的喜悦。 【相比长安百姓,还是自家国民看着顺眼。 】 笑容更治愈,让人不由跟着笑。 车驾回到侯府,出城迎接的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以及侯家丞卫言等簇拥随后。 君侯长途跋涉归国,接风洗尘也要稍候两日,便只边走边简单寒暄几句: “推广种植马铃薯的政令通达国中后,国中百姓又见证了去年秋收时马铃薯大丰收,得知今秋收获后,就会下发马铃薯种,无不欢欣期盼。” 如果说河南地一带的x土豆亩产百石,还只是小部分熟田,侯国官田中的马铃薯亩产则超出预期。 亩产百石只是保底,上等田的亩产甚至能超出二十多石! 刘吉得知收成时暗叹: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了的马铃薯种。 尚算粗放的耕种方式都能做到亩产两千七百斤,多的甚至达三千斤。 “马铃薯入口绵糯,食法多样,必会很受喜爱。” 相比舂壳粗犷的稻米、小麦、高粱等五谷,入口粗剌寡淡,土豆堪称美味! 无论是白水蒸煮,还是埋在余烬里烘烤,吃法简单却很顺口。 刘吉:要不说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的土豆呢。 相比现代超市里得碰运气,或水唧唧炒不熟、或粉面噎嗓子的土豆,绵糯筋道的宇宙品种,实在太优越了! “原来如此。”刘吉可算知道了这次回来百姓尤其热情的原因。 “今年第二茬育种也不可松懈,要确保明年春种时节,国中农户都能有马铃薯种可播。” “唯!” 将人迎回侯府,严柏等人也不好久留。 刘吉招待几人稍坐,饮过一盏浆饮,便让他们告退了:“明日歇整一日,后日午后宴请侯廷与侯府留守的大小官吏。” 君侯归国的接风洗尘宴,侯廷与侯府上至侯令、侯家丞,下至底层小吏、隶臣妾,除轮值在岗事后弥补者,人人有份参宴。 这是早已有之的旧例。 “谢君侯赏!” “臣等告退!” 归国后第三日的宴饮。 一如往常,热闹而圆满。 宴上,刘吉大致听取了国中事务,有功当赏,有过批评。 或口头夸奖、或钱帛赏赐,奖励了留守国中有功的大小官吏。 受宴饮的欢喜氛围影响,有过的又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过,提点两句便罢了。 宴饮的第二日,刘吉又照例进一步过问了几桩重要事务,并做出指示—— 侯令严柏:“赋税皆已如数收取,并清点入库。依君侯之令,名目唯有算赋和田租,其余杂赋杂税尽数废弃了。” 口赋都免了,其余杂赋比如献赋也都不再征收。 刘吉:“很好。廷掾务必尽责,监察乡亭里坊,严禁巧立名目的各种苛捐杂税!一旦发现盘剥百姓者,论罪族诛!廷掾有失察之过,亦依例论罚。” 他自有生财之道,无需靠盘剥国中百姓发家致富。 侯丞公孙午:“更役遵照旧例:更数为八更,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役期一月。修整国中道路、疏通水渠、修缮官署工坊,每项工事约四百人,皆是一月如期完工。” 刘吉:“甚好。日后若无新建工事,更役便依此例而行。” “每岁增减更新‘卒更簿’,严禁逃役,亦严禁苛待役夫。” 虽不像官隶臣妾应役一样包衣包食包住,每年役期一月的更役需自负吃食,但适当的粮肉奖赏也可以有,更不能鞭打苛待役夫。 侯尉赵昂:“为期一年的正卒兵役,如常增减应役、操练和巡逻。 而去年秋为期一个月的‘都试’,琅邪郡尉也不曾征召,于是便依旧在国中进行。组成的’乡勇队’前半月操练,后半月出兵肃清了一遍国中山野间的游寇。 ” 刘吉:“很好!国中治安非一劳永逸之事,需得年年月月持之以恒。对于一万余正卒、每年一月的‘乡勇队’兵卒,相应的补贴不能省,依例支取、落到实处。” 来去增减维持在万余名的正卒,是侯国常备兵力。 如果琅邪郡当年不曾召集,那么每年应役一月的民兵,就是清扫国中匪患、有备无患的临时兵力。 侯令严柏补充一条额外政绩:“廷掾也已下到国中各乡亭,劝农桑、监春耕。去年秋收后至今,国中百姓垦荒者众,开垦生田两万余亩。” 刘吉表示将侯廷的政绩看在眼里:“好极了!” “一如先前政令,垦荒而来的生田免三年田租。耕种三年后,纳入户田簿籍,归属垦种者并始纳田租。” 有免租三年政策在前,且在官府登记田产后就算正式确定了所属,再不怕他人来抢占。 因此不愁垦荒农户隐匿田亩。 侯国政务,最重要莫过于赋税、徭役、兵役和农耕。 去年年终未能汇禀,现在补上,汇禀完毕。 接下来就是国中来钱的营生了—— “官府各苑囿稳中有序地扩张,六畜、草料、甲胄、兵器、车驾等产出一如预期,相较上年,增长约五成。” “其中精盐坊和造纸坊相关,另有如期汇禀。” 精盐和纸品生意,是侯国的两门主要营生,刘吉时常关注,眼下就不必详禀了。 刘吉听取完汇禀,额外下达了一条指示:“从官隶臣妾之中,挑选工匠,按照图纸缮改酿酒坊。再挑忠心、聪慧的隶臣妾,编入酿酒坊应役。” 君侯此言此举,与当初的炼盐坊和造纸坊营建时何其相像! 结合十里亭送别时,君侯对东方曼倩提及的美酒,便猜测是要在酿酒方面有所施为了。 刘吉确实有这打算。 粮食生意是一锤子(或几锤子)的短期买卖,赚上一笔意外之财就跑。 精盐和纸品生意才是长久营生,现在也都已走上正轨,可以开始筹谋一门新的生意了——酒。 第109章 ‘盐铁酒榷之利’,将会是朝廷的主要商税。相应地,盐铁酒也是当下时代的暴利主流商业。 系统存储栏位里的‘盐田法’还要继续吃灰,’古法酿酒技术指南’却可以开始实践了。 宴饮第二日的半天工夫,刘吉重新对侯国的事务了然于胸。 下半天工夫,接见了颜枢经办组建商队而召集的国中商贾。 三年多前,当时桀骜不驯的巨商鲁氏,眼下已经换了话事掌权人。 这一次进见尤其乖顺,对于刘吉提出的售出粮价需听令而定,在其余商贾沉思时,鲁氏新任家主鲁霁已经表态: “君侯仁德!仆等在外行走时,自报家门说的是东莞侯国商贾,岂敢行诟病不义之举?那般岂非败坏君侯仁德之名!” 毋庸置疑,东莞侯之名无论是在郡国豪强,还是百姓庶民之间,他本人力求低调也已小有传扬。 鲁氏之流此次组建数支商队,诚如鲁霁所言,虽不能明言是隶属东莞侯,买卖行事也依仗着几分东莞侯之名。 得了东莞侯的几分便宜,自然应当受其几分约束,此乃公平交易。 “何况君侯宽厚,怎会亏待仆等?必不会叫仆等亏了去。即便亏了,若为的是关中无饿殍之大义,仆所在鲁氏也在所不辞!” 鲁霁慷慨激昂,力表忠心。 何况君侯岂会让他们亏损?无非是多赚少赚的区别罢了。 即使果真大旱,为平抑关中粮价,叫他们亏了钱财,甚至伤筋动骨。若能拼得一个与齐氏相当的照拂或出路,他鲁氏也心甘情愿! 今日进见的国中商贾,皆是先前备受冷落之流,终于万幸有此上进之途,又怎会不珍惜! ? 鲁霁抢占了先机,余者也不甘让鲁氏专美于前。 纷纷紧跟其后:“愿听君侯之令!” “甘为君侯驱策,莫敢不从!” 东莞侯国,有如春日草木,一朝逢遇春风甘露于是蓬勃抽长。 待到夏日,便会如期茁壮长成,枝繁叶茂、蓊蓊郁郁。 然后迎来秋日硕果累累,丰收满仓。 朔方边郡,春来冰融。 一场大汉出击匈奴,帝国双壁之一大将军卫青的拜将之战,也已拉开序幕。 ----------------------- 作者有话说:1本章干旱范围指函谷关以西的关中,是作者的推测外加私设。因为找不到相关史料,证明干旱范围,就希望只是关中数郡。 第75章 “莽莽野原,无界无标,生长在有山有水的汉卒找得到路吗哈哈!” 三年前,秦长城、河水以南一带的白羊王、楼烦王二部被汉将卫青率部歼灭驱逐往河西。 汉境以北草原, 便直接接壤匈奴右贤王部。 但右贤王部并非仅由一个草原部落组成, 内部也有大小部落。 右贤王和各部落小王的王帐所在,可没紧挨着汉土边境,而是位于莽莽野原深处。 “汉军对左贤王部,不过派了李息、张次公二将,出汉境右北平郡。” 右贤王大口撕咬羊肉,咀嚼两口便狼吞下肚,又仰脖灌一碗酒水! “对我右贤王部,却有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及卫青五部,哈哈哈!” 言笑豪放, 神情自傲。 夸耀着汉军对他右贤王部的重视,说明他比左贤王部更厉害! 却不曾想过,汉军二将出右北平郡或许只是牵制左贤王部,五将出高阙却是奔着重歼右贤王部而来。 所谓柿子拣软的捏, 岂不说明右贤王部相x较更弱势? 当然, 汉军出击右贤王部, 更因其南下穿过河南地便能威胁长安, 相较左贤王部对汉廷的威胁更大。 “哈哈哈!汉军走不到我们这里, 就会迷失在草原里了!” 小王们纷纷大笑应和。 “吃肉吃肉!” “喝酒喝酒!”…… 右贤王和十余小王畅兴吃喝,酒酣耳热,快活无边! 而就在数十里外,卫青率三万余骑兵,节制另外四将部队,已对右贤王部呈围攻之势。 身披甲胄、高坐马上的卫青,举起东莞侯所赠黄金镂纹双筒望远镜架在鼻梁上,望向莽莽野原。 似乎远在天地边界的草原一线,却清晰可见近在眼前,风吹过,隐蔽伏听的警戒敌兵已无所遁形。 “依计散开四方,奔袭包抄!” 战令既下,舞旗鸣镝,全军出击! 骑兵奔袭的精髓在于轻疾无声,因而不闻喊杀声震天。 唯如数道黑风掠过草原,又如数柄利矛疾射而去,洞穿敌军心胸、收割敌军性命! 高桥马鞍、双边马镫和马蹄铁三样马具,对骑兵的增益是立竿见影的。 将士骑坐在马上,俯身飞奔而去,把风都抛在了身后! 与敌照面之时,松开缰绳腾出双手,挥舞长矛长戟,张弓引箭,又借高速奔至的去势加诸于杀伤力,轻易便能枭首敌军! 噗嗤—— 噗嗤—— 比敌军痛嚎先响起的,是利兵割开喉管、洞穿心脏的入肉喷血之声。 大汉骑兵在这个时代首先展露出了骑兵本该有的强势杀伐战力,让骣骑的骑兵不再只是运输兵力的兵种,真正成了马背上作战杀敌的强军! 奔袭赶到敌军阵前时,不必下马杀敌,反能借冲势瞬间撕碎敌军。 冲破警戒护卫的敌军防线,顷刻间直冲至王帐前。 卫青等部骑兵杀入的速度,甚至比外围警戒的敌军遇袭后返回报信的残兵更快。 “汉军来——”袭! 报信示警的敌军被一箭贯喉。 “杀!” 直至王帐在前,汉军喊杀声方才大起! 醉酒的右贤王头脑懵然,听闻喊杀声数息之后,方才猛然意识到:以为不会到来的汉军,打到眼前来了! 这时,天色已经昏暗,篝火熊熊。 火光跳动的视线之下,高骑马上的汉军犹如鬼神降临,胆寒可怖! 惊恐袭上右贤王头皮,呼喊着踉跄起身:“护我!护我!” 同卧的爱妾连忙跟上:“大王!妾怕!” 右贤王拉上爱妾窜逃而去,找到马匹翻身而上,护卫王驾的精壮骑兵紧随四方,护卫着往北冲击汉军包围圈。 卫霍率领的汉骑能打得匈奴‘漠南无王庭’,如今更有马鞍、马镫的马具利器加持,高骑马上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右贤王队伍想冲破包围圈,便难上了三分。 也正是这三分难度,让右贤王虽最终像主线历史上一样冲破了汉军的包围圈,却也被拖延了速度。 于是,历史上汉朝轻骑校尉郭成等追击数百里,未曾追上的匈奴右贤王,在这毫厘之差下,竟然被追上了! 二日天亮,战鼓已歇。 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男女人众一万五千多人,牛羊牲口上百万头,被一网打尽,尽数俘获。 汉军大捷! 捷报传回长安,朝野震荡鼓舞。 皇帝刘彻兴奋得什至都等不及卫青班师回朝再行封拜,而是当即就派出使者,捧着大将军印前往边境。 卫青率领部队,押解战利品撤回边塞时,迎面便被拜为大将军。 “匈奴逆天背理,寇盗边鄙,害及万民……” 天子使者声讨匈奴之害,又历数过卫青战功,最终拜官: “兹拜卫青为大将军,位在诸将之上,节制兵马……” “仰赖陛下神灵,诸校尉力战,方得军大捷,卫青愧领大将军印!” 即便刚立下不世战功,卫青也不见半分居功夸耀,仍旧谦退谨慎。 将此次大捷归功于陛下神灵,推功给部下将士,跪领大将军印信。 而后诸将部队皆归大将军卫青统率,接着布防边境、下令屯守,大致安排妥当。 数日之后,方才带领此战有功的将领,班师回朝。 献俘庆功宴上,皇帝刘彻兴奋的心情仍未散去。 自‘马邑之谋’以来,虽有龙城之捷、收复河南地,但此次几乎全数歼俘匈奴右贤王部,实在是前所未有之战果! “大将军卫青亲率将士征战,出师大捷,俘获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增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 上首的皇帝慷慨加封,尤觉不足:“再封卫青之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 卫青离席谢恩,来到殿中。 闻言,坚决推辞:“臣幸得跻身行伍,我军大捷,仰赖陛下神灵,亦是诸位校尉力战之功,况且陛下隆恩,业已益封卫青食邑。” “然而卫青三子尚且襁褓年幼,未有寸功,却蒙陛下裂地封为列侯,此非卑臣在行伍间勉励将士力战之本意啊!卫伉等三兄弟,何敢受封!” 刘彻扬袖叫起,“朕可没忘记诸位校尉之功,眼下本就是要赏功的。” 于是转头就命令御史,诏令道:“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出击匈奴,常调节各部、团结将校,俘获匈奴小王,划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 第110章 “都尉韩说,从大军出击窴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俘获小王,划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名页1侯!” “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划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 “轻车将军李蔡两从大将军出击匈奴,俘获小王,划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 “轻骑校尉郭成,从大将军出击匈奴至右贤王庭,追击百里,俘获匈奴右贤王,划一千六百户封郭成为右匈侯!” “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出击匈奴,皆曾俘获匈奴小王,各划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 “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有战功,赐爵关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 主线历史上,元朔五年春的这一次卫青出击匈奴的将军中,七人封侯、三人赐爵。 但蝴蝶翅膀扇动,携一名爱妾和数百精壮骑兵北逃成功的匈奴右贤王这次没能逃脱,被轻骑校尉郭成追击百里最终俘获。 于是,多出来了一个‘右匈侯’,最终是八人封侯、三人赐爵。 但无论如何,都是皆大欢喜。 卫青的谦退让功,不仅没有让他封赏减少,反而赢得声名和皇帝宠信。 大将军位比三公,又受皇帝尊宠,群臣之中无有出其右者。 公卿以下皆谦卑尊奉之,无不礼让三分。 加之其姊卫皇后也得皇帝非凡盛宠,育有皇长子刘据,于是朝堂内外,姐弟二人地位固若金汤。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漠南西部之战]! 】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春,卫青率汉军主力三万骑出高阙,节制四将部队,突袭右贤王王庭。俘获匈奴右贤王及小王十余人,男女人众一万五千多人,牛羊牲口上百万头。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彼时,刘吉已经部署诸事妥当,正在侯府咸鱼躺平。 听到播报,突然发现其中不同。 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而起:【俘获了谁?匈奴右贤王? 】 系统狗的尾巴鞭甩着人类同事小腿,懒洋洋:【是呢,主线历史上携一名爱妾北逃成功的匈奴右贤王,这次被追上成了俘虏一员。 】 刘吉有所猜测:【这次的历史事件签到,我明明不像元朔二年犒军时,不曾亲至、亲历,却还是直接签到……难道这个历史事件的衍生差异,是因我而发生? 】 【是马鞍、马镫和马蹄铁的马具三件套?还是望远镜? 】 系统:【那谁知道呢?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疾如旋踵,或许只是一个本该伤亡的兵卒未曾倒下,便产生了蝴蝶效应。 】 【战场不同于天灾,尤其此战本就是呈压倒之势的大捷,战果再多添一枚又有什么奇怪的? 】 刘吉也没多惊异。 只是匈奴右贤王被俘而已。 这对汉匈战局其实影响不大,不能改变匈奴主力尚存的现实。 匈奴内部在前年君臣单于死后,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又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也是风云变幻。 现在即使匈奴右贤王未归,会对匈奴政局有所影响。 但是在大汉不能深入匈奴内部,足以挑动左右时局为己所用的情况下,届时仍旧要回到两军对阵、真刀真枪拼杀,影响也就不大了。 而眼下最明显的x影响,是刘吉首次签到了一位衍生历史线的历史名人——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右匈侯郭成]! 】 【恭喜您获得15月石! 】 虽然刘吉与郭成素未谋面,也未曾送礼问候进行间接签到。 但因他蝴蝶翅膀扇动而封侯的羁绊已经确立,也就直接签到成功了。 这两次签到变化所产生的影响,于刘吉而言不过是多得了175月石而已。 他早就月石自由,现在月石余额就只是一个数字。 春去夏来。 夏六月,皇帝下诏强调礼乐治民的重要性,强调举荐天下贤士给朝廷,礼官应当劝学以为天下表率,太常应当商讨给予博士弟子。 于是丞相公孙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礼乐者更为增加。 刘吉人在侯府躺平,诏令下达郡国时,作为促进儒学兴盛、太学扩张的历史事件,他也再次成功间接签到,无痛揽进400月石! 留守长安的郑伯与赵元,惯例每月一封信寄回侯国。 刘吉身在侯国,也知长安事—— 蓼侯孔臧的太常之职,‘坐南陵桥坏衣冠道绝’被免。 山阳侯张当居接任太常,又‘坐选子弟不以实’被免。 中尉赵禹迁为少府令,殷容接任中尉。 主爵都尉汲黯迁为右内史,原齐国相、新封的乐安侯李蔡接任主爵都尉。 中二千石官职的每一次变动,都是一次风云变幻。 他身不在长安,却能想象长安的风云汹涌。 侯国内外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入秋后,官田中的马铃薯大丰收,粮种按亩下发给国中万户百姓尚有剩余。 ‘一锤子’买卖的粮食生意,也做完最后一趟。 从开始的商队以钱收粮,到长安精盐肆产盐稳定后,开始将侯国出产的精盐交给数支商队,用以易换粮食。 刘吉在幕后两边赚,赚得是盆满钵满,一举就赚够了侯国三年的献费——九百多万钱! 嘶! ‘国难财’是真容易发啊! 就在刘吉以为,若无意外他能在侯国躺平三年,下次将在元狩二年朝觐前再入长安时。 意外发生了。 长安来信—— “吴锦坐罪,抄家入狱,议罪论诛。其卫生纸品铺肆遭少府查封,国中于直市经营之纸肆,亦遭动荡!” 刘吉:? ! ! ! 躺平的咸鱼惊起! 既然还在议罪,那就是还没定罪行刑,但看信中所言,事态怕是颇为紧急。 少府查封吴锦的纸肆,他在直市的纸肆亦有动荡…… 这遭怕不是冲着他来的? “收拾行李,准备车驾,三日后出发长安!” 吩咐下去之后,刘吉又立即回到内室,落座于窗下书案之后。 【已经好久没发负分评论,是时候再发一条了。 】 ----------------------- 作者有话说:1是生僻字,打不出来,名页合起来的一个字。 第76章 唤出系统主界面, 任务页面是空白的一片晋江绿。 点开左上角的头像,进入用户后台界面。 用户信息栏之下,刘吉在‘存储栏位’模块停顿—— 星际出品营养液*100, 西汉形制华裳*1, 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尚存的三样稀有奖励, 都不适合用作‘献宝’借口,以便像当初上献土豆种一样出发长安。 略过‘任务相关’, 来到’互动功能’模块。 ‘负分评论’、’特别关注’两项之中,后者列表仍旧一片空白,他仍旧没有特别关注的历史名人负分评论中,‘发出的负分评论’显示着过往发出的四条负分评论。 分别事关:市容市貌、高产马铃薯、不法豪强除恶不尽、黄河水患。 刘吉心念电转,一边反刍过往四条负分评论。 一边进入‘发起负分评论’选项,接着久久停顿。 手掌罩在系统狗头上,抓揉着、思索着,始终难以敲定哪怕一字一句。 系统狗尾巴鞭敲人类同事的小腿,【怎么了? 】 刘吉对着一片晋江绿的空白界面,难以输入一字。 【不知道该写给谁,该写些什么。 】 是向系统解释, 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前四条的相关历史责任人, 都选定的是刘彻。 ‘入梦滴滴代骂’也只骂了他一人, 波及范围严格控制住了。 】 【但是这一次, 吴锦入狱、议罪论诛,卫生纸品铺肆遭少府查封,侯国在长安的纸肆亦遭动荡。要想暂时控住局面,等到我入长安后解决,需要控住哪个、哪几个相关人员? 】 系统无能为力:【我只有跟在你身边,才能最大范围地实现一郡之内的远距离联系。 换言之, 环境监测扫描的范围是一郡之地。所以我也不知道长安当下的实时情况。 】 刘吉之所以能放心躺平侯府,就在于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 因为它能让他真正地实现: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只要他想知道侯国中事,主动询问就一定能知道,不惧官吏上下欺瞒。 【这我早就知道,你不必愧疚。 】 刘吉继续自我梳理:【其实不管此事的关键人员是谁,总归有一人控住了,这事就能控住。 】 这一人,自然就是皇帝刘彻。 【但是先前四条负分评论都是发给的刘彻,再发给他,恐怕我就会被怀疑了。 】 第111章 前四条除了第一条,其余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些直接或间接的牵扯。 宇宙高产马铃薯不必说,甚至是他亲手献上的。 不法豪强除恶务尽的评论,一旦细究也能发现,是发生在东莞侯国清扫不法豪强正需要收尾的时候。 而关于黄河水患的评论,也正值他途经洪灾区时,何况后来他还一力推动了大赈灾。 【若是再‘入梦滴滴代骂’一次,最终指向的又是吴锦、纸肆,那我就显眼了。 】 一旦引起怀疑,再去细究探查,最终与他联系上、揪出他来,对汉武帝那样精于权谋、心智近妖的人物来说,实在不算是一件难事。 【要想隐蔽,莫过于搅浑池水。用词也不能有太强的个人感情色彩,最好不是评论性的观点输出……】 刘吉捉住了头绪。 【查封卫生纸品铺肆的是少府,议罪论诛吴锦的最终是廷尉,现任少府令是赵禹、廷尉是张汤。这不巧了吗!都是《史记·酷吏列传》中的成员呢。 】 所以他决定了:【那就给我们的汉武名人们,朗读一遍《酷吏列传》罢! 】 系统终于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了:【我给你找出原篇,你可以一字不漏照搬! 】 【谢谢。我正要找你帮忙呢,虽然我有读过几遍,但原篇背诵还是有困难的。 】 虽然如此,刘吉输入评论时,到底没从开篇的第一字开始。 因为打算营造出一种‘天音不经意泄露,被凡人梦中偶闻’的感觉。 【……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 ……】 法令是政治工具,并非是导致政治清明或污浊的根源。 …… 【郅都者,杨人也。 …… 宁成者,穰人也。 ……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 …… 赵禹者,斄li人。 …… 张汤者,杜人也。 …… 义纵者,河东人也。 ……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 …… 尹齐者,东郡茌chi平人。 …… 杨仆者,宜阳人也。 …… 臧宣者,杨人也。 ……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 ……】 【太史公曰:……何足数哉! 】1 刘吉照搬完毕,选定了篇章中出现的从郅都到杜周,及刘彻为历史责任人,点击发送! 赵禹和张汤在篇章中篇幅不小,举足轻重,也提及赵禹任少府的笔墨。 在此‘谶梦’关头,他们总该会谨慎几分,不敢妄动吧? 应该能给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他赶到长安。 系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你一下子给十几人‘托梦’,而且都还是搅动汉武风云的酷吏们,怕是会乱成一锅粥吧? 】 【那就趁热喝了这锅粥罢! 】刘吉全然不惧。 他虽然权衡言行,但他并不胆小怕事,该出手时也能雷霆出手。 系统给出推测:【十几双蝴蝶翅膀一起扇动,恐怕会多处偏离主线历史。 】 刘吉早有思想准备:【怕什么,我不是在改变历史,我是在创造历史啊! 】拿出了系统一贯的说法。 【而且你都升级到了2.0版本,已纳入衍生历史事件和衍生历史名人的签到项目,偏离也就偏离了,不是吗? 】 【倒确实是。 】人类同事都不怕,它一个智能生命怕什么?不在怕的! 【狼灰,放心吧。 】最后,刘吉叹道:【在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犹如蚍蜉之力,哪怕是十几只蚍蜉,也撼动不了大树。 】 何况这十几只蚍蜉还x不是团结一心的,好些还会互相死斗。 刘吉发出负分评论后,也不去想今晚相关人员入睡后,听到泄露的天音会是如何惊骇。 扬声吩咐:“请仲枢进来。并传召国中的众侯庶子、侯洗马,及侯家丞、仆、门大夫和行人。” “另外,午后再去侯廷请严侯令,若公孙侯丞、赵侯尉也在官署,就一道请来。” 先安排侯府和出发长安的事情,午后再向侯廷知会一声即可。 “唯!”看君侯情态,恐怕事情紧急,陶杯立即领命而去。 刘吉步出内室,来到堂屋入席坐等。 今天他身上穿的青底金纹蝉衣,就是上次送别时吴锦送他的两身夏衣之一。 针脚平整细密,绣纹精致顺畅,可见用心。 说不定吴锦遭受此难,还是受他牵连。 长安纸肆也还不知是何情况,一旦纸肆和造纸坊关停,也将重挫齐氏在关中及周边郡国铺开的纸品生意,关联者还有姬氏。 牵一发而动他全身啊。 所以他怎么能不去一趟长安? “见过君侯。”刘吉沉思时,颜枢已最先到达。 “免礼。”刘吉没工夫虚言寒暄,直接下令:“帮我起草一份请罪奏折,送往长安的。” 颜枢已经收到三日后君侯将出发长安的命令。 眼下才月中,却收到了长安来信。 想来是紧急事态:“唯。” 颜枢不多话,利落去东室取来笔墨纸砚。 铺纸研磨,提笔蘸墨以待…… 刘吉口述一遍大致内容:“收到留守别院的急信,方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臣侄的纸肆也似有不妥之事。惶恐万分,星夜请罪而来,不敢耽搁一时半刻。” 吴锦是生意合作伙伴,当然不是他的家臣。但不知情者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毕竟从长安汇禀的今年每月总账来看,卫生纸品的批发盈利甚至占了纸肆总盈利的五分之四。 那么吴锦的卫生纸铺肆零售销量和利润,也就可以想见了。 若无更紧密的关系,谁会把如此大的利润拱手让人? 那么,吴锦是东莞侯的家臣,就是更合理的说法了。 颜枢闻言,腹稿润色一二。 落笔便是一篇诚惶诚恐、恳切慎微的请罪奏书。 过目审核过,颜枢回身糊贴上封面封底。 刘吉扬声吩咐门外隶臣:“将请罪奏折交由驿丞,立即启程,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请罪奏折送出后,传召的侯府家吏系统的所有人也都到了。 刘吉简单概述了长安急信一事。 就没再多说,直接下令:“炼盐坊、造纸坊两处如旧,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一名,留守掌管。酿酒坊,陶杯、伯敬,你二人兼管。”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震惊。 二陶、颜枢和鲁直,可谓君侯内外的四名心腹,此次陶杯和鲁直竟不随行长安? 陶杯和鲁直本人全无异议,只神色凝重地领命:“唯!” “除主掌三大作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三名外,陶杯和伯敬你二人再各自点一人,留守侯国,皆听从你们号令。” 侯庶子和侯洗马共十四名,留守者八人,在长安者二人。 “余下四人随行。” “唯!”尚在国中的侯庶子侯洗马十二人,齐声应令。 刘吉继续安排:“卫家丞,依旧劳你坐镇侯府,主掌侯府事宜。” 卫言领命:“唯。” 最后,看向座中三人:“赵门大夫、钱仆、孙行人,尔三人亦随行。” 三人由琅邪郡调派,他不是绝对信任他们留守,干脆带在身边也算是多三个使唤人手。 “唯!”三人欣然领命。 “此前已有数次留守前例,某不在国中,诸位循例见机行事便罢。” 刘吉挥挥手,“陶杯、伯敬稍候,余者退下罢。” “唯。”众人告退,陶杯和鲁直留下。 “我此去长安,侯印和符节自然是会带走的。”刘吉特意强调了一句惯例之事。 自然也有缘由:“你二人留守国中,若遇事紧迫,可商议之后越过卫家丞直接决断。再若事态不妙,可令辜九率众相帮。” 家丞没有侯印和符节的加持,发号施令的力便折了一半。 陶杯和鲁直二人,是侯国皆知的君侯心腹,公信力不逊侯家丞。 即便文的不行,还能上武的。 “侯尉赵昂姑且可信。若他万一入了歧途,你们亦可将其监看起来,留待我示下。” 民间武力有游侠辜九等,就算赵昂一朝失足,也能出其不意拘拿赵昂,接管城北兵营的万余正卒兵力,再不济还能临时召集民兵‘乡勇队’。 只要武力在手,不愁不能控住国中局势。 “唯!”陶杯和鲁直郑重领命。 看二人一副慷慨就义亦不惧的模样,刘吉展臂下压,笑道:“放松,放松,没什大事。” 以东莞侯国的国情,想要生乱也难。 “我只是素来习惯防患未然,将一切部署都做到最稳妥,如此在外也能绝对放心。” “留你二人在侯国,既能镇压号令,又能随机应变,我是绝对放心的。” 就算是他长久留在长安,有他二人在国中,十年二十年都不用担心生乱。 第112章 陶杯:“君侯信重,臣绝不辜负!” 鲁直:“国中不宁,除非臣已身死!” 午后,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齐整前来。 对于侯廷的行政班子,刘吉是真没多说。 只是知会了一声事情缘由,客气地托付侯国政务便罢。 行政班子本就隶属汉郡,归朝廷管辖,他几乎不过问日常政务,也就没有要交接的公务。 只在最后叮嘱一句:“高产马铃薯种的分发一事,就要麻烦诸位了。种子越冬保存的注意事项,一定要在下发时确保宣告到户,否则明年春播无种下地,一年丰收就都没了。” “若某在长安滞留日久,冬日冰封来不及赶回,恐怕就要缺席春耕、春播了,诸位依例劝农督耕便是。唯有马铃薯首次推广种植,烦多去田垄农户间走访教导。” “谨遵君侯之令。” 高产马铃薯的推广种植,是近几年在免一年赋税、暂免口赋之后,全侯国瞩目的最重要之事。 他们岂敢懈怠? 若是出了事,莫说君侯问责,便是侯国百姓也要视他们如杀父杀母的仇寇,非把他们撕了不可! 里外诸事安排妥当,第二日刘吉又见了辜九、齐氏、鲁氏等国中豪强巨商之属。 见完当见之人,出行车驾和行李也都准备好了。 刘吉是星夜快马、入长安请罪去的,除了御赐的驷马安车应当随行,其余真就是轻装简行了。 随行人员一人配备两马,起早贪黑,快马换乘,铆足劲地往长安赶去! 平常轻松一月的路程,这一趟只花了七日。 刘吉到达长安之日,只比提前送走的请罪奏折晚到两天。 “仆臣郑伯/赵元,见过君侯!” 留守长安别院的侯庶子郑伯、侯洗马赵元,等候在戚里南门外迎接。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史记·酷吏列传》 第77章 “上车同乘。” 刘吉招呼郑伯和赵元, “边走边说一说情况。” 郑伯和赵元登上车驾,将就跪坐见了礼。 刘吉直接问话:“吴锦人怎样了?” 人比死物重要,不管事情前因后果, 首先要确定人还健在。 二人中由郑伯简明地回道:“吴锦坐罪抄家入狱, 共居的周氏母子二人因并非同户同族已脱身而去, 其弟吴五郎一同入狱。” “虽吴锦没能来得及向长平侯府递上君侯赠出的名帖,但因君侯先前与大将军提及过,臣等第二日一早察觉吴锦卫生纸品铺肆有异,及时向大将军求助成功。” “援手到时,吴锦虽已受鞭刑,好在伤势不算重。大将军出面,终是将姐弟二人转至同间牢房,又暂缓了议罪论诛的进度。” “目前姐弟二人暂押诏狱。三日前,臣请大将军派人带领,去探望过一次,诏狱中说不上安逸,然姐弟守望相助,安危无恙。” 这时的诏狱,有别于认知中的锦衣卫诏狱。 眼下的诏狱,是拘执大臣之用,隶属于少府。由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丞管辖。 当然更听从时任少府令的赵禹号令。 赵禹与张汤编定《越宫律》、《朝律》和“见知法”等法律, 执法深重苛刻,等到他担任少府九卿,就更加残酷急迫了。 直到汉武帝晚年他才反而执法宽缓、轻平。 但作为‘一意孤行’这个成语出处的赵禹,他为官廉洁公平,依法坚守正道。 为官以来不养食客,独来独往, 以求行事和执法的独立意志。 “赵禹号令下的少府诏狱啊,难怪即使有大将军在其中周旋,也只能暂缓吴锦的定x罪论诛。” 刘吉只觉果然如此。那他‘入梦滴滴代骂’一篇《酷吏列传》,还真是没找错人。 或许这还是赵禹新官上任九卿的第一把火。 时下的诏狱,一般拘执三公九卿、郡守等高官大臣,皇帝亲自下诏才能定罪的监狱。 如今倒是关押了吴锦一个庶人。 收监一个万户侯才算是名正言顺,比如他刘吉? 这时才接着问:“罪名是什么?” 赵禹是那种拿来一条法令就用也不去审查的作风,‘酷吏’之名其实不虚。 他在后世都不精通法律,何况是现在一道诏令就是一条新增的法律条文,赵禹还是编定法律的人。 所以罪名只有他想不到的。 郑伯回得直白:“窃取、侵占了天子的财利。” “啊?”刘吉眼里的疑惑几欲脱框而出。 郑伯进一步解释:“少府增设了造纸坊,地方各郡国亦然,然而君侯纸肆却盈利巨丰,便有窃取天子财利的嫌疑。” 拆开每个字都听得懂,合成一句话,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刘吉试图理解:“造纸坊成了官府的常设作坊,但我一民间私人造纸坊却盈利巨丰,于是就窃取了天子财利?” 简言之,私营胜过了‘皇营’,就是窃取了皇帝私财。 “罢了。”刘吉没在下属面前多言,只道:“一回到别院,就立即递上请见奏折,并沐浴洗漱,准备随时听候召见、入宫请罪。” 他当初献上造纸术时,刘彻也没说不准他开设造纸坊,没说不准他做造纸术生意啊。 也难怪,当时的少府令是孟贲,中间还换过一任,现任已是酷吏赵禹了。 “说起来,孟贲是否也受了牵连?”刘吉想起来问道。 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可是走的右内史孟贲的门路‘代购’。 郑伯:“右内史之职,已由曾经的主爵都尉汲黯接任,孟贲如今赋闲在家。” 至于其中是否有受牵连的缘故,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到底只是斗食小吏,卷不进长安朝堂的风云之中,也就不知晓详细内情。 “哈。”刘吉短促一声哈笑, 寄回侯国的信中确有提过此事。 他之前还曾暗示孟贲谨慎行事,现在终究还是在元朔五年,孟贲断绝了仕途。 在史料中,根据汲黯出任右内史说的原因——界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1。可以推测孟贲大概是因为并非重臣,镇不住场子生了乱子被免职。 现在呢?有没有孟贲因为参与了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料代购的原因? “先准备入宫请罪罢。” 车驾到达别院,刘吉下车入内。 不曾多歇,当即准备沐浴洗漱换衣,等待随时召见。 【仅仅只是因为造纸坊的事吗? 】 刘吉无需系统回答,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 恐怕还有东莞侯国数支商队,大量不绝地往关中输粮的缘故吧? 他们最终将关中粮价从最初的约七钱一石,稳定在了十钱一石。 若无他的提前布局、掺和,按照今年关中春季大旱的情况,粮价恐怕在入夏时就会飙升至二十钱一石,庶民饿死者也将出现。 【是因为动了关中大族的利益? 】 进入长安地界后,系统就能利用环境监测扫描得到的大数据,进行推测:【大概也是有这个原因的。 】 并非唯一原因,只是原因之一。 更多原因它不知道,它一个系统分析不透人心。 …… 刘吉做足了星夜快马、随时请罪的良好态度,到底是没在当天得到传召。 第二天午后,才被传召进宫。 在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宣室殿的偏殿,等候两刻钟后,才被谒者带去面见皇帝。 恰好迎面与出殿的张汤撞见。 刚被他迫害的汉武名人、酷吏列传中占据篇幅最长的成员之一,刘吉撞见苦主张汤,是脸不红、心不跳。 “张廷尉,有礼了。”揖礼打招呼。 东莞侯特别的称呼习惯:姓氏加官职,有侯爵者则称封号。 不远不近,礼貌客气。 张汤回礼:“见过东莞侯。” 刘吉告辞错身:“某心中惶恐,急切请罪,不敢叫陛下等候。张廷尉回见。” 张汤侧身退后相让:“君侯且去。” 脊背笔挺如松柏,步履急而不乱。 张汤回首,望着在谒者接引下入殿的身影。 请罪急切为真,惶恐却未必有多少。 临危而不乱,撞见他这个此次事件中可能的敌手,也仍是彬彬尔雅。 不愧是东莞侯。 只是此次既入长安,怕是短期难再回封地了。 刘吉趋步入殿。 却没在殿中中堂面见皇帝,而是被引入了东室。 宣室殿朝寝一体,中堂是面见朝臣的正式场合。 东室就私密些了,类似于办公的书房。 “罪臣吉,拜见陛下!” 到了地方,刘吉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拜伏在地。 双掌触地、额抵手背,大拜不起。 第113章 呼—— 吸—— 宣室殿的东室内,落针可闻。 约莫三息后,才响起一道威势愈重的声音:“起罢。” 刘吉起了、又没完全起。 仍旧躬身垂首,不敢面见天颜一般。 视线投在膝前三尺处,开始惶恐请罪: “日前罪臣收到留守长安别院家臣的急信,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罪臣的造纸坊、肆亦似经查有不法之事,惶恐万分!” “不敢叫陛下多等一时半刻,当即上呈请罪奏书,星夜奔赴长安,请陛下治罪!” 说完,再次磕头拜伏下去,久久不敢起。 请罪姿态做得极为恳切了。 席上御案后的刘彻,看着伏地请罪的侄子、输粮关中的东莞侯。 喜怒不辨,声调平缓地问出那句:“那你说说,你罪在何处?” “……”刘吉被噎住。 但他也是有备而来,条分缕析地道来:“罪臣的家臣吴锦,所售卫生纸品干净无害,那便是贵价过什,聚财过什。此其罪一。” “其罪二,乃是罪臣之罪。 罪臣根基浅薄,未有可种植造纸原材的庄园,虽向农户收购原材时皆如数给付钱财,然而到底有烦扰之嫌,耽误了农户农耕桑麻大事。 ” “其罪三,罪臣的造纸坊,借右内史官府胥吏之便收购造纸原材,虽只是借了便利,亦有役使官吏之嫌。” 但事实是,吴锦批发去零售的卫生纸品物美价廉,属于薄利多销,何来定价太高? 凭本事和勤劳赚的钱,又何来聚财过什? 至于刘吉的造纸坊向农户收购造纸原材,价格合理,有利可图,反而减轻了农户的苛捐负担,造福了农户,也远没到耽误农耕的程度。 再有借用右内史的渠道,真就只是搭了便车,也有付报酬,你情我愿之事罢了。 但鸡蛋里挑骨头,罪名总是能有的。 刘彻声调仍旧平缓:“你倒不像是在为自己请罪,反而像在为敌人罗织罪名。” 倒是让他搜罗出了三条罪名。 刘吉三次磕头拜伏:“罪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其实心知肚明,他自陈的三桩罪,根本无关痛痒。 至于‘窃取侵占天子财利’之罪,刘吉是不会认的,一旦认下就真是任凭宰割了。 听起来是罪行确凿,但盐铁尚且不曾官营,纸品就更没有了。 如果曾颁布过诏令,明言不准民间私营造纸坊,这才确实是罪行确凿。 “起罢。”刘彻再次叫起。 没再理会他自陈的三宗罪,转而闲聊般:“东莞侯国,今年赚得不少吧?” 刘吉当然不会真当成是在闲聊,只是暗道:症结果然在往关中输粮一事上。 稍加措辞,而后回禀:“五支百人商队,最远南至九江收粮,往返输粮关中两至五次,不计半年多的人力成本,粗算利润约一千万钱。” 平摊到每支商队,也就二百万钱。 算上百来人半年的时间成本,以及人用马嚼,利润再减三成。 ——当然,仅指商队的利润。刘吉两头赚,而且五支商队他占了两支,他到手的总利润九百多万钱。 一百多万钱的盈利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多了。 逢此难遇的商机,又拉人组商队,更是动用了东莞侯国特产——精盐,最后才赚了这么些钱。 刘彻当然大致有所了解,略带打趣:“有这精力和商队,你把精盐卖得远些,都不止赚这么些钱罢?” 当初大赈灾时,少府提炼精盐,去和郡国豪强易换粮食,已经敛财了第一波。 不过偏远郡国是没有去的,东莞侯国的商队走得远些,仍旧能卖上‘一斤精盐百石粮’的高价。 刘吉自然也不好说:那当然了! 粉饰一二,加以表态陈情:“今年往关中输粮一事,起因是当初蒙陛下隆恩得以开春才辞别回国时,根据沿途所见,推测今年春,关中恐会大旱。” “罪臣固然取得了输粮聚财的硕果,然起因x只是不忍见关中庶民饿殍横陈。” 莫说一年春季大旱而已,就是三年大旱,囤粮溢仓的关中大族都不会被饿死。 死的只会是巨商趁机囤积居奇,粮价飙涨,导致买不起粮的贫困庶民。 他刘吉固然赚到了一点钱,但追根究底,受益的难道不是关中百姓吗? 受损的自然就是那些囤粮充足,想借机抬价大赚一笔的关中大族。 所谓大族,自然是有权、有钱才称得上大族。 朝廷中二千石的公卿,未必全都是大族出身。 但大族出身者,无一不是公卿,或者身居要职。 贵族政治,才是时下的主流。 公孙弘之所以亮眼,不就是因为少见吗?物以稀为贵,稀少才显眼。 东室之中,君臣叔侄相对,心照不宣。 长安造纸坊肆有此一遭,并非纯粹的就事论事,而是权谋利益,是人心算计。 注定了事情难以摆到台面上,论个黑白对错,定个功过善恶。 一室寂静。 呼吸可闻。 沉默得有些久了。 但刘吉不打算再开口。 他还能说什么? 罪名他自己找了,请治罪也请了,他已经无话可说。 “皆道东莞侯仁善。” 刘彻终于开口,“朕深以为然。” 玩转权谋制衡的前提,是自如地操控人心,而操控的前提是洞悉。 在这一方面,汉武帝刘彻即使是放在数位‘千古一帝’之中,亦数佼佼者。 刘吉示君长以赤忱恭谨,与同僚以温文知礼,见贫弱则报以怜悯善心。 拂开所有遮掩,可见的是他仁善本心。 就如主父偃张狂,汲黯耿直,公孙弘圆滑,张汤诈忠,东莞侯刘吉是仁善。 “罪臣谢陛下谬赞。”刘吉神情动容,拜谢道。 刘彻注视片刻,终是挥袖:“你既已知罪,便先去少府诏狱将你家臣接出来。” “至于如何定罪论罚,且等着罢。” 人先接出来,至于罪罚为何,君臣之间还有来回拉锯。 刘吉真诚地拜谢:“罪臣拜谢陛下宽宏大量!罪臣立刻就领了人回去,然后安心待罪别院,听候陛下发落。” 观今日形势应该不算严峻,猪猪帝大概是打算保他了。 最后君臣拉锯出来的结果,只是惩罚轻重的区别。 应当不至于像昔日的主父偃,直接被当成弃子定罪夷族。 只要生死无碍,其余都是小事。 他是签到历史事件、打卡历史名人的历史旅游者,他只是一个观览历史的游客。 活得精彩安逸自然很好,实在不成:活着就行。 【走,接人去。吴锦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人还好吗? 】 系统远程回复:【人还好,就是刚入狱时受的那顿刑讯鞭刑,现在伤口还没好全。 】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1《汉书·汲黯传》 第78章 御赐的驷马安车虽随行驾入了长安,但刘吉是请罪而来,一路上除了晚上夜宿荒野时睡在车中,赶路时都没乘坐过。 今天听召入宫请罪, 自然也不该乘坐车驾, 他是骑马代步。 所以说着去诏狱接人,但吴锦身上鞭刑伤口未好全。 刘吉又先快马回戚里别院,套了一马拉的蓬壁马车,才往诏狱去。 临走前,吩咐侯庶子郑伯:“别院中有隶臣十余,却无隶妾,出入服侍多有不便,你去挑一批隶妾回来以供拣选留用。” 君侯未曾有夫人或妾室,国中侯府虽有隶妾也未曾有近身服侍的, 别院更是一名是隶妾也无。 “唯。”现下却让他去购置隶妾, 郑伯心里有所猜测,但只是领命道。 “把前院东室布置好,再传话陶盘, 备些清淡的温热粥羹。” “唯。”郑伯的猜测得到确定。 君侯令他留守长安, 他却辜负了君侯信重, 眼下定要办得妥帖才是。 安排完毕, 刘吉跃身上马, 系统狗狼灰跟在马腿边。 掌车马出行的钱仆驾车,颜枢和赵元等五人随行,出发前往诏狱接人。 “罪臣东莞侯吉,得陛下旨令,前来诏狱接出家臣吴锦等二人,而后待罪别院家中听候发落。” 诏狱大门外,刘吉出示侯印以证身份。 “已有御史前来传过陛下口谕,君侯请。” 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已经知悉诏令。 核对过身份便开门放行,并与佐官若卢丞一起在前引路。 东莞侯虽自称罪臣,但在入宫请罪后诏令却是接出收押的家臣。 未到尘埃落定,又岂敢怠慢欺凌? 眼前的诏狱内部,光线阴暗难免潮气,气味倒不算恶臭,卫生环境尚算干净整洁。 第114章 至少没有锦衣卫诏狱的恶名昭著、冷血残酷。 毕竟是拘押二千石大臣等高官要臣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犯人就重回了巅峰,岂敢苛待? 但显然,吴锦不算在其中。 侯爵家臣,女娘商贾,在入狱当时就被立了下马威,受了一顿鞭刑。 第二日虽得大将军援手周旋,也只是不再用刑,并不会被好吃好喝供起来。 毕竟诏狱所属少府,是一意孤行的酷吏赵禹任职少府令。 牢房门口的火炬被点燃,火光跳动,叮铃碰撞声中锁链落地,牢门打开。 刘吉当先步入。 牢房中没有床榻席案,只在角落以秸秆稻草铺地。 听闻动静的吴锦揽着幼弟吴五郎,看向来人。 昏暗的诏狱牢房中,潮气阴湿,吴锦身着赭衣囚服,尽力维持的体面也仅是不算蓬头垢面。 却难免面色憔悴,赭衣血迹斑斑,勾连出一道道鞭痕。 “是我连累你了。” 刘吉的愧疚终是盈满胸腔,又经喉咙口鼻外溢,关都关不住。 他曾受过最疼的伤是削水果时,不小心削掉拇指外侧一块皮肉,先是嘀嗒流血,后才泛起灼烫而尖锐的疼。 想象吴锦身上的鞭刑,鞭鞭见血,该有多疼! 急急上前几步,到了跟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 “你是受我牵连了。” “君侯。” 吴锦抬眼看去,阴暗牢房中,君侯背向燃烧的火炬,暖光在脸旁颈侧跃动。 耳边响起火炬燃烧时火星炸开的崩裂声,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愧疚。 “君侯,您准备的衣裳。” 两相僵滞时,颜枢上前,递上一个包袱。 刘吉闻言,思绪才重新快速运转。 接过包袱转头,神情冷淡:“若卢令、丞,路带到了,尔等可否先出去?” “自然。”若卢令、丞对视一眼,揖礼应允。 “臣等告退,君侯自行接出家臣离去便是,若有吩咐,臣等就在狱外。” 一行出了牢房门离去,刘吉这才回头。 解开包袱,拿出一大一稍小的两件直襟夹层氅袍,“我带了两身新衣裳,时间仓促,都是男式的先将就一下。” “不过你鞭伤严重,动作拉扯容易撕裂伤口,就先别换衣裳了,只把外袍披着吧。” 颜枢上前帮忙,拿走稍小的氅袍,帮着刚醒懵懂的吴五郎穿上。 这边刘吉将包袱递给身后的赵元,空出手来,展开剩下的一件氅袍,蹲身时往后一扬开,顺势就披在了吴锦身上。 又低头上手把直襟腰间的绳带系住,吴锦的两只手臂也被束在了里面。 “……” 所幸氅袍宽大又本就大了几个码,吴锦默默地自行找到衣袖洞口,把胳膊伸进去。 只是衣袖太长,两只手伸直也没见到手指尖。 另一边,颜枢已经给吴五郎穿好外袍,伸手一个用力将人竖抱在怀里。 “君侯,走罢。” 刘吉虽从系统那知道吴锦鞭伤没好全,但亲眼看见才知伤势如此严重。 要是早知道,他还能准备一个肩舆或小榻充当担架,把人抬回去。 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连性别为女的隶妾都没跟一个。 “吴…锦、絅女娘。”磕磕巴巴,刘吉最终定下了‘字+女娘’的称呼。 彰显亲近又不失礼貌,比直呼大名或锦女娘的称呼更合适。 说到底吴锦今日遭此罪,都是被他连累。 “我昨日晌午才到长安,时间仓促,不及周全安排,你的宅院又被查抄,便先去我别院养伤吧?” 刘吉提议并询问。 吴锦没多说:“叨扰君侯了。” 刘吉又解释:“我来之前已让郑庶子去挑买隶妾了,到时絅女娘可亲自挑选合心意的隶妾服侍留用。只是眼下……” “疏忽了,没备肩抬的坐榻,也无隶妾随行。” 刘吉看向吴锦,观察对方神色:“可能得有所冒犯了。不过马车就停在诏狱大门外,出门就能坐进马车。” 幼弟此时就被抱在颜庶子怀里。 吴锦听出刘吉话中之意,憔悴苍白的面上牵出笑容:“无妨,只是让君侯受累了。” “无妨无妨,我虽病弱之名x在外,但其实也没多虚。” 刘吉住嘴,他在说什么东西! 他是想说让她不用担心,他能轻松抱得起,但说出来怎么就不对味儿了。 她不会以为他是个猥琐的人吧?他没在开黄腔或调笑啊! 凑近的距离下,吴锦将君侯神色中的窘迫尽数看清,不由一笑:“好,臣多虑了。” 说多错多,刘吉敛神聚力。 右手穿过吴锦的膝弯,左手绕到腰背,一个用力就将人轻松抱起。 估算重量,不超过一百斤。 “絅女娘在狱中受苦了,清减得厉害,轻飘飘的。”所以不重,他抱得起。 “是。” 吴锦当初是被绑在刑架上受的鞭刑,鞭伤多在四肢身前,腰背并未受伤。 眼下被抱的姿势尚算好受,没怎么牵扯到伤口。 双臂抱得很稳,步履行进间匀速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属于君侯温热而清爽的气息持续散发着,迅速积攒愈浓,直至笼住胸膛与臂弯间的这一小隅。 穿行在昏暗的诏狱,路过一间间牢房,耳边传过不绝的叫骂、呻吟和窸窣动静。 心中的惊惶却不再累积,随着每一步前进而消散,她开始觉得心安。 …… 刘吉和颜枢分别抱着姐弟俩走出诏狱大门,钱仆驾着马车就停在门前。 因此吴锦姐弟还未接收到诏狱外的视线,就已经被安放进了马车。 不是那四马拉、宽似屋室的车驾,只是一马拉的蓬席围壁的逼仄马车。 但内里满铺松软的蒲垫,上面还垫着一层绵褥加一层皮毛,极尽松软。 “君侯,皇帝可是降罪于君侯了?”若非降罪,出行岂会只有一马拉的蓬壁马车? 是她做得不够尽善尽美,才有此一遭,牵累了他。 马车往戚里的方向行驶着,吴锦姐弟乘坐马车,其余人骑马前行。 刘吉驭马走在车厢边,闻言回答:“还不曾降罪。只是让我接了你们出来,待罪别院静听处置。 但想来不会有事,或许会轻罚以示惩诫罢。 ” “是仆妾连累君侯了。”吴锦如何听不出这是宽慰之言? 既已下令释放、待罪长安,想来确实不至于最糟的境地,可最后也未必就只是轻罚小惩。 刘吉说是他连累吴锦,对方又说是她连累了他。 “你遭此牢狱之灾,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受了我的无妄之灾。不过少府拘拿你入狱,最初究竟是为了什么?” 行进在大街上,刘吉不好说无妄之灾的根本原因,多半是春夏时输粮关中引起,只因犯了豪强阶层的利益。 就只问了此次事情的表面导火索。 “君侯可知,臣实则是迁徙茂陵县的吴氏十郎长女?” 刘吉在马背上微微俯身,以方便听吴锦说话,闻言颔首:“大约知晓。” 他最初与吴锦不过点头之交,也就不曾在意过她的身份。 但在打算选吴锦合作经营卫生纸品时,不仅负责考察的陶杯,就是他本人也向系统打探确认过她的身份。 吴锦,其实本该名吴谨,谨小慎微的谨,及笄时取字‘絅’,本意也是对她的警告,告诫她安分内敛。 吴锦是吴氏十郎的长女,如卫霍一般是‘私生女’,但她的不幸在于吴十郎所娶之妻悍妒,吴十郎更是冷心无情。 作为女君的吴十郎之妻,在吴锦母女面前有着绝对权威。先是将吴锦母女驱赶去田庄上生活,在吴十郎偶至田庄让吴锦母亲怀上并生下其幼弟吴五郎吴泽后,更是变本加厉地苛待。 在吴五郎五岁时,吴锦母亲劳累病逝。 之后吴氏举族迁徙茂陵县时,更是直接抛下吴锦姐弟二人。所以才有了刘吉入长安时,遇见逃难关中的吴锦姐弟。 若非吴锦聪慧坚韧,令刘吉救下他们并搭乘进入长安,或许姐弟就已化成道旁白骨了。 吴锦不奇怪君侯知晓她身份,以君侯性情,不知晓才该奇怪。 接着说:“初到长安,臣寻去吴氏族中……最终另居孝里小院,之后也曾遭遇女君的仆婢刁难。” 曾经刘吉路上撞见吴锦头发和半边衣裳湿透,赠她一身从里到外自己的旧衣服……当时的那些健壮仆婢,就是吴十郎妻子的人。 吴锦讲述时,刘吉只安静地听着。 时下婚恋风气,其实很宽松。就像刘彻的生母王太后就是二嫁为后,刘彻甚至还算厚待同母异父的兄弟。 ‘私生子’也常见,没有那一套森严的嫡嫡道道。类似出身的帝国双璧,卫青已是万户侯、更拜大将军,霍去病的未来也无需多说。 第115章 因此,关于吴锦的出身,刘吉或其他什么人,也都不会去诟病或讨伐。 “后来承蒙君侯信任,得以开设铺肆、分销卫生纸品,起初还罢,及至君侯回国后盈利愈丰。” “女君就屡次遣人滋事,臣都一一化解。然根源未解,吴氏族中也都意动了,最后吴氏十郎率领族人、健仆数十人,前来抢占铺肆,臣叱责不允。” 无需多说,无非就是财帛动人心。吴氏抢占不成,有心之人见状,互相勾结、一拍即合,随即酿造了吴锦的抄家入狱。 吴氏得一笔抄家所得钱财,幕后的大族则报复了东莞侯刘吉,更或者也得了钱财。 可真是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刘吉颔首以示明白,出口却只有安慰:“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们姐弟能安然无恙便好。” “其余皆是小事,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慢慢清算不迟。” 多多少少的,总要讨回点欠债才算完,不然有些人还真就以为他仁弱可欺了。 一步退,以后就只能步步退。 “君侯得信赶来,昨日才到长安,今日便来接臣出狱。” 吴锦言语神情间全是信任。 “君侯待人以诚、以担当庇护,臣相信君侯,回敬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絅女娘宽宏大量。” 刘吉笑开,又在马背上朝车内的吴锦一揖礼,“某在此先谢过。” 吴锦也在车内向马背上的君侯回礼,微笑道:“君侯多礼,臣不敢当。” 不紧不慢地,终于马车驶回了别院大门外。 第79章 马车驶回东莞侯别第。 郑伯等在大门外,迎上前回禀:“臣已挑回一批隶妾待选,前院东室已经收拾布置妥善,东厨陶庶子也已备好热水和粥羹。” “又冒犯了。” 刘吉伸臂,将吴锦驰从马车上抱下。 颜枢也跟着去抱吴五郎。 刘吉怀里抱着一个人,步履轻缓,边走边侧头吩咐: “先选一名最机灵手巧且稳重者,带来东室服侍絅女娘。” “让两个隶臣去东厨打来热水, 在东室备好沐浴隔间。” “至于粥羹,让东厨适机送到东室。” “唯。”行至半途,郑伯领命而去。 刘吉和颜枢继续穿门过院,将姐弟二人送进东室。 此处是别院客宿之处,去年同行随队入长安的齐窈也曾在此小住。 一应入住准备都已妥善。 屋内甚至备着正冒热气的生姜甜饮和糕点,以驱寒解饥。 刘吉将人直接抱进内室,轻放在坐卧两用的榻上。 然后回身顺手就倒了一樽生姜糖水, 塞进吴锦手中:“喝点生姜热饮,以防风寒。” 不等吴锦道谢,他人已转身又倒了一杯, 塞给旁边的吴五郎。 手背碰碰小童子明显消瘦的脸颊, 小童仍然乖巧, 却显得安静沉默。 从牢里见面起, 还没听他开口过。半蹲下来, 直视小童子,温和笑问::“泽小郎君,还认识我吗?” 才七八岁的小童子,在不见天日、呻吟不绝的诏狱关了近半月,怕是吓坏了。 以前看见他会活泼地笑着招呼的小童,现在却安静无声。 吴锦姐弟也是吴家人, 既要抄她家,怎不去抄茂陵县吴氏全族,却连稚幼童子都不放过! 吴五郎小口啜饮甜甜的糖水,看着刘吉的眼睛没出声,但小幅度地点头。 他认识。 还会给出回应就好。 应该只是吓到了,多些陪伴关心,过些时间慢慢还会恢复活泼。 “泽小郎君,真聪明!”刘吉抬手轻抚吴五郎头顶,“先喝一樽甜饮,吃半块甜糕。然后我们就去沐浴,换上新衣裳好不好?” “好。” 小童子点头,低低出声。 刘吉却是笑意灿烂,试探问道:“那泽小郎君,你是要跟着阿姊吗?或者你愿意跟着我,让我带你去沐浴吗?” 倒不是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避嫌顾虑,而是吴锦身上有伤,她尚且只能让隶妾服侍擦洗,哪还能照顾幼弟洗漱。 “……愿意。”小童子沉默半晌,在刘吉不错眼的盯视等待下,终于点头。 “好嘞!”刘吉抱住吴五郎站起身,“那就由君侯带你去x沐浴换新衣裳咯!” 抱着还颠了颠,又笑着捏捏他脸颊。 得到一个小小的羞涩微笑。 这时进出的几个隶臣已经隔出沐浴间,浴桶内也已倒好热水。 郑伯领着一个行止谦恭的中年隶妾进来。 “服侍絅女娘沐浴换衣。”刘吉下令看着规矩健壮的中年隶妾,又叮嘱道:“女娘身上有伤,切记伤口不能沾水。” “喏。”中年隶妾恭谨垂首领命。 “走,我们去给泽小郎君沐浴罢!” 刘吉抱着小童子往外走,颜枢和郑伯等人悉数跟上离开。 出门后,郑伯回身顺手将东室大门外拉关上。 三刻钟后,刘吉和颜枢将沐浴过换上干净新衣的吴五郎送回来时,东室大门也已敞开,吴锦也已沐浴换衣完毕。 东厨的陶盘亲自领着隶臣,送上温热的甜枣粥。 中年隶妾见机上前,盛出两碗粥。 满碗的放在吴锦面前,半碗有余的放去吴五郎面前。 刘吉伸手示意:“你们先用些清淡的枣粥。从明日开始,再逐渐进食一些荤腥。” “唯,劳烦君侯操心。” 吴锦谢过,带着幼弟一起,一口一口慢慢进食甜枣粥。 刘吉落坐在旁边席位的坐坪上,随即看向侍立一旁的中年隶妾。 没等他开口,对方已机灵地上前跪地行礼,安静等待问话。 “你服侍得可好?絅女娘伤口可沾到生水了?” 刘吉问吴锦伤口有无沾水,中年隶妾的回答却不止于此。 “仆妾服侍得小心,没有鞭伤的后背以热水擦洗,有伤的前身只以巾帕浸水拧干后,避开伤处擦拭。” “絅女娘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伤处皆已结痂,只两处屡遭牵动,有些微渗血。” 回答可知,所受是鞭伤,后背无伤、伤在身前,伤势无大碍。 “很好。”刘吉对中年隶妾的回答很满意,“看你确是个聪慧灵巧的,若絅女娘选定你,便留用罢。” 以当下的医术和医疗,他又没开出过伤药一类稀有奖励,他能做的不多。 除了好好养着等待自愈,别无他法。 “唯,仆妾拜谢君侯。” 中年隶妾年近三十,不及年少隶妾鲜嫩貌美,流转奴市已数月都没被富户买回去。 以后侥幸被买走,也多半是充作田奴,余生只能日日劳苦耕作。 若能被买进东莞侯别第,做服侍人的轻松活儿,实是得天大幸。 吴锦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 “回絅女娘,仆妾名绿竹。”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吴锦颔首,“绿竹,你便先在我身边服侍罢。” “仆妾拜谢絅女娘!” 姐弟用过枣粥,郑伯带来一批待选隶妾等在阶下。 刘吉提醒道:“絅女娘,再选五名隶妾服侍罢。” 吴锦没有推辞,她们只是暂时先服侍她,以后若无过错,还是君侯别院的隶妾。 除了绿竹又挑选出五人,大略问话几句,更换了一名口舌不俐者,最终定下留用隶妾共六人。 “牢房阴湿嘈杂,你们多日不曾好好歇息,万事不须管,首要先睡上一大觉。” 天色尚早,但刘吉没再留,起身准备离开。 “绿竹,尔等机警些服侍絅女娘。有事可找前院的颜庶子,若不能解决,尽管向后院正堂通告。” 他就住在后面正堂。 “喏。”绿竹等六名隶妾领命。 “君侯一路奔波也劳累辛苦,应也未曾好生歇整。” 吴锦也道:“君侯与颜庶子诸位,也快去用过夕食后好生歇息罢。” 刘吉眼底也泛起疲惫之色:“好。都先好好休息去。” 颜枢揖礼告退:“多谢女娘关心,这便回去歇息。” 陶盘随后:“多谢女娘关心。” 君侯和颜庶子几人离开,绿竹脑中回想颜庶子的称谓。 女娘,虽非‘女君’或夫人,却也是’女娘’。 ‘絅女娘’这个称呼,似乎只出现在君侯口中。 “女娘,仆妾服侍女娘歇息。” …… 刘吉开启了待罪别院的生活。 吴锦待罪的同时,也开始精心养伤。 盯着吴锦姐弟少食多餐,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 刘吉闲来无事亲自指点,陶盘亲自动手。 拿手的、适合伤患的饮食菜色,一餐四五样,餐餐不重样。轮完一遍后,又凑在一起研发新花样。 刘吉会吃、吃过的还多,陶盘会做、厨艺天赋超群,两相合作,把东莞侯府的菜肴、汤品、粥羹、糕点、浆饮等菜谱又丰富了十数页。 第116章 “高照,好吃好喝,美人在侧,何其乐哉?” 东方朔第一个登门别院,前来探访旧友。没搞那些虚礼,直接登堂入室,大嗓门调笑。 刘吉斜睨来人一眼,“说话庄重些,别随口玩笑。” “嫉妒我好吃好喝还有闲?要不你醉酒上殿,在殿中便溺一泡,这样保管能与我做伴。” 示人以谦谦君子者,嘴毒起来也不可小觑。 东方朔一屁股坐上刘吉的席位,挨挨挤挤的。 “你看到我在殿中便尿了吗!就一天挂在嘴边说事。” “在你一朝跌落云端、搁浅泥淖,旁人趋利避嫌不敢理会时,我这个友人却前来探访你,你不该感极涕零吗?谁知却对我恶言相加,啧啧!” “其他人皆知避嫌,独你不知撇清,可见你…愚笨啊。”刘吉回嘴互损。 旁人避之如瘟疫时,有好友不计得失前来探望,值当感动。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的好友,不必把感动宣之于口。不用权衡轻重的互损,就是情谊最好的证明。 “你到长安后,除了去未央宫请罪、去诏狱接人,就再未踏出别第大门一步,可是错过好些热闹。” 东方朔知晓友人性情,喜定不喜飘游,深居宅中是他乐意之事。 但被迫困居,与自由深居,都是足不出户,心境和意义却不同。 他知友人心中或有烦闷,就说些外面的热闹来解闷。 “朝中的几条‘鹰犬’近来似是得了犬疫!逮人就咬一口,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皇帝当下最大的一条‘鹰犬’当数丞相公孙弘,不得好死的’鹰犬’主父偃算一条。 东方朔口中所说‘鹰犬’,指的是现下以张汤、赵禹为首的行事严峻深刻的’酷吏’们。 “哦?”有系统狗狼灰,刘吉人在屋中坐、尽知天下事——严谨些,人在屋中坐、尽知内史事。 近来朝中的热闹,他每日都当八卦新闻看来以作消遣。 何况这把火还是他点的,他当然知道。 《酷吏列传》的威力,余韵悠长啊。 “其中廷尉张汤最活跃,四处咬杀!会稽郡守朱买臣、儒学博士王晁、济南王国相边通三人首当其冲,还有武强侯庄青翟,府中门客也遭清洗。” 【可不嘛,未来的丞相庄青翟,以及彼时的丞相府长史朱买臣、王晁、边通,可是设计陷害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张汤,令其自尽身死。 】 【现在得‘谶梦’预知了未来,提前锁定杀身仇人,可不得提前出手报复回去?张汤可不是仁善温和的性格。 】 系统狗狼灰人性化地斜睨一眼刘吉。 【更绝的是,酷吏列传中的成员们,都知道其他成员的仇人和恩怨,却不知其他成员也知晓自己的。 然后在评委席上,还坐着一个皇帝刘彻,这能不热闹吗? ! 】 “诶?不愧是传闻中东莞侯豢养的疾如风快如电,搏杀千数游侠刺客的护卫猛犬啊!就是机灵。” 东方朔正好看见旁边狼灰的眼神,伸手去摸狗头,被龇牙低吠。 他也不在意,往下说:“现在的朝堂啊,要说因此引发的大案大事真没有。就是一天天互相攻讦,吵吵嚷嚷的让人耳朵疼,乱成一锅粥了!” “那就趁热喝了吧。” 刘吉端起今日浆饮(糕点)‘八宝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他把《酷吏列传》作为负分评论内容的初衷,是想给朝臣们找些事儿做,免得闲得发慌来找他的麻烦。 可不是冲着祸乱朝局去的,那样会殃及社稷黎民。 所以他向‘酷吏’成员们剧透的同时,还拉了一个猪猪帝坐在评委席,掌控全程。 现在闹是闹却可控,于大局无碍。 第80章 东方朔探访回去后第二日,赋闲在家的孟贲也低调来了一趟。 “君侯当初的提醒,贲牢记并践行之,可力不能及终是徒然。右内史非素重臣不能任,此言不假。” 孟贲与刘吉说了他的任职免官之路,其实很简单。 右内史界内贵人宗室众多,又皆是矜贵傲气之辈,一旦发生摩擦便互不相让,没有足够分量的身世和手段,难以镇压和劝解。 摩擦的次数一多,又都得不到妥善解决,政绩评价自然大跌,免官也就自然而然了。 孟贲最后感叹:“我x还是喜欢在少府做事,虽然繁琐,但最需耗神应对的也就只有陛下一位。” 这大概就像是在内做行政后勤,与在外干市场公关,两者都难伺候,但孟贲的能力和性格更能匹配前者。 孟贲之后,正式任职侍中的霍去病,也来到别院探望。 小霍将军越来越有史料记载的模样了: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1。 见面后,高冷的小霍将军没说几句话。 “高照兄长当初发明的三样马具, 确是骑兵利器,今年春出击一战,助益颇多。” “赠舅舅的望远镜,探查敌情、辨向识路,甚为得用。” “另迁徙河南地的二十余万灾民,收种两年高产马铃薯后,也已在边郡安居繁衍。并极为感念君侯大恩。” 小霍将军沉默寡言,但刘吉知他一番话的用心。 “多谢小霍将军,今日虽有此一遭,但我不悔输粮关中。就像我不悔当初倾尽钱帛,赈济灾民。” 刘吉温声笑言,神情祥和。 “不为受惠者的感恩,而是为我的问心无愧,为从心所欲。” “我想,我做,如此简单。” 见他没当日因行善举,今日却得恶果,而心灰意冷、沉溺其中,霍去病也缓了神色。 “小霍将军,帮我给你舅舅带个信吧。” 刘吉看向天边卷云,语调悠远:“我很感激大将军,即使没有名帖为证,亦肯对吴锦及时援手,此番厚谊我铭记于心。” “但还请大将军不要来探访我,来日见面,也只以点头相交。” 刘吉收回视线,眼底如雾般朦胧不清,注视霍去病道:“大将军谦退谨慎,不养客士,定然明白我之深意。” 似只是肆意散漫感叹:“对卫氏而言,兴也外戚、衰也外戚。” “外戚与宗室,不当是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看着愈发沉默的霍去病,刘吉倏忽笑开,晓之以利、试图贿。赂: “小霍将军,劳烦了。等你出征时,我还是会送你出征贺礼去酬谢你,好吗?” 来日在世人眼中,宗室的东莞侯和外戚的卫霍,不会是至交挚友。 但在私下和心底,他们仍能交托信任,在重要的日子仍悄悄往来赠礼。 “好。”霍去病开口,以一字应下。 刘吉最后才说:“我还要提前向大将军,为来日或许会有的流言而致歉。 比如:东莞侯怨怪大将军辜负他的信任,没能信守诺言护住吴锦,致她困囿牢狱、遭受鞭刑。 ” 信义诺言,红颜美人,共同结成的隔阂,显得如此充分而可信。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东莞侯与大将军日渐疏远。 又解下挂在腰间的匕首。 推向霍去病,“替我将这把匕首,转赠大将军。” 当初开出的稀有奖励:宇宙金属匕首,真削铁如泥。 佩戴在腰间数年,也没真正用上一次,‘绝交’前悄悄转赠给大将军好了。 霍去病已然明悟。 君侯口中的‘卫氏’,不仅指舅舅,也指皇后姨母,以及皇长子据弟。 卫氏眼下兴盛,源于大将军卫青——他自信不久后也将因他霍去病而兴盛。 来日被忌惮打压,或至最终衰亡,恐也是因外戚权盛。 高后与惠帝的先例就放在那里,以陛下之心术,岂会允许重蹈覆辙? “我会将匕首转交舅舅。”霍去病收起匕首。 在霍去病之后,就再无友人前来探访了。 刘吉继续待罪别院。 闲来无事,他让人把书案搬到庭中。 露天日光下,秋意深重,他在单层深衣外添了一件氅衣,在秋风吹拂中,提笔练字。 长安纸肆和造纸坊暂时闭门歇业了,积压的纸张放着也是放着,正好让他用来练字。 侯国的文书奏折一直是颜枢代笔,他几乎不曾亲自执笔。 现在他摆开架势练字,继承了原身刘吉的记忆,本人也有在校外上书法课的不短经历,写起汉隶来还算那么回事。 字体平和舒展,庄正静谧。笔画肥瘦适度,有方有圆。 笔势左右开张,疏朗从容。 通篇匀称严谨,典雅端庄。 “君侯之字,字如其人。”吴锦伤势差不多痊愈后,终于能自己慢步走出东室。 刘吉打量一番字体,他还是书法初学者时,每天数遍临摹汉隶鼎盛时期代表作的《张景碑》,最后宣纸都垒了有二指厚。 也算是初窥门径了吧? 第117章 但在书法诗词这类古代文学技艺方面,现代灵魂从骨子里就不够自信,以为今人不及古人。 所以刘吉也不确定吴锦的夸赞有几分真,总归先道谢:“多谢絅女娘夸赞。” 小半刻后,收势搁笔,今日练字结束。 稍后该去东厨找陶盘,定下今天夕食的菜色。 刘吉婉拒了伤患上前帮忙收拾的好意。 边自己收拾,边似随意地问吴锦:“茂陵县的吴氏宗族之中,可有与你交好者?或是对你心存善意者?” 吴锦稍一愣怔,反应过来:“时机已到,君侯打算回敬吴氏一二?” “待罪一旬,降罚也该到了。可以开始收一两笔欠债了,就先从吴氏开始罢。” 刘吉为了避免误伤友军,于是有此一问。 “并无。既无交好之辈,也无善意相待者。” 吴锦给出否定答案,“就连当初同行逃难的周媪母子,也在抄家之时背弃遁逃,只请他们往长平侯府上送一封名帖都不愿。” 刘吉以前不知,后来才知,周媪和周大郎母子与吴锦姐弟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左邻右舍、青梅竹马。 还是主与仆——只是都在吴氏族中的田庄上讨生活,模糊了主仆尊卑界限,更趋近于相依为命的亲人。 周媪和周大郎在意外来临时,脱身逃走虽是人性所在,但连求救的名帖都不愿顺道送一趟,未免就太自私卑劣了。 当初若没有吴锦姐弟携手扶持,周氏母子一个瘸腿、一个断臂,怕是早就化成了道旁两具白骨。 “既然吴氏之中全无友方,就方便多了。” 刘吉没问周氏母子逃去了哪里。 因为他主动询问系统得知,二人已凭借抄家内应的身份和功劳,回到了吴氏族中。 他没打算特意报复他们,因为没必要。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依附主家、生死饥饱都不由己身的隶臣妾而已,他们余生注定贫苦飘摇。 “陛下有诏:东莞侯吉及家臣吴锦,罪行可恕,纳金一百以赎罪,造纸坊肆等经营如旧。” 刘吉和吴锦待罪别院十天后,终于有御史前来传诏,定罪判罚。 “另:任东莞侯吉为考工室令,三日内就职!” 金,在现下它的指代物比较宽泛。正常来说,指au黄金,纯度较高的赤金一两,以前能值三千钱,今年也还能值约二千钱。 但现在呢,又以银锡铜等为金,是为‘白金’。这种金,以前一两能值近一千钱,今时今日值约七百钱。 一百金,即一百斤金。换算成半两钱,一百白金约一百一十二万钱,一百黄金约三百二十万钱。 “是纳黄金一百斤,还是白金一百斤,这是个问题。” 就像莎士比亚说: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刘吉:这不是一个问题。 他当然选活着。 但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能被大风刮走。 人活着,钱没了,这也很难受。 要是纳黄金一百斤,长安纸肆的全部利润填进去都不够,他还得从侯国调钱。 “那就赤金、白金各五十。” 快速定下纳金赎罪的方案,刘吉琢磨起猪猪帝对他的任职授官:“考工室令?” 虽然早有预料,他短期内回不去侯国了。这也没什么,列侯不是必须待在封地的,作为大汉帝国的统治中坚,朝中为官的列侯不在少数。 但是,考工室令?他一时对应不上具体职责。 颜枢解释:“考工室,乃是少府所属,皇室制造兵器与织丝带等诸多作坊的工场所在。掌考工室者,便是考工室令,佐官有考工室丞。” 刘吉听懂了:“所以,我的顶头上官,是少府令赵禹?” 君侯与赵禹方才结怨,三日内就又要一处共事,还是下属与上官的关系。 颜枢:“……正是。” 又宽慰道:“然少府所管机构庞大,事务又繁杂,故有六个丞为其辅佐。其实君侯日常公务多与少府丞打交道,无须与少府令长日相对。” 如果少府令赵禹和君侯不存心生事,不纠缠攻讦,同求相安无事的话,确实无需太多交道。 其实刘吉问过一句后,神情便平静如初。 没有太大波动,“孟贲曾任过少府令,如今他免职在家,可去请他为我佐官——考工室丞。” 颜枢深表赞同:“孟贲熟谙少府公务,又曾与君侯共事数月,更与君侯有落难不弃之谊,若得孟贲为考工室丞,实在妙极!” 刘吉思忖可x行性。 请孟贲做他佐官,虽屈居他之下,却算不上折辱,孟贲应当会愿意。 但他能要来考工室丞的名额吗? 他能。 考工室,类似于侯国的官府作坊,就连常设的作坊都有部分相似。 之前孟贲在任时已设的造纸坊、炼盐坊,应该就在考工室令的管辖下。 那么猪猪帝任他为考工室令的原因和目的就不难猜了。 大概看上了他经营赚钱的本事,让他去少府,为皇帝本人赚钱,那么要来一个佐官名额又如何?他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皇帝工作赚钱啊。 但这个官位的来路,难道是他主谋涉嫌‘窃取’天子私财,于是让他将功赎罪,为天子赚取私财? 【是的呢,公孙丞相就是类似的说辞。 】系统予以肯定。 刘吉:【虽然我领公孙弘为我谋官的情,但是说辞不爱听。 】 但是,清名或污名,什么时候能由他刘吉决定了? 有罪无罪,是大罪还是小过,也不是律法判定,而是权谋制衡下的结果。 ----------------------- 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81章 一旦拿到offer, 入职上班时间都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传旨说三日内就职考工室令,刘吉打算踩着死线第三天去报到。 在此之前,接到任令当天午后,刘吉亲自前往孟贲在城中的住处。 揖礼相请:“请孟郎君做我臂膀, 出任考工室丞, 为我辅佐。” 待罪别第的东莞侯定罪判罚已下:纳百金以赎罪,关张的造纸坊肆恢复经营如旧。 百金的罚金对今年输粮关中的东莞侯(国)而言, 不算少,却也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由此可见,如此判罚,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何况皇帝还授官考工室令。 不是九卿,却也是九卿的主要佐吏丞,俸秩千石。 这哪里还是要惩治的样子?分明是要重用! 皇帝宠信姿态在此,加之东莞侯的功绩与声望——眼下东莞侯在关中庶民中的名声正是如日中天。 东莞侯亲自来请孟贲出任佐官,哪有不应之理! “仆臣孟贲,定尽心竭力,为君侯分劳!” 在刘吉说出来意,并大致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后,免官赋闲的孟贲激动地应下,提前行了拜伏大礼! 刘吉上前,将孟贲扶起:“那便如此说定了,待我就职后便运作一番,届时便请你任职佐官。” “唯,臣静候君侯召唤!” 与孟贲说定,刘吉回到别院时已近夕食时分。 “在前院堂屋设席就餐,请吴絅与众庶子、洗马一起。” 夕食摆在前院堂屋。 做客东室的吴锦姐弟以及颜枢、陶盘、郑伯、赵元等,外加赵钱孙三人, 无一缺席。 “今日定罪判罚的诏令已下,承蒙陛下宽宏大量,只需纳金赎罪。” 席上,刘吉说着漂亮话。 随即举起酒樽,“又幸得陛下信重,后日就要就职考工室令。时间仓促,来不及设宴庆贺,今日在此小酌几樽,权作庆贺过了。” 呵,咸鱼梦想几乎破碎,有什么好庆贺的。 “为君侯贺!”众人举杯道贺。 敷衍庆贺过了赎罪轻罚、授官之喜,吃喝之间,也进入今日正题。 一桩桩安排,一道道命令,慢条斯理下达。 “有劳仲枢,写上数封书信送回侯国,写给侯廷严侯令、公孙侯丞、赵侯尉,侯府卫家丞,以及陶杯与鲁直,分别交代清楚长安之事,令其依先前嘱托各司其职。” 侯国诸事,在出发前就已安排妥当——事实证明,妥善备至的未雨绸缪是很正确的,这不就用上了? 刘吉不担心侯国诸事,依例回信告知并叮嘱一二罢了。 “唯。臣今晚草拟书信,明早便交君侯过目。” 陶杯和鲁直坐镇侯国,眼下长安众属臣自以颜枢为首,而他也确实担当起了这份信任。 能力心计已经全部历练出来,言行分寸却更加谨慎恭敬。 刘吉接着看向郑伯:“往日我之私财的出入收支,府中上下各处物资采购,诸多内务琐事皆由陶杯掌管,但眼下他留镇国中。” “之前的旬余时间,郑伯你暂代别院内务诸事,尚算周全细心,以后别院内务就由你继续掌管罢。” 第118章 郑伯闻言,恨不能肝脑涂地:“唯!君侯信重,仆臣定效死以报!” 他当初的想法果然没错,君侯识人用人不偏信、不独宠,属臣只要尽心效力办好事,就定能得到重用! 除了陶杯,侯洗马之首的鲁直亦留守侯国。 于是之前和郑伯搭档留守长安的赵元,此时神情期盼,双眼亮晶晶! 刘吉视线在此次随行入长安的两名侯洗马,以及赵元的身上扫过。 赵元的武力虽非七名洗马中的佼佼者,但胜在忠心,能力经验也不缺。 矮个子里拔将军,相比另两名各方面都显平庸的洗马,那还是赵元优秀些。 刘吉如其所愿:“别院大门及各处的值守防卫,就交给赵元你了。” “唯!仆臣定肝脑涂地,不负君侯!” 如果现在像当初矮山刺杀时,有刺客危及刘吉安全,赵元这样子能立刻飞身挡刀赴死! “……甚好。”他不过正常地安排布置,结果下属们个个像是被委以重任,恨不能立即效死的鸡血模样。 “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尔等三位,便在我身边行走听命。” 困境见人心,待罪别院的这旬余时间,刘吉通过了对三人的最终考察。 虽不如二陶等人绝对忠诚,但也能够托付信任了。 他授官之后,正缺可信之人帮手,正好把三人用起来了。 “若可尽显才能,也好为我辅佐。” 言下之意,三人若是做得好,未必不能是下一个孟贲,他可为他们在长安谋官。 若果真实现,从地方郡吏,到长安佐官,可谓直上青云! 三人离席行礼,大表忠心:“仆臣等,必尽心竭力,为君侯马前卒!” 跟随君侯在外行走,虽在本职之外增添了额外差使,无名无分没有多一份俸秩。 但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大机运! 内外事务安排妥当,刘吉才转向客席首位的吴锦。 十来天里,一日五餐,营养丰富,精心休养。 吴锦姐弟已不见初出诏狱时的虚弱憔悴。 脸颊肉充盈了些许,没有铅华粉饰的一张脸气色红润,枯乱的头发养得柔顺光泽,梳成低尾堕马髻搭在脊背。 如果不是衣襟没能遮住的脖颈耳下,露出一小截掉痂后的粉红鞭伤疤痕,诏狱一遭就似只是一场梦。 对吴锦,刘吉愧疚至极于是生出两分心疼回护。 “絅女娘,我如今人手紧缺,郑伯和赵元皆已各有烦琐重担。” 刘吉提出请求:“可否请你在重启经营自己的卫生纸品铺肆的同时,帮忙兼管我在直市的造纸坊肆?” 不等吴锦开口,他已经继续补充:“造纸坊肆中,抄造纸品之事有从侯国带来的熟工官隶臣妾带领,日常经营亦有成型旧例,暂时无需操心开拓创新,萧规曹随便可。” “若有不决或难解之事,也可随时寻我决断。不知可否?” 临了补充:“自然,多劳多得,絅女娘为我兼管造纸坊肆,可分一成利以为酬劳。” 百分之十的盈利作为工资。 如果刘女士在此,多少得怀疑她的继承人是否被催眠操控了。 以造纸坊肆的营收利润,如此酬劳不可谓不丰厚。 刘吉显然是存了补偿吴锦受他无妄之灾的心思。 吴锦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何况又已经营了一年的卫生纸铺肆,还红火无比,以至引来豺狼贪婪觊觎。 如今的吴锦,如一块璞玉,在雕琢打磨得光华尽显后,又遭遇涂污蒙尘,最终幸得洗练一新。 于是光华内敛,温润于外。 “君侯信重臣,托付产业,臣荣幸之至。” 吴锦没有扭捏推辞,大方接受了重用,“只是一成利的酬劳着实太过丰厚,半成利足矣。” “若君侯不允,臣只能请君侯另请高明。” 不等刘吉反向讲价,吴锦已经堵住他话头。 “不,那就劳烦絅女娘了。”刘吉赶紧接受。 但暗自打算,基本工资是半成利,但不妨碍他多发奖金和福利啊。 “至于精盐肆,就劳仲枢带着王庶子,再就多操一份心了。” 王姓庶子,是长安别院除郑伯、陶盘和颜枢之外的第四名侯庶子,协助并听从于颜枢。 “唯!”颜枢和王庶子一同领命。 至此,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夕食也结束了。 众人散归别院各自居室。 刘吉和吴锦姐弟留在后面,还有事商量。 不约而同离席,走出堂门,随侍吴锦的隶妾绿竹上前把x吴五郎带走了。 傍晚时分,晚霞似火烧在天际。 刘吉和吴锦像前两日一样,饭后一起散步消食。 步下台阶,走至庭中,沿着四四方方的路径开始慢步。 “絅女娘,” “君侯,” 两人又不约而同,同时开口。 “你先讲,” “君侯先讲,” “哈哈。”刘吉笑出声,这时就不应讲女士优先的绅士礼仪了。 他先讲:“你遭牢狱之灾,受鞭笞之刑,虽有吴氏一族之故,归根结底还是受我连累,代我受灾。虽然已经说过,但我还是要正式道一句:抱歉。” 停步,刘吉侧身向吴锦,没行揖礼致歉那一套礼。 然而注视的目光之中,歉意真诚。 吴锦也仰头看过去,夕阳晚霞映照下,眼前之人温如暖玉。 也再一次回:“无妨,君侯无需介怀。” 她的神情与目光也真实无伪,里面没有一丝怨怼含恨。 是真的不觉委屈,是真的不怪他。 吴锦不曾提出自己交纳赎罪金,刘吉也一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把她的赎金算在内,让颜枢去交纳罚金一百金。 在这件事上,他们已无需多言,过去就是彻底过去了。 刘吉微笑颔首:“好。” 二人重新迈步。 刘吉再出口时,略有踌躇惭愧。 “当初你购置的小院已被查抄,抄去的财产也都不会物归原主了。” 吴锦步履如故,神情和煦,没有散财破产后的不舍与痛心。 刘吉余光看清,继续说:“虽有家臣之名,然你入住别院后,难免也有二三流言中伤,让你遭受委屈。” 立即接上:“我已让颜仲枢在城中访查合适的住宅,目前共有三处。一处也是位于孝里,与我在城阳王都莒城的宅院布局相似,方正的‘田’字,只是进深与面阔都要小些。” “一处在城中西市以北、横门内的城墙根下,距离你的铺肆不算太远,出城门、过渭桥,就直通直市。” “最后一处,则近在这戚里,位于西门内,出去就是华阳街,宽阔大街直通横门。不过它在三处宅院里,相较占地最小。” 刘吉把三处宅院都简单介绍一遍,然后静等吴锦挑选:“三处宅院各有利弊,你选定哪处,我立即就让颜仲枢去购置。” 为吴锦另外购置宅院,自然是由刘吉付钱,算是对她散财破产的微不足道的赔偿。 吴锦思索道:“臣在孝里住了有年余,是住熟悉了,却也没有留恋。” “第二处虽距两处坊肆最近,但戚里西门内的也没远上太多。臣选戚里西门内的宅院。” 找了许多借口,选择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离得最近。 离他最近。 吴锦做出的选择,刘吉听后不觉地绽开一个笑来。 条条是道地替她分析:“戚里这处宅院虽最小,但只有你和小五郎两个主人居住,也算足够宽敞。” “虽然离两处坊肆最远,但有华阳街直通,又是车马出行,也就无谓些许远近距离了。” “住得近些,平常商议汇报事情时,来往也更方便。再者,若再遇紧急意外,也能更快得到消息,方便周旋回护。” 吴锦原本不欲说的。 但看君侯滔滔不绝地,为她列数了一二三条理由。 她就忍不住开口:“君侯,是在替絅娘找借口吗?” 嗯? 刘吉闻言,茫然一愣。 轰—— 刘吉反应过来,如雷轰顶。 脑中轰鸣,筋骨过电。 自天灵盖至脚底心,似有一道雷电下行,一路电得整个人麻麻的。 “啊不,不是,我就是随口那么一分析利弊。” 刘吉明确感觉到他……出丑了!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热意上涌,脸皮发烫。 他现在是不是满脸通红得像个猴屁股! 啊他就说嘛,公元前一百多年的现在,婚恋风气很开放的,时人说话做事也都很大胆的。他就说! 吴锦忍笑:“原来如此。” 眼见君侯脸上飞红,脖颈染绯,她见好就收。 万一撩逗太过,日后避着走她就不美了。 事情已经说完,刘吉强压热意,仓促道别: 第119章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去吩咐颜仲枢,明日一早就去把那处宅院买下,尽快收拾布置出来!” 说完转身,回后院去也。 【人类同事,你竟然是纯情人设! 】 偶尔暴露一副绿茶白莲男狐狸精做派的人类同事,竟然搞纯情? 【不可思议的程度,不逊于你没像刘家人一样搞纯爱。 】 绿晋江血统的系统,它嘴里的纯爱,当然不是望文生义的纯爱。 刘吉急忙倒腾的两条长腿差点互相绊住。 真要是自己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他不仅坐实纯情人设,还真成了傻白甜! 系统狗尤嫌不够:【你这是第二次在面对吴锦的时候,落荒而逃了吧? 】 刘吉震声:【我母胎单身有问题吗? 】 虽然该懂的他懂得不少,但初恋都没有的人纯情点有问题吗? 系统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你满二十五岁了吧?都是奔三的年纪了。人家吴锦可才满十七岁,搁你们现代都没成年呢,你竟然想老牛吃嫩草,啧啧! 】 刘吉反驳:【你也知道是搁现代,搁现在她已经成人两年。还有,我刚满二十五岁,怎么就奔三了? 】 【你就说四舍五入是不是吧。 】 系统惊觉:他可能找到了人类同事的软肋! 以前和人类同事斗嘴十有九输,可算是让它看见翻盘的曙光了! 【……】刘吉无言以对。 在系统顾自扬眉吐气时,刘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终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反常。 比如系统狗的直怼,比如刚才吴锦的逗弄,剖开表面究其根本,无不是他的失常失序。 星夜快马赶赴长安请罪,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就有那么急吗?还是因为有人身陷诏狱。 刘吉问出了最要紧的事:【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吗? 】 …… 昼夜交替,日月轮转。 就职考工室令的最后期限很快到来。 这日一早,刘吉乘坐车驾,前往少府官署入职。 第82章 考工室, 是皇室兵器制造与织丝带等作坊的集合,是工场——工匠工作的场所。 刘吉就职的考工室令,就是管理这些作坊的官员。 考工室下属各类作坊及负责管理的吏员众多,自然设有官署——他以后点卯上值的办公地点。 不过刘吉今日就职, 第一站不是去考工室的官署, 而是少府官署。 “君侯请往这边行。”少府官署门房处指派了一名小吏,专门为刘吉引路。 最近一段时日,除了廷尉张汤为首在朝堂上掀起的风浪纷争最为热闹,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也同样算是在风口浪尖。 如今尘埃落定,东莞侯显然得了皇帝重用。 东莞侯与少府令也因此生出龃龉,但他们这些小吏也唯有捧着敬着君侯的份儿! 君侯出于诸多考虑,或许不会与少府令明面为难, 但对付不敬的卑微小吏, 不是弹指之间的事? 【都是识时务的人,没有因为你与赵禹有矛盾,就奚落为难你以向少府令表忠心。 】 系统狗狼灰跟随在刘吉的腿边,贴身保护人类同事,门房处和引路的小吏也都没有阻拦。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如果他们通过给我使绊子向赵禹表示效忠, 赵禹未必会看上眼让其平步青云, 但受辱的我肯定能当场惩治他们。 】 现实生活可不是无脑打脸网文或短剧,不会随地都是智障炮灰和路人。 穿庭过院,刘吉被带到官署前院正中大堂内,狼灰蹲坐在门外。 “君侯稍候,仆臣前往禀报少府令,看是否有空召见君侯。” 在刘吉乘坐驷马安车抵达少府官署大门外时,大门处的护卫吏员就已依例去向赵禹禀报了。 眼下小吏如此说, 只是常规接待辞令。 刘吉寻了一个客座次席,入席正坐等候。 脊背直挺不显僵硬,双手覆置膝上,手臂弯曲弧度自然。 坐姿矜贵而雅美,一副皮相越发好了。 “东莞侯久等。” 半刻钟后,少府令赵禹到来。 酷吏以严酷暴烈而扬名,赵禹、张汤也因执法严酷苛刻作为皇帝手中刀而位列九卿,但相比后来行事如飞鹰捕兽般酷烈凶狠的义纵之列,他们又还算宽松。 而且赵禹和张汤虽是酷吏,但张汤懂得逢迎上意,国家也因他而受益。赵禹也能一意孤行、独来独往,依据法律坚守正道,廉洁孤傲。 所以,虽然刘吉和赵禹结过梁子,但他对后者本身是没有意见的。 毕竟换个角度看,酷吏赵禹也是一个廉洁正直、独来x独往、执法必严的‘警官’形象。 “臣考工室令吉,见过少府令。” 刘吉起身离席,向上官赵禹见礼。 舍无食客,断绝好友和公卿请托,孤立行一意而已1的赵禹,平日并不经常坐值少府官署。 或有外务巡视,或被皇帝召见,又还有自家琐事,不常当值官署也正常。 但今日,赵禹一早就前来官署,却是为了刘吉。 赵禹相由心生,上唇下巴两道短胡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相貌气质都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苛。 “请坐。”赵禹相见回礼,示意一起落座。 刘吉重新入席坐下。 静。 大堂之中,一时双方无人开口,安静蔓延。 刘吉对赵禹的为人处事没有意见。 但梁子结下又是事实。 他若仍旧热情相待,那先前因此受屈的吴锦、吴五郎和郑伯、赵元等人,他又将他们置于了何地? 他的下属他维护,这是理所当然的。 刘吉神色平淡,不冷不热。 无波无澜地陈述:“臣遵陛下诏令,今日就职考工室令。因此前来少府官署报道,恭听少府令指示。” 东莞侯待人,无论尊卑,都是温和有礼的。 他称呼人时,对方若是官吏一般称姓氏加官职,但他今天只称少府令。 虽然辞令礼貌,神色无异,面见姿态挑不出任何问题,但确实是少见的冷淡了。 赵禹闻言,一时愣怔。 见此,刘吉又开口:“既然少府令没有教诲示下,臣便自警自勉,定不负陛下信任。” 上官沉默不语也完全不觉得尴尬,刘吉全不理会,顾自地走着流程。 “臣虽为一侯国之主,然全仰赖陛下派任侯令、丞、尉及家丞,外理侯国政务、内管侯府庶务。” “因此今日就任考工室令,也需要仰仗佐官协助辅佐。臣以为,曾任少府令的孟贲绰绰有余,请他屈才出任考工室丞。” 眼下情况,没必要还说些委婉辞令,周全对方权威。 刘吉直接告知:他将自带考工室丞上任。 说白了,他不信任原有的考工室丞,也不惧直接换人。毕竟接任的是曾任职过少府令的孟贲。 “……”赵禹嗫嚅嘴唇。 刘吉立即道:“若少府令觉得不合法,自可请陛下裁决。” 上官撤换佐吏,若说不合法也算对。俸秩千石的官吏,撤换的正确流程是向丞相府递奏,由丞相或皇帝裁定。 但说到底,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他也说了:可请陛下裁决。 刘吉只是陈述事实,但入了他人之耳,一番话听着就有几分夹枪带棒的冷硬和讥讽。 赵禹终于开口:“某不过依法办事。” 说的是二人结怨之事。 刘吉短促地勾嘴角一笑,“臣自然知晓。曾闻少府令与廷尉昔日编定律法时,便是公卿前来请托,少府令也能退回重礼,坚持独立地按自己意志办事。” “如此廉倨之人,少府令自然是能一意孤行,秉持独立意志依法行事。” 他仍旧是在陈述事实。 但若赵禹言行不符,心虚惭愧呢?那听起来就是阴阳怪气了。 赵禹不近人情的严苛面相,已有裂痕。 “东莞侯家臣行事……” “少府令何必牵强辩解呢?”刘吉不愿多听,直接打断。 “是否‘窃取’天子私财,少府令不知吗?”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整个天下的天地之间、哪怕是一缕清风,都是天子私有财产。” “这样说来,吴絅确实窃取了天子私财。但不止是她,存活世间的人兽虫鱼都有此罪,少府令以为呢?” “或者说,少府令是要将天下商贾都判此罪,将商贾都拘押诏狱?” 刘吉似是好奇。 “若果真如此,臣敬佩少府令胆魄与手段非凡。” 吴锦若有罪,天下商贾便无一不有罪。 “如此,少府令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一意孤行,秉持了独立意志。” 但显然,赵禹没做到。 刘吉自席上起身,“少府令,若你直接拘执了经营纸肆的东莞侯庶子、洗马二人,臣今日也敬佩您。” 第120章 “吴絅卫生纸品铺肆的纸品,都是从本侯的纸肆批发去的,论敛财多寡,哪里有纸肆之巨丰?” 偏偏选了无官无职的吴锦开刀。 还不是权谋制衡,投石问路,欺弱怕强? 但也正常,人性复杂多面,酷吏赵禹为何不能有虚伪的一面? 刘吉离席,告退:“少府令,臣告退。” 赵禹看着大步走出门外的身影,沉默地正坐原地,没有开口允准,也没有令人相送。 一动不动,独坐半晌。 才动了动腰背、脖颈,站起身。 他廉倨之名,名不副实。 东莞侯仁善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输粮关中,平抑粮价,自是仁善。 为家臣吴锦讨伐于他,岂非仁善? 外面有风言,东莞侯因大将军卫青未能践诺,照护家臣吴锦不周,而对其多有怨言。 今日看来未必是空xue来风。 “速令考工室丞来见。” 赵禹走出大堂,吩咐道。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赵禹!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相比张汤的800月石,赵禹真是不值钱、月石。 】 不是想要更多的月石,纯粹是嘴贱想奚落人。 他都留到长安当官了,以后历史事件和历史名人的签到还不是唾手可得。 有眼有耳就行,签到将和呼吸一样。 月石数额已经真正彻底成了一个数字,多少都已没有意义,因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刘吉在少府官署打转一趟,出门就乘车往考工室官署方向驶去。 朝廷政府组织生产的官府手工业,按隶属可分为都城和地方手工业两部分,其中都城手工业占有重要地位。 可分为制陶、铸铁和铸钱三大类,生产集中于长安城西北部的‘西市’,那地块可称为’手工业作坊区’,也就是手工业园。 考工室下属的作坊,除了近年来新设的造纸坊和炼盐坊,都主要属于铸铁大类。 下属作坊的生产范围包括:制造皇室兵器,生产铜器、金银器及器械,外加一个织丝带。 考工室的下属作坊、窑,也大多分布在西市之内。 只有织丝带坊,位于与西市隔街对望的东市内。 根据就近办公原则,考工室的官署就位于长安城工商业重心的城北,在东西市之间。 与右内史署,以及市署,在同一坊内、同一条街上。 【那以后不就和汲黯是邻居了。 】 刘吉车驾经过右内史署,看清官署大门上挂的匾额。 【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 系统狗趴在人类同事腿边,很不解。 【想起了当初年轻气盛,在殿上将汲黯辩驳气倒的场景,岁月如梭啊。 】 刘吉假模假式地,回忆往昔对汲黯的迫害。 【……你,算了。 】人类同事本来不就是绿茶白莲吗。 车驾停在考工室署大门外。 驾车的钱仆先下车,放好凳梯后伸出手臂,方便君侯搭手借力下车。 骑马随行的赵大夫、孙行人,以及颜枢、赵元和王庶子,也都上前列队恭候。 “臣考工室署长冯铜,恭迎君侯!” 刘吉刚下车站稳,就有一个约不惑之年的男人上前见礼。 身后还跟着十多名小吏,还有小吏陆续匆匆赶来加入恭迎队伍。 “无须多礼。”刘吉双手平举虚扶,朗声温和道。 考工室官署的署长冯铜直起身,解释道:“考工室丞刚被少府令召见,方才离开,因此才没能一道迎接君侯。” 意料之中,但速度也是真快。 刘吉表情如常:“某正是从少府官署归来,向少府令请示了此事。” 云淡风轻间,佐官更替:“关于原考工室丞,少府令会将其调任他处。而曾任少府令、右内史的孟贲,某亲自相请,已答应不日将出任考工室丞。” “……”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撤换佐官丞。 官署外一时气氛凝重,众吏噤声。 “竟是孟少府令!孟少府令德才兼具,又精通少府公务,定能有力辅佐君侯!” 署长冯铜最先反应,开口就是夸赞。 他们都有所耳闻,曾任少府令的孟贲与东莞侯有赈灾共事之谊,也颇有私交。 下任考工室丞,想必考工室令的君侯之心腹。 “天渐冷了,都进去罢。”刘吉率先进入官署。 不比少府机构庞杂,官署占地宽广、屋室众多。 考工室只是下属机构,官署只是一处‘日’字形布局的’两进’式院落。 简单看过,刘吉当先进入官署大堂。 “诸位自行入座,无须拘谨。”展袖温和示x意道。 众人或坐或立,很快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刘吉直接开始了就职讲话:“承蒙陛下信重,某得以任职考工室令,自今日起某定当携署中大小吏员,尽责竭力。” 感恩戴德的漂亮话说过,就直入主题: “至于署中公事,且先一切照旧进行。最快明日、最慢后日,孟丞便能就职,届时我等再正式接管磨合,希望能尽快与诸位同心协力、配合默契。” 刘吉只是正常布置公事。 但也正是因为正常地与冯铜及众小吏交代和安排,竟显出他的温和可靠。 “唯!”堂中众人纷纷领命。 刘吉不欲赘言:“诸位手头都有事要做,某便不多耽搁了。 冯署长,今日暂且先拿给某一些署中簿册、公文,某先自行了解一番。待到孟丞就职,我等再一道去巡察一番,了解各处作坊的情况。 ” 冯铜应下:“唯。” 说完公事后,刘吉神情又再松缓,随和地招呼:“诸位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忙到午后,腹中饥饿时,可来大堂稍事歇息。” “某让家中东厨准备了一些咸肉饼、甜米糕、肉脯等糕点,还有热浆饮送来官署,与诸位分享同食。” “谢君侯!” 他们忙过午后就会饿得腹中空鸣,只能啃两口自带的干粮麦饼缓解一二。 新任上官东莞侯果真是体贴仁厚,竟然让侯府东厨为他们准备糕点浆饮,只听这咸肉饼、肉脯、甜米糕的名字,就知定然解馋又可口! 示之以威、施之以利,大多时候初见这般,就足以收服人心了。 “去罢。” 午后,刘吉与‘午休’的署中吏员聚在大堂,同食糕点、同饮浆饮。 吃喝间,不时交谈。你一句我一句,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就打成了一片。 融入集体的刘吉,也大致看出了官署三十来名吏员间的小团体和关系好坏。 互相之间或许有些小矛盾小纠葛,但无伤大雅。 至于小团体,大致都是以负责管理的作坊为中心,同一作坊的、作坊地址距离近的两三个作坊的吏员,自然形成了小团体。 小团体之间都没宿仇,不过是因接触多少自然而然地有了交情深浅之别。 入职第一天,刘吉看了半天的簿册公文,也对考工室有了大致了解。 【官营手工业的通病,指令性生产、计划性生产,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总体无功无过。 】 【没事,我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能让你在官署没有死角! 】 【先谢过了。 】 【不客气。 】 官署下值后,刘吉乘坐车驾,走华阳街向南。 城中里坊的道路较拥挤,以往他都是走到尽头后向东转入藁街,从戚里南门进入,行驶不久就能回到别院。 但今天他下令,提前转入了戚里西门。 钱仆听令转向,并且顺便路过了刘吉赔偿吴锦购置的小院。 颜枢昨日买下小院后,刘吉当即就派了绿竹带上几个隶臣、隶妾,前来收拾布置。 “仔细洒扫,石灰撒遍各个隐蔽角落,以防虫蚁驻窝。” 刘吉下车进入小院,四处看了看进度,叮嘱绿竹。 “再有一日,就能粗略收拾出来了。 开始布置时,帷帐窗帘等都挂上新的,所需绢纱布匹去找郑庶子登记支取便可。床单被褥之类也是。 ” “床榻箱柜案几等家具入场时,仔细搬运摆放。” 家具也都是刘吉在待罪期间,吩咐郑伯出去寻工匠新打的。 木料都是晾晒半年以上的,家具打造好后直接就能入户使用。 “唯。”绿竹一一记下。 转完一圈,刘吉才乘车离开,穿行戚里坊道到达别院。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1源自《史记·酷吏列传》 第83章 刘吉就职考工室令的时候, 纸肆和卫生纸品铺肆也重新开张,负责两处坊肆的吴锦开始了早出晚归。 “夕食摆在堂屋。”刘吉边往里走边道,“絅女娘可回来了?” 第121章 “女娘也刚回,与君侯前后脚到的。”郑伯恭谨地跟随侧后方回道。 “好, 我去后院换身衣裳, 你去请絅女娘和泽小郎君。” “唯。”郑伯领命离开,转身后心底纳罕:君侯近两日开始讲究仪容衣着了,用夕食前还要换一身衣裳。 突然脚下一顿。 以前用朝食、夕食、午后糕点的地方都在后院堂屋,近两日却都摆在前院,且还顿顿不落地请吴女娘共进。 虽说以前是吴女娘有伤在身,餐食都送去东室进用,如今伤势痊愈,于是能移步前院堂屋用餐, 君侯邀她一起也算是待客之道。 但是, 当初齐宥冥也曾做客几日,君侯也没一起用餐啊。 综合君侯种种言行……难道他们终于要有夫人了? 不过若真是这样,君侯为何要为吴女娘置宅, 还上心督促收拾布置新宅, 好似想让她尽快搬出去? 搞不懂搞不懂。 郑伯搞不懂的, 是因思维差异。 刘吉又不是想像他那些属下一样, 到任新地方就纳一个妾室, 也不是想养只金丝雀。 无名无分的时候,哪怕客居也不太好听。 刘吉脱下红黑配色的正式着装,换上青白配色——贴身白色深衣,外着青色双层纩袍,外罩白底青藤直襟氅衣,领襟、衣摆、袖口皆绣同色祥云纹。 腰系掌宽锦缎腰带, 正中镶以一片苍玉。 发型虽仍是头顶圆髻未变,却将三梁进贤冠换下,插上一支白玉簪。 脚踩青色丝履,迈步进入堂屋时,带动衣摆、衣袖轻扬。 青白配色有如青风明月,温文尔雅,一派君子风流。 走近些看清衣裳的纹绣,腰间锦缎苍玉带,头上白玉簪。 又在风流之中,增添几分矜贵,多出几分权财富贵。 【好一个心机白莲雄孔雀! 】 【要想吸引喜欢的女子,就得内外兼修。 】刘吉不以为然,【我的内在美需要时间去发现,但外在美捯饬捯饬,却是立竿见影。 】 人为悦己者容,他打扮自己理所应当。 等到时机成熟些,他还要上色。诱手段呢。 【自从知道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后,你还真是手段叠出啊。 】 “又不是在外面,不必行这些虚礼。”刘吉入内,抬臂下压示意准备起身见礼的吴锦姐弟。 他没有落座上首席位,而是在与吴锦相邻的上手席位落座。 东厨隶臣鱼贯而入,在刘吉和吴锦姐弟的两张席上食案,摆上同样的三菜一汤和稻米饭。 与阿姊同席的吴五郎左右看看,大眼好奇地问:“颜叔父、赵叔父他们呢?不一起用夕食吗?” “……泽小郎君,你可称呼他们的官职,如颜庶子、赵洗马、钱仆等。” 刘吉表情无异地先纠正了辈分和称呼,再才回答:“他们今日都很忙,能够用夕食的时辰前后不一,便都在自己的公舍居室中用了,免得互相不便。” “唯,我晓得了。”君侯说的有理有据,吴泽也就深信不疑。 刘吉起箸,招呼着:“趁热开吃罢。” 隶臣妾侍立在门外听召,堂屋中就三人用餐,不必讲用餐虚礼。 咽下一口饭,刘吉自然地关心起吴锦今日在外的工作情况。 “你的铺肆重新开张,可还顺利?” 吴锦咀嚼口中饭菜,咽下后回答:“虽关停近一月,当初也查抄得乱七八糟,不过昨日半天便收拾一新。进货卫生纸品、摆上货架,今日就顺利重新开张了。” “有赖于君侯造纸坊有存货,又提前三日复工抄纸,铺肆供货充足,今日开张后蜂拥而来的客人皆是满载而归。” 近一年的卫生纸品市场开拓、培养、稳固,长安城乃至左右内史整个地界,小富、中富至大富阶层家户,已经成为卫生纸品的忠实拥趸。 关张的这一个月,家中有存货的还罢,没有存货或存货早已耗尽的人家,那是翘首以盼! 用过软和的厕纸,再用回厕筹,真是万分嫌弃! 癸水来时,用卫生纸白日换两次、夜里换一次,用过就扔进茅厕,舒适方便又干净。 一旦没有卫生纸用,就要麻烦地换洗月事带,一次又一次填装草木炭灰,癸水期间更是心烦气躁! “铺肆重新开张,大小女娘客人都欢喜极了。” 吴锦又分享着她的未来计划:“待眼前的事情理顺,正月里我打算在左内史地界、城中东南,再开一家铺肆。” “想法很好也可行。一家铺肆到底覆盖范围窄了些,路远的客人购买也不方便。” 刘吉称赞吴锦的打算,“如此一来,城中西北、东南各一家铺肆,也勉x强覆盖了全城。” “我那纸肆明日也要恢复开张,劳烦絅女娘了。若有为难的人和事,皆可寻我做主。” 吴锦接管纸肆,就如他新官上任,难免会有人和事不称心、与她为难,他这个主君可协同压制。 “臣记住了,若有解事,臣定请君侯做主。” 吴锦没有她被看轻了的误解,坦然接受君侯的回护。 边吃边聊。 快搁碗筷时,刘吉说道:“下值回来时走的西门,顺道去看了一圈你的那处宅院。” 吴锦口中咀嚼着,看向旁边席上的人,嗯声表示在认真听着。 “绿竹带领几个隶臣妾,收拾布置的进度尚可,再有小几日就能妥当了。” 刘吉又问:“他们布置只是遵循常规,你们可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说来。” 吴泽率先提出:“君侯君侯,我想要一处自己的屋室,还要像君侯一样布置出一间看书、写字、六博、围棋的书室。” “还想要一个陶庶子的门生,烹饪手艺上佳,顿顿吃得香。” 刘吉不觉吴泽贪心,笑着应下:“宅院是左右并排的布局,以花木山石为屏,东边是你阿姊的小院,西边便是你的小院,都是‘一堂二内’的屋室,你的书室可从堂屋隔断布置,也可改设后面东室。” “至于延请陶庶子的学徒,这就要泽小郎君亲自出面了,如果你能让人答应,便皆如你所愿。” “便是厨艺最佳的陶庶子,若你能说动他,也可叫你接去。” “谢谢君侯!”吴泽闻言欣喜,他不懂身为侯庶子的陶盘若跟着他们姐弟走了,或许并不名正言顺。 只为君侯信任他交给他任务,而壮志满满。 吴锦送食稻米饭的动作慢下来,未几又恢复如常。 轮到她回复了,只道:“臣并无特别想法,常规布置即可。” 刘吉颔首,又转而对吴泽道:“泽小郎君,你年纪尚小,来日你阿姊白日外出忙碌去了,你一人待在家中将你交给仆婢也不能放心。” “若你愿意,仍可时常客居于此。” 吴锦代为推辞:“如此太过叨扰,臣白日忙碌时可将他带去铺肆。” “絅女娘,可曾听过孟母三迁的典故?”刘吉观吴锦神色大约是听过,才继续说: “经商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他年纪尚幼,不可急于定下所行之道,也就不该让他过早混迹于坊肆市井。” 西市、东市等商业中心地区,太早混迹其中,容易养成狡猾重利的商人习性,或者油滑轻浮的市井混子作风。 “尤其絅女娘你又全天忙碌,无暇照顾和教导他,只能放任他荒废度日。” 吴锦再有才能,也没有分身术,忙碌时无法周全地照顾和教养幼弟。 “君侯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 “你的忙碌无暇他顾,至少有我一半责任,那我便也该为泽小郎君的成长尽一份力。” 若非现在的太学只收学有所成的五经及其他学说博士弟子,没有启蒙和初级教学,刘吉更想把吴泽送去太学。 “郑庶子常驻别院,有他看顾也不怕仆婢阳奉阴违,再者也能跟着长些理事的见识和本领。” “以后颜庶子也不再随侍我左右,居家闲暇时教他认字读书、学习礼仪,外出时当个小书童,也能锻炼胆识和眼界。” 跟着郑伯学内务,跟着颜枢学外交,既增了学识,也长了见识。 再者做客东莞侯别第,更能常与君侯相处,若能学得两三分见解和气度,更是受用终生。 无论怎样,幼弟一个男童,都比跟着她一个事忙的阿姊要好。 “多谢君侯。”吴锦搁下碗筷,郑重向刘吉行礼道谢。 吴泽懵懂,但他喜欢阿姊,也喜欢住在别院和君侯相处,忙跟着行礼道谢:“多谢君侯,我会常来做客的!” 【你是不是在耍心机? 】 比如把吴泽留作人质,让吴锦即使搬离了也会常来别院。 【怎么能是心机呢?攻略一个女子,也要攻略她的家人。我这是爱屋及乌,而且吴泽本身也懂事乖巧,我多照拂几分不是应当的? 】 …… 第二日,刘吉乘车出行。 第122章 没有直接去考工室官署上值,而是先绕道孟贲家中。 昨天刘吉下值前,已经派人向孟贲传过话,说定了今天一道去官署就职。 刘吉乘坐御赐的驷马安车,亲至孟贲家中,延请他就任考工室丞。 出门时把臂同行,又邀他同乘,一道前往官署。 如此姿态,极尽礼贤下士,他本人得了好名声。 更给孟贲做足了脸面,也震慑了轻视孟贲的小人。 孟贲被免官右内史,赋闲家中,出任的又只是俸秩千石的九卿主要佐吏丞,与往日的中二千石相比,俸秩折半、权柄更不止折半。 然东莞侯如此礼遇姿态,一些小人心思,便如潮气见到炽日全都晒干蒸发了。 无论是在大学小社会,还是在刘女士的集团职场,刘吉见过的扒高踩低不少。 为了日后工作的顺畅,他从开始就把信重心腹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到达考工室官署,向迎接的众人介绍孟贲时,无一不热情顺服的面目,说明了刘吉没做白工。 “以后考工室一应公事,皆汇总于冯署长处,再递呈孟丞批复。若遇不决之事、为难之事、徇私不公,以及事关重大的大事,才最后交予某处理。” 刘吉定下考工室以后的办公方针,结束了这场引见新人的临时‘早会’。 “主管作坊位于西市的众吏员,每一个作坊推举出一名熟知坊中事务的吏员。今日某与孟丞、冯署长和推举出的吏员,将一道外出巡视下属作坊。” 吏员代表很快选出,刘吉带领众人,邀请孟贲、冯署长同乘,又让其余随行人员骑马跟随。 ——没有马匹者,便去骑钱仆专为今日外出准备的备用马匹。 能主管作坊的吏员就没有不会骑马的。只因君子六艺、武德充沛的遗风尚存,骑马是士族及以上阶层的必备技能,无论男女。 一天巡视下来,刘吉也在心中绘制完成作坊分布图,将各自的优势和弊病都摸清并对应。 但无论是发挥优势,还是根治弊病,都不能急于一时,需得循序渐进。 三个月,刘吉打算在明年开春前,把考工室下属的作坊清理一遍。 遵循奖功罚过的原则,无用屡犯者受惩处,多才多劳者得奖赏。 于是,之后的日子,考工室的事务全面接手后,正常组织生产的同时,开始整顿下属作坊。 一个接一个,稳步有序地推进着。 贪腐者,欺凌者,无为者,大过者,尽数被清算。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错漏,甚至让人生不起怨怼。 因为罪证太详实,有些事就连本人都不太记得了,却被刘吉找了出来,如果想对峙还提供足以采信的人证、物证。 “东莞侯确实是性情仁善,言行温和。但手段……也是不缺的。” 于是在年终九月结束,岁首十月到来之际。 授官考工室令的东莞侯,在仁善名声之外,又开始多出他手段非凡的传言。 真实情况是,系统通过环境监测扫描辅以大数据分析,提供罪证线索。 刘吉则派人按图索骥,拿人讯问,招供画押,定惩判罚。 若说东莞侯手段非凡也没错。 毕竟光有罪证线索,也不能做到平稳地肃清考工室弊病。 截止元朔六年春一月。 考工室在这一场肃清之中,最终死刑者三人,革职驱逐并纳金赎罪者二十余人,罚俸半年至一年者三十余人。 官署里的吏员,一半都换成了新面孔。 如此雷霆手段,却还无人喊冤。 被惩治者,甚至也不怨恨东莞侯,只愧悔自己做了错事,或者反省为何没藏住、没做干净。 …… 而在茂陵县,东莞侯整顿考工室的同时,从吴郡北部边界迁徙而来的吴氏,也接连暴露出腌臜脏事。 几乎与肃清考工室算时间同步,到元朔六年、春一月时,曾经的郡国豪强大族竟已彻底败灭。 吴氏嫡支死的死、疯的疯,宗族分崩离析,家财一钱不剩,仆婢散尽。 伴随吴氏覆灭,一些猜测流言也在小范围内流传起来。 “吴氏覆灭,源于内腔腌臜溃烂后蔓延,终至千疮百孔、身躯倾倒。然而哪家高门大族,没有一些类似的腌臜?” “说到底,还是得罪了贵人。然能不露一丝端倪,信手挑拨便轻易覆灭一族,手段可真是了得!” 第84章 茂陵县吴氏一族的覆灭, 从元朔五年秋九月开始。 覆灭根源在于屡爆家丑、陷入内斗。 随着覆灭进度的推进,一些内情也开始在市井流传,流传范围逐渐从吴氏x邻里之间,到茂陵县,再扩散至长安城中。 引爆覆灭开局之事是—— “吴氏嫡支行十的十郎君之妻, 素有凶悍善妒之名,原以为是爱夫至深的至情至性。” “哪知她只是贪婪, 不愿旁人沾染她的男人,而她本人却可以风流成性。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她这也是倒反天罡了。” “吴十郎之妻睡遍夫家的男人,吴十郎之父、世父、叔父们,吴十郎之兄、弟、晜弟们,大都是她榻上之宾!” 因为吴十郎之妻的包容兼收,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在吴氏不曾迁徙茂陵县时, 她是否也与母家人有所苟且,比如妹夫、姊夫。 但那就只是揣测了,毕竟没有实证。 不像她和夫家的男子, 那是被捉奸成双啊! “吴十郎之妻正在与吴十郎之父,于家祠中欢好时,吴十郎与他的世父、叔父、兄、弟、晜弟们相约一道前往祠堂祭拜先祖,撞了个正着!” “至于为何就那么巧撞个正着,又为何所有夫家奸夫都齐聚,且当场完成相认?其中门道我等无能深究,只消知晓:那场景,想想就热闹!” 男女之间的艳事最能引人好奇探秘,传播也最快。 一波正在浪头上,一波又冲上来。 紧随吴十郎之妻偷情通奸夫家十余人一事,吴十郎与其姊乱。伦、做‘禽兽行’之举也被撞破! “据说吴十郎之母与众女孙游园时,迎面撞见了在枯叶堆里翻滚的同母姊弟二人!” “吴十郎之母当场昏死过去,众女孙见到姑叔滚在一起,像荒地交。媾的野兽,眼睛都要瞎了!” 如今的执法准则是‘民不举官不究’,吴十郎之妻通奸、吴十郎禽兽行的违法行为传得沸沸扬扬,却还未被官府法办之时。 又一波浪头打来—— 吴氏嫡支大房幼孙,因博箸赌钱而豪输数十万钱。 掏空大房私库也无法还清赌债,于是将手伸向了吴氏公库,偷得百万钱财,还了赌债后又把剩下的也都输光。 毫不意外,幼孙豪输百余万钱事发,引动吴氏祖中多房族人不满声讨。 吴氏族长根本弹压不住,都怕家财被输光,最后只能把公库里剩下价值几十万钱的财物分给其余几房。 “事到如今,吴氏各房嫁女、娶妇者,已因先前诸事而婚事不顺,议定者退了,没议定者不议了。” “其实不难理解,吴氏名声烂臭、家财尽失,里子面子皆空空,谁家还愿意与之结为婚姻啊?” 败名、失财、断姻亲,短短两个多月吴氏已经名存实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如此,族人更是如此。 吴氏族人不但离心,还为了利益、私怨而互相争斗、构陷。 “后来,吴氏宗族之内皆视他人如仇寇,人命都丢了四五条,伤残者更是什多。最终更是互相上告于官署。” “既然闹到公堂之上,那便要依律定罪了。通奸、禽兽行、伤人、杀人,这桩桩件件,竟无一人清白!重者死刑,轻者罚为城旦舂。” 燕王和齐王都因‘禽兽行’而身死国除,区区吴氏、区区吴十郎又何德何能幸免? 正因有这二王在前,吴氏和吴十郎必须重罚,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吴氏族人定罪判罚,仆婢散尽,吴氏至此覆灭。” “只有一对因吴十郎之妻悍妒,而未被记入族谱、不认可其为吴氏血脉的姊弟,得以幸免。” 那些有些门道之人听到最后这传言,无一不是欲言又止,神情难言。 市井庶民不知,他们还能不知那一对姊弟就是吴锦和吴泽? ! 还能不知,当初他们姊弟的诏狱之灾,就有吴氏宗族做推手。 而吴锦姊弟之灾,又牵扯东莞侯入长安请罪,至今未归封国。 东方朔这日得闲,来考工室官署串门。 “吴氏覆灭,隐于暗处的其他黑手,恐怕正提心吊胆呢。” 旧年远去,新岁已至。 两人在官署的庭中设席列座,斜倚凭几上,懒洋洋晒着春一月的午后阳光。 “我一个宗室列侯,势单力孤,能拿拧成一股绳的关中豪强们如何?” 刘吉伤春悲秋般叹道:“他们很不必提心吊胆。” 第123章 所说是实话,他确实暂时不打算对那些幕后黑手做些什么。 “……吴氏尚且是同族血亲呢,不也被你从内部分化肢解了?何况几家豪强组成的松散联盟,以财利稍作挑拨便不攻而破,那时不就又是几个吴氏?” 东方朔看穿挚友偶尔的恶趣味。 颇为无语:你刘吉势单力孤?好吧,就算是,不也轻易覆灭一族? 刘吉立掌摆手,坚决不认:“曼倩你在说什么呢?!谁说吴氏的覆灭是我所为,有证据吗就乱说?” “吴氏覆灭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忙于整顿考工室乱象,且后来又奔忙尝试酿造美酒,我哪有时间去整治吴氏?” 系统狗的尾巴力度适中地鞭打着人类同事的小腿,【对,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 【吴氏的家财也没落到你手里。 】 辗转数手后,落到了吴锦姐弟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或者说是赔偿款到账了。 “……”东方朔看一眼小几上的酒壶、酒樽。 选择顺着挚友:“对对对,你忙得很!陛下正月祭祀宗庙和社稷时,你献上的美酒可比酎酒更加清冽浓香。” “正是如此。后来我就谨遵旨令,忙于选址建设酿酒坊、开火酿造美酒,才有了你喝的这第一缸酒。” 刘吉隔空轻点酒壶,“之前说过,下次来长安给你带美酒。虽去年来长安时没带,但我也让你提前喝上了。” 当初以为下次来长安会是三年后,结果提前来了就走不了了。 让东方朔提前两年喝上了承诺的美酒。 “那走的时候,可让我装一壶带走吗?” “可。” 考工室新建的酿酒坊酿出的第一缸酒,恐怕酒液不醇,不敢上献皇帝,就让他们先来试酒,确认出酒质量稳定时再上献皇室。 这道理没毛病。 “对了,我今日来官署找你,是为传达旨令:后日廷议,特许考工室令吉列席。” “遵旨。”刘吉直起腰背,揖礼领旨。 称呼是‘考工室令’官职,而非’东莞侯’爵名。 那猜想一下,应该是为酿酒坊的事情。 …… 宣室殿,廷议中。 “……淮南王太子迁,与剑术名家雷被比试,后者不过无心之失击中太子迁,何况刀剑本无眼,且凡比试便有输赢、伤亡。” “竟然恼怒于雷被,阻拦其参军抗击匈奴,后又打击报复于他。雷被侥幸逃入长安,揭发淮南王及太子迁此不法事,去年臣便开始多方查探,最终经查属实。” 刘吉凌晨三点起床,着急忙慌收拾出门上早朝——参加廷议,困得跟狗一样! 先前公卿将军们商议政事时,他都左耳进而右耳出,一心垂眼养神。 直至听到‘淮南王’字眼,才猛然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这就是元朔五年,拉开淮南王被造反序幕的‘削二县’历史事件吗? 不过时间节点也有后延,事情还是发生在去年,然处置结果悬而未定,拖到了元朔六年。 廷尉张汤继续说:“淮南王阻止雷被参军奋击匈奴,乃是违背朝廷诏令之举,按律当弃市!” 上首的皇帝刘彻蹙眉,带上几分于心不忍:“处死弃市,此刑罚太重,宜当改判。” 大臣们左顾右盼,互相讨论。 嗡嗡半晌后,少府令赵禹接上:“当废除淮南王王位。” 刘彻又摇头不允:“罪不至此。” 刘吉:猪猪帝你恨不得在张汤提议弃市时就满口应下吧? 若非担心像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时,引起天下诸侯惊惧动荡,恐怕演都不想演了,直接满口答应弃市。 于是,大臣们再次互相讨论,商议合适处罚。 又嗡嗡半晌后,丞相公孙弘开口:“陛下仁爱,不忍淮南王弃市,也不忍淮南王丢失王侯尊位。臣以为,可削其五县封邑,小惩大诫。” 刘彻沉吟不语,而后决定:“削五县封邑是否罚得太重,便削两县罢。”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殿中公卿自然也无异议。 削藩乃皇帝意志,皇帝想快削抑或慢削,都随他的节奏。 近来在长安城引动不小暗流的东莞侯刘吉,今日特许参加廷议以来未出一字,却在此时开口: “陛下,臣侄有一事不明。削除封邑的两县之地并入汉郡,此乃法理自然。然若两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产,又当如何?” 刘彻看向正坐席上的侄儿,目光深深,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不信他这侄儿不知会如何处理。 大农令郑当时,出言解惑:“削二县封邑之地归x属汉郡,便是赋税徭役等也将归属朝廷。”至于任官治民之权,法礼上本就已经归属天子。 “至于淮南王私有田产……” 郑当时噎住一般,终究接着说下去:“既是私产,自然当属淮南王所有。” 如果淮南王身死国除,抄没家产,私产方才归属官府、朝廷或少府财库。 显然郑当时也察觉其中矛盾,刘吉却道:“臣侄以为不合理,既削二县,若是二县田地田亩皆为王侯私产,岂非相当于未削?” “就算只有一半田亩是王侯私产,不也只削了一层皮?” 第85章 至于将淮南王视作寻常豪强地主,只需他缴纳田租即可? 刘吉没提,殿中君臣也都没提。 仔细想想,削封二县, 于淮南王有何损失?仅仅减少了二县民户的算赋和口赋而已。 甚至彼时汉郡农户,还将为淮南王耕种。 削封二县归属汉郡, 朝廷固然有所收益,淮南王也固然有所损失。 但最大的好处, 还是被淮南王占了去! 只因殿中君臣皆知,王侯和列侯诸等侯爵在封地之内的田亩私产,从来都不算少,获取也没多么困难。 诚然,郡国豪强侵占和兼并田亩广袤连郡,但郡国之中最大的豪强, 难道不是领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吗? 刘吉他就是列侯, 深知其中猫腻。 对于东莞侯刘吉的聚财之能,殿中君臣都是信服的。 因此听出刘吉不认同对削封地域中诸侯田亩私产的处置,上首刘彻便顺着问: “你以为当如何?” “臣侄以为, 若二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亩, 应该纳入官田之列, 归所属郡府、县廷之官府所有。” 刘吉不急不忙, 娓娓道来。 “其余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若遇此类削封惩处,也当依此法而行。” 就在郑当时以为,刘吉只是建议剥夺诸侯王在削封地域内的私有田亩,充为官田时。 刘吉却才开始真正亮出利齿:“为防王侯、列侯等仗势欺人,或用阴谋手段,从官田中将削没的田亩窃取回去,或可颁布诏令: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即永不可转让、卖出。 ” 事实上,一直存在诸侯王仗势欺人、谋夺窃取官田的事情,也确实存在夺回充作官田的田亩之可能。 但也很显然,这同时也不过是刘吉扯的一层面纱,一个借口。 只因遇事办事,若出现此类不法之事,直接法办解决了便是。 何须颁诏规定官田不可转让与卖出? ——虽然很有效,乃是治本之策。 上首刘彻眼中精光湛然! 想到过往那些身死国除、无后国除、削封后的地域之中,诸侯王私有的田亩流入了何处—— 不管最初是充作了官田,抑或直接被豪强地主兼并,最终都没有落在皇帝手中! 而且此类田亩的处置所得钱财,大半之数被下面的官吏中饱私囊,少数三瓜两枣才是朝廷的。 但若是那些田亩纳入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那便相当于永远留在官府/朝廷,或说永远属于皇帝所有! 殿中君臣神色精彩之时,刘吉已经开始提出可能出现的问题。 “如此一来,日益累积,官府田亩终将广袤连郡。然大汉历经数代治理,山河安宁,违法犯罪而罚为官隶臣妾者数量锐减,无法耕种广袤的官田。” 刘彻颔首表示:“高照所虑甚是。” 但眼前似已出现官田广袤的景象。 殿中朝臣见此,还如何不明白,皇帝已然是同意东莞侯所言:官田世代传承。 于是殿中公卿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刘吉随即提出解决办法:“臣侄以为,或可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以解决官田广袤而耕种的官隶臣妾人手不足之困。” “至于租税,远低于豪强地主的五六成收成之租,稍高于朝廷依律征收的田租即可。” 刘彻闻言,已是难掩喜色。 出击匈奴要钱又要粮,休养三年的积蓄,去年一战已经打掉大半,他还打算今年春二月令仲卿率将领兵再次出击匈奴。 所以他需要钱粮,多多的钱粮! 第124章 官田增多→转租农户→田租增多→钱粮增多。 再简单粗暴不过的推理换算。 东莞侯果然善于聚财之道! 刘吉在解决办法方面,又提前打上补丁:“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乃是陛下仁慈、朝廷施与失地农户的惠利。 而为让更多失地农户沐浴陛下和朝廷恩惠,或可规定:每户承租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 出任大农令多年的郑当时,已然参悟了东莞侯一连串建议的精髓。 官田,郡县官府所有,世代传承永不得转让或卖出为私田。 这不就是,商周之井田制? ! 区别在于,‘公田’改了个名儿,叫官田。 以及公田属于国王私有,官田属于官府所有——其实最终本质也一样,官田属于官府、属于朝廷,进一步也就属于皇帝私有。 另外,公田分封给贵族,而官田转租给农户。 ——实则也无本质不同,无论贵族还是农户,皆是田亩的享有和耕种者,都不能将田亩私有。 “彩!” 上首的皇帝刘彻拊掌喝彩,如此三次。 高声夸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转头就吩咐殿中御史,“依东莞侯所言拟旨,颁行郡国,咸使闻之!” “另,清算二元六年之后的天下郡国官田,追回非法窃取、卖出、侵占之官田!” 刘吉揖礼谢过皇帝的夸赞。 但心中蛐蛐:没有追回自建元元年起,而是从元朔一年开始流出的官田,他该说一句猪猪帝仁慈吗? 但无所谓了。 能入手官田者,总不会是温饱艰难的庶民百姓,豪强地主被追回剥夺官田,不会因此吃不上饭,损失不过九牛一毛。 既然他提出了官田数策,试图让大汉朝廷/皇帝来做这天下最大的豪强地主,那么会掀起何等风浪,他也早有预料。 好似当下此时,殿中公卿隐晦投来的一道道视线,晦暗而冷酷。 当然不止郑当时一人明悟了刘吉关于官田数策的本质。 尤其殿中公卿、列侯、宗室等,他们既为朝臣,也为豪强,更是大汉顶级豪强。 触及切身利益时,便是平庸愚钝之辈也会变得敏锐。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私,虽表面看似利益受损的只是被判罚削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但稍作细想便知,本将归属官府后又流出的官田,最终流入的乃是豪强之手啊。 以后官田只进不出,且还要被追回五六年间流出的官田,同样利益受损的还有天下豪强地主啊! 这殿中朝臣,大半之数是豪强或豪强家族出身。 他们也将利益受损,可以说断绝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聚敛田亩之法。 沐浴着一道道不算善意的视线,刘吉处之泰然。 甚至还循着最炙热的视线回看,向对面露出茫然又坦荡的笑容。 怎么了?有事吗?脸上有东西? 说到底,他刘吉没有从殿中任何一位公卿手中抢夺田亩,不曾说要把诸位公卿的私有田产强硬地归入官田。 那么请问诸位:有何理由反对官田数策?有何理由为难于他? 至少明面上,殿中朝臣和天下豪强地主不敢对他发难。 至于暗地针对?玩阴谋他刘吉可是不怕的。 诸位关中豪强们,想想吴氏一族的覆灭吧! 他在吴氏之后就收手,没有挨家挨户报复回去,不是做不到,是因为数量太多嫌累。 像现在这样针对群体,就方便多了。 又或者,再经历几次当初在东莞侯国城外矮山的千人围杀。 刘吉:不用担心,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整! “唯。” 在一殿静默中,只有御史唯声领命拟诏。 …… 前年也就是元朔四年,因丞相公孙弘上位而东山再起的董仲舒,如今远在胶西王国做刘端的国相。 如果他听到刘吉所提数策,恐怕当即要引为知己。 ——事实上,后来诏令下达至各郡国时,刘吉也确实收到了间接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儒学改造者董仲舒]的播报。 董仲舒除了‘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以及’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主张,名扬于世外。 他其实还主张献田政策。提议纵使不能将全国的田亩平均分配,重现井田制,也该有每个地主拥有田亩的最高限度。 可惜的是,在主线历史中,这个限田政策未能推行。 后来王莽当权时恢复商周井田制,将一切田亩收归国有称为皇田,重新分配,结果是失败了,从此主线历史上的土地制度也不再有彻底的改革了。 现在刘吉x另辟蹊径,以削封地域诸侯私田纳入官田、官田世代传承、转租农户、每户承租田亩不可超过百亩的数策,在土地私有的历史大势之下,另开一条土地国有之路。 既然大汉能够在行政制度上‘郡国并行’,为何不能在土地制度方面’官私并行’? 井田制加限田政策,可称井田制2.0版本,便是刘吉的新官田制。 但凡今日出席廷议的朝臣们,除了实在愚笨者,都已明悟: 东莞侯刘吉剑锋所指,不是淮南王那二县封邑,而是官田。 是脱胎于井田之制的新官田制。 而聪明人中的佼佼者还意识到,刘吉献策、皇帝颁诏不过是滔天巨浪之前泛起的涟漪。 现在即使追回近五六年流出的官田,各郡县官田也不会太多。但来日鲸吞蚕食,加之皇帝本就大力削藩,官田必将广袤无比。 官田广袤,郡国豪强能兼并的田亩自然缩减。 但又诚如刘吉所想,殿中朝臣无从反驳。 官田数策立于法理之中,利国利民之策,如何反驳? 罢了,本来也没从他们手中抢夺田亩充为官田,不过是来日积累田亩缓慢些。 若是眼下他们敢谏言反对,恐怕家族私田当即就要变为官田。 于是,直到御史离位下去拟旨,殿中朝臣也不曾出声一句。 刘吉:温水煮青蛙,正是描述此时此景啊。 如果眼下是建元六年,公孙弘也还不是丞相,刘吉今日都不会说出刚才的一番话。 但现在是元朔六年,出击匈奴的卫青都因功获封大将军了,丞相都换成先拜相后封侯的公孙弘了。 汉武帝文治武功初显——文有儒学兴盛,、武有出击匈奴大胜,大权在握、独断乾坤。 所以刘吉果断地提出了新官田制。 他要赶在明年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前,赶在元鼎五年一百零六名列侯被免爵除国的‘酎金案’之前。 趁着几波削藩浪头上,正好让官田这张渔网多多网罗渔获。 刘吉:【说起来,燕王刘定国和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其私有田亩,似乎也在此次诏令追回官田之中? 】 【对。 】等在宫门外的系统狗远程回应。 【果然不愧是汉武帝,为了征战努力搞钱的人设不崩啊。 】 心念电转,刘吉的出神也只有数息。 上首刘彻问起:“高照,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这是今日之所以特许刘吉出席廷议的正事。 第86章 “高照, 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先前刘吉所献美酒是少府中章皇帝饮食的太官令相助,借用旧有酿酒锅灶尝试酿来。 刘彻和朝臣们尝过后大加称赞,又作为祭祀宗庙的祭酒供上, 并下令让他营建专门的酿酒坊。 刘吉早有猜测今日列席廷议是为酿酒坊的事, 就提前打过腹稿。 此时顺畅地答道:“禀陛下,臣侄吸取侯国中酿酒坊的酿造和改建经验,已于渭桥以北直市选址工场,营建完工新式酿酒坊。” “臣侄认为既是为陛下酿酒,工场圈地时便圈了六顷。 建有泡洗池、蒸煮锅灶、晾晒场、拌曲池、发酵锅、蒸馏炉、陈酿酒缸等,共六套酿酒设施器具,可同时酿造六锅美酒。 ” “旬余前已全体竣工,臣侄为验收是否合格,日前酿造出了第一缸酒。” “请了考工室属下吏员试品, 酒液品质尚算上佳, 酿酒器具也都合用,只需稍作调整便可尽善尽美。 正欲奏请陛下择选吉日,以正式开火酿造。 ” 刘吉简单禀来,上首的刘彻听后颔首, “高照办事,素来迅捷尽责。” “谢陛下夸赞, 臣侄职责本分而已。”刘吉谦虚谢道。 君臣叔侄客气过一个回合, 刘彻看向殿中九卿之首的太常——绳侯周平,吩咐道: “散后回去吩咐太卜令占卜问吉,选出一个酿酒开火的吉日。” 接任‘坐选弟子不以实’的山阳侯张当居,新上任的周平领命:“唯。” 周平领命时不冷不热的神情态度,代表了殿中半数以上的朝臣。 消极不满的对象自然不敢是上首的皇帝,也就只有另一个当事者东莞侯刘吉了。 第125章 然而, 刘吉:完美微笑.jpg 吩咐了占卜吉日,刘彻回头时神情已带上疑虑。 “高照,虽说‘数以六为纪’,天子数六,然而,可同时酿造的六套酿酒器具和场地,是否稍显浪费?” “朕可喝不完那许多美酒。” 刘吉:【怕浪费,不同时酿造六锅不就结了?喝不完,熄火不再酿不就结了? 】 【何况就算是一锅酿出的酒,猪猪帝你一人一年也喝不完。 】 系统:【就是就是! 】 曾任主爵都尉的汲黯,现在已经转任右内史。 但无论他座下官位为何,都不会改移他的谏臣真身。 刘吉脑内和系统远程吐槽,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道出如猪猪帝所愿的解决之法时。 汲黯正坐席上,揖礼后劝谏:“酒乃五谷粮食之精,数十石粮食,方才酿得一壶美酒,也不过得一人醉梦一场而已。” “酒池肉林,商纣覆国之因也!靡费粮食酿造美酒,岂不是穷奢极欲之举? 何况陛下作为天子、万民之君父,当为天下表率,嗜酒此等陋习,不当浸染陛下之身矣! ” “陛下既知酿酒坊占地广阔,颇为浪费,为何不推倒墙垣、打碎器具,以表陛下向好之决心?!” 刘吉(翻白死鱼眼):【咱就是说,先不论粮食和酒的产出比例是否准确,毕竟汲黯不是专业人员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 【但是啊,谁向上司谏言,全篇都是生硬命令、咄咄逼人的祈使句和反问句啊?谏言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啊。 】 系统:【就是就是! 】 “……” 上首的皇帝刘彻原本的浅淡笑意僵在脸上,胸膛起伏幅度大了几分。 “汲右内史,爱酒或嗜酒,不过是个人习性罢了,与好骑射、喜围棋此类爱好,并无不同。” 刘彻被当头一盆凉水浇得无语,刘吉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自当挺身而出。 “习□□好本身无错,错在其人不知节制。若其人能掌控己身与己心,遇事与物做到适度,那爱酒或嗜酒便不是洪水猛兽。” 汲黯心是好的,言之亦有理,但轻重主次不对。他汲黯难道能把天下官私酿酒坊和酒肆尽数关禁绝迹? 就像现代父母难道能把游戏、电视、手机等娱乐方式和工具都灭绝? “回禀陛下,陛下所虑有理。酿酒坊的工场和器具,确有闲置浪费之虞。” 刘吉礼貌性地接话分辩过一番,不等汲黯驳论回嘴,就紧跟着回答皇帝的疑问。 刘彻的疑虑之言,刘吉的化解之辞,实则都不过是君臣叔侄在殿中朝臣面前,心照不宣的作戏台词。 “陛下不愿酿酒坊闲置浪费,陛下又素来厚待公卿臣工,或可将酿酒坊酿出的清冽醇香美酒赐出部分,与臣民同享?” 刘彻气音中已带上笑意:“哦?” 刘吉慢条斯理地,继续回道:“回禀陛下,正如汲内史所言,美酒难得、浪费可惜,赐予臣民同享美酒之权,既是陛下仁爱,亦是奉行节俭。” 若不细听,都听不出刘吉字词间的变化。 前一句还是赐出美酒与臣民同享,后一句就已成了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 这就和‘天下大酺’有异曲同工之妙,赐予百姓聚饮的权利,但食物和酒水自负。 刘吉:“然而仍如汲内史所言,酿酒耗粮。得享美酒之臣民,当纳粮以偿所耗。” 他说的是漂亮话,说的糙点就是:酿酒坊出产的美酒,将会售卖给臣子和百姓,收取的货币是粮食。 在铸币权尚未收归大汉中央时,相比四铢半两钱,粮食才是硬通货。 尤其是在征战缺粮的时候,赤金都不比粮食有用。 唰唰—— 唰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提出此法的刘吉,而后者泰然自若,似无知无觉。 好似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 汲黯:“……!!!” 无耻之徒! 丞相公孙弘偏头,目光深长又带点难言。 东莞侯啊,果然是东莞侯啊。 上首的皇帝笑意扩大,询问:“高照乃是最知酿酒耗粮多少之人,高照以为,该如何纳粮以偿为好?” 刘吉作沉吟状,似是临时思索换算过后才给出答案:“酿酒坊所出御酒,酒液浓度不同,酿出一斗酒所耗粮食便不同,不当一概而论。且新酒与陈酿也有不同。” 汲黯(震惊):他甚至到时还想坐地起价! 刘吉(微笑):定价权当然要抓牢,总不能未来推出的不同品类酒都是一个价。 公孙弘(暗叹):更以‘御酒’之名,抬升美酒身格x 。 刘吉不慌不忙,继续道来:“只说当前酿酒坊酿出的第一款御酒:五十二度黍米浓香白酒,臣侄以为,一斗御酒当纳粮百石以偿所耗。” 汉一斗约二千克上下,约后世四瓶矿泉水的量。 之前赈灾推出的精盐在第一波时,百石粮可是只能换一斤精盐!他考虑到酒的含水量大,才定下这个价格。 如今关中粮价稳定在了十钱一石,折合成钱的御酒价格就是:千钱一斗酒。 “……” 殿中公卿朝臣,皆无言。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笑容满面。 朝臣皆无言,是酒价太贵了没人买吗? 就算是汲黯也知道,莫说千钱一斗酒,就是千金一斗酒,也有公卿侯爵和民间豪富者愿意去买那作过祭酒的御酒。 只因他们当初都尝过一小口美酒,清冽剔透、浓香醇和,喝过真正的美酒,才发觉他们之前喝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发酸发馊的泔水! 但也不是嫌弃御酒定价便宜——上首的皇帝也不能说千钱一斗酒便宜。 而是朝臣们知道,东莞侯如此定价御酒,是打算长久地经营这门生意了。 可以预见地,酿酒坊的御酒将会长久地为皇帝聚敛一座接一座的五谷粮山。 而他们都将成为贡献粮食的其中一员。 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卫青,自东莞侯入长安请罪以来,二人日渐疏远。 如今已是形同陌路,只余同朝为官的虚礼体面了。 此时看向东莞侯的眼神,却也在冷漠疏离中带出两分欣赏。 有注意到的朝臣见了,只觉理当如此:虽然大将军与东莞侯生了嫌隙,但东莞侯酿御酒以聚敛粮食,对征战多赖粮草的武将而言,就很难不赞赏他此举。 “善!” 刘彻再次拊掌称赞。 “高照提出的解决酿酒坊闲置浪费之法,实在是大善!” 刘吉谦虚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侄本分之责。” 眼下刘彻实在是满意他这侄儿,便道:“考工室下属酿酒坊,既是你仿造东莞侯国的酿酒坊而建,先来后到,也没道理关停国中酿酒坊。” “朕特许,你国中酿酒坊可以继续酿酒。” 刘吉听懂弦外之音,赶紧道谢并表态:“多谢陛下!臣侄侯国中酿酒坊,只是效仿陛下德行,酿来与国民同享。” 最多就是国民们再礼赠给亲朋好友。 ——总之美酒生意绝对做不出齐鲁半岛。 另外,东莞侯国的酿酒坊尚且是特许酿造,其他民间豪强就别想私建私营(新式)酿酒坊了。 这是皇帝打算长久地聚敛粮食的皇营生意,谁敢染指就剁手! “甚好,考工室和酿酒坊交给高照,朕很放心。” “臣侄定不负陛下信重。” 造纸坊,炼盐坊,以及新增的酿酒坊,都是东莞侯刘吉带来的。 再者,今年初的一冬时间1,他将考工室整顿一新,彰显手段非凡。 考工室交给刘吉,刘彻当然放心。 至此,刘吉今日特许廷议所为的正事就说完了。 之后他只是安静旁听,不曾发表任何意见。 刘吉低调内敛的做派,不能改变殿中朝臣的喜恶,但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许。 廷议罢,除被点名留下继续议事的朝臣,其余都离席出殿。 刘吉和汲黯都没在留下之列。 出得殿门,走到台基边缘,正要下台阶时,汲黯喊住了刘吉。 “东莞侯且慢。” “汲右内史,有何事?” “臣有一番话,想与君侯一说。” 刘吉停步静立,作聆听状:“汲右内史请讲,某洗耳恭听。” “纵览君侯昔日之行:上献高产马铃薯以解民饥,慷慨赠金帛抚恤军属,上献造纸术造福天下臣工与学子。更以炼盐法提炼精盐易换粮食,主导大赈灾,救助数十万灾民,可谓大善。” 刘吉:汲黯学精了?竟也懂得了劝言之前先顺毛撸铺垫一二? “君侯昔日种种,实在担得起仁善之名。” 果然汲黯一个但是,“然君侯,臣敢问:兵、丧为凶,助长兵与丧之举,可是助纣为虐?可否仍能称仁善?” 第126章 刘吉:【哟呵,骂我助纣为虐呢?阴阳我的‘仁善’名声名不符实? 】 【叮——】 【皇帝刘彻正在接近,即将突破听觉可察安全范围! 】 刘吉:【嗯?真是来得巧了。 】 ----------------------- 作者有话说:1太初改历之前,十月为正月。月份排序就是正月(冬十月)、冬十一月、冬十二月、春一月、春二月…… 作者之前一直忘记注释,但很多读者应该看出来了的。 第87章 皇帝刘彻已经突破听觉可察范围。 刘吉双手后背, 微微侧身,面向宣室殿前广场。 站在高垒的宫殿台基边缘,居高临下。 低垂的视线从脚下层层台阶上移, 举目投向天际。 似在观看天穹,又似注视着久远的未来。 气质缥缈,高深莫测,悲天悯人。 不似凡夫俗子, 更近乎悲悯神圣。 【开始你的表演,action! 】 刘吉背向宣室殿门时,汲黯也跟着调整站立姿势,二人并肩而立。 在视野方面,二人便都断绝了发现背后来人的可能。 刘吉:【猪猪帝来得巧了,那就也好好说给他听听。 】 “兵丧,战争和丧乱。”刘吉没有直接回答汲黯所说是否助纣为虐、是否仍然仁善的问题。 而是开题先解析‘兵丧’二字:“战争,为实现一定的目的而进行的武装斗争。丧乱,死亡祸乱,多言时势或政局动乱。” 虚心好学般, 询问汲黯:“某学识浅薄, 不知对‘兵丧’的理解是否正确?” “君侯所言正确。”汲黯回答后,进一步输出己方观点:“兵与丧,战争与丧乱,互为因果。正是:兵起而丧乱生,丧乱生则兵起。” 刘吉并不受汲黯观点输出影响,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阐述。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保存自己和消灭敌人是战争的基本原则。” 若是比拼辩论实力,就算刘吉嘴皮子溜,又穿越历练有四年了,他仍旧不能笃定可以胜过谏臣汲黯。 所以他一直贯彻的就是,不要陷入对方的节奏,而是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 定义了战争后,刘吉抛出自己的论题:“战争不当言凶、吉,战争只有正义与非正义两类,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已然猜到,东莞侯将要从何论起。 但面对提问,他也据实回答:“凡战争皆为凶,不能说吉,确实不应言凶吉。” 却也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凡战争皆是不义之战。所谓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刘吉大概知道汲黯后面一句话的出处,节选自《孟子·尽心下》。 说的是,春秋时期的所有战争都是不义之战,所谓征,是指上讨伐下,同等级的国家之间是不能够相互讨伐的。 汲黯这话一出,他不支持今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的态度就已经摆明了。 虽还未有明令,但军务大事,君臣之间早已开始通气。等到一旦摆上明面,以猪猪帝的乾坤独断,那想要拦回去就困难了。 所以这是趁着还未下明诏,来瓦解刚在廷议上提出以御酒聚敛粮食——能为战争后续提供钱粮补充的他? “确实,春秋无义战。但现在是春秋时期吗?”刘吉大概知道汲黯的观点取的是引申意,但他不欲多说,只是一句反问。 春秋时期约等于东周,周天子之名尚存,诸国战争也就只是诸侯战争。 内部分裂战争,当然是不义之战。 但是:“大汉与八方蛮夷,尤其是北方匈奴的战争,是种族之战、是生死之战,并非郡国之间的攻伐之战。因此大汉对匈奴,是正义之战!” 大汉对匈奴,是合乎义的战争。 “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想说不是。但大汉对匈奴若不是正义之战,那又是什么?难道能说大汉出击匈奴是不正义的吗? 他这样说,莫说皇帝,便是他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为了辩论取胜而罔顾事实和自心,他做不到。 汲黯赞同了刘吉的说法:“自然是正义之战。匈奴屡犯边境,去岁秋,匈奴又入代、杀都尉,如此蒙昧残暴之蛮夷,大汉出击匈奴自然是正义之战!” “既然是正义之战,那有何打不得?”汲黯亲口承认,刘吉紧跟着追问。 汲黯面对提问,感觉终于进入了己方主题:“兵起而丧乱生,战争会使大汉社稷不宁、政局动乱……” 刘吉直接打断施法:“社稷不宁、政局动乱,x那便维持政局稳定,这不正是朝野文武的本分职责吗?” 又不是辩论赛,他可不会遵循回合制的节奏。 汲黯提出论点,还未以翔实的论据论证,就被刘吉打断,不愿听他那些可以预料的论据。 但他并未完全被打乱阵脚:“动乱乃是因战争而起,要想止乱便应息兵。” “非也!动乱乃是因贫穷而起,因剥削而起,因压迫而起!而绝非仅因战争和死亡而起。” 刘吉不想和汲黯这个土著统治阶级,去谈论什么是平等和民富。 即便只是‘民富’,汲黯的’民’,与他的’民’甚至都不是指的同一个群体。 刘吉回到他的节奏,重申当初气倒汲黯时的观点: “四年前,某便与汲右内史辨过,大汉是否该对匈奴出兵。某还是那句话:为子孙后代计,匈奴也该打。” 然后表态:“即便在史书之中,某会被钉在‘佞臣’耻辱柱,率将领兵的大将军会被诟病’杀神第二’,甚至陛下会在史书中得一笔’穷兵黩武’的评语。” “历史赋予我们的任务——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疆土大一统,也该完成!” 刘吉望着天际的目光悠远,似乎跨越了时空,看见了他们的未来。 系统远程实时直播:【漂亮!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 】 刘吉意志坚决,慷慨激昂,亦不曾动摇汲黯立足当下的立场。 “这便是君侯曾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但君侯可否想过……”当代之人是否愿意? 但话说半截,他已然想起东莞侯所说:为子孙后代计。 当代大汉百姓,为了子孙后代,或许是愿意的。 ——如果就像东莞侯所说,没有太多贫穷、征敛和欺压,仅仅只是一户出一个丁壮。 刘吉也知道,理论上是愿意的,但真正去询问战死沙场的将士英魂,答案却也未必全部如此。 在皇帝意志和国家意志的声量之下,个体意志的声量会无限小,甚至被忽略。每一个个体是否都真正愿意,声量裹挟之下也就不再被倾听了。 终于,汲黯想起他喊住刘吉的本意。 “战争靡费甚巨,君侯曾亲自犒军想来深有体会,去岁大汉十余万骑兵出击匈奴,已经耗空三年积蓄。” 这次刘吉没有拦截话头,汲黯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君侯曾亲眼见过数十万灾民流离的惨状,而兵事所生丧乱,不下于河水泛滥成灾!” “君侯性情仁善,岂忍心见此人间惨象?” 刘吉举目天际的视线下移,似乎看向了地上的百姓。 “汲右内史,某不懂军兵战机之事。但陛下高瞻远瞩,大将军运筹帷幄——至少他对匈奴时确实能打胜仗,他们定然比某懂。” 辩论间隙,仍旧不忘他与卫青生隙疏远的设定。 “去岁春,匈奴右贤王被俘、其部主力被歼,大汉战力和士气正盛,某想或许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呢?” “若是错失力挫匈奴的良机,一子错而满盘皆输,来日某恐怕所见不仅是人间惨象,更是人间炼狱。” 汲黯知道,他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 “怕就怕还未实现四夷宾服,大汉便已先分崩离析。” “汲右内史所虑,其实有理。”刘吉得承认以汲黯为代表的不战一派的顾虑有道理。 汉武朝后期,大汉确实不算安稳。 若非大汉已历经六世治理,推恩削藩大业已成,且北方草原的死敌匈奴又已被‘帝国双璧’打残,猪猪帝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祖龙。 但是刘吉又话音一转,“但是,汲右内史,吾等为臣之本分,不就是在对外兵起之时,对内勉力安民抚政吗?”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的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那么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编织坚实的甲胄、锻造锋利的兵器,养出健壮的战马,改进优良的马具。” “难道不是吗?” “如此一来,才能实现保存更多的自己人,消灭更多的敌人的战争基本原则。”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而非逃避困难,苟安一时,不是吗?” 第127章 当然,战略性退避,养精蓄锐也是一种明智正确的策略。 只不过刘吉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现在是出击的时机。 【人类同事,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很欣慰,很赞赏。 】 【基操,勿6。 】 汲黯无言以对。 因为东莞侯是这样说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眼下的就是以御酒聚粮,远些的还有抚恤军属,改良马具,甚至还可算上献高产马铃薯之功。 “某其实明白,汲右内史所言可能成真,某所行之举或将被说助纣为虐,某最终或将落下假仁假义之名。” 刘吉目光悠远,声音悲喜难辨。 “但某所求,唯有所行无愧于心。即便受千夫所指,某亦无悔!” “某父母双亲不再,无妻无后,最差不过是一死而已。某有何惧?” 刘吉侧头,看向汲黯。 系统:【哇哦,助纣为虐,谁是‘纣王’可真难猜啊~谁又被说’假仁假义’好委屈也真难猜啊~ 】 刘吉:【正经点,别打断我的情绪。 】 目光对视,汲黯在刘吉眼中看见了纯粹、无畏,以及好似熊熊燃烧的不灭火焰。 “君侯……”汲黯张口欲言,但终究无法说出更多。 并非他放弃了不战主张,而是他自知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他也无法攻讦、批评其为人行事。 东莞侯固执,却又悲悯。 旁观兵丧凶事,却又行仁善之举。 “君侯,臣既无法改移君侯之意志,便就此分道而行罢。” 汲黯放弃了,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刘吉看着汲黯背影,最后重申:“吾等既无法改移大势,所能做的,便唯有竭力弥补。” 弥补钱粮不足,弥补装备不足。 也弥补百姓,弥补军属,尽快还他们一个安宁富足的家国。 ——尽管安宁和富足都只是相对而言。 “……”汲黯没有回答。 但刘吉也无需汲黯的承诺。 “唉!”长叹一声。 刘吉未曾回头,也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cut!一条过! 】 【你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真是一个好东西。 】 刘吉踏阶而下,脑内道:【今天这场顺势而为的大戏,希望已经在猪猪帝那里立稳了人设。 】 固执忠君、大仁大义的宗室子侄。 应该能打消因为一些隐秘缘由——比如天降瑞星向东而去、恰逢东莞侯屡有大功,而起的‘东莞侯似有不凡’的微末猜疑了。 ——这个猜疑,是此次无限期滞留长安后,他让系统留意扫描并大数据分析才得出的结论。 刘吉:……不愧是猪猪帝你啊。 毕竟是史记的lt;今上本纪gt;缺失,截取lt;封禅书gt;并在开头补写一段,也能概括其一生的猪猪帝啊! 巫蛊鬼神,搞迷信,猪猪帝是专业的。 【但怎么说呢,猪猪帝也没怀疑错人不是吗? 】 刘吉(白眼无语):【我是历史旅游者,不是天命之子龙傲天。 】 …… 宣室殿檐下。 朝议费神,出来歇歇神、远眺片刻,然后再回去议政的皇帝刘彻听完了汲黯和刘吉的辩论。 第88章 刘彻有偶尔廷议结束后出殿歇神远眺的习惯, 但都是偶然无序的,很难刻意制造巧合。 何况:“助纣为虐,高照助力,谁又是纣王呢?” 刘吉和汲黯二人方才背向殿门,难以发现身后远处有人,否则谁敢说‘助纣为虐’? 影射今上乃是商纣王,谏臣如汲黯,不到皇帝暴戾恣睢无可救药,也不会当面如此谏言。 陪同刘彻出殿散闷的大将军卫青,谦恭地肃立于其侧后方。 “右内史与东莞侯是私下言谈,因此散漫了些,想来所言并非字词本意。” 若非需要,刘彻平时也不计较臣子私语或腹诽。 眼下随口闲聊一般,又评价道:“高照属实是固执。” 固执地爱民、忠君,类似凤毛麟角的纯粹儒学大家,他有着坚守的人格和理想。 相比一些朝臣的伪善私心,难得他还目光长远,有大仁大义之心。 卫青仍旧附和:“东莞侯仁善。” 刘彻侧头,看向神态平静,言辞称赞浮于表面就显出冷淡的大将军。 语气可惜:“仲卿, 你与高照, 可惜了。” 大将军与东莞侯生隙疏远,这事在朝臣大族间已尽人皆知。 昔日东莞侯慨赠金帛犒军、抚恤军属,犒赏和抚恤的便是大将军所率将士,自此之后便来往亲近起来。 大将军谦退谨慎,东莞侯低调深居,以两人的作风行事,能那般亲近来往,已经可称挚友。 可惜去年东莞侯家臣入诏狱受刑一事, x终究是令双方生出嫌隙。 后来日渐疏远,如今唯余同朝为臣的点头之交。 面对皇帝的叹惜,卫青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东莞侯仁善爱民,臣感佩之。” 回避不谈,敷衍应付。 卫青性情谦退温和,刘吉亦是仁善温和,底色同样温和的二人即便生隙也不会横眉瞪眼,不会失了礼数体面,只会冷淡回避。 见此,刘彻做起了和事佬,居中劝和:“仲卿,高照虽因一家臣与你生隙,但也是因他重情至性。你能护他家臣无恙直至他入长安请罪,也已算是守信践诺。” “你们二人生隙,或许是误会。何至于此?” 卫青脑中闪过东莞侯托去病转送他的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听着皇帝的‘劝和’。 果然,外戚与宗室当不成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卫青开口又是:“人之情谊,如同人之际遇,瞬息万变。” 一句搪塞言辞,表明劝和失败。 刘彻一声长叹:“唉。” 卫青洞悉皇帝缘何劝和,为令其安心,便也道:“陛下,臣只一心为陛下率将领兵、征伐蛮夷,东莞侯忠君爱民,一心为陛下解忧,必不会因臣而不尽心。” 他卫青听诏征伐,东莞侯忠君爱民,都不会因为私怨而废弛公事,不必担心东莞侯不尽心聚敛钱粮。 二人交情已经无法恢复如初,但他们皆是公私分明之人。 有关这一点,刘彻确实相信。 “朕说高照固执,其实仲卿亦不遑多让。” 劝和不成,刘彻也只能放任文武两员宠臣私交平平。 所幸都识大体,公私分明。 又想到刘吉和汲黯的辩论,刘彻有感而发:“诚如高照所言,哪怕是会在史书中添一笔‘穷兵黩武’,朕亦要让四夷宾服、疆土一统!” 卫青亦道:“臣亦然,即便可能被诟病‘杀神第二’,臣亦愿为陛下领兵征伐。” 刘彻举目望向苍穹,幽幽感叹:“若是其他朝臣,也能有仲卿与高照两分的忠心为君,朕就能轻松许多了。” 仲卿与高照虽私交生隙,却能公私分明,心力所向皆往一处。 而大多朝臣之间却只知互相攻讦,就惦记着往自家扒拉好处,一群假公肥私的蠹虫! 皇帝评论朝臣品性,卫青就不再接话了,知分寸地沉默。 刘彻知晓卫青谨慎,也没想得到回答,随性感叹一句罢了。 “仲卿,有高照酿造御酒,从大族地主那里聚敛钱粮,你只管出击匈奴,粮草不必担心。” 在今日廷议之前,刘彻和卫青都还操心粮草。 不是出征之时粮草不足,而是战后的军粮会窘迫些。一旦此战不能速战速决,后期可能还会陷入粮草供应不上的窘境。 但今日之后,“战后有高照以御酒聚敛的粮食供给,足以支撑到夏末秋初,北地和军屯的高产马铃薯丰收,将士们便不愁饿肚子了。” 难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旦解决这段时期的缺粮窘境,高产马铃薯补充上来就无须担心了。 卫青揖礼,郑重表态:“臣必率将士奋勇作战,不负陛下信任!也代将士谢过陛下与东莞侯耗费心力筹措粮草,支撑后勤。” 刘彻伸手将他的大将军扶起,笑道:“如高照所言,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朕与朝臣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大将军只管率将士在前线征战,后方则力保粮草军备供给无虞。” 今日稍后些许,刘彻便与顶层公卿商议了出击匈奴一事,又经数次后,君臣间终于达成共识。 五日后的下一次廷议时,皇帝提出春二月出击匈奴一事,朝臣无人反对。 …… 眼下刘吉从宣室殿离开出宫。 北宫门口,钱仆赶着车驾上前,“君侯,之后是往官署去吗?” 廷议结束出宫也才卯时末,眼下去官署点卯上值刚好。都不算迟到。 刘吉踩着梯凳登上驷马安车,推开车厢门,似狼似犬的系统狗狼灰看过来、扫扫尾巴,算是打招呼。 第128章 侧首回答:“去直市,巡视酿酒坊。” “唯。”钱仆扬鞭催马,车驾驶出。 君侯今日被特许列席廷议,想来正是议的酿酒坊之事,散后出宫去巡视、安排一番是应有之举。 今日君侯起早廷议,车驾未像往日自戚里西门出,捎带上吴女娘一道去西市她的纸肆。 但昨日吴女娘说过,今日她会去直市之中君侯的纸肆巡视。 这其中…… 【这个行程,难道不是因为想去看吴锦吗? 】系统狗调侃。 刘吉屈膝支腿,半躺侧倚在凭几上,屈指叩敲系统狗的脑门。 【狼灰,你一个智能生命,就别恋爱脑了好吗? 】 系统狗朝天翻个白眼:【人类同事,你难道不是吗?上班下班车接车送,还帮人养弟弟的是谁? 】 刘吉可不认:【我官署和吴锦的卫生纸肆都在西市,上下班顺路捎带一程而已。至于帮着养弟弟,之前就说过,是为保她后方稳定而提供的寄养福利。 】 【啊对对对。 】系统狗已经懒得反驳。 虽然都在西市,但西市多大啊,一个在西市东、一个在西市西,马车一刻半钟的路程啊!都算不上顺路了。 何况人家吴锦没马车吗? 对系统的应付,刘吉不以为然:【追女孩子,当然要表现出诚意。别说是顺路,就是不那么顺路,也要创造条件接送上下班。 】 【这倒是。 】 系统没有主动告知的是,人类同事根本不用有追求吴锦这个过程,因为数据分析得出:吴锦也喜欢他。 直接告白就能成。 嘻嘻,就当是它和人类同事屡战屡败的小小报复吧! 但以结果为导向的系统不知道的是,人类追求结果也享受过程。 恋爱的过程,重要程度不亚于成为情侣的结果。 刘吉还真不是恋爱脑,他巡视酿酒坊是真有正事要安排。 “……酿造流程中的器具试用后确认得用,酿酒工匠与官隶臣教授与配合很默契,酿酒的五谷粮食也已与姬氏姬承谈妥。” 稍微聪明些的都能意识到,考工室下新设的酿酒坊之重要,甚至远超其下造纸坊和炼盐坊。 后者出产只是供应皇室专用,虽也会作为珍品赏赐公卿朝臣,但已基本不再盈利。 而酿酒坊,东莞侯献上国中酿酒秘方,目的就是为陛下聚敛钱粮! 因此当刘吉在官署公开询问选拔主管酿酒坊的吏员时,冯铜竟甘愿卸了官署署长之职,以吏员之身竞争到了主管酿酒坊一事。 冯铜最后总结道:“如今一应事宜皆已妥当,只等吉日定下,便可正式开火酿造!” 自酿酒坊建成以来,他上值时便几乎常驻在此,主持试酿一事,并为正式酿造做准备。 刘吉也很满意:“甚好。今日廷议时,陛下已经令太卜令占卜吉日,想来不日就能开火了。” 猪猪帝只会比他们都急,因此太卜令占卜的吉日不会多远。 “喏!”冯铜激动地应声。 往前巡视,来到工匠和官隶臣聚集的蒸煮炉灶间。 春一月的气温冬寒未尽,官隶臣们没有纩袍皮毛御寒,更愿聚在暖和的地方。 见到君侯巡视,纷纷跪地见礼。 “都起罢。”刘吉叫起后,与官隶臣们相对而站,开始讲话: “尔等酿酒工匠熟手,皆是从侯国调来。某相信陶庶子和鲁洗马的眼光,既然挑了尔等调来长安,必然都是能巧且忠君之辈。” 冬十月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十来人,不敢冒犯直视君侯的双眼之中,盛满了激动和忠诚! “尔等听令尽心尽力酿酒,某也不会亏待尔等。” 君侯仁善爱民,在国中时就是对待罚没为官隶臣妾的他们亦是仁厚,不曾缺衣少食,更偶有肉食米粮和钱赏赐。 他们深信君侯绝不会亏待他们,因为君侯一直便是如此做的! “尔等不必藏私,都尽心教授坊内其余官隶臣酿酒技艺,一旦六个锅灶同时开火、全力开始酿造,尔等十来人可忙不过来。” 刘吉许出承诺:“若尔等尽心尽力,届时某可为尔等及妻儿父母纳金赎罪、恢复民户,自此尔等便再不是低人一等的贱籍罪民。” 这份承诺可不小,纳金赎罪也不是谁去都容易的,何况已经事过境迁,再提赎罪得耗费许多额外功夫和钱财。 再者所纳赎罪金,对他们而言本身也不算一笔小钱。 “拜谢君侯!” “谢君侯!仆定尽心尽力!” “唯!仆定尽心教授!”…… 炉灶间一时气氛火热。 不只是那十来名从东莞侯国调来的酿酒熟手,还有因此受益、被尽心传授酿酒技艺的全部官隶臣们。 能有一身x酿造美酒的技艺,他们便不再是普通官隶臣了! 虽仍是待罪之身,但必不会缺衣少食。再者,他们也未尝没有脱此罪身的机会。 恩威并施,施了恩惠,刘吉又开始树立威严。 “尔等皆是为陛下酿造御酒,在坊内时应当无私地交流酿酒技艺,以更好地为陛下酿酒。然一旦出了坊门,在外人面前,酿酒技艺便是绝密,不可泄露半句!” “若有违背,待罪之身罪加三等,且还会株连亲眷。望尔等切记。” 酿酒坊内在北边建有公舍、公厨、公厕等生活设施,供坊内工匠和官隶臣居住生活。 但刘吉并未将他们圈养,未禁日常出入,虽出去时需事先请示、出入登记,总归还是会接触到外人。 “唯!”众人齐声应令。 “很好。”刘吉当先继续往前巡视,冯铜几人跟上。 与刘吉同样千石秩俸的其余官员,大多是不会如他一般巡视并向低贱的官隶臣们讲话的。 刘吉之所以如此做,固然是因为他平易近人。 却也有其他目的:与基层建立联系,以防冯铜之列的中层欺上瞒下。 未必需要事事经手,但若是官隶臣们被欺负得狠了,也能有越级上告伸冤的机会。 “君侯,姬氏姬承今日亲自押送了百石黍米交来酿酒坊。如今坊内已有黍米存粮五百余石,后续酿酒消耗之间姬氏亦能稳定供应。” 巡视到储粮间,冯铜随之汇报。 “甚好。”刘吉不忘叮嘱一句,“注意粮食存储时的散热,莫烧烂了粮食。” “唯。”冯铜谨记。 关于酿酒坊的原材料供应一事,刘吉其实可以去请求少府令赵禹帮助。 然后与‘主舂天子食米’的导官令、丞跨办公室合作,在为皇室供应粮食时,额外为酿酒坊供应。 ——毕竟酿酒坊是为皇帝酿造御酒,导官署供应粮食也在职责之内。 但刘吉没有去求助上官赵禹,一则是二人关系仍然僵硬。 二则,这等好事,不麻烦的话当然要留给自己人! 在报复吴氏时,正是姬承率姬氏在暗中听令推波助澜,最后吴氏在茂陵县的宅院和田产,也是姬氏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夺得。 ——这也是关中豪族猜测吴氏覆灭的背后推手是东莞侯的有力论据之一。 姬承和姬氏得用又忠心,刘吉也愿意在桐油、油纸伞代工的生意之外,再将供应酿酒坊酿酒原料一事交给他们。 虽然他还是坚守不结党的作风,但也不能因此亏待了自己人不是? 何况自己人用起来确实更得心应手。 “甚好。”刘吉还是这两个字。 但也不忘叮嘱:“御酒酿造关乎甚大,酿酒的五谷粮食不可轻忽,需得次次仔细检查粮食。” “不只是清洗泡煮之前,验收入库时也不可懈怠。瘪秕、湿润、霉烂的粮食,绝不可通过入账!可记住了?” “唯!臣谨记!” 冯铜听懂了君侯的告诫敲打—— 不管是姬氏以次充好,还是他冯铜和下属小吏贪污受贿,都不可在酿酒粮食上谋私。 “尔等皆知某的行事,若是明令禁止之事,却仍明知故犯,可不会有念在初犯便原谅的机会。” 刘吉话中所指不止是原料验收,更是指酿酒和储酒的全过程。 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勾兑掺水,诸如此类影响御酒质量和口碑的小动作,谁敢做他就敢剁谁手! “唯!”冯铜警醒应道。 酿酒坊当然前程远大,否则他也不会卸职署长,来做这主管吏员。 但他也绝不敢做君侯明令禁止的小动作,经历过考工室整肃留下的吏员,最是知道君侯明察秋毫、手段非凡的传言之真! 刘吉颔首,放心了。 然后笑道:“也莫怕,只要诸位用心做事,不出纰漏,我也不会亏待诸位。” “是。”“喏。”“唯。” 警诫之后,冯铜等几位陪同巡视的吏员及家臣,怎能眨眼便松弛下来。 只是一片的唯唯诺诺。 刘吉也不强求,环顾左右,确认都是内部吏员。 第129章 其余人见状也凑近,只听他压低声音道:“御酒难得,有人私下向你们求购,若有余额便原价应下,至于请托的额外好处,那是诸位应得的。” 他说的直白,也是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在说交底的话。 当然,这种走后门求购的情况,只会出现在新酒上架前,或者畅销酒限购时。 他允许下属拿一些暗里的好处,却不会积极助长这类风气。 冯铜为首者皆双眼锃亮! 刘吉又低声道:“每月我也会视当月盈利,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奖赏。例如当下春一月,我便将拿出三万钱,奖赏给坊内全体,既为奖励前期试酿和筹备之功,也为激励来日正式开火酿造。” 举这个例,也是向众人透个口风。 尚未开始酿造的春一月都有三万钱奖赏全体,全力酿造后每月奖赏必不会少于三万钱! 虽是奖赏全体,但钱既然给了冯铜等人分发,也是默许他们拿大头,工匠和官隶臣们分小头。 那样他们每月几乎固定的奖赏便有数千钱! 加上一些暗地的、无形的好处,何必再去从酿造本身抠那仨瓜俩枣,钱少事多风险还大。 “君侯慷慨!” “谢君侯赏!” “臣愿为君侯效死!” “君侯仁义!” 说完内部悄悄话,刘吉直起身退后一步,重回正常社交距离。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诸位可要珍惜这用心做事的机会啊。” “唯!”“君侯放心!”…… 又是一片压抑着激昂的表态。 最后,刘吉以一句告诫结束今日巡视:“最后切记:坊内上工和值守之前,不可醉酒;时段之内,不可饮酒。” “即便是试酒,也当合理安排,不可成为饮酒的借口。” 醉醺醺的上班可不行。 众人齐声应道:“唯!” 如此qian程远大的差事,他们可不舍得丢了,自然晓得轻重。 “甚好,那便等吉日卜定,届时我等便全力以赴!” “唯!!全力以赴!” …… 巡视完酿酒坊也就大半个时辰的事情。 从酿酒坊离开,骑行护卫的赵元和数名健壮隶臣,以及驾车的钱仆,都无需吩咐,直接就往直市纸肆行去。 “见过君侯。” 正在‘收银台’(纸肆大门内右侧斜支的及腰长柜)之后看账本的吴锦,发现纸肆外的熟悉车驾,迎出大门外。 “无需多礼。” 大步走来的刘吉伸手隔衣握住吴锦手腕,将人扶起。 没有久握,一握即离,亲近而不显冒犯。 “进去看看。”刘吉示意,二人前后错肩步入纸肆内。 长安是大汉人口最稠密的地界,但人稠地狭程度也远不如后世大都市,何况是在这城外的直市。 纸肆内大得几乎可说空旷,货架摆放不像后世的文具店、书店或其他商店拥挤,更像是书画展厅。 “絅娘,你对纸肆内陈设所做改变,很雅致。” 刘吉右侧跟着吴锦在铺肆内慢步巡看,系统狗狼灰伴随在另一侧,有节奏地摇起狗尾巴。 显然,刘吉对吴锦的称呼早在不知何时,由锦小女娘、锦女娘、絅女娘,演变成更亲近的絅娘。 “纸肆和后面的造纸坊,诸事皆已理顺,以后按部就班便可。” 吴锦松弛地笑着,说着公事:“齐氏批量购买的各类纸品在大增后又趋于稳定,姬氏油纸伞及造纸原材的供应,也都准时稳定。” 然后才顺势回应刘吉的夸赞,“闲来无事,便调整了一番纸肆内的陈设,以期更符合诗书雅事的格调。” 相处久了,用词语调会趋近相似,氛围也会更自然和谐。 “有絅娘在,我是万分放心的。” 刘吉似有若无地撩人一句后,随即就问:“这里的事情可忙完了?一道回城?” 吴锦轻摇头:“本月账目还未审完,君侯且先回。” 也就是随行的赵元和钱仆等人跟得有一段距离,听不见二人说话内容。 否则像是没长情丝的赵元他高低得纳闷: 吴女娘早晨又不是没驾马车出来,而且一道回城就是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同路而行,有何乐趣? 如果颜枢今日也在随行队伍中,他就能给出答案: 乐趣可大了!即便前后同行,君侯也知道女娘离他不远。 何况还能邀请同乘,让女娘的马车在后面空跑跟着。 眼下,刘吉又道:“昨晚夕食后散步时,泽小郎君说数日不见阿姊,甚为想念。絅娘今日可要去别院,或接他回去同住一两日,或客宿别院东室,二者皆可。” 他当然是想吴锦留宿前院东室的。 以前吴锦三五次中偶有一次会留宿,如今东室已成她专门的地盘了,东方朔曾有一回想留x宿都没让,直接马车送回他自家去了。 今天去的话也无需麻烦布置,就像她回自家一样,早晚还能一起用餐,上下班也可同乘更久。 【最好是永远住在别院,还是住在别院的后院主居室是吧? 】系统狗调戏道。 刘吉‘充脑不闻’,静候吴锦的回答。 “那今日去别院见一见泽儿,还要烦绿竹收拾东室。” 这便是遂了他意,客宿前院东室了。 【待客留宿的前院东室而已,出息! 】系统狗鄙视。 【闭脑。智能生命知道个什么恋爱秘诀! 】 刘吉脑内堵嘴系统。 刘女士传授他的秘诀是:健康温暖的恋爱关系要稳步推进,不能唐突冒犯、孟浪逾矩。 以目前的进度,留宿客房、共进早晚餐、一起上下班,就刚刚好。 再多就猥琐冒犯了。 “那好,若我回得早,便让陶盘做你爱吃的菜色。” 刘吉这句话除了起到回应的作用,整句都是废话。 他今日公事基本办完了,去考工室官署转一圈后便无事可干,晌午前就能打道回府,必然会比吴锦先回到别院。 至于吩咐陶盘准备吴锦喜欢的菜色,昨晚就已吩咐过。 “多谢君侯。”吴锦笑容绽开,道了谢,也未行虚礼。 …… 刘吉从直市纸肆离开后回城,顺道去官署打一个转。 “君侯从直市回来?”孟贲随性见礼后问道。 面对下属兼好友调侃意味的询问,刘吉泰然自若。 展示手上的一刀纸:“正是。从直市带回的新品素格印花纸,分你半刀?” “经纬成格的印花纸?”君侯纸肆之前推出的方格印花纸大受欢迎,唯独纯粹用来书写的客人觉得太花哨。这是推出了纸面素色的方格印花纸? 孟贲赶紧上前接过来,撕开糊封的纸条,分走一半还多十几张的纸张。 素色方格印花纸书写时无需费力,一个字一个框,对得整整齐齐! “得了便宜,就边儿去罢。”刘吉也随性笑道。 孟贲得了吴锦主管下的君侯纸肆推出的素格纸,也就依言一边儿待着去了,不再调侃。 “孙署长呢?”刘吉进来至今,没看见接任冯铜位置的署长孙同。 孙同此人,正是前‘东莞侯行人’的孙行人。 从主列侯家礼仪之类事,由琅邪郡府调派的‘行人’,调任了考工室官署署长,位在诸吏之上、考工室丞之下。 只看秩俸,算是平调。但看前途,实为升迁。 这可是从郡吏到京吏,而且心照不宣的是,来日孟贲升迁后,若无意外接任者便是孙同。 最后他甚至能期望一番考工室令之位。 毕竟没人认为东莞侯会一直待在考工室令这个位置上。 孟贲也有才能,若再有实绩,理所当然会升迁,那时孙同便会是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赵钱孙三人之中,钱同首先调任,这也是刘吉践行承诺的证明。 如今赵门大夫在别院看门护院积极无比——也是因此,赵元才稍微解脱出来,得以不时随行外出、护卫驾旁。 钱仆驾车愈发娴熟稳当,在外行走时更是积极交际打探,以求能随时回答出刘吉的询问。 有孙同榜样在前,二人由内驱动干劲,希望成为下一个被提拔者。 孟贲已经铺开新纸,试写上了:“孙署长啊,炼盐坊有一笔账目疏漏,实地核查去了。” “好。”刘吉也就随口一问,公务上的事他很放心交给孟贲他们。 接着就告知了孟贲,有关酿酒坊的进展,对接了颗粒度。 “今日再无他事,我先回了。” 刘吉起身整衣,离开前惯例留下一句:“无事小事莫来烦扰,大事急事去别院找我。” “喏,君侯慢走。”孟贲试写新纸未停,运笔走势不乱。 他已经习惯了。 相比朝中公卿,东莞侯已经算勤勉。 虽然他迟到早退,但每日都会来官署打个转,若是无事留下个地址便离开。 第130章 但有事找他是真能给解决啊,也是真找得到人啊。 刘吉午后回到别院,吩咐吴锦会来做客。 郑伯得知后熟练地安排下去。 东室香料熏被褥,灯油添满,东厨确认夕食时增添吴女娘喜爱的菜色。 瑞霞在天边展开时,吴锦归来的马车到达别院。 “君侯,女娘到大门外了。” -----------------------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昨天的 第89章 两荤一素一清汤的三菜一汤, 主食一碗稻米饭。 被用矮足食案分别呈上,置于各自一张的蒲席上。 “卤猪脸肉,粟米蒸羔羊排, 酸辣炒薯片, 豆芽清汤和稻米饭。” 刘吉表演了个简短的报菜名, “絅娘,尝尝看味道, 可还算正常发挥?” 分餐制下仍是刘吉单独一席,吴锦和吴泽姐弟同席,三人一起就餐。 “陶庶子的手艺,怎会失常。”吴絅起箸,夹了一片卤猪脸肉。 脆嫩而入口即化,味厚而不显肥腻。 又尝过蒸羔羊排、酸辣炒薯片, 喝一口豆芽清汤清一清口, 夹起一坨莹白的稻米饭咀嚼,舌尖品出甘甜。 “东莞侯别第的佳肴闻名长安,名不虚传。” 东莞侯会吃却不奢靡, 菜肴贵精不贵多。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菜色, 两道肉菜尤其卤猪脸肉极费功夫, 得是昨晚入锅卤煮, 浸泡一天一夜入味方得。 “除了当初乔迁,宴请十数至交亲朋,平时谁还常吃过我别院的菜肴?怎么就传出佳肴美名了?” 刘吉端着饭碗,偏头去看吴锦,一脸疑惑状。 吴锦目光不闪不避,微笑回看道:“孟丞、东方曼倩,还有考工室官署的吏员们, 不是都、常、吃过君侯别院的菜肴和糕点?” 隔三岔五,别院东厨在给刘吉送午后餐点时,也会多备些分给官署吏员。 刘吉言语撩逗,唯她在他这里特别。 吴锦丝滑回击,列举亦有旁人享此待遇。 “哈哈,倒也是。”刘吉不自禁笑出声。 就是会有一个人,她回嘴怼他都会开心得不自禁笑开。 “都是些大嘴巴,好吃的都堵不住那漏风的嘴,看我明日去训他们。” “君侯训人就训,关我何事?”吴锦含笑扫刘吉一眼。 最是那一眼风情,醉人心魂而不自知。 刘吉一息间魂游物外,回神后耳根开始发热,力装镇定:“是,絅娘可不背这冤屈。是我自己要训属下口风不严。” 垂髫小童的吴泽看看阿姊,再越过阿姊看看君侯,两眼茫然。 “君侯,你耳朵怎么红彤彤的?君侯很冷吗,是冻红了吗?”他不觉得冷啊。 “……” “……” 一句童言童语,问得堂中寂静。 “泽小郎君,午后颜庶子说你近日似有懈怠。从明日开始,每日多写一张字如何?” 刘吉顶着通红的耳朵,勾唇微笑着看吴泽。 吴泽看看阿姊。 阿姊正垂首专心去夹菜,但似在忍笑?没有看他,似乎不打算解救他。 蔫蔫耷耷地认命:“君侯,好的。” 吴锦眼尾笑意倾泻,侧头‘安慰’幼弟:“泽儿,你将满九岁,很该用功读书识字、苦学礼仪骑射,君侯让你练字乃是为你着想,可莫要辜负了君侯苦心。” “阿姊,泽儿知晓。”吴泽虽愁眉苦脸,但一脸服气。 他记事其实很早,在吴郡田庄时、逃难入长安途中,之后遭受波折,他大都记得。 分得清他人善意或恶意,他知晓君侯是除阿姊外对他最好的人。 “絅娘深明大义。”羞窘褪去,刘吉心口又溢出愉悦。 他虽然有恼羞之下借题发挥的嫌疑,但也是有分寸的。这个时代八岁的男孩子也该刻苦些了,每天多练一张字刚刚好。 而她也相信他。 吴锦果然不是那种‘一个训另一个护’溺爱孩子的长辈,教育孩子最忌讳战线不统一。 【……你,算了。 】 刘吉的追人流程稳步推进,体会着暧昧阶段的悸动和甜蜜。 …… 与此同时,酿酒坊的业务也在稳步推进。 太卜令揣摩了或被暗示了皇帝的心思,卜定的吉日就在廷议后的第三日。 刘吉中间仅仅闲暇一天,就投身到了火力全开的酿酒业务中去。 可见对于聚敛钱粮这事儿,刘彻有多急切。 所幸酿酒坊万事俱备。 吉日当天,到了太卜令卜定的吉时,刘吉、孟贲、孙同等官署全员到场,与坊内全员一起,祭拜过天地先祖,走完了简单的‘开业’仪式。 由刘吉举着火把,点燃灶膛中的柴禾,酿酒坊就正式开业酿造了! 酿酒之事孙同总领,有从侯国酿酒坊调来的熟手把控,无需刘吉时刻盯着。 但他还有一件要事急需去x办。 那就是开设御酒肆。 总不好让买酒的客人,都来酿酒坊吧? 酿酒工场,人来人往,喧闹混乱,容易生事。 “御酒肆若开在城外直市,未免远了些。若开在城中西北的东市、西市或孝里市,热闹是热闹,但闹市间出入来往杂乱无章。” 毕竟是卖的御酒,格调得高些吧? 考工室官署。 刘吉和孟贲相对而坐,商讨着御酒肆的选址。 “既要在长安城中,再就只有左内史地界的四市,便桥以东的交道亭市,以及高市、酒市。” 孟贲思索半晌,提议道:“似乎唯有酒市较合适?” 顾名思义,酒市就是长安城中酒肆和酒坊的集聚之地。 同类商家集聚地区,更能吸引客流。 但是,“酒市虽然酒肆遍布,但沽卖的都是低劣浊酒,聚集的也多是无产无业的浪荡游民或游侠。” 豪强大族、富户巨商,大都是自家有酿酒坊,就算不是自酿,一般也很少去酒市沽酒聚饮。 ——极少数恣意不羁的大族子弟除外。 御酒的目标客户是家资‘中产’及以上者,开在酒市一样也欠缺格调。 “干脆开设在藁街与章台街的交叉街口罢!” 刘吉觉得这主意简直绝妙。 “既在城中,更在贵族大官集聚的右内史地界。既在东宫和西宫之间,却又都颇有距离,不会烦扰宫门威严和清静。” “最主要的是,章台街乃是城外和关外之人入长安城常走的大街。”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可不会没事出游,有财力、武力和权力行走在外的车队,无一不是实力非凡。 关中甚至关外的车队入长安,怎么都得走一趟章台街吧,最有实力的那一波还会去走一趟藁街。 在章台街和藁街这两条街的街口开设御酒肆,交通、客源、格调都完美满足! 孟贲啧啧称赞:“君侯奇思!” “但是,那处不是市集,如何开设铺肆?” 刘吉没被难倒:“去找右内史,申请批准我们把街口的那两段坊墙推倒,后移腾出足够地盘,然后重新垒砌坊墙。” 孟贲:“……那样坊墙不就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在角上凹了一角进去?” 刘吉:“这有什么问题?”有强迫症吗,必须横平竖直? 孟贲神情难言:“君侯,你前几日才和臣说过,你同汲右内史起争执一事。这转眼就求上门去?” 右内史还能允许君侯纸肆搭便车,代购造纸原材,已经是宽宏大量。 现在又要去挖右内史管辖地界的坊墙? “争执归争执,我们都要公私分明,我这是正当要求。” 刘吉一腔正气,义正言辞。 “请右内史协助而已,有何不可?我这就去。” 话音落地,刘吉就已起身走出官署。 令钱仆驾车,往同一条街上的右内史官署去了。 也是凑巧,碰上汲黯今天就在官署坐值。 “汲右内史,我来找你有件事。” 汲黯冷肃着一张脸,礼貌道:“……君侯请坐。君侯何事?” “我想把御酒肆开在藁街和章台街的交叉街口,需要将那处的坊墙推倒后移。” 刘吉谢过后入座,但屁股还没落到支踵上,就已直奔主题。 “……” 汲黯一时沉默,很快胸膛起伏、双眼圆睁:“君侯!” “嗯?”刘吉偏头,疑惑状应声。 这么大声喊他做什么? “开设铺肆,城中自有市集之地。如何能开在坊中、尤其是还要推倒坊墙后移腾地?!” 东莞侯就逮着他一个人祸害吗? ! 亏得君侯还有仁善之名远扬,就该叫世人看看这理直气壮的厚颜模样! 刘吉:汲黯虽然耿直,但是好人。 不知道好人好欺负吗,尤其是正直的好人。 气都不止气过一回了,做生不如做熟嘛。 第131章 刘吉手肘支在凭几上,开始说服汲黯。 “汲右内史,我和你说……” 有理有据,条分缕析。 把御酒肆必须选址于此的理由三四五,巴拉巴拉都说了。 “……因此,汲右内史,同意吧,给我写张批条盖上官印。” “至于后移坊墙的工事,我就不麻烦右内史官署征发力役了,考工室会自行出钱雇佣力役。” 汲黯抓住最后的疏漏反驳:“这类工事本就不该找右内史,应当去找少府令调拨官隶臣使唤。” 刘吉双眼锃亮:“汲右内史你同意了?那快写批条盖印罢!” “……”汲黯反应过来。但语气刚硬:“君侯何不去找陛下,届时直接下令便是。” 刘吉视线落在汲黯脸上,含笑问道:“我去找陛下直接下令,就能省了说服汲右内史的程序和功夫?” 汲黯的正直和固执,不是一道皇令就能消除的。 汲黯倒也不至于抗旨不遵,但也不会乖乖执行,必会去劝谏猪猪帝。 然后猪猪帝传召他解释,他仍旧要走眼下这样的一道说服汲黯的流程。 所以还不如直奔终点。 “……”汲黯沉默。 东莞侯如此了解他,他该感到荣幸否? “可,批条盖印。此事某自会向陛下禀报。” “多谢汲右内史!”刘吉揖礼道谢。 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去。 汲黯:“……” …… 酿酒坊第一缸酒酿出,御酒肆营建完工之前。 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 离开长安前往定襄郡这日,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为其送行。 第90章 大汉兵役制度乃全民皆兵。 男子二十傅籍为正卒, 在家耕作三年有一年之积蓄后,即年满二十三便可服兵役。 役期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 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 ——每年一月役期, 在郡国由郡尉或国尉召集操练的兵役不包含其中。 前者在郡国服役一年且不说, 后者边郡戍守的,正是此次出征匈奴十余万骑的主力军。 正卒壮丁中优秀者到京师守卫, 入南北二军。 其余正卒皆到边郡戍守,每年输送一批。 但因近年来大汉对匈奴的积极出击,正卒壮丁年年输送,但期满轮换退役的,除了伤残严重不能作战的再无他人。 战争是激昂的,是悲壮的,也是残酷的。 总而言之,虽说大将军卫青率六将、领兵十余万骑出征匈奴,皇帝率朝臣在城门外送行。 但场面并没有十余万骑列阵待发的浩浩荡荡。 因为兵卒已经屯守在边郡,并不从长安出发。 皇帝和朝臣送行的,从长安出发的,只有七位主将,以及各自数十上百的亲卫。 还有部分校尉,比如此次以骠姚校尉身份跟随舅舅出击匈奴的霍去病。 城门外,大将军卫青立于所有将士最前方。 中将军合骑侯公孙敖,左将军太仆公孙贺,前将军翕侯赵信,右将军卫尉苏建,后将军郎中令李广,强弩将军左内史李沮,在后拱卫而立。 送行的君臣阵营,皇帝刘彻位在最前。 进行完送行仪式,讲话激励过将士之后。 临行前,刘彻与卫青君臣把臂话别:“仲卿,此去兵戈铁蹄,朕望将士建功凯旋,亦愿仲卿与诸将士生死无恙。” “蒙陛下信重怜爱,仰赖陛下神灵,臣等必当奋勇杀敌,马革裹尸亦无惧!” 大义之言和体己私语都已经说过,这场送行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皇帝身后送行的朝臣阵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列队其中的。 秩俸千石、九卿之一少府的主吏丞的考工室令就没有资格。 刘吉的另一个身份——王子侯、万户侯、东莞侯,爵级虽不低,但并不与官秩混同,所以他没在送行朝臣的队列里。 城外官道旁的十里亭旁,刘吉早已等候在此。 今日大军出行,在此等候送行者塞满了亭子。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出征将军、校尉或亲卫的家眷。 刘吉认出其中就有卫青的妻子,看着平凡普通,就像世间的妻子和母亲一般。 在几个仆婢的护持下,身边带着三个男童。 男童们想来就是‘襁褓中’封侯的三个儿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 虽然多半不是一母所生,但看上去感情颇为亲厚。 因为‘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的原因,刘吉没有上前攀谈,也没去给三个孩子补上一份见面礼。 日上三竿时,出征队伍渐近。 十里亭送行者不少,但能乘驷马安车的送行者,多半都在城门外那场送行中。 因此刘吉所乘坐的车驾便算得上显眼了。 大军出征赶路要紧,经过十里亭也不会停,只会稍微放慢行进速度。 让他们能与送行亲友挥手送别,能互相多看一眼。 但刘吉掐准时间,钻出车驾,站在车盖檐下的直板上。 x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刘吉只体面地礼貌性与领头的大将军卫青点头示意,贯彻着生隙疏远的点头之交。 卫青看过来时,也只平静地遥遥一颔首。 队伍继续前行。 对上后面的苏建,瞬时热情不止一个度,“苏将军,此去无恙!建功凯旋!” 马背上的苏建回礼:“多谢!” 没有过共事之谊的公孙敖、公孙贺、李广、李沮,刘吉也都含笑揖礼相送。 唯独对前将军翕侯赵信,在他经过时,刘吉最为冷淡敷衍。 【虽说翕侯赵信本就是归义侯,原就是匈奴人,但他在与苏建合并一军遭遇单于大军,交战一天不敌,就率八百骑奔降单于,弃苏建不顾。 最终苏建全军覆灭、只身逃脱,最终被贬为庶人。 】 对这种墙头草,刘吉是鄙夷之:【他是真没有道德操守啊。 】 作为历史旅游者,刘吉一直奉行的是旁观历史的态度。一旦参与过深、陷入军政权谋的中心,他怕是不够汉武君臣玩儿的。 搞钱搞粮,为百姓民生悄摸地布局,已是他私心所在了。 对于苏建…… 系统狗挨在人类同事腿边,开解一句: 【生老病死,凶祸灾厄,人类一生的必然经历。你如果入目所见都要插手,那你也将深陷不幸。 】 说白了,尊重他人命运,管得太多会不幸! 【嗯,我懂。我仍旧坚持问心无愧就行。我只为我关心的人和事耗费心力。 】 苏建算他朋友吗? 算熟人,短暂共事过的前同事。 队伍前行,身骑白马的骠姚校尉霍去病经过。 “小霍将军,我践行承诺来了。”刘吉扬手挥挥。 他曾承诺过,霍去病出征时,会送上出征贺礼。 霍去病驭马离队,往道旁驶来。 出征队伍不能停,但短暂离队、事后追上也不至于被严苛追究。 时间紧迫,刘吉也不絮叨,直接递上一个半臂见方的木匣子。 简短解释:“所谓酒为粮食之精,我侯国中人擅长酿酒,也擅长庖厨烹饪,这便是偶得的最佳成果。” “集采食物之精华,凝练为营养液,饮一瓶可抵一日之食。” 【论胡编乱造忽悠人的功力,你已至臻化境! 】系统狗脑电波竖大拇指。 刘吉脑内回怼:【要不是后来一直没签到开出其他稀有奖励,我至于拿当初的[星际出品营养液*100]充数吗? ! 】 现在他系统的存储栏位里,可就只剩两件稀有奖励了——西汉形制华裳*1,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系统:【这营养液不也很适合小霍将军吗? 】 适合,但与他想开出其他稀有奖励不冲突。 霍去病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像上次君侯送舅舅的黄金双筒望远镜时,虽然稀奇古怪,但听起来又还算合理。 擅长酿酒还真是, 刘吉还是老套路,趁霍去病反应时,已经快速转开话题: “小霍将军在外作战,战机稍纵即逝,为不延误战机总不能按时吃饭,这营养液就正好。” “奔驰在马背上时,也不妨碍掏出一管,单手顶开塞子就倒进嘴里,方便又快捷!” 此去便是成名之战,即将获封冠军侯的小霍将军已经进化完成,已是究极体了。 沉默寡言的设定也已刻写完毕—— 霍去病收起木匣子,塞进绑在马鞍上的包袱皮里系紧。 回了四个字:“多谢君侯。” 刘吉看向身骑白马的十八岁霍去病,寡言高冷,但眼神坚毅,一身气势锋锐。 含笑道:“不用谢。小霍将军,唯愿你此去无恙,好好吃饭。” “不能好好吃饭的话,记得每天喝一管营养液。” 第132章 无需祝他建功凯旋,因为他是霍去病,功冠全军是他的代名词。 霍去病一手握缰绳,一手隔着包袱皮搭在匣子上。 最终只有一声:“嗯。” 笑逐颜开,刘吉挥挥手:“小霍将军去罢,下次回来时我请你畅饮美酒。” 未来把美酒倒进泉水里与将士同饮时1,或许还能‘忆酒添香’——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作用。 “就此别过。”霍去病马背上揖礼道别。 然后扯动马缰,驭马而去。 哒哒哒,由慢到快,逐渐远去。 …… 此战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兵,斩首三千余级。 返回汉境后,在云中、定襄和雁门边郡休整士兵、战马。 长安喜闻捷报,皇帝刘彻大喜,大赦天下。 在此之前,酿酒坊的第一缸酒酿出,献上皇帝享用的御酒份额,余下御酒如先前商定:赐予臣民同享(的权利)。 在大军捷报的喜庆气氛中,藁街和章台街交叉街口的御酒肆开张了! ——与此同时,刘吉也趁此大赦天下的时机,兑现了为酿酒坊里的酿酒工匠熟手及其父母妻儿纳金赎罪的承诺。 他们不再是戴罪之身的官隶臣妾,自此就是清清白白的民户百姓了。 御酒一斗百石粮。 这价格早在开始酿造之前就已透出。但并未劝退潜在顾客,反而是翘首以盼。 在御酒肆开张这日,可谓是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此乃纳粮以偿酿造之耗的御酒票,五斗!” “御酒票,二斗!” “七斗!”…… 开在藁街东边尽头街口的御酒肆,颇有格调。 不管是坐在肆中斟饮,还是大族家臣带着瓮缸坛器具来打酒运走,都可各得自在。 自然地,刘吉也不会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做在御酒肆门脸上来。 如果那样,一车车粮食运上酒肆门,一通卸货搬运、清点称重,再给打酒装酒,得乱糟糟成什么样? 他甚至去找赵禹申请,把属于少府的一处空置仓库划给考工室。 有意买酒者便把粮食运去仓库外验收称重,再拿到开具对应数额的‘御酒票’。 然后不仅限当天,只要七日内去御酒肆兑换打酒即可。 关于‘御酒票’的防伪,纸肆专项抄造出一批红色’花帘纸’,迎光看时除了帘纹以外还能看见发亮的’御酒’二字图案。 在防伪的同时,也增添了酒票的潜在美和格调。 兼之酿酒坊盖印,开具酒票吏员的字迹,防伪足矣。 御酒肆开张三日,那处储存粮食的仓库就满了。 刘吉也没从中划拨扣留酿酒的用粮——自己人姬承可还做着供粮的生意呢,没有这么给猪猪帝一点点抠利润的必要。 他直接奏禀:请陛下派人,把粮食全部运走腾地方,新收的粮食没地儿放了! “高照总能令朕喜出望外!”刘彻欣慰不已。 当即令负责前线粮草输送的将官,直接就带兵卒从划给考工室专用的那处仓库装粮,马不停蹄地运往前线! “大农令一日三次哭诉,说朝廷和郡国府库已空,拿不出多余的粮草支持征伐。哈!朕的少府私库有粮,朕出了这粮草!” 刘彻这次说得很是硬气。 众朝臣:那是东莞侯从他们这里赚去的粮食,就成陛下的了? 凭本事赚的粮食,怎么就不是了? 不管怎么来的就说是不是你情我愿吧! 众大族富户:东莞侯所酿御酒确实好,清冽醇香、劲足醉人! 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退回后,在边郡休整一个多月。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将军,出定襄郡攻打匈奴。 此战直达大沙漠南界,歼敌万余人,大获全胜。 但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 右将军苏建…… “右将军苏建折损半军,溃逃而回,功过赏罚待议。” 刘吉确认战报没有错。 虽然赵信军败投降匈奴这一点和主线历史一样。 但右将军苏建,不曾损失全军、只身逃回。而功过赏罚待议,虽多半是有过当罚,但应当不至于有大罪,纳金赎为平民 。 “甚好,甚好。” 高兴之时,脑海内响起一片签到提示音和播报声。 听到第一条播报时,刘吉不由惊讶挑眉。 【叮! 】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1相传酒泉的名字出处 第91章 【叮!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土地制度:官私并行]! 】 【签到梗概: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 ,适逢淮南王刘安坐罪削二县,东莞侯刘吉谏言将其二县中私有田产纳入官田,归属郡县官府即大汉朝廷所有。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即永不可转让、卖出。 又谏言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以解决官田日益广袤而耕种的官隶臣妾人手不足难题。限制每户承租田亩不得超过百亩,租税低于豪强地主之租,高于朝廷所征田租。 汉武帝闻言三喝彩,当即依言颁诏,于是始开‘新官田制’之端。 刘吉所谏言新官田制x ,延续了商周井田制之根本,兼以每户承租不得过百亩的限田之策,在土地私有的历史大势下,另开一条土地‘国有’之路。 后历经数代, 此消彼长,官田日益加增而私田日渐缩减。及至西汉后期,以国有官田为主、私有私田为辅的‘官私并行’土地制度形成。 此制度在朝代更叠中波折传承和发展, 存在延续数千年, 在普通农户和百姓面对大地主的兼并和剥削时, 起到了缓解的积极作用。 】 【恭喜您活得1000月石! 】 听完第一条播报, 刘吉不由惊讶挑眉。 官私并行的土地制度能施行下去, 他并不吃惊。 有汉武帝这样一位乾坤独断、雄才大略的皇帝开头,强势奠定制度的基础,后继者只需按部就班、鲸吞蚕食,官田必会日益增加。 他惊讶的是,这制度的寿命竟然如此长久。 但细想也不奇怪。 利益永远是制度最坚定的基石,即使改朝换代, 对皇室/皇帝有利且是巨大利益的‘祖制’,也自然而然会被继承。 何况封建社会历史的长河里,皇权这艘船是在不断壮大的,好似江河楼船到远洋宝船。 ‘官私并行’这项有利于皇权,或者说是皇权体现之一的土地制度,只会被不断加强,而不会被消灭。 播报间隙,系统见缝插针:【哇,这是第一次签到历史事件获得1000月石的满额奖励啊! 】 人类同事虽然稍显咸鱼,但他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嗯,第一次。 】 虽然月石数额已经成为一个数字,他已实现月石自由,甚至不再关注月石数额的增减。 但是,系统播报的‘官私并行’的土地制度,已是’盖棺论定’的历史(/未来)。 这件事本身让他很开心。 虽然必定还会有‘贫者无立锥之地’,压榨民脂民膏,上位对底层敲骨吸髓,毕竟普天之下最大的地主由皇帝来做,也仍旧要看时任皇帝的才能和良心。 但是大体、概率而言,制度的纠偏会使压榨和剥削有所改善。 【叮!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改良酿酒术]! 】 【签到梗概:……】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叮!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漠南中部之战]! 】 【签到梗概:元朔六年二月、四月,卫青率十万骑两次出定襄击匈奴单于本部,歼敌约两万。 此战中,大汉苏建部队大损,翕侯赵信所在部队全损,赵信投降匈奴。此战军功不多,卫青没能增封,只得赏赐黄金千两。 霍去病以骠姚校尉随击匈奴,功劳两次勇冠全军,以二千五百户封为冠军侯。 】 【恭喜您活得800月石! 】 叽里呱啦的历史事件签到播报音后,紧随着便是开出稀有奖励的播报——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宇宙优质高产玉米!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宇宙优质高产葡萄! 】 连续数月的日常签到,历史名人和事件签到也有好些次,就是没能开出稀有奖励。 今天一开,就是两个。 刘吉:所以他究竟是非还是欧? 系统:是它心善。 #很好系统已经被调成不用多说就主动黑箱的形状# 言归正传,刘吉唤出系统面板,进入后台个人中心,大致浏览了一遍历史事件签到的历史记录。 第一和第二是经他创造后的衍生线历史事件签到。 根据时间推断,第一件‘官私并行’的相关诏令应当是完全颁发至天下各郡县,并且已经落地实施——淮南王被削二县内的其私田纳入官田,追回天下郡国近五年内外流的官田。 第133章 至于‘改良酿酒术’,就像当初的’改进造纸术’一样,是科技方面的历史事件,御酒肆开张大卖,象征着酿酒术改良的成功。 【‘漠南中部之战’的历史事件,我竟然是直接签到? 】 重新浏览确认后,刘吉有些惊讶。 主线历史中这一战大汉苏建和赵信两支部队全损,这里有所区别:苏建的部队还剩了小半支。 系统为他解惑:【一般地,亲见、亲历是直接签到。你虽没去前线,但你卖御酒筹集的粮食做为军粮运往前线,对此战的直接助力和影响不可小觑。 】 【另外,之前大赈灾往河南地迁徙的数十万灾民,以及高产马铃薯,对北境的战争也有积极的助力。 】 【综合而言,你也算是亲历此战,直接签到没问题。 】 谁能说后勤人员不算是亲历此战呢?哪怕刘吉这后勤人员远在都城长安。 【你们绿江竟然还挺智能的。 】刘吉语气稀奇得很。 系统:怀疑人类在阴阳它们绿江,但它没证据。 刘吉进入存储栏位中。 他现在有了四样稀有奖励:西汉形制华裳*1 ,提取食盐之盐田法*1 ,宇宙优质高产玉米*1 ,宇宙优质高产葡萄*1 。 【这次开出的玉米,要像上次的土豆一样,发表负分评论托梦给汉武帝然后献宝吗? 】 系统对新开出的稀有奖励的处置,发出疑问。 刘吉的注意力集中在‘宇宙优质高产葡萄’的栏位上,吸溜~ 【前缀都是‘宇宙优质高产’,我已经见识过土豆的不挑地、不吃肥,公元前粗放的农耕种植水平下,也仍能品相优质、亩产高产。想来这次的玉米也不会差。 】 但刘吉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是,欲速则不达,我没打算现在把玉米拿出来。 】 【现在土豆的推广种植才一两年,进度才普及河南地、关中京畿,以及关外邻近数郡。稍远郡国尚且只是部分推广种植,往南都尚未过江。 】 【这时把玉米拿出来,东西是好东西,但若再推广种植,一事未毕、一事又起,容易头尾不顾、陷入混乱。 】 系统无所谓道:【好吧,你们人类的效率就是慢。 】 要是它们智能生命,一秒千万条指令都能完美处理。 刘吉没有反驳系统的鄙视。 意识点击取出‘宇宙优质高产葡萄’,嗵—— 沉闷声响在内室响起,随即几乎占满起居室空地的连片葡萄株出现! 定睛细看,每株葡萄株高度及膝,根部有足球大小,用纸包裹着根部和湿润泥土。 根据葡萄株的粗细和高度,大概是至少三年大的矮化葡萄株。 【现在栽下,最早今年秋天就有葡萄吃了!慢些的话,明年再怎么也能吃上。 】 吸溜~ 葡萄啊,以前的陶杯、现在的郑伯在采购时都没买到他提起过的‘蒲陶’,现在他自个儿开出来了! 【叮——】 【颜枢正在接近,即将突破听觉、视觉可察安全范围! 】 …… 电光石火之间。 刘吉意念一转,收取室内的一百株葡萄株。 所幸葡萄根部用纸包裹得严实,没有掉落泥土。 否则还真难解释屋内为何散落湿润泥土。 “拜见君侯。”颜枢入内见礼时,鼻间似乎嗅到一股新鲜的草木泥土之气。 除特别场合或待客时,君侯的衣裳和屋内都不熏燃香草。 这草木泥土之气? 颜枢目光扫到朝向庭院的窗户大开,有了答案,刚起的疑惑一闪现便消逝了。 “仲枢,过来坐。”刘吉展袖示意。 颜枢依言入席、落坐支踵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盏果茶饮下。 四月已是夏月,别院的日常浆饮换成了清爽的冷泡花果茶,今日是青橘甜浆。 刘吉也给自己倒一杯,入口微甜,有柑橘的清香。 “仲枢来找我,可是有事?” “大军近日班师回朝,届时陛下设宴庆功倒不需多操心,只是在对有功将官封赏后,我们该如何道贺?贺礼又该如何准备?臣请君侯示下。” 当然,所谓班师回朝就和大军出征一样,不是所有的十来万将士都回长安。 大军被安排在边境屯守休养,回朝的是将官和各自数十上百的亲卫。 “虽还在路上,但有何人、又会有何封赏,其实已经能猜出大半。”尤其他还有‘先知’优势。 刘吉似是沉吟半晌,“三月已封了一个博望侯。今年战功不如去年,或许不会大肆封侯赐爵。” 那位鼎鼎大名的张骞,在元朔三年出使西域归来后,‘以校尉数从大将军击匈奴,知道水,及前使绝国大夏’1,于今年三月甲辰封博望侯。 “再备两个列侯爵级、一个关内侯爵级的贺礼罢,按惯例便是。” 至于小霍将军获封冠军侯的贺礼,到时再额外加几坛美酒,兑现送行时约定凯旋后请他畅饮的诺言。 “唯。”颜枢领命。 及至后来,四月壬申,骠姚校尉霍去x病以歼敌二千余人、活捉匈奴高官宗室数人,功劳两次勇冠全军,以二千五百户封冠军侯。 五月壬辰,上谷太守郝贤以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首虏千余级,以一千一百户封终利侯。 骑士孟已也有战功,赐爵位关内侯,封食邑二百户。 发现竟与君侯所言分毫不差,后续封赏者刚好是两位列侯、一位关内侯。 彼时颜枢如何愈加佩服君侯的神机妙算,就是后话了。 眼下颜枢领命后,刘吉又吩咐道:“如今王夫人正受陛下宠爱,然其亲人却无富贵可享,你替我给王夫人的母亲送上十万钱、十斗御酒。” 皇帝的宠爱易变,为皇帝生下三女和皇长子刘据的卫皇后已是色衰爱驰,时下正得宠的是王夫人。 那个为猪猪帝生下次子刘闳的王夫人。 颜枢闻言,询问道:“听闻王夫人母亲的寿辰就在这月里,可要等寿宴时,作为寿礼送上?” 刘吉摇头:“在寿辰之前送上。王夫人家族既然不算富贵,想来正缺钱为其母亲操办寿宴,提前送上正好。” 十万钱能用来操办寿宴,十斗御酒正好供寿宴上宾客饮用。 最主要的是,不能抢了大将军卫青的风头。 今年两次出击匈奴,卫青军功不多——不如去年漠南西部之战那么多,或许会如主线历史上一样。 不会有增封,只赏赐千两黄金。 卫皇后又不当宠,王夫人正得宠,卫青听从宁乘的劝言把千两黄金用来为王夫人母亲祝寿,后来猪猪帝得知询问此事,卫青据实以告,宁乘被任命为东海郡郡尉。 虽没明写,但想来卫青也能因此事博得皇帝的好感。 刘吉叮嘱:“送礼时不必张扬,越低调越好。” 再低调,王夫人母亲也会告诉王夫人,那么猪猪帝也将从王夫人处得知此事。 他只需要皇帝知晓:东莞侯刘吉以皇帝的喜好为先,并不偏向卫皇后。 颜枢心中有几分猜测,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听命、领命:“唯。” 而颜枢不知道的是,一年后,即明年的夏四月,皇帝刘彻就要封皇长子刘据为太子! 刘吉觉得可以早做打算了,一些铺垫也可以开始了。 虽然他曾赠过刘据一套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文房四宝,作为见面礼,虽说不上无价之宝,却确实价值不菲。 但他并非偏向太子刘据,他只是喜爱后辈。 ——到时他也会为王夫人所生次子刘闳,送上一份昂贵的见面礼。 大将军班师回朝那日,刘吉在官署坐值,并未出城相迎。 而后的庆功宴,刘吉也未曾参宴——虽然他在准许参宴之列。 只是酿酒坊为庆功宴额外进献了新品御酒,参宴朝臣和将士们喝了都说好! 趁此东风,藁街口的御酒肆推出了此款新品御酒,一时间沽酒者蜂拥而至! “陛下,粮仓又满了,请派人拉走。” “马铃薯还未丰收,仓库粮食在一两月内还能运往边境,但入秋后就不能了。” 皇帝竟短暂地陷入了苦恼。 “让少府令再划两处仓库给考工室用。” 赵禹一如既往地肃着一张脸:“唯。” ----------------------- 作者有话说:1《汉书·军功侯者年表》 第92章 大将军班师回朝,庆功宴后有功论赏、有过判罚。 叛降匈奴的归义侯翕侯赵信不必说,论诛夷族。然他本就是匈奴人,如今跑回匈奴也无法将其逮捕正法。 对于苏建, 他不再是折损全军、只身逃回, 而是保留了半数部队, 溃逃而回。 当日在前线,大将军卫青询问军正宏、长史安和议郎周霸,问苏建该当何罪的对话也传开了。 周霸:大将军出兵以来,尚不曾杀过副将,如今苏建折损半军溃逃而回,可杀他以正将军威严! 第134章 而军正宏和长史安皆不赞同:非也!小部队战斗力再强,也寡不敌众。今苏建以数千骑抵挡单于数万大军,力战一天终不敌,友军赵信又叛降匈奴,他也不敢有二心。 保存半军残兵,回来自首,却要杀他?岂非告诉后来者, 一旦作战失败就再也不要回来, 否则必定身死!因此苏建不当斩。 将苏建交给皇帝处置时,卫青还是和当初一样的说法:“臣有幸以陛下外戚之身任职部队,不患无威,周霸以杀将立威劝臣,很失为臣之意。” “即使为臣有权斩将,但尊宠大臣也不敢擅权专杀于国境之外,而应备细向陛下禀报,请陛下裁决。” 卫青谦恭忠君,即使已身为位比三公的大将军,统领六军,也不肯在国境之外斩杀犯错副将,而是押回长安交由皇帝裁决。 卫青的不擅权专杀、尊崇皇权,令刘彻很满意。 对苏建的处置,也正如军正宏和长史安的看法:苏建不当杀。 因为他力战一天后,友军叛降,仍能保存半军而回。甚至都不应当重处。 “虽死者过半,然以少敌多、赵信叛降,亦情有可原,便纳金赎罪罢。” 虽然三千余骑的部队,苏建只带回营六百余骑。 但是,三千骑中的一半是叛将赵信率领,苏建所率一千五百余骑,在力战一天多后,仍能带回营六百余骑,虽伤亡惨重,却也情有可原。 最终苏建虽还是花钱赎罪,却不曾赎罪为庶人,他仍是列侯之身。 苏建以公务为名,前往考工室官署见了刘吉。 “多谢君侯。”苏建郑重地向刘吉行礼。 刘吉纳罕:“平陵侯这是为何?” 苏建的卫尉之职到底是被免除了,就只能尊称爵名。 “若非君侯改良马具,我如何在以寡敌众、力战一日后,仍能溃逃回营?”苏建心中庆幸。 他与赵信合兵后有骑兵三千余人,遭遇单于大军,力战一天多,颓势尽显时赵信又叛降,他只能当即率残部突围回逃,竟真让他们逃回了营。 若无马鞍和马镫,他最后就算能逃回营,恐怕也将不剩一兵一卒。若是那样,如今恐怕他不死也成了庶民。 也因为有改良马具对骑兵的助益,才在遭遇单于大军力战一天后,仍能保存半数兵力。 蝴蝶翅膀的扇动,当初近在眼前时不显,后来才逐渐看见改变。 比如去年一战,匈奴右贤王被俘,多出来一个右匈侯郭成。 又比如现在,不曾被贬为庶民的平陵侯苏建。 “平陵侯今日得以脱罪、保得侯爵,凭借的是往日随大将军出击匈奴的建功,凭的是以将军之身筑朔方城的苦劳,更有力战匈奴大军而不改志节,心向大汉。” 对于苏建,曾在犒军时一道行军,后来大赈灾时日夜共事,刘吉并不反感、甚至是欣赏他。 苏建能养出苏武那样的儿子——留居匈奴十九年,仍持节不屈,彰显民族气节。所谓言传身教,就知苏建的家风及本人品性不会差。 苏建有三子,除了次子苏武,长子和三子也都颇有出息。 刘吉:“君侯即便今日被贬为庶人,我相信也有起复那一日。” 他并未将苏建的郑重道谢放在心上。 因为即使被贬为庶人,苏建以后也会出任代郡郡守,以一方‘父母官’之身继续守卫边郡,直至死于任上。 “君侯谦逊,然苏建也当感念君侯恩义。”东莞侯谦逊不图报恩,他苏建却不会忘恩。 他们边军的将士都不曾忘记东莞侯慨赠金帛、抚恤遗属之恩,也由衷感谢其对助益骑兵战力的马具进行的改良。 “何至于?”刘吉也不能再过多谦辞,也就揭过话题。 苏建在眼前,就让他想到另一人:“君侯可知,岸头侯近况可好?” 东莞侯一向内敛寡交,朝臣中除了与太中大夫东方朔来往亲近,与曾一起共事过的佐丞孟贲相交亲厚。 余者虽都温和以待,但都不算友人,少有过问关心闲事的时候,怎么问起岸头侯来? 苏建心中纳罕,据实回答:“岸头侯掌管北军,守卫军师,一直风光无限。” 当初二人一同随大将军出击匈奴,一同封侯,后来他筑朔方城、任卫尉,张次公则掌北军。 刘吉踌躇状,似有顾虑道:“昔日我等一道行军、宴饮,后来又相继于长安封侯,也算有几分故交。” “日前我曾于市肆间听闻,岸头侯在男女情事方面,有些不妥。” “君侯可能稍作细说,如何不妥?”苏建试探询问。 诚如东莞侯所言,他们与张次公也算有同袍之谊,若有不妥又能提醒一二,何不与人为善? 刘吉尽量透露道:“岸头侯掌北军,与南军一道护卫京x师,实乃紧要之所在。他为北军将军,身居要职,行事交往更当谨慎。” “尤其不应与我等诸侯,来往过密。” 实在不是故弄玄虚,他总不能说:岸头侯张次公,因与淮南王之女刘陵通。奸,收受其财物,在大半年后的冬十一月淮南王谋反一案中,将被株连除国免爵。 男女情事不妥,不应与诸侯来往过密…… 苏建心念转动,有所猜测。只道:“君侯所言甚是。某改日寻个机会,劝一劝岸头侯。” 至于听不听劝,他们就无法左右了,能提醒一句已经仁至义尽。 若为拯救张次公而牵扯过深,容易在淮南案中把自己搭进去。 刘吉颔首:“我等尽过一份心便罢,外人无法终究无法左右其心性意志。” 尊重他人命运,享受咸鱼人生。 自从削淮南王二县以来,随着元狩元年冬十一月淮南王谋反案渐近,刘吉开始分予一部分注意力。 于是越来越发现,被造反的淮南王其实也没那么无辜。 只说眼前,你刘安一个地方藩王,让你聪明且能言善辩的爱女刘陵留在长安,给她大量金钱,让她去广交朝臣权贵。 这是想做什么? 刘陵还将守卫长安的北军将领张次公收为入幕之宾,并给其钱财,又想干什么? 唉。 刘吉暗自叹息。 政治权谋啊,果然不是非黑即白,难分对错。 …… “辜九率领商队日前已入关中,明日将抵达长安。”颜枢报道。 “仲枢,替我去城门迎接,接到人后安置在别院,晚间设宴接风。”刘吉依例吩咐道。 自留任长安为官以来,昔日游侠之首辜九组成的侯国‘民间’商队,已经是第三次入长安。 是正常走商,也是为他传递侯国的详细情况。在寻常书信往来之外,辅助他掌握侯国情况。 “唯。” 第二日,刘吉从官署下值回到别院时,辜九一行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刘吉换过一身衣裳后接见了辜九一行,并同时陈设席案,开始接风宴。 “陶杯?”在商队成员之中,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可是国中有要紧大事?” 陶杯忙道:“君侯放心,国中无事。是臣许久不见君侯,适逢国中空闲,便随商队入长安来,一是向君侯问安,二也汇禀国中事务,更为听取君侯指示。” 虽可以信件往来,但即便是纸张书写也仍受限于篇幅,且许多事情不宜宣之于信件,当面传递指示更为精准。 “陶杯你总是忠心为我,思虑也周全。”刘吉很欣慰,“宴后休整一晚,明日再与你详谈。” 这一场内部的小型接风宴热闹而和谐,双方推杯换盏,没有因为分守两地而生疏半分。 第二日,考工室官署没有要事,刘吉让钱仆去‘请假’,理直气壮地没有去坐值。 ——当领导就是好啊。 旷工这一天,刘吉先与辜九及商队几个主要头领见过,最后才与陶杯详谈。 “侯国事务,皆如君侯之意而行,一切顺畅。”陶杯首先概述道。 再稍作细禀:“最要紧的一件事,马铃薯的推广种植,今春已全面完成。臣出发时,国中田亩间秧苗茁壮,今秋必会大丰收,国中百姓再无饥馑!” “君侯叮嘱五谷不可废,臣等与国民亦不敢忘。稻麦稷黍菽,都有依四时适当播种,并不独种马铃薯。” 刘吉颔首:“很好。百姓耕种不同于军屯,各种粮食都得种一些。” 万一某种歉收,也能有其余粮食分担风险。 边郡军屯是首要追求高产,填饱将士肚子为先,如果歉收,理所应当可以找朝廷多要粮草。 其余诸事,陶杯一言概之:“算赋、田租、更役、兵役也皆遵君侯之令。炼盐坊、造纸坊和酿酒坊,一如君侯运筹帷幄,已经风靡齐鲁之地。” “赋税收入和工坊盈利皆明目记账,存入钱粮仓库,只待君侯取用。” 刘吉信任道:“我信你们,待到明年末、朝觐之前,将账本与三年献费和酎金一道运来长安便可。” 第135章 到时有系统辅助查账,账目造假而不被发现……颇有难度。 陶杯简要汇禀完毕,刘吉也确实有事需要当面指示。 “近日我在市肆间偶得一西域而来的果树苗,正是我以前与你说过的蒲陶,回程时你亲自看顾带回侯国栽种。” “唯。” 刘吉的官职确实需要常在长安最热闹的市场间行走,偶然淘得西域来的果树苗也正常。 毕竟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归来,证明了大汉以西并非绝道。 概率上存在可能,但概率不大。 因为霍去病领兵的河西之战尚未开打,大汉与西域各国的道路还未打通。 不过嘛,在没有天眼监控的时代,刘吉只要说辞上站得住脚,也没人能拿得出证据,证明他不是从胡人手中得到的葡萄树苗。 若说随侍的近臣躲不过?刘吉一直都不用隶臣近身服侍,没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有许多无人独处的时间空隙。 至于心中怀疑?陶杯和陶盘,甚至颜枢和鲁直,未必没有‘君侯不凡’的怀疑——毕竟猪猪帝都曾有过怀疑。 但仍旧是那句话,没有证据,说辞说得通就行。 以他们的忠心和聪明,半个字都不会、也不曾往外泄露过。 第二日,刘吉在巡视西市工坊时,寻机去与事先说好的(莫须有的)胡商完成交易,用马车拉回来一百株葡萄树苗。 “陶杯,你数出三十株带回侯国栽种。” 刘吉指着庭院里的树苗叮嘱:“途中运输时,注意不要震散根部包裹了泥土的纸球,早晚勤洒水,保持泥土湿润。” “唯。臣去购置三十几个藤编篓子,底部四周垫上稻麦草秆,再把树苗稳当地放进去,途中运输时方便又稳固。” “很好。”刘吉放心交给陶杯。 这葡萄苗是至少三年的粗根成树,又剪了细枝大叶,途中注意根部保湿,挺个十天半月全无问题。 又对召来的姬承道:“如先前所说,你数五十株回去,栽种在姬氏的沙壤、缓坡田地之中,仔细照料。” “结果之后,若是硕果香甜,就摘果献给陛下品尝。到时虽蒲陶树苗不会留给姬氏,首功也不在姬氏,然也能有悉心照顾的苦劳。你可明白?” “仆臣及姬氏,拜谢君侯提拔大恩!”姬承非常明白。 也就是君侯的封国遥远,否则哪里轮得到姬氏白得这一份功劳! 虽然最后留不下树苗,首功也是君侯不是姬氏,但姬氏原本就是(可能)白得一份试种贡果的功劳啊! “你们用心办事,不会亏待了你们。” 刘吉从不吝啬,姬承和姬氏办事用心,他就会愿意多照拂几分。 当天姬承就小心又迅速地把五十株蒲陶树苗运回茂陵县,亲自带上擅耕种的隶臣,严格按照要求选地、挖坑、栽种、浇水,走前还把杂草薅得干干净净。 陶杯第二日也和辜九率领的商队一起,带上三十株蒲陶树苗打道回侯国了。 还剩下二十株,刘吉让人在别院的后花园里,挖了十个坑、栽种了十株。 另外十株,送到吴锦的宅园,让人栽在她的院子里。 “西域来的蒲陶树苗,那个胡商保证,结出的蒲陶果大香甜、皮薄籽小。” 刘吉言语笃定,就差拍着胸膛保证了。 吴锦:“……君侯所言,臣自然深信。” 刘吉亲自监工,指点隶臣挖坑栽种。 在侧旁观的吴锦突然问:“若是日后臣出嫁了,这处宅园闲置,蒲陶树也疏于照护,岂不是浪费?” “怎会浪费?”刘吉正专心指点人将树苗放进坑里,又上手扶住树苗,让人往里刨土。 闻言也没分心多想,自然回道:“就算出嫁了,也总会偶尔回来住上几天的,日常本就要打理照护,怎会……” 反应过来,但还是说完:“怎会浪费?” 或许重点不在于用心打理的宅园、栽种葡萄树会不会荒废,会不会浪费。 重点在于……出嫁。 刘吉计划中的告白定情,是应该挑一个清闲好天气的日子。 二人独处,正式地剖白心路历程,表达心意并送上信物。 这样才算是定情恋爱了,之后时机成熟、双方都有结婚意愿,再谈婚论嫁。 而不是在眼下:花圃地上排着十个坑,附近还有两名埋头栽树的隶臣,他正一只手扶着树苗,衣裳或许还沾了泥巴。 【不行,绝对不行。 】 【……知道,你有你的节奏。 】 刘吉实在接受不了。 但话题说到了这里,如果他不说点什么。 万一她真急于成家,去和别人谈婚论嫁。 “絅娘,你才十六岁,说出嫁还早呢。” 似乎不太有说服力x。 “你如今掌管着纸肆,长安、关中及邻近郡县的纸品生意都仰赖你,可离不开你。” 至少在他们确认关系前,先以事业为重。 “君侯说的是。” 吴锦笑逐颜开,点头赞同。 虽然不知道几息间的功夫,他想了些什么。 但她出其不意问出的话,其意不是急于婚嫁。 她只是不懂,为何他会这般用心地经营她这座小院。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她知道:他认为即使她出嫁,也仍然可以来去自由,偶尔回到她的小院居住。 “君侯给了臣十株树苗,那君侯的别院可还有剩?” 刘吉神色已经放松下来,“有的,我那别院的后花园里也栽了十株蒲陶。” “那就好。” 刘吉和吴锦栽种的葡萄树苗,很快扎根土层,抽出嫩藤,叶片长开。 又紧赶慢赶,每株树藤上开出几串花梗。 这时已是夏六月。 今日廷议中透出风声,皇帝提出:“今大将军频获大捷,斩首俘获一万九千余人,受到奖赏爵位而又想转卖者,却没有转卖的办法,或可商议出办法写成诏令。”1 刘吉:? ? ? 猪猪帝你在说啥! 难道这就是你的天才想法-卖官鬻爵-的萌芽?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了大半章,明天崽子幼儿园活动,就不更新了】 1源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93章 刘吉不在出席五日一朝的例行廷议的固定朝臣之列, 猪猪帝这天才想法,太中大夫的东方朔第二日闲暇,来官署找他时又详细说起。 “战场建功获赏的爵位,是对将士奋勇杀敌的褒奖,乃是将士勇武的认可,更是天子所赐无上荣耀。” 东方朔很不认同皇帝在廷议上的提议。 “转卖奖赏的爵位?何其轻浮儿戏。” “若是军功也可以作为一门生意,低买高卖,那么将士将不再追求奋勇之气,军中充斥市侩的商贾作风。” “大将军治军有方,如今汉军抗击匈奴方才屡有建功,若是转卖爵位蔚然成风,便是大将军也无力维持军风。”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军中亦不例外。 军中本就有弱肉强食,冒领、强占、虚报军功的现象,此风是否泛滥全凭将领的治军本领。 若是明旨诏令,允许并将转卖合法化。呵,杀敌的人头都得明码标价了。 刘吉扯扯嘴角:“陛下说不定是想激励将士英勇杀敌?” 东方朔看一眼好友的神色, 嘴角一扯:“高照你倒是说得笃定些啊。” 固然能激励将士杀敌,却也助长了军功造假、冒领、强占军功。 “想要奖赏激励将士,无需其他作为,严格落实将军功爵制即可。若实在爱怜将士,军饷粮草足额也足矣。” 相比东方朔的不解,刘吉能退远了视角去看,不被迷雾遮掩,看得也就更清。 “或许正是因为军饷粮草?允许转卖赏赐的爵位之举,既体贴爱护了将士,又无需额外付出钱粮,无本买卖,岂不两全其美?” “……”东方朔发现挚友所言有理。 刘吉视线穿过堂门,投向屋外天际,“又或许陛下今日之举只是开端,更是在为未来铺路?以便来日做一桩真正的无本买卖。” 挚友的远见和谋算,东方朔是除其亲信外最为深知的人了。 眼下挚友似有深意的言语,让他若有所思。 东方朔神色泄露震惊:“军中赏赐的爵位,尚且以军功为本。真正的无本买卖?难道还能直接拿出爵位去卖?” “为何不能?”刘吉收回视线,看东方朔。 “爵位可是个好东西,民间愿意掏钱买的人多不胜数。” “二十级爵,高等爵位用来奖赏那些有显赫功劳之人,低等的爵位并不尊贵,但也是求之不得好东西,不正好拿来做无本买卖?” “赐一个爵位,或在原有爵级上给予更高的品级,这对朝廷和陛下来说,看起来就是无本的买卖,却能赚大笔的钱、粮,是比御酒更暴利的买卖。” 第136章 “也只是看似无本的买卖。”东方朔被挚友的设想震惊,细思却发现‘言之有理’。 “低等爵位亦有特权,好比免除徭役、用爵位赎罪。看似没损失田租、算赋、口赋等赋税钱粮收入,但贻害却无穷。” 刘吉叹道:“是啊,若无利可图,买爵者又岂会趋之若鹜?” “低等爵位放在长安城中,几乎与庶人无异。但放诸郡国县乡之野,爵位之尊的无形特权却足以令其横行霸道。” “甚至是犯罪后,用爵位赎罪,这两者之间的先后顺序也可以颠倒。” 原本是先有爵位,犯罪后才可用爵位赎罪。以后甚至能在犯罪后,再去买个爵位便能赎罪。 刘吉用着猜测假设的口吻,实则所说皆是未来的历史。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xue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1。大汉乡野不安、万民不治,社稷能安否?” 无需多思,东方朔便能得到答案。 而这,还仅是‘鬻爵’呢。 刘吉看着神色难得严肃甚至凝重的东方朔,促狭顿起:“或许还能再来一门‘入羊为郎’的无本买卖?” 郎,皇帝的护卫和侍从官。 入羊为郎,向官府朝廷缴纳一定数目的羊,就可以成为郎。 至今皇帝多次下诏郡国选举贤士,察举制初具。但官员的主要来源,还是‘郎’官。 而郎的组成,最主要是秩俸二千石的朝廷和地方大官的子侄后辈,被族中长辈请求送进宫当侍卫。另外就是太学中的学子,优秀者可选入郎官。 郎官们任职几年,政府朝廷需要人时,就从郎官里面挑选分发。 可以说,‘郎’是预备官员。 是入羊为郎,还是入钱、入粮为郎都行,本质就是卖官! “?!”东方朔震惊,却又没那么震惊。 毕竟不像刘吉,他是从相对的绝对公平的考试选拔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东方朔见惯了靠人情世故选官任官,卖官也不算惊世骇俗。 但东方朔却不会看不清卖官背后的危害。 “若是如此,官吏选拔不以贤能而以财富,官吏混杂,为祸深远矣!” 嗐。 刘吉叹息一声,“曼倩,你是否要劝谏此事?” 东方朔坚定颔首:“自然!不管陛下是否真存有做‘无本买卖’之心,我都当劝谏。” 若果真有此心,那便要提前晓以利害,绝了陛下此心。 若并无此心,那也要劝谏,以绝此先例。 “曼倩,预祝你劝谏顺利。” …… 是夜。 未央宫,宣室殿。 睡眠中的刘彻发现他又一次进入玄妙之中。 思绪清醒、耳清目明,似是清醒一般。 过往梦中天音有过激动批评、悲悯恩赐、平和评论,上次竟还听了‘酷吏’残篇朗诵。 不知这次天音会泄露何种天机? 梦中的刘彻期待之下—— 咵嚓! 一声惊雷炸响,轰隆隆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侵入心脑,回响环绕。 刘彻仍觉心中猛地一颤,心悸之感真实地袭上心头。 不过这次纯粹是被惊雷吓了一跳。 接着,言语似龙吟虎啸,从四面八方砸来,并在混沌中聚形显迹—— 【卖官鬻爵,这个成语意思是指:当权者出卖官职、爵位,以聚敛财富,形容政治腐败。 提起卖官鬻爵,我们首先想到的历史人物就是汉武帝,普遍认为是他首创了卖官鬻爵。 但这种认知有误,其实秦始皇时期便已有‘鬻爵’先例,据载在其称皇帝的第四年,蝗虫成灾,朝廷官府为赈灾而出卖爵位:纳粟千石拜爵一级。 虽然汉武帝首创的认知有误,但也并非毫无缘由。 因为汉武帝规范化、合法化了卖官鬻爵的买卖行为,使卖官鬻爵这件事变得光明正大,竟然有法可依。 另外,普遍认为,最早的卖官行为是汉武帝时期的‘入羊为郎’,即缴纳一定数目的羊——或者说钱,就能获得郎官资格。 郎官虽只是皇宫侍卫,却是大汉官吏的主要来源,前途可谓远大。 卖官鬻爵使得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到破坏。 买官者进入官吏队伍,自然把逐利市侩的商贾思维带到官府公务往来之中,增加了官府的逐利性。 官吏选拔的基本原则,从才能变成了财产。 于是:豪富无能者塞于朝,家贫才高者盈于野。 吏治如何能清明?吏治混乱则天下乱。 卖官鬻爵看似无本买卖,无非是给出微末虚衔、虚权,朝廷不用付出实质性的代价,钱粮缺口却得到一定的弥补,堪称暴利。 但国家治理是复杂的、联动的,并非把钱粮缺口堵住,就能有效管理国家。 卖官鬻爵,是饮鸩止渴、涸泽x而渔、杀鸡取卵的行为。 汉武帝开此反面先例,不说汉武朝后期的乱象,也不说他后期除了巡游无度外,最为攻讦的便是卖官鬻爵。 只说他后人汉末的汉灵帝效仿其卖官鬻爵,为大汉灭亡添上了一把火,也算是印证了此举贻害无穷。 因此,但凡说起政治腐败、王朝末年,都逃不过一个卖官鬻爵的成语。 】2 “嗬!” 卧床之上,刘彻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 虽然梦中天音似是在向某人讲解、传授‘卖官鬻爵’这个……成语。 但透露出的天机却是不可小觑! 数次梦游九天,刘彻也已大概摸索出一二关窍。 天音出现时,或是大汉有乱象——如脏乱的市貌、郡国豪强迁徙不尽、河水泛滥却不得治理,或是大汉陷困境——如五谷粮食亩产不高。 不管是告诫,还是恩赐,皆是有利于大汉。 那么今晚入梦的契机……是因他廷议时,提出的转卖赏赐爵位? 虽天音所说尚未施行,但他自知甚深,来日他未必不会做。 因此天音才预警,告诫他卖官鬻爵之举贻害无穷。 另外,卖官鬻爵此举,真是让他丢脸得很! 罢了,有神赐的高产马铃薯,东莞侯也以御酒聚敛钱粮,也不是那么必须卖官鬻爵。 皇帝刘彻又一次梦游九天、得天音授天机之事无人得知。 那他已经放弃先前廷议时提出的想法,也无人得知。 刘彻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下。 但一连几天,都没能等到‘谏臣’汲黯的劝谏,也无其他公卿私下劝谏。 毕竟谁能像刘吉一样见微知著,未卜先知? 况且,皇帝提出转卖爵位不便的范围只是在军中。 大将军今年一战虽未加封,只得了黄金千两的赏赐也用于向王夫人母亲祝寿。 但男甥霍去病却又封了冠军侯,初露峥嵘之象。 因这份文臣武将间的权谋暗流,就算有看出皇帝提议之中弊端者,也在迟疑中选择了缄默不言。 如此这般,在下一次的廷议时。 常备顾问、陪席末位的太中大夫东方朔谏言,劝阻皇帝不可开此转卖爵位之先河,并延伸开去,陈述卖官鬻爵之巨大危害。 廷议的朝臣除了大将军卫青等寥寥武将,其余大部分都觉得东方朔未免杞人忧天,有危言耸听之嫌。 可是上首的皇帝刘彻觉得正好,简直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善!满朝公卿,唯卿有此远见,并敢于谏言!” 东方朔:“……” 谏言是这么容易的吗? 好似挚友口中所言,天上掉起馅饼,他一张嘴就接住了,嚼两口又吞下肚了。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此乃臣之本职也。” …… 夏六月的这场因‘有功战士转卖爵位不便’而起的历史事件,刘吉再次签到成功——但是衍变版本。 相关部门仍旧‘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诏令颁布天下。 内容却大变:严禁转卖爵位,赏赐一大批低等爵位给有功战士。 在这之后,元朔六年便再无大事发生。 时间一晃而逝。 酿酒坊又推出了一款新酒,考工室的三处粮仓又满了五回的时候,已是年尾秋九月。 不逢朝觐之年,年末‘上计’虽忙,也是稳中向新年迈进。 在冬十一月便是淮南王、衡山王造反大案的这当口。 刘吉在忙的却是自掏腰包组建了十几支泥瓦匠小队。 因考工室炉窑便利,上奏备案后私人租借场地,大举烧制方形陶砖。 因为,史载:元狩元年冬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御寒衣物太贵,他只能想法砌火炕了。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韩非子》 2这里的负分评论内容,因为告诫(恐吓)需要进行了语言艺术加工,谨慎采信。 第94章 第137章 在刘吉任考工室令忙于公务后, 颜枢除了带教半个学生吴泽,便是听令办事,代东莞侯行走在外, 寻常应酬、往来交际。 在长安也算是混了一张熟脸, 介绍起来时也能知道‘东莞侯庶子颜枢’。 颜枢已经历练出来, 听令在外可以独当一面了。 所以刘吉如常上值办公,将建‘暖屋’一事放心地交给了颜枢去办。 所谓暖屋, 是垒砌了火炕取暖御寒的公共场所。 东莞侯别第。 颜枢汇报着修建暖屋的进度。 “臣依君侯之令,以长安城中为始,除尚冠里、戚里等权贵聚集的里巷外,臣与各里的里魁约见,提出君侯欲为其里资助修建一座暖屋的事。” “暖屋的选址,由里魁选定里坊之中闲置、荒废的屋宅或场所, 由我方带领、里中壮丁协助, 进行缮改,再由我方泥瓦匠小队垒砌火炕。” “各里的暖屋大小、间数不等,屋中火炕也数目不等。然都至少可容纳六十人上炕取暖, 稍挤一挤百来人也容得下。” “垒砌火炕的陶砖由君侯无偿捐赠, 冬日取暖时各里坊只需自负薪柴。” 颜枢最后汇报目前成果:“君侯仁善, 怜悯寒冬时节老弱幼残取暖艰难, 资助修建暖屋, 各里的里魁无有不应。 如今长安城中有需要的各里皆已谈定,也已选址并着手修缮。泥瓦匠小队也已有数支开工,并已垒砌完工两处暖屋,试烧屋中火炕,走烟严密、取暖优良。 ” “善。”刘吉赞一声。 火炕算是他这个‘历史生’为数不多会的技术,但他也只能说出一个想法和大概, 细节技术全是由隶臣工匠尝试摸索出来的。 至于把火炕技术传播开去,让百姓自行去修建火炕?闹呢! 冬日取暖艰难、会在‘大雨雪’中被冻死的百姓,那能是有金钱、精力和能力去学习垒砌火炕技术并实施的群体吗? 日常维生都困难,过一日便是一日,自行修建火炕就是个笑话。 只能无偿帮助修建火炕,但挨家挨户去帮忙修建效率太低。况且冬日被冻死者,大多无家无屋。 因此刘吉选择了修建一个公共场所——暖屋,像公厕、救助站之类的公共场所。让冬日无家可归、取暖艰难的弱势群体能有一个容身之地,免于冻死之危。 眼下开局顺利,刘吉轻松许多:“各里出场地,我们出火炕技术和人手,冬日取暖时各里公中出薪柴。如此便能大幅降低冻死者的数量,何乐而不为?” 在冬日之外,暖屋这场所也是街头乞讨者的一个容身地,总不会浪费。 目前都不负君侯所托,颜枢也露出笑容来:“即便各里无作为,不解决薪柴问题,取暖者合力协作,也总能捡拾些薪柴回来取暖。” “烧炕取暖时,还可顺道烹煮热食、热水食饮,如此又更多出一成冬日存活的可能。” 抱团取暖,空间和热能利用率尽力提到极限,只期望‘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的数目能降到最低。 刘吉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颜枢所说的可能当然存在,而且可能出现的乱象不止于此。 但是,没有完美的、毫无漏洞的事物,他能做的也只是牵头修建暖屋。 至于其他,交给各里和百姓们便是,会自行完成调节适应的。 “眼下秋九月将尽,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一个半月了。再往后就是能冻死人的酷寒天气,在此之前多修建出一处暖屋或许就能多活数人,万不可懈怠了。” 颜枢知晓个中紧要,“唯。开端顺利,又已积累了经验,后续快速按部就班即可。九月结束时,定能将城外邻近数县的暖屋建起来。” “按计划,冬十月完成左、右内史管辖的京畿十数县地界,之后便是尽可能多地往外扩散修建暖屋。” 城中每里一处暖屋,城外每亭、乡或大村一处暖屋,尽可能造福更多冬日有冻死之危的老弱幼残的贫弱者。 “此事交给仲枢,我很放心。”刘吉夸赞肯定过后,不忘叮嘱:“泥瓦匠们的衣食待遇不必吝啬。” “本就都是去找汲右内史拨借的官隶臣,不必支付雇佣的钱财,而工匠们早起晚歇、劳力繁重,尽管在衣食上厚待一些才好。” 磨刀不误砍柴工,泥瓦匠官奴是罪身,无需支付工资,但衣食上厚待一些他们做工会更积极主动。 所以善待的本质,还是为了更高效地‘奴役’他们。 颜枢早已深知君侯宽厚待下的性情,役使官隶臣们也从不苛待。 “唯,臣谨记君侯之令。若预算之内尚有富余钱粮,臣将视情况用以奖赏做工高效者。” “很好,仲枢看着办便是,我相信你。” 刘吉最后照旧给一个兜底承诺:“若泥瓦匠不够用,或x去右内史官署再拨借一批,或在民间雇佣,尽管扩张施为,无需担心钱粮。” 侯国中的赋税收入已经能覆盖献费、酎金、皮币、苍璧等大笔支出,而国中酿酒坊、炼盐坊和造纸坊的收入,还可留作储蓄和投资商队。 这样一来,长安纸肆的盈利就能完全自由支配了,今年的就全部用来做慈善——修建暖屋。 所以刘吉能壕气地说:无需担心钱粮! 纸肆至今盈利的约百万钱,能做的事情可不少。 【谁能想象,当初在城阳王国时,城阳王兄给我的回礼还只是一千钱? 】 有因通货膨胀,但更多还是他富起来了。 蹲守门外的系统狗汪了一声:【汪。 】 预算很充足,颜枢很安心:“唯!” …… 与颜枢议事方罢,姬氏姬承也前来官署求见。 刘吉吩咐小吏将人带进来,重新换上一壶浆饮、一盘糕点,开始第二场接见议事。 “见过君侯。”姬承提着一个柳编篮筐,上面盖着一块布遮掩篮中之物。 刘吉展袖伸臂示意,“免礼,上前来坐。” 两张席相对紧挨着铺陈,中间置放了一张小几。 颜枢谢过后入席,将篮筐放在小几上,然后弯膝落坐。 “这就是藤上最好的葡萄?”刘吉掀开篮筐上的布,去看篮中的葡萄…… 不能说不好。 果大圆润,雾中透紫、色泽匀透,不愧是‘宇宙优质葡萄’品种。 但到底是时节晚了。 一般葡萄树藤栽种在秋冬时节,养苗一冬后春天抽长枝叶,夏秋结果成熟。 他们这葡萄树藤是春夏才栽种下去,一般的后世品种今年就不会结果了。但这是宇宙优质品种,它开花结果了。 哪怕这算是在北方,葡萄一般成熟在夏末秋初,可现在都已经是秋末冬初,这葡萄很晚熟。 结的果稀稀拉拉,不成串,这篮中的葡萄也是一粒一粒的。 “甜蜜清爽,果香浓郁,汁水丰腴,不错。”刘吉拿了一颗葡萄放嘴里。 他倒不是好几年没吃过,所以馋葡萄——他别院和吴锦小院的葡萄也结了果的,只是熟一颗吃一颗,都给炫完了。 他是纯粹喜欢吃葡萄。 得到君侯夸赞认可,姬承笑容灿烂。 “正是树藤上最好的一批葡萄果实!君侯尝过觉得好,臣便开心了。” 姬承接着道:“这一篮筐葡萄,是从两株葡萄树上采摘得来的。其余葡萄树上的果,臣让族中最稳重的族人亲自日夜带人看守,一颗都不曾擅动,静待君侯示下。” “你自己也吃。”刘吉把篮筐向姬承方向一推。 姬承谢过后拿起一颗喂嘴里开吃,他才接着边吃边说:“采摘果大的最均匀、品相最完整的葡萄,用精致食匣,铺垫现摘葡萄叶减震后盛装。” “每匣只放一层,以防压坏果实。共采摘……三十六匣罢。” “若无意外,我打算明日朝食之后,将葡萄进献宫中。为保新鲜,得麻烦你们明日起早采摘,可能行?” 姬承眼底激动满溢,激情满满接下任务:“能行!臣明日起早,亲自带领手巧者采摘,一定确保葡萄果大小一般,品相完好无损,新鲜得晨露欲滴!” 刘吉:“很好。” 姬承是聪明人,当即就听懂了——葡萄果实不求最大,只求较大但齐整。 还通过以现摘葡萄叶铺垫,领悟洒水凸显新鲜的小招式。 刘吉:“食匣也同此理。不需多么华美,只需精致相似便可。可有这么多现成的、大同小异的食匣?” “进献宫中之物不容有失,不好在外采买精美食匣。所幸臣家中存有一批食匣,做工不算华美但精致有余,已经放置年余,正好能用。” 早就知晓葡萄可能被上献宫中,姬承怎会毫无准备。 “你知轻重,也有成算,那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下属靠谱,刘吉也轻松。 最后约定:“明日食时末,将葡萄送至戚里西门外。” 第138章 “唯!” 刘吉当即书写奏折递上。 回复与预设不冲突,只让明日上午送进宫去。 …… 未央宫。 宣室殿。 “这葡萄甚美!!” 皇帝刘彻让宦者去盛清水洗了一匣葡萄回来,拿起一颗喂进嘴里。 然后就是一颗接一颗。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要吐葡萄皮,到底没吐葡萄皮。 “……”刘吉也不好意思提醒说,吃葡萄要吐葡萄皮。 反正这品种葡萄的皮薄,不吐也行,就算是别有风味了。 刘彻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葡萄时,刘吉开始配音旁白: “陛下吃着觉得喜欢就好,如此臣侄和下属的用心栽种与照料,也就值得了。” “只是臣侄心中也忐忑,这是首季结的初果,栽种树藤时到底是晚了,以致品相不算好。据那胡人所言,葡萄结果乃是如稻穗一般成串的。” “臣侄只因尝过后,觉得味道上佳,就挑了每株葡萄树上最好的几粒果实摘下,进献给陛下。” 刘吉神情颇有些‘进献之物拿不出手’的赧然,但他仍旧想要和陛下分享。 刘彻也没见过鸟卵大小一颗的葡萄,像稻粒一样结成穗串的硕果累累模样。 但他一颗一颗地吃得很开心! “高照孝心可嘉,品相不是最完美的也无妨,朕吃着就很好。” 刘吉放松地笑开来,“陛下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刘彻继续拈葡萄吃。 刘吉继续絮叨旁白: “说是葡萄树藤可折枝插种,时节最好是在秋冬之际,那样经过一冬养苗,第二年春夏才能放肆抽枝长叶,生长三五年后陆续就能开花挂果了。” “陛下,葡萄果实也快摘完了,可要让人剪枝,在上林苑栽培繁植一片葡萄林?” “二三年或许不能成器,五六年应当能初具规模。再生长些年月,皇宫或许便能敞开畅吃葡萄了。” “若有富余,无论是果实、还是繁植的藤枝,还能赏赐一些给有功朝臣。” 对刘吉的畅想,刘彻大为心动。 于是询问:“先前你说,有五十株葡萄树藤种在你那下属田地之中,由其照料?” “没错陛下。臣侄当初不能确信那胡人所言是否为真。” “因此得到树苗后,正好侯国商队来到长安,便顺路带回十余株回去试种,又在别院栽种了十数株,剩余栽种不下的便叫臣侄那下属,拉回去代为栽种和照料。” “臣那下属乃是从东莞侯国迁徙茂陵县的姬氏姬承,他不负所托,将五十株葡萄树苗都照料成活并开花结果。” “来日折枝繁植的葡萄树开花挂果时日尚早,臣侄欲将那五十株葡萄树藤皆献给陛下,也好让陛下明年便能吃上成串的、品相完美的葡萄。陛下可愿成全臣侄一番心意?” 刘彻闻言暗道,原来是东莞侯国出来的,那么差使和照拂也是名正言顺。 “高照这份孝心,朕也就不推却了。” “那姬氏姬承照料有功,又要占他那栽种葡萄树藤的数亩田地,便赏赐他左庶长爵位罢。” 左庶长,二十级爵制中‘卿级爵’的开端,脱离了低等爵级,位列中等爵位的底层。 但已经不错了。 毕竟在明年立太子时大封之下,赏赐中二千石的爵位也才右庶长,只比左庶长高一级而已。 献上五十株葡萄,自然是要连带栽种树苗的田地一起的,总不好把树拔了献上去吧? 外加眼下的照料之功,换一个左庶长爵位,姬承大赚。 刘吉揖礼:“臣侄先代姬承谢过陛下赏赐。” 又笑着提前婉拒:“下属姬承有所辛劳,臣侄不好越俎代庖为其推拒赏赐。但臣侄的赏赐就不用了,臣侄之举只是与陛下分享味美的瓜果罢了。” “日常分享吃食,若是还有赏赐,那臣侄也太不孝了!” “哈哈!高照孝顺赤忱之心难得,但赏还是要赏的。”刘彻笑道。 既已提前婉拒过,那么再赏多或赏少就都拿得出手了。 “就赏你赤金百两。” 赤金百两,价值约三十万钱。 就皇帝手笔而言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尤其是大汉府库钱帛窘迫的当下。 刘吉欲要懂事地拒绝,刘彻已经立掌制止: “朕不仅是为嘉奖你孝心,也是为过冬艰难的百姓尽一份力。” “高照,你能拿出长安纸肆的一年盈利,用以广建暖屋,庇护老弱幼残贫弱者过冬,朕作为君父,也理当尽一份心。” 租借考工室下属的数个闲置炉窑,大举烧制垒砌火炕所需陶砖。 知会左、右内史并请求协作,在其辖界十数县之中修建暖屋。 前后一系列的事情,都在月初上奏报备过了,刘彻自然也知晓此事。 “为保家国,大汉出兵驱赶匈奴,以致国库钱粮吃紧。” x刘吉善解人意道,“臣侄手中有一笔余钱,又观寒冬将至,方才想着修建几处暖屋,以庇百姓贫弱者。”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臣侄个人偶行善事之举,陛下却愿助力,实乃常念百姓、常忧社稷,天下百姓必当感恩陛下如父般的爱护惦念。” 不就是宣扬天子仁德爱民嘛不! 他能在每处暖屋内的墙壁上刷写标语,宣传天子功劳! 刘吉说得真诚,刘彻很受用,意有所指笑道:“只管广修暖屋,人手不够就调拨官隶臣。若是钱粮不够……君臣一心,何愁不能凑足?” 刘吉领会到了金口玉言中的精神。 心照不宣笑道:“当然,众人拾柴火焰高,上下一心何愁钱粮不足?” 就像元朔三年大赈灾时,天子都出了份子钱,君臣一心,朝中公卿焉能袖手旁观? 最后说回主题,刘彻下令道:“既然眼下正是繁植葡萄树苗的时节,高照,你便自行去与上林十池监商量着,选址繁植葡萄林罢。” “若你那下属得用,让他听你使唤,这事办得好了,在少府任一个官职也未尝不可。” 皇室苑囿上林苑中,掌各水池舟船与养植杂务的十池池监,同样隶属少府。 上林十池监,不是指有十个人,也不是一定就是十个池沼,它是一个官名。 刘吉领命:“唯。” “正好臣侄近期有些瞎忙,多一个人手使唤可太好了。姬承懂得照料葡萄树株,此事臣侄只需牵好头,后续就能交予其与池监负责。” 姬承不懂葡萄扡插繁植?今天过后他就会懂了。 “臣侄谢陛下体贴,也替姬承谢过陛下提拔。” “朕知晓你忙,还是正经地忙。”刘彻吃到了好吃的葡萄,心情甚美,也有闲情逸致玩笑一句。 挥挥衣袖:“去罢。” 事实上,东莞侯手上桩桩件件的事务都是正经要紧事。若他都是瞎忙,那满朝文武大半都是瞎忙了。 “唯,臣告退。”刘吉恭敬中带笑,告退了。 还没退出殿门,就听见刘彻吩咐宦者:“给椒房殿送两匣葡萄,据儿年幼送一匣,王夫人处送两匣……” 后续葡萄如何分赏,刘吉就听不见了。 但可以得知,王夫人确实圣宠正浓,卫皇后和刘据捆一起才勉强胜出。 …… 出宫后,与等候的姬承同乘返回。 路上,刘吉告知他被赏赐了左庶长爵,又给他在少府中谋了一个‘实习’官职。 姬承如何感激涕零,在车驾中便纳头拜谢、誓死效忠,就不必赘述。 更是信誓旦旦保证,必定好好办差! 随后两日,刘吉大致讲解了葡萄枝的扡插育苗,便带人一起去拜访了上林十池监,初步议定了葡萄园选址和繁植葡萄树苗一事。 这日姬承带上了一篮子‘劣品’葡萄。 见面后一番相谈甚欢,又有刘吉居中牵线,首次一趟便顺利成了少府的编外预备官吏。 于是葡萄园的后续事宜,刘吉就全权交给了姬承。 除开扡插育苗繁植之类的技术难题,他都不再过问。 ——虽然技术难题找他也无用,因为他会的技术,三两句话就已都传授完毕了。 在进献给皇帝三十六匣的上品葡萄之后,剩下的‘劣品’葡萄在之后的数日间,也低调而稀有地出现在了长安城中一些人的果盘中。 其中大多与东莞侯相交亲近。 在葡萄的清甜余韵之中,旧年结束,迎来四元一年——即元狩元年。 冬十月正月,皇帝刘彻西出,驾临雍县,祭五帝。 猎获一只白麒麟,撰写了一首《白麟之歌》。 朝陇首,览西垠。雷电燎,获白麟。 爰五止,显黄德。图匈虐,熏鬻殛。 1 …… 白麟歌罢十月尽,冬十一月到来。 淮南王刘安与其兄弟衡山王刘赐,谋反案发。 第139章 冬十一月的大汉,寒风吹过都裹着血腥之气。 ----------------------- 作者有话说:1刘彻《白麟之歌》 第95章 有了皇帝垂范赏赐百两黄金, 以资助修建暖屋,朝中公卿大臣、长安内史高门大族也都慷慨解囊。 东莞侯庶子颜枢记录下捐赠人和善款数目,然后便拨借官隶臣、雇佣民间力工,双管齐下,将缮改暖屋、垒砌火炕的小队扩张数倍!又就近租借或建设炉窑,烧制陶砖。 一时间,修建暖屋的队伍铺开至函谷关内数郡。 如此一来,寒冬大雨雪之前,甚至能将暖屋修建至关外郡县,庇护更多贫弱者过冬。 在上林苑繁植葡萄园一事已经顺利收尾,修建暖屋一事,刘吉也交给了独当一面的颜枢。 然后他就开始低调深居,安静地上值履职。 旁观淮南王谋反案的进度。 …… 淮南王刘安有二子, 王后所生嫡子即太子刘迁, 就是之前因迫害剑客雷被而牵连淮南王被削二县封邑的那位。 还有姬妾所生庶子刘不害。不得刘安喜欢,在王国和王府中地位不显。刘安甚至都不愿遵守‘推恩令’,在淮南国的封土里划出一片土地, 给他请封列侯。 刘不害之子刘建, 为此愤怒怨愤。 若其父不能封侯,那他将一无所有。 刘建的想法大概类似—— 刘迁为太子, 继承淮南王国封土。 大父竟连一个列侯, 都不愿为他阿父请封,实在不慈不公! 既如此,就别怪他心狠了。 他一无所有,那就都一无所有吧! 可见推恩令这个无解阳谋,挑拨离间、引发内讧,是真的很有含金量。 冬十一月刚开头, 刘建便指使其家臣北入长安,告上廷尉府。 廷尉张汤向皇帝刘彻禀告了此事:“淮南王之孙刘建,使家臣上告,言淮南王及太子有谋反之举,他愿上堂作人证。” “王侯谋反,非同小可。既有人控告,自当审理查明!” 皇帝刘彻神情怒不可遏,“廷尉,由你追查审理此案,务必查清!” “唯!”‘酷吏传’成员的廷尉张汤,肃然领命。 虽然他梦中闻天音已知晓自己的‘酷吏’命运,但他仍旧不打算改变命运。 留得史评毁誉参半又如何?这便是他选择的官途和命运! 何况,不是还有一些好评吗? 功过评说由得后人去议论,他只管活好当下一生。 因此,在接到淮南王有谋反嫌疑的控告时,张汤便已决定:以皇帝意志为准绳,穷追狠治,彻底审理此案。 淮南王之孙控告淮南王有谋反之举,皇帝命廷尉调查审理此案。 这则消息一经传开,犹如凉水滴入沸腾油锅里,瞬间迸溅炸开来!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明浪亦滔滔。 辟阳侯审食其之孙审卿,动作最明目张胆。 他找上了廷尉张汤,言语挑唆,看上去誓要把刘安往死里整。 刘吉:……傻孩子,哪里还需要你挑唆? “辟阳侯审食其与淮南厉王刘长,二者之间宿有仇怨,辟阳侯最后是被厉王刘长于光天化日之下捶杀而死。” 平陵侯苏建来找刘吉,说起审卿之举的原因。 “审食其之孙审卿,想为祖父报仇,于是极想廷尉严治此案。” 刘吉没法评论:“情理之中,但未免……过于单纯了些。” 有关审卿之举,二人只是随意提起一句。 苏建来找刘吉,主要还是因为岸头侯张次公。 “既已令廷尉查办此案,大事化小轻轻揭过怕是不能了。” 苏建可不是那耿直如审卿之人,他鼻间似已闻到如战场尸山血海一般的腥气。 “到那时,岸头侯与淮南王之女刘陵交往过密,收受钱财之事,终将藏不住……” 刘吉无奈叹息:“谁能想到,岸头侯深陷儿女私情,并不听劝呢?” 苏建也叹息,但也万分庆幸:“幸好当时我点到即止,并不曾剖析利害,深劝于他。否则,我虽不至于因此获罪,恐也难免叫陛下心中再添芥蒂。” 他本就因作战不力被罚金免职,若再在皇帝心里扎一根刺,官途就得更添坎坷了。 刘吉又何尝不庆幸? 庆幸他只提了一嘴,没有搅和进去,执着于所谓拯救历史名人。 苏建来见过一面后,便也低调起来,不再多做走动。 …… 冬十一月的最后一次廷议时,淮南王谋反案的审查结果已出。 主办此案的张汤汇禀: “臣派遣下属,广为查探王国官吏及王府门客之众。查得一门客伍被,淮南王曾多次向其询问谋反之事。” “伍被初次劝言:王上安敢谈此亡国之言?然淮南王闻言不以为戒,反勃然大怒,将伍被父母囚禁以做威胁。” “三月过后,淮南再问伍被。伍被又对其陈明事实道理,更劝之以先帝时七国之乱史训,期望能劝其打x消谋反之念。 然淮南王仍旧不听劝谏,伍被悲愤而去。 ” “可见淮南王谋反之念坚定。” 如此说来,人证就不仅有淮南王孙刘建,还有门客伍被。 “派去淮南王国查探的廷尉监与掾吏等人,亦有证言:在调查过程中,淮南王曾多次试图反抗朝廷,日夜与属臣左吴等人研究山河舆图,讨论军队部署、行进路线。” “虽最终未曾举兵,但也是畏惧朝廷威严、兵败后果,而非没有谋反之心。” 办案人员的证言,为淮南王再添罪证。 “最终查探得知,淮南王谋反,一是因他对其父王厉王之死怨望不平。厉王胆大妄为,捶杀辟阳侯,先帝对厉王降下惩罚,厉王不思悔改绝食而死,淮南王因此心中深怀怨望。” “二是淮南王曾受先武安侯田蚡鼓动,因陛下时无太子,觊觎皇位,妄想以高祖皇帝孙继承皇位。” 证据有了之后,谋反动机也齐全了。 最后,张汤一锤定音:“淮南王花重金结交陛下亲近宠臣,其女刘陵留居长安便是暗行此举。又豢养门客数百,阴谋策划,意图谋反!” “另外,淮南王之弟衡山王刘赐,与其国土邻近、相交甚密,是为同谋。” 不只是淮南王,更将衡山王也一网打尽。 至于谋反动机之中,刘安因刘彻当时没有太子,妄想以刘邦之孙的身份继承皇位——四十岁出头的刘安,因十七岁的皇帝刘彻没有太子,而觊觎并等待继承皇位——是否符合常理? 武安侯田蚡是皇帝刘彻的亲舅舅,却鼓动刘安继承他亲外甥皇位,又是否符合常理? 都不重要。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听完廷尉禀报,皇帝刘彻雷霆大怒! 列席廷议的大半朝臣心中皆知,淮南王是否真有谋反之心与谋反之举,并不重要。 关键的是:淮南王亲孙控告其有谋反之行,愿为人证;淮南王又确实言行失当,大肆豢养门客,以重金收买结交皇帝亲近宠臣。 以皇帝大力削弱打击诸侯王势力的一贯行事,淮南王已有取死之道。 毫无悬念地,廷尉府对控告淮南王谋反的调查结论是:罪名成立。 结案陈词传开,淮南王刘安畏罪自杀。 其弟衡山王刘赐因同谋之罪,也自杀了。 淮南王和衡山王身死国除,封土归入汉郡,是为九江郡、衡山郡。 谋反大案牵连甚广,并未随着刘安和刘赐自尽身死而落下帷幕。 在后续查办之中,同党处死者数万人。 处死夷族者——包括刘安和刘赐,以及不计其数罚为刑徒、庶人者,不管罪责轻重,所有相关涉案罪人被查没家产的,钱粮充入府库或运往长安,名下私有田产纳入官田! 提出‘新官田制’的刘吉,在谋反案尾声时,因此额外瞩目了一段时间。 低调的刘吉:……罢了。 同党处死者人员,大体如史料所载。其中有自首做污点证人的门客伍被,与刘安私交甚深的天子近臣严助。 至于北军将领、岸头侯张次公,因与刘安之女刘陵通奸,又受其钱财,终究是被贬为了庶人。 刘吉唏嘘:“唉,美人乡英雄冢啊,贪财更要不得啊。” 冬十一月的寒风裹着血腥气,吹入冬十二月。 又和着大雨雪,落在大地上。 …… 大雨雪连降,寒冰冻结江湖,深雪覆盖河山。 天地寒冻,似要冻死人畜。 持天子诏令的数十谒者,自长安而出,沿八方驿道散射向北方各郡县。 “皇帝诏曰:天降大雨雪,几可冻死人畜,郡国官府、县乡三老及至里坊魁首,皆务必郑重应对,以助贫弱者御寒取暖。 郡县建有暖屋者,供以薪柴,值守暖屋,不可使富强者霸占,不可使贫弱者无处容身。 第140章 无有暖屋者,官府腾空闲置屋宅之所,收容贫弱。劝言豪强富户为善,援助衣食,共度寒冬。 ” 有东莞侯牵头资助广修暖屋,又有天子诏令督促共抗寒灾。 冬十二月这一场大雨雪寒灾,虽在偏僻角落仍不可避免有百姓无声无息被冻死,但修建有暖屋的郡县乡里,以及官府作为、豪富救济的郡县,大体都活过了这场寒灾。 至少,史料上不再是: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1。 而是:【叮! 】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元狩元年寒灾]! 】 【签到梗概: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东莞侯刘吉预见冬日寒灾,慷慨支出百万余钱,于北方郡县乡里,令侯庶子颜枢广修暖屋。 后汉武帝和群臣亦相继慷慨解囊,捐助钱粮,助力暖屋修建。 冬十二月,连降大雨雪,天寒地冻。 汉武帝遣谒者散入郡县乡里,督促抗灾,倡导豪强富户行善救济,更有暖屋收容贫弱,最终得以渡过寒灾。 这次寒灾因事先预防,君臣一心,百姓盛赞,暖屋建制造福久远,而广为流传。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刘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救灾抗灾,他已问心无愧。 衍变历史事件的签到成功,不过算是锦上添花。 渡过寒灾,冬去春来。 又是春去夏来。 孟夏四月,夏月的第一个月。 甫入夏日,皇帝便颁诏,减免有罪之人的罪行,赦天下。 国有大喜之时,如:文治,武功,封后,立储。 皇帝便会颁诏赦天下。 淮南王谋反案,虽对皇帝而言实为大喜事,然道义名声上来说是大悲之事,不宜庆祝。 今年并无文治,未建武功,皇后在位,也无其他大喜事。 那便只有立储大喜了。 果然。 四月丁卯日,皇帝刘彻下诏,立刘据为太子。 ----------------------- 作者有话说:1《汉书·五帝纪第六》 第96章 下诏正式册立皇太子的日子在丁卯日,在此之前皇帝刘彻已下令太常,筹备立皇太子事宜。 皇太子册立仪式隆重,筹备时自然不可能秘密进行。 尤其还需要群臣配合排演, 以及提前准备贺礼。 刘吉作为留任长安的宗室兼列侯, 又是九卿之下的主要吏丞。 他也在现场参加皇太子册封仪式的群臣之列。 期间配合太常寺引导礼仪的官吏, 了解学习当日的流程和礼仪。 到时会有太常唱导仪式流程,就跟朝觐大会时一般,随大流跟着做就是。 他最要操心的是:“贺礼准备什么呢。” 史料记载和后世出土汉简都证明了,西汉官吏的休沐制度是:五日一休沐,一次休两天。 没错,公元前上班都是双休了! 单休或大小周,简直是开倒车。 ——当然,皇帝和公卿等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职位, 也没有所谓休沐日, 实行弹性工休。 刘吉公务忙时也不能固定休沐,即使休沐也要保持‘通讯通畅’。 就像今日难得休沐,却还要操心准备贺礼。 今日东方朔来访, 颜枢也无要事去忙, 吴锦今日也没坐守铺肆。 刘吉索性让陶盘准备了糕点浆饮, 吩咐隶臣在庭中铺设坐席、案几, 几人一起娱乐玩耍。 陶盘投掷两枚茕,落地后愁眉苦思半晌,上手走棋。 “仲枢,轮到你了。” 颜枢抓起两枚茕掷下,随意看一眼,不曾多思就信手走棋,却叫陶盘两条眉毛瞬时皱成两条毛虫。 “群臣上礼祝贺皇太子, 轻则不敬,重则显眼。” 陶盘和颜枢博茕,吴锦与东方朔围棋。 刘吉在咸鱼躺。 初夏时节,刘吉一身单层深衣,下半身内衬裙裤。 一腿打直,一腿曲起,半倚着席上支放的凭几。没有失礼走光之虞,唯显慵懒随性。 “仲枢说的是。” 与东方朔对弈的吴锦落下一子后,发现身后半倚的刘吉身边几上的杯盏空了,又懒得起身自己倒。 自然地伸臂提过席上的陶壶,扭身一侧,为他的杯盏续上花茶饮。 “谢谢絅娘!”刘吉神色愉悦地道谢,并且想做些实事以表谢意:“絅娘,下一步落八之四。” 东方朔一子落定,觑一眼与吴锦同席、横陈半倚的挚友,没好气道:“高照,你个半罐子水的臭棋篓子,就别误人吴女娘了。” 又轮到吴锦,她不语含笑地,将棋子落在八之四点位。 刘吉朝对面一扬下巴,傲然已经尽显! 他臭棋篓子怎么了,絅娘听他的! 东方朔:“……” 嘶,牙酸。 东方朔忽略二人的一唱一和。 说回了贺礼:“贺礼还不简单?当日群臣上礼时的礼品,打听打听出席的其他列侯朝臣送什么礼,随大流准备一份大差不差的就是。” “无非是些玉、金、珠、皮等物。” “曼倩也说的是。” 刘吉应和一声,琢磨起来。 这时,x吴锦已经根据八之四的走棋,变换棋路完成新的布局。 见状提醒道:“旬余前侯国商队到长安,辜九带来的金饼,适合做贺礼吗?” 一经提醒,刘吉顿时想起来了。 东莞侯广修暖屋的慷慨善举传回侯国后,留守的陶杯等人担心他缺钱花用,就从侯府储蓄金中支出一部分,交给铸钱坊熔炼成赤金,倒模浇铸成三枚金币……不,金饼。 毕竟谁家金币能有盘口大? 分量惊人,足足重一百两! 一张金饼重百两,值钱约三十万钱。 虽说做贺礼有些俗气,但这份礼确实很重、很值钱。 “再适合不过了!”刘吉搭在曲起右腿膝盖上的手掌一拍! “絅娘你可真是帮我解决了个大难题,多谢!” 以他众所周知善于聚财、拥护皇帝的宠臣人设,皇帝立皇太子,他为皇太子送上一份值钱的厚礼,再合情合理不过。 吴锦含笑道:“君侯客气了。” 东方朔看眼对面席上的两人,心里蛐蛐:都处到娴熟料理(建议)内务的程度了,还等什么,干脆明日就娶做夫人不好吗! 免得每回都让他牙酸! 刘吉不理对面挚友的眼神蛐蛐,伸脖子张望寻人。 颜枢见状,猜测询问:“君侯可是在找郑伯?他带泽小郎君出门去采购果蔬鱼肉和缝制夏衣的布帛了。” “这样啊。”刘吉又倚了回去。 颜枢熟知自家君侯行事,“君侯可是要吩咐郑伯?君侯若有吩咐,臣可顺便代为转告郑伯。也免得君侯惦记在心上,之后再去吩咐。” 君侯体贴和善,不愿给臣属增添额外负担,能做的事他都自行去做了。 刘吉闻言,知道颜枢好意,指令也不易传错,便没推辞。 “那金饼反面模印五谷穗串、菜蔬瓜果,正面标识重量‘壹佰两’,浇铸得尚算平整细致。金饼厚边上也阳刻了’东莞侯吉’的出处,便无需重新熔炼。” “只需让郑伯吩咐隶臣工匠,在金饼正面,重量标识字样的外围一圈,再錾刻汉隶:贺皇太子。” 这样一来,就成了一张贺皇太子之喜的纪念金饼! 作为皇太子册立的贺礼,里子面子都拿得出手。 “君侯巧思。”颜枢记下,“待郑伯回转后,臣便会转告于他。” 解决了贺礼难事,余下大半日,刘吉都可放心玩耍。 “又输了。”陶盘和颜枢的一局博茕已经分出胜负,输者又是陶盘。 皱眉给付了颜枢一钱赌资。 每局一钱,实实在在的小赌怡情,即便每局都输,一天输下来也输不了百钱。 但体验感可就不妙了。 刘吉坐起,挪到旁边的席上,“陶盘,你让我来,我赢仲枢给你看!” “好,君侯来,为臣赢了仲枢。”陶盘让位。 雄心勃勃的刘吉,第一局就输掉了。 刘吉:…… 今天也是非非的一天。 …… 四月丁卯日,如期而至。 册立皇太子是国朝大事,仪式场地设在未央宫前殿。 仪仗和宫卫等已布置妥当。 刘吉准时到达,按照太常寺官员的引导,在属于他的位次上站定。 然后就开始等待。 在典礼开始之前,七岁的刘据先要去告礼祭祀,告圜丘、方泽、太庙,而后才来到册立现场。 在殿前广场上,站在横排竖列的群臣队伍中,刘吉等到日上半空。 刘彻、卫皇后和刘据方才着礼服,驾临殿台之上。 礼仪与朝觐大会之时差不多,只流程不甚相同。 仪式开始,皇太子和群臣一起拜见皇帝。 第141章 然后丞相公孙弘出列,登上殿台,从皇帝手中请过诏书。 面南朝向跪拜的刘据,在殿台之下广场上的群臣见证下,宣读诏书: “维四元元年,岁次庚申,四月丁卯。 皇帝诏曰:自昔圣王,咸建储贰,盖将嗣守神器,虔奉宗禋1。 ……” 册立皇太子的诏书读完,刘据行礼谢恩,上前接受册立诏书。 接着皇帝刘彻起身,从丞相手中接过皇太子玺印、绶带。 亲自上前授予刘据,并真情恳切地对他教诲托付。 之后是皇太子刘据朝皇后、谒太庙。 然后,刘据面向殿台下的群臣百官,接受朝拜。 刘吉听着引导官员的指引,跟在队伍中一起行了拜伏大礼。 再就是像朝觐大会时一般,群臣依次向皇太子献礼祝贺。 轮到刘吉的阵列时,他端着大几斤的金饼跟上。 “为皇太子贺!” 献上金饼,有导礼官员上前代皇太子收走贺礼。 不得不说,盘口大的一张金饼,黄灿灿、亮澄澄! 很是耀眼。 “谢诸卿。”七岁的皇太子刘据还礼致谢。 嗓音还是软糯的童音,眼神依序扫过致意时,到刘吉时尤其亮晶晶! 刘吉神态庄重恭敬。 心底对这位大汉储君致以最美好的祝愿:【祝你未来顺利继位登基。 】 【历史数据表明,祝愿皇太子顺利继位登基,这还真是对太子最美好的祝愿。 】 【对啊。虽然历史已经有所衍变,但刘据能否登基也仍是巨巨大的未知数。所以怎么不是最美好的祝愿呢? 】 刘吉跟着队伍回到原位。 接着又在群臣之中,向卫皇后拜礼祝贺。 仪式进行到此处,在前殿的部分就已到尾声了。 果然,太常周平接着就唱告百官退下。 拜礼告退后,刘吉走在队伍里,有序退出殿前广场。 在这之后,皇后还将返回皇后宫殿会见宗室公主、公卿之妇等女眷,皇太子刘据还将会见内宫之臣,宫臣也将依序献上贺礼。 不过这就和刘吉没有关系了,今日他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出宫打道回府去也! …… 为普天同庆皇太子册立之喜,大赦天下。 洗涮淮南王、衡山王篡逆谋反大罪带来的血腥之气,安抚天下百姓开始新的生活。 接着,刘彻又大赏天下:赐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当了父亲的赐爵一级。 颁下诏令,派遣谒者巡视天下,慰问赏赐—— 县三老、孝子,赏帛每人五匹; 乡三老、敬兄长者、勤劳耕种者,赐帛每人三匹; 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者,赐帛每人二匹、丝絮三斤; 八十以上者,赐米每人三石。 有冤而失业者,由使者处理。 为防路途劳顿,在县乡就居住地赏赐,无需征召聚众。 【听着布帛、粮食的赏赐不少,实际上具体到某一县乡,总共也没几个人。 】 刘吉推敲了一下条件,【赏赐也不需从长安运出,郡县官府支出即可。 】 虽然惠及面不广,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嘛。 】 系统播报完[历史事件-立皇太子! ]签到,也点着狗脑袋:【虽然是为了倡导‘尊老孝敬’的世俗道德,但有总比没有好。 】 整个夏四月,都弥漫着立皇太子的洋洋喜气。 然后夏五月。 最后一天,天空黑暗,发生了日食, 又起了兵祸,匈奴南侵上谷郡,杀数百人。 “匈奴蛮夷,残暴嗜血,非血战不能使其畏惧!明年开春后出击匈奴,朕必要令其再不敢来犯!” ----------------------- 作者有话说:1参考《全唐文》 2本章参考沿用了秦汉以来制度的唐代太子册立流程,必然有所不同,谨慎采信。 第97章 夏六月的第一次廷议, 刘吉又被特许列席。 此前他偶尔也被特许列席廷议,不独有实事要吩咐才叫上他。 从有事拎出来、无事抛脑后,到无要事也偶尔特许廷议。 猪猪帝这是开始将他放在‘以备顾问政事’的定位上了。 就仕途而言, 这种转变是好事。 但是:【特许列席廷议这好事, 谁喜欢谁上。 】 刘吉泯然于廷议群臣之中,跪姿端正,颔首敛目,看着恭顺有礼。 实际上,他眼皮直打架,强忍着才没当殿睡过去。 【谁家好人凌晨三点起床开周会啊。 】 系统远程附和:【确实没必要。有我在,你要是想了解廷议内容,直接就能给你提供廷议纪要。 】 时政热点完全不用怕漏听。 所幸特许列席廷议者,不独刘吉一人。 带‘顾问’性质的太中大夫、中大夫、侍中甚至博士, 共计十余人都被特许列席今日廷议。 他跪坐其中不算扎眼。 系统:那还是扎眼的。 一眼扫过去, 就你那张脸最扎眼。 嗒。 一声细微轻响。 刘吉循声看去,一粒炒豆滴溜溜滚到他席边被拦停。 微侧头看去,邻席的东方朔也正侧头看来,隐晦地挤眉弄眼。 显然东方朔也是今天特许列席廷议者之一。 刘吉:…… 移目看眼席边的炒豆, 又看眼东方朔。 借调整跪姿的微动作掩饰x, 广袖一遮, 捡起席边的炒豆。 意念催动, 存入了系统的存储栏位里。 系统升级后,已开通的存储栏位在后续存取时不再收取月石,他用起来方便得很。 开周会时领导在主持发言,他们在私下分享零食,这是友谊的体现。 但是—— 刘吉:地上滚了一路的炒豆,不可能吃的。 东方朔:没让你吃,怕你睡着了。 刘吉和东方朔的无声交流,周围人没注意,列席二人后面的桑弘羊看在眼里。 咚。 比炒豆投掷声响大许多的一声响,在刘吉侧后方传来。 刘吉又微侧头,余光看见他席边滚来一张灰扑扑的面饼,转两圈后落定。 目移看眼东方朔,对方双眼睁圆,瞳孔震惊。 刘吉:看来不是东方曼倩扔的。 再往后看,就见一个与东方朔年龄相仿三十余岁,蓄着山羊胡须,面相精明的官员。 正朝他露出微笑。 刘吉快速一扯嘴角,微笑回应。 又快而轻地回正脑袋,同时广袖一掩,捡起席边的面饼。 同样存入系统的存储栏位里。 刘吉莫名:【这谁? 】 【侍中桑弘羊。 】 【叮!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兴利之臣桑弘羊]! 】 【恭喜您获得800月石! 】 刘吉:【哦豁。 】 系统:【别哦豁了,猪猪帝看你们好一会儿了。 】 刘吉阴阳:【你可以再晚点提醒我。 】 …… 皇帝决意于明年春出击匈奴,群臣又能奈之若何? 是否出击匈奴,为何出击匈奴。 都已是老掉牙的议题。 此时殿上,也就今年三公九卿之列的新面孔:副丞相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大行令李息、宗正刘受、中尉司马安、左内史张敞,以及主爵都尉朱买臣。稍微活跃些。 尤其是从会稽太守1升任中二千石主爵都尉的朱买臣,力求表现,最为活跃。 就着老掉牙的议题,正说的滔滔不绝。 没错,就是那个曾受严助举荐进入皇帝视线,‘酷吏传’里参与诬陷张汤最终被下狱处死的朱买臣。 刘吉从层层背影缝隙间,去看斜前方的廷尉张汤。 果然,表情冷硬。 现在的情况是:对朱买臣有恩的严助,因张汤查办淮南王谋反案被处死。 而张汤又得天音预知,朱买臣未来是诬陷他身死的三长史之一。 属于结死仇了。 被皇帝发现开小差的刘吉,靠吃瓜看热闹,才能驱赶无聊困意。 不止刘吉,殿中朝臣,以及上首的皇帝刘彻,都已对老掉牙的议题懒于开口。 就连一贯主张和亲不战的汲黯,今日都没有出声。 或许也有当初东莞侯将他驳辩气倒的原因在吧? 无聊得令人昏昏欲睡的议程,终结于上首皇帝的点名:“东莞侯,你是何看法?” 有系统之前的提醒,刘吉一直在听,并且有所准备。 刘吉在席上揖礼,回禀道:“禀陛下,臣侄以为:在汉匈战局之中,大汉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出击匈奴都是必要的。” 一句话概述表达了态度,就不再赘言。 直接转战最关键的议题,“既已决定出击匈奴,接着要考虑的便是钱粮、甲兵、战马等,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务。” 第142章 而不是说些废话。 “陛下从不曾废弛军武之事,甲兵、战马换新常备,将军亦是练兵不辍。因此最终要考虑的实事,唯有筹备钱粮。” 有钱有粮,什么事都好说。 “臣侄自知人单力薄,犹如蚍蜉,然集天下诸侯王与列侯之力,何愁不能筹足钱粮?” “如何说?”刘彻手掌搭上案边,感兴趣地问。 刘吉虽然也是列侯,但早已‘背叛’他所在阶层群体,建言献策时从来是六亲不认毫不手软。 “明年正月朔旦,又逢朝觐大会。今岁九月,诸侯王与列侯都将络绎抵达长安,以待朝觐。” 还有约四个月,就又到了三年一朝的朝觐大会。 “届时诸侯王与列侯献供的三年献费及酎金,还需提前去用赋敛收取的粮布实物易换,这般钱粮置换,实在麻烦。” 刘吉他实在善解人意,于是提议:“陛下仁慈体恤,何不施恩于诸侯王与列侯?恩准特许:献费和酎金一类献供,无需特意去易换成半两钱与赤金,直接献供对应价值的粮食与布匹即可。” 此言落下。 唰唰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东莞侯刘吉。 东莞侯,他……仁善啊。 粮布实物置换金钱麻烦? 明面上,粗浅看来,是这样没错。 但是可别忘了,王国和侯国可自行铸钱。 有那封国内富有矿藏者,铸钱比产粮还更快!他们更愿意用不能吃的自铸半两钱上交献费。 当然,朝廷也可以拿献供的金钱去筹买军粮,但哪有诸侯王与列侯直接献粮来得快捷又划算? ! 刘吉顶着几乎把他淹没的灼热目光,娓娓地完善此法: “诸侯王和列侯封国之中,皆有造车工坊、牛马苑囿,只需再以武官、家臣、兵卒和官隶臣组建一支献粮队,就能把粮食运到。” 他自己就是列侯,更是组建了商队,运粮难易程度他心知肚明。 有车、有畜力、有人手,运粮就是耗费时间。 “出击匈奴的时间在明年春,不算紧迫。再思及部分诸侯王和列侯封国较远,献粮队行路又较慢。因此也不必苛刻准时,不用必须在正月朔旦之前运抵。” “陛下或可特许恩准:令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先行一步,献粮队春二月前抵达即可。” 殿中群臣:想得还蛮周到的。 “又可以预估的是,京师大粮仓大概装不下全部献粮。因此在大粮仓满后,献粮队可以不必进入长安,取直道而行,运往北地边郡即可。” 群臣:好嘛,来得晚的,就只能多走一段路运到边郡去了。 刘吉向来思虑周全:“为免献粮一事杂乱无章,可令专吏负责,指挥调运、查验、计数各诸侯王和列侯的献粮。” 群臣:还专设官吏,负责接收和调运献粮。 若有分量、成色不足的,又正中强势削藩的皇帝下怀。 “善!”上首的刘彻不禁一掌拍在龙案上,“高照此策,实是两全其美!” “既免了诸侯王和列侯粮布置换之难,又省了筹措军粮之困。” 诸侯王和列侯:陛下你看我们心里美吗? 刘吉此法其实不算新奇。 因为以往征战所需粮草,也不都是出自京师大粮仓,也会从邻近郡国筹集,并由地方官府负责运往边郡前线。 刘吉此法的锋锐所指,在于将献费改成了献粮。 既方便了朝廷,又削弱了诸侯王和列侯‘广积粮’的危险。 更将运输军粮途中的耗费,大半都转嫁了出去。 当然,此法也不是没有弊端。 其一,令各路诸侯王和列侯改献费为献粮,增添了公务负担。 当然,这相比得到的充足军粮,就微不足道了。 况且,若不然拿献费去筹集军粮,公务负担还更重。 其二,更令人忌惮的风险在于,诸侯王和列侯的献粮队本身。 人手少了或弱了,都难以顺利将粮食运抵。但队伍大了、强了,数百支运粮队齐入关中长安,又恐生乱危及京师。 刘彻思绪流转间,便已看透此法利弊。 但是:“如高照所言,设騪粟都尉一官,职掌军粮供给与军士屯田。” 只愿享受获利,却不愿费力消弭弊端,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亦负责此次献粮事宜。” 騪粟都尉,这是历史上汉武帝为战争需要而设置的临时军官,因此不常设此官。 眼下设来顺便负责献粮事宜,也算是职责对口。 指挥、防范诸侯王和列侯的献粮队,也是騪粟都尉的职责范围了。 至于怎么防范? 一则如刘吉所言,献粮队不入长安京畿,取道直接运往边郡。 二则还能对献粮队的规模进行限制。 另外,指挥队伍行进路线,错线错时运抵,尽量少地聚众行进和抵达。 办法总比困难多。 刘吉献策时,自然也是知晓弊端的。 上首,刘彻又命御史:“据东莞侯建言拟诏。务必在七月前颁至各诸侯王与列侯之国,给足两月时日,用以组建献粮队、装载献粮。” “另外,邀在千里之外者,每远五百里可后延二十日。 关于献粮队的行进路线、限期、人数等具体事宜,届时自有騪粟都尉指示。 ” “唯。” 投注在刘吉身上的灼热目光都已撤回,唯有来自身后的一束仍旧专注而强烈。 …… 后续又商议一些政务,刘彻没再点名,刘吉也都没再发言。 平平淡淡地混过了这场廷议。 廷议罢。 刘吉等着前面的公卿出殿后,才跟在x队伍里随大流一起出殿。 “高照啊,以后你白日出门时当心些,夜晚睡觉也警醒些。” 东方朔的神情怜悯中带些促狭。 “……”刘吉斜一眼走在身边的人,“当心被刺杀是吧。” 他也边走,边凑近低声问:“或许你听说过我初就封侯国时,于城外矮山遭遇千人围杀一事?” “有所耳闻。”东方朔颔首,“据说整座矮山浴血,血浸三寸深,山体见尸不见石。” “而那场景,全凭七名侯洗马、辜九为首的五名游侠,以及东莞侯的一头猛犬。东莞侯本人,甚至不曾溅上一滴血。” “……传得夸张失真了。” 刘吉站在宣室殿的殿台边缘,俯视殿前广场。 “但是,除非在未央宫内刺杀且成功了,否则一旦出宫,想要刺杀我将难上数十倍。” 每回他进宫,系统狗都会送他到宫门,然后一直等在宫门外直到他出宫。 平日更是二十四小时近身护卫。 “那我就放心了。” 刘吉迈步下阶,语气轻松:“只是建言献策而已,不会有人因此刺杀我的。” 毕竟跟在他们后面,参与推行盐铁官营、酒榷、算缗告缗、收回铸币权等诸多断人财路政策的桑弘羊,最后都活成了顾命大臣呢。 他刘吉的所作所为才哪到哪儿? “东莞侯,臣桑弘羊,慕名已久!”蓄着山羊胡须的桑弘羊追上前来,揖礼攀谈道。 “桑侍中,久仰久仰。”刘吉笑着回礼。 他当初提出的‘新官田制’,参考了董仲舒的’限田策’,其实也暗合了桑弘羊的’假民公田’——即把一部分公田(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的农民。 虽然刘吉提出将官田租给失地农户,并非剪裁桑弘羊的智慧,而是源自后世的‘打土豪、分田地’。 但这也说明,二人在这事上的思想火花相近,一旦有所交集,就易产生相见恨晚之感。 三人一起走出未央宫北宫门口。 一路下来,桑弘羊与刘吉相谈甚欢,已是一见如故。 “君侯慢行,臣来日再去官署寻君侯。” 分别之际,桑弘羊已经约好下回见面。 刘吉揖礼道别:“某静候桑侍中。” 又与东方朔告别,回到考工室官署。 有人已在官署等着他了。 是已经在少府谋到分管西陂池的‘西陂池监’之职,如今受上林十池监领导的姬承。 ----------------------- 作者有话说:1在汉景帝时期,郡守就改为太守了,作者今天才看见。之前的章节都用的是‘郡守’,太多地方就不回去改了,读者们知道后将就看看 第98章 姬承听见动静, 迎出庭院中来。 “臣拜见君侯!”说着就欲在院中拜行大礼。 刘吉大步上前,双手握住姬承两只手腕,一个用力将人搀扶起来。 “免礼, 何必行此大礼。” 姬承是实心实意地拜行大礼, 以谢君侯照拂提携大恩。 膝弯下坠半途, 脊背弯折半截,却被君侯几乎一把提起来。 当即暗道, 君侯好力气。 第143章 谁说东莞侯素有痼疾,如今看着痊愈了,也不免身虚体弱? 君侯只是看着劲瘦,不似武官和一些大臣那般膀大腰圆。 思绪流转也就一念之间。 君侯诚心搀扶,姬承哪敢执拗令其受累? 忙站直膝盖,行了个揖礼:“君侯大恩, 臣为君侯效死亦不辞, 区区虚礼岂能表万分之一二。” 虽然当初主动提出迁徙茂陵县,乃是权衡取舍后的无奈之举。 但是,君侯照拂, 让姬氏一族有了谋生的油纸伞代工和桐油生计。 如今他姬承更在近而立之年, 就蒙赏十级左庶长爵。 更得以任官西陂池监。 ——虽是少府主吏丞的佐吏,但也与考工室丞孟贲的秩俸相当,更为京官,是许多郡吏一辈子都不能攀上的高位。 如此荣耀,早已不是在东莞侯国做一庶民豪强所能比拟的。 刘吉却没打算挟恩图报,未以恩主之姿自居。 将人扶起后,带领着往官署大堂走。 边走边道:“虽我看在旧日缘分上,对你和姬氏有所关照,但你和姬氏能有今日, 也是你们为人有德、处事勤谨。” 刘吉说的是实话,“需知有句糙话是‘烂泥扶不上墙’,若尔等无用,我便是想照拂一二也无计可施。” 话虽如此,姬承的感激却未减半分,反而因君侯此番言行而愈加感佩万分。 “然天下有用之人无数,最缺的便是这份照拂提拔、直上青云的机缘。” 二人进了大堂,刘吉又转入东室,他平日坐值处理公务的地方。 此举是有事示下。 姬承恭敬地跟上去。 “那我们便是有缘了。”刘吉示意姬承入座,自己也落坐书案后的坐榻上。 “我总归要用人的,若无你和姬氏,我也要去培养其他得用人手,就好比颜仲枢他们。” “你我能有今日,也是缘分所至。” 今日能做主臣,主臣相得,自然是缘分深厚! 姬承是心思敏捷的聪明人,一听此言,心中瞬时激荡。 君侯眼下才算是将他姬承,视作如颜枢等人一般的臣属了! “君侯所言甚是,臣与君侯此生缘分深厚!” 既要做一生主臣,缘分怎会不深厚! 以前君侯虽也用他和姬氏,但与用侯国的齐窈和齐氏一样,虽也在羽翼之下,却是互惠互利条件下的庇护。 终究与成为羽翼之中的翅羽,有着亲疏不同的本质区别。 刘吉确实缺人才差使,尤其是在今日廷议结识了桑弘羊后。 让他想起来:今年元狩元年,元狩三年就要推行‘盐铁官营’,一些必要的布局再不开始就晚了。 将姬承收作心腹,也能帮他分担一桩要事。 “哈哈自然。”主臣二人的默契,在这一声笑和对视中达成。 已经无需更多言语。 刘吉在书案和坐榻的遮掩下,提出好似早已放在榻后的一袋。 实际他是从系统的存储栏位里取出了‘宇宙优质高产玉米’,重一石(即约后世的二十七市斤)。 “姬承,我有一事托付于你。” 不是刘吉区别对待,称呼颜枢就叫字‘仲枢’,叫姬承就连名带姓。 是因‘承’字本就是他的字,在他取字之前都称’姬大郎君’。而有些人如陶杯和陶盘本来无名无姓者,称呼也等同于称字。 姬承一腔忠诚报主正盛,无有不应。 “君侯请吩咐,姬承必定竭尽所能为君侯成事!” 刘吉摆摆手,笑意轻松:“哈哈不必,倒也不必如此,又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需要舍身取义之事。” 姬承慷慨陈词:“便是刀山火海,臣亦去得!” “初见姬郎君时,是多么沉稳温和啊,像是一个文人谋士,怎眼下成了好似冲锋陷阵的勇士了?” 刘吉玩笑一句,同时解开麻袋口系绳,抓一把黄澄澄的饱满玉米粒,放到书案上。 “此物乃是我在一游侠手中得来。对方又是从其余游侠手中得来,也不知经过了几道手,来处已经无踪可寻。 只知道叫玉米,如五谷一样是粮食,约莫来自域外。 ” “西域、南域、北域,具体哪域之外,就不得而知了。” 游侠飘游无定,还几经转手,玉米的来处已经无迹可寻。 “我得到此物后,像炒豆子一般炒熟,尝过发现确实可食。 舂捣成粉后,也与麦面相似。大约能掺水揉面,做烤饼、饼饵、汤饼等吃食。 ” 姬承抓了几粒玉米在手中细看,眼中精光愈亮。 “看这玉米,如此粒大饱满,一粒玉米可抵五六粒麦子大小,若是也像麦或稻一般结穗,那……将会如何高产?!” 东莞侯本就献过高产马铃薯,又栽培繁植了葡萄——经过一年缓苗,今年葡萄几可预见必定成串丰收! 莫可言说的,君侯或许是有些气运在身,尤其是在粮果方面,已有两次映证。 刘吉却不好多说,只道:“我也不知这玉米长在枝头上时,是如何模样,这得你回去令人播种才能得知了。” 姬承连连点头,“君侯放心,臣必定尽心种植。” “那游侠可曾说过,该如何播种养护?” 刘吉摇头:“历经多次转手,哪里还知晓耕种之法?或许也就它的第一任主人才知道了。” “但我想,既是五谷粮食,又能像稻麦一般晾晒干燥后长久储存,与需要保鲜储存的马铃薯不同,想来种植之法也会更像稻麦的。” “然这些种子毕竟不多,粒也更大,恐怕不能像播撒稻麦一般,密集撒种。” 姬承跟着思索颔首:“ x君侯说的是,这玉米种子稀少,岂敢抛洒浪费了。” 刘吉系统的存储栏位里当然还留有备份。 虽然他信姬承不敢轻忽,但万一有个天灾或人祸,第一茬玉米试种在收获之前就全毁了,岂不是无可挽回? 虽然大概用不上,但他习惯性留条后路。 “你说的是。” “那就像种植马铃薯一般,每隔一尺打一个窝,一窝播一粒种子,然后以薄土掩埋。” “等到种子萌芽出土了,便伺候如麦苗,精心养护。” 现在是夏六月,北方玉米多是在收割完冬小麦后,再夏播玉米,眼下也算是播种玉米的农时吧? 刘吉虽是长在城市里的‘历史生’,但地理课也学了主要农作物相关。 不管怎样:“令擅长农事的隶臣仔细伺候着,承诺若种植有功必有重赏,总能看见这玉米长在枝头的模样。” “唯!” 姬承已经尝过栽培葡萄的甜头,君侯将试种玉米的差事交给他,他是最不会轻忽此事的。 若种出来不如所愿,左不过就是费些时间。 若种出来一如所愿,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将事情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了。” 刘吉惯性一句后,最后道:“你管辖的西陂池岸上,正是葡萄园选址所在,尚有大半空地,你也可开垦一片田地试种。” 姬承是庄园地主出身,虽不需亲耕,也大概知晓农事。 “君侯思虑周到。既然试种,自然该在多几种田地里都试一试,才有个比较,分出优劣,最终得出玉米的最佳种植环境与办法。” “葡萄园尚需三五年繁植方才终成规模,剩下的田地闲置着也浪费,正好用来尝试缓坡田地种植玉米会如何。” 刘吉颔首,“你心有成算就好。” 谈完正事,二人又吃糕点、喝凉茶饮,闲谈片刻,姬承才告退离去。 临走前,刘吉叮嘱:“事情尚未出结果之前,不宜宣扬,你只管在姬氏和西陂池你自己的地界试种。” 姬承记下:“臣知晓的。” 若到时不成,却已提前宣扬出去,恐会引来讥嘲。 若能成,提前宣扬出去,即便不会临门一脚时却生变,也易受到不必要的掣肘。 …… 刘吉将在系统那里开出的稀有奖励——‘宇宙优质高产玉米’,暗地托付给了姬承去低调种植。 傍晚下值回去,换衣裳用过朝食,又把颜枢和郑伯唤来。 “仲枢,虽然我将诸侯王和列侯得罪了,但我还是需要你去接触其中一些人。” 东莞侯廷议献策,一天之内已经传遍长安。 颜枢却面无难色,好似就算是叫他去替君侯结交仇人,他也会赴汤蹈火。 “君侯欲接触何种人?” “封国所在之地,位于或邻近以下数地者:堂阳、章武、千乘、都昌、寿光、曲成、东牟、完县、昌阳、当利、海曲、计斤、长广。” 刘吉报出一串地名:“地名或有变动,各地称呼也或有不同,但大致就是那一带了。” 东莞侯国就在山东齐鲁半岛腹地,颜枢和郑伯也皆是齐鲁人。 地名偶有出入,但大半没错,只一听就知君侯所说‘那一带’,是指哪一带。 第144章 分明就是勃海郡以东,齐鲁半岛北部海湾沿岸,东海郡海湾沿岸。 这三处地带,囊括了大汉海盐产地。 颜枢只管应声领命:“唯。” 东莞侯国的精盐生意做了这些年,君侯自然不可能毫无谋算。 终归要涉足盐业生意,眼下这一日算是到来了。 刘吉系统的存储栏位里‘提取食盐之盐田法’,吃灰很久了,到了拿出来的时候。 没有成熟的食盐产业链,就搞‘盐铁官营’? 到时因盐铁商户生事、官商身份混淆,引起的短期和长期的乱象暂且不说。 民生也将大受打击。官府垄断经营的盐铁价格高、质量差,于是‘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1’,只能用木头和手工代替铁器,不吃盐吃淡菜淡饭。 “不需要建立多深的交情,甚至也可不去交际,只要能打探一番各地概况即可。不独盐业相关,其他方面也要晓个大概。” 刘吉吩咐得泛泛,但颜枢应该能明白他的深意。 事实上,东莞侯自有炼盐坊,盐业技术本身反而微不足道。 以上尚可称道的,是其富有的海盐水卤和场地。 颜枢神情激荡而郑重,那是即将见证并参与一桩大事的兴奋。 “唯!臣定多方打探,摸清各地内部概况。” “嗯,交给仲枢,我很放心。” 刘吉只点出了渤海湾、莱州湾、海州湾附近一带,三处知名海盐场。 那是因为后来赫赫大名的‘两淮盐场’,此时尚未有大规模生产海盐。 几年后被设名的‘盐城’,大概也是因盐铁官营的东风之下,因铁之利而得名。 嗯,现在的盐城可能不盛产盐,而盛产铁。 “吴地会稽郡中,浙江水入海的海湾沿岸,按说应当也是海盐产地。” 刘吉当然知道那里是一处著名海盐场,但他不确定是否要染指开发…… 不!他想岔了。 正是因为两淮盐场还未兴起,他若要建立海盐食盐产业链,那里才是最好的一个地方。 “仲枢,也打探一番会稽郡浙江水入海沿岸的情况。” 颜枢:“唯。” 【如果不是我不能读取未绑定者的脑电波,哪里用颜枢去派人对话打探? 】 趴在席边的系统狗,扑簌扑簌扫着尾巴。 刘吉摸摸狗头:【就算需要颜枢撒出人手打探,你也能帮忙大数据分析得出情报,多谢你了。 】 【汪。 】 一句话被哄好。 刘吉转头吩咐一直旁听的郑伯。 “仲枢去办这事,无论是送礼交际,还是雇佣闲人去探听,都需要不小一笔开销,你全力配合仲枢。” “专项登记,随时支取。记账即可,无需每次都汇报请示。” “唯。”郑伯知晓轻重,会全力配合。 “此事非一日之功,也不算太急。最好的打探时间还是年终岁首朝觐大会前后,因此明年开春后再汇报于我即可。” 刘吉随后道,“在此之前,你先打探着,有需要也可向辜九他们的商队寻求协助,他们行商在外,消息灵通。” “唯。”颜枢已经心有成算。 能得辜九他们协助会更容易。 古代海盐生产技术,历经煮海为盐、制卤煮盐、制卤晒盐三个阶段。 如今还在煮海为盐的阶段,制卤煮盐的广泛应用都已到了唐宋时期,但刘吉从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盐田法’,却一步跨进了制卤晒盐。 刘吉再辅以提炼精盐法,那他整个食盐生产链就算完善了。 …… 玉米的事,海盐的事,都已经布局和托付出去。 刘吉就开始亲自着手另一桩事情:冶铁。 只因他昨天早晨日常签到时,响起的播报—— 【恭喜今日签到成功! 】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竖炉炼铁之高炉炼铁! 】 ----------------------- 作者有话说:1《盐铁论》 第99章 考工室的主要职责之一, 就有掌管皇室兵器制造。并不供应长安南北军、戍守边军的军队兵器。 相对而言,制造任务不算重。 但辖下也有十数座工坊,炉窑数十个。 而且既然是供应皇室的兵器, 技术含量和质量也自当领先民间和官府。 刘吉这个考工室令, 过问和改进冶炼技术, 实属分内之责。 第二日上值,刘吉就叫来孟贲和孙同。 “再有小几个月, 我任职考工室令便满一年了,虽有增建酿酒坊,然考工室原有主业却无所建树。” 刘吉一番开场白谦辞后,道出目的:“经过大半年时间,对考工室冶炼炉窑的观察和琢磨,我对冶炼工艺的改进有了一些想法。” 考工室丞孟贲是考工室的二把手,官署署长孙同则是‘办公室主任’。 二人一个私下与刘吉兼为好友, 一个曾任东莞侯行人。于公于私,都应无不听从。 “君侯欲作何尝试?” 二人正襟危坐,聆听指示。 刘吉昨晚已琢磨出了粗略章程, 此时有条不紊地道来: “考工室供应皇室兵器, 相对而言讲究‘量少器精’, 于是就讲究一个慢工出细活, 虽也采用竖炉冶炼, 炼出铁水后浇铸’铁范’,再经锻打成形。” “然而,因无大宗兵器交付任务,除了数座竖炉外,其余甚至仍用地炉、平地筑炉。是否细活不一定,慢工却是肯定的。” 刘吉对下属工坊的墨守陈规不满意, “即便是制作铜器、金银器等,皇室每年所需也不在少数,需开炉数座方可。” “如此,精力和时间x耗费太大,没有必要、也太浪费了。” 竖炉炼铁,是高炉炼铁的前身。 秦汉时期已经出现高炉冶铁技术,在汉武朝将盐铁收归官营后,冶铁的高炉如雨后春笋冒出并遍布于九州大地富铁矿区。 冶铁工业看似前所未有的繁荣。 但这时的竖炉,终究与后世经过无数代发展和改进的高炉,有着技术鸿沟。 刘吉摆出一沓图纸,“我在竖炉的基础上,尝试进行了一些改进。” “既然要改进考工室下属炉窑,索性一步到位。若验证这些改进是合理有效的,皆是干脆直接改建成新式竖炉——高炉。” 图纸上的高炉横截面为圆形竖炉。以钢板作炉壳,壳内砌耐火砖内衬。 自上而下,高炉分为炉喉、炉身、炉腰、炉腹 、炉缸五部分。 1 与现下的竖炉一体同源,但一眼可见地要精巧高明许多。 孟贲也略懂冶炼工艺:“君侯所作改进尝试,看起来极合理,理应是有效的。” 当然合理有效。 这可是从系统那里开出的稀有奖励,源于时下的竖炉炼铁,却是发展和改进完善的高炉炼铁技术。 具有经济指标良好,工艺简单 ,生产量大,劳动生产效率高,能耗低等优点。 即使在后世,高炉炼铁生产的铁,也仍占世界铁总产量的百分之九十几。 1 “我先给你们简单讲讲。” 高炉炼铁的实施,以后终究要交给孟贲的,他最多就开一个头。 于是刘吉指着图纸,开始简要讲解: “高炉炼铁时,从炉顶装投铁矿石、炭、石灰石。” 至于这炭,木炭、煤、焦炭皆可。眼下没有焦炭工艺,木炭和煤也能用——没错,西汉就已用煤作燃料用于冶炼。 “从炉下部沿炉周的风口,鼓入经预热的空气。” 这套高炉炼铁技术,配备的还是现代高炉冶炼不可或缺的热风炉。 “往炉内鼓风的排橐,用人力、畜力鼓动,都耗力且不稳定,因此直接改用水力鼓动,即‘水排’。” 水排是东汉时杜诗创作,也被提前用在此处。 “炼出的铁水从铁口放出,炉渣从渣口排出,产生的煤气从炉顶排出。” 刘吉手随口动,指点着图纸。 “高炉炼出的铁水乃是生铁,灌铸铁范脱模所得铁器,即使不吝力气锻打,也仍然脆弱易断。” 刘吉替换一张图纸,“还需将炼出的生铁水,浇注于熟铁之上,再经几度熔炼,使铁成为钢。” 现代化的炼钢产线太难,但却可以在如今‘块炼法’、’百炼钢’的主流炼铁炼钢技术之上,直接越过’炒钢法’,采用古代炼钢技术划时代成就的’灌钢法’。 将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配合,加以熔炼,就可获得不同含碳量的钢。 灌钢法产量大、生产率高、操作简便。 听起来说得头头是道,但也仅止于此了。 刘吉能根据图纸和技术说明照本宣科,更精确的技术指导他就没那能力了。 “各项流程中,各种具体配比,以及火候、温度和时间的把握,都得靠精于冶炼的工匠老手去多做尝试,分析比较得出最佳冶炼技法。” 第145章 刘吉看向孙同,“孙署长,你让各坊吏员发下命令:各坊推举精于冶炼的工匠至少三名,五日后进行选拔。 若被选上,在之后的试验新式冶炼工艺之中表现良好,首功者我将为其请赐‘左庶长’爵!次功数名,亦可视功劳请赐爵位。 ” “余者皆有苦劳,也有钱帛厚赏。” 简言之,只要被选上试验新式冶炼工艺,都有赏赐。 “唯!”孙同压抑着激动领命。 工匠都有如此待遇,他们这些主管的吏员又岂会没有功劳好处! 大半年以来,考工室上下,上至佐丞、下至最微末的官隶臣。 皆知他们的考工室令——东莞侯言出必行,不吝赏功。此令一下,工匠们必定踊跃参选。 刘吉又看向孟贲,“孟丞啊,此事关乎重大,我只有交给你去实行,才能放心。” 孟贲不惧担事:“唯!臣必不负君侯信重。” 刘吉指尖点一点案上摊开的图纸,“这些图纸,唯此室我等三人见过,切记暂时不可外泄。” “孟贲,我将这些图纸交予你保管。你先回去研读理解一番,然后根据图纸,亲自指导改建出炼铁高炉和炼钢高炉各一座。” “再调动冶炼工匠老手,试验新式冶炼法。若有所成,莫说钱帛厚赏,就是名留后世,也未尝不可能。” 孟贲再度揖礼,郑重领命:“唯!臣绝不敢轻忽。不为名留后世,只为不辜负君侯心血。” “事情交给你,我放心。” 刘吉最后道:“孙署长,全力协助孟丞,人手、钱粮、物料等所需皆全力供应,务必做好后勤支持。” 孙同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积攒功绩的机会到来了! “唯!” 末了,刘吉才道:“你二人即将忙于试验新式冶炼法,考工室公务或无暇顾及。明日起,我会让钱仆留值官署,为你们分担日常琐务。” “谢君侯体恤,臣会将一部分公务交于钱仆。” 孟贲和孙同皆笑颜应下,丝毫没有将被分权的戒备。 孙同也曾是‘’东莞侯行人’,与’东莞侯仆’的钱筑是共事数年的同僚。如今钱筑在为君侯驾车考察数月后,终于得到重用,他没有不高兴的。 何况他已经先钱筑一步,今日又领了要事,就算到时竞争升迁,他也已占据先机。 孟贲就更不用说了,论才能和资历,堪为九卿之辈。何惧钱筑这样的后来者? 日日驾车随从的钱筑,今早在路上时已得到刘吉明示。 哪怕没有编制,只是编外吏员,也欣然不已。 “如此,你们便去与钱仆谈一谈,让他为你们分担一部分公务吧。” 刘吉将图纸收拢、叠好,递交给孟贲。 “交给你了,若有不懂之处,可来与我讨论。” “唯。”孟贲接过图纸小心塞进胸前,拍拍严实,才和孙同一起告退出去了。 【盐铁官营是正确的政策,哪怕后来‘盐铁论’会议上辩论批判,也只废除了酒权专卖,盐铁政策仍旧施行了下去。 】 刘吉摸摸蹲坐在席边的系统狗脑袋,【但正确政策也有局限性,盐铁生产力跟不上,苦的就是百姓庶民。 】 系统狗弹起被压扁的狗耳朵。 【根据推算,在盐铁官营政策实施前,你对盐业和冶铁业的布局和试验,应该能够初见成效,届时正好趁机应时推行下去。 】 【谢谢狼灰。 】 …… 刘吉坐值到午后,准备翘班早退时。 小吏来报:新上任的騪粟都尉来访。 “叨扰东莞侯了。”苏建被引了进来。 “原来平陵侯就是新上任的騪粟都尉。”刘吉起身相迎,吩咐上糕点和浆饮。 苏建算是最早跟随大将军卫青的那批校尉副将,能力、性情和行事作风都了解甚深。 明年春出击匈奴,虽然大将军卫青在去年出击匈奴中建功不大——只赏了黄金千两,或不再为主将。 但有一个战场经验深厚的武官负责粮草筹集和运输,也是为前线战场取胜增加筹码。 苏建任騪粟都尉,不奇怪。 两人落座,糕点和浆饮奉上时,也完成寒暄。 苏建饮一口花果茶饮润唇,放下杯盏进入正题:“我今日来,是因有关诸侯王与列侯运送献粮一事,有一二忧虑。” “请讲。”刘吉伸手示意。 苏建道来:“粮食远程运输,若无经验,即使队伍有兵卒护卫,不被道途盗匪侵扰抢劫,也恐遭雨雪所毁。” 诸侯王和列侯的运粮车马,可不像刘吉娜那御赐的驷马安车,有四壁和华盖遮挡雨雪。 更多是板车,以绳索捆绑固定粮袋,用蓑笠和苇席遮盖防小雨雪。一遇大雨雪就得找驿站等地方躲避,雨雪停了再出发。 苏建富有经验,军粮在运输途中的损耗,可不止人吃马嚼。雨雪淋湿霉变,也不在少数。 刘吉没有亲历的经验,之前犒军押送的也是金帛。 但他能想象得到:“害怕路途雨雪淋湿?我的纸肆就有油纸,甚至也能特殊定制油布,多垫两层在蓑笠和苇席下面,莫说小雨小雪,只要不是大雨暴雨都不怕。” “离长安近的诸侯国,可向分销各郡国的齐氏纸肆购买。实在遥远的诸国,我可写信回侯国,让商队在走商时,记得额外带上油纸,去需要朝觐献粮的诸侯国走一趟,送货上门可还贴心?” 苏建眉目舒展开些:“这样就太好了,能力保诸侯国的献粮运抵时不生霉变。再就是运送损耗……” 刘吉看着苏建,打断:“平陵侯,你我同为列x侯,能体察列侯运输献粮不易,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以往运输军粮就简单吗?路途上就没有损耗吗?眼下损耗的是诸侯王与列侯的粮食,以往呢?损耗的是官府,是百姓的。” “同样都是损耗,为何这次就不能损耗我等的?” 刘吉看着苏建的眼神意味难辨。 但他口口声声说着‘我等’,却并未真正将自己放在利益受损者的定位上。 “况且,平陵侯,千里之遥以外的诸国难道真的会从国中运粮来?每粒粮食上又没标记出处,他们不会在关外邻近郡县,找庄园大地主买粮吗?” 会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朝廷要粮,但又不是必须当地产的粮。 无论粮从哪里来,总归是从地方豪强粮库里来,而不是从百姓手中。 “所以,不必太过为诸侯国担忧。” 刘吉换一个称呼:“苏都尉,完善地安排献粮队伍运输线路,用心核验粮食,能做好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防范献粮队伍聚集,以防生出不必要的乱象。 这才是苏建这个騪粟都尉,此次最主要的职责。 刘吉话中的别有深意,苏建若有所悟。 末了醍醐灌顶,心有余悸也外显于神情,凝重揖礼道谢:“多谢君侯,是苏建想错了。” 一时不察,他竟站在了诸侯王和列侯一方! 所思所想,竟在为诸侯国着想,而非为朝廷和边军着想。 刘吉没有好为人师的癖好,只不过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开解了苏建一两句。 玩笑地尊称道:“君侯,你不是想错了,是想多了,我就随口解疑两句而已。” 苏建仍笑道:“君侯解疑,苏建受益匪浅。” 疑难既解,之后二人悠哉游哉地,就着浆饮吃着糕点。 又互相探讨了一会儿献粮运输事宜,最后一道下值,各归各家。 诸事安排妥当,并高效而有序地推进着。 刘吉的工作和生活也再次进入了平稳期。 不过这一次他没趁机全程咸鱼躺平。 因为他已满二十六周岁,吴锦则将满十八周岁! 刘吉计划之中告白确定关系的时机,终于快到了。 时下女子十五许嫁,但他还是坚守十八岁成年才能恋爱。 ----------------------- 作者有话说:1源自网络 第100章 孟秋七月, 秋风拂麦,吹熟藤间葡萄串。 七月初六,吴锦十八周岁生日。 刘吉计划在这一日向她告白, 成功则确定恋爱关系, 进而谈婚论嫁。 为了这一场告白, 他提前半月开始准备。 告白第一步,确定告白场地。 作为众多富有婚恋经验人群中的单身汉,看出他苦恼又问出缘由者,积极帮他出主意。 孟贲:“熟背一首表明心迹的诗歌,然后直接登门诵唱。” 很有本土气息的浪漫表白方式。 但表白场地选在女方家中? 东方朔:“孟秋七月,暑热已稍退,又花果齐聚,不若选一处景致秀美之地, 天地山水为证, 进而表明心迹。” 时下而言,浪漫中带点独特。 那么表白场地选在风景优美的野外吗? 第146章 颜枢:“女娘和君侯皆非情思婉转、细腻脆弱之人,与其搜肠刮肚去寻一处别致之地, 或许就在熟悉的地方, 用心布置一番, 再真诚地剖析心迹, 会更合适?” 到底颜枢与二人相处更多, 也更了解他们,提出的建议更贴切务实。 “仲枢说的是,选在别院就行。” 定下场地,刘吉又思考如何布置场地。 白景和夜景布置又有不同。 所以还得确定表白时间定在白天,还是晚上。 孟贲:“诉衷情求嫁的人生大事,君侯且放心去忙,臣等能保证当日无一公务烦扰君侯。” 直接给好友兼上司放一天假。 东方朔:“自然是白日,天高地阔,清风吹拂,最是好时候。” 颜枢凭借对主君和未来女君的了解,再次给出合适建议:“相约黄昏,落霞辉映,结昏(婚)之时亦是好时辰。 何况,白日里君侯就算无公务缠身,女娘多半还得去精盐肆和两处纸肆巡视。 ” 刘吉被提醒了:“对,絅娘当天多半还要巡查或坐守铺肆。” 告白也不好耽误她上班工作。 时间地点确定:七月初六,傍晚,别院。 刘吉开始构思场地如何布置: 傍晚时候,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需要照明。 那么…… 用蜡烛摆一颗爱心?虽然现在照明用火把火炬、油灯,蜜蜡所制的蜡烛(蜜烛)很珍贵,但他也用得起。 可是摆爱心是不是有点俗了?而且吴锦未必明白图形含义。 照明……那就做灯笼? 用纸肆推出的那些漂亮花笺糊灯笼,甚至在花笺上作画、题情诗! 除了场地四周和上空悬挂灯笼,地上也该布置一番。 不然太单调。 后世现实和影视剧里看过的表白场景发挥作用,地上除了摆爱心,还能摆花啊! 现在没有玫瑰那些温室培育花卉,但采来时令野花铺满一地,同样会很美。 想好场景布置,刘吉当即吩咐郑伯:“去采购蜜烛,至少五十枚。若市场中当下实在没有蜜烛,那便准备数十盏小巧的油灯。” “再去按照我画的这图——姑且叫作灯笼,去找工匠用竹条扎至少五十个灯笼。糊灯笼周身的纸,先去纸肆拿两刀花笺纸给我。” 他作画水平一般,但书法常有练习,也可称一声尚可。 花笺纸漂亮,也不是必须作画,他可以亲自在花笺纸上题抄情诗后拿去糊灯笼。 一切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时间很快进入七月。 蜜烛六十枚,一枚百钱,足数采购回来。 灯笼六十个编扎完毕,糊灯笼的花笺纸刘吉也都抄题好了情诗,拿去糊好后,灯笼被悄悄运回别院,藏到后院内室里。 到了七月初四这日,刘吉又让郑伯去市井雇佣无事的半大童子,说定七月初五去采摘好看的野花。 时间来到七月初五。 …… 一早,刘吉乘车穿过戚里的坊巷街道,往戚里西门行去。 半途‘顺道’捎带上宅院在西门里的吴锦。 车马辚辚,行驶在直通横门前往西市的华阳街上。 暑热尚存,车驾四壁栏板拆去,垂以纱幔遮光挡尘。 二人坐在车内。 吴锦今日也是一贯的打扮,在脑后低绾堕马髻垂于腰背,髻上插一支白玉簪。 穿一件一贯到底的浅黄单层细薄蝉衣,腰间以掌宽的锦带勒系。 下身内穿东莞侯‘带货’风靡的裙裤,脚上是一双浅黄丝鞋。 刘吉也是差不多的穿着,头上也簪一根白玉簪,除了衣裳颜色前者浅黄、后者浅绛。 吴锦近年来少有敷粉画钿的时候,然而一张干净白皙的脸上,生了一副轮廓大气又恰如其分的五官,不是妩媚惊艳的倾城绝色长相。 却已经足够令刘吉移不开视线。 “君侯?” “嗯,啊,走神了。”刘吉看呆后被唤回神。 却没有如以前那般,强作镇定,实则羞窘得耳朵泛红。 吴锦若有所思,似不经意寒暄:“君侯最近在忙什么呢?” 距离上次吴锦看望吴泽留宿前院东室,已有半月,其间他们几乎每日早晚同乘往返。 思绪流转间,刘吉确认没有露馅:“考工室的公务和手上的要事,都已分发下去,最近倒没忙什么。” “哦,是吗?”吴锦视线落在他脸上,似疑问又似随口一应。 “是啊。” 刘吉镇定回问,“絅娘你呢?” 吴锦也回道:“几个工坊和铺肆皆是稳中向前,除开为解决诸侯国运送献粮途中的雨雪之困,纸肆正在特意抄造一批加厚加大的油纸,倒也都无他事去忙。” 刘吉顺势提出:“难得无事繁忙,明晚可要顺道去别院看一看泽小郎君,你们姊弟应该都想彼此了吧?” 为什么是明晚,不是今晚? 吴锦眼底流光闪过,没有追问出口,干脆应下:“好,明日夕食前,我会自行乘车到达别院。” 自己驾车去别院吗?也行。 她已经有两辆马车轮换,以前行程上不凑巧,也会有各自乘车往返的时候。 “我让陶盘准备你喜欢的菜肴。” 于是,告白前一日。 吴锦在她自己的卫生纸铺肆坐镇。 刘吉则在官署坐值。 但几乎一整天,刘吉都在写告白台词。 废弃的纸团扔了一地。 终于下值回到别院吃过夕食,又赶紧挑选第二日告白时穿的衣裳。 五六套新衣裳,反复穿脱比较…… “君侯,就选这套,这套我阿姊肯定喜欢!”如果顺利就是小舅子了的吴泽一锤定音,替他选定了告白着装。 并且得到颜枢等人的一致夸赞:“这身衣裳,衬得君侯尤为俊美!x” 这一日过去了。 …… 七月初六,告白当日。 刘吉如常驾着马车,斜穿戚里,走西门捎带吴锦。 不过今日吴锦令自家车夫驾了马车,二人前后同路。 “傍晚见。” “傍晚见。” 与吴锦分别,刘吉驾车去官署打了个照面,转身就打道回府。 身后是孟贲等人的祝福:“预祝君侯成功求得美人心!” 紧赶慢赶一回到别院,刘吉就开始亲自指挥布置后院庭中场地。 ——他打算吃饱饭后再告白,那场地就不好设在前院了。 “呈合围圆形悬挂灯笼。这一只往后退一寸,灯笼勾勒出的弧线都不圆融流畅了……” “上空的横杆架低了,到时我一个不慎就要碰到头……” 半个上午时间,灯笼全部悬挂调整完毕。 刚过午后,郑伯雇佣闲散童工采摘的野花也到了。 “扎成花束的就别散开了,插进装水的陶罐里,摆放在灯笼下方。然后在中间以花为矮篱笆,勾出一条二人并行宽度的蜿蜒花。径。” 日跌未时过半,场地布置完毕,刘吉来回检查两遍:【完美! 】 【悬挂的每两个灯笼间严格等距,误差在小数点后两位。灯笼勾勒的圆形场地,弧度完美,确保告白点所在的圆心,与同层每盏灯笼间等距。 】 系统狗跟着在场地内巡逻两圈,以智能生命的严谨,确认场地布置完美。 【蜿蜒花。径的每一个弧度弯曲,都符合曲线美学公式。 】 【人类同事,你在历史旅游的人生旅途中,又即将进入婚恋阶段,我祝福你! 】 【谢谢你,狼灰。 】 刘吉弯腰蹲下,摸摸系统狗耳朵,【如果成功,我将新增一个家人。但你和刘女士已经成为我永远的家人。 】 【呜呜,这就是感动的情绪吗? 】 系统呜汪一声,【酸酸的,又麻麻的。 】 【但感觉不坏不是吗? 】 【嗯,不坏,是很神奇的感觉。 】 场地布置妥当,刘吉赶紧去沐浴。 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绞干后,特意让会编发绾髻的一名隶臣,梳了一个颇费心思的圆髻。 戴上一个青玉箍,用一根玉簪插入固定在圆髻上。 再换上昨晚选定的衣裳——天青色锦帛作底,衣摆、袖口和领襟以金线纹绣藤枝。 又在腰间系上一枚龙凤韘形佩。 凑在铜镜前照了照,头脸整洁,抬手摸摸下巴没有毛刺感,胡须也打理得很干净。 仔仔细细,花费了两刻钟,才把自己收拾打理完毕。 “君侯,女娘的马车转过街口了!” 郑伯疾步进来通风报信:“前院堂屋里,夕食也开始摆设,女娘一到便可用食。” “除了各处必要值守,院中隶臣妾皆被命令回屋,若无君侯号令绝不出现。” “君侯与女娘先用夕食,臣去后院候着,到时提前将灯笼都点亮。” 第147章 “去吧去吧。”刘吉挥挥手。 小动作开始多起来,扯扯领口、袖口,确认衣着没有差错。 到底时间紧迫,赶紧前往前院,迎到大门处。 马车停在门下,吴锦踩着梯凳步下马车,抬腿往大门走来。 抬眼之间,便见到了等候在大门外的郎君。 不是君侯,不是某某,而是一位郎君。 一身青底金绣锦衣,精心梳了发髻,头戴玉箍、插玉簪,脚踩锦鞋、腰配玉。 风流俊逸,又矜贵雅致的一位郎君。 “君侯,久等了?” 吴锦捏住裙裳微提,面展笑颜,抬步迈阶迎上去。 “没等多久。”刘吉脚下前迎一步,而后转身并行入内。 刘吉发现吴锦今日也特意打扮过。 以往前来做客时,若工作结束得早,她也会换过衣裳才来。 但她今日虽未作时兴妆容打扮敷粉,却描了黛眉,涂了红色胭脂。 犹如画龙点睛,瞬间点亮气色,多出几分娇色。 身上衣裳也是一件新做的,浅绿绢帛,裹出柔而韧的身段。 “今日泽小郎君玩得久了些,玩累了,已提前吃过夕食去睡下。” 刘吉把人引进堂屋,邻席落座。 “所以夕食就我们两人吃。” 吴锦看着满满一食案,五菜两汤。 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 抬眼看过去,只是笑问:“今天夕食这么丰盛?” 刘吉告白前的这一顿饭,也是他提前和陶盘商定菜单,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听闻今日是你生辰,就叫陶盘做了你爱吃的菜肴,庆贺你生辰。” 原来如此。 之前的违和就说得通了。 笑逐颜开,吴锦曼声道谢:“多谢君侯。谢谢你为我费这番心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人为她庆贺生辰。 “无须言谢。”刘吉说出生日贺词:“唯愿你新岁平安健康、顺遂无忧。” 二人的日常相处已经熟稔。 虽只有两人单独用餐,也没有谈不完的话题。只是偶尔分享一道菜肴的味道,想到就说上一句日常琐事。 但一言一语,一笑一颦的对视之间,便是静谧的美好。 吃罢夕食,夕阳也已完全隐入地平线下。 光线淡弱,暮色四合。 “给你的生辰贺礼。”刘吉拿出先前放好的礼盒,“一套赤金首饰,希望你喜欢。” 从手镯、手链,到项圈、项链,耳铛、耳环,金簪、金钗、金梳,一套十余件。 用了时下最新最巧的工艺,华丽大气,而又精巧别致。 “竟然还有生辰贺礼?”吴锦接过,眼底溢出惊喜。 “谢谢,我很喜欢。” “君侯生辰时,我竟没给你送贺礼。” “我那不是没有过生辰嘛,无需介怀。”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后,也一样不想过生日。 刘吉伸手牵过吴锦手腕,牵引着欲往外走:“喜欢就好。礼物放这里,我们去走走消消食。” 吴锦顺从起身往外走,然后走着走着,就被往后院带去了。 正心下疑惑,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停下。 移开遮挡的宽阔肩背…… 夜幕之中,一庭华彩,似有数十盏仙灯点亮那一方璀璨。 “我们往前走走。” 被拉着引着往前走,视线却不能从那彩光辉映里挪开。 走得近些了,才看清层层圈圈悬挂着的,如灯亦如彩月。 “这是我让人做的灯笼,竹篾为骨、彩纸为皮,内燃蜜烛,又能照明又可观赏。好看吧?” “好看。”听着耳边的讲解,吴锦恍惚喃喃道。 视线不由得落在路过的每一盏灯笼上,发现彩纸上抄题着的是诗歌,熟悉的字迹当是来自身旁之人。 一盏灯笼一首诗,身旁之人亲笔抄题,一笔一首皆是诉说的缠绵情爱。 每串灯笼下,还簇拥摆放着一团团的花,色彩缤纷,开得鲜艳。 “注意脚下。” 吴锦低头去看,发现她正走在一条蜿蜒花。径里,脚下方才差点踢到的是一束黄色山野小花。 这时手腕被松开,两只胳膊又被握住,身体被轻微按在原地,停在花。径中央。 吴锦仰头去看。 头顶透过缤纷花笺落下的华彩,将他们罩在这一方空间。 面前之人肩背宽阔劲薄,面庞雅致昳丽,俊美得令人心颤失序。 朦朦胧胧间,她见他笑得比这满庭夏花与彩月,更如梦似幻。 耳边听他说:“絅娘,回忆初见时,我觉得你就像洪泽泥淖中的一株水杉,形貌不盛大不夺目,却独立挺直。” “相处日久之后,我发现你实际上是一条润泽而奔腾的河流。不是潺潺小溪,不是静水湖泊,你磅礴而鲜活。” “面对亲缘恩仇,你是非分明,又果决无畏。 经营事业时,敏锐而聪慧,擅长赚钱,却不吝啬守财。 对于婚恋,你守持分寸,不喜欢便不会言行亲近那人半分。 ” “絅娘,你很好,我喜欢你。” “我想与你确定以嫁娶为前提的恋爱关系。” 怕吴锦听不懂,刘吉补充解释:“我想在未来数月或几年内,娶你为夫人,你愿意吗?” 不是你对我很好,是你很好,我喜欢你,想在未来某日娶你为妻。 第101章 有面前的人珠玉在先, 她又怎能喜欢上旁人半分?又怎会去忍受亲近旁人? 吴锦飘飘然若在云端。 却也将面前之人的话语全听在耳中。 或许是彩月一般的灯笼,映照得满庭华彩太过耀目。 她竟眼底泛热,视线朦胧,几欲落下泪来。 面前这人,在她负伤从诏狱出来需要同为女子的隶妾贴身照顾之前,他身边和别院里都无一女娘。 他不近女色,却待她不同——珍视而尊重, 又纯情得被她屡屡逗弄红脸。 她感觉得到他待她是不同的,温柔备至。与他对旁人的温和有礼,却始终如隔一层纱幔,截然不同。 她近来常想,他似乎不欲成家娶妇,以他的身份、才能和处境, 实属正常。她也不是向往相x夫教子退守内宅的娇娇女娘, 她有自己想去做的事。 如果他待她一如当下,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她其实心甘情愿。 他们各有志向和天地, 却又能互相欣赏与扶持。 只需时机合适, 她再悍然出击, 在床笫之间突破亲密。 无须夫妇的礼俗名分, 只是相伴度过余生, 又有何不可? “我想娶你为夫人。” 刘吉见吴锦仰着脸,一双水眸定定地看他,半晌没有言语回应。 心下惴惴,轻声追问:“你愿意吗?” 吴锦眼前的郎君肩胸宽阔,身躯劲挺,一庭华彩之下的面庞俊美昳丽。 如梦似幻之间, 粉红欲滴的唇瓣翕合…… 看上去口感会很好, 一股躁动从胸腔直冲而上! 而刘吉心下惴惴已转向慌乱无措,今天的告白会失败吗,为什么,因为年龄不适配吗……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乱窜狂奔时,突然胸前衣襟被揪扯借力,低垂的视野里突进一片白皙。 紧随电光石火间,才传来嘴唇被覆上两片柔软的触感。 轰—— 脑中轰鸣拉长,拉长成一片懵然空茫。 双眼睁大,闭眼仰起的一张脸停在视网膜上。 直到下唇传来被含抿、吸吮、轻咬,才唤回他些许神魂。 “……!!!” 他被亲了! 软软的,嫩嫩的,触感好好! 意识甫一回笼,就自脚底生出一股酥麻,从下至上蹿升到头皮层炸开! 像脚踩到了店门,整个身体猛地过电,最后头皮酥麻! 被吻好神奇好舒服好柔软…… 思绪紊乱之间,眼下的脑袋已经变换过一次角度,已从莽撞生疏到初窥门径。 下意识地,下唇被吻的刘吉开始回吻,含抿、吸吮眼前的上唇。 从被动感受被吻,到主动探索吻人的触感,神奇舒服柔软……各种感觉都被加倍回馈。 蜜烛两光透过花笺,漫射出瑰丽华彩,落满相拥亲吻的一双人周身—— 女子揪着男子衣襟借力踮脚,男子做出回应:一手揽在她腰间,一手托在她颈间,似助力也似掌控。 随着亲吻深入,女子腰腿酥软,揪着衣襟仿佛揪住一根稻草,已经半靠进他怀中。 她腰间扶住的手掌摩挲索取而不得满足,化作蟒蛇缠身般按压又收紧。 颈间的手掌滑向后颈,手指插入乌发里,不能自控地掌握、摩挲、按压。 攻守易势,率先发动进攻的一方,却不敌后来居上者,败退至据守城池。 但在绝对的强势猛攻之下,高墙被冲撞以至倾倒,守城者丢盔弃甲,再无力反抗。 第148章 想要举手投降,却不被允许,只能任由掠夺…… …… 这个亲吻最初只是怯怯地含抿、吸吮,如同尝一颗糖甜不甜。 当发现糖果甜蜜时,贪欲被激发,想要更多的甜。 又以为得到一口甜会满足,却是贪欲无穷,还想要索取更多的甜。 可是贪欲犹如无底洞,终于陷入了无尽的攻占与掠夺。 直到刘吉发现身体所起变化。 他这才一手抵上吴锦一侧髋骨、一手滑向她肩侧锁骨,全身用力克制本欲,手背青筋凸起,将人推出怀抱。 拉开了粘连般的亲密距离。 吴锦仰起的脸上双眸水光潋滟,眼底是无意识的茫然,启唇溢出一声:“嗯?” 刘吉耳中一麻,这一股麻又扩散而去。 “停!先停……” 再亲下去,多少得出点事! 呼—— 呼—— 原来这就是天雷勾动地火? 亏他以前还自诩克制,不为女色所惑。 原来是俗世女色中没有碰上他失控的那一个,一旦对上了与他契合令他心动的,下场也没好多少。 该失控的,还是失控了。 些许凌乱微喘的呼吸交换,目光对视间,逐渐回归清明。 各后退半步,回归对面而站的距离,指尖微颤地整理仪容着装。 接吻原来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以后可以每天多来几次! 刘吉整理着凌乱半敞的衣襟,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浮想联翩。 最后是吴锦先整理平静下来。 眉眼间仍残留轻薄的艳色,神情却已清明。 在刘吉心绪未平时,吴锦回到先前话题,开口回应说: “初见时,你虽面上神情冷硬,似对抛在身后的沿途难民视若无睹,其实眼底翻涌着对死亡与苦难的悲悯和哀伤。所以我选择奋力去抓住洪泽泥淖中你这块浮木。” “后来交集多起来,我又看到了你的温和有礼、闲适安逸,富有担当、务实肯为,以及利落果决的手段与计谋。” “民间盛传东莞侯仁善,我也深以为然。” “你不放纵色欲、财欲与权欲,活得肆意自在。” “这样的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 吴锦仰脸看进刘吉眼中,认真回答:“所以,我愿意在未来数月或几年内,嫁你做夫人。” 一直以来,她不欲谋求夫妇的礼俗名分,只想和他如一对市井间和则聚、不和则分的露水爱侣,在相爱时相伴度过。 现在他却郑重其事,向她表诉衷情,许她礼俗名分。 那她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敢应承? “谢谢。”吴锦的回答,令刘吉动容。 肤浅的冲动渐退,心间生出暖融融的热意。 他告白成功了! 这场告白与寻常告白不同,还带有求婚性质。 求婚的话,还应该许下更郑重的诺言。 提前准备的告白台词大多没用上,顶多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帮他理清了思路。 到现在,刘吉也顺着思路临场发挥:“絅娘,我以为婚恋之中,忠诚为首。” “一旦正式确定为爱侣或夫妇关系,那么在明言提出分开或和离义绝之前,即便已经不再相爱,也应当谨守忠诚。” “我今日在此可以承诺,自今日起,在我们死别或分离之前,我必谨守忠诚,除你外再无二色。” 公元前的当下原始奔放,与开放自由的后世在婚恋方面的风气其实相近。 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也寻欢作乐,男人有情人,女人也有私生子女。 因此,婚恋忠诚这一原则,同等地约束着男女双方。 但相对而言,在婚恋方面的自由,秤枰已经往男人一方倾斜。 尤其一方是年轻有为的万户君侯,一方是女子之躯的一介商贾。 可是刘吉能够许诺忠诚,吴锦也敢于应诺。 “君侯,我亦然。我亦能承诺,自今日起,在你我二人生离或死别到来之前,我必谨守忠诚,唯你一人。” 刘吉上前一步,揽过吴锦肩膀,弯腰将人环在怀中,感受着情意落定的静谧愉悦。 不那么波涛汹涌,却绵绵不绝。 脑袋搁在吴锦肩膀上,在她耳后道:“有人曾告诉我,嫁娶成家大事,不能只看那人对你好,更要看他本身好不好。” “你对我很好,你本身也更好。我有信心,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那人和刘女士,短暂地相爱过后,热恋激情退去,回归平淡不久就不顾忠诚与责任,出轨、争吵闹得满地狼藉。 吴锦的回应也从他怀中传出:“君侯,那人说得很对。你也对我很好,你本身更好,我也相信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吴十郎和她阿娘,吴十郎负心薄幸,毫无担当,轻贱诺言。 她阿娘无力挣脱,听凭摆弄。 二人温情相拥,两颗心相贴。 此时此刻,都相信他们能长久相守。 但也清楚,人心思变。 “絅娘,如果他日你移情,爱慕他人。你可与我对坐协商,若心意坚决便和睦和离,绝不为难。” 他相信以吴锦的性情,绝不会做出脚踏两条船的不齿之事。 她的才能和身家,也让她有底气与他和离后再去觅良人。 “君侯,我亦然。你若不再爱慕于我,又看上了她人,亦可明言告知于我,绝不纠缠。” 互相信任的两个人,不惧在相恋时谈论离别,只因他们都有底气。 “好。” 能在公元前遇到契合心动之人,殊为不易,他能确保婚恋期间内自己绝对忠诚。 他相信她也能。 …… “这姑且算是定情信物。” 刘吉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错银平安牌。 正面银线勾勒‘锦绣’、反面勾勒’吉祥’,寓意美好。 玉石易碎,金银坚牢。 纯金错银的平安牌,日常可穿系丝绳佩戴,万一身陷困境,还能取下应急。 如果能因此解困,也算是真正尽了它平安牌的职责。 “我很喜欢。”吴锦笑着接过,决定回头就穿绳挂在颈项上。 君侯送礼从来心思别致,但又总在一些时候——比如眼下,用心细腻中又透出几分务实。 “巧了,虽然没料到君侯今晚之举,但我也为君侯带了一份礼。” 吴锦也从腰间掏出一x枚由手帕包着的射决。 射决,即佩韘,俗称扳指。 东方射箭,不同于西方用食指和中指扣弦,而是用拇指扣住弓弦射杀猎物,于是就在拇指佩戴射决以作防护。 “近来暑热渐退,想来你闲时又要弃练字而重拾练弓,就给你寻了一枚射决。知晓你不爱繁复样式妨碍扣弦,就用了最朴素的。” 刘吉接过,立即戴到右手拇指上。 大小刚刚合适,想来是特意量了指围去定做的。 相比时下雕刻繁复的玉射决,手上这枚更接近常见样式的扳指。 以玉种水润剔透取胜,射箭时可用作防护,平时也可戴着装饰。 “谢谢絅娘,我很喜欢。” 刘吉道过谢后弯腰,一张脸凑上前,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语带惑人笑音:“不过,絅娘是何时量的我拇指指围?我记得,你不曾亲昵地圈住把玩过我拇指。” “难不成,是在我睡熟时偷偷地……” 他诱惑勾人的何止嗓音,更有眉眼间的风流。 看着凑到脸前的一张脸,吴锦不曾羞怯退缩,反而露出意味难辨的明媚笑意。 与此同时伸手,一把握住他戴着射决竖起的拇指。 一把拉上他就向□□深处走。 又从满庭华彩中穿出,牵着他往后院正堂去。 登堂之后又入室,转入刘吉日常起居、卧床所在的西室。 她早就馋他。 傍晚在大门外看见他第一眼,就想扒开他! 不知吴锦心中虎狼之念的刘吉,被紧握拇指扯着向前,起初反应不及,跟得跌跌撞撞。 但等到攀升台阶,直奔他日常起居的屋室方向时,他再懵懂无知那就太假了。 “夕食之前,闲杂人等就都回避了。之后只点了庭中的灯笼,却没点室内的。” 今夜无月,室内昏暗。 唯有庭中灯笼远远照进些许光亮,让人看清物件与身影的轮廓,再想看得更细致就不能了。 吴锦将人拉到卧床前停下,再往床的方向一个用力。 刘吉已经弱不禁风般,顺势倒进被褥间。 “闲杂人等已经回避,就不用烦扰他们再来点灯了。” 庭中数十盏灯笼燃烧着。 似受到远处西室内的动静惊吓,笼中的光焰不时猛地一颤。 炸开灯花,乱了满庭静谧的华彩。 直至灯笼中的最后一根蜜烛燃尽。 第149章 西室内的动静才渐消,归于深夜的静谧。 …… 第二日,食时。 代行家丞职责数月早已得心应手的郑伯,眼下却站在前院通往后院的门外,踌躇不前。 已经收拾好准备外出的颜枢看见,上前问道:“君侯还未起?” “未起。”郑伯点头。 二人皆是过来者,不至于懵懂不知事。 但是:“要去叫起君侯吗?” 颜枢疑问:“有紧急要事吗?” 郑伯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君侯今日不打算吃朝食也就罢了……” 未尽的下半句是:女君不饿吗? “……”颜枢拍拍郑伯臂膀,“建议你只备着罢,在炉灶上温着,醒来饿了自然会唤人的。” 君侯和女君的这餐朝食,郑伯到底是等到了将近晌午时分,才被传唤呈上。 他特意多呈了半份的分量。 收回食案时,上面碗盘空空。 看来是真给饿着了。 而去收食案的隶妾,还听了一耳朵西室内的动静—— “絅娘~” 君侯竟会发出这般娇的动静! “起开。” 女君不为所动,“流言果然不可信。” 什么流言? 君侯自幼身患痼疾,身虚体弱? 后院主院内,吃完朝午食的刘吉和吴锦转移到东室,同席落座书案后。 并肩而坐,不曾相依相偎,但衣摆相叠、广袖相触,二人间环绕着亲密气息。 书案上铺了纸张,刘吉提笔蘸墨勾勾写写,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吴锦商量。 “我们既已心意相通,又情难自抑行了鱼水之欢,絅娘,是否可以尽快给我一个名分?” 刘吉神情哀婉,语气怯怯,像一个怨男向渣女索要名分。 “……”吴锦眼神一言难尽,她算是见识到这人了。 矜贵疏离,温和有礼,细心体贴,他随交情加深而层层递进的面孔之下,还有更私密的一张面孔! 撒娇痴缠,幼稚得很! 系统适时点评:【戏多撒娇精。 】 刘吉不以为意:【注意尊重人类同事的隐私。 】 【当然!昨晚我就把你们的画面锁了半晚小黑屋。但现在青天白日,你们都没贴到一起,经审核判定可以解锁。 】 还说它已经是永远的家人呢! 都没有限制级的画面,就要它避嫌,有什么话是它不能听的吗? ! 【狼灰的统格,我是相信的。 】 哼! 刘吉和系统脑内斗了两句嘴,吴锦也终于回应:“好,先开始准备着成亲昏礼。” “先把一应事宜和物件都准备齐全,需要的话随时都能在短时间内成亲。” 刘吉笔下勾写的,就是成亲需要准备的流程和物件,到时交给郑伯去预备着。 所谓需要时,就是有万一意外的时候。 毕竟现在不具备有效的避孕方法,若安全无事就可以慢慢来,但万一中招,也能随时成亲,负起应有的责任。 吴锦侧身,望着认真勾写涂画的人,心中无比安稳踏实。 “嗯,听你的。” ----------------------- 作者有话说:【作者也是经历过锁章通宵、删减三次的成人作者了但没想到竟然见识到了锁作话所以这是修改后的作话】 【另外,对不起,请假一天】 第102章 刘吉和吴锦确立了未婚夫妇关系。 但除了日常相处氛围更甜腻, 其余仍如往常。 购置昏礼所需都交予郑伯,刘吉如常上值办公,吴锦仍旧掌管纸肆、精盐肆。 要说区别,早晚往返同路乘车时,同乘一驾车的次数飙升。 吴锦偶尔客宿别院之余, 刘吉则越来越多次地留宿吴锦的西门里小院。 二人如此亲近,明眼人怎会毫无所觉? 尤其他们虽仍旧低调, 却也没有躲躲藏藏见不得人般,亲密甜腻得光明正大。 像是东方朔、孟贲、姬承等刘吉的好友与属下,还送上了贺礼,对待吴锦以弟妇/女君之礼。 有走得稍近的朝臣来问,刘吉回答得没有半分含糊: “我们已经互许终身,交换信物, 并且开始筹办昏礼。待到亲迎昏礼之日定下, 一定送上喜帖相邀。” “恭喜恭喜,届时某一定赴宴贺喜。” 东莞侯未来夫人已定,正是当初他紧急奔赴长安,解救其于诏狱的那位吴锦。 ——此事迅速传开。 时下虽有贱籍与民户、商贾与王侯之别,然而阶级与门户之别还没有后来那么严苛。 圈养女子的礼教也尚未严格确立, 先皇太后是二嫁之身, 卫皇后也曾是平阳侯府歌女。 因此吴锦与刘吉的结合,也远没有此事如果放诸后世某些朝代,来得那么惊世骇俗。 况且,吴锦掌管三处坊肆,每月经手收益十数万钱,却不曾出过一回纰漏,可见她颇有才干。 如果二人情深, 也算相配。 倒是也引起了一些旁的议论:“难怪东莞侯会因此女与大将军生隙,原来不仅是家臣,更是未来侯夫人。” 刘吉虽不是存心谋划,但此事的确也加深了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传言的可信度。 可其中真相细节,只有刘吉和卫霍三人知晓。 但现在既然已与吴锦确定未婚夫妇关系,刘吉也应该向她解释: “我一个王子侯者宗室,不宜与大将军交往过密。我与大将军日渐疏远,与絅娘你没有关系。” 他解释得笼统,吴锦却完全能明白其中缘由。 一个位比三公、率领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一个高祖长子后人,屡有大功劳,又仁善之名远播。 若君侯不是深居内敛,反而学那淮南王著书立说、豢养门客、贿。赂权臣,恐怕也要落得与淮南王一样的下场。 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方为明智。 吴锦全无芥蒂,“君侯能同我解释,我很高兴。做了这‘红颜祸水’,我也很高兴,毕竟君侯也担了那色令智昏的指摘。” 刘吉笑着将人揽得愈发紧密:“哈哈,对,你我天生一对!” 她这样说,是她大度通透。但又怎能改变她受委屈的事实? “得絅娘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就这样,在或忙碌、或闲适的日子里相依相伴,如胶似漆。 …… 又一次特许列席的廷议结束。 三五成群离宫时,刘吉与大农令郑当时并排同行。 路上谈起马铃薯的推广种植。 “今年秋收,即使偏远郡国也有马铃薯入仓。从马铃薯育种,到大体完成推广种植,至今已近五年。” 能在汉武帝手下,做着x职掌国家租税、钱谷与财政收支的大农令,长达十一年。 郑当时的智商和情商自然不必说,更少不了一些品格和理想的加持。 郑当时欣慰又满足地喟叹:“至此,可算是事成了。” “或许偏远郡国的偏远县乡,还未能种上马铃薯。但优质高产的良种,当地豪强地主会自行引入种植,进而传播至乡野农户之地。”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有利可图的事物,不愁传播不开。 “那就好。”刘吉也感到满足,不过:“马铃薯固然优质高产,但若大肆种植,挤占了五谷的良田……” 还是那一个担忧:种植粮食种类配比失衡,一旦因灾减产,就会损失巨大。 “君侯不必担忧。”郑当时安慰,也解释道:“农户不会只种植马铃薯,因为租税仍需以五谷干粮交纳给官府。” “马铃薯高产,却需以地窖、洞窟等阴凉之地保鲜存储,即便如此也难越春夏,更不便运输,不及干燥的五谷稻麦。” “种植马铃薯,在于弥补五谷的产量低下,以求补充口粮,缓解百姓饥馑之患。” 郑当时看向刘吉,神情感激而钦佩。 “若无重大的天灾人祸,凭借马铃薯,百姓未必过得富足,但应当再无饥馑之患。” “有那般盛世之景,全赖陛下仁德动天,方才赐下高产马铃薯啊!” 顶着郑当时的感佩目光,刘吉一个甩手就把这顶功德高帽戴到了猪猪帝头上。 郑当时也跟着歌颂:“是极是极,全赖陛下仁德啊。” 土豆推广种植大体结束了,现在玉米经过一两年的扩大育种后,正好接着推广种植。 但时候尚早,刘吉没有立刻就把玉米的事情告诉郑当时。 且等到收获的季节罢。 …… 玉米播种近两个月后,从苗期阶段的播种至拔节,到拔节至抽雄的穗期。 又进入了抽雄至成熟的花粒期。 刘吉抽空一天,前往姬氏试种玉米的田里巡视。 玉米吐丝抽雄时期,所有叶片展开、植株定长,进入了生殖生长即长玉米粒的阶段。 第150章 已经可以看出,这宇宙优质高产玉米植株低矮,茎秆粗壮,叶片窄厚。 像个老实敦厚的矮壮墩儿,就粮食庄稼而言,有高产之相。 精干上结的玉米棒子也确实不含糊。 一株最少两个棒子,大部分三个,且个个粗长粒多。 “只要细心照管植株根叶不受损伤,水肥适量,想要结的穗粒又多又重,达到丰产应当没有问题。” 刘吉巡视过玉米田,掰了四五个长得最快的嫩玉米,找姬承只用清水煮熟。 一个棒子掰成两截,双方随从巡田的几人一起分食。 一时间,啧啧惊叹不已:“这鲜玉米,清甜细嫩!” “嫩玉米固然香甜,但成熟收获后的赏赐更诱人。” 刘吉笑道,“可得守好了,别被偷掰了嫩玉米。” “唯!君侯放心。口腹之欲让人动摇,但事成后的赏赐更令人坚定!” 姬承也说笑着保证。 “只是口腹之欲的话,嫩玉米甜,到底比不上荤肉香。” 不怕照管玉米的隶臣监守自盗。 只要奖励他们稻麦肉食吃饱,哪还会去想着啃玉米棒子。 “交给你,我放心。” 临走前,刘吉拍拍姬承的臂膀,“善始善终,名利赏赐都少不得你们的。” “君侯大恩,仆臣铭记肺腑!” 玉米结棒在使劲灌浆长粒的时候,葡萄熟了。 姬承负责繁植的上林苑西陂池畔的葡萄园,还要至少两年才开始结果。 但被少府圈起来,种在原先姬氏田地的五十株葡萄,今年可是正式进入了丰收年岁! 成人半臂长的一串串葡萄,雾中透紫、色泽匀透,一颗颗鸟卵大小圆润的葡萄层层累在串上。 壮观喜人至极! 去年只有东莞侯献上的一颗一颗初茬葡萄,装了三十六匣。 彼时刘彻已经爱极,直到今年真正见到了成串摆在食盘里,竟然满溢出去的葡萄,才算是叹为观止。 去年只有少数公卿朝臣得以品尝几颗赏赐的葡萄,就已将葡萄美名传开。 今年有五十株葡萄丰收,朝臣们无不盼望着口齿生津。 刘彻也没叫朝臣们失望,慷慨大方地给秩俸千石以上的京官,都赏了几颗至二斤不等的葡萄。 甚至还给一些任官在外,位置重要又得宠的太守、国相等二千石大吏,赏赐了葡萄并星夜快马送去。 当葡萄成熟了,在朝野上下掀起热潮时,刘吉和吴锦他们关起门来猛炫葡萄。 各自的院子里可是都种了十株葡萄,挂果累累——险些见果不见叶,争先成熟后,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但门墙关不住葡萄的香甜,刘吉的友人们闻着味儿就登门了。 “你俩未婚夫妇吃不完的,我来帮忙吃!” 刘吉:“……” 一时间,从来低调深居、交际不广的东莞侯,竟也门庭若市。 …… “他们那是为了与臣侄的情谊吗?那是奔着吃抢臣侄的葡萄而来!” 刘吉向皇叔刘彻诉苦。 “强盗行径!若不是顾忌臣侄有皇叔看护,那一伙又一伙的‘强盗’,能将臣侄别院的大门都拆了,把葡萄树藤连根刨走!” “确实不像话。” 刘彻竟也煞有其事地哄着刘吉。 “早知今日,臣侄当初就不该因为没把握,把葡萄株种在庭院里。就该全部一起种在姬氏的田地里。” 刘吉悔不当初的模样,“一起献给皇叔了,皇叔也不会少了臣侄的葡萄吃。” “当日哪知现在呢。”君臣叔侄二人对坐,除了随侍的护卫和宦者再无外人,刘彻也表现得更为亲和。 还安慰发牢骚的侄子:“没事,今年忍过了,明年再忍一忍。” “等到后年葡萄园大成,朕多赏赐给朝臣一些,他们就不会盯着你庭院里的葡萄了。” “嗯,臣侄只能再忍忍了。”刘吉泄气认命道。 “你上献葡萄有功,如今又因葡萄没个安静日子,真是受委屈了。” 刘彻笑得些微促狭,“我让皇后给吴锦赏赐一些金玉布帛,安慰安慰?” 显然,刘吉与吴锦定亲并已在筹办昏礼一事,早已传到了未央宫中。 刘吉神情有些羞涩,但姿态大大方方:“长者赐不可辞,那臣侄就代絅娘,谢过皇叔和皇叔母赏赐。” “哈哈行!到时定下昏礼吉日了,也往宫中呈一份喜帖,朕这个皇叔未必有空亲至观礼,但总少不了你们一份贺礼的。” 刘彻很为这个侄子的婚事高兴,也就愿意为他们做脸面。 “臣侄记住了,到时一定送皇叔和皇叔母一张喜帖。” 寒暄过近况和家常,进入今日正题。 因明年正月朝觐,祭祀宗庙的日子也照例顺延到正月。 到时无论祭祀、赐宴,年终岁首的那一两个月时间里,都会需要大量美酒。 尤其今年‘御酒’之名大盛,沽酒的客人早已不止长安甚至关内的豪富,甚至远销千里之外的郡国。 由此还诞生了黄牛群体——‘御酒行商’,专门往关外倒卖御酒肆所出御酒。 有那不良商人,往御酒里兑水,也照样供不应求。 刘彻召刘吉单独进见,正是因为御酒之事。 “除了酿造预备年终岁首所需御酒一事,朕还想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高照以为如何?” 第103章 酒榷, 就是国家对酒的专卖。 是汉武帝时,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中的重要官营政策之一。 即禁止民间私自酿酒,由官府自行酿造。 西汉酒专卖的具体方法,史料并无详细记载。或许如盐铁官营的模式一样,在矿产地设盐铁官具体管理与经营。 或许像现在猪猪帝所说, 由各郡国官府工坊酿酒售卖,都未可知。 但是: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问他以为如何? 这一问,让刘吉难以作答。 可与不可,好或不好,并非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可以回答的。 “陛下。”刘吉变换称呼, 完成君臣身份的切换。 也彰显接下来言谈的严肃郑重。 “臣侄以为, 官府工坊增设或改为御酒坊,酿造御酒并售卖盈利,此事关乎深远。” 预估到刘彻可能会有的想法,刘吉紧随补充: “臣侄身为王子侯者,学识浅薄,不曾深研孔孟儒学等百家学说,也不敢苟同所谓‘不与民争利’之说。” 刘彻看着这张眉眼间与他几分相似的清隽脸庞,心中刚起的不悦,又被一句话安抚下去。 他虽推崇儒术,却并未将其奉为施政的准则与法度。 观侄子有长谈的架势,刘彻x也摆出静心听取的姿态。 无论是继承自原身记忆里的学识,还是刘吉身为后世‘历史生’的知识储备,都不足以让他像本土朝臣一样, 引经据典,锦心绣口。 所以刘吉只是言辞朴素地道来。 首先,“造纸坊不同于御酒坊。” “郡国增设造纸坊抄造纸张,主要是用于官府公文、百姓文教。” “公文关乎上通下达、政令通畅,文教涉及百姓明智、学说正统。因而造纸坊乃至于造纸术,在合适的一段时期内,都应在皇帝与朝廷官府的掌握之中。” 掌握造纸术、造纸坊,进一步就相当于间接掌握了教化与舆论,正统学说压制民间杂说。 所以刘吉私营的造纸坊只主攻民用生活纸品,并不去印刷书籍售卖。 ——作为‘历史生’,他再百无一用,也知晓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技术含量不太高,指点两句让工匠试验出来并不难。 刘吉予以肯定道:“因此,造纸坊增设为郡国官府作坊之一,实为明智之举。” 既然与造纸坊不同,也就是说他认为御酒坊不应当设为官府作坊? “高照所言有理。”刘彻颔首赞同,心中亦有所得。 之后可令各官府抄造纸张,将儒学精髓抄录成册,散发传播于民间,教化天下百姓。 君臣心中各有思量,对话仍旧顺畅进行着。 刘吉肯定了增设造纸坊,接着就要反驳增设御酒坊。 “造纸坊与御酒坊,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天堑之别,那便是:盈利与否。” 君民同乐、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藁街尽头的御酒肆是一家盈利的铺肆的事实。 政府机构与企业的本质区别,也在于是否以盈利为目的。 郡国官府的造纸坊,可以算作政府机构,但御酒坊所属的御酒肆却是企业性质。 “臣侄刚才说,并不苟同‘不与民争利’的言论,是因为这要分情况而论。” 第151章 “如果是官吏凭借手中权势,欺压挤占各行商业以谋取私利,供应其身、族人甚至麾下鸡犬极尽穷奢极侈,如此自然不该与民争利。” “这也是贤良之士认为,官不与民争利的主要论据。” “但如果,并非官吏损公肥私、攫取私利,而是以国为主体,适当谋取利润,所得财富用于国之要事呢?” 刘吉话中的字词有些罕见,但望文生义,也能理解无误。 刘彻听着,眼中神光乍亮。 “民之要事在于衣食住行,国之要事,则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 眼下时代,道渠——道路与水利就相当于是基建了。 刘彻边听边思量。 民生——民之生计,民之要事就是生计。 刘吉举例说:“就像城中的御酒肆,由少府之下的考工室御酒坊掌管经营,所得粮食多输向边郡,以供防御国疆的将士。这难道不应该吗?” 御酒肆的盈利正是用于了支持国防。 时值汉军出击匈奴后,大汉府库空虚,御酒肆盈利的五谷粮食可是帮忙不少。 而汉军出击匈奴,也有效地守卫了国家和百姓,于国于民皆有功有益。 刘彻肯定了御酒肆的功劳:“御酒肆售卖御酒,方才从那些钱粮如山、吸取大汉血髓的豪强手中,抠出九牛一毛的五谷粮食,支援了边军。难道还不应该吗!” 豪强占着大汉江山的富饶田地、商业,各家私库钱粮锈蚀发霉,也不愿为防御国家疆土的将士支援哪怕一钱一两! 与他们争利,有何不该! ? 在这一刻,刘彻与刘吉君臣在‘民’所指的群体范围,有了一致的认知。 与之争利的民,不是贫民百姓,而是巨商、豪强、权贵之流。 “臣侄亦深以为然。”得到皇帝刘彻的认可,刘吉赞同之后,亮明他的结论: “官不该与民争利,但国可与‘民’争利。” 无需多说,他话中前后两个‘民’字所指的群体并不一样。 “官吏所争之利,榨取的是民脂民膏,养肥的是己身。一国所争之利,取之于民,也将用之于民,壮大的是国体。” “前者害国害民,后者强国利民,如何能混为一谈?” “哈哈哈!高照这一番话,算是吹散了朕心中迷瘴!”刘彻拊掌大笑。 他朦胧有所感,却不得头绪,此时刘吉一番话算是让他如拨云见日。 “臣侄拙见,若能有益于国家与陛下,便是万幸。”刘吉谦虚道。 …… 已经论证了以国家意志为主体,与民争利的必要性和正义性。 刘吉就接着往下推进。 “一国所争之利,不仅可以支援国防、民生与道渠等国之大计,减轻朝廷与郡国的钱粮负担。” 说白了,国家钱粮不够用,又不能过度向百姓增收赋税,那就只有开源。 做生意赚取中高产富豪阶层的钱粮,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劫富济贫’——后来的算缗与告缗,向商贾群体征收的财产税,也同此理。 “还可以起到调节物价的作用。” “商贾逐利,囤积居奇,每逢天灾人祸,必囤货以待高价,全然不顾因此受难甚至死去的贫民百姓。” “但若是国家悍然出手,就比如:粮价过高时,便抛售粮食以平抑物价,若是粮价过低,便可收购囤积粮食,以稳住粮价,并静待粮价过高之时。如此循环。” 刘吉所说,在后世是世界通行的办法。 再是如何鼓吹的自由市场经济,在重要领域也都有国家出手调控,不过是手段的差异——有的用法令政策,有的用国家控股企业,甚至用战争,或者多管齐下。 他所说也符合桑弘羊‘置均输’经济政策的初衷。 “彩!”刘彻激动地喝彩。 “高照言之有理啊。” 就在前几年春关中大旱时,东莞侯国商队及时往关中输粮,粉碎了关中豪强坐地起价的不义之谋,东莞侯还因此为一些豪强所怨恨。 但这也充分证明了,他所言可行。 说完国家争利的有利一面,也把猪猪帝说得心动了。 刘吉就要回归原题,说一说御酒坊的未来方向。 “能得陛下赞同,臣侄也就敢多说几句了。” 刘吉稍加措辞道:“一国之大,在于应当有大格局、大眼界。就如收割稻麦的农户,只需收割杆头的稻穗麦穗,而无需俯身去捡拾掉落的稻谷麦粒。” “一则耗力大,而收获甚微。二则,也要给跟在后面捡拾的老幼留一些。” 刘彻颔首,深表认同。 好肉应该给国家和朝廷吃下肚,剩下的肉汤也可以留给民间商贾。 刘吉进一步阐述:“边边角角的蝇头小利,国家无需去争。但关系到国之大业、民之生计的大利,也绝不可任由某人掌握,而必须掌握在国家之手!” 刘吉话说到这里,刘彻早已有所预感。 也因此他心中愈加激荡,等待着刘吉接下来的话。 “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盐、铁、粮、酒与铸钱此五业为先。” 当刘吉说出最后这一句时,殿柱后记录的史官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 这位不记名史官已经意识到。 今日这番君臣对话,之后必将在朝野掀起层层浪涛,并见诸史册,影响深远! “此五业,亦是商业巨利前五者。” 时下最赚钱的,就是这五个行业。其中铸钱业居首,粮业和酒业排在末两位。 “正是。”刘彻心中激荡澎湃至极,面上却反而开始平静下来。 唯有眼底的火热与坚定,却是愈来愈旺! 虽然刘吉把‘铸钱’放在了最后,但这却是他用心最重的…… 刘吉今日并不会去深刻剖析铸钱之业。 “盐粮关乎民之生计,铁与铸钱关乎国之安稳。 至于酒,浅酌可让人心生豪气、排解烦闷,但若无节制,亦可令人头脑昏聩,丧失心智任由摆弄。 ” 今日既说御酒,刘吉就只浅提一句前几者,将口舌耗费在酒上。 “因而,酒虽不是缺它不可,却也因其利弊双刃的特性,不可轻忽。” “臣侄先前说:国之要事,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这酒,便是尤其有害于吏治,其次为国防。” “若是郡国官吏、边郡将士日夜饮酒,无所节制,则国之内忧外患不日齐至,国将危矣。”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若是酒成了鸦。片一样的毒物,国如何不危? 当然,有些危言耸听了。酒诞生数千年,毕竟没有成为足以亡国的毒物。 酒的危害大小,全看自身自制力强弱,以及管理者的宽严手段。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不应该成为郡国常设工坊。” “而此仅为原因之一。” “其二则是,酿酒靡费粮食, x如今固然因为天赐高产马铃薯,解了百姓饥馑之患,却仍不足以富裕到随意抛费五谷。” “其三,酒对吏治的危害甚大,不仅限于官吏无节制饮酒,妨害公务。更有,若是郡国官府掌管着盈利巨丰的御酒坊,恐怕上下官吏无不为利奔走,而不顾公务与百姓。” 刘吉与望过来的刘彻视线对上,不闪不避: “到那时,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官商不分,必将引起吏治混乱,百姓受难,以至于江山动荡。” 刘彻从刘吉的眼中,似乎看到了那样混乱的场景。 是啊,钱帛动人心,若是郡国官府掌有御酒坊,那些官吏怎会忍得住贪欲? 贪欲无穷,可能还会大肆搜刮粮食,酿造美酒,换取巨利。 况且,地方官吏一旦钱财过多,便易生出异心…… 其实刘吉所说第三点危害,不仅仅是在说酒的。 也包括盐铁官营。 虽然盐铁是在相当于‘户部’的大司农下设盐铁丞,负责管理经营建立在盐铁矿产地的盐铁业,不是隶属于郡国官府。 但是本质并无太大不同,同是官府机构,最终的局面也是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再加上一个卖官鬻爵,使得官僚系统逐利的风气盛行。 卖官鬻爵的萌芽,他已经用负分评论托梦扼杀了。 盐铁酒官营的政策,也该提前补一补漏洞。 说了御酒坊成为官府常设工坊的三大弊端。 刘彻便询问道:“高照思虑周全,那你以为该如何呢?” 刘吉不紧不慢道:“御酒坊以盈利为目的,要求的是优质、新颖、变通、速度,方能应对风云无常的酒市,并且赚取足够的利润。” “盐、铁、粮各业虽要求各有不同,但大抵也都逃不过这些了。” 刘吉虽读的不是商学,不能用词专业地侃侃而谈,但从小受刘女士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而郡国官府,执行的是法令与国策,担负的是社稷与黎民安宁富足,要求的是忠诚、稳健、公正、无私。” 第152章 “二者绝不可混在一处,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权与利之间必须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虽然官商勾结,以权谋利、以利谋权,这一类事从古至今都没能杜绝过。 但至少要在设计架构之初,就尽可能地规避。如此一来,后续还能在制度的漏洞上缝缝补补,大体上运行良好。 如果一开始就因为可能出现的乱象而摆烂,努力都不去努力,那才是无可救药。 刘彻深以为然:“高照之言,字字珠玑。” 不是他字字珠玑,是他被填喂了智慧的结晶。 “陛下谬赞。”接着说他的观点——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应当增设,但不可归属于郡国。或可独立于朝廷官府之外,设立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之商事。” “再有,御酒坊选址,最好是只在良田广袤、五谷丰饶的富裕郡国,如此方可负担酿酒的五谷消耗。” 贫瘠之地酿了美酒,营收也不会多好。 “除铸钱业或需谨慎考虑之外,后续民用盐、铁、粮业若也效仿酒业,亦可归属此机构主管。” 他对范围进行了限定:民用。军用其实也可以,但话题太敏感,所幸先适当规避。 “此机构属于皇帝与国家所有,掌事者直接对皇帝负责,其身份不是官吏,也非商贾。” “掌事者由善于商事的忠君、无私之辈担任,官吏考察以政绩,掌事者则考察以盈利。” “在此机构上下,如同朝廷与郡国各级官府一般,设置监察之职,依法检举惩办贪公谋私之乱象。” 刘吉所说的未命名机构,大体类似于后世的国企。 后来霍光组织盐铁会议后,也只废除了酒的国家专卖,盐铁(及铸钱)也官营可都是一代代一直实行下去了。 只不过基本一直是官商混合,直至结合企业制度形成国企。 “高照之策,可为国策。”刘彻听完,神情严肃,只是赞道。 当然可为国策,因为它本来就是。 刘吉深知这一点。 “高照,你回去将今日策论书写成文,待到下次廷议时,也一道列席商讨。” 刘吉领命:“唯。” …… 又谈论沟通了一些细节。 今日这场谈论临到尾声时,刘彻问起:“高照在考工室下属工坊,改进高炉炼钢一事,进展如何?” 今日言论涉及了铁,当下时机若是有了成果,岂非正好可以不仅限于酒业? “进展可观。”刘吉终究说了实话,“事实上,已经基本完成改造试验,改造后的高炉所炼之钢,尤甚于铁匠千锤百炼所得百炼钢。” “便是陛下今日不问,臣侄也打算在炼出一批用作更换旧有皇室兵器的钢铁利兵后,就向陛下请奏演示,给陛下一个惊喜。” “朕这是自己提前打破了惊喜?”刘彻好心情地玩笑道。 刘吉也促狭使坏一般,笑着回道:“不能给陛下惊喜,但还可以给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的兵器之利。 这就相当于武器展,或者大阅兵,向自己人和潜在敌人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 刘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高照你啊!”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这个惊喜甚好!你率领考工室好生准备,待到演示之后,朕再一道封赏。” “唯!那臣侄先行谢过陛下了。”显然刘吉很有信心,他自信能得封赏。 但刘彻问起高炉炼铁的成效,本意并非止于此。 因此刘吉也随后道:“高炉炼铁之法既成,首要是更换皇室兵器,其后还有南北二军,也该按需补上坚甲利兵,以有力防卫京畿。” “在这之后还有边军……南北二军尚且需要二三年循序渐进,十数万将士一朝全数更换坚甲利兵,自然不可能。” 刘吉说这话时的神情,不似是出于与大将军的私交嫌隙,而是就事论事。 刘彻见此,也只是先点头赞同:“高照言之有理。” 但话音一转:“全数边军更换钢兵不可能,但以钢兵坚甲装备一支三五千之数的精兵,还是需要的。” “陛下所言有理。”刘吉妥协般。 又回归主题:“因此高炉炼钢之法成功后,在军用军需被满足之前,恐无暇分心于民用民需。” 换而言之,铁的‘官(国)营’为时尚早,至少得两三年后。 比主线史料上的时间稍晚,但也只晚了一两年。 不过,刘吉所说军用军需与民用民需之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冲突,是可以双线并行的。 改造朝廷官府铸造兵甲的工坊同时,也能一道旨令下去,在铁矿产地同时建造高炉,实行铁的专卖。 但那样就太忙碌了,恐顾此失彼,徒生波折。 如今国家财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边军有军屯收获马铃薯支援的情况下,皇帝刘彻也没那么急需盐铁之利去弥补财政。 因此他愿意等一两年。 “依高照所言,先着眼于酒业。”铁业可暂缓一二。 所以,当国家财政没那么糟糕时,在经济政策上屡出狠招的汉武帝,也是可以讲究循序渐进的。 -----------------------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今天补上0.9更 第104章 刘吉回到别院, 喝口水稍歇会儿后,就唤来颜枢。 猪猪帝让他把今天的策论书写成文,等到下次廷议时与众朝臣商讨。 与以往书写奏书一样, 他阐述自己的意思, 颜枢执笔起草。 先论述‘不与民争利’的理论,得出’国当与’民’争利’的观点。 再说国体所争之利的好处作用,再框定争利的范围——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 接着详说酒的利弊双刃,否定御酒坊不该常设为郡国官府工坊的原因。 最后提出另设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的商事。 将在宫中与皇帝对谈的内容梳理一遍。 “……仲枢,此策论波及极大,远甚于之前的小打小闹。” 颜枢听完,呆怔当场。 与不动如山的表象不同,他的内心已经翻涌巨浪! 岂止波及极大? !简直是要在大汉朝野上下掀起滔天巨浪啊! 虽然详论的只是御酒坊——或者说酒业, 但酒业只是最先被推到台前的一个俳优。 台后还蛰伏着盐、铁、铸钱和粮业,等待酒业演罢就登场呢! 君侯一策,就收揽了天下商事最为巨利的前五之业! 一旦如君侯之策施行,又岂止是动了明面商籍的商贾命根子, 更是与天下豪强为敌! 而天下豪强顶层, 便是朝中公卿、地方诸侯王与列侯x。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 收归国营。 加上已经施行的‘新官田制’, 在此五业之外, 还要再加一业:土地。 君侯…君侯几乎将与除了皇帝之外的,天下所有豪强为敌! “君侯,”颜枢执笔蘸墨的手悬在空中,声音艰涩。 刘吉可能比时下任何土著,都更清楚他此策一旦面世,必将举世为敌。 “仲枢,我明白今日之策面世,将会面对何等滔天骇浪。” 但是—— “今上雄才大略,意志坚韧,手段非凡,堪与昔日一扫六合的始皇帝英姿媲美。” “可以与之并肩者,往前唯有始皇帝一人,往后数五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位。” “若是不能在今上一朝,筑下最坚牢的地基,未来数百年内都恐再难有此良机,为身后世代百姓子孙做一番谋算。”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性弱点。 在公元前蒙昧的时代,秦皇汉武都有寻仙求长生的污点事迹,或许还可再加一个:巡游无度。 汉武帝的话又还加一个:穷兵黩武。 人无完人,他也正在尝试使用系统改变一些事。 何况相比世间亿万庸碌众生,猪猪帝本就已经完胜绝大多数人。 刘吉虽然也没少蛐蛐,但他也知道,唯有汉武朝中前期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的好时机,可以实现制度奠基的目标。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收归国营。 这基本包含了汉武朝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的官营政策。 何况这些官营政策在历史上本就实现过的,那他为何不能尝试推动其‘完全体’的实现呢? “仲枢,但我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颜枢恐惧与震撼交集,最终停留在虽死无悔的英勇表情上时,刘吉却又笑道。 他正是因为清楚此策的重量,才不会忘了,那些官营政策的提出和施行,是在汉武朝的中后阶段,汉匈战争局势基本大定之后。 “陛下询问高炉炼铁的进度,有意将铁业和酒业一道收归国家专卖经营时,我便以军用军需为由,往后延上了两年。” 第153章 颜枢见此,心中那股英勇悲壮的气概也平缓下来。 “臣方才闻听君侯之策,心绪激昂,竟然忘记了君侯谋事向来稳妥。” 说着摇头笑叹一声:“实在是君侯之策,宏大无匹。” 颜枢接着就建议道:“既然君侯意在循序渐进,那这奏疏,何不隐去蛰伏的盐、铁、粮与铸钱业,只谈酒业?” 刘吉真是越来越能体会古人所说‘君臣’相得的美好了。 忠诚于他、知他意图,为他们的共同理想而努力的亦臣亦友的臣属,何其难得? “仲枢知我。” 于是颜枢蘸墨落笔,开始起草删减版的奏疏。 刘吉坐在书案后,与书写的颜枢嘀咕:“在皇帝面前,我要尽抒己见,让他知道策谋宏大,以便取信采纳。” “但在商讨实施时,却不可向同僚或者说潜在政敌们和盘托出,否则可能会在迈出第一步前,就已被合力绊倒。” 大抵就是温水煮青蛙,又或者在船头撞上来之前,只展示出冰山一角。 事以密成。君侯却向他说尽了策谋与志向,正是尽付信任于他。 颜枢只觉胸中热意翻滚:“君侯之志,亦是仆臣之向,臣愿为此效死!” “……我信仲枢。”刘吉神情亦感慨不已,“人活一世,便该为志向拼搏一生,你我共勉。” …… 很快廷议之日到来。 特许列席的刘吉,拿出了颜枢起草、润色、审核又删改的奏书副本。 正本已经呈到了御案上。 半脱稿开始了他的演讲。 “仰赖陛下仁爱,赐予臣民共享御酒之权。然近来两月,多有倒卖御酒之事,更有勾兑掺水的欺瞒恶迹。” 刘吉简短交代事件背景。 “经查,乃是有御酒坊掌事者——冯铜,与御酒肆主事者——褚班,两名首恶勾连合谋,私酿私卖御酒。” 钱财动人心啊,当初的考工室官署署长冯铜,自请降秩调任为御酒坊主吏,也是存了做一番实绩后升迁的事业心的。 结果却终究被唾手可得的钱财腐蚀,里应外合干起了私酿私卖御酒的事情。 哪怕当初御酒坊开业时,他曾那样谆谆告诫。 刘吉表情惭愧,请罪道:“臣监管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正坐御案后,看着请罪的侄子,宽仁道: “你哪里能管得住窃贼心中贪欲?两名首恶处死,余数从恶罚为城旦。看在你及时察觉并查清此事,便不罚你了,纠错改正便罢。” 今天廷议的重点,就在于此事的纠错改正。 刘彻看向案头最上面的奏疏,回忆里面的内容。循序渐进、锋芒内敛。 心里更满意了。 “臣谢陛下宽宥!” 刘吉拜谢恕罪后,开始陈述他的改正之举: “此事在暴露人心贪欲之外,也侧面说明了臣民对御酒的需求之强。以前终究是京畿、关中的臣民享用了大半御酒与皇恩,对关外郡国的臣民有所亏欠。” 刘彻帮腔:“朕乃天下万民君父,理当一视同仁对待万民,然在御酒一事上,朕确实心有愧疚。” 接着廷议朝臣纷纷劝慰皇帝。 过场走完了,刘吉提出:“陛下仁爱万民,或可将御酒坊增设于丰饶的郡国,使更多臣民享受到品尝美酒的皇恩。……” 之后就是刘吉先前所提,将御酒坊开设到丰饶郡国的建议了。 为了便于管理,单独设立一个机构,考核以利润,等等。 等刘吉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朝臣的神情无甚异样。 这不过是东莞侯的补救之策,而已。 方方面面又思虑周全,无甚不可。 主线历史上明年春三月薨的丞相公孙弘,精神尚佳。 率先带领朝臣进入了商讨程序: “长安城中坊肆以‘御酒’为名,尚算合情合理,郡国的坊肆再以此命名,日常挂在市井万民嘴边,未免有损皇帝威严。” 刘吉从善如流:“丞相所言有理,坊肆之名确实不好再冠以‘御’字,是臣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可太周了。 想必这对策也早已与皇帝商讨过。 “诸位以为该如何命名?可有好建议?” 接着,美酒、琼露、瑶浆、玉醴……各种酒的雅称代称想了一串,都没取出一个合适的名。 上首的刘彻开口建议:“这酒是东莞侯国工匠改良酿造法而来,在民间也颇有盛名,何不叫‘东莞侯酒’?就像民间称纸时皆道’东莞侯纸’、’侯纸’,一听就可知发源地和人。” 皇帝其实说者无心。 况且这本就是事物命名的规律,有时即使有官方正式名字,民间百姓还是会称代号。 就比如马铃薯,一直都用的是正式学名,但民间也演化出了许多其他称呼,土豆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刘吉却不会松懈。 今天猪猪帝说者无心,来日坊肆名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东莞侯,哪怕只是在说酒时谈起,也难保不会心生不愉。 “这名太长了,况且不够通俗易懂。” 御酒在关外改名‘东莞侯酒’?缺心眼儿啊! 刘吉给出他早就想好的建议:“不如叫‘国酒’,或者’汉酒’?既大气恢宏,又暗合皇恩浩荡。” “这名好!”得到广泛认同附和。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眼睛一亮,“汉酒!就叫汉酒!” 国酒,虽然也大气庄重,但汉酒更能指代大汉。 于是酒坊酒肆的名字就此定下。 刘彻又继续道:“单独设立的机构,便名为‘国商司’罢。总掌商事者称’总’,下属协理者称’理’。主管酒业商事。” 这个机构名称一出,差点给循序渐进的计划给报废! 国商,国之商事。国商司,司掌国之商事。 如果是主管酒业商事,为什么不叫‘酒商司’? 下设职名,倒是合情合理。 因为刘吉建议该机构不属于朝廷和郡国官府,掌事者也不是官吏,就避开了‘令’、’长’、’丞’之类的称呼。 殿中敏锐的,已经从皇帝的命名里窥见一二风云。 却也没有太多警惕。 毕竟谁能想到,刘吉的胃口竟是将盐、铁、酒、粮、铸钱业统统收归国营呢! 迎着刘吉略含怨念的眼神,刘彻心底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和默契,而不禁更添一份信任和亲近。 “东莞侯,你擅长商事,御酒坊肆也由你一力经营起来,国商司的首任掌事者,便由你来担任罢。” “主管酒业商事,当然就任后第一桩事务就是选址合适郡国,增设汉酒坊肆。” “臣领命!”x 刘吉对这个任命,他早有所料。 从现在起,他就是首任‘国商司总’了。 那以后,他岂不是可以简称‘刘总’? 他大小也是一个总了。 “把考工室的诸事安排妥当,就上任罢。” 刘彻这话在没有额外安排的情况下,按惯例把考工室中继任者和人员升迁的安排也交给了他。 “唯。”刘吉再领命。 刘彻又对公孙弘道:“丞相,选一处宽广些的宅院做官署。额员及选任之事,与东莞侯商议决定。” 公孙弘领命:“唯。” 第105章 国商司不属于朝廷官府体系, 职员也非官非吏,不适用官吏的秩级。 毕竟国商司的组建,参考的是后世国企, 中高层领导者才具有部分官吏属性。 刘吉从秩俸千石的考工室令,变成了非官非吏的‘国商司总’ ,似乎是降职贬谪了。 不过嘛,公元前的人倒也不像后世那样执着于编制。 况且他本就是封邑万户的列侯, 已经位于二十爵等的金字塔顶端。 早已无所谓官职秩级。 以后随着冰山一角的逐渐展露,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国商司这个新设机构的前程远大。 廷议散后,刘吉和几员公卿又被留下议事。 更加详细地交换了国商司的相关想法。 议事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吉与丞相公孙弘二人,因为国商司的组建事宜, 结伴同行出宫。 “……便如方才所议, 陛下劳心选任职掌监察督管的监理。” 秦时有监察郡守、郡尉等地方官的监御史,汉初取消此制,由丞相派属员丞相史分别刺探各地, 督察地方官。 直到汉武帝元封五年, 始设十三州部刺史, 秩俸六百石。成帝时更名为州牧, 增其秩俸为二千石。 国商司之中职掌监察督管的不定额的‘监理’一职, 就类似这监御史。 他们的重要性不亚于总掌国商司的人选,需要皇帝信任的心腹担任。 刘吉他是碰都不会碰‘监理’的选任事宜的。 “或许陛下体恤,还能为臣推荐其余人才,也要请丞相帮助,为某推荐一些人才候选,届时三方人才汇总。” 第154章 “再笔试以数术计算等实务能力, 又面试以忠君、变通与经商等品性才干,择优录取选任。” “东莞侯胸有成算,某必定尽力襄助。”公孙弘没有不应之理。 最后沟通确认了国商司组建的前期事宜。 公孙弘借着今日机会,向刘吉道谢:“先前多谢君侯提醒,某方才惊觉并闲置相府客馆,然后免于在先淮南王谋逆案后日夜不宁。” 毕竟知晓内情的聪明人,皆心照不宣的是,淮南王谋逆的罪证之一就是豢养门客近千,岂非意图不轨。 “这一声多谢来得有些迟,但总该有这一声的。” “丞相何出此言?我可不曾提醒过丞相何事。” 刘吉却是笑容意味深长。 坚决不认当初公孙弘初任丞相时,他提醒对方不要大开相府客馆。 那只是东莞侯庶子颜枢,与丞相之子公孙度有一二私交,于是私下闲谈一二罢了。 “哈哈。”公孙弘便也笑而不语,揭过这个话题去。 之后一路闲聊。 公孙弘透露出他因年迈不济,打算明年辞相隐退之意。 毕竟明年,公孙弘就是八十耄耋老人了。 “丞相有幸善始善终,愿致事退隐的晚年百岁无忧。”刘吉衷心祝福。 相比历史上,明年春三月死于任上,死前一年都处在忧惧中。 如今还能心中安宁,享一些时日的晚年退休生活,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公孙弘有幸善始善终,实在难得。 要知道汉武帝可是很费丞相的,在位期间十三任丞相,七人惨死,三人被免职。 善始善终、正常亡故者,区区三人! “多谢君侯,也祝愿君侯万事顺遂。” 公孙弘善于揣测帝心,他大概是今日廷议朝臣中,对‘国商司’的真面目看得最清最远者。 因此他也明白,东莞侯来日所行之事的艰难凶险,一步踏错便坠万丈深渊。 “也多谢丞相祝福。” 一白头、一青丝的二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乘车离去。 …… 琅邪郡府调配的门大夫、仆、行人三人。仆钱筑作为编外吏员,常驻考工室。行人孙同成了官署署长。 唯余门大夫赵节,之前与侯洗马赵元一起负责别院的门卫与值守安全事务。现在也被刘吉转岗为‘车夫’,接任钱筑的位子为他驾车。 但都已有默契,赵节被提拔也只等时机到来。 现在人手不足,只有赵节驾车、系统狗狼灰贴身护卫。 从未央宫北宫门,直奔西市的考工室官署。 到达时,已是日跌时分。 无需刘吉召唤,孟贲等人就知多半会有事吩咐他们。何况,冯铜和褚班为首的数人被拘走审理,留下空缺,需要任命补缺。 纷纷聚到堂中。 刘吉入席坐下,看人员都到齐了。 没有多做闲聊,直接大致说了今日廷议内容,以及组建国商司的事情。 “因此,一旦将考工室的公务事宜安排交接妥善,我便要走马上任国商司总。” “承蒙陛下信任,将因我迁任及冯铜等人犯事而造成的缺员补任人选,也交予了我决定。 待选定后再上呈少府令,交由丞相府审核即可。 ” 说是上呈审核,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刘吉话说完,堂中官署众人的双眼已是光彩熠熠! 上官迁任,同僚坐罪,位子空缺出来,他们有机会升迁了! “官吏迁任,首要看过往实绩、才干,但也要看己身意愿。若是无意平调或升迁,却被直接降下任命,难免心中不美。” 刘吉没有直接任命,而是宣布:“尔等回去思考一番。若有意愿迁任的职位,就写上一份过往实绩履历,明日下值前递给我。” “届时我会多方斟酌比较,尽力做出最佳迁任安排。” 末了,又开始为国商司的组建招聘人员: “当然,若有善于数算又略通商事,愿意跟随我迁任国商司者,亦可投递履历并言明意图。” “就这般罢,诸位自行考虑。” 留出一天时间投递简历竞聘,刘吉吩咐完毕就出了官署。 登车前往孝里市的精盐坊肆。 今天吴锦在那里坐守查账。 不过,车驾刚起步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停。 “君侯!臣桑弘羊,有一事请求君侯!” 车驾靠边停下,刘吉招呼桑弘羊上车一叙。 自从与桑弘羊因那次廷议时,向他投掷麦饼结识,后来就偶有交际,关系相较一般朝臣稍近。 “可算赶上了。”山羊胡、三十余岁的桑弘羊登车落座,还有些气喘。 “臣听闻了今日廷议消息,就赶紧告假追出宫来。” “桑侍中何事如此着急?”刘吉好奇地问道。 车驾停在路边不宜久谈,桑弘羊就直截了当:“臣自荐追随君侯迁任国商司,为君侯效犬马之力。” 眼前可是未来官至九卿之大司农、三公之御史大夫,汉武帝顾命大臣之一的桑弘羊。 现在要跟他去国商司‘从商’? 这对嘛这! 刘吉一时不曾回应,桑弘羊就自我展示道:“臣生于富商之家,自幼耳濡目染,于商事还算擅长,又精于心算。 自然,无法与君侯相提并论。但应当能够胜任国商司一小员。 ” 当然能胜任! 桑弘羊,那可是古代著名经济家、理财专家啊。 “桑侍中,果真愿意舍弃皇帝宠臣的荣耀,去国商司做一无秩非官非吏的‘商贾’?” “为国协理酒业商事,岂是寻常商贾?真若被轻视为商贾,那也是国贾。些许轻慢诽谤而已,又有何妨?” 桑弘羊作为侍中,是皇帝近臣。但他也出身商贾,并不觉得迁任国商司,是轻贱了他。 “好,我接受桑侍中的自荐了。”简历审核通过,刘吉发出笔试邀请。 “之后会有一场关于数算、文书等实务能力的考核,通过方能进入下一轮考核。 届时我会令人通知包括桑侍中在内的所有候选者,此前便静候通知。 ” “唯!” 桑弘羊得到答复,告辞离开。 刘吉从车窗看出去,只见桑弘羊的背影快速远去。 因为车驾已经重新前行。 桑弘羊是推行了‘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官营政策的人物,让他也参与到国商司的建设中来,算不算是殊途同归? 何况,虽说以后可能会被轻慢为‘商贾’,但实际上因为经手的财利巨大,国商司又是皇帝直辖,以后职位会变得很抢手。 也不耽搁以后桑弘羊迁任朝廷官吏。 到达孝里市的精盐肆x后,等了会儿账本没看完的吴锦,结束后同乘返回。 登车之后,关车门、关车窗。 刘吉把人抱在怀里坐着,在亲昵的氛围里,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刘吉因此盘算他的私营商业。 “侯国内的炼盐坊、酿酒坊,以及长安城中的精盐肆,歇业关张也就这一两年内的事情了。” 虽然还没颁诏,下令酒业国营专卖,不允许民间私酿。 但也快了,‘汉酒坊’选址建成,就会颁诏天下郡国。 还有盐业和铁业,也同理酒业,会紧随其后,就小几年间的事情。 他当初做这些巨利生意时,本就知道不能长久,他只是为了打时间差赚一笔快钱。 刘吉手指缠绕着吴锦的发丝把玩,“你以后手里就只需掌管造纸坊肆,以及你自己的卫生纸品铺肆。” “但也都是按部就班即可,没什新奇趣味,你要寻找新的成就感吗?可以来国商司任职。” 吴锦也缠绕把玩着刘吉腰间佩戴的玉佩垂下的丝绦。 “女娘也可以在国商司任职?” 因为高后掌政的前事,朝廷官府内除极其特殊之处,否则并无女娘任职。 “有何不可?国商司又不隶属朝廷官府,职员非官非吏,说起来还沾点‘商贾’的边儿。录用女娘有何不可?” 刘吉虽然是男子,但他由刘女士培养长大,也认为岗酬是否匹配无关性别,只论能力和业绩。 他也愿意在礼教尚未完全捆缚住女性之前,先竖起一把抵抗礼教捆缚的刀剑。 哪怕只是在国商司,允许女性任职。 总能有一个刺击撕裂、照进光亮的口子。 吴锦在刘吉的怀中仰头,看着此时的他,半晌,够上去亲了他一下。 “嗯?偷袭?”刘吉手掌托起吴锦后脖颈,低头吻回去。 辗转品咂,厮磨吮吸。 良久,两人才都微喘着结束。 吴锦平复呼吸,接上之前的话题。 “如果我只是一名善于商事的女娘,必定自荐,再接受考核通过后就职。” “但我与君侯视同一家人,如果共事一处——尤其经手的财利巨大,难免会被猜忌你我勾连,从而谋取私利。” 第155章 亲属避嫌原则。虽然如果真有那份贪欲,再怎么避嫌也能钻漏子。 刘吉手掌托着吴锦的后脑勺,手指摩挲着安抚:“絅娘,是我耽误你了。” 吴锦抬眼斜他一眼,“君侯是真内疚?” 【哈哈,终于有人类看清你的绿茶白莲嘴脸了! 】 【夫妻打情骂俏时,请注意回避。 】 刘吉神情真诚,“自然是真内疚。絅娘因为我才需要避嫌,不能任职国商司。” “可为何回避的是你,而不是我?我如何能不内疚?” 言辞真诚,神情无伪,几乎把吴锦都蒙混过去了。 倒不算是蒙骗,他确实心有内疚,但他心思也是真不纯。 吴锦直接堵话:“君侯若内疚,便一视同仁,录用其他女娘罢。” “我本就如此打算的,这不能算作补偿。” 刘吉手掌下滑,来到纤细白皙的脖颈,拇指摩挲着颈动脉,感受着蓬勃的跳动。 “絅娘,我身无长物,无以弥补,今晚肉偿如何?” “……”吴锦心道果然。 但心中升起的热痒也做不得假。 “那便给君侯一个补偿的机会。” 于是车驾走戚里西门进,刘吉又一次留宿吴锦的小院。 没有小舅子吴泽和其余属臣的打扰,独享二人世界一晚。 第106章 第二日上值。 刘吉一到官署就前往东室坐值办公, 他要在离任前把累积的公务妥善处理完。 一整个上午,都没人来向他提交履历和迁任的意向岗位。 他也不急,稳坐泰山。 趴在他腿边的系统狗狼灰,闲来无聊,利用它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向他转播官署众吏的动向。 【钱筑和孙同东瞧西瞧,终于在官署东北角院墙下会合。 】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机锋, 试探对方意向,大致达成共识】 【他们开始推测,孟贲必定升任考工室令。接着论起资历,说孙同在考工室更久,可尝试迁任考工室丞,编外小吏的钱筑可把目标放在官署署长。 】 刘吉一心二用, 边批示公文, 边反驳系统:【狼灰,有时监测扫描的结果,也未必就准确。 】 系统只能扫描外显的言行举止, 不能探知敛藏的内心想法。 【人类确实喜欢言不由心, 谎话连篇。 】 身边的人类同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啊, 大数据推测的结果也一致。 】 【那就看一看吧。 】 系统:看就看! 下午日跌时分, 清静了半天多的东室终于有人到访。 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刘吉没有立即去看投递的履历,而是示意放在案头后退出去。 一封一封垒起。 一直到了哺时,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陆续下值,他才拿过投递的履历看起来。 意向岗位的结果也随之揭晓。 系统惊讶不已:【钱筑和孙同不是说好的吗?怎么钱筑愿意跟随你迁任国商司,他不是想做官署署长? 】 人类果然心口不一! 【原因很简单,钱筑与孙同之前为平级同事,怎会毫无芥蒂地去当孙同下属。钱筑去找孙同,也是为确认后者是否会留任考工室,如果是,也好能少一个有力竞争者。 】 下一份履历拆开,系统更惊讶了:【孙同不是说他意向岗位是孟贲现在的位子——考工室丞?怎么他也选择跟你走! 】 刘吉也不意外,【因为他也认为国商司更有前途,并且信任我。再者,孙同与孟贲的性格不合,以后没有我调和,孙同完全受孟贲管辖,恐会生出矛盾。 】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性格不合? 】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 人类善于伪装,只是些许性格不合而已,哪会明面上争得面红耳赤。 刘吉看完其余履历,【没辜负我给了一天一夜的考虑时间,他们自己就互相通气安排好了。 】 刘吉并没有独断专行的权欲,不反感他们私下自行分完了蛋糕。 这还免得麻烦他呢,有何不好。只需要在不止一人竞争时,选择更合适的那个。 只是钱筑和孙同没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选择留任考工室,就空出来两个岗位。 但问题不大,从意向留任的吏员中选出两个表现最佳者,提任补上即可。 能越级升任,无异于天降馅饼,岂会不乐意。 临下值前,刘吉将官署众吏召集到大堂,宣布了人员变动。 “原考工室丞孟贲,迁任考工室令。原主管金器坊吏江水,迁任考工室丞。原银器坊吏何流,迁任考工室官署长。……” 宣布完升任人员,以及各工坊平调人员,刘吉又点出了愿意跟随他迁任的七人。 “钱筑,孙同,卫五……等七人,愿追随某迁任国商司。” 早在宣布考工室丞和署长人选时,钱筑和孙同就已经意识到被对方骗了,现在更是完全确定了。 眼神交锋间,似有火花迸溅。 “愿意迁任国商司的诸位,某只能说国商司初建,未来三五年内必定艰辛。 但尔等既然有此心气,愿搏上一搏,某也愿带尔等冲锋陷阵,轻易不会让尔等失望。 ” “且静候几日,以待考核数算、商事、律法等实务能力的笔试到来吧。某与诸位共事日久,也知晓诸位能力,想来通过考核不难。” 七人以钱筑和孙同为首,纷纷表态:“臣等定然好生温习,通过笔试考核!” 君侯都给他们划定了实务能力的考核范围,岂能不好生表现! 人员安排妥当,刘吉临了:“考工室的迁任调动,某已写了请示公文,立即命人送到少府官署审核,一两日应当就能批复下来。公文下达时,诸位就正式迁任新职。” “若是无事,就收拾收拾,散值回家去罢。”刘吉挥挥手,首先起身。 众吏依言告退,孟贲落在最后,跟着刘吉进入东室。 刘吉把案头的考工室令官印交给孟贲。 “官印就交接给你了。至于考工室的公务,你比我更熟悉,我今日也把需要我批示的公文都处理完了,要交接的也就只有这方官印。” 如果是一把手去接手二把手的位子,那公务交接会有好大一摊子。 但反过来,一把手的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人。 孟贲接过官印,“承蒙君侯照拂,你我无需过多赘言,来日方长。” 以后不再是直接的上下级同事关系,但仍是交情匪浅的好友。 “来日方长。有事无事,都可来别院寻我。”刘吉拍拍孟贲臂膀。 “考工室下属炉窑的高炉改x造完成后,就要全力铸造钢兵坚甲,准备在朝觐大会过后给诸侯王和列侯表演一个‘惊喜’。就看你的了!” 忙完朝觐大会的表演后,立即又要与职掌京城治安警卫的中尉司马安接洽,与其下属掌兵器制造与储藏的武库令,一起进行高炉改造。 然后铸造兵甲。完成对卫尉、中尉及南北二军的将士兵甲的更换。 最后还有边军,打造钢兵坚甲,完成一支三五千之数精兵的武装。 孟贲的任务还重着呢! 但一旦完成,也足以令他拥有重回九卿之位的政绩。 这也是孟贲没有像钱筑孙同一样,选择追随迁任国商司的原因。 刘吉也需要信得过的孟贲,去走完高炉改造的后半程,别摆一个烂尾工程在那里。 最后,刘吉还有一件事需要托付: “之前我承诺选拔参与试验新式冶炼工艺——改造高炉炼铁的工匠,首功者我将为其请赐‘左庶长’爵。次功数名,亦可视功劳请赐爵位。余者皆有苦劳,也有钱帛厚赏。” “这件事,之前陛下已经承诺,完成朝觐大会后的‘惊喜’,就一起论功行赏。还得麻烦你到时帮忙请功。” 此类不涉及关内侯、列侯高等爵级的寻常赐爵,还不够格由皇帝在朝臣齐聚的场合提出赐封。 这就需要作为上官的孟贲,代为向主爵都尉府提交请赐公文,论功无误再提交总揽政务的丞相府、或直接呈上御案,最终由皇帝批准。 “君侯重诺,臣定不会令君侯失信于工匠。”孟贲记下了。 刘吉行礼谢过:“多谢。孟令,今日可还有公务未完?不然我们一道下值?” 一声‘孟令’的称呼,调侃之意顿现。 “君侯相邀,岂敢推辞?”孟丞也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应下。 出堂屋门时,孟贲又提及择日召集考工室众吏,为刘吉设宴饯行。 刘吉婉拒:“无需如此,同在长安城履职,我又不是就此归隐离去,何须践行?” 孟贲也是知晓刘吉作风,之前才没当众提出设宴饯行一事。 见果然如此,也就不再强求。 …… 第156章 刘吉从考工室卸任,国商司又还没组建,他就不需要上值了。 但他除了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之后并没有空闲下来,反而愈发忙碌。 宣传国商司组建一事,将招揽人才(无论男女)之事广而告之。 与丞相府的丞相史接洽,确定官署选址并缮改事宜。 接着又要组织第一轮笔试。 并搜寻和邀请善于数算、律法、商事的人才拟定题目,形成试卷并根据报名人数,抄写数十份。 好不容易笔试考完,在阅卷团队阅卷的两天里,刘吉赶紧忙里偷闲。 约上大农令郑当时,前往姬氏的玉米地。 整株玉米的茎秆叶和壳叶都已经开始枯黄。 玉米熟透已经数天,就等摘收了。 “旬余前,玉米粒就已干浆,玉米秆也开始枯叶。但臣怕没熟透,来年做种子不能发芽,就多留了几日。” 姬承亲自带路,指向意味着丰收的金黄玉米地,讲解道。 “所幸秋高气爽,近来没有下雨,不怕玉米粒淋雨后生霉。” 就算下雨,姬承也已经备足油纸。 一旦有降雨征兆,姬氏上下就可全体出动,为玉米棒子套袋遮雨。 为了这几乎与功劳等同的玉米,费再多功夫都值得。 “我近来也忙,若你不遣人来提醒,我都要把玉米忘在地里了。” 刘吉边往田埂上走,边与姬承说话。 “君侯组建国商司,亦是要紧之事,忙得披星戴月,玉米地有臣看顾,哪忍心让君侯再多一份操心。” 刘吉和姬承这边在说话时,郑当时已经抛下二人疾步向前。 腿脚不甚利落地跳下田埂,落到玉米地里。 就近剥开一个玉米棒子的壳叶,看见里面紧密排列的金黄玉米粒。 抠下几粒观察片刻,就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 “……”虽然敢带大农令前来,必然已经确定这作物无毒,但郑当时的情态也真的是很激动了。 “先前与大农令说过,这就是我从游侠手中得来,由胡人带入的玉米了。” “玉米灌浆时,我与姬承掰了嫩玉米棒子水煮后食用,确认无毒,还清甜可口。” 人类判断食物的标准,首先是无毒,再是味道和口感。 至于营养成分,能量高低,这一类概念都是后来才诞生的。 刘吉说话时,郑当时已经又剥开几个玉米棒的壳叶确认,神情也随之越来越激动。 姬承跟随在侧,也接话补充:“玉米熟透后,臣也掰了几个玉米棒子,将玉米粒摊晒两日干燥后,舂碾成粉,加上麦粉和水揉团,用来做炙饼、汤饼皆可。” “玉米整粒泡水一日夜,蒸煮成玉米饭也可。甚至整粒干炒,吃起来香脆还方便。” “食用之法如同稻麦,虽然口感稍显粗糙,但玉米晒干后也同样耐储存,最主要它还高产!” 虽然肯定不如马铃薯,但也有约二十石,十倍于稻麦产量! 郑当时已经确定,每株玉米大多结三根玉米棒,每根玉米棒能剥得一小碗玉米粒。 也就是说,一根玉米棒就能抵一人一餐的口粮! “哈哈哈!好啊!好啊!”郑当时在玉米地里手舞足蹈地大笑。 又左冲右突,蹿来蹿去狂欢,最后才冲出玉米地,手脚并用爬上田埂。 紧紧握住刘吉的两只手腕。 “东莞侯啊东莞侯!你莫不真是神农转世!” 刘吉使劲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大农令你说笑了,臣岂敢与神农相提并论。” 神农炎帝,可是五帝之一,他得避嫌。 “当初的马铃薯,是上天有感陛下仁德,方才嘉奖赐下,臣不过是有幸当了一回青鸟信使,愧领献粮之功。” “如今这高产玉米,也只是机缘巧合。它本就存在于九州之外的地域,臣不过是凑巧发现了它并尝试种植,如何算是臣的功劳?” “君侯之功,陛下到时自会论功嘉奖,我要做的就是赶紧将玉米一事禀报陛下!” 郑当时知晓东莞侯素来谨慎谦逊,他此刻满心只有激动,也不去掰扯。 “姬郎君,玉米既已熟透,还是要摘收了晾晒干燥,再仔细存储为好。” 东莞侯就在面前,郑当时不会让他的人来摘收玉米棒子,他也并非强占他人功劳之人。 干脆一事不烦二主。 姬承猜想过他的苦劳不会小,激动劲头已过。 但临到摘收的关头,仍然兴奋不已。 “唯。臣今日就令家中隶臣摘收玉米,再晾晒脱粒,仔细储存,静候示下。” 郑当时又想到,“我现在就让人连根挖两株玉米,陛下今年没见到玉米青绿时的样子,还能立即见见它成熟后的模样。” “再掰两个玉米棒子带上,让陛下亲手剥开壳叶。再带上几两玉米粒,一碗玉米粒舂碾的玉米粉。” “还有,用玉米粉做几张烤饼,也让陛下亲口尝尝滋味。” 让皇帝亲自见过、摸过、尝过,再说玉米的高产,才能完全领悟这份惊喜有多巨大! 刘吉看着两鬓斑白的郑当时,心道:你别说哈,古人也深谙向领导汇报的套路。 “郑大农令思虑妥帖。姬承,尽快去准备,也好让陛下尽快见到这份惊喜。” “唯!”姬承领命,转身就吩咐跟随的族人:“依大农令所说,快去准备!” 君侯信任提携,用心数月,收获就在眼前! 于是,这日午后。 大农令郑当时亲自扛着两株枯黄玉米,秆上结了五个之多的玉米棒子。 还带上了佐吏——大农丞,两个。他们分别端着放了两个玉米棒、一碗玉米粒,一碗玉米粉、一碗玉米饼的漆盘。 直奔未央宫宣室殿…… 大农令郑当时和两位大农丞,人是日跌时分进的宣室殿。 对刘吉增封一千户、对姬承进爵一级的旨令,是哺时到的。 于是,刘吉的官方封邑就来到了一万一千户。姬承的爵位也从左庶长,升到了右庶长。 除了增封进爵,还各有赤金百两、布帛百匹的厚赏。 当然,姬承的金帛赏赐里,也包括了买下所有玉米的货款。 第二日,就有其中一位大农丞亲自带人前往姬氏。 接收了全部正在晾晒的玉米,近五百石。 并请教种植玉米的经验,巨细无遗,记录了厚厚一沓的笔记。 只等明年春末夏初,就开始第一茬育种。 就像当初的马铃薯一样,育种一两载,便向天下郡国推广种植玉米。 刘吉也很期待。 他当初开出酿酒的稀有奖励时,就想到酿酒还得是高产的玉米,可劲儿造起来才不那么心疼。 等到‘汉酒坊’建设经营走上正轨,开始卖力发展时,玉米也推广种植了。 正x好缓解酿酒原材料不足,成本增加的问题。 …… 忙忙碌碌间。 刘吉完成应聘候选者的面试,筛选录取二十名国商司职员。 国商司的官署选址也定下来。 位于与西市隔街对望的东市内,临近华阳大街,交通往来方便,占地面积是考工室官署的五倍。 当国商司初步组建完成时,时间也来到秋九月。 旧年将尽,新岁将至。 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还有一些郡国的太守、国相们,也都已陆续抵达长安。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第107章 随着正月朔旦朝觐大会渐近。 与朝觐的地方诸侯和部分大吏前后陆续抵达的,还有‘献粮队’。 最初由刘吉提议将‘献费’换做价值等同的粮食,而后皇帝临时设官的搜粟都尉苏建,将’献粮’从运输到验收的前后事宜安排得合理通畅。 从八月末开始, 献粮队陆续入关, 在预估长安的大粮仓填满之后, 其后献粮队按照事先计划与指令取道北上,直接充作军粮输入边郡。 于是来年春出击匈奴的粮草, 早早提前筹齐。 虽戍守边郡的兵卒皆是应兵役的正卒,没有每月支付的粮饷。 但边军粮草充足,又有军屯高产丰收的马铃薯以供越冬,将士们难得地在入冬时,过上了一日两餐七分饱的神仙日子。 刘吉在面对入长安朝觐的诸侯冷脸时,也毫不介意。 看不惯他, 又不能拿他如何。 横眉冷脸而已, 不痛不痒! 唯有一点:“仲枢,我们这不招人待见的情势,倒是给你探查海盐产地情况一事,增添了难度。” 今年年中布局,探查十数个海盐产地县,为‘盐田法’的使用铺垫,为后续盐业官营绸缪。 如今地方诸侯王和列侯数百, 齐至长安,正是探查收集信息的最佳时期。 “无妨。”颜枢没为自家上官给他的工作上难度而抱怨。 第157章 “这是早就有所预料的事。况且,臣本就没打算明目张胆去拜访诸侯,从而探听消息。” 若是果真那样,君侯不结党不广交的作风便毁了。 眼下君侯正在创建国商司的紧要关头,他们为臣的岂能为君侯招祸? “辛苦仲枢了。”刘吉有系统协助, 如有需要,他可以每天关注跟进颜枢等人的办事进度。 他能很放心地将事情交给他们。 国商司官署选址长安城西北的东市,但内外都还需修缮改造。 另一边刘吉组织终面,筛选录取二十名国商司职员,却也还不能立即开展工作,还需进行‘入职培训’。 于是他便也不急不忙,一边草拟国商司的员工手册、绩效考核、岗位架构等各项规章制度,一边等着官署修缮改造竣工。 国商司的正式运行,总要等到过完年之后。 东莞侯国位于齐鲁半岛腹地,到长安的距离已经属于遥远之列。 因此直到将入九月下旬,侯国的‘献粮队’才抵达长安。 “臣侯尉赵昂亲自率领献粮队,另有侯令门下掾吏与庶子陶杯、洗马鲁伯敬随行,顺利押送献粮至边郡定襄郡,幸不辱使命!” 赵昂率领的献粮队,一入长安城便直奔‘东莞侯别第’而来。 在门房处等待通传时稍作整理,便急切地前来拜见刘吉。 赵昂作为代表,简要汇报。 “有君侯提前来信,国中早早开始做准备,接到搜粟都尉行路指令的次日,便装车粮食。再一日就迅速出发,方能赶在年前将献粮运达定襄郡。” 东莞侯刘吉本人就在长安,不必像其余诸侯一般从封国为朝觐而来。 但贡纳献粮的队伍仍需从侯国出发。 而且他们是先北上定襄郡后,再南下抵达的长安。 “你们辛苦了。”刘吉真心实意地如此认为。 “因为暂改献费为献粮之策,乃我所提。为防他人攻讦我假公济私,便刻意叮嘱了苏都尉,将东莞侯国献粮队终点定在了定襄郡。” 边郡也分内外远近,名符其实的边郡是与匈奴接壤的,最北疆之地,例如定襄郡。 以刘吉的皇帝信重盛宠,以及与苏建的交情,将侯国献粮队终点定在近一些的郡,都无需额外开口的。 反而是定在真正的边郡,才需要他专门去打招呼。 赵昂等人皆毫无怨言。 “君侯早先便在信中与我等解释过此事,下令为献粮队的卒吏们备足衣食,更是额外赏下钱帛。 如此厚待,那些卒吏可都争先恐后愿走这一趟呢! ” 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一项工作没人愿意干,那多半是待遇没给足。 刘吉很认可这个说法,“上下近百人,风餐露宿月余,怎还能让你们缺衣少食?” 又问起一路情况:“路上可还太平?献粮队可有遇见劫匪拦道,卒吏伤亡如何?” 侯国之中,以辜九等游侠为主组成的‘民间’商队,在外行商就不时遇见山贼盗匪。 虽然献粮队打出了官方旗帜,寻常贼人不敢拦道,但也难防胆大叛逆的。 赵昂神色轻松:“确实曾遇见过劫匪。” 一边说着,神情中带出几分骄傲来:“然那些劫匪一看见队伍打出的东莞侯印旗帜,又有贼众说起马铃薯乃是君侯献上,如此方才得以推广种植。 或是劫匪亦有侠义之气,又或者怕打劫君侯的献粮队,会被乡邻亲族唾骂忘恩负义,便立即恭敬地退开让道了! ” 虽然那些拦道的劫匪未必赢得过献粮队中的兵卒,但能让劫匪让道,没有争斗伤亡,岂不更好? “君侯声名远播,竟令劫匪也敬上三分。” 刘吉嘴角的笑意虽未消,却也淡了三分。 但念及长时间不见,又有押送献粮的功劳和苦劳,便也没当场发作。 只微笑道:“哪是我的名头响亮。” “是百姓感念陛下仁爱,推广种植马铃薯以解饥馑之忧,又敬佩边郡将士守疆卫国以护家户安宁。 方才不敢也不忍打劫贡纳给陛下,又输作军粮的各路献粮。 ” 刘吉话才说一半,赵昂也察觉到自己话中有失,懊悔不已。 “君侯言之有理。” 是他鲁莽失言了。 所幸他刚入城就来拜见君侯,途中忙着赶路也没与人吹嘘沿途见闻。 否则祸从口出,不仅祸害他自己,更连累君侯。 刘吉见赵昂乎懊悔,陶杯他们也都神色严肃,笑意重新浓郁。 “你们一路奔波,现在万事不必烦心,先歇上两日。三日后,我再为你们设宴接风。” 今日一行人初至,刘吉只是按礼简单迎接寒暄一二,没预备详谈。 “多谢君侯体恤。” 赵昂几人领命道谢。 临散退前,刘吉还细心周到地吩咐郑伯:“好生将人安置。” “沐浴的热水别缺了,日常吃食也用心些。” “再有,每人备一套换洗新衣裳——有存货都拿出来,若是不够,或从库房拿布现做,或去外面寻成衣皆可。” 也不是所有卒吏都在沐浴洗尘后,等着新衣上身,现买或现做衣裳也来得及。 何况,君侯也只是以此为说辞,赏赐献粮队每人一身新衣罢了。 衣裳用料,也会有绸缎绢帛与麻布的区别。 郑伯面无难色,利落领命:“唯。” 之后两日,虽说是歇息,刘吉却也没让他们禁足。 允许自由出入,还鼓励他们出门在城中游玩。 明面上,这两日之中,刘吉正好将献粮队护送来的今年酎金上交少府,并取回提前预定的朝觐所用苍璧和皮垫子。 为临近的正月朔旦朝觐大会,做完最后的准备。 暗地里,他经意或不经意地,在不同的时机和场合,与陶杯、鲁直和赵昂等十来人分别见过,并且聊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对侯国之中的情况多方了解,并交叉验证。 同时也在对后续人员的安排,做一做面谈。 ----------------------- 作者有话说:【只来得及更新这么一滴滴】 第108章 三日时间, 一晃而过。 为赵昂、陶杯和鲁直等一行人设下的接风宴,如约而至。 这日,刘吉与提前说好空出时间来的吴锦相携出席。 早在二人确定关系后, 寄回侯国的信中便已宣告了此事。 因此陶杯等人知道他们有女君了, 正是当初救下的吴锦女娘, 倒也不出所料。 今日算是吴锦在留守侯国的属臣中,首次以未来女君的身份亮相。 刘吉和吴锦的衣裳配饰, 无x论是别院的郑伯或是吴锦小院的绿竹,向来都是一样布料裁制双份。 除了体量大小不同,服色、纹绣甚至形制都一般无二,每每穿出去都能让人一眼看出系出一家。 ——近来长安城中,都带出了一股有情男女穿‘情侣装’的风尚。 今日二人也是这般,一般无二的着装,相携出席。 刘吉牵着吴锦的手进入堂中,走过单人设席案的两列席间,姿态亲近温和。 边走边道,“我身边这位便是我已经定下婚约, 只待择日亲迎完成昏礼的妻子, 你们还不见过?” 庶人之妻称‘妻’, 诸侯之妻曰’夫人’。 刘吉愿如庶人一般, 与吴锦做这天下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陶杯他们这般家臣, 却不能无礼。 起身揖礼相迎的堂中众人,在二人走到首席前站定后,整齐划一地离席来到堂中。 正式地行礼,“拜见君侯!拜见夫人!” 刘吉带着吴锦受了拜礼,才叫起赐座。 俱都回席入座后,在隶臣鱼贯而入, 为堂中主臣席上的食案奉上酒水佳肴的同时。 刘吉也开口道:“今日堂中皆是多年僚属,亦如多年亲属,一二年方才难得相聚一堂,无需拘囿虚礼俗仪,就如家户之间年终家宴,尽情吃喝便是。” “今日是为国中来客接风宴饮,也可看作是年岁将尽之际,一家一户之间难得众人齐聚的团圆宴饮。” “唯!” 众人齐声应道。 很快美酒佳肴齐备,刘吉为吴锦和自己斟满酒杯,众人见状也为自己满杯。 刘吉和吴锦间无需言语,已共同举杯,向堂中众人道:“为今日难得一聚,诸君共饮此杯。” “敬君侯、敬夫人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道。 一杯喝过,接风宴正式开始。 留守侯国与留任长安的两班人马,今日虽未完全到齐,也算是难得小聚了。 刘吉既然说了如同家宴,便确实无需讲究主臣虚礼。 刘吉和吴锦只是亲和热络地招呼吃菜喝酒,不时关怀问候两句。 当下没被问到者,就正儿八经地吃喝,或与左右邻席小声交谈,推杯换盏。 第158章 宴到中场,堂中属臣都被关怀到了。 虽有先后,却无厚薄,一个不落,没冷落任何一人。 众人也基本已吃喝得七八分饱足。 留守侯国和留任长安的两方,酒酣耳热之际,也在席间重新打成一片,恍如不曾分别两地乎,仍然共事一处。 这便是接风宴的作用与目的。 是糟粕也是精华的酒桌文化,从来都是难辨好坏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吉开始谈正事了。 “承蒙陛下信重,如今我出任‘国商司总’一职。国商司初建,千头万绪,我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侯国了,且也需要得力可信的人手。” 皇帝只是授官君侯,国商司的创建都需君侯去办,如何能不费时费力也费人手? 堂中众人深知,君侯接下来的话,将关系到他们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人生走向。 先前君侯也与他们大致面谈了解过,但具体作何安排,仍全凭君侯心意。 在满堂屏气凝神中,刘吉却没直接道出人员调动安排。 而是先问陶杯和鲁直二人。 “侯国中的酿酒坊,存酒几何?存粮又几何?” 由陶杯代表回答:“截至臣等离国前几日清点之时,窖藏美酒三百缸,新酒百余缸,每缸一石。” 自君侯改良酿酒法开始,侯国官府工坊的酿酒坊,便按计划酿酒,并挖建了酒窖,每批新酒都会窖藏一缸或数缸。 新酒则随酿随售,产存稳定,不积压也无缺口。 “酿酒坊仓库存粮,一满仓又半仓,可供酿酒坊半年酿酒所需。” 酿酒坊半年产出美酒数量,是五百余缸。 也就是说,侯国酿酒坊还有近千缸酒…… 刘吉心中有数,便道:“我想,无需我多说,你们身为我近臣,也当有几分对时局的敏锐才是。” 诏令明旨没有下达,他总不好直接说:酒业要实行国家专卖了,民间商贾不得私自酿酒卖酒。 否则一旦授人以口实,徒生波折,便是授人以把柄。 当然,也确如刘吉所说。 堂中这些人,身为组建国商司的刘吉亲信,无需多说。 刘吉已经做出决断,继续:“国中酿酒坊,不再补进粮食,将存粮酿完便罢。” “存酒窖藏三百缸不动,待成陈酿美酒,以供来日取出自饮。” “至于新酒,暂且随酿随售,听候旨令。届时若有存余积压,便挖建新窖,窖藏成陈酿。” 如果旨令下达时,存粮已经酿完,新酒已经尽数售出,自然不必多操心。 他们东莞侯国的美酒生意,至此关停歇业了? 堂中众人神色震惊,但这震惊中更多是痛惜——‘东莞侯酒’哪怕克制地只在齐鲁之地及临近郡县售卖,其中巨利也不亚于当初首次在长安易换精盐时。 甚至一年的酿酒盈利,便足以抵侯国三年的献费。 刘吉眼见众人脸上的肉痛神色,他倒是淡然处之。 毕竟早在做这门生意之前,就知道‘盐铁官营’、’榷酒酤’的结局,虽然蝴蝶翅膀扇得早了几年,但他又不是非要赚这几年的钱。 陶杯领命:“唯!” 刘吉又问道:“侯国的炼盐坊呢?” 陶杯和鲁直一文一武,这个问题也就仍由陶杯作答: “侯国炼盐坊的运转,是由商贾提前半年至一年,根据炼盐坊产量、商贾数量进行份额分配,而后缴纳定金进行预定。” “最后根据预定数据,制定炼盐坊未来半年至一年间的生产计划。” 这些都是当初刘吉制定的章程,商贾提前缴纳定金预订,炼盐坊按订单生产。 他自然知晓,因此他只是听着。 陶杯继续说:“臣等离开侯国时,炼盐坊明年上半年的生产计划已经定下。下半年的预定也已结束,生产计划也已草拟完毕,后续只有些微细节调整。” 也就是说,炼盐坊明年一年的生产日程已经排满。 如果临时叫停毁约,根据定下的契书,炼盐坊需要退还定金,并补偿两倍定金以弥补商贾前期投入的损失。 还是刘吉亲自制定的规则。 于是:“炼盐坊如约履行,生产完明年的订单。但后续便不再接受预定了。” 也像酿酒坊一样,炼盐坊的生意也要关停歇业了? ! 如果说酿酒坊的关停还算是理解范围内,炼盐坊的关停,就不可置信了。 堂中众人,也唯有被委以布局海盐场重任的颜枢,在震惊之后,生出几分明悟。 刘吉驭下虽慷慨宽和,却也不失威严。 尤其是陶杯和鲁直他们,哪怕不解其意,却也唯命是从。 “唯!” 刘吉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吴锦道:“絅娘,长安的精盐肆,也如国中的炼盐坊一般。” 提前半年至一年预定排期的大额订单,如约生产交付后,便不再接受新单了。 “不过精盐肆的不同之处,在于还有占比不小的零售。且先提炼着,随时叫停也无妨。” 零售嘛,就在于一个灵活。 吴锦从来将公私场合分得明白,此刻也以下属身份领命:“唯。我会注意存盐的积压问题,灵活调整生产。” 盐和酒不同,酒能窖藏成陈酿,盐却极易受潮,不能积压太多。 “有絅娘在,我很放心。”二人同坐一席,刘吉伸手握了握吴锦的手。 …… 侯国酿酒坊和炼盐坊即将关停,紧随着的便是人员调整。 而诚如刘吉先前所言,国商司的创建和前期运转,需要人手。 或者说,需要能够如臂指使的亲信。 不是他用人唯亲,毕竟谁见创业之初,就在人才市场上公开招聘核心人员? 不说创业合伙人,就是核心员工,最初都是老板绝对信得过的人。 国商司运转的第一件事,就是酒业专卖。 抢断酒业大小商贾生计的事情,如同杀人父母、掘人祖坟——当然,最大的压力将由诏令酒业专卖的猪猪帝分担。 他需要不必调教就能支使的人手。侯庶子、侯洗马就是现成的人才,而且他们的前程天然就系于他一身。 刘吉不属于说到了众人最关心的环节。 “陶杯、伯敬,你们便留在长安,如往常一般辅助于我。” “至于侯国之事,遣人送信回国便是。再有,留守负责酿酒坊和炼盐坊者,等到明年末收尾善后完毕,便也来长安。” “未来数年,我恐怕都要在长安了,人手自然也该收拢身边来。” 陶杯和鲁直率众领命:“唯!” 虽然留守侯国君侯也没亏待他们,钱帛赏赐丰厚,还有些心照不宣的偏财。 但若想有一番作为,或者寻求更大的名利,那还是在君侯身边行走,才有前途。 注意到堂中侯尉赵昂的x神色。 刘吉略作思索,便也如先前所想道:“自从先淮南王叛逆以来,皇帝先后颁下附益法、左官律等法令。 严禁封国官吏与诸侯王串通一气,结党营私,严禁官员擅自仕于诸侯。 ” “当然,东莞侯国如今的官吏,皆由陛下选任、郡府调配,不涉附益法左官之律。” 因此,刘吉只道:“陶杯和伯敬等侯庶子、侯洗马,升斗小吏,实属家臣,我能随意调遣。但侯家丞卫言,以及侯廷官吏,调动之权唯属于皇帝。” 明面上,确实如此。 但就像由琅邪郡府调配的赵钱孙三人,如今不也或曾在少府考工室、并即将在国商司任职? 法令之外,亦有人情世故。 若有刘吉发话,调动侯国官吏实在不难。 ——即使因玉米之功,增封一千户食邑,他也只是封地一县的列侯,而非封地十数城的王侯,对中央朝廷的威胁实在有限。 因此,赵昂神色中方才爬上沮丧,刘吉便已接着道:“当然,若有需举荐的,我也愿助力一二,毕竟选贤举良亦是我等分内职责。” 选贤举良,是皇帝曾诏令天下,郡国必须尽的义务。 “谢君侯!”侯尉赵昂率先拜谢。 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以及家丞卫言,就任东莞侯国已近五年。 虽然终生在任者大有人在——甚至普遍存在,但谁不想变一变,往上升一升,升到长安呢? 哪怕只是像赵钱孙三人,在长安为吏总比当郡吏要好。 “无需言谢。”刘吉不曾居功。 “毕竟国中长吏们,皆是勤政爱民之辈,于国于民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才高德厚者,本应去为更多黎民谋福。” 不独赵昂,留任国中的严柏他们也一视同仁。 若需要调任举荐,只要合适,他不介意助力一二。 毕竟这几年,他们确实无甚过错,尚算勤劳肯干。 最后,刘吉照例体贴道:“不过,故土难离,若在齐鲁之地有牵绊,不愿奔波流离者,亦可请辞。 第159章 我亦感激往日尽职,厚赏钱帛十万钱,送其归家。 ” 公元前的时代,可不比后世交通便利,有时离家赴任一走便是一辈子不得归家。 刘吉话落,堂中众人纷纷道:“君侯慷慨仁厚,拜谢君侯!” “携君侯!” 刘吉未来的重心将由侯国转移至长安。 侯国于他而言,便只是遥领赋敛财税的封邑。 不过,他已为侯国百姓带去了高产的马铃薯,也将确保侯国在第一批推广种植高产玉米的郡国之列,也已经免了口赋。 以后视情况,偶尔一年免除赋税(贡纳的献费由他私人补上),也就是他力所能及可以为国民做的了。 宴后。 为赶在天寒地冻之前,落实刘吉的安排。 陶杯带上刘吉的亲笔书信,主动请求回一趟侯国,亲自安排部署下去,等到来年开春再回长安。 之后时间一晃,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四元二年,即元狩二年的正月朔旦,朝觐大会到来。 第109章 刘吉已经第二次列席正月朔旦的朝觐大会,没什新鲜感了。 即使因为先前的淮南王刘安谋逆案,出席成员有所变动。 就算作为献费改献粮的始作俑者,他前后左右列队的队员们个个戴着礼貌虚假面具,无形孤立他。 朝觐大会于他,也无非就是:列队-等待-荐璧朝觐-等待-等待…… 等到太阳当空,沉闷又冗长的朝觐大会结束,总算散会出宫。 诸侯王、列侯等朝见天子, 依汉法礼制,应当一共见四次—— 刚到长安时,入宫小见;正月朔旦,荐璧法见; 三天后,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下金钱财物; 又过两天, 诸侯王又入宫小见, 辞别归国。 定制流程了,也无甚新鲜的。 不过,在第三次皇帝设宴召见时。 刘彻广召诸侯王、列侯、太守,几乎是朝觐大会的原班人马赴宴。 一是为示皇帝仁恩。 二则,把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兵器之利的‘武器展’、’大阅兵’ ,定在了这一日。 自然地, 刘吉也得以列席参宴。 前半段的宴前讲话、开宴吃喝、歌舞表演, 也已无需赘述。 宴到半程,正式进入后半段的演武戏肉时,可才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苍啷—— 利剑出鞘! 衣裳翩翩作古之君子装扮的两位郎将,手持新式高炉炼铁法打造的精钢宝剑,在殿上划定的圈内比试剑招。 剑招比试不是殊死搏命,可也无损宴上宾客见识到了宝剑之利。 场上,一名郎将旋身避招时,另一郎将只是向上一撩剑,就削下来一片衣角! 引得殿上诸侯太守侧目惊叹:“岂非是真正的吹毛断发!” “那定是当世难寻的宝剑!”…… 但之后的大刀、长矛、长槊、长戟……十八般兵器的一一展示,很快打破‘当世难寻’之稀缺精品的错误认知。 尤其到了最后,更有双方持盾执矛的百人战阵,在广场上摆开架势,对攻冲阵。 从郡国来的众宾客们,就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皇帝和朝廷掌握了可大量锻造神兵利器的炼铁锻钢之法。 不管参宴的诸侯王、列侯、太守们各自是何神情,是乖巧,是骄傲,还是不甘和惊惧…… 也都不妨碍完美地实现了‘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的目标。 刘彻看完战阵表演,喝彩三声:“彩!彩!彩!” 皇帝兴奋外露,显见地心情愉悦。 郡国来的宾客们又想:既已在宴上亮出神兵,那必然不止东西各宫、各殿、各宫门的兵士,已经完成兵器更换。 可能长安南、北二军,也已更换坚甲利兵,战力大涨,足以有力防卫京畿内史。 因此不管有无他心,宴上王侯公卿众臣皆纷纷道贺:“陛下,大汉有此神兵利器,蛮夷可服矣!” “恭贺陛下!” …… 君臣就此一番你来我往地敬酒酬和,将宴会氛围推向和谐高潮。 接着刘彻又当场对成就此次演武的有功之人,进行奖功赏赐。 一马当先的是首功东莞侯刘吉。 他虽已从考工室令调迁,可曾经带领研发新式高炉炼铁法的功劳,却是永不可抹消的。 “东莞侯刘吉,因改良新式炼铁法有首功,增封千户食邑。” “并赐戚里东莞侯第一座!” 继发现和培育玉米之功增封一千户后,今天又增封了一千户食邑。 但对刘吉而言,除了增封带来的一时荣耀外,一千户食邑也不过是每年多了一些财税收入而已。 ——甚至因为随之附带的献费、酎金支出,而他的封地封户又都免口赋,他不时还免税役,或许都不会增加收入,只能维持收支平衡。 不过刘吉也不缺金帛钱财就是了。 他对侯国封地的希望目标,也只是维持收支平衡。 “臣侄吉、谢陛下隆恩!” 他真正高兴的是那一座东莞侯第。 刘吉在长安虽然购置了一座别院,但那是‘别第’,猪猪帝赏赐的是’侯第’。 他在侯国和长安都拥有一座侯第,荣耀且不必多说。 主要是他在长安城中,确实紧缺一处宅子。 随着侯国中的侯洗马、侯庶子等人手相继尽数追随至长安,说不得还是携家带口,他那处别院就愈显逼仄了。 况且等他与吴锦成婚之后,日常进出更会不便。 他已经打算开春后就再购置一处宅院,用来做‘公舍’安置属臣。 现在有猪猪帝赏赐侯第一座,他就不用多花这一笔大钱了! 刘吉以后还是住在别院,只是偶尔去侯第官署办公。 可东莞侯的属臣们住在侯第官署,那是名正言顺,还能赚一个勤勉为公的好名声。 在赏赐刘吉之后,协助研发并支持此次演武的孟贲居次功,刘彻亦赐爵右庶长。 改造高炉炼铁工匠中的首功者,刘彻赐爵左庶长。 ——可算是践行了当初刘吉向工匠们许下的承诺。 另有工匠数名,刘彻也都根据孟贲先前的表功奏请,赐爵簪袅。 簪袅的爵级不高,也无实质奖励。 却让众有功工匠,从官隶臣一跃为‘士’爵!实现了罪奴到士人的身份跃迁。 而且:“另有金帛奖赏,按功分配。” 既有爵位荣耀,又有金帛实惠,名利双收! 孟贲带领首功的工匠代表,上前谢恩领赏:“臣贲谢陛下赏赐!” 工匠激动得颤音:“卑臣谢陛下赏赐!” 至此,今日的宴会圆满告成。 …… 宴后第二日,刘吉按惯例在别院设了一场小家宴。 邀请城阳王及其余十二个封侯兄弟赴宴。 此乃维系表面兄弟情的常规之举,刘吉也当作x例行公事在办。 寒暄应酬,推杯换盏,小家宴也算顺利。 刘吉对他们的寄语也只是:“希望各位兄弟遵令守法,我等也能每三年都聚上一回。” 至少在‘酎金案’被大片夺爵除国,只有城阳王屹立不倒、南城侯刘贞一根独苗之前,他们还能整整齐齐的。 别像‘王子侯者年表’记载,还有违法乱纪被夺爵除国的。 现在无论是皇帝荣宠,还是为官实权,城阳王一脉的王侯、列侯之中,刘吉都事实上独占了鳌头。 所以刘吉的寄语,兄弟们也会听一听:“自然!只盼兄弟们能三载一聚!” 城阳王刘延原本就是识时务的温厚之人,也不嫉妒刘吉,反而附和叮嘱:“吉弟说得在理,尔等都应谨记。” “唯!”一脉众兄弟纷纷应道。 小家宴上,吴锦也列席刘吉身侧。 虽未以东莞侯夫人的身份说话,众兄弟却也都认识她了。 宴后,年前入长安上计的琅邪群上计吏——仍是郡府门下主簿王琅,率诸功曹吏,也来拜见了刘吉。 仍旧是依礼拜见,例行公事。 旨在保持郡府与侯国友好状态而已。 刘吉按例接待,无什特别。 唯有一点,他在席间稍微提了一嘴侯国官吏的调迁。 并没点明要走后门。 但闻弦歌而知雅意,刘吉相信,王琅会把话带给琅邪郡太守的。 如果不难办,侯府家丞卫言、侯廷侯令严柏等人,若遇郡府缺员和机会,聪明灵活些运作努力一二,慢慢地便能升迁郡中为官。 若是有能力兼机遇,累迁至一郡大吏,再升回长安时,未尝不能成为中二千石公卿。 总之,侯国官吏的升迁之路,刘吉已经为他们指好,力所能及时也会愿意提拔一二。 这就已经全了他们过去六年的主臣之情。 第160章 至于未来如何,是官运亨通,还是半途折戟,且看各自命运造化了! “……来日多的是与郡府打交道的机会,届时还望你我、互助共赢,共同为陛下分忧。” 刘吉也隐晦地许下回报承诺。 “君侯仁善之德,臣等仰慕已久,唯盼为陛下分忧共事之时!”王琅也隐晦地回道。 至于是何共赢的好处?刘吉没说,王琅也不会问。 总归都是信手为之的一手闲棋,对双方而言,互助的前提也都是力所能及。 不费甚功夫的无本买卖。 成,自然千好万好;不成,也不妨碍。 刘吉率领国商司,近在眼前的要事就是推进‘酒业专卖’,那首先便要在粮食丰产的郡国选址建设’汉酒坊’。 齐鲁半岛上必然得占一座,而半岛东南沿海的琅邪郡,就是最佳选址。 在刘吉制定的‘国营专卖’规则里,汉酒坊建成营业,所酿之酒在售卖出去之前,会按规定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 成本和酒税之外的盈利,才是属于皇帝的。 刘吉:至于酒税的税率,就看在位皇帝的意思了。 想厚待地方官府,提高税率。想聚富于朝廷,充盈国库(少府财库),就降低税率。 无论如何,郡国辖地建有‘汉酒坊’者,都会有一笔固定可观的税收! 这岂不就是共赢的好处了? 只是时机未到,刘吉尚且不宜和王琅说透。 但明白其中好处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半年至一年内。 又过了几日,诸王侯、列侯、太守也相继辞别回程了。 这日,刘吉奏请入宫,把国商司的一应规章制度,都直接面呈给皇帝刘彻。 其中就包括向地方郡国纳税。 “此举,倒是令汉酒坊在郡国的经营,会顺畅许多。” 刘彻一眼就看出酒税背后的利弊。 ----------------------- 作者有话说:【小崽子开学了恢复工作日更新(更五休二,遇法定节假日休息,有事请假)】 第110章 至于向地方郡国缴纳酒税的弊端, 最明显的,便是财库获得的盈利会少上一小部分。 但话又说回来,这点是否算作弊端, 也还取决于在位皇帝如何看待它。 刘彻:“就算到时酒业国营专卖的诏令下达,郡国大小酒商心中不满而抵制,也自有郡国文武吏卒自主积极地,去确保诏令实施,镇压违令者。” 刘吉及时吹捧:“陛下英明。” 今日所议之事秘密而重大,殿中除了‘隐形’的刀笔史官和宦者,就只有君臣叔侄二人对坐商谈。 没有旁人在,刘彻斜一眼回去:“那提出此举的你,岂不是更英明?” “皇叔过誉!臣侄就是点小聪明。”刘吉仍旧谦逊,但也适当露出一点小骄傲。 随即又言归正传:“希望届时能让诏令更顺畅、彻底地施行之余,也能缓解郡国上下的财况窘境,别总是朝庶民百姓伸手,搜刮民脂民膏。” 一句话,前后用词的变化,已经把刘吉对郡国贪官污吏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不认同甚至厌恶, 但也无可奈何, 刘吉只能尽量去让百姓好过些。 “或许酒税收入, 只有部分用到官府公事上,至于其余的,就当是养廉钱了……” 顾名思义,不难理解‘养廉钱’的意思。 刘彻一点即通,也没发怒,只因他也深知地方官吏与庶民百姓之间的此消彼长。 “高照所说, 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的税率,刚开始可定得稍高些:十税一。就当是拿钱开道了。” “等到来日,再酌情下调。使得郡国每年税收总数,保持在一个适当的固定数上。” 至于什么来日?那自然是来日盐铁业也实行国营专卖,或者后续还有其他适合的商业也依此例而行。 届时再各自下调税率,使地方年税收稳定在一个合适的数额。 “按高照的说法,郡国所得酒税,一部分用于军政民事,如提高官隶臣、兵卒、役卒等的衣食待遇,置办铁制农具等。” 刘彻也道:“剩下的,就当作养廉钱了。” 人的贪心贪欲就像无底洞,官吏谋取私利之事难以禁绝。 在律令惩办之外,姑且用养廉钱养着,总好过他们想方设法去搜刮百姓。 由此可见,眼下在位的皇帝刘彻,对于‘向地方郡国缴纳酒税从而使财库所获盈利减少’的弊端,并不将其当弊端看待。 刘彻也由衷认可:东莞侯刘吉对百姓的仁善,是纯粹的、无私的。 刘吉:为兄弟姐妹谋福,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君臣面对面,把国商司的各项规章制度都通看一遍,又挑拣重点商讨确认。 结束时已是半天过去,快到了用夕食的时辰。 刘彻最后道:“高照拟定的各项条目,无不具体且合理,便全按照你我商讨确认后的章程实行。” 刘吉遵命:“唯!” 各项章程已经通过最高、最终审核,盖印批准,国商司已经可以正式开始运行。 “臣侄稍后便去找太卜令,卜算一个最近的吉日,在那日正式挂匾开衙!” 刘彻也很高兴:“你组建国商司思虑周全、筹备充足,朕很放心全权交予你。” “那日朕未必有空闲前往,便亲笔为国商司题匾,权当朕亲至了。” 皇帝不能亲至国商司开衙典礼,空闲与否只是借口,主要是暴露国商司重要性的时机不到。 有侍奉的宦者听令上前铺纸磨墨,刘彻御笔挥墨:国商司邸! “有陛下御笔亲题匾额高悬,国商司定能诸事顺遂、小人退避!” “望皆如高照之言。”刘彻挥挥手,“去罢。” “臣侄告退。” 刘吉领了猪猪帝墨宝告退,出宫之后就吩咐工匠拓成匾额。 …… 吉日定在冬十一月廿二。 在吉日到来之前,冬十月,皇帝率宗室群臣‘行幸雍,祠五畴’。 刘吉也就去凑了个人头数,不甚走心地往返一趟。 其余时间都加入录取的国商司职员队伍中去,专心为开衙做足万全准备。 冬十一月下旬正是天气酷寒的时候。 但天气的寒冷,阻挡不了国商司的如期挂匾开衙。 何况,刘吉是亲力亲为筹备的国商司,设计缮改官署也经他指导、裁决。 他是想说,官署中夜宿值班的公舍,每间都铺设有独立的火炕;而白日办公的每间公房里,也都设计了‘墙暖’——火炕的纵向版本。 确保三九隆冬的天气里,上值办公也不会被冻得手脚僵直甚至不能拿笔。 再者开衙前一日,刘吉还以‘国商司制服’之名。 给衙中上下共二十余名国商司职员,都无偿发放了男女制式相同,只长短胖瘦有差的纩袍、皮毛大氅、皮毛长靴各一份! 这样一来,即使在上下值途中,也无惧风雪严寒。 开衙后,暂定十七名男职x员、八名女职员的班底,又经过了月余的准备。 春一月,刚一入春,国商司便大刀阔斧地动起来! 二十余名职员,如同二十余柄精钢利刃,分作五路,目标明确地插向各自队伍负责的选址郡国。 到达后,调动官隶臣妾,动土营建汉酒坊,同时实地遍访该郡国,搜集民情、确认产粮情况…… 其势如破竹,其所向披靡,从关中内史,到关外邻近郡国,再到关东中原,西南蜀中、东方齐鲁、东南吴越…… 一圈圈一层层,有序而迅速地推进着。 尤其是春二月,东莞侯国的侯庶子、侯洗马们相继加入,有了更多可信的人手,更是如虎添翼。 春三月,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出陇西,在大军‘至皋兰,斩首八千余级’1的时候。 于关中、关外邻近数郡,计划营建五座、每座占地至少百亩的汉酒坊,已经全数竣工! 到了夏四月,将军霍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2的时候。 关东中原腹地,计划营建的四座相似规格的汉酒坊,也已全数竣工。 与此同时,前五座建成的汉酒坊,业已完成酿酒前的筹备事宜,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点火开锅。 夏五月,匈奴入侵雁门郡,杀伤劫掠数百人。 朝廷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出右北平郡,击战匈奴。 后来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损失全军四千余人,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皆失约误期,论罪当斩,最后赎为庶人。 当这个消息传开时,西南蜀中、东方齐鲁、东南吴越等遥远之地,计划营建的四座汉酒坊,也竣工了。 不曾坐镇长安,一直在出差路上的国商司总、东莞侯刘吉,一声令下:“业已完成酿酒筹备的,开锅点火!” 第161章 “后来者有序筹备,赶在秋八月前完成。至秋八月上旬,所有汉酒坊,必须全部开始酿酒。” 从讨论扩大御酒经营规模而设国商司,到关内外共计十三座‘汉酒坊’建成,耗时一年! 刘吉在外出差近大半年,不得入关回长安。 终于!初战告捷,所谓万事开头难,而他们已经成功开了个好头。 即使期间有那目光长远些的大小酒商,得知‘侯酒’的东莞侯在负责营建汉酒坊,从中察觉了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选择暗中使绊子,比如趁夜闯进工地,暴力打砸烧营建中的酒坊建筑。 然而,已经与刘吉及其使者通过气的郡国官府,前所未有地积极调察追凶,并调遣兵卒日夜轮班驻守在工地四周。 有谁胆敢妨碍汉酒坊的建设与经营,就是在从郡国官府的财库里抢钱!是在断官府上下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刘吉虽然也抢了并将断了大小酒商的财路,但他上有皇帝撑腰、下有郡国官府护持,酒商们拿他无可奈何。 何况刘吉有狼灰这个靠谱的系统,调查追凶? 简直如探囊取物! 闻讯而来的刘吉前脚踏入此郡边界,几乎后脚狼灰就扫描相关案情并分析得出结果—— 幕后主谋一名,从犯数名,受雇打砸者数十,名单一拉,整整齐齐一个没跑! 系统:破坏人类同事的工作成果,就有可能危害人类同事的人身安全。所以,它应该提前采取适当的防卫反击行动! 刘吉:对,干得漂亮。 最后,关于打砸烧酒坊工地一案的处理结果—— 主谋一人抄家处斩,查抄的田产登记并没入官田,金帛钱财充入官府。 从犯数名抄家,并罚为完城旦——即作为工作是筑城的官隶臣服役四年。查抄的财产处理如上。 受雇打砸者数十,罚为城旦两年。 此案看似只死了一个主谋,但若论处罚力度和范围,却确确实实算是杀鸡儆猴了。 “……有此一案后,再没出现什么像样的阻碍,汉酒坊的营建从此堪称一帆风顺。” 秋八月中旬,所有汉酒坊建成并开始酿酒后,刘吉终于得以回到长安。 与前来拜访的挚友东方朔,讲起出差经历。 刘吉很欣慰地拍拍东方朔肩膀,“公差外出半年有余,曼倩你仍未因‘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被免为庶人,我深感欣慰啊!” “……还没完没了!”东方朔决定人争一口气,当场放下豪言:“我东方曼倩自今日起,戒酒了!” 刘吉探头去看挚友神情,“真的吗?我不信。” 东方朔:“戒便是戒了,有什么信与不信!” 刘吉:“我新酿出了一款青柰果味甜酒,可要尝尝?” 东方朔:“那得尝尝!” 刘吉斜眼:“不是戒酒了?” 东方朔神色自若:“东方曼倩戒酒了,关我东方朔何事?” 长期出差归来,悠闲坐着与友人品酒闲聊,总是格外轻松愉悦的。 ----------------------- 作者有话说:12源自《汉书·武帝纪》 第111章 “酒坊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东方朔关心挚友的心血成果, 不愿见他可能前功尽弃。 刘吉神情笃定,显然心有成算。 简单道来:“根据事先规划,汉酒坊十三座, 位于关中的两座由‘国商司总’——现在也就是我, 兼领诸事。” “关外十一座,考核遴选十一名国商司职员分管。若无意外,三年一任期,期满随机抽签轮换。” 自然,十一人中若有升迁者,也会有继任者加入其中进行轮换。 “另外,每座汉酒坊,有陛下任命职掌监察的‘酒监员’一名,并有郡国官府派驻监管税务的’酒税员’一名。” “酒监员亦是三年一任期,随机轮换。陛下若有额外旨令,自当随时听旨奖惩、任免或调迁。” 郡国官府派驻的酒税员,属于第三方人员,不属于国商司直接管理, 奖惩任免等自然也听当地官府指令。 “分管一座酒坊的‘分总’麾下, 设有财务室、录事室、后勤室, 以及负责酿酒及储存的酿酒部, 与沽酒售出的售酒部等部室诸员。” “各部室由分总统领指示, 也管理所属职员、工匠。” “事实上,虽然名目听着有所不同,但与朝廷、郡国官府的各府、寺的设员异曲同工,由总及分,层层辖属而已。” 古往今来通行的管理法则,成员和机构庞大就垂直管理, 机构和业务简单就扁平化管理。 刘吉说的这些,都是明文写在国商司规章制度里的,对外无需保密。 东方朔并非不知,但就像面试者带着简历却仍被要求自我介绍一样,他为的不是获得那些写明的信息。 而是通过交谈,确认挚友是否确实胸有成竹。 结果很显然:“高照你总能将事情安排得妥善周全。” 刘吉盼望着:“眼前汉酒坊初建,一应诸事虽有章程可依,还是难免耗费心神繁忙些。但等过上一两月,事务熟练后,就不用我巨细无遗地操心了。” 到时按部就班,即使推出新款酒品,也有可供参考的流程。 各座汉酒坊的各位分总,日常都能独立处理问题、管理经营。 “到那时,我也能轻松许多!像今日这样悠闲坐在葡萄树边,与友人抢葡萄吃的日子,就会更多了!” 刘吉从东方朔手下截获一颗大葡萄。 “也不会院里的葡萄都被吃完几茬,最后剩下的几串熟得晚的,都还有嘴馋之辈来抢。” 东莞侯悠悠说的‘嘴馋之辈’是谁? 好难猜啊! 但东方朔神色自若,不羞不惭。 就像他不曾数次来挚友别院摘走早熟的葡萄,眼下也没有和挚友抢食最后一茬晚果一般。 仍然继续话题,只是话出口前稍加润色一二: “你的那些职员颇为厉害,从召集人手营建酒坊,到招兵买马组建团队。” “再从同僚中脱颖而出,一人独挑大梁,带领属员和工匠酿酒、售卖,一应事宜皆经其决断。” 东方朔确有意夸人,也确是真心赞叹:“如今竟能托付一座酒坊。” 两三个有这份本事和担当,肩挑起一座汉酒坊,说得过去。 国商司二十余人,不论男女,竟有半数甚至更多,都有这般能耐,就引人惊叹了。 关中就有两座汉酒坊,东方朔亲至酒坊亲眼看过。 可不是长安酒市里那些酒肆能比的,甚至比少府考工室的御酒坊都更大两分。 不只占地大,部室设员也更复杂。 至少御酒坊就没有机要的财务室,室员要求之高、管理之严、权责之大,比酒坊‘分总’也差不了多少。 甚至被赋予了可直通‘司总'x、皇帝的特权。 刘吉倒是不以为意:“你当那些职员从录取之后,数月的准备都是白做的?” “在小队成员里既合作又竞争,最后得以优中择优、一人独挑大梁,在此期间增长的历练、经验、胆识和担当,又岂是纸上谈兵得来能比的?” 何况,国商司有二指厚的成文规章制度——或者说指导手册,就相当于有了参考答案。 遇到不懂、不决之事,大都能在里面找到解题思路和步骤。 刘吉:一个优秀的光杆司令,能一个人拉起一个师。 再者,国商司职员里,有曾是仆、行人的钱筑与孙同等共事已久的熟手,更有大名鼎鼎的桑弘羊。 还有捉住了机会,就更惧怕失去的女性职员,她们既有天赋才能又尤其努力。 如此团队,即使是新组建也不可小觑,可以托付重任。 东方朔突然话锋一转,回溯话题: “你说待汉酒坊上下事务熟练后,你就会轻松许多。” “真的吗?我不信。” 东方朔的神情语调,带有诙谐滑稽的职业习惯。 ——嗯,不是本职太中大夫,是兼职‘滑稽之雄’。 但话里的意味深长,不难听出。 “你最信重的侯庶子之一、颜仲枢,可是有大半年不曾常行走于人前了。” 刘吉无辜眨眼:“我本人都在外奔走公事,半年多没能回长安城。属臣哪还有空在城中享受安逸,应酬交际?” “今年开春后,除了听令天子迁任的侯家丞,仍旧镇守侯国。我国中侯府的属臣皆已陆续交结了事务,追随而来,听我差使。” “眼下陛下赏赐的侯第内,值守属臣不足半数。余者尚且在外奔走,代我助力各酒坊尽快熟练经营。” “颜仲枢,自然也是有事在外。” 刘吉说得一本正经。 但面对挚友,却也没严防死守,神情是显而易见地:个中有猫腻,但我就不告诉你,嘿逗你玩! 第162章 “……”外人眼中的东莞侯仁善温和,又不失手段。 这也不算错,但谁人知晓,东莞侯性情中更有几分促狭顽劣。 东方朔可不会落入陷阱。 “我东方曼倩钱财名利贫乏,唯独友人不说遍布天下,总也比真正一意孤行的东莞侯,要多上几个可以通信问候的熟识。” 赵禹的一意孤行、独来独往或许还有待商榷,东莞侯刘吉哪怕平素言行和善,却是真正哪个公卿豪强的情面都不看。 坚守所思所想,秉持独立意志行事。 东方朔言外之意,他收到了熟识来信,知道东莞侯庶子颜枢的‘有事在外’,不是指眼下正忙的’酒事’。 刘吉偏头,神似努力地猜测:“那我猜……” “曼倩的那位熟识,必定现居于会稽郡。” 虽然齐鲁半岛上也有可能,但会稽郡太守朱买臣去年升任主爵都尉,官吏班子随之变动。 东方朔的熟识更可能就在补任的官吏之列,并非郡府主官和佐二官,可能是跟随上任的属吏或家臣。 东方朔不用再追问,刘吉这话便已代表一切。 “高照,你真是……” 真是不知死活?真是急功冒进?真是仁善心怀? 东方朔虽为挚友担忧,却也欣赏他的志向与胆气。 “我不止收到了会稽郡好友的书信,还有赠礼——只略逊于精盐肆所售精盐一二分的‘杏盐’。” 虽颜色杏黄,不如精盐雪白,但同样细腻,几乎尝不出苦涩。 酒业虽也是巨利商业,却无法与盐铁二业相提并论。 酒商的财与势,也就与粮商在伯仲之间,二者之后高出一大截者,才是盐商和矿主(通常是诸侯王,小半是地方豪强大族。) 东方朔不能劝阻,只能警示:“酒商会雇游侠流民趁夜打砸烧汉酒坊在建工地,此前你输粮关中稳定粮价后,‘粮商’会阴谋针对掌管长安精盐肆的吴女娘。” “但盐商和铁矿主们的手段,则既有明枪,也会有暗箭。” “暗箭针对你及亲人,明枪还是直指你与亲人。总归都是奔着你们的性命,不死不休。” 东方朔一番肺腑之言,刘吉岂会不知好歹。 但是,“放心罢。暗箭,陛下会帮我挡下大半。” “明枪,无非是再来几次千人甚至万人围杀而已。” 这是他早就有的觉悟。 “至于剩下的些许暗箭,以及可能会有的防护不周的明枪……” 刘吉坦然而又决绝道:“此次我回长安后,便打算与絅娘举行昏礼。此前她已通过国商司的考试,不日将入职。” “到那时,我与她生活和办公都在一处,再带上吴泽小郎君,形影不离。” “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起慨然赴死而已。” 既已无软肋被拿捏威胁,不管是酒商、盐商、铁矿主,还是暗中其他利益相背的敌人,都将拿他无可奈何。 “如此甚好。我等着赴你与吴夫人的喜宴。” 东方朔提前改口,又不放心地提醒: “既然我都已经得知,你的侯庶子在会稽郡浙江水岸畔,营建了万亩盐场。” “那想来这事已不再是绝密。” 此事还没传得尽人皆知——毕竟谁能想到,东莞侯在忙于遍地开花营建汉酒坊时,竟然还暗地下着更大的一盘棋! 比‘酒业国营专卖’更大胆——酒业国营专卖已不算是机密了,只是没有正式下诏。 盐业国营专卖!简直有种不顾死活的孤勇! 刘吉偏头,恶作剧似的:“如果我说,不止在会稽郡,齐鲁一南一北两座千亩海盐场,也已建成呢?” 其实他更想再往北一些,在勃海湾也建一座更大的盐场。 但近年匈奴会不时南侵,虽基本不会南下如此深入,到底边境后方也受到影响。 先等等。 等帝国双璧打匈奴打完了,他再去建一个万亩海盐场。 至于更南方的后世‘琼州岛’也是著名海盐产地…… 天时和地利都实在不佳,唯有暂且搁置。 东方朔眼看自家挚友,竟露出遗憾神色。 请问呢!你遗憾什么!还嫌不够吗! “如果你齐鲁也建了两座千亩盐场,那你就等死吧!” 东方朔真是气狠了,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放心放心,没事的没事的。”刘吉顺毛捋着哄着。 “虽然会有些艰难,但终将有惊无险地大获成功。” 历史上的盐铁官营不就成功了吗? 真正身处其中后,才清晰地感知到,他触动的利益冰山有多庞大和冰冷。 但终将成功。 “汪汪汪!”趴在葡萄树下的狼灰汪汪两声。 “我还有我的护卫猛犬呢。” 刘吉实话实说。 东方朔却只当挚友故作轻松:“是是是!你有你的猛犬护卫!” “据说是协助击杀过数百围杀刺客,钢铁之躯的猛犬呢!” 【这不是知道我的能耐嘛! 】 【东方曼倩他哪里是真知道,他那是阴阳怪气呢。 】 【人类就是复杂! 】 …… 回到长安别院,递上奏章散等待召见汇报工作的间隙。 东方朔的登门玩耍,令刘吉心情愉悦。 也心情紧张,暗生警惕。 这一份警惕,在刘吉从冠军侯府回程途中时,应验了。 东莞侯兼国商司总刘吉,在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上,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遇刺。 遭到数以百计的武士围杀。 第112章 藁街遇刺前一日,刘吉得到了皇帝刘彻的召见,入宫汇报出差工作情况。 “高照,你总能将托付的事情办得妥善周全,朕很放心。” 汇报完后, 刘彻以熟悉的一套说词结尾。 面对皇帝, 刘吉便不能再与东方朔这样说时一样反应了。 一贯的谦逊,掺上两分对皇帝兼长辈的敬慕:“全仰赖陛下的威势震慑, 叵测宵小方才不敢造次,臣侄乃有奔走之劳。” 有陛下的撑腰,乃有奔走的苦劳。 甚至不敢居功。 他这侄儿,公差外出半年有余,把事情变得漂亮无比,归来却仍旧不居功自矜。 才干拔群且不说, 谦退心性真是多年如一日不改。 “高照素来谦退不改, 然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间。” 若说他刘吉谦退心性如故,那谁又变了谦退心性呢? 刘吉与皇帝对席而坐, 察觉到对方神色中的寥落。 而说起谦退品德,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大将军卫青。 “微末苦劳, 不敢叫皇叔挂心。” 说起来,位比三公的大将军卫青,军中拜大将军距今已三年有余。 当初的帝将和郎舅双重关系加持的盛宠与亲近,终究是出了‘蜜月期’,皇帝与大将军的皇权与兵权矛盾逐渐浮出。 今年春、夏两x次出击匈奴,都没见到大将军卫青的身影,反而是弱冠之年的霍去病肩挑大任。 可卫青刚过而立之年,也未闻重大伤病, 正是当打建功的时候。 只不过,大将军已立不世之武功,再建功如锦上添花。 亦如烈火烹油。 “高照,你先前密折上奏盐场之事,详细说来。”刘彻已经转到另一桩事情上。 “唯。”刘吉丝滑领命,接上话题开始回禀秘密进行的‘盐田法’海盐场一事。 分毫看不出他在一心二用,揣测在他出差近大半年内,朝中君臣关系的微妙变化。 刘彻对卫青,像刘邦对韩信吗?并不。 一则,卫青言行心性皆是表里如一的谦退谨慎,不似韩信居功自矜。 二则,刘彻与卫青之间,确实是有真情存在的。 刘彻对卫青,有出于对权臣——更是掌兵权的武将第一人的制衡,提拔重用霍去病。 在今年春、夏两次出击匈奴,霍去病皆建大功后,‘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1。 但刘彻也确实爱重卫青。 首先霍去病与卫青是血亲舅甥关系,而且据传霍去病后来还射杀打伤卫青的李广之子李敢,舅甥感情深厚。 以霍去病打压卫青?总有些…舍不得下重手的感觉。 之后元狩四年的时候,刘彻又对卫青委以重任,令其率四将军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舅甥协力出击。 “人心复杂啊。”尤其君王之心,在防备制衡之中爱重宠信,爱恨难分。 “盐商之心岂止复杂,更是冷酷贪婪!” 刘吉这才发现他竟然感叹出声了。 但也是因为这话刚好合乎语境,才令他脱口而出。 于是又丝滑地接上:“人性本贪,只看所贪为何。盐商所贪为浮财奢享,陛下所贪或许为文治武功,天下盛世,功盖千古。” 第163章 “而臣侄所贪,便是践行所思所想,为君效忠、为民谋福。” 一番话说到了刘彻心窝子里,激得心潮澎湃。 为他们君臣叔侄共同的愿望,他愿意:“高照且行直道!但凡有阴谋者伸腿绊脚,断路毁道,朕必为高照断其手脚!” 此乃承诺,在未来的盐铁国营专卖大事中,皇帝会大力支持他,为他清扫阻碍、铺平道路,他只管勇往直前。 刘吉相信猪猪帝的雄才大略与帝王手段,自然也相信他的承诺。 三分感动出口有十分:“有陛下支撑,臣侄定生死以赴!” 正事汇报完毕,刘吉又说了私事——娶夫人的人生大事。 “正好冗杂繁忙暂罢,就赶在酒业专卖诏令下达郡国之前的空闲时日,把昏礼办了。” “到时絅娘已入职国商司,臣侄与她便能夫妻一体共进退,无惧狂风暴雨,风雨同行。” 刘彻很满意东莞侯夫人的人选。坚毅果敢,又有经商才干,不会成为刘吉的软肋,反而会是助力。 尤其吴锦身世干净,不像其他贵女那样,身后总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你年纪不小了,立业已久,早该成家了!” “看你们都忙得很,朕便让宗正为你操办迎娶夫人的昏礼。” “臣侄谢皇叔体贴!” 刘吉欢欢喜喜地领了情。 去年新任的宗正刘受,虽没有前任宗正刘弃的交情深厚,但也在祭祀宗庙等场合打过交道。 身为‘王子侯’,是地地道道的宗室,让宗正为他操办昏礼名正言顺。 “回来时吃到葡萄了吗?” “吃到了的,是树上最后一串晚果,却也被东方曼倩抢去一半!” “哈哈那他着实可恶!” 最后叔侄间又闲聊几句日常,才散退出宫。 …… 见过皇帝后,第二日。 刘吉亲自携带贺礼,前往冠军侯府。 “甫一开春,我便出了长安,日前方归。” 刘吉受到了霍去病礼仪备至的接待,被引入堂中东室,同席相对而坐。 招待的浆饮糕点,也颇为熟悉。 愈发寡言高冷的小霍将军——及冠了,该改口霍将军。 指着解释“从东莞侯别第流传出的花果茶饮、发酵糕点。” 好嘛,原来是内销转出口又转内销。 刘吉啜饮一口,是清香浅甜的柑橘茶。 “出征时没能送霍将军,回朝时也没能亲至庆功宴。” 相关的历史事件签到,都是间接签到的。 虽然他已‘月石自由’,不再计数月石,直接或间接签到——甚至签到与否都无关紧要。 但那次间接签到开出的稀有奖励【刀枪不入·金丝软甲(宇宙合金版)*1(打)】,实在令他满意至极! 没错!单位是‘打’! 一打十二件! 金丝软甲大批发! 拿新式高炉炼铁法打造的精钢刀枪试验过,是真正的刀枪不入。 宇宙合金丝线编织的软甲经纬细密,堪比细麻布,穿身上都看不出是一件用作防御刺击的甲,倒像件光泽鲜亮的衣衫。 甚至也不比一件纩袍重多少,轻便得很,不限制行动。 刘吉慢条斯理,接着说:“虽有别院属臣送上贺礼,但不过是按例的俗礼。” 不能说敷衍,也不能说用心。 高冷的霍去病,闻言也间歇性健谈。 “高照已经助力良多。有高照送的望远镜,我行军认路时容易许多,更用你送的匕首,化解了一次俘虏诈降刺杀的危机。” “另外,马具且不说,高炉炼铁锻造出的钢刀,斩马腿如切烂泥,伏击匈奴骑兵建功不小。” 虽说考工室协同武库,依次更换皇室与南北二军兵器。但在今春汉军出击匈奴之际,也应急腾挪出一批‘陌刀’给边军精兵。 那刀骑兵在马上斩首合用,伏击匈奴骑兵斩马腿时也称手。 有鞍镫马具后,霍去病率骑兵作战匈奴,便多是追击。 今春有一支一千的步骑精兵配上陌刀后,他带兵追击枭首、伏击斩马腿,愈发如臂指使。 “若无鞍镫马具、陌刀和望远镜,今春出击匈奴,去病亦自信可以得胜。然初战士卒伤亡,恐有十之七八。” “绝无两战皆仅伤亡十之三四的凯旋。” 再有粮草供应充足,今年将士无一饿死者。 兵器与粮草,虽不能绝对决定战役胜负,却能决定伤亡多寡。 大胜与惨胜,相差的就是万千性命。 若能凭借战备轻取大胜,没有将军愿意用人命去拼杀一个惨胜。 “……”刘吉一时无言。 因为今春初战的伤亡,正如霍去病所说。 原本元狩二年此战,‘师率减什七’。 事实上,主线史料记载中的这时期汉军出击匈奴每一役,无不是‘死伤过半’、十数万军马出塞回者二三万……之类伤亡不小的战役。 ‘帝国双璧’自然军事才能卓越,但正面战场的拼杀怎会少了伤亡,尤其此前汉军对战匈奴骑兵时素来落于下风。 正是因为卫霍之能非凡,方才得以在兵马劣势的情况下,在出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胜利。 汉军的胜利,是卫霍等将的才能,以及万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因此汉武帝武功卓绝,也落得穷兵黩武的评价。 固然有广征四夷显得好战的原因,也有出征伤亡太多,使得后期民间十室九空的缘故。 “如果是为了让更多的将士活着走下战场,我们都愿意为此尽心竭力。”刘吉只道。 战争后遗症不是现代军人独有的。 古人也是血肉之躯,对生命、和平的认知程度或许有深浅之别。 但战场上生命的消亡,也一样会在心上留下一道道痕,战后安静下来自处时,如何能不想起又触动? 霍去病重复:“对,我们都已为此尽心竭力。” “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 不经意间,或许进行了一次心理疗愈。 刘吉没往深了去剖析霍去病的战后心理,他相信天生将帅的冠军侯能想通。 只是把带来的两个精致漆盒放在席上,往对面推去。 “这才是我送霍将军的出征兼庆功贺礼。” 刘吉照例扯了个粗略说词:“铁匠研究出来的,精钢抽丝,编织成甲,刀枪不入。” “因抽丝编织耗材耗时,制作不易,所得不过寥寥几件。” 刘吉把两个漆盒分开,“这两件软甲,你得一件,再私下转交给卫将军一件。” “不独上战场时才穿,平日里也可穿在身上,轻薄透气并不沉闷,以防刀剑意外。” 元狩六年霍去病并非死于战场,死因虽推测是病逝,但也不耽误多加一重物理防御。 刘吉翻开衣袖,露出里面的长袖软甲,“天热贴身穿,也不刺挠硌人,反而沁凉舒爽。” “多谢高照。” 霍去病不会天花乱坠地感谢,唯有心中沉甸甸的热意坠着。 “也代舅舅,谢过高照惦念。” 反而后一句的感x动更明显。 不难理解。 霍去病如今鲜花着锦,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也日益显贵,在朝中的声势地位渐已与大将军卫青相等。 公卿朝臣哪个不是人尖子?如何品咂不出皇帝对卫青的制衡之意? 眼下虽未有元狩四年后,设大司马,让卫霍皆为大司马,使骠骑将军与大将军秩禄相等,‘卫青权势日益衰落而霍去病日益显贵’。 卫青许多旧友门客转投霍去病,卫青门前车马稀,而霍去病则门庭若市。 却也已有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冷落卫青而奉承霍去病。 “反倒是高照这个有隙的故人,回回赠礼都不曾落下舅舅的一份。” 霍去病竟也有感而发。 可见他确实把刘吉当作了交心的挚友。 “卫将军之功,岂是时移势迁就能磨灭的?目光短浅的势利小人,不必理会。” 刘吉不自觉宽慰,“你舅舅心性谦退又豁达,并不会为此介怀自伤,或许反而还乐见其成。” 开国功臣的前车之鉴才多久?卫青岂会不知藏锋。 他功劳已至鼎盛,自家人的外甥接上来,何乐而不为? “再者,陛下春秋鼎盛,皇太子年幼,正是过上二十几载悠闲日子的良时啊……” 刘吉算算猪猪帝的生卒年,大约还有二十四年的在位时间呢,何必介怀一时风光? 且不说主线历史上的卫霍都走在了猪猪帝之前,元朔元年生的刘据也才八岁多呢。 霍去病突然想起数年前开始,偶尔会有‘东莞侯吉不凡’的流言暗地涌动。 眼下,高照几乎明示的话…… 高照信任他,才说出一旦传开必会没命的悖逆谶言,他必不会让入第三人耳! 第164章 霍去病猛地抬眼环顾,殿中、东室里,除了门口蹲着的灰毛狼犬,再无第三个喘气的存在。 南窗也大开,当没有人靠近窃听。 这才松出一口气:“高照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闻。” 狼灰:【霍将军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听人类同事的墙角。 】 刘吉:【霍将军他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会很放心。 】 【人类就是擅长甜言蜜语!就算你说再多好听话,我最近也不会给你走后门的! 】 【不是为了黑箱,我是真心感谢你。 】 一件金丝软甲黑成一打十二件,确实要低调一段时间。 最近不行,那过段时间再说。 #说起甜言蜜语他有一箩筐# …… 霍去病将刘吉送出大门外。 刘吉在侯洗马鲁直率众开路护卫下,乘坐御赐驷马安车返回。 转入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突然—— 【噫呜噫呜噫呜! ! ———】 刚穿越时就被要求改掉的防空警报一样紧张危急的预警声,陡然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一百米外,埋伏有攻城重弩! 】 与此同时,狼灰作为护卫犬吠叫示警:“汪汪汪汪!” 鲁直等人闻声,顿时警觉! “敌袭!护驾!” 拔剑横于身前,车驾四面八方防护到位。 犬吠示警后不足两息,就有数十近百的刚健武者手执钢刀,呈包围之势冲了上来。 没错,钢刀! 新式高炉炼铁法锻造出的精钢刀,能轻易斩断铜剑和旧式生铁剑。 可是考工室和武库合作锻造的精钢利兵,只配发军中,并未发向民间。 来者不简单! ——甫一照面,鲁直等护卫便已经明悟这一点。 几乎立刻,鲁直便已作出安排:“赵元,策马去宫门求援!” “其余人,迎战!” 侯洗马之中,赵元武力不显,让他去北宫门搬援兵最合适。 然而今日,并未像昔日豪侠郭解麾下于北宫门外截杀苦主那时,宫门守卫及时响应。 从尚未形成包围圈的缺口策马冲出,前去搬救兵的赵元,直到这一场惨烈的刺杀结束。 都没能带回援兵来。 ----------------------- 作者有话说:1出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13章 东莞侯洗马赵元自报家门, 说明来意。 守卫宫门的郎将,义正辞严: “宫门乃是护卫皇帝陛下的最后一道关隘,吾等怎能轻离职守!?” “若是有居心叵测之逆贼, 趁宫门守卫空虚时, 危及皇宫乃至陛下安危, 又当如何?” “再者,岂知眼前不是调虎离山、乘虚而入之计?” 赵元与宫门郎将扯皮几回合,对方依旧不允驰援。 职掌皇宫门卫之卫士的卫尉,前任卫尉张骞先前出击匈奴失期已被赎为庶人,眼下职位空置。 其下属官掌未央宫之司马门,现无上官辖制,也不熟识无甚交情。 他没时间在此纠缠,只思考还能去哪里搬救兵! 职掌长安城内之治安警卫的中尉, 似乎年中时由司马安换任成周霸。 周霸先前曾在大将军卫青麾下为议郎,但尽人皆知:君侯与大将军有隙。 中尉麾下属官武库令,倒是认识。 但恐怕没有上官允许,他也不敢调动武库卫士驰援。 南北二军首先太远, 其次岸头侯因淮南王案贬为庶人后, 现在掌管北军者不熟识, 无甚交情。 再者, 更是需要皇帝兵符和旨令, 方能整军出营…… 赵元勒马原地焦躁踏圈。 末了,陡地扬鞭策马华阳街,往北向右内史官署奔去! 君侯说汲黯虽硬得像茅坑里的一块石头,但他本性正直。 且君侯与汲右内史素有交情,必会答应召集衙卫驰援! 但是,右内史官署在城北,位于东西市之间,藁街则在城南。 一南一北,如何来得及? 但赵元已无办法,他总要搬到援兵回去的! “鲁伯敬,你们多撑一会儿!!” …… 戚里南门外,藁街上。 因位于东宫未央宫外,往来行走者皆是公卿大臣,藁街素来清净。 此时更是一个行人也无。 唯有十余名东莞侯护卫,与近百刺客战在一起! 有钢铁之躯、百码冲锋的系统狗狼灰助阵,战况勉强僵持,尚无伤亡。 【注意远程重弩! 】 刘吉早已取下挂在车壁的弓箭,这不是当初霍去病送他的那套弓箭。 但当初用那套弓箭练习的技能,现在也正好用上了! “噌——” “咻——” 弓弦弹出,箭矢离弦而去! 虽不是系统出品,但工匠精工定制的弓箭亦很称手。 一箭便废掉一名刺客战力。 至今已经射出七箭,街上便有七名刺客身插箭杆,躺地痛嚎。 声音逐渐减弱。 刘吉无暇分心去听刺客嚎叫高低,只顾不停歇地拉弦放箭。 方才开导过霍去病心理,自然也算顺便开导了自己。 对着刺客腹胸放箭时,手眼冷静无比,绝无丝毫善良不忍。 更是熟练地一心二用,与系统脑内对话:【注意着呢,没有放松警惕。 】 【对方打的主意就是,当我们与近身刺杀的刺客搏杀,险象环生,一心保命无暇他顾时,便用攻城重弩偷袭。 】 狼灰一跃而起,一口咬穿一名刺客半边脖颈。 刺客颈动脉和气管断裂,一击毙命! 【对!攻城弩车还是两架!就藏在坊墙转拐后面! 】 【双箭一击偷袭不成,还会有三四箭、五六箭!甚至九十箭! 】 【人类果然狡猾!竟然把弩车架在了我的自动监测扫描范围之外! 要不是我主动扫描充实大数据库,都发现不了暗藏的弩车! 】 三倍数制敌的狼灰,‘脑电波’语速也是三倍数,真是气狠了。 差一点! 人类同事差一点就会不设防地被远程重弩偷袭! 它差一点就要被判重大失职! 刘吉箭无虚发,脑电波交流间又射出两箭。 【狼灰,刺客拿的是钢刀,远处还有两架攻城弩车。那么,赵元估计也不能及时搬来援兵了。 】 【等援,恐怕是死路一条。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 手持钢刀的刺客,与同样手持钢兵的鲁直等人武力相当。 若无狼灰助阵,早已溃败发展成‘车厢战’。 近百刺客将十余人包围得严严实实,突围也难如登天。 【狼灰,我们得冒险一把了。 】 【趁远处车驽手还在等待时机,狼灰你突围去解决弓弩手,我们先撑着等你回援。 】 系统给出推测结果:【驽车两架,推行和操纵驽车者共十人,我解决他们至少需要一分钟。 】 纵然狼灰速度快,能灵活转向变速,还比一辆百码行驶的轿车更智能。 但人会动会跑。 一分钟,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攻城驽车厚重结实,不易破坏,否则……等等!我可以割弩弦! 】 【虽然攻城弩车的弦有人类拇指粗,但总没有人类拇指粗的钢筋结实吧! 】 【我的宇宙合金牙,咬断两根弓弦不就跟咬断两根面条一样!也比咬断十根鸭x脖更快。 】 【就依狼灰的方法,咬断车驽弓弦。 】刘吉果断决定。 至于一只狗,竟然一口咬断拇指粗的鞣制牛筋搓劲绞紧的弓弦,不符合常理? 命都快没了,先保命再说其他。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 尤其一个智能生命外出执行任务…… …… “所有人听令,收缩防卫!” 刘吉一声令下时,灰毛狼犬已借力一刺客脖颈,飞射而出! 落地全速往前方坊墙转角奔去。 正在这时,弓臂已经架起、放好通体精钢箭矢的攻城弩车,也正被推出拐角。 狭路相逢,狼灰一跃上弩车,上下颚一合,便断其一弦。 推行弩车的车驽手反应不及,护卫弩车和备用的车驽手却已扬刀砍下! 叮—— 叮—— 铛—— 然而数把精钢刀砍落,却在砍开一层皮肉后,便响起类似钢刀互砍一般的金石之音,叮叮铛铛! “怪物!怪物!” “东莞侯这猛犬,是头怪物!” 惊叫响起时,狼灰已经从上一架弩车跃向下一架。 调整准度再次下嘴咬断弩弦时,车驽手们的惊恐之念已经作用于四肢。 这些车驽手,有缴械逃跑的身体倾向。 ——狼灰同时分析得出。 第165章 东莞侯的猛犬是怪物→东莞侯豢养怪物→如果这件事传出,人类同事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和危险! 系统狗狼灰毫秒万亿次的计算速度,同时得出结论。 逻辑推理结果如此,狼灰同时推算最佳指令,并得出——不能让车驽手逃走。 【人类,你们再撑一撑!我要对十名车驽手封口! 】 狼灰可以共享刘吉的视角,远程看直播,反之却不能。 眼下情势危急,刘吉不知百米外具体情况,只能默许。 而算力再强,系统也只是百码速度的仿生狼犬。 尤其车驽手已经转身就逃时,想要达成战局目标,也只能逐一追击。 从突围出击,到追击封口完最后一名车驽手。 费时一分半钟。 一分半钟不长。 但人类可以挥刀三十多次。 【人类!等我!我这就回来了! 】 所幸收缩了防御圈,内圈攻击的刺客人数减少。 不然一分半钟,大约五对一的比例,能把护卫砍得一个不剩。 【好,等你。 】 刘吉伸手去取箭,箭筒已空。 转手从车厢蒲席下抽出一把长刀,拖着之前被刺客在车下砍伤的小腿,一跃下车。 补上刚才倒下护卫的空缺。 落地正是刺客力尽未回之时,斜劈出一刀,正中对方露出的脖颈。 此时,斜刺里,一把刀朝刘吉腰腹刺来! 他也正是去力已尽、回力未生时,来不及击挡。 身旁护卫目眦欲裂,终究不及援手。 嗤—— 幻听。 刺破血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这一刀只捅得刘吉后退小半步。 也可见这一刀用力十足。 若刘吉没穿系统出品的金丝软甲,恐怕就是一刀两洞的结果了。 “专心!” 刘吉腰腹一痛,但他知道最多只会瘀青。 没有低头去查看,只喝声替身旁援手的护卫架开劈头的刀锋。 说时迟那时快,系统狗狼灰已经突进包围圈,回到己方阵前,再次强力助阵! 狼灰一回,局势瞬时一缓。 光是他全速绕圈冲撞,就能让刺客顾此失彼,之后护卫协防,能省力一半。 解除了重弩威胁,又有系统狗加入,局势已稳。 消耗战又打了小半刻,局势开始逆转。 地上已经倒满或嚎叫,或安静的敌我双方。 【留两个活口。 】 同时刘吉也开口:“速战速决!留两个活口!” 又小半刻,这块地方站着的就只剩刘吉一方六人——拉车的四匹马,一开始就被防备他们骑马突围的刺客一起穿了脖子。 近百刺客,就只剩狼灰爪下踩着一人、牙下咬着一人。 穿了长袖金丝软甲的刘吉,头颈、腰腹手臂无伤,小腿却被划了一刀。 二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汩汩。 【该庆幸刺客拿的是新式钢刀吗?至少破伤风的概率不高。 】 刘吉一把扯下头顶的发带,紧紧缠绕小腿伤口以上寸许的位置。 不知道有没有划断血管,先缠绕止血再说。 接着顺势在衣摆上撕下一根长布条,缠住伤口。 很快血就浸透布条,但涓流一样淌血的速度减缓了。 快速给自己采取止血措施后,刘吉又撕下一根布条拿在手里,环顾四周…… 【左前方,我方护卫陈巳,伤情最紧急!还有救! 】 刘吉跨过刺客,一步上前。 【伤在左下腹,伤口深约三厘米,所幸未刺破重要脏器,尝试缠绕加压止血。 】 刘吉又撕下一根布条,两根接在一起绕腰给对方缠绕止血。 系统则一直旁白指导。 【至于后续或许会有的伤口感染,你之前日常签到时不是开出一盒36粒的头孢吗?虽然是主治感冒的消炎药。 】 【但头孢类属于广谱抗菌消炎用药,现在没办法,这种外伤感染发烧的情况也只能用了。 】 “还能动、没伤到要害的,自己处理一下,就来帮着一起救人。”刘吉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伤口多、伤势重,伤在要害者,躺好别动弹,等候施救。” 刘吉和系统配合,又还有能动的两名护卫加入。 半刻钟后,除了已经没有声息的五人,剩下七名还喘气的护卫,就都包扎完毕了。 死亡五人,剩下包括刘吉在内八人全员负伤。 “等一等,快有人来接我们了。” 刘吉话落数息后。 戚里南门内,就见吴锦一马当先,带着别院的数十隶臣妾赶来。 来到近前,吴锦翻身下马。 难抑踉跄地勉力跨过一地尸体上前,颤抖着声音问:“伤得重吗?” “穿了金丝软甲,只腿上划了一刀。”来援赶到,勉力支撑的刘吉卸了力,软倒在吴锦怀里。 “我无事,只是累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话音一落,就合眼昏睡过去。 …… 刘吉再睁眼时,已在别院西室的床上。 夕阳余晖洒在床前。 第114章 似狼似犬的系统狗狼灰,趴在床前夕阳余晖里,仿生灰毛镀上一层暖色柔光。 【人类同事,你醒了! 】 刘吉偏头, 伸胳膊薅一把狗头, 【醒了, 谢谢狼灰照看。 】 【不用谢,应该的。 】 刘吉坐起身来, 牵动左腿小腿一疼:“嘶!” 狼灰一头搭在人类同事的膝盖上,固定住他左小腿的动作。 【腿上的伤口有些深,没有针线缝合。 】 【虽然用了之前提炼的高浓度烈酒消毒,感染风险不高,但伤口愈合时间会更长,期间拉扯到伤口, 疼也是真疼。 】 刘吉不再乱动, 也没出声喊人前来。 若论询问他昏睡后续,再没有比系统更消息灵通更合适的对象了。 刘吉首先问:【后续伤亡如何? 】 狼灰:【负伤护卫先在现场临时处理包扎,抬回来后又重新消毒包扎。 】 【但因为你昏睡半天, 不能拿出头孢让伤员服下, 受伤较重的两人已经感染开始发热。 】 【目前护卫的伤亡数据, 仍是死亡五人, 负伤七人。 】 刘吉当即取出系统存储栏位的一盒头孢,把外包装拆了,里面装着三十六粒药片的瓶子是符合古代背景的金属瓶。 好吧,也没那么符合,反正他没见过有医者用这么薄的类似精钢的药瓶。 但就药瓶材质而言,看上去不至于穿帮。 “来人。” 刘吉声音刚落地,陶杯就疾步从外面进来:“君侯!君侯醒了!” “君侯可还好?” “感觉尚可, 无甚大碍。” 刘吉把手中药瓶递过去:“瓶子是拧开式的,把里面的药片给负伤的护卫服下。发热者两片,一日三次,直至退热。” 药片稀缺,只能先紧着已经感染发热者。 “唯!”陶杯领命。 君侯身上的些许不凡,他们亲近之人略有察觉,却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但有吩咐,只管听命便是。 陶杯拿着药刚出去,吴锦与端着食盘的陶盘就进来了。 陶盘将食案支在床榻上,“君侯昏睡小半日,之前又拼杀力竭还失血不少,吃些软烂的鱼汤粥和米糕。” 侯庶子陶盘职掌东莞侯别院和侯第东厨,日常已甚少亲自下厨掌勺,唯有不时为刘吉和吴锦献些新钻研的菜色,设宴时亲自掌勺做两道特色菜肴。 眼下这鱼汤粥和米糕,却是陶盘听闻君侯受伤昏睡,早早亲手做好备着的。 “陶盘有心了。”怕先前血腥刺杀令他没胃口,没做更滋补的肉糜粥,甚至只以鱼汤熬粥,都没下鱼肉片。 刘吉就着食案,端碗吃起来,期间还拿一块好消化的发酵米糕咬一口。 见刘吉胃口尚可,吴锦和陶盘x都安心不少。 陶盘退出西室到堂门外候着,吴锦上前坐到床榻边沿。 没用刘吉开口问,吴锦便说起他昏睡后的后续。 “你昏睡后,受伤的护卫都抬了回来安置在前院,又重新以烈酒消毒包扎过,只等他们挺过眼前的险关。” 吴锦知晓刘吉性情,最先说的也是伤亡护卫的安置。 “忠勇战亡的五名护卫,现停灵在侯第,待丧仪过后便还乡安葬。若家乡无人,生前也未提及望葬于何地者,则葬在长安。” 刘吉没有异议:“絅娘思虑妥帖,战亡者抚恤金依例交予其父母妻儿之手。除定额外,我私人再添一倍钱帛。” “多停灵些时日,待我的腿能下地行走了,总要去灵前吊唁一趟,才算是不辜负他们拼死护卫之忠勇。” 吴锦不意外,只领命:“君侯所言,臣记下了。” 第166章 “停灵吊唁诸事,有郑伯专门负责,灵前日夜不离人。侯府护卫隶臣妾等,有共事之谊者,多有前往吊唁。” 战亡护卫的丧仪虽不如身份尊贵者显荣,但总归不冷清。 “停灵结束后,便派人送棺回齐鲁安葬。” “絅娘处事,我再放心不过。”刘吉情绪不算高昂,也没有外露哀伤。 不见雷霆大怒,眼中平静无比,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吴锦深知,这不是无所谓,而是怒极而内敛,只待尽数宣泄还回。 不必劝解宽容大度。 今日刺杀,甚至动用攻城弩车,岂有不回报之理! “刺杀时前去搬援兵的赵元,如今跪在前院庭中,等君侯降罪。” 刘吉看向吴锦,等她后续。 还没来得及向系统了解刺杀后续,正好听听。 吴锦言简意赅道:“未央宫门的郎将卫士,没有响应赵元求援。在刺杀结束,我们回到别院后,赵元才带着从城北右内史官署搬来的五十衙卫赶到。” 刘吉不怨不怒:“不奇怪。赵元已经尽职竭力,让他回去罢。” 宫门卫士没响应求援不奇怪,赵元只能奔去城北右内史官署搬衙卫回援,也不奇怪。 吴锦聪明通透,无需多问为何。 继续说:“又过半刻钟,右京辅都尉,率兵卒赶至,收走了除留下的两个活口刺客外,八十七名刺客尸体。” 中尉职掌京城内之治安警卫,并充任天子出行的先导与仪仗护卫。太初元年时,才将中尉改名为执金吾。 右京辅都尉,是中尉麾下属官之一,是分别率兵卒巡察京城的左、右京辅都尉之中辖界为右内史地界者。 “一个时辰前,新任中尉王霸登门别院,探望君侯为其一。” 吴锦顿了顿,才道:“其二是为提走那两个活口审讯。眼下尚等在前院未离去。” 刘吉没用系统提醒,也想起了新任中尉周霸的概要履历。 鲁地人,儒家申公弟子,初为博士,先前任大将军帐下议郎,现任中尉,未来任胶西国内史。 “今日刺杀,周中尉不管有无参与,总归少不了一个失察失职之过。他一直等着也不奇怪。” 在藁街之上,发生近百刺客刺杀万户列侯之事,负责京城内治安警卫的中尉首当其冲。 至于要求提走两名刺客活口…… “活口先行扣押,待廷尉府来人再说。” 中尉提刺客审讯,查明真相,给他一个说法,看上去像是将功赎罪,也在职权之内。 但最为名正言顺查探刺杀案者,当为廷尉府。 吴锦提醒:“自从前任廷尉张汤升任御史大夫后,廷尉一职历经李友、司马安,眼下在任者是前少府令赵禹。” 现在少府令空置,但已议定由考工室令孟贲接任。 一则孟贲曾任过少府令,二则考工室令孟贲建下改进新式高炉炼铁法次功,当得起重回九卿之一少府令。 刘吉对朝中官员的变迁有所关注,至少三公九卿的变动是关注了的。 啊,那个‘酷吏’赵禹啊,老熟人赵禹啊…… “无妨,此案陛下必会交由廷尉府审查,再者我们虽与赵禹有些旧怨……”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不公正审理,否则陛下、我和他的政敌,都不会放过揪他把柄的好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若敢徇私枉法,那该有多蠢啊? 朝中大臣就没有一个蠢的。 “况且,赵禹虽未必完全人如其声,却也确实算得上严明公正。” 人是复杂的,人生在世谁又能不受纷扰影响,一直在直行向前呢? 吴锦明白刘吉解释一番的原因,和煦微笑道:“当初赵禹将我下诏狱一事,君侯不必忧心我介怀。” 他已为她布局报复了吴氏一族,虽赵禹及隐于暗中的豪强这些人还未尽偿当初之事。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初出手的那几族豪强也不是没付出代价——经商盈利日益萎缩,进利几乎只剩田产出息,便是他们收的一点利息。 二人刚沟通完后续处理,便有前院隶臣来报陶杯。 陶杯又入内禀报:“君侯,夫人,前院来报,丞相与廷尉登门探望。” 刘吉顿了顿,终究决定:“那还是见一见罢。” “我行动不便,请丞相与廷尉来后院相见。” 陶杯领命出去,刘吉又道:“絅娘,烦请叫四名隶臣来把我抬去堂中。” 引来后院相见,是他摆出的姿态。 但也不必过什,在堂中相见就不算太失礼。 连卧床带人抬到堂中安置好,又稍整衣冠仪容,陶杯就带着公孙弘和赵禹到了。 原本该因淮南案在忧惧中于今年卒于任上的丞相公孙弘,年初提出辞官一直未允,如今八十高龄仍兢兢业业为相。 遇到今日这种事情,还要亲至探望,以示皇帝和朝廷的重视。 公孙弘和赵禹抢先行礼:“见过君侯。” 刘吉靠坐榻上,揖礼还礼:“见过公孙丞相和赵廷尉,行动不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请坐。” 各自入席就座。 夕阳余晖将尽,堂中尚未掌灯。 公孙弘便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东莞侯也不欲多谈。 “午后陛下惊闻藁街刺杀之事,大为震怒,粗略问询过案情,听闻君侯受伤昏迷仍旧未醒,便又派臣与廷尉前来探望。” 昨天猪猪帝才许诺,让他只管大步往前走,绊脚阻碍者会为他清除,为他保驾护航。 结果今天就被啪啪打脸,他在藁街上遭遇刺杀不说,属臣去北宫门求援竟然不成,只能去右内史官署搬来衙卫——甚至都不是正规兵卒! 以猪猪帝爱面子的程度,大为震怒是肯定的。 尤其还是在酒业国营专卖诏令即将下达,盐业国营专卖也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承蒙陛下惦念,臣侄身体无碍,只是拼杀力竭外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昏睡过去而已。” 刘吉向未央宫的方向遥遥揖礼。 “如今醒来,用了一碗粥羹,便好些了。” 公孙弘露出松一口气的慈祥神情:“那就好那就好,臣稍后入宫回禀,陛下知道也能放心了。” 这话是说,丞相还要连夜入宫回禀皇帝,可见皇帝重视之心。 刘吉也善解人意道:“叫陛下挂心,臣侄实在难安。” “劳请丞相。” “君侯请讲。” “请丞相代为禀告:臣侄今日之危,实乃人心贪婪之故,防不胜防。阴谋者狡猾,不敢在戚里内行刺,否则定然会有周遭家户听闻动静,率隶臣护卫出门援手。” “因此才选了半途,在宫门外行人稀少的藁街上行刺。陛下当宽心,不必为此震怒伤身,否则臣侄难以心安。” 公孙弘深为感动道:“君侯孝心昭昭,臣定将话禀到,陛下得知君侯之心,定能宽心。” 没有多少实际内容,但又必须有此流程。 接着,见礼落座后一直安静的廷尉赵禹,开口了。 “君侯,陛下惊闻竟有贼人近百,持精钢刀、架攻城弩车,于藁街上刺杀君侯,雷霆震怒。” “立时提召司马门、右京辅都尉、武库令、中尉等相关官吏问讯,后将此案交由廷尉府审查,由廷尉直领此事,并勒令五日内查明。” 也就是说,卫尉、中尉及麾下属官一应相关者,皆被问责。 并直接下令,由廷尉赵禹负责在五日内查明此案。 刘吉并不打算为难赵禹,直接提出:“正等在前院的周中尉,提要的两名刺客活口,赵廷尉走时可带走审讯。” 赵禹神色有一瞬意外,“君侯信任,某必查明此案,给君侯一个交代。” 中尉周霸等在外面吗?他们从大门被直接请进来,倒没撞见。 中尉提要两名刺客?皇帝令廷尉府负责审查刺杀案时,中尉不是也在吗…… “赵廷尉查办此案,某自然放心。”刘吉笑道。 事情说完,又闲聊一个回合,夕阳余晖散尽,天色已经黑蒙蒙。 二人x便也告辞,邀上中尉周霸一道离去。 吴锦进来又喊人把刘吉连床榻抬回西室,“你先歇会儿,我去把事情安排好就回来。” “多谢絅娘。”刘吉牵一下吴锦的手,带着安抚意味。 “无妨。我先前确实吓了一跳,但见你伤势不重,便也不太担心了。处理些许后续,不费多少心神。” 二人间的默契,让吴锦知道他的担心与怜惜,也回应道。 …… 皇帝亲自过问,廷尉奉命审查,限时五日。 藁街百人刺杀东莞侯一案,在长安城民间甚嚣尘上时,也在朝堂上掀起巨浪。 东莞侯性情温和仁善,然而素来低调深居,独来独往,甚少结交公卿朝臣、皇子外戚、高门大族。 第167章 难道就因他势单力薄,就敢肆意行刺,是笃定了他遇刺后也无人声援? 帝国权势最大者:皇帝刘彻,觉得实在是欺人太甚! 东莞侯素日忠君为国,又最是与人为善,却被胆大包天的贼人刺杀! 尤其那些贼人,行刺时竟然还拿的是由其本人研发改良的高炉炼铁法锻造出的精钢刀!竟然还驾出了两辆用作攻城的重器弩车! 何止是贼人,简直是逆贼! 形同谋逆的逆贼! 他不为可怜的侄儿讨个公道,那些逆贼以后岂不是更加得寸进尺! 系统:【……人类同事,现在的你,在朝野传言中,真真是好一朵柔弱可怜的小白花~】 刘吉自然反问:【难道我不柔弱可怜吗?难道我不是小白花吗? 】 系统载体的狼灰,彼时朝天翻了一双白眼。 【你是指——把人证物证的线索一条接一条,送给前廷尉、现御史大夫张汤,让张汤牵制现廷尉赵禹。 恐怕最后因为此案,‘二公’要去其一,九卿多半要去其三。 因河东郡盐池而兴起的大盐商,此次估计十不存一,抄家灭族。 ——幕后拨弄风云的你,柔弱可怜? 】 刘吉摇头:【哪里是我拨弄风云?是猪猪帝顺势为之啊。 】 ----------------------- 作者有话说:崽子肠胃不适请假在家,原本准备今天补更的,得赖账了 第115章 时下古代主要有三种产盐方式,一是西南巴蜀地区凿井取卤,熬制成盐,称为井盐。 二是东南沿海煮海成盐, 称为海盐。 三便是中原地区, 以河东郡盐池(后世山西运城盐湖)为代表, 盐池卤水经日晒风成,生成的池盐。 【从古至今,池盐都是三种产盐方式中占据半壁江山者,在盐业中的地位自然也举足轻重。 】 刘吉为智能生命的系统分析。 【诚然,日前的藁街刺杀,幕后真凶是河东郡因盐池而兴起的几大盐商豪强大族,与朝中出自河东郡大族、或受其贿赂收买的大臣,合谋所为。 】 【至于动机,自然是得知我营建南北两处万亩盐田,将对盐业造成大冲击——甚至促成盐业国营专卖,因此想将此事扼杀于萌芽,又或者是看清了大势所趋,于绝地奋起报复。 】 【但是,最后因为此案,或许‘二公’要去其一,九卿约莫要去其三。河东大盐商豪强大族,或将十不存一,皆被抄家灭族。 】 【这就是猪猪帝顺势而为,甚至是借题发挥了。 】 刘吉并不因刘彻为他撑腰伸张的目的不纯,而心生惆怅。 莫说是君臣之间,便是情侣之间,也不总是纯粹的。 【给予池盐盐业一记重击,趁整个盐业因此萎靡之时,一举强势推出海盐稳定盐业市场,再诏令盐业国营专卖,便能以最小的动荡,实现最大的变革。 】 【这岂非两全其美? 】 【……】系统沉默半晌,【你把人证物证的线索送到张汤手中,就是在与猪猪帝打配合吗。 】 疑问句说出来,却是陈述语气。 刘吉大方承认:【自然。虽然就算没有我们的证据辅助,以张汤与赵禹之能,也总能把河东大盐商豪强大族们牵扯进来,最终达成同样的目的。 】 【但如果能够证据翔实,让他们心服口服,占据大义与正义高地,也能让朝廷更具公信力。 】 同样是强势手段,有理有据,总比粗暴碾压更能少些动荡。 也能少些‘酷吏’、’暴君’诟病之言。 系统笃定重申:【所以,朝野传言中,你是好一朵柔弱可怜的小白花,还是传言有误。 】 明明是披着小白花皮的霸王花、食人花! 刘吉无所谓:【不管是否有误,我作出的姿态是如此,这便够了。 】 猪猪帝和朝臣之中精明者,未必没察觉他仁善谦退之下的手段。但仁善之下,若无锋锐,便是仁弱,不堪重用。 仁善又堪用,才是猪猪帝所乐见的。 所以,只要他表现出来的,一直是仁善谦退的一面便足够了。 …… 皇帝下令五日查案期限内,东莞侯刘吉一直在别院卧床养伤。 不曾上奏哭诉,请求皇帝为他讨公道。 也不曾派属臣去廷尉府敦促施压,提醒廷尉赵禹不可徇私枉法。 东莞侯所言所行,无不全然地信任着皇帝,信任着廷尉府。 如此,五日期限一到,未央宫廷议。 君臣相对而坐,皇帝刘彻威踞上首。 “……河东盐商豪猾大族,贪婪无度,胆大逆天,合谋行刺万户侯,形同谋逆!” “彼五姓五族,合谋首恶者,皆夷三族,抄没家产!” “家财充府库,田产入官田,隶臣妾归官府。” 刘彻独断乾坤,一言裁定河东五姓盐商大族,夷三族、抄没家产。 有朝臣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然终究未敢开口。 刘彻目光如剑,扫视一圈堂上公卿。 “合谋首恶之下,也少不了大开方便之门的从恶,以及失察失职之公卿。” 携今岁春夏出击匈奴大胜之威,又大权在握,皇帝处置几姓盐商大族,罢免几位失职公卿。 何需束手束脚? “卫尉麾下属官,掌未央宫门卫之司马门,及当日当值郎将与卫士,拖延、忽视东莞侯属臣求援,论罪当斩! 然念及受逆贼言语挑唆蒙蔽,特允以全数家产赎为庶人。 ” “中尉麾下属官,掌兵器制造与贮藏之武库令,治下不严,使得麾下吏卒收受逆贼金帛贿赂,私卖精钢刀兵、攻城弩车予逆贼,论罪当斩! 亦念及武库令并不知情,又有功劳在先,特允以千金赎为庶人。然涉事吏卒仍处斩,其所受金帛贿赂,充入府库。 ” “中尉麾下属官,率兵卒巡察京城右内史界之右京辅都尉,与逆贼勾结,调开巡察兵卒,予以刺杀方便,实属从恶,论罪夷族!” “今特允以全数家产赎罪,只斩其一人,族人皆可赎为庶人。” “至于中尉,职掌京城内职治安警卫,却令百数刺客于藁街刺杀万户侯,麾下属官数名更与逆贼勾结,失察失职甚巨!论罪免为庶人。” 刘彻一番处置,轻则抄家免职贬为庶人,重则论罪夷族处斩,不可谓不独断强势。 然殿中呼吸可闻,无人敢吱声。 也就是前任卫尉张骞已被免为庶人,而新任卫尉又多日未决,否则今日也是一样处置。 再有九卿之一的中尉周霸,此刻已经离席,脱冠伏地。 之后,刘彻又看向秩同九卿的右内史汲黯。 “右内史地界发生如此恶事,右内史难辞其咎,然思及汲卿接到东莞侯洗马求援,不曾推诿拖延,即时召集衙卫支援。” “虽最终不曾起到作用,然其心其念亦可表,便只罚秩禄一千石,不再论过。” 罚秩禄一千石,即罚半年的秩禄,只算是小惩大诫。 汲黯面无怨色,“臣谢陛下宽宥。” 一场刺杀,九卿已处其三——如果卫尉在任也当论过,麾下主吏属官、吏卒受惩处者更不在少数。 这满殿朝臣,无不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最后,刘彻看向最前列的丞相公孙弘。 对方也正抬眼看来,君臣帝相目光对视…… 收回目光时,公孙弘便起身离席,来到殿中跪下。 大礼伏地,请罪道:“百数刺客于未央宫门外藁街刺杀万户侯,乃卑臣失职之过,卑臣惭愧,今请去相印,以赎己过。” 刘彻对公孙弘的识相很满意。 既然如此,他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好下场。 “丞相决天下政事,内史地界虽近在天子眼前,然辖界内大小诸事,并非悉数决于丞相。” “突起刺杀之事,又如何能尽推过错于丞相?” 说着不能把过错全推在丞相身上,却又允道:“丞相履职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终至年迈,今岁已屡次请辞,朕不舍多次挽留。” “然也不忍丞相年迈操劳,今日便遂了丞相之请。” “另赐千金x 、驷马安车归乡,以养天年。” “臣谢陛下隆恩!”公孙弘大礼再拜,以谢皇恩。 丞相请辞终于获允,乃是好事,然而时机微妙。 到底又赐金、赐车驾归乡,大体上也全了其脸面。 然而,接着刘彻又直接点了新任丞相:“国不可一日无相,便由乐安侯李蔡继为丞相,可有异议?” “陛下英明!” 因为公孙弘多活近一年,打乱了‘丞相公孙弘薨-御史大夫李蔡接任丞相-张汤接任御史大夫’的顺序。 变成了李蔡于御史大夫任上时,被免赋闲在家,张汤仍旧接任了御史大夫,直到如今公孙弘告老还乡,李蔡才起复接任丞相。 第168章 历史的创造性与修正性,都体现在了这些事件节点里。 ——廷议结束,得知内容,并直接签到【历史事件-乐安侯李蔡任丞相】的刘吉,如此做想。 接着吩咐道:“陶杯,我腿伤不便,你代我走一趟丞相府。送上一份重礼,并在公孙丞相回乡之日,相送城外十里。” 刘吉倒不是因为公孙弘的致仕时机微妙,而心生愧疚。 ——毕竟该愧疚的是猪猪帝,是他想要展示皇帝对刺杀案的态度,便拿自己的丞相请辞一事做文章,让公孙弘的致仕蒙上疑云。 刘吉是想要告诉世人,作为苦主的他并未怨怪丞相,反而赠厚礼相送归乡,表明他们的关系亲厚。 给公孙弘做一做面子,以免致仕归乡后,受人轻慢。 寒微出身的丞相致仕归乡,若无朝中权贵旧交撑场面,那些先前因其利益受损的豪强大族,岂会放弃奚落他的机会? “唯。” 东莞侯的亲信侯庶子,率隶臣抬数担重礼登门丞相府。 此事当日便传开,第二日,又有骠骑将军府亦遣家臣送上重礼,大将军府也紧随其后。 如此一来,大多数朝臣也都跟风,送上了或轻或重的致仕归乡礼。 最后竟营造出了满朝公卿相送的场面,让公孙弘的致仕归乡显得热闹盛大。 震慑民间豪强宵小,无人敢轻慢奚落。 公孙弘回乡后,竟真又活了数年,颐养天年,算是真正实现了善始善终的结局。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刘彻以雷霆手段处理完藁街刺杀案。 刘吉的腿伤也勉强结痂了。 等到河东郡五个大盐商豪强被抄家,押解三族入长安时。 刘吉已经能一瘸一拐,下地行走了。 下地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御赐侯第,吊唁停灵于此的五名战亡护卫。 “刺杀案的真凶首恶、从恶,直至渎职失职者,无一漏网,全数受到了其应受的惩罚。” “尔等战亡的抚恤金也将如数发放,我个人又添补一份,并确保会交于你们父母妻儿之手。” “尔等可以安息了。” 君侯亲至灵前吊唁,当日同样负伤的护卫,其他的护卫也都尽数到场。 君侯告慰亡灵的一番话,真挚朴素,没有华丽辞章,听了却格外令人动容。 眼眶发热、鼻腔发酸:“可安息矣!” 不知不觉地,一种忠诚的氛围弥漫开来—— 君侯仁义可信,可叫他们放心托付身后事,如此他们便也无惧为君侯效死也! 虽然刘吉没有存着‘千金买马骨’的心思,但确实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刘吉左小腿伤痊愈时。 率部众四万余人投降的匈奴浑邪王,抵达了长安。 第116章 “你深居别院养伤旬余, 还没养好?” 约莫是喜剧人自带喜感,东方朔前来探望,就是让人心情愉悦。 “养得七七八八了, 再精确一些:已然痊愈也。” 刘吉为东方朔斟上花果茶——蜂蜜冲泡, 三分甜的菊花柑橘茶。 刘吉养伤期间, 也是刺杀案搅得朝中风声鹤唳的时候,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寥寥。 一则朝臣都已深知东莞侯独来独往的作风, 二则也是特殊时期,要避避嫌。 都只是遣家臣送上了礼物,由侯庶子陶杯或郑伯接待,便算是背后主家来探过病了。 东方朔是继新任少府令——孟贲之后,第二个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 东方朔品啧一番花果茶,给出五星好评:“清香微甜,这款花果茶很不错。” “我家的茶点何时差了?配上这豆糕, 风味更佳。”刘吉骄傲推荐。 寒暄几句开场后,又闲聊一番长安新鲜事,终究难免谈及时事。 “高照可知, 匈奴浑邪王昨日入城了?” 东方朔问道。 刘吉嘴里正咀嚼黄豆糕, 不便开口, 被东方朔默认答案为不知。 于是开始概述前因:“浑邪王驻守河西,多次为汉军所败,在骠骑将军手上损失数万士卒,匈奴单于对此十分愤怒,便召浑邪王赴单于王庭。” “浑邪王对此十分惶恐,害怕会被单于诛杀。” “于是浑邪王联合休屠王降汉,后休屠王反悔,于是杀休屠王。 然后派使者来汉商谈,被正欲在河水岸畔修筑城堡的大行令李息俘获,将此投降军情报于陛下。 ” “之后陛下恐其诈降,令骠骑将军与浑邪王相见,确认并非诈降,才让浑邪王十万部众渡过河水,浑邪王及其裨王则轻兵简车赶来长安。” 刘吉咽下黄豆糕,又抿一口花果茶。 他不仅知道这事。 还知道霍去病去接浑邪王时,斩杀了八千余人临降反悔的匈奴兵卒。 还有,号称是十万部众,实则投降人数为数万,嗯、大概六万多——不同的是,主线历史记载只有四万多。 “骠骑将军所率汉军之威,令匈奴二王携十万部众来降,如此扬我国威之事,我出差在外也略有耳闻。” 东方朔闻言,又往深了说些友人或许不知的事。 “骠骑将军接收浑邪王部众投降时,承诺汉军援助他们粮草。” “接受敌军投降,自然要负责敌军适量的人吃马喂,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饿着吧?” 刘吉不以为意,“匈奴降兵初初归义,尚未完全归心大汉与陛下,一直饿着,恐生哗变造反。” 不必一日两餐顿顿十分饱,有个半饱吊着就行。 东方朔看挚友没听出来,进一步明言:“你这个朝臣之中为边军粮草出力最多的人,倒是慷慨大方,不吝啬心疼。” “朝中其他人却不是如此以为。” “十万…实数六万部众,粮草的消耗可是个小数,已接近半数大汉边军戍卒。” 东方朔又道:“而且,陛下欲对浑邪王厚赏,钱财货物所值,或将高达数十万钱。” 说白了,朝臣们觉得,接受十万匈奴兵卒投降不划算。 认为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刘吉嗤笑一声:“只计较眼前小利,鼠目寸光。” “明日廷议,我亦会奏请列席。” 去与朝臣们辩上一辩。 东方朔显然与刘吉一样看法,也学着拍拍他的臂膀:“那就交给高照了。” 若无特令,太中大夫并不列席常例廷议,就只能给挚友通风报信了。 “刺杀案后,我本就应当奏请谢恩,何况我原本也还有其他要事。” …… 第二日,未央宫。 宣室殿,廷议开始。 商议了一二无关紧要的政事,小菜开胃后,首先就议起浑邪王来降一事。 正如东方朔所说,有不小一部分朝臣,接受浑邪王率十万部众来降并厚赏钱财货物,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买卖。 “……匈奴蛮夷之辈,不知礼乐,不识耕织,徒费粮草蓄养,实在不划算。万不可因贪慕十万敌军来降之战功,便令万千百姓年复一年地供养敌军!” 大将军卫青正坐不言。 骠骑将军霍去病,素日寡言高冷,此时眼神微变。 刘吉率先开口:“要论做买卖时,划算与否,臣侄自认略有一二拙见。” 东莞侯刘吉在藁街刺杀案后,首次出现人前。 开口乍听谦逊,实则暗藏强势。 上首的皇帝刘彻神色几分慈爱,温和出声:“高照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匈奴确是蛮夷之辈,然亦是骁悍凶恶之徒。在今朝之前,屡次劫掠边郡数十年,而满朝公卿无可奈何。” 刘吉先一句奚落,是压制朝臣气焰,也是挑起朝臣心中火焰。 “匈奴之辈不知礼乐,却善拼杀,不识耕织,却谙于畜牧。” 不能因为敌我阵营,便不能理智认识对方优点。 刘吉:“或许仅眼前而言,日耗巨额粮草,蓄养浑邪王十万部众,确实不划算。 然而,人若不能目光长远,至少不能鼠目寸光不是吗? ” 在朝堂议事时,东莞侯的杀伤力从来惊人,简直一反素日仁善谦退的作风。 殿中众朝臣:仁善谦退? !听听这一番反问,犀利得能怼死人! 可是殿中朝臣敢怒不敢言。 往日不算x丰富但绝对深刻的经验告诉他们,一旦挺身发言,就会被东莞侯针对辩驳。 到时自己下不来台,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同僚却优雅作壁上观。 于是不约而同,殿中公卿默契地选择了明哲保身,无人开口。 刘吉笑意温和,笑眼弯弯,继续道:“来降的十万浑邪王部众,是十万混吃混喝的俘虏吗?” “不!是十万骁勇善战、自带战马的大汉铁骑!” 唰—— 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大放厥词的东莞侯。 刘吉泰然自若,阐释道:“塞外草原苦寒,匈奴底层百姓——或说兵卒、奴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寒冬季节冻死饿死者年年不在少数。” 第169章 “每年开春天暖时节,塞外草原水草枯竭,便会南下劫掠大汉边郡——此举自然可恨,并非可以谅解怜悯之举。 但若只是追究缘由,也只是求生苟活的本能而已。 ” 无论是蛮夷,还是国民,归根结底都只是有着求生本能的人。 “若我们能对来降的十万匈奴兵卒予以援助、接纳、包容,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又何愁他们不归心大汉与陛下?” “归心忠诚之士,便是大汉国民。为护大汉国土,为保生活安宁,大汉国民自会拿起武器,抗击外敌!” “此外敌,可以是塞外草原上的他部匈奴。” “此番行为,正是: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砸下,殿中公卿震撼当场。 刘吉补上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当然,这话只能我们自己人,在宣室殿中说一说。” “匈奴兵卒既投降大汉,生于、长于、忠于大汉,那便是大汉国民,不兴搞区别对待那一套。” 如此,才能彻底归心。 彻底为大汉所驱使。 殿中朝臣不至于听不出刘吉的言外之意,何况他说得可谓直白了。 如东莞侯所言,言行上要接纳匈奴降众,至于心底究竟作何想? 谁还管得着吗? “彩!好一个‘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上首的刘彻拍案喝彩。 被夸赞的刘吉并无自傲神色。因为他这个策略,不过是拾先人牙慧。 况且在《盐铁论》中也有‘邪率其众以降,置五属国以距胡’的记载,借力打力而已,古人可不缺政治军事智慧。 刘吉略顿,又措辞道:“来降之民,因其旧俗,牧马养牛羊。” “如此一来,汉民可以五谷菜蔬,与之市易牛羊。既得肥羊壮牛,可啖其肉、衣其皮毛。” “如此荤素搭配,可壮汉民之体魄。” “汉军则可以盐、酒,与之市易战马。军马短缺之急,数年可尽解也。” “如此,汉军精骑也可如虎添翼。” 简而言之,匈奴来降十万部众,仍旧因袭旧俗,放牧生活。 为汉军牧马,为汉民放牛羊,助力汉军骑兵,强健汉民体魄。 大汉需要付出的,只是初期援助粮草,两三年后匈奴降民安居乐业彻底归心了,就能回馈大汉战马牛羊,通过与汉军汉民市易而实现自给自足。 而大汉白得数万对抗匈奴的战力! 未尽之言,无需刘吉掰碎了多说,殿中大多朝臣都能意会。 少数木讷者,也不会现在傻憨憨一样发问。 于是,刘吉最后补充,“数年之后,或许匈奴之患已平,而那时十万来降之民也已安于放牧。” “彼时,驯化…礼乐教化大成,降民变得温良忠孝,只思安宁而忘弓马。” 众朝臣:他们都听到了!是想说驯化吧! ? 像驯化野性牲畜那般。 话糙理不糙,数年驯化成功后,降民便会乐于安宁生活,而磨去了驰骋征战的凶性。 即便骨血里残留征战本性,也无妨。 不如说正中下怀。 戍边兵卒本就需要适当的血性和凶性。 诸公卿:东莞侯你真是个人才! “彩!”刘彻再次喝彩。 殿中君臣无人提问,汉军与‘降民’市易的盐与酒从何而来? 因为—— 酒,自不必说。 盐……其实也不必多说。 刺杀案后,长安城上空的血腥气都还未散尽呢。懂的都懂。 东莞侯既然敢提,便不会缺少与匈奴降民市易的‘杏盐’。 …… 既已确认接收浑邪王来降十万部众,这笔买卖划算。 那接下来需要讨论的,便只是该如何安置。 右内史汲黯被罚半年秩禄,却并未因此萎靡。 他也是觉得买卖不划算的一分子。 结果还未下场争辩,便已经被刘吉说服。 但名臣的可贵就在于,没有过什的骄傲,有理就认。 此时,汲黯揖礼,建议道:“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二王率部众驻守河西,休屠王临降反叛,已被浑邪王所杀就不提了。” “至于浑邪王,可将其侯国封在河西故土。” 新任丞相李蔡力求表现,当即抢话:“匈奴异国之王归义,我朝确实有封侯惯例,然封国于河西故土,岂非放虎归山?” 汲黯斜睨一眼李蔡。 自今岁春夏李广出击匈奴不力被赎为庶人后,其族弟的李蔡便愈发冒尖了。尤其日前接任了丞相。 当初也是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才因功封的安乐侯,怎就不知听人把话说完呢? 东莞侯尚且没打断他的话头。 东莞侯:? ?他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吗! 汲黯理都没理,直接接着说:“封浑邪王侯国于河西,施恩留居其于长安,最后,安置其十万部众于昔日白羊王楼烦王故地。” “或者说,分徙十万降者,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之故塞外。” “若依东莞侯之策,因袭降民故俗,可于五郡故塞之外置属国。即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 换一个说法,类似于自治特区。 刘吉听着汲黯的建议,心道:这不就和主线历史对上了嘛! “爱卿所言甚是。”刘彻予以肯定,并采纳:“依爱卿之言,将降者分开迁徙安置,于西北边五郡的关塞以外、黄河以南之地。” 在国土之内,又在关隘之外,可放可防。 放手可驱使对抗匈奴,防备又可据塞以守,以防其反叛直入中原。 刘吉:罢了。猪猪帝这样才是一个帝王的心术。 完全将降兵视为汉民,绝无区别对待,这需要时间去潜移默化。 一开始,双方都在互相提防。 但是:“浑邪王之所以归义,乃是恐惧伊稚斜单于因其驻守不力,而问罪于他,加之又慕大汉威势。 基于此,臣侄以为,依惯例赐他为侯即可。 ” 率部众十万来降,部众被打散安置,只随手打发一个归义侯。这听起来很有卸磨杀驴的意味。 但国家大事,岂能拘泥小节?立场不同,本就不能、也不必追求绝对正义。 “至于赏赐的钱财货物……”刘吉嘿然一笑,“臣侄以为,可吟诗诵赋,称赞浑邪王弃暗投明之举,令其显名于天下。” “至于钱帛俗物,足够安家花用即可。” 千金买马骨没错,但眼下也不必真付出千金。 所谓一字千金,吟诗诵赋,好好宣扬一通浑邪王的投降之举,一样能起到吸引匈奴其余部落王敢于投降的效果——或许反而更显著。 “……” “……” 宣室殿中,君臣一时沉默。 末了,还是大农令郑当时,打破了寂静并大为称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与其花费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用以厚赏浑邪王,供其豪奢靡费度日,不如用于安置十万降民。” “也算是,替浑邪王爱惜部众了。” 诸公卿:郑当时,你简直跟着东莞侯学坏了! 若说朝臣之中,刘吉与谁打交道较多,大农令郑当时算一个。 毕竟从最初的马铃薯,到现在的玉米,以及期间的官田制,都狠狠地使田地增收、拓宽田亩。 大农令府,受到刘吉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毋庸置疑是最多的。 郑当时话落,刘彻也会心一笑:“二位所言甚是。” 于是,后续的决策就顺理成章了。 封浑邪王为漯阴侯,封邑万户。 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 1 赏赐钱帛货物,价值数万。 ——从‘数十钜万’,到数万,嗯、暴缩近十倍,省下来钱的都将用于安置降民。 另各赐长安城中闲置宅邸一座,以为侯第。 ——先前刺杀案抄家充公的宅第,可还剩不少呢。 可以说是把精打细算,做到了极致。 最后又决定,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昔日驻守的河西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当然,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最大前提,是霍去病打出的‘河西之战’,将浑邪王打没了数万兵卒,把二王元气大伤。 …… 刘吉之前对东方朔说,他奏x请列席今日廷议,乃是本就有其他要事,他没说谎。 有关于匈奴浑邪王及其十万部众的安置献策,只是顺带。 “陛下,臣侄不负皇命,已率国商司职员于各丰产郡国,建成汉酒坊十三座,并已陆续全数开始酿酒。” “臣侄请陛下诏令,为规范天下酒业,亦为统一调度五谷粮食用以酿酒,以防浪费滥酿。自明年为始,民间严禁私自酿酒,唯有汉酒坊可合法酿造与售卖各样酒品。” 第170章 酒业国营专卖,已经算是名牌了。 刘吉请下诏令,殿中朝臣无人意外。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不一样了。 犹如雷霆炸响:“另外,臣侄根据炼盐之法,结合现有的池盐晾晒之法,总结改良出了新式‘盐田法’。” “可省力且大量晾晒提炼海盐,虽颜色不如精盐雪白,只如杏子之色,但食之苦涩杂味甚微。” “尤其量大价廉,可供天下百姓,令万民亦得尝咸味。” “因此,臣侄请陛下,同下诏令,形同酒业,使盐业国营专卖!” 轰隆! —— 有如无形的雷霆,在殿中朝臣头顶炸响! ----------------------- 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17章 刘吉轻描淡写, 仿佛盐业国营专卖之事只是顺带。 以最轻松的语气,说着令朝野震动的大事。 “使盐业国营专卖!” 有如雷霆炸响。 雷响于黑夜时,提前会有闪电亮起, 心明眼亮的机敏者能提前就预测响雷。 就如殿中朝臣, 也有察觉端倪并生出猜测者。 宣室殿中, 安静得呼吸可闻。 而呼吸又陡然变得粗重。 目光交错,视线织成密网, 罩在殿上…… 盐业国营专卖一事,其实不算突兀。 藁街刺杀案还历历在目。 河东几大盐商豪族,为何要合谋,悍然刺杀东莞侯? 难道是因为东莞侯营建了南北两个万亩海盐场,将挤兑盐商们的池盐生意? 是。 又不仅仅是。 盐商之中料事深远者,或许也有所察觉——东莞侯(或说皇帝)不只是要与他们抢饭吃, 更要抢了他们的饭碗。 “酒业国营专卖政策施行之时,再加以盐业国营专卖,一心不能二用,是否有顾此失彼之隐患?” 丞相李蔡打破了宣室殿的这份静默。 “突然之下, 同时施行酒业与盐业国营专卖, 是否操之过急了?” 上首刘彻的神色不辨喜怒。 李蔡开口时, 刘吉在回忆李蔡的历史评价。 随卫青从军,因功封侯,任丞相从政四年,颇有政声。 当然,李蔡也没逃开‘汉武帝的丞相是耗材’的最终命运,最后因侵占汉景帝陵园前面路旁空地被问罪,不愿受审,自杀了, 侯国也被废除。 不说其中复杂的政治权衡,李蔡的名声确实不如他堂兄李广。 被评‘为人下中’,人品不行,而且贪财。 猪猪帝前后十三位丞相,平均在位时间四年多,李蔡勉强达到平均数。 在为相的四年里,李蔡协助猪猪帝徙民、算缗、改币、盐铁官营。然而,日常是尸位素餐,还是克勤克俭,难以断言。 李蔡开口后,宣室殿中又一阵沉默。 一时无人出言赞同或反对。 “李丞相。”刘吉本人开口,打破沉默。 “李丞相果真觉得时机不对?” 李蔡被质问,哑口半晌,才顾左右而言他: “臣是认为,一心二用容易忙中出错,酒业国营专卖的同时,再加酒业,恐忙乱之间顾此失彼。” 李蔡没敢正面回答。 是因为但凡有点见识,都能看明白现在施行盐业国营专卖,时机千载难逢。 河东郡五大盐商被抄家夷族,池盐业连带盐业倏然动荡,将会有一段群龙无首的时期,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诏令既下,其他盐商就算想联合反抗,也忧惧于是否会步河东五姓盐商后尘。再者,动荡时期,也难以齐心协力。 因此,现在正是海盐、盐业国营专卖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李丞相既如此说,某便如此信了罢。” 刘吉没有追究李蔡话中的真正本意,只意有所指道:“毕竟李丞相既为丞相,若连判断时机对错的些许见识也没有,说来谁信呢?” “东莞侯误会了。”李蔡兀自废话文学,支应道。 刘吉不再辩驳,姑且回答李蔡先前的质疑:“若臣侄蒙陛下信重,将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之事,皆交由国商司协助施行。” “国商司将会分设酒业部与盐业部,各司其职,算不得算一心二用。若职员不足,公平考核招聘便是,不至于有顾此失彼的隐患。” “再者,汉酒坊已酿有存酒,酒业国营专卖即时可施行。 而盐业,虽今夏盐场建成后,已经晾晒炼得十余万石‘杏盐’。 ” 十余万石? ! 刘吉没管满殿朝臣的震惊,只是往下继续说着:“但根据各郡国编户民数额,按比分配食盐数量,细算下来也不甚充足。” 还不充足? ! 真天下百姓都没断过盐、或者说都吃过盐吗? “因此盐业的国营专卖诏令下达后,也得等到明年春末夏初,盐场新盐出产有望,后续供盐确保无忧时,才能正式施行。” 最后,刘吉笑眼弯弯,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诏令下达后这大约半年的时间,也是留给天下盐商清库存的,总不能叫盐商们的存盐囤积盐库,留着自家食用吧?” 那得吃上几百年才吃得完吧? 上首的刘彻也语带笑意,颔首赞同:“高照说的甚是。” “关于盐业的诏令,可先定下一个正式施行的时间——比如:明年夏四月初一。在此之前,盐商们可售卖库中存盐,在此之后,民间便禁止私自煮盐售盐。” 李蔡又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问道:“民间禁止私自煮盐售盐,那么万千盐民日后如何谋生?” 主线历史上的盐铁官营政策,铁的官营方式,官府会控制得更紧——直接组织开矿冶炼,铸造及销售,官府控制着生产和流通的全过程。 而盐的官营方式是: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这种民制官收就要宽松许多。 可是现在,刘吉提出的盐业国营专卖,则也像铁的官营方式了,少了‘民制’的流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民制’的盐民,难道是指煮盐的盐工吗? 当然不是!就像刘吉认为的民,与朝中公卿认为的民,并非同一群体。 ‘民制’中的民也不是盐工(盐民),而是之前的盐商、盐矿主、豪强庄园主。 盐工(盐民)是什么?是最底层的隶臣妾、徒附、部曲,依附的奴仆而已。 刘吉听后只觉好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哈哈笑声回荡在宣室殿中。 笑得李蔡之列的朝臣神色恼怒又局促。 笑得中立朝臣看向丞相李蔡的目光,透出怜爱。 汲黯的神色尤其难解。 大概是在想:新的受害者出现了。 不过刘吉也一直在成长,他已经不是昔日攻击性尖锐的他了——哪怕是在廷议现场。 笑过后,就只是回答李蔡的问题:“万千盐工如何谋生?来国商司辖下的海盐场吧!” “盐工包吃包住,包一年四季四身衣裳,还有每月十钱的固定月钱——或者等值五谷粮食。” 朝臣们粗略一算,一个盐工一年的工钱,竟然等同一个底层升斗小吏的秩禄了! 而且还包吃住、做四身衣裳! 盐工们一年到头都用不着额外花销,最后就能存下百余钱。 长安城中的升斗小吏,半数以上入不敷出,生活潦倒,日子竟过得不如盐工! “待遇与盐场现有盐工一般,绝不克扣。只要盐工们愿意来,来多少就收多少!” 刘吉敢放话承诺,李蔡却不敢代盐商们应承。 只因盐商们对待煮盐晒盐的盐工,莫说工钱,就是饱腹都不能保证,饿死累死的盐工并不罕见。 李蔡讷讷不能言。 刘吉素来善解人意,又提出一个办法:“若有盐工不愿远赴盐场,还能就地转业!编为民户,租种官田,耕织为生。” “眼下官田尚有富余,便是到时官田告罄,也总能想法再多出些官田的不是吗?” 至于如何多出来官田?现成的例子,抄不法盐商豪强的家啊,私田不就归入官田了? 朝臣们默契不语。 刘吉一副良善面目:“实在没有多余官田,也可特许火耕水耨去开荒,生田耕种几年后,也就成熟田了。” 还真别说,刘吉的办法具体又可行。 堵得李蔡哑口无言。 这时上首的刘彻,也打起配合来:“高照所言可行。朕即日便可下令,盐工转业开荒者,每户可开荒百亩,免三年赋税,三年后田亩归私家所有。”x 就连优惠政策和律法保障,皇帝都贴心地补齐了。 刘彻看向李蔡,询问:“丞相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 已经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皇帝和东莞侯早已暗度陈仓。若无皇帝支持,东莞侯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在会稽郡和齐鲁营建两处万亩盐场! 第171章 李蔡已无可奈何:“陛下与东莞侯言之有理,办法可行。” 丞相都附和了,刘彻于是拍案定音:“那便依高照所言施行。” 刘吉虽然是为了怼李蔡,但回答的措施也确实可行。 既然可行,那自然就要采纳。 “唯。”决天下政事的丞相李蔡,揖礼领命。 朝臣亦纷纷道:“唯!” 然后,刘吉从广袖里掏出一本颇有厚度的奏折。 “陛下,臣侄就盐业国营专卖一事,草拟了一份施行计划奏书。” “大到盐税的缴纳,小到盐工的待遇规定;从盐场营建,到食盐在各郡国的配额。皆略有提及,还请陛下批示。” 看过刘吉关于国商司组建、酒业国营专卖的相关章程和计划书,刘彻对他话中的‘略有提及’有自己的理解。 “高照奏事,向来务实、具体又可行。” 所以虚头巴脑、散漫疏忽的是谁,真的好难猜啊! 众朝臣:……在听了,在学了。 黄门宦者中专事禁中的中黄门,得令上前,从刘吉手中接过奏折,呈上御案。 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之事,便就此议定。 …… 之后又商议敲定一些细节。 刘彻当场令御史拟写诏书,用玺印,尔后颁行郡国。 最后商议了一些其他政事,今日廷议方才结束。 出得宣室殿,往宫外走的时候。 大农令郑当时靠近,与刘吉同行。 “君侯。” “郑大农令。” 熟稔地互相见礼。 又互相寒暄问候过身体。 郑当时向刘吉报喜:“今年培育的玉米大丰收!” “明年再扩大培育,至少能种满关中数郡的富余官田,再次丰收后,就可正式向关外郡国推广种植玉米!” 接着四周瞧瞧,又使眼色悄悄道:“到时推广种植第一茬,绝不会忘了东莞侯国。” 就像当初马铃薯的推广种植,是一圈一圈有序向外推广,玉米也是依据距离阶梯性推广。 只是玉米相比马铃薯,种子会更易培育和运输,推广种植将更方便更快捷。 不过推广到齐鲁时,正常来说也得第二梯队了。 刘吉承情,代侯国百姓道谢:“那就多谢郑大农令了。” 如果那时候的大农令还没换成颜异——那位任职两年,就坐‘腹诽’罪行被诛的倒霉蛋。 说起来郑当时被免,颜异任大农令的时间,就是明年吧? “郑大农令,听闻你常与人为善,人缘极好。” “然荐人用人,也不可忘了谨慎。否则自身蒙受牵连事小,造成国家和朝廷的财物损失事大啊。” 刘吉也侧头略微倾身,与郑当时轻声道。 郑当时一愣。 尽人皆知,东莞侯不是多管闲事、多说闲话之人。 今日有这一番劝诫,又说的如此具体,必然是事出有因。 略一思忖,郑当时便明白纰漏可能出在了何处。 只能是钱粮转运之事,方可造成国家与朝廷的重大损失! 仲秋八月的天气,郑当时轻易就汗湿透背。 “多谢君侯指点。” 郑重地向刘吉一揖礼,郑当时才直起身来。 神色仍旧难看,甚至浮现几分颓丧:“然恐怕为时已晚。” 刘吉拍拍郑当时手臂,劝慰道:“知你廉洁奉公,家无余财。便是舍尽家产,也未必能弥补损失。” “可是若贪墨或造成损失的元凶的家产凑在一起,却未必不能。” 郑当时确实与人为善,朝野人缘都不错,可他并非没有手段。 若真没有,也不能在职掌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的大农令之位上,稳坐至今十年。 郑当时如醍醐灌顶:“臣先行自查,虽不能令元凶以家产补上钱物损耗,却能掌握一些罪证,然后自去向陛下请罪,协助抄家诸多元凶,抄来财物用于弥补损耗!” 大汉兵事连连,自然免不了转运钱粮用作军粮军饷。 而负责转运钱粮的,便是大农令府。郑当时举荐任用协助钱粮转运者不在少数,若被发现钱粮在转运时损耗巨大,他的罪责最大。 至于郑当时为何不想着瞒天过海,而是尽量弥补过错,投案自首? 那自然是—— 东莞侯已经知晓,且不能保证仅他一人知晓。 东莞侯会与他通气劝诫他,那些政敌和想升迁的后来者却不会。 “郑大农令此言此行,颇为明智。” 自首并积极立功弥补,与事发后无力补救,这能一样吗? 即使最后还是要受到惩处,力度更可能会轻些,知错就改、戴罪立功的名声也会好听些。 “再谢君侯。”郑当时又行一礼道谢。 “郑大农令客气。”刘吉侧身受了半礼,然后还礼。 他选择提醒郑当时,之前的交情是其一。 其二是因为郑当时堪称一位贤臣。 如果能一直和郑当时共事,自然比与不熟悉的颜异共事更自在。 时机、场合与心情,都不适合继续畅聊。 二人客气一番,郑当时就告辞了,急匆匆出宫去。 自救如救火,不能不急啊! 郑当时没走多久,孟贲又追上来靠近同行。 “见过君侯。” 刘吉回礼,笑道:“见过孟少府令。” 孟贲忙侧身让道:“孟贲还有重回九卿之少府令的今日,全仰赖君侯提拔。岂敢承君侯这一礼!” “你凭功劳升迁,何必如此?”刘吉没有居功。 “何况你受我一礼可占不着便宜,劳烦你的事还大着呢……” 今日廷议商定了酒业与盐业国营专卖,铸铁业亦不远矣。 尤其孟贲与刘吉共事日久,又正负责用新式高炉炼铁法锻造兵甲之事,对于铸铁业的未来,认知还要更深切。 自然地,也就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孟贲严肃道:“届时若有需要孟贲协助之处,定无推辞之言!” 盐酒与铁略有不同,铸铁会更依赖工匠手艺。到时若要在天下郡国铁矿地营建高炉,必然就会需要大量新式冶铁的熟手工匠。 如今工匠最多的地方,正是少府辖下考工室,到时必定需要找少府调人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吉说着不客气,还真就不客气地提出需要帮助: “若孟少府尚有余暇,今明年期间,可否帮忙多培训一批工匠?” 也就是说,冶铁工匠在后年就要派上用场,以及后年就要开始施行铸铁业国营专卖? 得出这个结论的孟贲只当不知,满口应承:“这事简单,不过是让熟手工匠再多带教几个新手官隶臣而已。” “君侯放心,臣定不负君侯所托!及至明年末,定能培训出二百熟手工匠。” 虽然今天才议定盐酒国营专卖,震得朝臣们尚还心神不稳,却转身就又开始布局铸铁业国营专卖大事,叫朝臣们知道了多少得骂一句:卷成这样,好滚着去投胎吗! 但刘吉习惯未雨绸缪,将事情有条不紊地谋划推进。 如果像盐业一样,突然出现大好时机,也能稳稳抓住,而不是任其溜走后再叹悔。 “谢孟少府。”刘吉正经向孟贲行礼道谢。 交情归交情,道谢也不能少,朋友的付出也需要重视。 “君侯客气了。”孟贲回礼。 之后的出宫路程,没有再更换同行者,两人一路闲谈出宫。 在宫门外分开后,孟贲去少府衙署,刘吉则前往国商司邸。 前日,吴锦已经入职国商司。 他去官邸坐值半天后,正好两人再一起回家。 ----------------------- 作者有话说:【昨天和今天都更新了5000+,算是还了上周五的更新了】 第118章 刘吉乘车到达东市临街的国商司官邸。 官邸职员都各有事情忙碌, 只有守卫官邸大门和院门的卫士与他打招呼:“见过君侯。” 刘吉制定的相关职员日常规范制度里,要求以公事为先,没有上官到场就必须丢下事务出门迎接见礼这一类的尊卑虚礼。 “辛苦了。”刘吉笑着颔回应,顺口勉励:“官邸重地,一字一纸都可能事涉机密,尔等要继续恪尽职守,防卫内外啊。” “唯!”带刀卫士们皆肃立应道。 他们虽是警卫之卫士, 却也有值守规范,君侯对他们托付予重任! 接着有机敏胆大的卫士,寒暄问候:“听闻君侯遇刺伤愈了,可好全了?” “多谢关心,已然痊愈,行走如常。” 刘吉动动左腿展示一番。 临走前, 拍拍卫士的肩膀:“今日午后, 别院东厨会送来浆饮糕点,官邸上下都有x份。” “谢君侯!”卫士们道谢声铿锵有力。 君侯遇刺伤愈后第一次来官邸,竟还惦念着给他们准备浆饮糕点! 第172章 于是之后有职员路过, 卫士们都会告知这个好消息。 最终官邸上下, 都笼罩在浆饮和糕点的香甜气息中。 而得知刘吉到值, 有事需要商量和决断的职员, 也陆续找来。 等到刘吉忙过这一阵儿, 浆饮和糕点也送达。 刘吉也出去庭中,与职员们聚在一起吃喝闲谈。 直到这时,他才见到上值的吴锦。 ‘下午茶’结束时,刘吉吩咐:“吴录事,唤上录事室其他录事员来找我,我们开个小会议。” 录事室, 主要负责文书事务,类似于后世的秘书室、总经办等一类办公室。 吴锦是录事室普通职员,录事室主管是桑弘羊,眼下在外公差未回。 “唯。”吴锦应道。 工作场合,刘吉和吴锦向来公私分明,公事公办。 在这一点上,吴锦还更加注意。 回到挂着‘国商司总’门牌的办公室,刘吉没等多久,录事室全体除出差在外的人员就都到了。 “都坐吧。”刘吉当初在缮改官邸时,并没有太过标新立异,布局陈设大都遵循时下大流。 他的办公桌椅也是坐枰配矮案,下面左右两列铺设蒲席,以供职员汇报说事时安坐。 都坐下后,刘吉便直入正题:“你们先前撰写的盐业国营专卖计划奏书,今日廷议时我已上交陛下,应当没有什么问题。若有修改,也是小修。” 听闻这话,办公室的录事员们松出一口气。 有圆滑些的录事员顺势就说:“有君侯提列细纲、筑基架梁,臣等只是添砖加瓦扩写一番,最后还有君侯审验,若还不能写好,也是没脸继续待了。” 这话有奉承吹嘘之嫌,然也确是实话。 “你们辛苦,事情进展总该叫你们也知道。”刘吉略一微笑,并不接话多推拉。 只接着说正事:“眼下召集你们,是因为又有要事要办。” 众人瞬时正色以待。 刘吉继续说:“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诏令,不日就将下达郡县。我司内部细分职掌一事,便刻不容缓了。” “在今日廷议时,我也已提出:国商司将会分设酒业部与盐业部,各司其职。若职员不足,便公平考核招聘,确保不至于有顾此失彼的隐患。” “因此,眼下有两桩事:一是录事室诸位,参考国商司总章程与设员职掌等,分拟酒业部与盐业部章程与设员等制度。” 说白了,就是草拟两部的部门章程和组织架构一应制度。 国商司组建之初,就是本着日后会分设酒业部、盐业部、铸铁业部及其他可能部门的初衷,进行的前瞻性架构。 现在分设两部,几乎改一改现有章程和设员等,就能拿出来用了。 室内众人负责的就是文书事宜,对国商司所有章程规范等文书,基本能做到烂熟于心。 刘吉所说第一桩事,众人甫一听完,便已成竹在胸。 无人多问,只是点头领命:“唯。” “第二桩事,便是做一份职员扩招计划书。要求是:无论男女,年龄五十岁以下,不分贵贱籍,没有犯过论斩及□□施暴等罪行,术算、律法精通,品行良好。” “至于扩招人数,多多益善!最低……至少五十人。” 五十的数字一出,室内众人心中微讶。 现在国商司职员总数,算上驻守在外者,已经从当初的二十余人,扩张到了五十五人。 接下来至少扩招五十人的话,几乎就是再多出一个国商司的人数了。 虽说会多出一个盐业部,但总部之前本就为此做了职员储备。 人数倒用不着再翻一倍。 但也就惊讶瞬间便罢,君侯自有谋算,他们听命便可。 “唯。” 哪怕是内部人士,这些职员也未必有洞悉未来国策的敏锐。 铸铁业的布局,新式高炉炼铁法,大量的熟手工匠,这些还不够,还需要管理类职员的培养和储备。 “录事室分作三队,其中两队去做这两件事,剩下一队负责日常事宜。” 刘吉吩咐完,最后仍是一句:“若有疑难,再来问我。” 不过,末了又补充道:“对了,九月戊戌日,我昏礼。在这日及前后各一日,我将休昏假不上值,有事自行商量着解决,那时就别来找我了。” 宗正刘受领旨操办刘吉昏礼,吉日就定在九月初二。 一应事宜都由宗□□筹办,到时刘吉和吴锦就出两个人就行。 “哦~”办公室内拖着长音起哄。 “就君侯休昏假吗~那我等若是有事要找吴录事,可以吗?~” 刘吉作为新郎没空,吴锦作为新嫁娘自然也是没空的。 这些人明知故问地起哄逗趣呢。 正事已经说完,刘吉也不介意工作时偶尔放松一下。 脑袋一偏,故作思考道:“这个事啊……那你们就要问吴录事了。” 最后正经模样终究破功,看着吴锦笑得见牙不见眼。 吴锦被打趣,没有太多的娇羞扭捏,但也难掩欢快神色。 “你们有什么事,是需要问我的?”面对同僚的打趣,她可不会羞怯无措。 “那比如,扩招计划中,关于术算的考核,不还得由吴录事出题?” 吴锦正式入职确实没两日,可国商司上下对她却并不陌生。 一是因为她是东莞侯未来侯夫人,这一点长安城中尽人皆知。 二就是她的才能,尤其是经商术算才能,他们早已有所见识,再不济也有所耳闻。 君侯纸肆与精盐肆,可都曾由吴锦掌管,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吴锦本来就言行处事周到,人缘颇佳,入职后也很轻松就融入了新团队。 因此他们现在才会如此亲近地说笑。 “那为了我昏礼三日期间的安宁,我也必须在此之前,先拟定术算考核题目!” 吴锦也笑应道,“我还要多拟几套,考核时就能随机抽取一套了。” “好嘛!吴录事行事作风之勤奋严谨,胜过君侯远矣!” 刘吉笑言掺和:“夫人的赞誉,夫君的荣耀。我深以为荣!” “哦噫!~” 险些甜倒牙的嫌弃起哄声,几乎掀翻办公室屋顶。 申时初,官邸职员准时下值。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最先离开官邸。 其中后面马车空跑,前面马车夫妻同乘。 …… ----------------------- 作者有话说:短小的一更下周一见 第119章 御赐驷马安车内。 婚期将至的一对未婚夫妻间的氛围,却不是亲密无间的甜腻,又或者婚前恐惧的焦躁。 二人间亲昵自然,恍若热恋日久沉淀后的醇厚烈酒。 “……诏令已经拟好,明日丞相府应当就要颁下各郡国。” 刘吉摩挲着吴锦的手腕,腕骨上露出一截金丝软甲袖子, “以后我们出入,要更加当心了。” “藁街刺杀,只是一段调律高昂的序曲。”后续还会有高潮叠起的主旋律,可不能掉以轻心。 吴锦没有忧惧,也没有埋怨,只是神情坚定:“君侯放心,我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絅娘,我知你聪慧和才能, 也知你心性和抱负, 但你真的确定,要与我一道去趟那刀山火海的未来吗?” 刘吉最后确认:“如果未来境遇艰难,你是否会觉得疲累, 向往安宁闲逸的日子?又是否会后悔, 没有选择安稳度日?” “人对美好安宁的向往是人之常情。我虽想要给我们之间一个名分, 让我们名正言顺。” 刘吉神情诚恳, “但若不愿受束缚, 我们亦可不全俗礼,只享欢爱自由。” 他虽不是不婚主义,但也不是一定要结婚,全看双方各自意愿。 无论后世,还是现在,男欢女爱却没有名分束缚的事情都很常见。 吴锦如果不想结婚, 他也是可以不强求的。 吴锦倚在刘吉怀中,闻言直身,仰头认真看着他: “我知你会尽全力保护我和幼弟的安危,无论是否全了俗礼名分。” “但我亦知,你全这俗礼,更多也是因为考虑到我身为女娘的名声,怜惜我的不易。” 他从一开始,就是那般郑重守礼。 虽后来情至深处终难自抑,却也不曾不明不白,人人皆知他们的关系。 “因此,我不觉束缚,只感受到你的爱护。” 吴锦也坦诚道,“若说成家与立业于我而言的分量,后者或许占据七成,但是三成的情爱催动的成家欲望,我愿尽数付x予你。” 刘吉并未因爱情仅占吴锦心中三成分量,而心生挫败或嫉妒。 只因若是真论起来,他或许还不足三成。 “既如此,那我们便确定携手共度余生,直至生死将我们分开。” 在行驶的车中,二人完成了婚前交心谈话。 第173章 之后又谈及一些婚后约定。 比如吴锦主动提出:“精盐肆买卖收缩,我也没了代掌精盐肆以及纸肆的那一份‘工资’,然而我还有卫生纸品铺肆的收入,还有入职国商司的’工资’。 我自己就有不菲收入,用不着君侯养我,以后收支仍如现在一般,各自分开掌管钱财。 ” 侯府并非寻常家宅,收支事涉重大,仍由侯庶子代为掌管更好。 刘吉忌讳也不惧怕谈论婚后财政大权。 根据刘女士的经验,婚前谈得透彻,婚后才不会生出嫌隙。 “絅娘财务自由,就依你所言。但你若生育,因此而产生的各种损失和支出,都当由我全数负责。” 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是有钱,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免去大半。 恰好他们两人都有钱。 无需去观察吴锦的神色并发现,刘吉便已经提前说道:“不过你初入职,立业未稳,三五年之内还是不要生育为好。” “若是一直不生育,我也不介意。”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已近而立之年,却无一子女,是急需弥补的缺憾。 但他家又没有皇位继承,侯位也不知能传几代。 再者他一个历史旅游者(穿越者),对于在这个时代留下血脉并无向往。 若有子女,也可以养育,若无,就落得轻松。 吴锦看着刘吉含笑的眉眼,坦诚豁达,没有丝毫言不由衷。 忽然间,就鼻腔一酸,眼眶发热,“好。” 便也略带颤音道:“若是不慎怀上,我们便生养,若是一直不生育,你我便相依相守。” 婚前婚后的事情都谈透彻后,二人的心已经紧连。 之后的昏礼,便真是成全俗礼的仪式了。 只是做给外人看而已,于二人已无关紧要。 于是在宗正刘受带人布置新房时,刘吉与吴锦商量决定,直接让去布置御赐的侯第。 “别院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家,昏礼宴客时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前后收拾起来麻烦得很。” “索性在御赐的侯第办昏礼,地方宽阔,办完第二日我们就回别院住,方便又省事。” 当然,刘吉对刘受是没有直言的,一味地冠冕堂皇: “陛下满怀爱护之心,臣侄自当在御赐侯第完婚,永念皇恩。” …… 九月戊戌日,即九月初二亲迎昏礼。 一切有宗正刘受安排,引导礼仪。 根本不用刘吉多操心。 就算招待赴宴观礼的宾客,大多数也都有陶杯等属臣负责。 刘吉亲自迎接招待的,只有皇太子刘据和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一行,以及三公九卿之中略有交情者。 至于挚友东方朔?他与孟贲二人,是陪同前往亲迎的‘伴郎’。 黄昏之前,驷马安车做花轿,前往戚里西门内吴锦的宅院,接回吴锦。 黄昏之时,在主持昏礼的宗正刘受引导下,完成了庄重而又烦琐的昏礼仪礼。 在宵禁之前,所有宾客被送走,刘吉步伐稳当地走回‘洞房’。 【叮! 】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盐酒国营专卖]! 】 【新婚洞房花烛时,春宵一刻值千金!相关历史事件的签到梗概,在这里就不播报了,可事后自行查阅! 】 【重要的是——】 【恭喜您获得稀有奖励:男性长期避孕药*1! 】 【一颗就能安全无副作用避孕三年,避孕效果达99.99%!再也不用担心避孕失败,请尽情享受你的新婚之夜吧! 】 刘吉:【……狼灰,你真的有屏蔽你同事的隐私时刻吗? 】 狼灰义正词严:【当然! 】 【虽然我开了隐私模式,但逻辑推理可得出,人类同事你的避孕措施无非就是体外或安全期。 】 【这两种措施,都是提心吊胆的吧?不能尽兴吧? 】 【人类,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 这就是它送人类同事的新婚贺礼! 刘吉:【……谢谢。 】 这份新婚贺礼他很喜欢。 “都退下罢。” 刘吉挥退房内服侍的隶臣妾。 再无外人后,刘吉走近卧床。 牵起吴锦双手,放在腰间:“絅娘,为我解带可好?” 莫名地,吴锦觉得今晚的君侯目光格外慑人灼热,烫得她心中悸动怦然。 “……好。”可也不是第一回了。吴锦也就依着身前人,为他解带。 很顺畅地,曲裾散开,广袍落地。 只余纁色内袍,半掩着劲韧肩腰。 “礼尚往来,我亦为絅娘宽衣。” 刘吉伸手揽来一截腰肢,掌指娴熟,几下拨弄,也轻松褪下一袭衣裙。 只余纁色内袍,勾勒一段起伏。 “君侯?!”吴锦一声惊呼,已被拦腰打横抱起。 “絅娘,换个称呼。”刘吉抱着人转身,绕过纱幔,往浴房里走。 “郎君?你今晚怎的……” “有人送我一颗逍遥快活丸,服之可避育享逍遥快活三载。” “今晚你我新婚之夜,自当享逍遥快活……” 于是浴房,坐榻,蒲席,卧床…… 洞房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见证了一对新婚夫妻的逍遥。 鸡鸣三声时。 南窗下响起一声嗔怒:“天杀的狗贼!送什么快活丸!” “确是狗贼,但不快活吗?” “回卧床!” “回卧床上去……” “回卧床安睡!不是……” …… 刘吉与吴锦昏礼第二日午后,便乘车回了别院。 第三日就如常去国商司官邸上值。 除了休沐日结束后上值时,吴锦眼底青黑略微明显些,二人日常相处都与先前无甚变化。 仍旧是早晚来去同乘,在官邸中公私分明。 日夜轮转。 秋九月到来时,国商司完成了酒业部和盐业部的部门分设。 酒业和盐业国营专卖的诏令,也已下达各郡国—— 即日起,民间禁止私自靡费粮食,用以酿酒售卖盈利。 明年夏五月初一起,民间禁止盗窃皇帝盐卤,私自煮盐。 违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牟利巨大者,查抄家产,钱物尽数偿还盈利,田产没入官田。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1。 进山打柴、下河捕鱼都应交山林池泽税的当下,封禁盐矿、盐池、盐井,禁止民间私自煮盐晒盐,实在是名正言顺。 还有,朝廷官府甚至可以下令,规范农户种植五谷桑麻的面积与种类,粮食作何用途,自然也当听令而行。 诏令禁止民间私自用粮食酿酒售卖盈利,也是名正言顺。 值得一提的是,酒业所行政策是:民间酿酒只要不售卖盈利,也可保留酿酒场地和器具,用以自酿自饮。 而盐业则不同,盐矿、盐池和盐井皆会在予以一定钱财补偿后,收购归属国有。 届时将由国商司派盐业部职员接手,规范流程和质量后,重启制盐。 ——海盐固然产量不菲,但矿盐、池盐和井盐也不可荒废,以确保食盐市场的稳定供应与安全。 诏令一下,天下(盐商、酒商)哗然! 一时间,‘盐民’、’酒匠’哗变之事四起! 所谓的盐民和酒匠们拿起扁担棍棒、刀枪剑戟,高喊‘断我生计’、’绝我活路’之类的口号,冲击城门与衙署。 然后就被早有准备的郡县官府的郡尉、县尉率兵卒镇压,严查严惩领头者和背后主谋。 只因为,随着诏令一起颁下的,还有盐工和酒匠等相关从业者的安置政策。 无论是去国商司下属工场,还是租种官田,开荒垦田,都有不错的优惠政策,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甚至还能趁此机会从徒附贱籍,恢复良籍民户。 如此情况下,所谓的盐民和酒匠仍旧讲不通道理,还要哗变生事? 那么,因酒业和盐业国营专卖政策,将会收获酒税、盐税的地方郡国官府,也略通一些刀兵功夫! 除了官府之中,本就是由盐商或酒商背后把持的郡县之外,盐民和酒匠的哗变生事都是不过一两日便被扑灭。 至于一旬之内都没被镇压,甚至‘盐民’四窜者…… “郡县官府长吏回京述职,尔后论罪贬官、诛杀或夷族。生事‘盐民’,为首者论斩,附从者罚为官隶臣妾,戍守边郡。” “境内盐商、酒商,一律抄家论罪!” 雷霆皇令之下,新年到来之际,天下郡县重回安宁燕然! ----------------------- 作者有话说:1 x出自《诗经》 第120章 新的一年是四元三年, 即元狩三年。 或许在后世史料中,这一年是浓墨重彩的篇章。 第174章 国商司亮相天下,皇帝诏令盐业、酒业国营专卖。 自此开启传承数千年的,盐铁粮酒等民生必需和享乐行业的国家掌控调节,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经济模式。 这一年,大汉正式地开启了既富且强的盛世强国新篇章。 国商司甫一亮相,便展露其盈利吸金的恐怖, 盈利巨丰,以一己之力,富养皇室、富养军兵、富养官吏乃至惠利国民。 少府的府库满仓,将士粮草富裕,朝野官吏福利丰厚,于是天下赋税徭役常有免除,百姓也得温饱。 但是对于创制此举的创始者之一的刘吉而言。 元狩三年, 算得上是轻松安逸的一年,零零总总算得上有半年时间在咸鱼躺平。 国商司创建工作皆已做在了前面,盐酒国营专卖的筹备也俱已妥善。 诏令下达时,引起的动荡也都抚平。 后续只需按部就班, 自然而然地, 便可走上正轨。 也就食盐的调运, 需要刘吉稍费心力。 ——插句题外话,大农令郑当时负责的钱粮货物调运途中损耗过大一事,他在春末时向皇帝自首了。本人以全部家产补偿,获得皇帝原谅,没被免官。 其余元凶、从恶等数百人,或论诛、或徒刑、或罚为官隶臣,总归其家产都尽数抄没,钱粮补偿损耗(贪墨),田产没入官田。 言归正传。 食盐的配额,根据各郡国年终上计的户数人口数据,按比例公平分配。 而将固定数额的食盐,调运至对应郡国,就需要‘运输队’了。 有关食盐调运一事,刘吉也早有计划。 上书皇帝后也得到了批准。 “食盐调运,关乎国计民生,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之过!万万不可轻忽,望诸位谨记!” 刘吉在国商司官邸,接见了有意参与食盐调运‘竞标’的商队主事二十余人。 其中自然少不了出自东莞侯国者:经过数年经营,已然闯出名声的‘半民间半官方’商队主事——游侠辜九; 将民用纸品经销天下郡国的齐氏齐窈,换了新家主后极力猛追的鲁氏鲁霁。 还有迁徙茂陵县的姬氏姬承,桐油和油纸伞、纸扇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今日也得以列席。 要说这几人能列席,是否有与刘吉有旧交的原因?不能说没有。 刘吉并不避讳用自己人。 但前提是,这几家也确实有能够调运食盐的本事。 刘吉认为,任人以贤与任人以亲,可以求得一个平衡。 “食盐调运区域的划分,如先前布告所言,划分为十三个区。中选者,每家负责一区的食盐调运。” 这十三个区,与后来猪猪帝将除京畿内史外的地区划分为十三个部州,每州设一刺史的行政划分高度重合。 至于京畿内史地区的食盐调运,关乎甚大,直接由朝廷少府直接负责,无需国商司操心。 “至于各家负责哪一区,则由各家先提交意愿,国商司会综合考虑决定。” “另外,并非今日中选后,就世袭传承,该区食盐调运差事便永归一家。食盐调运之事,五载一选,不分新老商队,能者居之。” 这些规则,众商队主事早已明悉,此时只是惯例最后重申一遍。 “诸位用些浆饮糕点,在此稍等。” 刘吉进行说明:“我等也将在此,当场阅览各家‘标书’,交叉打分评选,分高者中选。” 二十余家商队,也就有二十余份密封匿名的标书。 国商司与少府双方共同组成评选团,成员共计十五人。 交叉阅览评选,每个人都同样阅览二十余份标书,所需时间不短,但公平公正。 各商队主事无有不愿。 一个上午的时间,完成了标书的现场阅览和评分。 午后宣布了中选商队。 辜九、齐窈、鲁霁、姬承四家出自东莞侯国的商队,在将近二选一的竞争比例中,都成功中选。 刘吉代表国商司,与十三家商队签订早已拟好的契书,加盖国商司公章。 最后,由掌管天子印玺与符节的符节令,在契书上加盖天子印。 ——法理和事实上,国商司都直属皇帝管辖,这类公务和文书理当由皇帝批准。 “望尔等严格履行契书,莫行贪没一类蠢事。为大农令府调运粮草的商队贪墨的下场,就在眼前,尔等莫要重蹈覆辙。” 刘吉最后告诫道,“我刘吉素来信奉劳者得酬,多劳多得。契书上约定的酬劳,足以让各家都有可观盈利。若还贪心不足,届时抄家以偿,便莫怪言之不预了。” “若是尔等尽心履责,那么后续再有需要商队调运之事,我也在此许诺:将优先考虑履责优秀者。” 或许民间百姓只知东莞侯仁善之名,但商贾和朝野官吏,却还知东莞侯的手段。 东莞侯慷慨仁善确实不假,但手段同样也不差。 君不见日渐败落的关中粮商? 君不见血流成河的河东五姓大盐商? “臣等谨记君侯训诫!绝不敢违犯!” 萝卜加大棒,若仍有贪心不足之事,倒也无妨。 反正他隔上三五年,就会彻查清理一遍,若敢大肆违犯,抄家偿还便是。 刘吉笑眯眯伸手虚扶,“诸位免礼起身。预祝我等,合作愉快。” “唯!”中标商队主事纷纷应道。 食盐调运一事‘招标’成功,各家商队又划定负责的区域后,便号令商队出发。 分别前往会稽郡和齐鲁南北两个盐场,运输食盐前往指定郡国。 如此,在夏四月初一,正式施行盐业国营专卖之前,提前将配额食盐运至对应郡国。 交予了各郡国官府与国商司盐业部协同组成的——官盐肆。 接着,上级官盐肆计算出下属各县的配额,分发至县级官盐肆,标出统一定价。 在四月初一这日,正式开张售卖食盐。 …… 近几年五百余钱一石的食盐,在今年诏令下达后,各盐商大量倾销积盐,一度降价至四百钱一石。 许多富户趁此时机,囤积了许多食盐。 富户们想着,来日虽不能倒卖赚钱,可是自家多腌制些咸肉、咸菜,加上日常消耗,也能多管用些年月。 结果,官盐肆开张,民间俗称杏盐的官盐售价却是:三百钱一石! ! 而且盐粒细腻,咸味纯正,几乎尝不出苦涩杂味! 自从长安精盐肆开起来后,这数年间,也有盐商‘偷学’到一二提炼诀窍,售出的’精盐’相较寻常的苦涩,已经好上许多。 自然,盐价相应也会贵上三四成。 但现在一看,那些盐商根本没偷学到真本事,东莞侯到底才是行家! 天下郡国一视同仁,统一定价三百一石的杏盐,可谓是物美价廉! 叫那些提前囤积食盐的富户们,暗地里几乎悔断了肠:亏了!亏大了! 富户们后悔不叠,寻常百姓就乐开了。 百姓没有多少余钱囤积食盐,如今反倒是吃上了优质实惠的杏盐。 稍微富裕些的,也舍得多买些回去腌咸肉、咸菜过冬。 就算家贫的,也能紧紧钱袋子,腾出几个钱来,买回二两盐尝尝咸味。 如此这般,盐业国营专卖诏令正式生效以来,并无一些人预料中的动荡生乱,反而获得普天称赞。 各郡国例行呈上的奏书里,十份就有九份赞颂食盐惠民之事。 至于剩下没称赞的那一份,无非还是出自因此策而利益受损的豪强官吏。 “这些郡国的官吏,朕记下了。” 没有因当初诏令初下时生事而被问责的官吏——漏网之鱼,终究还是被记在了皇帝的小本本上。 日后的仕途升迁,无形中也受到了影响。 相比主线历史上,实行盐铁官营的政策后,盐价大幅上涨,食盐质量下降。 眼下的时空里,食盐统一定价,物美价廉,百姓称赞。 尽管定价较低,杏盐在刨除生产、调运和人工等所有成本后,仍旧盈利可观,甚至不算是薄利多销。 相比食盐的调运售卖关乎民生大事,汉酒的调运和售卖,就没那么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吉参照食盐调运的招标办法,选出了汉酒的运输商队。 后续也与食盐类似,运至各郡国‘汉酒肆’,统一定价,限量购买。 美酒毕竟是享乐商品,先在建设汉酒坊所在富裕郡国售卖数月,传出盛名来。 再才招标商队,调运至其他郡国。 若论酒与盐的调运难度,前者略难。 盐在调运途中,不能淋雨受潮,但与粮食调运类似,多盖几层定制的特种油纸,盖上蓑席,捆绑牢固就能上路x ,些许颠簸和小雨都不惧。 而酒的调运,难在盛装酒液的器皿。陶缸易碎,受不得路途颠簸碰撞。木桶稍微耐撞些,却也难保不会渗漏。 第175章 刘吉有人脉方便,于是干脆‘下单’少府考工室,打造了一批精钢酒缸。 用于酒业的路途运输,及至运抵后,再分装木桶或陶缸,进行零售。 汉酒在各郡国的配额不算多,看的也不是人口数量,而是贫富程度。 定价却是统一的豪奢,是盐的近十倍 因此,就算相对而言,酒的成本相比食盐要更高。 汉酒限购,盈利却是杏盐的近三倍。 盐酒国营专卖一年,空虚的府库国库,便已填满一半。 当初府库空虚,抨击出战四夷靡费甚巨的汲黯,再与刘吉见面时……神色难言别扭。 及至入秋后,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掠千余人1。 皇帝刘彻怒不可遏,当即决定:明年出击匈奴打回去! 汲黯之列以前反对出击匈奴的朝臣,这次也没再谏言劝阻。 入不敷出的空虚府库,又开始充盈起来,那打就打吧。 不打不足以震慑四夷,竟让蛮夷以为泱泱大汉和善可欺了! 在刘吉领导的国商司大赚特赚的同时,高产马铃薯推广完成的大农令郑当时,在玉米丰收后,立即就开始了推广种植玉米一事。 皇帝刘彻在遣谒者前往水灾等歉收郡县,劝农提倡种植宿麦(即冬小麦)2的时候,也顺带宣传了新‘五谷’粮食——高产玉米。 已经种上马铃薯,缓解饥馑的百姓,一听那高产玉米最初也是由东莞侯培育,便都信任万分,纷纷期盼种植高产玉米。 郑当时一次偶遇刘吉,说起此事:“百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马铃薯的好,得知即将推广的高产玉米也与君侯有关,无不翘首以盼,甚至提前规划预留出了种植玉米的田地。” “相比推广种植马铃薯,玉米的推广将无需耗费太多工夫,农户们已经渴求着种植了。” “能顺利推广玉米,百姓们能多收一些耐储存的粮食,就再好不过了。”刘吉倍感欣慰。 再者,等玉米推广完成后,酿酒的粮食就能换成玉米了,成本将再下一城。 为救济百姓,也为完善盐工和酒匠的安置,朝廷又下令,鼓励官员、富户借贷钱粮给贫民3,帮助他们度过困难时期。 同时,将借贷者的名字上报朝廷4。 一是为监督借贷双方的行为,二也是在朝廷挂个名号,以后有利好政策时,能适当给与乐善好施的借贷者一些关照。 虽然朝中君臣已经达成一致,明年将出击匈奴。 但却下令,把征调补充到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5。 论及原因,一是因为浑邪王率领归降的部众,被分别迁徙于边境各郡关塞外,补充了戍边兵力。 二是因为,数年间大汉出击匈奴屡获大胜,虽今秋匈奴仍旧犯边,然汉匈局势已经偏向大汉,戍边压力大减。 三嘛,或许还因为,刘彻下令征调有罪官吏,开凿昆明池6。 用以训练水师,为南下征战做准备。 虽有国商司滚滚盈利,向府库补充钱粮。 但开凿昆明池——那可是建一个人工湖,也不仅是征调有罪官吏就能办成的,其中耗费不是一笔小数。 还是得省着点支出。 光阴如梭。 仲秋八月后,刘吉和吴锦出差巴蜀,顺利重启井盐生产。 自此海盐、池盐、井盐生产,都如计划中一般,皆走入正轨。 等到秋九月,二人回到长安时,就是年终岁尾时候了。 元狩三年将尽,元狩四年即至。 ----------------------- 作者有话说:123456都源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121章 今年不是朝觐之年,年终各郡国到长安上计结束,便到了新年。 刘吉作为留任长安的宗室兼列侯,在新年相关仪式中,凑了个人头数,跟着走了一遍过场,然后就无事一身轻了。 新年过后,刘吉和吴锦恢复去国商司上值的日常。 国商司的酒业部和盐业部, 业务运转已经走上正轨。 只需在维持日常运转之余,偶尔查漏补缺。 不止夫妻俩,国商司上下,都过上了规律而平静的上值日子。 尤其在过完年后,这两年间大半时间出差在外的颜枢和桑弘羊,也终于结束出差回到长安总司。 两年的外出实务历练,并且取得了众人心服口服的实绩。 如此情况下, 两人回归总司上值不到一月,刘吉便上奏皇帝刘彻,申请为二人调职—— 颜枢不再是东莞侯庶子, 升为国商司盐业部监。 桑弘羊则由录事室长, 迁为酒业部监。 国商司高层职员的变动,刘吉早在拟定规章时就已规定:需要向皇帝禀报,并取得批准。 虽然现在猪猪帝很放心将国商司交给他,但他们都清楚,程序赋予的权力必须掌握在手中。 皇帝全然信任,可以全部批准国商司总的奏请,却不能不去行使批复的权力。 因为皇帝不会长生不老,国商司总也不会永远是一人,他们需要给继承者们留下制度规矩, 才能更加稳定有序地传承下去。 毫无意外地,刘彻批准了刘吉的奏请。 随即刘吉就分别向两人下达了聘书和调任书。 刘吉得了左膀右臂,上值的日子就更加得心应手(安稳悠闲)了。 但这样的日子,在冬十一月第一次例行廷议结束后,如同丢入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起伏。 刘吉是封邑一万二千户的万户列侯、王子侯,是盈利如河水滚滚的国商司总。 但这两个身份,都不能让他惯例列席廷议,仍需要皇帝特召特许。 因此这场廷议,他并没有参加。 然而,从廷议结束的当天午后开始。 或寻公务借口来国商司官邸找他,或往侯第、别院递拜帖,有越来越多的朝臣前来游说他。 综述原因,乃是皇帝同意了有司提出的收集银、锡铸造白金三品(币),及发行皮币。 并且,提出开始征收商业税和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 无知无觉中,刘吉已是公认善商事、知经济的‘在世管子’。 刘吉:? ?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加上皇帝宠信东莞侯,若让他去劝谏皇帝,或许有可能让皇帝打消想法。 在朝臣开始找上来时,刘吉就已经通过狼灰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面对前赴后继游说的朝臣,他始终保持缄默。 ——不是不吱声,是不表态,不赞同也不反对。 如此几天过去,在下一次廷议到来的前一天,东方朔登门别院。 如今的别院除了必要的护卫和服侍的隶臣妾,其余属臣都搬去了御赐的侯第。 只有刘吉和吴锦及吴泽三个人住在这里,宽敞又清静。 今日东方朔登门,刘吉便在前院堂屋招待他。 “曼倩,你也是来游说我的?” 刘吉为东方朔斟上一碗热浆饮——嗯,热豆浆。 东方朔接过浆饮,啜饮一口,口感细腻,豆香盈齿。 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刘吉也不慌不忙,悠悠道来:“将那些朝臣的游说归纳总结,说辞无非三种。” “一是,以银、锡铸造白金,以白鹿皮做皮币,赋以虚值,以虚值如数易换赤金、铜钱实币,乃是与强盗无异的劫掠敛财之举。” “二则‘算缗’虽以税之名,实则也类同入室抢劫之举。 固然一举可得财物万亿,但届时天下富户恐皆破产折业,蓬勃商业恐将一蹶不振。 ” “三,国商司盈利已可预见,虽国家用费不足、府库有缺,但收支应当足以平衡了。 皇帝和朝廷,若向天下郡县及百姓敛财,未免贪婪无度。 ” 刘吉转述完朝臣游说时的三种言论,微笑着询问东方朔:“曼倩以为如何?” 东方朔长相自带喜感,但若仅仅将他看作逗乐滑稽的俳优之属。 那就是最愚蠢的错误了。 东方朔仍旧未答,啜饮一口热豆浆。 接着反而阐释起游说者的言论: “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其一重八两,圆形文龙者,值三千钱; 其二重量较小,方形文马者,值五百钱; 其三重量更小,椭圆文龟者,值三百钱。 ” “若论价值高低,八两银锡确实不值三千钱,其余两品亦然。强硬赋以虚值,以一龙币兑换三千钱,确是敛财之举。” 东方朔也不紧不慢,悠悠道来:“再说算缗,令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等,自觉申报所有货物价值。 价值一缗,商贾则纳一算,手工业者二缗纳一算; 若民有马车一辆,则纳一算,商贾二算; 若有长五丈之船,x纳一算。 ” 一缗,等于一千钱。一算,等于一百二十钱。 第176章 刘吉听着,在心里完成换算。 “有隐瞒不报不纳者,财物充公,戍边一年。” 东方朔目光悠远,看向门外的目光仿佛看向了不久后的未来。 “但人性贪婪,必会瞒报,若得告发,财物充入府库、田产没入官田。 如此一来,确实可一举征得财物万亿,但也必然令商贾破产者众多,商业受创。 ” 东方朔似是而非地总结道:“乍一听,道理无懈可击。” 乍听有理,那么细思呢? 刘吉倏然一笑。 接过话来,辩驳回去:“一白金龙币,确实不值三千钱。然古时一贝币,就值一柄石斧?今时一钱,就值一斗粮?” 贝币不过是吃光了肉的干垃圾,除了漂亮点无甚价值。 现在的半两钱,也不能吃不能喝,现在铁器大行其道,铜钱融了做武器都不中用。一枚半两钱,能值一斗稻麦吗? “所以说到底,无论贝币、半两钱、白金三品、皮币,无一例外,皆是世人赋以其虚值,日久就真认可值那么多了。” 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白鹿皮币,就是发行货币的行为。 刘吉:“陛下要发行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皇帝和朝廷——或者说国家,没有发行货币的权力吗? 当然有。 东方朔也道:“昔日吴王、邓通钱布行天下,如今陛下铸造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显然二人观点一致。 皇帝想要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没什不可的。 刘吉一言直指要害:“无非是朝野公卿、豪强和富户们,舍不得赤金与铜钱,不愿兑换白金三品。” 若是明言不认一龙币值三千钱,闹得大了,便是不遵诏令,将会被论大罪。 东方朔接上:“也是唯恐白金三品遭民间盗铸,进而泛滥贬值。” 耕织自足的普通庶民,一辈子到头或许都产生不了几次商业交易行为。 发行白金三品,受影响最大者,就是公卿、豪强、富户。 至于白鹿皮币,敛的是天下诸侯王、列侯的钱财,刘吉向来没站在诸侯阵营。 可朝中公卿为列侯者可不在少数,他们同样不愿为四十万钱一张、用作荐璧的皮垫子(皮币)买单。 这样利益受损,自然就急得跳脚了。 刘吉:“算缗令,同理亦然。” 资产税征收令,也同理。 虽说明面上的征收对象,是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有车船者,但利益受损的大多还是同一批人。 在被征收对象看来:我自己挣的家产,凭什么要交税! 这是我的财产,你皇帝要我交税,一千钱就要交一百二十钱,这和入室抢劫有何区别! ? 若有瞒报,更将被查抄财物,惩罚一年戍边劳役! 东方朔接着刘吉的话,进一步道:“相比白金三品,还能收着赤金和铜钱不去兑换。算缗令,才算是扎进了血肉里。” 一旦真正施行政策,除了每三年必须兑换一张的白鹿皮币,白金三品尚能沉默抵抗。 但是算缗令,那真是刀砍在了自己身上,砍疼了,到肉见血了。 朝臣们更加跳脚,真就不稀奇。 可是,且看占据九成多,真正的普通庶民、贫民、徒附、部曲等底层人口,他们反对吗? 首先没人听取他们的意见。 若是真问了,他们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主线历史上的算缗令,载于史册上的名声,那是臭名昭著,口诛笔伐。 提出和推行的相关人员,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却也正是算缗令抄没的田产,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被桑弘羊的‘假民公田’——即把一部分公田(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的农民,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地矛盾。 兴许就是此举,汉王朝才能得以延续那般国祚年限。 亦未可知,不是吗? 刘吉和东方朔目光对视,倏忽同时笑了。 无需多言。 他们都支持算缗令,也不反对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 …… 东方朔却也有顾虑。 “但也确如他们的说辞,高产马铃薯和玉米的推广种植,国商司盈利又已可预见,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之患,已正在缓慢化解。” “即使今年汉军欲分左右两支大军,大举出击匈奴,靡费甚巨。然去年国商司的盈利,也已勉强足够支付此次军费了。” 府库钱粮重新耗空,也无妨。 国商司盈利会源源不断地注入,更有天下赋税征收补充。 只要没有连年天灾,确实可以维持收支平衡。 “陛下和朝廷,若向天下郡县及百姓敛财,难免确有贪婪无度之嫌。” 猪猪帝广开财源的财政政策,有盐铁官营、算缗、平准均输、造币、增口赋、卖官鬻爵等。 刘吉对增口赋和卖官鬻爵,完全不赞同。 前者让交不起人头税的贫民家庭,经常发生杀死婴孩之事,不利人口增长。 后者使得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到破坏。 所幸前者不曾提出,后者已被刘吉负分评论——谶梦扼杀在萌芽。 除此之外,他对于盐铁官营、算缗、造币,甚至是平准均输,都持批判性赞成态度。 就像平准均输,它让官府直接参与商品经营,混乱了官府的基本职能,让官府成为一个逐利机构。 但若是换成国商司负责经营,不与地方向中央进贡特产挂钩,只是单纯进行土特产的收购、运输和转卖,也一样能为猪猪帝赚得后期东巡时赏赐的百万余匹布帛、上亿金钱。 再像盐铁官营,如果把食盐质量提上来、价格打下去,把冶铁技术发展起来、铁器质量提上去,不就没有诟病,只有普天称赞吗? 造币和算缗政策,也同此理。 总体而言是好政策,只是需要打些补丁。 刘吉手指转动案上的杯盏,神情沉思,一时无言。 东方朔也没催促。 心念电转之后,刘吉收束心神。 措辞回答东方朔的顾虑: “贪婪无度之嫌?恐有‘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1’这类诟病之言?” 东方朔颔首:“后世史册,极可能有此言。” 刘吉:那确实有。 受益群体虽占总人口的九成多,偏偏是最没有话语权的。 而利益受损者不足一成,却掌握着评论君王功过是非的权柄。 就像是穷兵黩武,还是不世武功,本朝皇帝说了可不算。 是贪婪无度,还是造福贫民,皇帝说了也不算。 刘吉放下杯盏,在案几上磕得‘咚’一声。 看着对面的好友:“我不知陛下提出此策的初心是否出于贪婪,目的是否只为劫掠敛财。” 主线历史上的猪猪帝,大概是因为连年征战,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于是施行了许多开源政策扭转财政。 眼下的猪猪帝,在当下基本能收支平衡的财政局势下,仍旧提出了造币、算缗政策。 刘吉也无法得知他的初心和目的。 “但是,此策最终受益者,更多将会是贫民百姓。” 在此过程中,也难免会殃及一部分贫民——豪强们会全力将损失层层向下转移。 但总体大局上,对贫民百姓而言利大于弊。 刘吉直接言明:“因此,我会支持铸造白金三品、皮币,以及算缗令。” 猪猪帝此举,纵然可能会使‘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商业资本势力一蹶不振。 但最终却将释放出大量田产,让大量贫民有地可种。 不然土豆玉米再如何高产,与无立锥之地的贫民又有何关系? 他们依旧被剥削压榨着,利好他们的,可能就只是偶尔一天里,能多吃上一个水煮土豆而已。 归根结底,贫民要有田地,才能耕种稻麦、高产土豆和玉米,多劳多得,改变命运。 君子论迹不论心,猪猪帝此举,确确实实可以缩减贫富差距,让贫民受益。 …… 刘吉最后道:“政策尚不完善,比如白金三品,恐有民间私铸泛滥,以致贬值弃用之忧。 但我们可以提升白金三品的铸造技艺,让民间难以仿铸,同时诏令禁止私铸。 ” 反正不久以后,铸币权也将收归中央,循序渐进,以此为始又何妨? “比如算缗令,怎么能局限于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车船主之列呢?” “还应该将庄园主、地主,也都算在内。” “比如拥有田产百亩以上者,每超出一百亩,纳税一算、或者几算。” 既然是资产税,地主为什么能躲过? 商人来钱容易,大地主驱使徒附、部曲耕种就不容易吗? 又说商人不事生产,没有创造价值,那大地主就创造价值了?或许创造了,但甚至不足以弥补他们驭使‘奴隶’,造下罪孽x的十之二三。 第177章 东方朔闻言,失态地碰倒杯盏。 豆浆在案几上漫开,他却不顾上了。 失声惊呼:“你不要命啦!?” “你不要命啦!?” 嗯?这话有点熟悉啊……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史记·平准书》 第122章 至今为止, 刘吉所作所为不要命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但他也都做了,一条性命也尚健在。 所以哪怕后来东方朔又苦口婆心劝他半天, 他也未改想法。 奏请列席第二日的廷议, 得到批准。 第二日。 今日廷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商议上次廷议提出的造币与算缗政策。 那些游说过东莞侯刘吉的朝臣,今日见他列席, 以为说动了他,心中暗自高兴。 但是,等到用一些不甚紧要的政事商议热场过后,进入今日主题。 轮到东莞侯,他一开口,满殿朝臣方知他们想错了! 错得严重! 刘吉先不慌不忙地提出,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时,如何提升铸造技艺,如何进行防伪。 并与诏令民间严禁私铸白金币双管齐下,以确保白金三品的保值与流通。 这般言行, 显然是支持皇帝提出的铸造白金三品及皮币。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 但殿中大半朝臣, 就不满了。 可是相比刘吉接下来提出的, 已经没人顾得上辩驳前一点! “有司言, 关东贫民迁徙至北地、上郡、陇西、西河、会稽者, 共八十余万口。” 相比史料记载的七十二万五千口,要多出十来万。 其中原因,大约有当初黄河决堤时大赈灾,大力引导灾民迁徙河南地一带的缘故。 不过,无论数据多少,这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多半只是借口。 “国家为其供应衣食,扶持产业,以致用费不足,因此需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便满足用费。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也是这个原因。” 刘吉略显赘余地,首先概述了众所周知的算缗令的原因和背景。 众朝臣为此有些不耐或走神时,他紧接着抛出一句:“此策不妥。” 众朝臣:东莞侯聪明啊! 刘彻神情玩味:“哦?何处不妥?” 刘吉义正词严,论述道:“昔日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害怕土地和国民寡少,而担忧财富分配不均。” “天下诸事,不止是财富的分配,赋税的缴纳亦通此理。” “为何只征收商贾、手工业者、车船等算缗钱?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为何就能不为国家纾困,就可不向君王尽忠?” “臣侄以为,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之流,也当缴纳算缗钱! 如此方才公平,天下各业万民,方能心服口服。 ” 如一瓢凉水倒入沸腾油锅! 又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殿朝臣,无不瞠目圆瞪,视线唰唰地直刺向刘吉。 “荒谬之言!”丞相李蔡当即呵斥刘吉,最先向他发难。 “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投机取巧、囤积居奇、腾挪倒卖的不事生产之辈,行事奸猾,买进卖出以聚敛财富。” “如此之流,形如寄生于国家与万民躯体上吸食血肉的虫豸!理当偿还即缴纳算缗钱!” “耕织为生,养育天下百姓之地主们,如何能与虫豸相提并论!?” 确如昨天刘吉与东方朔所言,如果说造币政策,只是可能会损及他们的利益。 那么算缗令,就真是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尤其现在,刘吉还提出庄园地主也应一视同仁,一样缴纳算缗钱! 要知道经商只是这些公卿所在宗族的副业,千顷、万顷的广袤田产,才是他们的主业、他们的命根子! 以至于乐安侯、丞相李蔡,都顾不上藏锋掩芒,第一个打头阵,急切地对上了刘吉。 “是极是极!” “丞相所言甚是!”…… 李蔡话音一落,满殿附和声便喧哄而起。 宣室殿内,朝臣怒目瞪视东莞侯刘吉,指指点点,字面意义上真是千夫所指。 上首的皇帝刘彻高坐御案后。 神情似有欣赏,又似有指责,君王的高深莫测尽显。 但眼底灼灼明亮,正是期待之意。 刘吉此刻犹如身陷敌军包围圈内,似乎稍有动作,敌军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但他又怎会怕? 若他怕眼前这场面,他今日也就不会提出这一点了。 刘吉无视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馅儿的如刀目光,直对着丞相李蔡。 “商贾和借贷者便不说了,确实多出奸商和恶债主。”尤其是恶势力性质的高利贷。 “但手工业者,他们怎能算是不事生产?市上的陶木碗碟等餐具,马鞍马辔马镫等马具,坐枰、坐榻、卧床等居家器具,关乎衣食住行的各种物品,不都是手工业者生产?” 为防被打断截话,刘吉紧跟接上:“再者李丞相方才说:庄园地主们养育着天下百姓。错,大错特错!” “是国家、是君王在养育着天下百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论起来,田产属于国家和君王所有,君王仁厚,于是分给天下万民耕种以为生。” “而李丞相口中的庄园地主们,才是真正不事生产,全凭着徒附、部曲、私隶臣妾耕种去供养,他们才是蠹虫。” “原本每户农民应当有百亩田地去耕种,但现在贫者无立锥之地,庄园地主们却是坐拥千顷、万顷良田!所以,究竟是谁压榨了万民脂膏,究竟是谁不事生产!” “若论对天下万民为恶作孽,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绑在一起,都不及那些压榨剥削贫民的庄园地主!” “若他们不应当纳算缗钱,那天下就无人应该纳算缗钱!” 刘吉声音洪亮,所言振聋发聩,余音在殿中回响,似在耳边久久环绕不息。 一时间,满殿寂静。 刘吉说得慷慨激昂,但他深刻明白。 现在只是他的一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惊了满殿朝臣。 并非说服了他们。 屁股决定脑袋,想让帝国最大的一群地主们,认可他的话,去共情在他们眼中等同奴隶、牲畜的最底层贫民? 上帝听了也要笑上七天七夜。 往前约八百年,或往后约两千年,他都可以高呼‘打土豪、分田地’。 但是现在,哪怕是公元前一百多年,也已经不能再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理想了。 这是一个悲伤又残酷的事实。 就算他不要命,也无法逆转这大势。 他能做的,唯有尽量缩小贫富差距,尽量让更多的贫民有其田。 主要靠‘推恩令’、’酎金案’等一系列手段,在削藩过程中,释放出更多私田,纳入官田,进而租给失地贫民耕种。 这些还不够。 像主线历史记载中那般,通过‘算缗’,以及后续的’告缗’,大量释放财富与田产,然后’假民公田’。 也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 “所以,李丞相以为,地主们应不应该缴纳算缗钱?” …… “你!你!……” 李蔡一时竟无言反驳,忽然灵光一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君侯方才谈及孔子之言,殊不知此言未尽,其后还有: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便是说:不害怕贫穷,而担忧国家不安定。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上下和睦,就不会觉得人少;国家安定,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 “君侯之言,强令天下地主皆纳算缗钱,恐将使得国家不安定。” 商贾之流贱籍也,大多无甚依靠。但庄园地主们,蓄养部曲、徒附、隶臣妾多者数万,有粮草积蓄,有据高墙可守的庄园坞堡。 若庄园地主们闹将起来,天下不安并非危言耸听! 刘吉且不忙提出他的想法,先辩驳道:“李丞相也说了: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那现在分配公平吗?” “分配不公,岂不正是应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担忧?分配不公,不也无法使上下和睦,从而国家不安定,最终有倾覆的危险?” 庄园地主们惹不得,难道昔日陈胜吴广之列的农民就惹得吗? 若论辩论,刘吉相比大多朝臣虽然年龄年轻,但上学时的那些辩论赛的金奖可也不是白拿的。 一番话,堵得李蔡无言回击,哑口当场。 刘吉却没趁势再进一步。 只因他早已明白,哪怕他舌战群儒辩论赢过满殿君臣,也不能实现‘打土豪、分田地’。 就在刘吉准备见x好就收时,右内史汲黯就递上了台阶。 但汲黯说出来的话,却也是辩驳之言:“君侯既言商贾之中有奸商,借贷者中有恶债主,又岂会不知,庄园地主之中亦有仁善之辈?” 第178章 “普通庶人农户,家业田产单薄,宗族稀疏无有帮扶,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求生也艰难。” “在他们求生无门时,当地庄园地主们伸出援手,予以救助,而求生的百姓付出田产,这是否算公平交易?” “再之后,农户渡过了灾祸,却失去田产,无以为生。地主接受其一家的依附,如此失地贫民为地主耕种、做工,地主为其供给衣食,这是否不应当?” 在汲黯辩驳时,刘吉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看清汲黯的神色寡淡,虽在有理有据地辩驳他,却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反而掩藏了几分沉郁。 就像刘吉深知他无法实现真正所想,汲黯或许也深知,他方才所言为真。 但却不得不站出来辩驳。 辩论的胜负,其实毫无意义。 刘吉自然地扯出笑容,心平气和地回答:“算公平交易,也应当,且算得上仁善之举。” 刘吉轻易就向汲黯认输了。 或者说,他是向眼下现实认输了。 只因汲黯所说确实为真。 在主线历史记载里,汉武一朝中后期人口减半,十室九空。 一是因连年征战,征调服兵役戍边的正卒,年年去,年年有去无回。 二则是,与征战相关或无关的,更大的灾难。 比如黄河决堤泛滥十数载的天灾人祸。 连年征战耗空府库后,于是颁行的增口赋、平准均输、仓促粗陋的盐铁官营等经济政策。 再加上本来的赋役负担,田租、算赋、口赋、力役、兵役、山林池泽税等律令规定的赋役,更有郡国摊派、压榨搜刮的苛捐杂税。 普通庶人农户一朝失地,真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甚至因为依附豪强庄园地主,能挣得一份衣食从而活下去,许多求生困难的少地农户、庶人,还会主动献上田产,主动卖作隶臣妾,只求作为豪强地主的徒附、部曲。 “哈哈。”刘吉笑了两声。 朝臣以为他在用笑声,掩饰输了辩论的尴尬。 实则刘吉在笑他自己,在笑这世间。 今日满殿朝臣反对,是因为他们也是地主。 在盐铁官营、铜、丹砂等矿产私有的当前,他们所在家族许多都同时还是矿主、手工业作坊主、富商等。 如此一方势力,就好比是有权、有钱、有资源的大公司,许多贫民趋之若鹜,甚至付费上班,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但刘吉其实是个现实的人,他没有像一个愤青一样,骂这天这地这世道。 从一开始他想要达成的,就只是让地主也纳算缗钱。 并且,不是与商贾等一样,一千钱的资产就缴纳一百二十钱。 刘吉笑过,也就接着说:“汲右内史所言有理。再者说,庄园地主也是凭本事和努力挣得的家产,如何就不能为他们所有? 哪怕是万顷、千顷田地,也拥有得心安理得。 ” “他们收容失地贫民为其耕织、做工,也是仁善之举。” “只要挣得的那些田产,不是强抢、哄骗、设局巧夺等不法手段得来的,又如数缴纳田租,为麾下徒附、部曲交纳算赋、口赋,还有各种赋役,也皆依律令履责。” “那么,无人应该去剥夺他们的财富。” 众朝臣:对嘛,就这样认输就好。 汲黯:总感觉不对劲。 刘吉对上首皇帝行礼,开口一个但是转折:“但是,正如臣侄先前所言,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们,也应当为国家纾困,也理当向君王尽忠。” “地主们也应当缴纳算缗钱。如此,天下各业万民,方才能心服口服。” “否则,恐将生出一类诟病之言: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便不叫地主们缴纳算缗钱,却极尽盘剥压榨商贾之流,简直与劫掠敛财的强盗无异!” 游说时说皇帝劫掠敛财? 不不不! 如果朝臣不同意地主也应当缴纳算缗钱,那你们才是劫掠敛财的强盗! “咳咳。”上首的刘彻突然嗓子痒,咳嗽两声,压不住嘴角。 众朝臣:他们强烈反对地主也缴纳算缗钱,确实是因为宗族的田产广袤,但东莞侯你戳破做什么! 刘吉的话是逗弄也是威胁朝臣们。反对?那以后流传出什么传言,可别怪旁人,那不是意料之中嘛。 接着他也不再掩藏,道出他的真实意图:“然而汲右内史所言亦有理,因此臣侄建言……” 汲黯:怀疑被做局了。 “或许地主们的算缗钱计算,可区别于商贾之流及车船税,不以财物价值及家产而定。” “可以田亩数量而定—— 每户田产不足百亩者,不纳算缗钱。 田产逾百亩者,每逾百亩便缴纳三算。 若田亩逾出千亩,逾出数额,则每百亩纳五算。 ” 就像后世电费的阶梯式计价。 田产超过一百亩的,每超出一百亩纳资产税三百六十钱。 当超出一千亩时,超出一千亩的部分,每超出一百亩纳六百钱。 李蔡当即高声道:“这也太多了!算缗钱竟比商贾都至少高出一算!” 若是族中有田亩千顷即五万亩,岂非要纳算缗钱近二千五百算,即近三十万钱! 有田亩万顷者,就更不必说了,近三百万钱的算缗钱! 刘吉心想,商贾之列的算缗钱,是根据拥有的所有货物价值计算。 地主的却不是以所有家产价值计算,而是只算了田亩数量。 不过,为了不打乱计划,刘吉并没有辩驳回去。 只是好脾气一般,与李蔡讨价还价起来: “臣只是粗略说了一个数,若李丞相觉得太多,自然可以商量着降低数额。 比如,超出千亩以内,每百亩两算半;超出千亩之外,每百亩四算? ” “仍旧太多!” 刘吉:“分别两算,与三算半?” “分别一算、二算,还差不多!” 刘吉:“再怎么也得一算半,与三算吧?” 皇帝朝寝一体的宣室殿,仿佛成了早市时的菜市场。 摊主刘吉一人,与七嘴八舌讲价的买菜客人们,激烈地讨价还价着。 最终,“分别一算与二算,陛下以为如何?” 刘吉认输妥协了。 他装的。 朝臣们讲价赢了。 但也输了。 以汲黯为代表,少有几个看清真相的朝臣:……不是在反对地主纳算缗钱吗? 怎么热火朝天地讲起价来了? 无知无觉地,就已经同意了东莞侯的建言啊。 何况,东莞侯的心中价位,多半分别就是一算、二算。 提出的一个高价,就是留给他们还价的余地。 刘吉深知开窗先掀屋顶的诀窍,还有冲动消费。 得趁着大多朝臣们没反应过来,头脑发热时,把事情敲定。 久拖容易生变。 “朕以为可!”刘彻与侄子视线对上,无需多余眼色,当即拍案定下:“御史,拟诏算缗令。” “即日颁行天下郡国!” 迟则生变,一日都等不得了! 嗯? 陆续有朝臣开始察觉不对劲…… 没想到你东莞侯眉清目秀,竟然如此狡猾! 但皇帝金口玉言,木已成舟,如何反悔? 朝臣们也没有反悔的余地和本事。 因为显而易见地,皇帝极其赞同刘吉的建言。 若朝臣们一致反对,说不得皇帝就要从刘吉的建言里获得灵感: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因此才反对算缗令,存了私心守着私利,却不顾国家穷困,不为君王尽忠,论罪当斩! 再或者直接抄家,钱帛财物没收,万顷良田没入官田。 谁敢赌自己不会是被揪出来,杀了儆猴的那只鸡? 没人敢赌。 之后又将一些未决的政事议过,今日廷议便在君臣皆心神不定之中结束了。 刘吉顶着将他射成筛子的视线,泰然自若地独行出殿,往宫外走。 途中汲黯与他同行一段,赞叹一句:“君侯好计谋,亦好一颗仁心。” “汲右内史谬赞。” 刘吉不好多言,只是谢过‘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的夸奖。 汲黯并不知道,算缗令只是最先撒出去的一把饵料,之后的‘告缗令’才是大鱼聚拢后,网捕大鱼的那张网。 到那时,才是大量释放财物、田亩的时候。 …… 【狼灰,保护好你的人类同事。 】 与汲黯分道而行后,刘吉与系统狗远程脑电波通话。 【人类同事,放心吧。当你决定秘密向猪猪帝毛遂自荐,打算挤下主线历史上的杨可,挺身炸粪坑,负责执行‘告缗令’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安保预案x 。 】 所谓告缗令,就是在实行‘算缗令’时,许多应当纳算缗钱的对象,瞒报资产不报。 第179章 于是颁下告缗令,若有瞒报,鼓励知情者告发,一经查实,被告者一半财物归告发者,以作奖励。 刘吉:【要论起告密的精准,以及证据确凿,谁能比得过有狼灰你协助的我呢? 】 【我也不要告发后奖励的那一半财物,抄来的所有田产直接全部没入官田,一半钱帛归猪猪帝,一半就地散发给当地贫民。 】 ‘杨可告缗遍天下’,中产之家以上大抵都遭遇告发,’一时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留下的名声自然不会好。 但他去出差巡逻‘告发’——督促算缗令的施行,不打算贪一钱,田产皆入官田,拿一半钱帛救济贫民。 算是争取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吧? 名声应该会好些? ——虽然他有不错的名声,但事实上他并不在乎名声。 一个历史旅游者,何必在意留下虚名? 他主要是想,那样他到时应该不会人人喊打,毕竟利好了贫民。 可以预见必将波折重重。 但刘吉没在害怕:【我是秘密向猪猪帝自荐,等到出差去执行告缗令时,再怎么也要等算缗令颁下一年、最少半年。 】 【所以不急,我还能咸鱼躺平半年。 】 【你忘了?铸铁业的国营专卖,前期准备也快启动了,你躺平不了。 】 自从刘吉留任长安,他就已经不能真正地咸鱼躺平了。 最多忙里抽闲,碎片式咸鱼。 刘吉情绪平稳:【没事,出差执行告缗令的时候,就可顺道现场考察铁矿,并为新式高炉选址。 】 【而且还能顺便巡察汉酒坊和盐场盐肆,一举数得。 】 总之,就算以后工作排满,也要在出差前咸鱼半年是吧? 狼灰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只能:【到时我会帮你的。我作为智能生命,可比你所在现代的ai好用万倍。 】 无论是瞒报的财物,还是铁矿勘测、高炉选址,又或是汉酒坊和盐场盐肆的巡察,它都能一键扫描分析! 人类同事只需要按照它给出的推测、证据,去实现即可。 【狼灰你真是太好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一定会忙得昏天暗地。 】 【哼。 】甜言蜜语! ……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补上请假的一更,周末就不用补了】 第123章 算缗令开始施行,虽说瞒报一经发现,财物充公、戍边一年,但仍是瞒报者众多。 所谓无利不起早, 告发的却不多。 但朝臣们发现, 对于瞒报, 皇帝似乎并不急。 刘吉既是秘密毛遂自荐,在得令出发前,无人知晓那暗中引弓待发的‘告缗令’。 他到底得以如愿,咸鱼躺平半年。 日常上值,维持国商司日常运转,无大事发生,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 在此期间,因早已决定今年出击匈奴, 自开年以后, 君臣就为出征准备起来。 到了春末时,皇帝刘彻最后一次与诸将商议出击匈奴。 所有事情议定后,最后鼓舞道: “叛将前翕侯赵信,为匈奴单于出谋划策,说大汉士卒不能横穿沙漠,在草原停留或追击。” “然朕对大汉将士满怀信心,今我大军出征,定能取胜!” 最好是打到匈奴王庭,俘获匈奴单于!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望!” 元狩四年春夏,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由定襄、代郡出塞,后面还有步兵数十万。 霍去病‘封狼居胥’,’是后匈奴远道,而漠南无王庭’的这一战,即将开始。 彼时刘吉还没出差执行算缗令。 还能为将军们送行。 想到历史上此战之后,元狩六年,霍去病就薨逝了。 虽未有记载,但刘吉担心在此战之中,霍去病受了伤,又或者战场感染了细菌、寄生虫之类,才让他在后年就薨逝。 十里亭外送行时,刘吉与卫青、赵食其、重新启用的李广等将军,依礼道别过后。 就紧着霍去病不放心地叮嘱:“金丝软甲别离身,匕首日夜佩戴以防万一。再有,虽战机紧要转瞬即逝,也不能忘了睡眠休整。” “再者,最好是饮用煮沸的净水。若实在只能饮用生水,也别在草甸沼泽等死地取水,得取流动的清澈河水。” 刘吉叮嘱的这些,数出匈奴的霍去病,如何不知? “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放一片我送你们的消毒片在水里,消毒过后才可饮用。” 这才是重中之重。 此前刘吉念叨半个多月,才在日常签到时,开出了稀有奖励【饮用水消毒片*2箱】。 他已提前给卫青和霍去病各送了一箱。 霍去病认真应下:“好,记住了。” 以前出征时,若东莞侯在长安,也会前来送行。 但唯有此次,叮嘱格外细致,神情尤其郑重。那眼神,好似看见了他的来日。 此次出征,他或许会有危险? 但他霍去病不会怯战畏步。 即便或许有危险,他也将义无反顾,战死沙场又无妨! 只是:“我此去后,可否请君侯,多看顾我那襁褓中的嬗郎一二?” 嬗郎,就是霍嬗,霍去病尚未满周岁的儿子。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尚未娶妻成家,但并非没有妾室,也不是没有后代。 不过霍嬗十一岁就夭折,后来是霍光过继儿子霍云承袭了冠军侯位。 “??”刘吉的疑惑很明显。 这听着……像在托孤? “哈哈哈!霍将军想岔了。” “霍将军此去,必将建不世战功,大胜而归。”刘吉经此一笑后,心中忧虑也忽散。 “霍将军且去,嬗郎无需担忧。” 至少在霍嬗活着的时候,猪猪帝非常宠爱这‘冠军侯的遗物’,还有卫皇后和卫青在,无人敢欺他。 最终,刘吉躬身揖礼道别:“祝霍将军及众将士,平安凯旋。” 霍去病回礼后,一跃上马:“君侯留步。” …… 主线历史记载中,帝国双璧最后一次共同出击匈奴,刘吉很难不关注更多。 他也想验证一下,汉书中双壁传里的记载,是否空xue来风。 史书言,卫霍所率军队,敢于死战不怕深入敌阵的士卒都属于霍去病。换言之,卫青麾下士卒就是剩下的歪瓜裂枣。 刘吉不信:“胡说!站前点兵,还真是挨个去点的吗?” 前来‘传谣’的东方朔:“骑兵各五万,再加上数十万步兵和运输部队,大概均分就是各领十多万的大军,挨个点兵太费事自然不可能。” “然一般而言,若是校尉、军司马、军侯,下至屯长、队率、什长、伍长,头领强悍者,所率部队多半亦是精锐。” “因此,点兵倒也无需去挑选每名兵卒,选择强悍的头领所在部队即可。” 刘吉震惊:“难道还真能是骠骑将军挑走了精锐,留给大将军庸将杂兵?!” 好么,都传到他耳朵里了,难怪后人会在史书里阴阳怪气。 接着又想到一件事,刘吉震惊询问:“骠骑将军刚开始时,是准备从定襄出发,直击匈奴单于部? 后来俘虏匈奴兵,俘虏供词说单于在东面,于是陛下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大将军从定襄出发? ” 难道真如史书所言? 东方朔讶异地一挑眉,“看来高照与骠骑将军确是好友,竟叫两耳不闻军政事的你,也关心起大军出击路线。” 刘吉也会聊八卦消磨时间,不会任何消息都从系统处获取。 东方朔随即为他解惑:“有无捉到俘虏不知,陛下有无密令改路线亦不知,但最终确实是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击,大将军则由定襄郡出发。” 刘吉:到底该不该告诉东方曼倩,最终还是从定襄郡出发的卫青遇到了匈奴单于? 不该。 何况,行军大事,稍有变动都是劳师动众。今年此战,东西战场皆是大捷,他一个外行就不去掺和了。 东方朔知道眼前的流言因何而起——无非是权谋制衡,揣测军心的结果。 他也知道好友的疑惑,索性从头讲来: “此次出击匈奴,颇有名望的副将有起复的郎中令李广,太仆公孙贺,主爵都尉赵食其,平阳侯曹襄,分别为将军、左右后将军,都归属大将军指挥。” “而骠骑将军则亲自带领精锐骑兵及先前的匈奴兵,兵马和辎重与大将军的相当,却并无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大校,当作副将。” “少带器物,直指大漠,为的便是闪袭单于部。” 刘吉稍一想就明白了。 “大将军旨在大军压阵,平推清理西部大漠的匈奴部落。而骠骑将军则是形如利刃x先锋,此次出击使命在于闪击斩首!” 第180章 “然也。”东方朔颔首。 刘吉心里舒坦了,他不知道主线历史上的卫霍此次出击匈奴,是否还夹杂着打压制衡的政治考量。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分工不同,将兵的区别也是因为战略目标不同。 此时刘吉突然发现了华点。 平阳侯曹襄,是卫青的副将、后将军。 而曹襄是曹寿和平阳公主的儿子,以后卫青将迎娶平阳公主,那这不就是……上阵父子兵! 还有,校尉李敢相当于霍去病的副将,此战后因功赐爵位关内侯。 但最后李敢却被霍去病射杀,这不是也巧了吗! “高照,你笑得好奇怪……”东方朔夸张地上半身远离,一副害怕的模样。 刘吉无辜:“我笑缘分真奇妙啊。” 第124章 数十万大军出征, 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漏。 汉将叛降的翕侯赵信知晓汉军,之前在匈奴单于面前断言汉军不可能横穿沙漠,轻易停留。 当卫霍数十万大军分两路出塞, 匈奴得知, 赵信又为单于献计:“汉军即使渡过大漠, 亦是人困马乏,我们可以逸待劳, 坐等俘虏。” 伊稚斜单于,是匈奴首位单于‘头曼单于’的曾孙,在冒顿单于、老上单于、军臣单于后,打败军臣单于之子的匈奴第五任单于。 他采纳了计谋,将粮草辎重北移,精兵大军则部署在沙漠以北,以待汉军。 未必知彼、但知己的一名汉奸, 其危害性比敌方一员战神都不遑多让。 在主线史书记载中,昔日叛降的赵信,确实全都料定了。 赵信断言汉军不能横穿沙漠,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所率两支大军,原本约定从东面进军合围,结果确实迷失方向、走错了道路。 卫青大军都已北渡沙漠, 打完单于, 大军回程时才在大漠以南碰到他们。 赵食其还做了周全打算,假使汉军渡过大漠,匈奴则可精兵列阵,以逸待劳。 而卫青大军在出塞一千多里后,看见等待的敌军,当即命士卒用武刚车——可运输粮草亦可做盾墙, 环绕在外,原地结成防御阵营。 接着派出五千骑兵冲击匈奴军,匈奴也派出一万骑兵来攻。 如此互相攻防,直至日落时分降温,大风刮起砂砾,模糊了视线。 卫青再派出部队左右包抄,最终凭借汉军兵强马壮,指挥有度,以双方相当的伤亡,打赢了这一场遭遇战。 但最后,匈奴单于已经借着风沙和昏黑天色的掩护,带着数百骑冲破包围成功逃脱。 而卫青虽在李广和赵食其两支大军未到的情况下,杀敌一万九千多人,但伤亡也不小。 这很难说不是匈奴军队以逸待劳,而汉军渡沙行军、兵困马乏的缘故。 此战之中,走脱了匈奴单于,李广自杀、赵食其赎为庶民。 战后,相比霍去病又加封五千八百户,麾下官兵升官和受赏者众多,卫青则没有得到加封,麾下的官兵也没有受封的。 历史是客观的,且具有修正性。 这一次,卫青出塞千余里后,也发现了伊稚斜单于率军在等待着汉军。 但蝴蝶效应也是存在的,变量会带来影响。 卫青将东莞侯赠送的黄金双筒望远镜交给探路的队率,于是汉军更早地发现了列阵以待的匈奴军。 也由于汉军全军马具装配齐全,行军更稳、更快,这一点速度的提升,让大军遭遇匈奴军的时辰也更早。 不是史书中的大约在午后,厮杀几番便天黑降温,风沙狂卷,视线受阻,不利作战,以至于没有发现乘着六匹骡马拉的车驾逃走的伊稚斜单于。 而是在早晨食时刚过,大军休息一晚,也用过干粮朝食之后。 ——军中干粮是豆麦饼,麦多而豆少,个头分量也更大,可以让将士们比前些年吃得饱些。 如此一来,即使汉军涉沙横渡,行军困乏,也在歇过一晚、吃过朝食后,恢复了部分精力。 虽不及匈奴军的以逸待劳,但也不至于又累又饿。 更早发现匈奴军,就让汉军有了准备的空间和时间,不再是看见敌军后匆促迎战。 卫青居中指挥,沉稳得让人心安: “武刚车结阵防御!先锋精骑冲敌阵!左右二千掠阵!” 之后的战场走势,便与主线历史类似了。 真正的战场,尤其是正面遭遇战,都是铁与血的厮杀。 不过,变量的影响也显露出来。 齐备的马具,削铁如泥的精钢‘陌刀’,休整一晚也用过朝食后尚可的精力,甚至是回归卫青手上、有利战场指挥的望远镜…… 所有的变量聚在一起,便已能扭转战局。 本就兵强马壮的汉军,伊稚斜此时只觉犹如天上神兵! 在汉军五千精骑冲来时,匈奴也冲出一万骑兵。 结果,五千汉骑冲入匈奴军,犹如烧红的刀刃切入羊油般丝滑! 而冲出的一万匈奴军,尚未冲到汉军阵前时,就在环绕防御的武刚车上吃亏了。 武刚车硬木车身,外包牛皮,车轮裹铁片,车壁有洞。 车厢内的汉军唰唰一轮弩箭射出,前排的匈奴骑兵便刈麦一般倒下马去。 后面的骑兵踏过落马挡道的障碍,冲到车阵前时,又撞上车壁外侧固定的锋利长枪长刀。 并且车壁孔洞里的弩箭,换成了有利近防的锋利长矛,无论是人是马,一戳便是一个洞! 一万匈奴骑兵还没破开外围的武刚车防御,左右掠阵的汉军就已经合拢包围。 铁与血的近战厮杀,哪怕占了装备兵器、英勇气势、对敌策略等优势,也仍免不了会有伤亡。 但相比史书中的敌我伤亡相当,眼前的战场,汉军与匈奴军的伤亡比例大约一比五。 一换一的伤亡,提高到了一换五的伤亡。 至此大局已定。 卫青下令敞开防御圈,放出汉军冲击! 被围杀的一万先锋匈奴骑兵,一击即溃。 趁此攻势,汉军全速冲向匈奴阵营,支援五千先锋汉骑,并包围匈奴军。 说来快,但真拼杀至战局明显时,时辰也已接近中午。 若在原本的史书记载里,达成类似眼下局势时,已是接近黄昏了。 降温将使大风起,砂砾扑面,视线受阻。 只能相互混战,有时甚至难分敌我。 但是现在大日高悬,视野清晰。 于是,伊稚斜眼见汉军兵马众多,又强壮悍勇,打下去对匈奴不利。 当即决定乘坐六匹骡马拉的车驾,带上数百精骑冲出汉军包围逃跑。 先前,历史上的轻骑校尉郭成等追击数百里,未曾追上匈奴右贤王,但因东莞侯带来的变量影响,最终追获右贤王,也因此获封右匈侯。 大概是尝到过甜头,下意识会因循成功路径,于是特别关注下,眼神好似特别好。 现在他又看见了突围逃跑的伊稚斜单于! “贼首哪里逃!” 郭成当即下令,并身先士卒,策马狂奔就是追击匈奴单于! 不是所有乘坐车驾逃跑的皇帝/单于,都是高梁河车神,有着神乎其神的车技。 所以,在郭成率领千余骑兵紧追不舍,保护匈奴单于的数百精骑所剩无几,在追出近百里追上单于车驾时。 已经无人驾车的伊稚斜,也不能当下变身车神,自己驾车逃脱。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匈奴伊稚斜单于被俘。 “大将军麾下轻骑校尉右匈侯郭成,追击俘获匈奴伊稚斜单于!” 捷报从大漠以北启程,往长安去。 单于被俘,匈奴兵溃败。 汉军继续北进单于庭,一路捕杀敌人万余人,其中俘获有匈奴新任右贤王、右谷蠡王及数名匈奴裨王。 最后到达敌军积蓄粮草辎重的阗颜山赵信城。 草原大漠所筑城池,在数万大军面前,如踏平地。 汉军想要,汉军得到匈奴粮草补充,并就地扎营停留。 军中长史谏言:“若不曾俘获匈奴单于,汉军休整一日便当立即回转。”正如史书记载一样。 “然汉军俘获了匈奴单于,俘获敌国君王,如同灭国之大捷!” “大将军当在此封禅,以宣告匈奴国灭,汉军大捷!” “虽前将军与右将军两支大军失期误道,不曾如期合围单于军,卫青负有领导不力之责,事后恐也须问责二将。” 卫青同意了长史的谏言,“然而长史所言甚是,宜当祭告天地:大汉已灭匈奴。” 如此,自秦时冒顿单于起,建立的匈奴草原‘帝国’,便已宣告灭亡! 就算匈奴游牧的部落仍旧残存,但单于被俘、单于主力尽灭,谁称单于皆是名不正言不顺。 草原各x部落陷入内部征伐,想再出一个冒顿一统草原,便也渺茫了。 最终,卫青在阗颜山祭天,又前往浚稽山1祭地。 第181章 …… 卫青封阗颜山的时候,距离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也就数日。 在卫青出塞千余里,与单于会战时,霍去病也率军出代郡两千余里,深入大漠。 活捉单于大臣章渠,诛杀北车耆王,又转攻左大将。 又越难侯山、渡弓卢水,捕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接着于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山以眺瀚海。 最终,俘获俘虏七万零四十三人。 而己方士卒,伤亡仅约十之一二。 两路大军皆大捷的战报同时传回长安,一时间君臣大喜、朝野欢呼! 【恭喜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卫青封阗颜] ! 】 …… 【恭喜您成功间接签到[历史事件-霍去病封狼居胥]! 】 …… 历史事件签到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刘吉毫不意外。 近年来,刘吉已经不再关注系统发布的历史事件签到提醒。 因为签到就像呼吸一样,根本不用刻意去做,在与大汉君臣和政事的羁绊的加深后,签到节点一到,自然而然就会签到成功——只有直接与间接签到的区别。 之前发布的签到提醒是:[历史事件-霍去病封狼居胥! ] 看吧,无需做任何事,自然而然就签到成功了。 不对! 刘吉定神一听,首先响起的,是没有预告提醒的衍生历史事件签到—— 卫青封阗颜! 赶紧去详细查阅签到梗概—— 匈奴单于没跑脱! 新任右贤王俘获了,曾经在伊稚斜逃跑失联的十多天里,曾短暂称过单于的右谷蠡王,也尽入囚车中! 再加上霍去病击溃左贤王部,或杀或俘八十余名匈奴中高层头领。 【狼灰,匈奴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及其下大小裨王、大臣,算一算,是不是被一网打尽了? ! 】 【白羊王、楼烦王,右贤王,休屠王、浑邪王,再加上今年或杀或俘的大小诸王,主要是匈奴单于也被俘。 加上卫青封阗颜山、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事实上与名义上,匈奴都宣告灭亡了。 】 狼灰分析并得出结论:【现在草原上的格局,都已不是‘匈奴远道,而漠南无王庭’了。 】 刘吉接上:【而是匈奴已灭,再无王庭! 】 【哈哈哈!畅快!这真要喝两杯庆贺才行! 】 【也算是为我出差践行了。 】 …… 刘吉见不到帝国双璧回朝受封的场景了。 猪猪帝已经召见他,商讨完出差执行‘告缗令’一事。 只等这两日诏令颁下,他就要收拾出发了。 于是这晚,刘吉与吴锦,喊上已经十二三岁少年模样的吴泽,一起吃喝一顿。 席间,刘吉询问吴泽的意见。 “泽郎,你是愿意留在长安,由陛下看顾一二,还是愿意与我和你阿姊一道,出差关外?” “我与你阿姊所做之事,必然伴随危险。你若跟着一起,需得日夜警惕。 我所能保证的唯有:你与你阿姊,不会死在我前面。 ” 不等刘吉接着说留在长安又如何,吴泽已行礼回道:“君侯,泽愿与君侯和阿姊一道!” “先前,君侯在长安城中藁街之上,尚且遭遇刺杀。若真有贼人想对我们不利,那么在长安城中,与前往偏远郡国,又有何差别?” “何况,陛下虽承诺看顾一二,最终也是要假手于臣下。” “若真是看顾十分,唯有住进未央宫中,或许便是与皇太子一处,随侍皇太子……” “岂非与君侯所愿相背?” 皇太子刘据已经十周岁,不再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现已有三个弟弟——后年(元狩六年)将为齐王的刘闳,将为燕王的刘旦,将为广陵王的刘胥。 相比后来八岁继位为帝的弟弟刘弗陵,十周岁的刘据已经不算年幼。 舅舅和表兄领兵数十万,战功赫赫,位高权重。 刘吉提议并设立国商司,再过几年的盈利,有望与天下税赋不相上下,几乎手握另一个‘国库’。 若是国商司总、东莞侯刘吉的唯一妻弟,也与皇太子有相伴之实、臣属之名…… 刘吉:巫蛊之祸都得提前十年吧? “泽郎能有此见地,可见确实长大了。”刘吉很欣慰。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那你就随我们外出游历一番,或还能大有裨益。” 得到自小尊崇的君侯兼姊夫的夸赞,养得一身骨肉皮相和气度也有几分温雅的吴泽,也不免激动得脖颈耳后泛红。 “唯,泽定多看多学,以期有所长进!” ----------------------- 作者有话说:1就是后来赵破奴、李陵惨败之地的浚稽山 第125章 算缗令的颁发已半年有余。 回顾算缗令的主要内容,主要有三—— 其一征税对象,除官吏(包括乡三老)和边境骑士外,所有满足条件者。 其中,关于官吏免纳算缗钱,有所限制:仅限本人所在户免纳,且限免百缗。 百缗,即十万钱,看似免除的不多。但要注意,免的是应纳税额。 即是若官吏所在户中,所有田产、车船、货物、借贷款合计价值的应纳算缗钱,免百缗,超过百缗的数额应纳尽纳。 假设一户人家应纳算缗钱二百缗,但这一户中有朝廷郡县官吏和乡三老,则只需纳一百缗。 关于这一点,刘吉内心其实想一视同仁,官吏也应当和普通地主一般纳算缗钱,没有减免优惠。 但他也明白, 大汉需要官吏去治理, 而且造纸术的普及, 虽有利于提升文教, 但那需要不短的年月才能显现成效, 现在能读会写的识字官吏仍旧具有稀缺性。 在向郡国官府缴纳酒税、盐税,默认一部分做‘养廉钱’之外,再给予免算缗钱百缗的待遇,也算是朝廷向地主们征算缗钱的一种安抚。 边境骑士所在户免纳算缗钱的办法,参照官吏施行。 其二征税内容,包括地主的田产、商人和手工业者的车船和货物、借贷者的借贷款。 其中,官吏的车船在十辆之内者,不征算缗钱。 其三征收流程。所有满足算缗钱征收条件者,将资产编造成册,呈交官府,据此计算应纳算缗钱,最后如数缴纳。 如今半年过去,各郡国汇报收取的算缗钱合计仅数百万,都不满千万钱。 距离主线史书中记载,杨可执行告缗令,最后所得的万万钱,相差甚远。 何况,眼下的算缗令范围,还囊括进了地主的田产。 仅此一项,就该是其余车船商贾等的数倍不止。 “可以想见,瞒报者众多,瞒报数额甚巨!” 刘彻怒极反笑,“还真当朕眼盲心瞎,看不出他们的作为?” “高照,你主持负责告缗令的执行,御史大夫与廷尉协助审察。” 御史大夫张汤,是向皇帝提出恢复‘初算商车’旧制并扩大算缗钱的献策之人。 廷尉赵禹,‘酷吏’团成员之一。 职责涉及监察或案件审理,倒是专业对口。 “臣侄定不负陛下重托!” “臣等定也全力协助并依律审察。” 昨日,告缗令已经下发郡国。 诏令明确布告,东莞侯刘吉负责告缗令的执行。 并催促警告,应纳而未纳者,尽快如数缴纳算缗钱。 否则一旦算缗令执行并查证瞒报,抄没家产、戍边一年。 告缗令的主要内容,与主线历史中的相差不大。 仍旧鼓励告发,查证属实者,抄没的钱物一半归告发者——抄没的田产不在钱物之列,与宅院一起属于‘不动产’,宅院归郡国官府,田产纳入官田。 如果没有告发,而刘吉查出瞒报,则由他得抄没的一半钱物。 他也早已奏请批准,他名义上应得的一半钱物,将会拿去救济当地贫民。 关于告缗令的执行,刘吉也早已与猪猪帝商量了个大概。 究竟是从小到大,循序渐进;还是从大到小,杀一儆百。 还有,是先从内史长安起,从关内到关外;还是先抓关外豪族,以儆效尤。 刘吉选择了从大到小,杀一儆百。从关内到关外,震慑天下。 告缗令正式颁发的第三日。 长安城中的应纳算缗钱者,就收到了一封‘催纳算缗钱告知书’。 告知书中,应纳算缗钱数额,及明细项目,写得一清二楚! 商贾货物价值多少,分别为何及其价值; 手工业者的坊肆及生产工具价值x ,及各自为何及价值等; 借贷者的借贷款,地主的田产数量,官吏在减免后应纳算缗钱及明细…… 无一不包,一清二楚! 第182章 第四日。 左右内史地界辖下的所有县,应纳算缗钱者,收到了对应的‘告知书’。 第五日。 关内其余郡,应纳算缗钱者,收到了各自的‘告知书’。 其中,酒泉、武威、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等九郡,属于边郡之地免纳算缗钱。 当然,关外的上谷、渔阳、右北平等边郡,也常受匈奴侵扰,又常驻戍边军队,也免纳算缗钱。 等关内的应纳算缗钱者,都收到了各自的‘告知书’,也就是三天过去了。 然后,刘吉才将视线移回长安城中。 “给了三天时间,应纳者总该补上了吧?”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给了三天补救的时间,已经仁至义尽。 赵赳接话道:“能看透局势的聪明人,都补上了。” 刘吉执行算缗令,自身安危需要且不说,催纳过程中免不了采取强制措施,必须配备一支军队协助。 负责率领这支八百人军队者,就是昔日郎将赵赳。 当初就是赵赳率队,护送刘吉前往边境犒军。 他还有一个叫赵昂的族弟,正是东莞侯尉赵昂,任职五载有余,现已迁任琅邪郡尉丞——郡尉的佐官。 所以刘吉与赵赳也算有旧交,又曾有过共事同行的经历,此次共事也配合默契。 赵赳补充道:“尤其是内史地界的官吏,即便不够聪敏,也在旁人的提醒下,按照‘告知书’上的明细造册,呈交左右内史衙署,并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东莞侯在民间的名声或许是仁善,但在官吏之间……总之,不可轻视。 就算东莞侯提前半年筹谋,在算缗令颁布之初,就已经开始暗中查证关中富户的家产。 之后又在皇帝授意允许下,在左右内史衙署、市署、少府等官邸衙署查阅登记宅田、坊肆等资产的簿册。 但在告缗令正式颁下的三日开始,三天之内,相继发出近万封‘告知书’,也足以让人震惊不已! ——自然,是把东莞侯第的所有属臣、隶臣等都算上了,否则一人手书万封‘告知书’,绝无可能。 尤其是书中所写,不多不少,毫无谬误。 当下城中有传闻,有一借贷者,在收到‘告知书’后查看明细,竟发现了一笔他自己都忘记了的借贷款。 最后根据书中明细,找到了借款者,并追回了款项。 自然,该借贷者也按照‘告知书’所写,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类似传闻,还不在少数。 像是某地主看了‘告知书’才知道他家某块田地的具体位置。 某商贾看了‘告知书’才发现即将交易的一笔货物估价太低,与人对质发现,有家中内贼伙同外人谋私财。 …… 如此种种,便是有贪财者舍不得缴纳算缗钱,在‘一经查证,抄没家产,戍边一年’的重罚警告下,也咬牙缴纳了。 这几日城中车马往来,十有八。九所载是算缗钱。 “那就要劳烦赵仆射,与我一道登门那些愚蠢自大者之门,抄家!” 昔日郎将赵赳,现在的正式官职是期门仆射。 在建元三年,猪猪帝初置期门武卫,待遇按年资比照诸种郎官,故也称期门郎。也就是后来的虎贲郎。 期门武士无定额,多达千余人,其长官便是期门仆射,俸秩比千石。 “唯!”赵赳领命,“首登哪家门?” 聪明的、胆小的,皆已缴纳了算缗钱。 但也总有愚蠢自大者,拒不执行。 刘吉轻描淡写:“前宗正刘弃之侄,刘瑜家。” 刘弃的侄子刘瑜,是刘弃次弟的嫡子,论辈分与皇帝同辈,刘吉当称他一声‘叔父’1。 而且前任宗正刘弃,相比现任宗正刘受,与刘吉交情更加深厚。 刘瑜既有前任宗正为世父,更是宗室。 刘吉第一个拿他开刀,杀一儆百。 也是想让世人知道,他刘吉执行告缗令的坚决。 …… “竖子尔敢!” “负心忘义之徒!世父在世时,多有予你照拂,你如今得以居住在戚里别院,都还有赖于我世父当初援手!” “再者我乃皇家宗室,你刘吉还要敬称一声叔父!岂敢抄我家产,真乃忤逆不孝之徒!” 刘吉腿边站着系统狗狼灰,身侧站着赵赳,其后是穿精钢锁子甲、佩精钢刀剑的八百期门武士。 不动如山,威势赫赫。 衬得大门台阶上叫骂的刘瑜,俨然市井无赖。 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无数道围观视线下。 刘吉泰然自若,不羞不恼,仍是一副平日示人的温雅含笑模样。 等刘瑜叫骂完一遍,没有新的观点输出,开始重复念叨时。 刘吉才开口:“前任宗正确与某曾有往来,然而今有陛下诏令,即使其本人在此,某亦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诏令。” 何况是刘弃的侄子。 “再者,告缗令上,没有宗室与庶民之分,只有是否应纳算缗钱之分。” 没错,不仅宗室,便是王侯、列侯都一视同仁。 地主的划分,不仅仅是后世的一个阶级代指,而且是‘地之主人’的意思,只要某人名下田产亩数达到了计算标准,就都要应纳尽纳算缗钱。 值得注意的是,田产指的是王侯、列侯名下私有田产。 王侯和列侯等诸侯的封国是其食邑,可以收田租为己用,但封国土地并非其私有。 因此,只要不像当初淮南王那样,名下有私田,王侯、列侯等就不必缴纳算缗钱。 所属车船也不算在内,因为诸侯本就有仪驾。如果组建了商队、船队,用于行商,那么车船就要计算了。 “至于说,某应敬称一声叔父,此乃事实。若说按令抄没家产,就是忤逆不孝……” 刘吉心平气和讲道理:“某也敬称陛下一声皇叔父,若不尽职尽责执行诏令,岂不更是忤逆不孝?” “所以,瑜叔父,还请让行,侄吉、将要按令抄没瑜叔父家产了。” 刘吉恭敬一礼,礼仪备至,笑眯眯地请求着抄人的家。 “……” “……” 此方天地间,寂静蔓延。 不止刘瑜无言,明里暗里的围观者,也都不知该作何评价。 刘吉再一挥手,“赵仆射,派出一伍,拿上瑜叔父的‘告知书’正本为物证,并瑜叔父这个人证,一起押送至廷尉府,请赵廷尉速审。” 没错,发给应纳算缗钱者的‘告知书’是副本。 有‘告知书’正本做物证,有抗令者本人为人证,只需向管辖区的右内史衙署确认: 没有收到提交的田产册、车船册、货物册、借贷册等一种或多种簿册。 更没有收到应纳算缗钱。 此案就能了结了。 而在此案审结前,刘吉可以即刻先行抄家。 此乃皇令特许,专事专办。 如果后面廷尉府和御史大夫府,审察刘吉抄家有误,也会从轻或无惩罚。 刘吉也不怕张汤和赵禹他们事后使绊子。 嗯,怎么说呢,他的留痕留证意识强得可怕,还有系统辅助。 真要是‘何患无辞’,那就不是翻案,而是政斗了,那时各凭本事。 赵赳当即派出五人,上前拘住刘瑜,利落地押走。 “竖子!” “忘恩之徒!”…… 叫嚣声渐远,刘吉一边招呼赵赳:“走吧,抄家去。” 一边跨进刘瑜宅邸大门。 ----------------------- 作者有话说:1刘弃和刘彻的辈分没查到,此处是私设。刘瑜这人也是私设 第126章 之后的抄家流程, 事先都已有规定。 家中婢仆,赶到一处庭院围起来。 妻妾儿女等家眷,另寻一间屋室看管。 接着兵分两路,一路挨个庭院、一间间屋室搜查过去,搜得的金银钱帛等贵重物品运到选定的开阔场地。 另一路则开箱清点, 取出后有序摆放,同时登记造册, 最后重新分类装箱,贴上封条。 六七百人出动搜抄,半个时辰足以搜完两遍。 刘吉坐在堆积贵重财物的开阔庭院中,监督清点和登记造册。 得到搜完的报告后起身:“赵仆射,带上二十来人、抬着空箱,跟我再走一趟。” 接下来,刘吉就像生了天眼一般,一路走过去,视线一扫,藏着财物的地方便无一疏漏。 。 草木丛里, 地砖底下, 隔墙里…… 有实在隐蔽,原本就没被搜到的。 也明显是搜到的财物, 但被负责搜查的期门武士临时藏匿, 等以后再来取走,明显的中饱私囊。 麾下武士的贪墨之举,令赵赳羞恼不已:“岂有此理,中饱私囊!哪一队负责搜查此处……”x “赵仆射,少安毋躁。今日是第一回,找出来便罢了, 无需责罚。” 第183章 “我相信以后,他们定然不会再犯。” 第一回留着面子不说破,若敢再犯,那就无需顾虑了。 十口空箱去,满箱十口回。 贵重财物的搜抄结束,所有期门武士都重新聚到一起。 眼前场景,令气氛开始弥漫凝重不安。 都明白,贪墨藏起的财物被找了出来。 恐怕会受到惩罚。 赵赳脸色难看,怒目如火。 但刘吉却好似无事发生,温雅如旧。 “搜抄的贵重财物,皆已登记在册。” 赵赳欲要提醒:还有新搜出的十箱财物不曾造册。 刘吉已经对赵赳开口:“这十箱意外之财,便分给在场或不在场的全部八百武士罢。” “……”赵赳沉默几息,尔后唯余佩服。 “唯!” “谢君侯!” “谢君侯!”…… 感谢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夹着激动直冲云霄。 等喊声渐消,刘吉又道:“诸位武士冒着被某些贪婪悖逆之辈记恨的危险,将跟着我奔赴各地,其中身心的劳累和安危,何其不易?” “个中种种,我与你们赵仆射皆知之甚深。些许财帛犒劳,略作补偿,无可厚非。” 刘吉一番体贴、真诚又慷慨的言行,叫期门武士们无不感动不已! 几乎瞬时之间,便已下定决心:日后一路,定唯君侯之命是从! 赵赳:君侯还是那个君侯。 一招恩威并施,至少在执行告缗令期间,用八百武士可如臂指使。 刘吉首回抄家执行告缗令,不仅对外展示了他的冷酷无私、意志坚决。 也收服了必不可少的八百期门武士的武装力量 接着,刘吉就做出后续处理:“二百余名隶臣妾,依令没为官隶臣妾,造册留证后,交由右内史衙署安置应役。” “田产六百亩,没入官田。亦是造册留证后,与对应的管辖衙署交割。” ——也就是刘瑜是宗室,才能在人多地少的长安内史地界置田六百亩了。 “所有登记在册的财物,全数交付右内史衙署。” 之后会再交给大农令府,入大财库(国库)。以后出差关外,也是依此流程,抄家一半财物交付郡国官府,负责运输至长安,最后交接入国库。 ——郡国官府负责转运,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是中央和地方的一种制衡。 剩余一半财物归告发者所有。 刘吉主动查出的,则名义上归他所有,他会拿出来救助当地贫民。 至于眼下全数入国库,是因刘吉提出: 关内诸郡尤其是内史地界繁华富庶,无需用一半财物救助贫民,便全数入大财库! 刘吉:难道他还能说,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中,还有大量贫民需要救助? 不说猪猪帝和朝臣们不会爱听,且他说的也没错。 相比之下,关内京畿之地,确实富庶繁华无比。 若是一半财物拿去救助贫民,系统估算得出,那将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会让大汉君臣们割肉般心疼。 索性便全数入国库。 “至于宅院,留下城南郊外一处供其妻妾儿女居住。此处宅院,依旧没入右内史衙署处置。” 关外郡国也一样,所抄宅院没入郡国官府,由其处置。其中的弯弯绕绕也还是那么回事。 刘瑜在城南郊外的那一处,说是宅院,实则是一个小田庄,只要愿意耕种劳作,刘瑜妻妾儿女也能得有温饱。 如果妾室离去,人口再减,就更无温饱之忧了。 何况刘瑜毕竟是宗室,其妻也有母族照拂,即使刘瑜戍边一年,也不愁无法生存。 关于查抄家产时,留下一处居所供其居住,这是刘吉要求的。 毕竟户主只是戍边一年,总不能将其家眷儿女赶到大街上。 ——当然,若是瞒报的户主,顾虑事发后家眷儿无法谋生,从而主动缴纳算缗钱就更好了。 …… 赵禹和张汤没有拖后腿,当天就审查结案: 刘瑜瞒报事实无误,判抄没家产,罚戍边一年。 第二日一早皇帝便批准了此判罚,根本没理会前来求情的几个宗室和朝臣。 配合以雷霆手段,达成了刘吉杀一儆百的意图。 并且将此案在城中大肆宣扬,之后甚至又写成邸报,晓谕各郡县。 经刘瑜一案,那些愚蠢自大拒不缴纳、或瞒报少纳者,又有至少一半赶紧如数缴纳了! 至于那些头铁、耍横,甚至聚集家仆护卫,试图武力抗拒者——多是昔日豪侠,自诩背景硬的庄园地主。 “那我们也有装备先进的八百期门武士,可与之讲讲道理。” “仍旧讲不通,还能请求南军、北军协助。” 以后在郡国,则可请郡尉(都尉)、县尉(侯尉)领兵协助。 无需多劝,刘吉带上系统狗狼灰,赵赳带上八百期门武士,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两日时间。 长安城中及内史地界十数县内,拒纳或少纳算缗钱者,就一人也无了。 若是武力抗拒并造成伤亡者,抄家后论罪时加重三等,首恶论诛。其同户亲眷,戍边三年,或施以黥刑罚为城旦三年。 长安城及至内史地界,公卿大族多如牛毛。 自各郡国迁徙而来,家资三百万者及豪杰,甚至都排不上号。 左右内史地界都已清缴,关中其余郡应纳算缗钱者,安敢继续瞒报、抗纳? ! 自然而然地,等刘吉去关内其余郡执行算缗令时,就显得丝滑无比。 跑完几郡,就只抄了两次家。 耗时不满半月,告缗令便已在关中执行完毕。 此时,卫青和霍去病都刚回到边塞内,还需安置部队并布防,需要些时日才能动身回朝。 也就确定了,在刘吉出差关外之前,见不到帝国双璧回朝的场景了。 也就收起遗憾,吩咐收拾行李,安心出差去也。 此次出差关外,赵赳及八百期门武士随行不必说。 吴锦和吴泽也将如先前计划,一同出行。 ——先前刘吉出差内史地界之外的关内其余数郡时,就带着吴锦和吴泽一起出差了。 吴锦是作为国商司职员出差,她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汉酒坊与汉酒肆、盐场与盐肆的相关事宜。 刘吉先前就有计划,此行他们还将顺带巡察国商司下属机构,若发现猫腻,就需要有人去协助记录或处理。 吴泽的主要任务就是增长见识,若有空闲和必要,也可当他阿姊的助手。 除了吴锦和吴泽,刘吉还要带上自己的人手。 除前任‘盐业部监’的颜枢之外,以及郑伯留守御赐侯第之外,其余的侯洗马、侯庶子共计十二名,全数随行。 ——在之前的藁街刺杀中,有两名侯洗马牺牲,加上调任的颜枢,从别院隶臣护卫中提拔了三名补足。 另外还有服侍的隶臣妾十余名。 外出远行而已,陶杯和鲁直等人经历过数次,准备起来熟练得很。 两日的时间,就准备完毕。 刘吉入宫拜别猪猪帝。 得到一番勉励自不必说,出宫时手上还多了一柄御赐的龙首剑柄宝剑。 以及一张写着‘东莞侯吉当面,如朕亲临’并加盖玺印的帛书,后面小字备注说明了他此行的公务内容——不得不说,很严谨。 前者大概等同于尚方宝剑,后者约莫和钦差令牌差不多。 出宫后又去了一趟国商司官邸,召集全体职员宣布: “我即将外出执行诏令,归期不定,在此期间,官邸日常运转,各位听从桑部监与颜部监管理。” 为什么不是全权听从二人领导?当然是还需要听从皇帝旨令了。 这是政治正确,不能留把柄。 人群散去后,刘吉又单独对桑弘羊和颜枢叮嘱: “现今国商司只有酒业与盐业二部,二位仍旧如先前一样,各司其职。若有两部之外的事,商议着决定。 若事关重大,便向御史大夫府递交奏折,请求陛下决断。 ” 为何不向丞相府递奏折?无需解释,二人也知晓君侯与丞相李蔡不甚友好。 而御史大夫张汤则正与君侯共事,属官御史中丞本职便是沟通内外,直接向御史大夫府递交请求召见或决断的奏折,也算名正言顺。 “唯。” 刘吉又说:“少府令孟贲,若有协助需要,你们积极配合。” 二人也知,少府辖下的考工室正在隐秘地大量培养炼铁工匠。 此举为何?他们也都知晓,只是心照不宣。 铸铁业部设立,意味着国商司的壮大。 他们作为国商司部监,尤其希望国商司可以如日中天。 “唯!” 又把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了,刘吉动身离开官邸。 桑弘羊和颜枢送到大门外,等刘吉登上车驾后,二人齐齐揖礼:“愿君侯此去万事顺遂。” 第184章 刘吉掀开四壁垂挂的帷幔,x探出上半头身,挥挥手:“承二位吉言。” …… 夏六月十五日,刘吉自横门出长安城。 带着催纳数千万算缗钱,抄家瞒报和抗纳的富户豪强十余家的辉煌战绩,以及八百期门武士。 出内史地界,又出函谷关,到达关外第一站——河东郡。 就是那个合谋藁街刺杀,最终被抄家夷族的五姓大盐商豪强所在的河东郡。 ----------------------- 作者有话说:【崽子明天开始放春假了,作者需要请假,4.8恢复更新】 第127章 在主线历史中, 盐铁官营(专卖)的政策之下,原来靠煮盐、铸铁为生的私营经济主,猪猪帝让他们转变身份, 成为朝廷吏员, 帮助官府经营盐铁。 比如主管盐铁官营之事的东郭咸阳和孔仅, 前者是齐鲁一带的煮盐大户,后者是居住南阳的冶铁大户。 而现在, 刘吉组建国商司,专管酒业、盐业等国营商业的专卖经营。 酒业禁令酿酒售卖盈利,盐业禁令民间煮盐,盐矿、盐池和盐井给予一定补偿,征购归属国有。 对于酒业、盐业的私营经济主,并无额外安置。 但对于已有数十年原始积累的酒商和盐商而言, 再如何也谋生无忧。 而真正的盐民, 愿恢复编户民籍耕织为生者,如其所愿,并给予租种官田、田租、粮种等优惠政策。 愿继续为盐民者,国商司接手盐池规范流程和质量、重启制盐时,也如常接纳盐民,诸般待遇都一视同仁。 “……旧时盐民饱受压榨, 如今归入国商司下属盐场后, 四季有衣裳裹体御寒,一日有两餐饭食饱腹,夜晚还有夯土筑墙的牢固宿舍,以供栖身安睡。” 负责河东郡盐池的国商司职员,向刘吉汇报。 “加之管束盐民规范轮值换班,与盐场外闲杂人等的不必要接触减少, 便也日渐安稳下来。” “如今的盐池,日常运转平稳顺畅。盐田经过改良,以晒盐为主,伐木毁林做薪柴的煮盐已逐渐取缔,产盐也趋于稳定。” 【汇报内容大部分属实,小部分有所加工,按你们人类的标准,属于合理范围内的艺术加工。 】 刚出函谷关进入河东郡辖区内,系统就已经开始扫描一郡之内的信息并加以整合。 在刘吉赶到郡治安邑,分管盐池的职员前来汇报,长达两天时间,搜集的信息已经足够庞大,足以得出可信的分析结果。 【除了必要的人情世故、交际往来,尚未发现累积达到贪污受贿警戒线的财物等利益往来。 】 【产盐、售盐等数据无异常,尚不存在私盐交易现象。 】 在接受汇报之前,刘吉就已经看过系统生成的报表数据,这些结论他早已心中有数。 【有劳狼灰了。 】 “你们做的很好,年终考核中会有所体现,继续保持。” 刘吉承诺并勉励道。 就像郡国每年上计一样,国商司每年也有考核,划分甲乙丙丁的等级。 除了会在当年的年终奖上有所体现外,更关乎三年换任期满后是升迁、还是随机抽签平迁,抑或卸任降职甚至被开除。 “唯!臣定不忘初心,矢志不渝!” 大体上没有差错,但防微杜渐,一些小节也不可忽视。 按照事先计划,吴锦作为国商司总部代表开始巡察盐场,查阅账目,在细微处适当提醒纠错。 河东郡内也恰好分布着十三座汉酒坊中的一座,分管的这座酒坊者还正好是昔日下属钱筑。 同日,钱筑也赶到,前来汇报。 大约是新生的制度与机构,尚未来得及滋生腐败与乱象。 这座汉酒坊的一切也大体正常,唯有…… “钱坊主,粮食珍贵,醉酒误事,用于奢侈享乐的美酒不宜过多,因此只得每户限购。” “这一点你们遵守得很好。” 至少没有私自加酿,公器私用,中饱私囊。 事情就怕一个但是。 “然而,越是稀缺便越发渴求,限购之下,谁先购、谁后购的顺序,便重要起来。” 刘吉语气浅淡:“购酒必然有先后,但并非谁必先、谁必后,顺序应是恒久固定的。” “适当的先后排序,可以存在,但不可超过四分之一。希望你们把握好这个度。” 刘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纸,但也不难听得出。 换句话说就是,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依据户籍每户限购,这是明面上的制度规则。 但为了确保购得、购得更多的汉酒,必然会滋生走后门,插队购酒的现象。 这一点,现在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但他的要求是必须有度,上限是不超过四分之一。 必须有四分之三的汉酒,放在汉酒肆正常售卖,让酒客凭运气和排队购买。 “陛下与我都不想看到,再过上一两载,汉酒肆便无酒可沽,而民间私酒盛行。汉酒坊酿得酒液,流向的不是汉酒肆,而是私酒商。” 刘吉一番话平铺直叙,似无喜无怒,但钱筑听得汗流浃背。 “臣、臣定谨记君侯之言,防患未然,不敢叫陛下与君侯的担忧成真。” 君侯果真是洞察世事! 他方才刚暗中插手购酒顺序,得了数千钱的好处,君侯便已勘破他的谋私手段。 无怪乎君侯素来宽厚待下,臣属却不敢欺他仁厚,得寸进尺。 实在是君侯明察秋毫,总能在苗头刚起时,便轻飘飘一句给他们掐灭。 若敢明知故犯,君侯也不缺果敢决断。 刘吉只道:“钱坊主是久经官场之辈,想来不会像没经过钱权浸润的新手,必能守住底线与初心。” 钱筑硬着头皮保证:“唯!臣谨记君侯训诫,不敢有负君侯所望!” 刘吉笑容欣慰:“惟愿如此。” 若守不住,有负所望。 抄家偿还贪污受贿所得,视数额和严重程度论罪处置,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回是顺道,以后每隔一年,总之三年任期之内还是得出差巡察一趟。 他从不信任人性。 坐拥唾手可得的钱权却不谋私,能够做到的,那得近乎圣人了。 …… 刘吉此次出差,主职还是执行告缗令。 河东郡的盐场和酒坊负责人都见过后,便开始了正儿八经地办正事。 首先,前往河东郡府,查看河东郡应纳算缗钱者自行申报的资产簿册,以及已纳算缗钱簿册。 有系统在,各种簿册的数据扫描进系统,与先前扫描得出的数据进行对比。 【……竟然缴纳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三五户自恃有所仪仗的愚蠢自大者。 】 刘吉惊讶了。 他还以为会在河东郡耗费些工夫,毕竟五姓大盐商因刺杀他而抄家夷族,覆巢倾卵效应下,郡内富户随之利益受损者必然甚众。 郡内富户应当对他多有积怨,不会配合他执行告缗令。 【但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也或许正是那五姓大盐商因为你,家产说抄就抄了、族人说夷就夷了,震慑住了郡中富户,不敢再和你叫板。 】 【再者,你在关内执行算缗令时的雷霆无私,确实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河东郡距离最近,消息灵通,一般人哪还敢抗纳? 】 听话依令缴纳算缗钱,失去的只是一大笔钱,但若是瞒报、抗纳被抄家,损失的可就是全部家产了! 就算有人心怀侥幸,觉得不会被查出来,在‘你的货物、车马、田产明细,比你本人都更清楚’的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后,也都赶紧走通关系,重新提交资产簿册,补缴了算缗钱。 刘吉仔细一看:【果然,近日新缴的算缗钱呈直线增长。 】 所以嘛,也不是不怕的。 初步了解过,刘吉随即召集侯庶子、侯洗马等属臣,赵赳和十六名队率,开了一个大会。 划出了他认为有算缗钱缴纳不足嫌疑的富户范围,以及明目张胆抗纳算缗钱者。 一个富户对应交给一名队率率队调查,随队再附带一名侯庶子或侯洗马——总之就是他本人的心腹亲信。 限时五日,查证瞒报或抗纳事实。 接着再下‘告知书’,限时三日补缴。 若拒不执行,最后直接就是期门武士上门抄家。 流程是既定的,实行起来丝滑无比。 ——若非不能像之前有半年时间做掩护,都不必这一番查证的过程。 刘吉直接就能根据系统的明细数据,出具‘告知书’,然后等着补缴,最后上门抄家。 必要伪装的五日查证一过,数据汇总到刘吉处。 当天召集属臣,代为书写催缴‘告知书’,第二天一早就开始送出。 十余封‘告知书’经由期门武士快马加鞭,两日内送上门。 第185章 收到之后的三日内,十余户瞒报或抗纳者x,其中大半都在期限之内如数补缴了。 至于剩下的四家,刘吉直接带上赵赳及全数人马,挨个抄家抄过去。 “家中人口众多,养家糊口艰难……” 哭穷的。 “我凭本事挣的家产,凭什么要缴算缗钱!……” 耍赖的。 “先贤曾曰:……” 掉书袋的。 “我霍氏族人仲孺,乃是骠骑将军之生父,两年前将军出击匈奴途经时,便曾登门拜访,更为其父购置田地、房屋和仆婢。” “将军今岁又大胜匈奴,不日凯旋……” “……”一路抄家顺畅丝滑的刘吉,此时站在抗纳的霍姓人家门前,听着对面的叽叽呱呱,难得一时无言。 几乎尽人皆知的是,陛下宠信骠骑将军和东莞侯,而东莞侯虽与大将军生隙,却与骠骑将军算得是挚友。 好嘛,他就说前面那么顺畅,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说起来,似乎是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击匈奴途经河东郡平阳,拜访过其生父霍仲孺,为其购置田地房屋和仆婢后离去。 元狩四年也就是今年,出击匈奴凯旋时,再次拜访,还带上了异母弟弟霍光。 后来霍光成为‘行伊霍之事’废立皇帝的权臣,但最初时,他只是继承了霍去病的政治遗产。与霍嬗一样,霍光也算是霍去病活着的遗物之一。 对了,霍光! 刘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最后落在其中一名与吴泽年龄差不多,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 五官眉眼之间,与霍去病有三四分相似。 只是相比于霍去病的高冷面瘫,少年更偏温和敦厚。 少年刚好看过来,视线对上后,可以发现对方神情中有难掩的担忧和不安。 不愧是未来的权臣霍光,少时就已展露聪明敏锐,能准确判断局势。 第128章 刘吉回转视线。 看向那位仍在叽叽呱呱的霍某人。 把叽呱的内容稍作归纳概述—— 我家是骠骑将军的族人,君侯与骠骑将军乃挚友,就通融一二,不征收我家算缗钱,也不抄我家。 在对方停顿换气的间隙, 刘吉开口了: “骠骑将军确为本侯挚友,然将军与本侯皆非循私情之流,便是将军本人名下田产,本侯也照样征收算缗钱。没有因为尔等乃将军的父族,便徇私的道理。” 刘吉的自称,在猪猪帝面前称‘臣侄’,在不熟的人面前称’某’,熟人和亲近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我’,很少自称本侯。 一旦自称本侯时, 那就是生气了。 同行的陶杯、鲁直和赵赳等人, 也察觉到了他心情不愉。 首先,就是刘姓宗室,他都照样催缴抄家。何况骠骑将军族人? 其次,你家只是将军的父、族(重读)。 “将军自少幼时,便长于陛下身侧,受陛下养育、教导。素来尽孝奉忠于陛下,遵陛下诏令,从无半分违逆。” 刘吉只差明说,骠骑将军生长于母族,不曾在尔等父族吃过一粒米、受过一句教导,还让他为尔等违逆皇帝诏令,徇私庇护尔等? 别太厚颜无耻! “将军必不会怪本侯秉公执令。” “今日查抄了你家,来日将军凯旋,本侯自会去与将军解释。” 刘吉不紧不慢,笑容温和。 “想来以将军和本侯的交情,不至于因为此事,便见怪于本侯。” 如果这户人家的户主,是霍去病生父霍仲孺…… 刘吉也一样会秉公执令。 按令查抄家产,判霍仲孺戍边一年——当然,名义上还是由廷尉府审判。 霍去病不会缺了补给生父的那一份家产,他也可以依法为其生父纳金赎罪。 无论是霍去病本人,还是猪猪帝,都会完全赞同他秉公执令。 何况这户人家还不是霍仲孺家,只是与其同族。 刘吉视线再次扫过少年及其身前的中老年男子。 想起曾在郡府的簿册上,看见过霍仲孺该户的算缗钱缴纳记录,当时一眼扫过未曾留心,眼下回忆起来,缴纳日期还挺靠前。 这就很好,霍去病的亲人没给他拖后腿。 至于还在叽叽呱呱的这个,族人而已,不算亲人。 “作为将军的挚友,本侯能做的只是劝各位一句,不要亮出刀兵以武力抗纳,否则刀剑无眼见血就不好了,事后论罪亦将加重三等,除户主外更累及户员。” 这也是抄家前的常规劝诫了。 说完,刘吉便向身旁的赵赳示意。 赵赳得令,一挥手。 已成熟练工的期门武士们各司其职。 拘拿户主,控制户民,隔开无关人等。 大部队冲进大门,分队冲向各处,驱赶聚集婢仆、内眷。 之后搜抄,清点,造册。 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 刘吉照例坐镇前院宽阔的庭中。 一边监督陶杯等人和一队期门武士,共同对搜抄来的钱物清点造册。 一边与邀请留下的霍仲孺与霍光说话。 “……族中耆老实在顽固,依仗将军威名,不肯缴纳算缗钱,臣屡次劝说都不听。” 霍仲孺一脸苦相地解释。 刘吉为霍仲孺续上一杯菊花甜茶,笑着表示理解。 “便是沐浴皇恩的宗室之中,都还有抗纳者,民间百姓族中有一二顽固不化者,实在不足为奇。” 虽然他和霍去病都不会因为按令抄霍家族人的家,而生出嫌隙。 但旁人难免有所猜测,若因会错意而办了错事未免不美。 于是他便在抄家现场,与霍去病生父和弟弟进行一场亲热闲谈。 ——当然,他也确实想见见未来大名鼎鼎的霍光。 正在此时,霍光躬身接过刘吉手中陶壶,“卑臣自行斟饮,不敢劳烦君侯。” 侍奉猪猪帝二十余载,未曾犯过一次错误的霍光,其谨慎知礼的性格,不会是在后来的磨砺中养成的,更像自幼便已生就。 眼下当然不会心安理得的,让既尊且长的刘吉为其斟倒浆饮。 在为自己斟浆时,霍光自然地接话:“民间百姓家族之中的族老,不似有秩的县乡三老知书识字、通情达礼。” “不过是痴长些年岁,熬走寿短族人,便活成了左右一族意向的老者。” “因此老而未必贤,旁人三言两语,便被糊弄住,不辨是非。” 不着痕迹地,道出一番话的重点‘旁人三言两语’。 所以霍光是在隐晦地告诉他,霍家族人之所以抗纳,是受了旁人挑唆。 “世间人与事,逃不出爱恨利益,此乃寻常。” 刘吉早有猜测,甚至不必去看系统的分析,他就知道背后挑唆者是谁——无非是利益受损者。 实属寻常,甚至都没必要去理会。 如果一个个地去揪出来,再予以还击,都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只需按部就班,一路平推过去,那些隐于暗中之人便将被碾压。 乍一听,刘吉的接话前言不搭后语。 霍仲孺过了会儿才听懂言下之意。 霍光却是当即便听懂了。 君侯已经知晓有人暗中挑唆,不足为虑。 “霍将军出征时,我曾去送他……” 之后刘吉又与两人就霍去病的话题聊起来。 霍仲孺不笨,霍光聪敏,刘吉又愿意找话题,于是最终便是相谈甚欢。 这户霍家族人的家产不多,远不比当初搜抄刘瑜的。 刘吉和霍仲孺他们闲谈一阵,就已搜抄完毕。 “狼灰,去找找看有无遗漏。”刘吉拍拍系统狗的狗头。 在护卫犬之外,又多一重‘搜寻犬’身份的狼灰弹弹被揉的耳朵。 习以为常地站起,上前带路去搜抄收尾。 【监测扫描一直开着,附近没有危险,我去去就回,一旦有危险我会立即全速回援。 】 【狼灰,谢谢了。 】 【谢就谢,夹什么夹! 】想是这么想,但汪的一声就跑走了。 霍仲孺见刘吉忙起来,识趣地提出告辞。 刘吉起身相送。 “……光弟,待我此行结束,我们再在长安相聚。” ——嗯,他已经和霍光称兄道弟了。 若无意外,今年霍去病凯旋时,会二次拜访生父,并带上弟弟霍光前往长安照顾。 霍光揖礼:“若有一日去往长安,光定然前往别第拜见君侯。” 霍光虽然不知他的异母兄长会在今年带他到长安去,但他本就有前往长安求学入仕的野望。 告辞出来,霍仲孺对儿子道:“东莞侯确实人如其名,是一位仁善温和的君侯。” 他有一个封邑万户的冠军侯儿子,面对一尊列侯时倒不必卑怯。 不过东莞侯言行之间,确实温和仁善。 第186章 霍光恭敬聆听,但含笑不语。 对散世间广大的庶人贫民而言,东莞侯自然是仁善的。 与世间众多沽名钓誉者不同,没有自吹自擂,乃是众多仁爱慈善言行x ,方才积有仁善之名。 就比如,先前抄家郡中数户瞒报和抗纳算缗钱的富户,一半钱物入库,另一半本该由‘告发者’所有的财物,东莞侯皆慷慨施济给当地的庶人贫民。 还并非全部散发钱物给贫民。 东莞侯将钱物或用于新建和修缮‘暖屋’,或购置铁农具、耕牛,或购买粮种,种种无偿的利民事物,让当地贫民实实在在的受益。 因此今日抄家,附近聚集围观者中贫民占据大半。 就算所抄霍家族人远不算巨富,抄得一半财物也能修缮一县‘暖屋’,冬日他们能更暖和些,或许还有剩余可用来施粥一日,肚子里捡到两碗稠粥。 还有抄没的田产,没入官田后,他们或许能以更低的价钱租得几亩。 殊不知,富户们不情愿缴纳算缗钱,可贫民们也盼望着富户们瞒报和抗纳算缗钱。 东莞侯奉诏执行告缗令,开局大好,富户们虽不情愿——此乃人之贪婪本性,却无一冤假错案。 做到了于理于法,皆无从诟病。 能将得罪天下所有富户的事,做到这般完美者,又岂会是简单的仁善之辈? 何况更有前例种种。 东莞侯不止仁善,更兼具才干、聪敏,城府当然也不会浅薄。 刘吉:什么?他吗? 他被权臣霍光说城府深沉吗? 请喂他花生! …… 执行告缗令以来,先从长安内史及关内数郡开局,杀一儆百,确立铁面无私的原则。 再经关外河东郡,巩固秉公执令的无私原则,团结底层庶人贫民的群众基础。 同时,东莞侯明察秋毫、催缴精准无误的名声进一步远播。 又有八百装备精良的期门武士护卫。 在随后的关外中原十数郡地区的告缗令执行,就愈发顺畅了。 明目张胆抗纳者大减,时常一郡也未必有一户抗纳者。 但人性贪婪,也从来不缺心存侥幸者,瞒报少纳者还是不在少数。 不过这些瞒报者,最终都相继成为论证东莞侯明察秋毫、催缴精准的实例数据。 无论将申报的簿册做得多么完美,应纳财产藏得多么隐秘,都能被一张明细精准的催缴告知书摧毁。 哪怕到最后,总结前车之鉴,弥补了田亩与婢仆的数量矛盾,货物与车马的比例破绽,贷款总额分摊到借贷者人数的平均负债过小……等诸多瞒报漏洞。 东莞侯也能在翻一遍郡府的各种簿册后,就指出问题数据,进而查出瞒报条目。 毫无办法。 丧失一切手段。 应纳算缗钱的富户,除了如数申报,如数缴纳,再无其他办法。 毕竟,相比被查出来后抄家、户主戍边一年,还是缴纳一笔算缗钱更划算。 割肉还是给命,富户们还是分得清的。 尤其是越到后面,东莞侯执行告缗令一事传遍,与此同时——‘告发瞒报者可得抄家的一半财物’,’东莞侯查出瞒报后抄家所得一半财物都会用于施济贫民’——诸多消息传开。 又一次次得到验证。 告发者也逐渐多了起来。 即使没有内部消息告发,东莞侯麾下期门武士四处调查时,也会有广大的贫民群体积极配合,巨细靡遗地倾倒他们知道的所有信息。 毕竟多抄家一户瞒报的富户,贫民们就能得到其一半财物的救济。 刘吉: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打土豪、分田地’呢? 无计可施的富户除了认命缴纳的,自然也有胆大叛逆者。 伴随着刘吉执行告缗令犹如破竹之势的,是十天半月一次刺杀; 是荒山野岭的山匪强盗拦路; 是取水的水源里飘着腐烂的野兽尸体、病尸,甚至是粪便…… 嗯,倒是没有像影视小说里那样,顿顿在餐食里下毒。 一是因为潜入有难度。 二是现实中,提取毒素困难,而天然毒素就那些,不是气味明显就是特征明显。 再者,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轻易毒不死人,杀人害命的主流手段还是物理手段。 冲着刘吉他们来的,大多是明刀明枪。 虽然有系统在,是明刀明枪,还是明枪暗箭,都没有区别就是了。 藁街刺杀时,连攻城弩都见识过,刺杀的武士还手持钢刀。 寻常乡野刺杀,刘吉他们全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随行护卫的武士有伤亡减员,累计十数人。 关于阵亡者的安置,抄家分得的‘辛苦费’全数转交其父母妻儿。 期门卫是皇帝亲设部队,兵士百里挑一,出身自然也有名有姓。 阵亡者的后续安置,自有皇帝去考虑,就不用刘吉操心了。 …… 关外中原腹地的郡县,可算是有惊无险、有波无澜地,执行完告缗令。 彼时已经两月过去。 帝国双璧也已回朝。 霍去病与主线历史上一样,战功空前,加冠军侯封邑五千八百户。 其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得,封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封义阳侯;原为归义侯的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轩分别封为杜侯、众利侯。 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各加封三百户。 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赐爵关内侯,食邑分别为三百户、二百户。 赐爵校尉徐自为左庶长1。 相比霍去病部队的官兵升官和受赏者众多,卫青部队的就稍显寒酸了。 迷路失期的李广和赵食其,前者终究是自杀了,后者赎罪为民。 麾下唯有追获伊稚斜单于的右匈侯郭成,加封食邑一千户。 不过,相比主线历史上,卫青此战未有封赏,部下也未有受封者。 这次毕竟擒获了匈奴单于、右贤王、右谷蠡王及数名匈奴裨王,又封阗颜山,算得上有灭国之功。 加上杀敌三万余人,伤亡又只在十之二三。 卫青本人得以加封食邑三千户。 如此封赏一出,朝野气氛愈发迷离。 出差在外的刘吉听闻之时,也是半晌无言。 【猪猪帝真是,要玩弄制衡之术到极致啊。 】 【铁了心,要以霍去病打压卫青。但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啊!卫霍是舅甥关系!有血缘的、也有亲情的、舅甥! 】 【提拔霍去病,去压制卫青?难道不是,如打压? 】 刘吉疑惑。 刘吉不解。 系统又调出野狂秘史:【或许,是喜新厌旧?爱恨拉扯?争风吃醋?反正你懂的……】 【我本不想懂。 】 刘吉死鱼眼。 【但猪猪帝再这样,我真的要忍不住造谣了! 】 【除了情之一字,真的没有词语能解释猪猪帝的行为! 】 好叭。 刘吉是因为长期的出差工作,积累了满腔烦躁,在发疯胡言乱语。 【帝王心术啊……我反正是不懂猪猪帝的内心想法了。 】 总归是有千丝万缕的考量,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喜新厌旧。 反正是他不懂的原因。 【随他们去吧。等我执行完告缗令,铸铁业也顺利施行国营专卖,我的目标也就大体全数实现了,后续只是完善巩固而已。 】 【到那时,猪猪帝总不至于在炮制的‘酎金案’里,将我也去爵除国了吧? 】 系统逻辑推演得出:【你虽然不像卫霍一样,建有不世战功,但在农业、工业、商业、民生等领域,也屡建大功。 】 【论影响深远和造福百姓,也不逊于卫霍之功。 】 【何况,国商司由你一手组建并掌管,猪猪帝是不会轻易对你过河拆桥的。 】 【就像卫青,就算在霍去病薨逝后,猪猪帝仍旧通过提拔重用其他武将来制衡他,不也让他活到寿终正寝? 在此之后,他年幼便获封列侯的三个儿子,以及一些旧部,才先后陆续遇事被除侯问罪。 】 刘吉:【……并没有被安慰到。 】 只是让他深刻认识到,汉武朝啊真是一个波澜壮阔却也波诡云谲的时代。 【反正等我实现目标后,就能重回咸鱼躺平生涯了。 】 眼下做好手头的工作就好。 告缗令的执行,从中原郡县,开始往更遥远的郡国推进。 除开免征算缗钱的边郡,算是遥远之地的首先便是齐鲁半岛。 刘吉的封国——东莞侯国就位于半岛中部,他也没特意规划路线。 依旧一路平推过去。 同时,迎来了更多来自齐鲁富商、大儒、冶铁和煮盐经济主、庄园主等的试探。 如果说长安内史地界特殊,那么齐鲁半岛也同样特殊——既是刘吉封国所在,又是之前侯国的精盐、美酒、纸品的销售区域。 第187章 可以说,这里是他的家乡,也算是他的(商业)势力范围。 更甚的是,国商司还在半岛沿海建了一个万亩盐场。 一南一北天下唯二的海盐场之一。 无论是出于人情世故,还是出于利益考量,似乎刘吉稍有x徇私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也是刘吉甫一进入齐鲁,就连遇多番试探的原因。 而且半岛上裂土分封的王侯、王子列侯,很多都是昔日高祖长子刘肥之后,即便不是也都是亲缘较近的那几支。 真要论起来,刘吉和齐鲁之地的王侯、列侯的血缘关系,比他和猪猪帝的还更近。 于是,当刘吉在半岛外围的郡国一视同仁地执行告缗令后,推进到中内围时,就连城阳王为首的同父兄弟们也都派家臣找上来了。 无非是收了国中富户的好处,让他通融通融。 但你猜怎么着? 刘吉他不是原来的刘吉,他也不受血缘牵绊。 “长安内史地界之中,宗室、公卿、豪杰、巨商诸多富户无数,我不曾惧退半分。” “封地东莞侯国之内,凡应纳算缗钱者,我亦将不漏收一钱。” “普天之下,除饱受侵扰之苦的边郡外,再无特殊!” 青天白日下的这番宣告,毫无遮掩,广为人知。 那些说情的血缘亲族,也无功而返。 刘吉如他宣告那般,依旧一视同仁。 该纳的算缗钱,不曾漏收一钱! 轮到东莞侯国时,发家于国中的巨商齐氏、鲁氏之属,也都乖觉地如数缴纳了算缗钱。 便是家大业大,难免有所遗漏,在催缴告知书送达后,也都立马补缴。 ——毕竟都见证过东莞侯初就封时,秋风扫落叶般肃清国内不法豪强,了解他的处事作风。 若有瞒报,是真会抄他们的家。 最后是一户富户都没能抄家。 但刘吉也不会为了避嫌,就巧立名目,必须抄家一户自证清白。 没有便没有罢。 还正好说明了,他的侯国治理教化有方! 执行告缗令的间隙,刘吉见了新的行政班子和侯府家吏班子。 ——侯令严柏为首、家丞卫言为首的两套班子,已经陆续或升迁郡府,或调迁他处。 刘吉深知,他再回封国生活的可能渺茫。 便也没准备收服侯国的行政班子,以及仅剩一个家丞独苗留守的家吏班子。 只是依例参加了他们筹备的宴饮,之后又召见他们询问了侯国内政。 这也都是走个过场而已。 因为在踏入侯国境内的那一刻,系统就已经开始扫描收集和分析数据。 得出的结论是:侯国一切运转良好。 一切遵东莞侯令,轻徭薄赋,隔一年还要免一次田租或口赋。 侯国作为第一批推广种植高产玉米的郡国之一,今年玉米大丰收。 如今是家家有存粮,国民富足。 既然如此,刘吉也就不再多操心了。 告缗令执行完毕,就在国民的欢送下继续前进。 值得一提的是,刘吉本来一直记挂着东郭咸阳——齐鲁一带的煮盐大户,主线历史上主持盐铁官营的人之一。 结果却是,齐鲁半岛的告缗令执行完毕,又在海盐场停留视察三日,纠错和指导工作也结束了,还是没看见东郭咸阳的影子。 此前有几户姓东郭的富户,缴纳了算缗钱,但都没有东郭咸阳。 最后求问系统—— 系统调出数据,一通转述后:【简言之,盐业国营专卖正式开始施行时,那一阵‘盐民’动乱四起,东郭咸阳作为煮盐大户,也卷进去了,最后被猪猪帝一起下令抄家。 】 刘吉:【……人还活着吗? 】 【活着呢,被判罚陇西郡戍边三年。 】 刘吉唏嘘感叹:【历史的尘埃,落在当时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 系统狗翻个白眼:【这一把尘埃,就是你扬的。 】 【再说了你感叹个什么劲儿?东郭咸阳,还有南阳冶铁大户孔仅,都是立场和利益相悖的敌方人员。 】 盐铁国营专卖,直接就要抢走二者的蛋糕,立场和利益自然相悖。 刘吉确实也是假模假式地感叹。 【也对。何况他俩和桑弘羊‘共领盐铁事’,最后办得也不算漂亮。违令犯法了被处罚,本就理所当然。 】 盐铁官营是良策,后来也延续数千年。 但当时办的事嘛——‘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 官营的盐铁产品质量极差,钱是赚到了,可民生也大受打击。 刘吉一直以此为鉴,力求把事情办得漂亮些。 钱要赚,但也要物美价廉。 …… 随着告缗令的执行,源源不断的算缗钱,也被送入大财库。 及至年终,东莞侯在齐鲁执行告缗令结束时,算缗钱已经足亿钱! 四元五年(元狩五年)又逢朝觐之年,东莞侯还在外执行告缗令。 于是上奏陈情,皇帝特许:以告缗令执行之事为先,今岁可不回长安朝觐。 于是刘吉出差在外,马不停蹄渡过淮水,往南方郡国执行算缗令的时候。 入长安朝觐的诸侯们,就开始了告状。 声势也算浩大了。 但翻来覆去地,都是那些老话:“东莞侯抄家甚众,所过之处,富户尽灭……” 还是夸大了的说辞。 但谁让足亿钱的算缗钱晃人眼,刘吉办这事又实在滴水不漏呢。 刘彻维护得理直气壮! “告缗令乃是朕所颁诏令,东莞侯严格执令,有何不妥?是他强取豪夺,额外搜刮了富户钱财?还是他办了冤假错案,瞒报查证有误?” 诸侯无言以对。 东莞侯对你的财产比你自己都清楚。 ——这是事实,可不是流言。 “东莞侯执行告缗令公正无私,更将一半财物用于救助贫民,有何可指摘之处!” 太史令司马谈就在当场,速记下了皇帝对刘吉执行告缗令一事的评价: 公正无私,慨济贫民,无可指摘。 …… 时间一晃,便是元狩五年春末。 刘吉出差大半年,终于结束全国执行告缗令的工作任务。 出巴蜀后,由南往北返程时,在汨罗江尾、洞庭湖畔,遇见了一位历史名人——正‘二十壮游’在外的司马迁。 ----------------------- 作者有话说:【本章二合一,明天就不更了,下周一见】 1数据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第129章 刘吉溯江西进, 由巴郡入蜀郡,经汉中郡再回转,经南阳郡, 最后在南郡收尾。 至此全部完成了执行告缗令的出差工作任务。 正事大头办完, 剩下就只等回到长安后, 派人带上账本去与大农令府核对各郡国应当运抵大财库的金银铜钱布帛等财物的数据。 看看是否有超出正常范围之外的异常损耗,若有, 转交廷尉府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彼时过后,执行告缗令这一桩事,就算是正式圆满收官。 想到后期执行的郡国算缗钱可能还才上路,回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刘吉索性不慌不忙,决定边走边游玩一番。 带上吴锦和吴泽,还有陶杯等属臣, 共事的赵赳等。 正好趁这个光明正大的出差机会, 游玩一番山清水秀的名胜之地。 首先就是南郡与长沙国交界的洞庭湖。 烟波浩渺,游船湖上。 游着游着,又由湖溯江,进入伟大爱国诗人屈原投身的汨罗江口。 这日在靠船停岸夜宿,即将吃夕食的时候,赵赳麾下今日负责领队轮值巡逻的队率,前来报告: “太史公子迁, 游历在外,恰逢君侯车驾,按礼请求拜见。” …… 刘吉乍听之下:“太史公子?” 后世但凡说起‘太史公’,几乎都是专指司马迁。 事实上,太史公是对九卿之首太常属下主吏之一的太史令的尊称,掌天文历法和史官。 现任太史公乃是司马谈, 司马迁的父亲。 而司马迁一生有三次大的游历,一是二十壮游。从长安经武关南下,南到九嶷山,东至齐鲁半岛海边,用足迹丈量了南方、东南、东方的广阔地域。 二是奉使西征,出使西南。自长安入蜀,南至滇地,回程时经巴地北归,在西南又走了一圈。 三是任郎中以及接任太史令职后,扈从武帝。在北方(大致是华北)又走了一圈。 至此算是游遍天下,为《史记》的撰写蕴养了丰富的养分。比起困坐一隅,却写古往今来之史者,会丰富而真实得多。 粗略一想,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司马迁第一次游历——‘二十壮游’期间。 方才乍听之下,刘吉一时没捋清关系。 第188章 入内禀报的队率也进一步报出身份:“太史令司马谈之子司马迁,游历在外,听闻君侯仪驾在此,今日又正好碰上,按礼前来拜见。” 啊对,汨罗,似乎确是其游历路线上的重要节点。 这时,一旁的吴泽好奇问道:“太史令一职,是负责观察记天文星象,主持编订历法,也负责历史文献的整理、保存和编纂吗?” 跟随外出近大半年,风吹x日晒、风餐露宿,不时还经历一场刺杀或劫道。 又一直被刘吉带在左右,近距离见识了数不胜数的阴谋试探、利益交锋。 吴泽这大半年的成长见识,远超过去三四年。 不止是心智,外表上也多有体现,一言以概之:高了,黑了,也就显得瘦了。 “正是,太史令的职责大抵如此。”刘吉颔首肯定,又补充:“另外,太史令、丞及吏员一系,往往需要专业精深的天文、数算、史学等学问,相比会更依赖家学和师承,因此几乎算是世袭官职。” 史官虽属文臣,但比武将更偏向世袭传承。 比如司马谈去世之后,由其子司马迁继任太史令。 简单为吴泽解惑后,刘吉便吩咐队率:“请太史公子进见罢。” 队率领命出去,随侍左右的陶杯随即询问:“即将用夕食,可要多设一席款待?夕食之后天色也晚了,是否邀其留宿?” 吴锦为侯夫人,掌侯府内务,但她只握决策、审查之权,侯府内外运转大体因循旧例。 像是纯费心力的琐碎事务,在内仍有侯庶子郑伯,在外则有陶杯,无需她事无巨细地操心安排。 否则她的精力全耗在内宅,如何还能顾得上国商司的工作? “设席,请其一道用餐。”刘吉怀着见历史名人的心情,说不定还能促膝夜谈呢。 于是也道:“预备其留宿罢。” “唯。臣这便去安排。”陶杯领命下去安排。 刘吉一行出差在外,不算赵赳麾下八百期门武士,仅属臣和隶臣妾等就近半百之数。 哪怕轻车简从,载货载人的马车也有二十余辆,何况期门卫标配一人一马,还有换乘备用马匹。 如此规模,日常行进和食宿,注定低调隐蔽不了。 今晚,东莞侯暂住抄家而来的一处城外田庄。 ——这事算不上秘密。 司马迁能够听闻消息,前来拜见实属寻常。 很快,一个中等身量,蓄着短须的三十余岁黑脸汉子,被引入堂屋。 趋步上前,揖礼拜见:“卑臣迁,拜见东莞侯及夫人。” 刘吉抬臂隔空虚扶,示意道:“免礼,迁郎君请起。” 吴锦也随后道:“免礼。” 刘吉接着指向客席位置:“迁郎君请入座。” 司马迁如今尚无官身,身份是太史令之子,称呼‘太史公子’感觉怪怪的。 索性称呼一声‘迁郎君’,合乎礼仪又显得亲和。 “谢君侯、谢夫人。”司马迁礼毕起身,依言入席就座。 随即有隶臣入内,奉上待客的浆饮和糕点。 刘吉招待司马迁品尝,后者行礼道谢后方才取用。 之后便是一番常规的寒暄,问行程、叙旧交,诸如此类。 一番寒暄罢。 刘吉借着与太史令司马谈曾经几次看吉日的交集,完成了初见面、拉关系、建交情的流程。 而后自然而然地:“迁郎君,与我们一道用顿便餐,今夜便留宿于此。” 司马迁游历在外数年,晒得黑黝黝的脸皮有些赧然,“臣匆忙拜见,实在失礼。” 就算是道途之中,按礼拜见,不能提前送上拜帖,也该选个合适时辰,过早或过晚都失礼了。 不等对方再多客气,刘吉已经抢先道:“迁郎君,出门在外,无需太过拘泥于虚礼。” 又一锤定音:“那便这般决定了,一道用顿便餐,今晚也在此安置。” “叨扰君侯了。”司马迁离开长安游历时,东莞侯尚未被赐封,之后陆续听闻许多事迹与传言,却未曾得见一面。 今日一见,君侯性情确实和善。 然君侯奉命执行告缗令以来,所言所行,若说和善,到底有些牵强。 很快到了用夕食的时辰,数名隶臣鱼贯而入,奉上食案。 案上摆着一荤一素两道菜,和一碗用白天在洞庭湖钓的鱼熬炖的奶白鱼汤,配上一碗稻米饭。 完全不算丰盛,更莫说奢靡了,名副其实的一顿便餐。 不过,入口味道,却着实是丰富美味。 司马迁心下确定:东莞侯精于饮食之道,传言不假。 时下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刘吉不时招呼一句:“迁郎君可还吃得惯?” 或者:“鱼汤可还合口?那再添上一碗来。” 吃吃喝喝能有效促进气氛和谐、拉近关系。 饭吃到一半,双方就已更亲近了。 具体表现在能聊起一些有实质内容的话题。 司马迁这时说道:“君侯主持民间禁止私自煮盐、盐业国营专卖一事以来,天下百姓所食之盐,咸味纯粹甚多。” 这句夸奖的话后面,应该跟有一个但是。 刘吉含笑听着,没急着接话。 果然,司马迁接着道:“然昔日煮盐为业的坊主,却是一朝没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大概是司马迁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所历所见皆是亲身,使得笔下‘史记’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史册,更能品出几分民生艰苦。 尤其是在眼下时代,这更加难能可贵。 至少,太史公没说断了‘盐民’的生计。刘吉笑笑接话: “算一算迁郎君的游历路线,想来盐业专卖诏令初下之时,正在打算启程南下闽越的时候?” 司马迁:“正是,彼时正在离开蜀郡南下的途中。” “那就不奇怪了。”刘吉在面对质疑时,也不总是犀利回击,他还是分人的。 像是对好友,还有司马迁这类人,他就不会吝啬给予几分耐心。 “彼时诏令初下,对巴蜀井盐、河东池盐、沿海海盐等旧有盐业的改造政策,尚未开始有效实施。” “后续国商司还对盐业私营经济主的盐井、盐场,进行了收购补偿。” 刘吉没打算长篇大论地赘述,略提一句后,便道:“以私盐坊主数代积累的财富,若无意外,便是一家坐吃山空再百年,都未必会有忍饥挨饿之忧。” 皇帝虽经略两越之地,然到底年月尚短,行人可南下,王政却不达。 盐业国营专卖等国策,南至蜀郡、巴郡、长沙国,再往南便形同虚设了。 司马迁他刚从两越北归,只经过了长沙国,对近一两年的中原情况确实不算熟知。 于是:“是臣武断了。” 刘吉收敛了言辞锋锐,司马迁又实事求是,并不固执,可以让交谈顺利进行。 在之后的交谈中,后者受史官性格驱使,又谈及了一些相关话题。 ——或者说,司马迁在‘采访’刘吉,验证他的一些传闻事迹。 《史记》作者就在眼前,还在采访他,说不定数十年后,‘七十列传’就会多出一篇——’东莞侯吉列传’。 当然,就算这个可能性不大,不定也能占一些笔墨呢? 总之,刘吉带着对史官的敬畏,与司马迁的这顿晚饭吃得算是宾主皆欢。 夕食既毕。 刘吉又带着吴泽,与司马迁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自然边走边交谈。 最后还在夏初微热的傍晚庭中,相对而坐,促膝长谈至月上树梢。 不止谈及刘吉的事情,他本人对司马迁游历途中的经历也很感兴趣。 总之双方谈兴都甚浓。 到了分别各自回屋安寝时,双方已经算是成了朋友。 说不上好友,更谈不上挚友,但确实比熟人关系要更近一步。 ……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太史公司马迁]! 】 【恭喜您获得1000月石! 】 刘吉现在已经不太关注历史事件和名人的签到,以及对应获得的月石奖励。 只是这条签到提示,证明了他与司马迁建立起了联系。 【嗐。 】 刘吉脑海里叹了一声。 太史公啊,毋庸置疑很有学问。 难得的是,还有这个时代公卿世家出身的子弟所少有的悲悯胸怀。 但大概是史官的职业特性,属于文臣中的清贵之流,政治地位和权力不高。 富有学问,但因不从事民政、军事工作,就有着学者的单纯。 ——尤其是他现在尚且年轻,与朝中那些人尖子相比,单纯得就更加明显。 也难怪,主线历史上的未来,在李广之孙李陵战败投降匈奴一事上,猪猪帝问起他时,他会单纯地滔滔不绝地‘盛言’。 第189章 在没有时局敏锐度的情况下,高谈阔论,且论调与所有人相反…… 别说是后期愈发不类人的猪猪帝,一怒之下将他打入大牢,处以宫刑。 就是现在的猪猪帝,恐怕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但是,单纯有什么错呢? 】 就像后世管理类专业的大学生,在毕业论文里大谈特谈管理。 理论充分,花团锦簇,但大多是悬浮的口号。 可是,难道能因为没有太大可行性,就对他们的论文嗤之以鼻吗? 【错的,还是后期猪猪帝愈发不当x人。 】 系统狗跟在刘吉腿边,弹动耳朵赞同:【对。 】 【所以啊,我做完想做的事,立即急流勇退才是正道。 】 系统翻个白眼:【想咸鱼躺平就直说!我又不反对。 】 躺平在长安的话,不妨碍见证并签到历史事件。 只要完成系统的签到任务绩效,随便怎么咸鱼躺平! 【狼灰,我就知道你善解人意。 】 狼灰你可还记得,你最初是怎样积极上进一系统吗? 对人类同事的咸鱼躺平言行,又是怎样的痛心疾首吗? 狼灰:……人都能变,系统就不能变吗?怎么,种族歧视啊! 第130章 公费休假旅游的机会难得, 刘吉更想和自己人一道游玩。 司马迁游历在外数年,才游了小半个南方,倒是不急着赶路。 但东莞侯重任在身, 他也不好多做叨扰, 何况他无一官半职, 在皇帝宠臣面前总觉拘束。 ——哪怕东莞侯热情亲切,无有不周。 于是, 第二日朝食过后,司马迁就按礼前来拜别。 刘吉客气地挽留、叮嘱、祝福一番,临别时赠了一匣子金钱。 司马迁有太史令之子的身份符节,乃是待任史官的身份,游历所行之事又是走访采集史闻,可算作公差出行,沿途可在驿站食宿,能省一笔食宿费用。 但驿只在驿道、官道等大路上和城镇中才有,可他时常会为了走访相关事迹见证者的后人,而前往偏远之地,那时就要自负食宿花销了。 沿途接受过不少次资助和赠金, 司马迁眼下也不会扭捏羞耻。 “多谢君侯慷慨赠金。”揖礼谢过后收下钱匣子。 “你能有此远游的志气和坚韧, 不辞辛劳只为实地走访采集史迹传闻, 某深感佩服。” 刘吉说得诚心诚意, “有缘得遇,赠薄金以助,实乃应有之义。” 司马迁身为史官的求真求实,不畏艰劳,着实令人叹服。 试问有谁,能为一部著作而在外游历十数年? 莫说后世交通便利都少有人有此恒心, 何况如今天堑险阻、道路不通,沿途更有强盗土匪,一个不幸便是一去永世杳无音信。 “祝迁郎君此去一路,平安顺遂。” “承君侯吉言,再拜谢君侯。”司马迁最后拜别道。 二人至此分别。 再次相见时,就要等到数年后,司马迁结束此次游历回到长安了。 之后刘吉又泛舟江上,游船湖面,万事不挂心,悠闲游玩三五日。 而后才北转,朝着长安的方向走。 也不急着赶路,沿途遇到名胜古迹,或特色城镇,都会停下游玩一番。 如此这般,半月不到的行程,刘吉一行走了一个半月,方才抵达。 到达长安这日,正是夏五月最后一日。 大致算来,执行告缗令已满一年了! 刘吉出差在外,也将满一年。 …… 出差一年归来,公司搬家了! ——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长安城还是那样,大道连着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交叉路口的公厕常有修缮,划定的废物倾倒场日日清理。 不像元朔二年第一次入长安时,废物占道、脏污横流,城中称得上干净整洁。 刘吉一行回城时,仍走出城时的城北横门,道经东市和西市间的华阳街。 队伍经过国商司官邸大门时,值守的门卫远远地见到东莞侯车驾,激动地遥遥见礼。 刘吉掀开纱幔,挥手稍作示意。 一直同乘的吴锦说道:“一回别院,君侯就要向丞相府递奏折请求进见,明后两日,都要等候并入宫进见,汇禀此行公务。” “交割清前面的事宜,才能回国商司上值吧?前后没有一旬时日,怕是不能办妥了。” 刘吉点头,“嗯,没错。” “不过你无需如此,歇上两三日,休整缓过来后,便可恢复上值。” “此行出去,有关国商司的事务你大都经手了。所见种种问题,无则加勉、有则改之,具体需要如何改正,你也心中有数。” “在我恢复上值之前,你先去梳理了解一番,做些部署,到时便可一举下令改正。” 此次出差顺便巡察了国商司下属地方分支机构,大体无事,但也暴露出一些小问题。 防微杜渐,需要及时规范并改正。 二人不只是在生活里相处和谐,在工作上也配合默契。 吴锦没有多说,只应道:“好。我明日休整一日,后日便去上值。” “你一时顾不上国商司,我正好先去看看,在你外出的时候,上下是否运转良好。” 虽然出差期间,将国商司交由颜枢和桑弘羊共同管理决策,刘吉很信任他们也就很放心。 但防患之心不可缺,长期外出归来后的必要了解和重新掌控,亦是必不可少的。 “有劳吴录事了。”刘吉笑着谢道。 又明示道:“桑弘羊迁任酒业部监后,录事室便一直群龙无首,你外出历练一年,经验和资历都已攒足,只等重新熟悉一番总部事务,便可胜任录事室长了。” 古今到底不同,后世或许会避嫌——甚至有回避制度,夫妻不会在同一部门任职、或不同部门同任管理者。 但现在,文教传承还依靠家学、师承的情况下,人才数量并不充沛,任人唯亲还是主流,更别说避嫌了。 刘吉秉持的是‘任人唯贤’,招聘职员都是笔试、面试层层筛选。但他也不会为了避嫌而避嫌。 吴锦是‘秘书室’(录事室)主管的最佳人选,他不会因为二人的关系,就刻意摒弃不用。 虽说‘任人唯贤’,但也还有’举贤不避亲’。 吴锦并无惭愧心虚,或志得意满的情绪。 她的才能赋予她自信:录事室长一职,非她莫属。 “唯。” 以君侯不徇私情的作风,接下来三个月的‘熟悉期’就是考核期。 若是她表现得不如意,他会另择录事室长人选。 君侯从来公私分明。 “我会尽快熟悉的。” 吴锦并不因为她夫君的公私分明而幽怨:君侯不够爱她。 若是那样,她就是公私不分了。 何况她本就无需他为她徇私。 “我对絅娘,从来都深信不疑。” …… 国商司的工作暂时搁置,交由吴锦去做了解部署。 刘吉自己回到别院当日,便向丞相府递呈了请见奏折,等候猪猪帝的召见。 值得一提的是,时隔一年,长安城的风景没有多少变化。 长安城——尤其朝中的面孔,却是多有换新。 姑且只说三公九卿。 一如主线历史中那般,去年帝国双璧凯旋,论功赐封后,大将军卫青加大司马,为大司马大将军。 霍去病亦加大司马,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二人职同太尉,位比三公,共占一席三公之位。 丞相李蔡,今年春三月时,因侵道——侵占汉景帝陵园前面路旁空地,被问罪,不愿受审自杀,侯国被废除。 夏四月,太子少傅庄青翟为丞相。 ——所以刘吉的奏折才直接递呈丞相府,而非像先前一般递给御史大夫。 九卿之中,去年,戚侯李信成为太常,但因纵容李蔡侵道,前不久又被免了。眼下太常一职空虚。 中尉周霸下放胶西国,河内太守王温舒成为新任中尉。 ——就是那个王温舒,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 中尉丞杨仆,为主爵都尉 ——也是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的杨仆。 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 ——还是那个《酷吏列传》团成员之一的义纵。 再就是今年,李敢任郎中令。 赵充国任卫尉。 司马安接任赵禹,任廷尉。 【都不说百石、千石秩俸为数众多的普通朝臣了,只看三公九卿的人员变迁。 就知出差这一年期间,长安是如何的风起云涌了。 】 回到长安第三日,刘吉应召入宫进见、汇禀工作的途中,唏嘘感叹道。 【毕竟是汉武朝嘛。 】 第190章 系统一句‘汉武朝’,概括了一切原因、经过和结果。 刘吉:这就是猪猪帝的权威。 刘吉也再次坚定了站在风暴圈之外的决心。 牢记低调准则:深居简出,咸鱼躺平,绝不拉帮结派。 大约是叔侄默契? 不,不如说是帝王心术。当刘吉表里如一不愿与朝臣结交时,皇帝刘彻便也顺势遂了他的意。 包括但不限于,一直不曾特令刘吉可列席廷议,而是有要事时,才特许一次出席廷议。 只把他当作办实事的宠臣,并不让他常伴左右,时常问策,参与朝政治理。 让东莞侯、国商司总刘吉,成了一个非典型宠臣。 但这正是刘吉固所愿也。 他愿做孤臣,愿做一柄锋利的刀。 …… 虽然每结束一郡、一国的告缗令执行事务,刘吉x都会上书一封。 详细汇报该郡(国)的告缗令执行情况,充分做好阶段性工作汇报。 但是,刘吉在当下的汇禀中,仍没有半分偷工减料。 “……告缗令执行既毕,催纳算缗钱二千四百万余钱。依令抄家三百一十余户,搜抄金银布帛半两钱等贵重钱物,值钱三千一百万余钱。” “另有田亩三千余顷,全数没入官田,以供贫民租种。” 开始汇禀之前,刘吉就已经呈上了一大箱子的账本。 包含了此次执行告缗令期间,所有的收支账本。 不仅有催纳算缗钱的每户明细,更有告发者姓名及分得的一半钱物明细。 甚至连他应得的‘告发者’一半钱物的用途明细:为贫民施粥,购置农具、粮种、耕牛,修缮倒塌房屋……一应支出明细,也都记录在册。 刘彻边听汇禀,边翻看账本。 条目清晰,巨细靡遗,还有重点总结。 甚至还配有简洁明了的图表。 刘吉汇禀完毕,刘彻也跟着大致翻阅完总账本。 至于各项分账,是为了日后若有疑虑,可供查阅佐证。 刘吉问心无愧,没存着贪墨的心思,每一笔收支都光明磊落,账面自然也就无懈可击。 刘彻放下账本,神情里有十二分的满意。 “朕得把这账本拿给大农令看看,让他们好好学学,钱粮账目就该这般记录才对!” 刘吉分明出差一年,却好似只隔了一天,态度一如既往的亲近。 笑意灿烂中,夹杂促狭:“陛下无需劳力……” “臣侄这账本乃是一式三份。陛下这里的是正本,臣侄留有一份副本方便日常查看,还有一份副本,便是送往大农令府以供交接之用。” “若陛下今日审核无误,明日臣侄便把那份账本送往大农令府,让郑大农令在各郡国运来算缗钱、按册划账之余,多多学习学习。” 刘彻哈哈大笑:“好!” “高照办事,向来周全。” 即便有朝臣谨慎,想到留证,也少有这般细致备至的。 主账、分账环环相套,互相印证,账本更是一式三份。 这般办事,如何不让人放心。 “朕方才已经审核无误,你明日便把账本给大农令送上一份,再给他带句话:好好学学!” 刘吉一副可靠的样子:“唯!臣侄定不负使命!” 一来一回,气氛松快许多。 接着君臣叔侄之间,又互相寒暄问候一番,一年不见期间,可否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好? …… 叙过亲情后,话题又往正事上靠了靠。 “先前高照和少府令协作,少府考工室下的工坊特意改进一番熔炉、模具和打磨器物,最终铸造出了精致大气的白金三品钱。” 刘彻示意,侍立殿中的宦者捧盒上前,放在刘吉席前的几案上。 圆龙、方马、椭龟,三种形状和纹样的银锡合金钱币。 正面分别阳文显示面值:三千、五百、三百,背面分别浮雕龙纹、马纹、龟纹。 正面边框环绕显示‘大汉皇帝诏令少府造’,反面边框环绕五谷穗纹。 参考了后世的硬币设计,只是更大一些,形状和图案也不同。 “纹样精致清晰,币面平整光滑,仿造难度极大。”刘吉拿在手里赏看片刻,点评道。 有能炼钢的新式高炉,有钢制钱模,把钱币图案设计得精细些,倒模后再经沙砾、细沙、水洗打磨,自然而然防伪难度就直线拉升了。 “辅以禁止民间私铸白金三品币、违者重罚的诏令,便足以做流通的钱币了。” 货币能够流通,最基础的条件只是法令规定,以及仿造难度大。 “但朕并未打算大肆铸造。” 刘彻或许不太懂经济学,但他懂权谋。 在国库充盈——尤其告缗令的执行为国库狂揽数以亿计的钱物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去做涸泽而渔之事。 何况…… “朕认为,如此铸钱工艺,仅用于铸造白金三品,实属大材小用了。” 是不是大材小用的,仁者见仁。 主要猪猪帝剑锋所指,显然不止是白金三品钱,目的是整个铸币权。 在猪猪帝看来,眼下的大汉,文治武功,国强民富,前所未有。 但诸侯国地方郡县,居然还握有铸币权! 只要境内有铜矿,就能自行开采铜矿,开炉铸钱,实在有损中央集权之威。 刘吉明白猪猪帝想要收回并独掌铸币权的心思,他也非常赞同。 不过:“陛下所言有理,在铸铁业收归国营专卖之策施行,铁器铸造与买卖尽在掌握时,顺势收回铸币权,就再自然不过了。” 毕竟铸铁业嘛,又不仅限于原料是铁矿,铜矿也包含其中啊。 那么顺便把铸币权也收归朝廷中央,岂不是名正言顺? 毕竟谁知道你是在铸钱,还是在铸铁(铜)器? “高照所言甚是。”刘彻眼神锃亮。 随即就问:“那么,铸铁业的国营专卖,前期事宜何时可以准备妥当?” “高炉炼铁工艺已然纯熟,皇室兵士、京畿南北军及边军的兵器更换,应当也已大功告成?” 刘吉一年不在长安,于是以询问语气确认道。 刘彻颔首,示意猜测无误,确已完成兵器更换。 以后便只是兵器破损、新增等一类寻常更换,自有章程,无需特别分出心力。 刘吉表示了解,便接着道:“如此一来,那便只需如同酒业与盐业一般流程了。” “已经有过两次经验,轮到铸铁业,按图索骥便可。” “臣侄此次外出,沿途也顺道考察了铁矿产地,高炉建造选址无需再派人去实地考察,能省时省事不少。” “所需的冶铁好手,也可从少府考工室工坊里调拨。” 刘彻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准备事宜都已妥当了啊! “甚好,甚好!” “高照,回府歇两天就去上值罢,尽快把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实施计划书写来,拿给朕看。” 不止刘吉和国商司有经验,刘彻也有经验了。 看计划书,颁布诏令,事情成了! ——把事情交给东莞侯去办,就是如此简单。 “唯!”刘吉领命。 执行告缗令刚归来,又领了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工作任务。 【唉嗐。 】刘吉一声叹息。 又自我安慰:【最后一件大事了,早做完早躺平。那就做吧! 】 第131章 第二日,刘吉就亲自带人抬上一箱的账本,送到大农令衙署。 并向郑当时带去了猪猪帝的传话,“……陛下口谕:好好学学。” 如果说刘吉与东方朔属于是一见如故, 那与郑当时就是‘日久生情’。 长年打交道下来, 到底积攒了尚算深厚的交情。 刘吉出差一年回来, 郑当时仍旧稳坐大农令官职,甚至蝴蝶了中间任职不足两年就‘坐腹非诛’的颜异。 不仅如此, 经历了先前自首并以家财相偿的那桩事,郑当时倒像是重获新生,颇有从头再来的劲头,为官更显踏实进取。 郑当时翻着账本:“君侯这账本,确实很有值得借鉴精进之处,是要好好学学。” 每年年终各郡国上计时, 那簿册真是五花八门, 详略失当! 为门下属吏审计时,增添了不少的困难和杂务。 不仅大农令府应该好好学学,各郡国的上计吏, 也该好好学学。 可以预见,朝野上下的簿册记账即将迎来一次改革。 但这就不是刘吉需要挂心的了。 ——就算以后在改革中受累受害的官吏, 会对始作俑者刘吉怨念叨叨, 他也只是多打几个喷嚏而已。 “先前执行告缗令时,每结束一郡一国,相关账目在上呈陛下时,也会抄送一份给大农令府,方便你们与运送算缗钱入大财库的各郡国对账。” 第191章 刘吉开始交割正事,“如今有了这账本,会更方便对账和留证。” “郑大农令, 你是熟知运送财物时的正常损耗的,若损耗异常,你可要及时追责,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陛下那里也有一份相同的账本,若是届时入库的金银钱帛相差过大,你可是再没有一份家产可供赔偿了。” 也不会再有一次自首的机会。 “多谢君侯提醒。”郑当时诚挚谢过刘吉的提点。 之后又摊开账本,与刘吉和几名一路负责记账的侯庶子侯洗马一起,大致过了一遍账目。 满满一大箱的纸质账本,可知数量庞大,哪怕只是大概对账一遍,也耗了一天时间。 下午临走前,刘吉交接道:“今天大致对过了账目,总体无甚问题。后续更细致的账目明细核对,就交由我麾下属臣了。” “若账目有矛盾之处,且无法决断的,再报于我便x是。”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郑当时也同意道。 东莞侯将后续事宜交给了麾下属臣,他当然也会交给衙中相关吏员。 同样是账目矛盾不能决断时,再来找他。 如此,刘吉偷了个懒。 没有时刻坐在对账现场,只对拿不准的账目,做出决断示下。 总算偷得几分闲暇。 而偷得的闲暇时光,刘吉用来接待旧友。 就算刘吉一直作风低调,不广交朝臣,这么些年下来也总有二三朋友,会在他外出一年归来后,登门拜访。 首先永远是跑得最快最勤的东方朔。 “出差一年归来,能看到曼倩仍是太中大夫,没有因醉酒失仪而被贬谪,实在是老怀大慰啊!” 一年未见,不见丝毫生疏隔阂,调侃的话刘吉张口就来。 东方朔是靠嘴皮子谋生的人,更不是省油的灯。 “一年不见,能看到高照的一张雪白面皮,晒得黑黢黢的,我也深感欢喜啊。” 刘吉摸摸自己的脸。 嗯,怎么说呢? 就像除了疾病原因,没有吃不胖的人一样,再怎么肤白细腻也能晒得黑。 在外风吹日晒一年,小白脸的他也晒黑了好几个色度,皮肤可见地粗糙许多。 但是:“哪里黑黢黢了?我这是健康的小麦色,是男子气概,絅娘就说很好看,她很喜欢。” “……”嘶!东方朔忽地牙疼。 但他岂会轻易叫这人得意? “时人崇尚肤白俊美——就似你先前的模样,现在你晒得又黑又糙,我看了都只觉刺眼。” “东莞侯夫人多半也只是客气话,并不是真心觉得你这副皮相好看。” “……”刘吉承认,他有点破防了。 当天下午,刘吉去国商司接吴锦下值。 还走在半路上时,就期期艾艾地:“絅娘,你觉不觉得我变丑了?” 吴锦习惯了刘吉在她面前偶尔的幼稚,熟练地哄:“不觉得,君侯还是一样好看。” 刘吉不依:“你都没正眼看我,就说我好看,肯定是敷衍我的说辞。” 吴锦抬眼去看他。 眼睛仍旧清澈明亮,笑容还是那般灿烂,肩宽腰细腿长,还……还更有劲了。 神思飘忽间,还认真地夸道:“确是好看的。” 夫妻两载有余,加上交往近三年。 五年多的时间,二人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分辨出其中情绪。 视线对撞,似擦出火星电花。 无需言语确认。 本就叠靠在一起的身躯,升温…… 最后车驾半路改道,前往了更近的戚里西门内吴锦的小院。 这天晚上,刘吉再三向吴锦确认他还是一样的好看。 后来一日再见到东方朔,刘吉志得意满回击:“絅娘她才不是客气敷衍,她就是觉得我还是一样好看。” “……”东方朔整个无语。 “那你倒是别躲着太阳走啊!别用淘米水洗脸,别擦你新捣鼓出的鲜花精油啊!” 刘吉一副‘尔等凡夫俗子’的模样,“虽然絅娘爱我这副皮囊的任何模样,但男为悦己者容,也不妨碍我做更好更俊美的自己不是吗?” “……” 死恋爱脑! 东方朔觉得唯有出自挚友之口的这个词能形容他了。 …… 刘吉在交接对账的闲暇间隙,除了进行形象修复管理,还把该见的人都见了。 在东方朔之后,又有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搜粟都尉苏建,少府令孟贲等交好的同僚。 另外,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明面上自然是没见的,但实际上见霍去病时,大将军也在场。 并且还见到了被带回长安照顾的霍光。 还有姬承、齐窈等麾下商贾,也都提前递上拜帖,然后找了个空闲时候,一起召来见过。 总之刘吉在交接工作的旬余时间里,也完成了必要的交际应酬工作。 在账目交割完毕后,执行告缗令这桩事也就正式宣告圆满结束。 数以亿计的算缗钱入库,这样的成果不可谓不斐然。 但也只是在东莞侯刘吉的功劳冠冕上,再添一颗宝石而已。 刘吉风轻云淡地,又重新去国商司上值了。 上值后第一件事,针对出差巡察时发现的问题,以及吴锦先行上值探查出的一二隐患。 刘吉花了两天时间规范整改。 其中最严重的,是国商司总部有一名职员,在刘吉出差期间,作为代管关内两座由刘吉直接管理的汉酒坊的团队成员之一。 越过酒业部监桑弘羊,收受一名嗜酒的酒客贿赂,称他可在限额之外多售给酒客五斛酒。 实则该职员并不能做到,是诈骗那名酒客,最终因酒客找到官邸来理论而事发。 刘吉直接勒令该职员退还全部钱款,并做开除处理,且永不录用。 空缺的员额重新招聘,一时众多应聘者蜂拥竞争,这就是后话了。 此事之外,都是在制度规定上打补丁。 因先前的制度架构成熟,补丁不多也不大。 然后,刘吉为吴锦升职录事室长。 除了像颜枢和桑弘羊这类盐业和酒业部监的高层管理者,任免调迁需要奏请猪猪帝。 其余中低层职员的人事权,都掌握在刘吉手里。 因此,这一次升迁变动很简单,国商司上下无有不服者。 最后,刘吉召集录事室全体,布置下去一个重要任务: “……遵陛下旨令,写一份铸铁业国营专卖的实施计划书。” “参考先前酒业和盐业的计划书,根据搭好的框架,填进去关键信息数据,完善差异化部分即可。” 共事已久,刘吉的一些后世术语他们也都听得懂。 纷纷点头,以示在认真听取任务。 “都是熟手了,这事应当不难。” 刘吉又稍作细致安排: “吴录事室长带头,先商量着把框架搭起来。” “你也全程参与了巡察,一些选址、人文自然环境等数据,大致知晓一些,先尝试拟写。” “若有不确定的部分,随时问我,撰写出初稿后拿给我审阅,修改后再审阅一遍,便可上奏陛下。” “时间限定…十日吧,刚好在自今日起的第三次廷议前上奏,廷议时正好拿出来商讨。” 正如刘吉所说,都是写计划书的熟手了,又有搭好的框架。 限时十天出计划书,时间非常宽裕了。 工作努力就能完成,还有成就感及时反馈。 加上国商司职员的社会地位,走在街上时,可比寻常长安小吏更引人瞩目。 薪俸福利待遇,又丰厚得堪比百石秩俸的中层官吏。 层层加码下,职员们在工作时心情很难不好。 心情好了,气氛自然轻松和谐。 工作任务布置完毕,就有人打趣道: “那确实,录事室长更为方便。是真正能随、时、询问不确定的问题和获取数据。” 促狭地说完,还点点头表示肯定。 面对打趣,吴锦还没来得及回击,刘吉已经玩笑般道: “随时面对上官,难道是什么开心的事?” “试想一下,一天十二时辰,都与上官待在一起,那就要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回答不上提问,随时可能被催促工作进度……” “那能开心吗?” 众职员:“……那是很难开心了。” 上官都很好,但要他们时刻都在上官的眼皮子底下…… 噫吁!想想就头皮发麻。 看向吴锦的目光都带上了怜悯:你也是不容易啊。 吴锦:“……哈哈,确实。” 实则并非如此。 君侯在公务和私事上的界限很分明,在家里除非她主动询问,他一般从来不谈论公务。 有时她主动谈论,他还不乐意,总是找些借口岔过去。 第192章 “去罢,十日后我要看见修改审核后的最终版计划书。” “唯!” 第132章 计划书历经二修二审后, 如期完成,上呈未央宫宣室殿。 毫无意外,当天午后就收到旨令:特许东莞侯刘吉列席下次廷议。 第三日廷议到来, 刘吉遵令出席。 对于东莞侯列席廷议, 朝臣们无不严阵以待。 神情严肃, 心神紧绷。 俨然等待着某件重要事件的发生。 因为过往多次经验,无不证明:东莞侯无事不登宣室殿, 但凡他列席廷议,必有大事发生! 刘吉:放轻松,放轻松。 但随后的事实证明—— 根本轻松不了好吗! “……以上,便是臣侄代国商司提议,铸铁业亦纳入国营专卖政策之列的大致计划。” 刘吉把计划书内容的梗概重点,阐述了一遍。 铸铁业国营专卖实施计划书, 刘彻昨日已经阅览过。 若要说如何? 事情交给东莞侯去做, 总不会叫人失望的。 刘彻惯例询问朝臣:“诸卿以为如x何?” 众朝臣:他们是能置喙几句,还是能左右皇帝决定? 还他们以为如何。 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施行,不止国商司上下和皇帝熟门熟路, 朝臣们也都积累了经验啊! 一时间, 面对皇帝的询问, 朝臣们沉默了。 丞相庄青翟不同于前任丞相李蔡,与刘吉没有龃龉。 何况, 有酒业和盐业先例在,铸铁业收归国营专卖,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正欲赞同,岂料被御史大夫张汤抢先。 张汤道:“臣以为可行。” 接着简单援引阐述:“昔日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正是为防隐藏于黔首间的叵测不轨之人,铸刀兵以武装私兵,行谋逆之事。” “今日大汉郡国之间,却仍可私有铜铁矿,自行开炉冶铁、铸造刀兵。此乃江山不宁之隐患也。” “先前民间豪侠屡行不法之事,山贼道匪啸聚山野,未尝没有因为刀兵得来轻易之缘故。” 刘吉听着,虽然张汤是在赞成铸铁业国营专卖政策,但怎么说呢? 只能说有点道理,并不全对。 刘吉能听出张汤阐述的漏洞,与张汤势如水火的丞相庄青翟,自然不可能察觉不了。 庄青翟也忘了他本来是赞同刘吉提议的。 此刻只顾兴奋于抓住了张汤的小辫子,紧随道:“昔日始皇帝行暴君之事,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乃是劳民伤财之举!” “而后陈涉吴广揭竿而起,一时战火蔓延燎原,也证明当初收天下之兵之举,其实徒劳无功!” “御史大夫以此为例,着实不当。” “且民间豪侠不法、贼匪啸聚,根源在于民生维艰、法治不严,因而才令百姓弃民为贼。” 刘吉仍旧听着。 他觉得,庄青翟的说辞没错。 但是,作为丞相,出口之言,却似乎只是为了反对张汤而反对。 果然,张汤立即反击:“丞相是认为,铸铁业国营专卖之策不可行吗!” “难道丞相赞成百姓自由持有刀兵,稍遇不顺心之事,便暴躁械斗、杀伤他人?” “若有心怀叵测之徒,稍加挑拨,威逼利诱,就能轻易聚集一支私兵,为祸地方。难道这也无需在意?” “再者,丞相言,豪侠不法、贼匪啸聚,乃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才不得已而为之? 可事实是,豪侠往往豪富、贼匪常常懒惰,行不法事、不劳而获,都是自愿选择为之。 ” “何况,自东莞侯进献和培育高产粮种——马铃薯、玉米,并推广种植以来,近年间,郡国府库满溢,百姓家户常存余粮。 但凡不是懒惰至极,愿意刀耕火种、开荒种植者,便不至于饿死。 ” “天下几无饥馑,如此治世,何来民生维艰?” “武强侯身为丞相,一言一行竟谬误至此,着实荒唐!” 庄青翟又立马反击:“御史大夫故意曲解!……” 刘吉一直听着。 庄青翟是为了反对而反对,那张汤设下陷阱引其入坑,予以反击,又何尝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呢? 说起两人恩怨,可能是丞相李蔡坐罪自裁后,御史大夫张汤作为‘副丞相’,原本是最顺理成章升任丞相的人选。 但皇帝却任命太子少傅庄青翟为丞相。 张汤心中自然不顺,又怪庄青翟没有推辞便受相位,没有礼让他,龃龉就此而生。 张汤对庄青翟的不满摆在了明面上,后者当然不会忍气吞声。 一来二往,恩怨就越结越深。 不过呢,造成眼下形势的原因,或许还有当初刘吉负分评论——朗诵《酷吏列传》。 张汤预知的未来里,丞相庄青翟与三长史竟先发制人,设计构陷他以至自杀。虽然后来庄青翟和三长史也都为他偿命了,但生死恩怨,岂能轻易抹消? 刘吉摸摸鼻头,有些心虚。 当初事态紧急,为搅浑水,负分评论——朗诵了一篇《酷吏列传》并发送给所有相关成员。 结果嘛,目的自然是达成了的。 在那之后,其中大名鼎鼎的酷吏们也因此,行事有所顾忌收敛。 但产生的消极影响,也延续至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没有他的剧透,主线历史上的庄青翟和张汤不也是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吗? 斗争的激烈程度,根本相差无几。 他蝴蝶翅膀扇动的一阵微风,还达不到风助火势的力度。 根源还是他们本就有的利益冲突。 所以无需心虚。 刘吉晃神结束了,庄青翟和张汤还没停止争论。 【汉武朝的政斗啊,真是名不虚传。 】 系统远程回答:【这才哪到哪?更激烈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 刘吉想到后来著名的‘巫蛊之祸’,深以为然:【那确实。 】 【但没关系,我办完现在这件大事后就隐退,做长安透明人,绝不搅和到风云中心去。 】 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就去咸鱼躺平的生活。 正好躲过后面愈来愈烈的汉武朝大逃杀。 …… “够了。” 上首的刘彻制止了‘正副丞相’二人间似无休止的辩论。 “无论是将新式高炉冶铁工艺推广开去,让天下千万民众,皆可使用更坚硬或更锋利的炊具、农具。” “还是整治民间刀兵泛滥乱象,使天下更加安宁和平。” “铸铁业都应当收归国营专卖。” 刘彻简短谈及施行政策的必要性和作用后,一锤定音。 “陛下英明!”刘吉带头赞颂道。 朝臣早已预见结局,愿或不愿的,都只能跟着称赞。 “陛下英明!”…… 决断已下,接着便是何人负责、如何施行等实际问题了。 众朝臣:……这还用商讨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 负责施行的人选,除了东莞侯、国商司总刘吉,还有谁? 新式高炉冶铁炼钢工艺,他指导改良的。 考工室辖下工坊炉窑,培养的大批冶铁工匠好手,他一两年前便与孟贲合作布局了。 高炉在郡县的选址,他出差时也已顺道考察完毕。 国商司甚至提前招聘、培养并储备了足够多人才。 只等到时外派郡县,管理高炉冶铁工场,经营设于各郡县的铁器铺肆。 ——这些信息,都在方才概述的计划书里有所披露。 就问还有谁! 而且如此一来,如何实施的问题,也不必多做商讨了。 都写在计划书之中。 明明铸铁业是比酒业、盐业,涉及利益更大的商业。 却因有酒业和盐业铺路,硬生生地堵住了所有质疑。 如果是首先提出铸铁业国营专卖,那么众朝臣能列举出不计其数的不妥和担忧。 最终驳回提议,让政策胎死腹中。 但是,酒业和盐业已经开了先例,所有基于难以实现、政策隐忧的质疑,都因为有例可循,而再难开口。 还是那句话: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施行,轮到铸铁业,都已熟门熟路! 东莞侯啊。 东莞侯啊,虽然仁善温和,心机手段却也不缺。 深谋远虑至此。 他们又能奈之若何? 刘吉: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其实他起初并没想太多。 只是顺其自然地,就那么做了。 真要说,大概是他习惯所至。 最多再加一些无形中的直觉指引。 “高照,此事仍交由你负责。” 毫无悬念,刘彻下达命令道。 “尔等计划书写得面面俱到,朕相信,高照定也能如前两次那般,办得尽善尽美。” 第193章 “臣侄领命!”刘吉离席到殿中,郑重地拜礼领命,“臣侄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厚望!” “甚好!” 刘彻当即就吩咐侍御史,“参照先前盐业国营专卖的诏令,拟写诏书。” “仍留给私营铜铁矿主半年时间,用以售卖囤积的铜铁器具。 明年春一月初一日起,严禁民间再挖矿、开炉、铸造和售卖铜铁器具。 ” “违者,视情节轻重判处。 轻者,捣毁炉窑、没收器具,私营主判黥刑、戍边三年。 重者,私铸刀兵逾百,视同谋逆大罪,抄家夷族。 ” “旧有铜铁矿的征收,补偿措施大体如盐业时。具体钱数多少,以国商司最终核算数目为准。” 这诏令也已有框架,御史照着拟写,只填补不同细节便可。 “唯。” 随着御史领命拟写诏书,铸铁业的国营专卖一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之后廷议的内容,就与刘吉关系不大了。 …… 廷议结束,朝臣散去。 后续免不了要与少府——尤其考工室打交道,刘吉出宫时便喊了孟贲和江水同行。 ——江水,刘吉离开考工室时,由原主管金器坊小吏迁任考工室丞,孟贲升任少府令时,又顺延升任考工室令。 江x水也算是刘吉一手提拔,承他的知遇之恩。 因而对之后的协作很是积极:“……成功培养的熟手工匠近三百,随时皆可调用。” 当初孟贲承诺培养熟手工匠二百名,现在多出来一百,可见用心重视。 “三五名工匠一队,配给十数名强壮官隶臣,便可撑起一座高炉。” 这是极限情况。刘吉可不是那压榨苦力的罪恶之辈。 “多谢你们帮忙,培养出数量如此宽裕的工匠,用起来可以不必紧巴巴的。十来名工匠一队,配给三十多名强壮官隶臣,轮班负责一座高炉的冶炼运转,就刚刚好。” 他不打算像主线历史上那样,营建数量众多的高炉。 贵大而专,而不贵多。 一座高大而专业的高炉,就能至少抵得上三座老式竖炉——还抛开了质量和技术不谈,只论出产数量。 计划书里的冶铁工场选址,综合了史料记载、后世铁矿分布图,以及系统的实地扫描数据,得出华北、中南、华东、西南四大地区易于采挖的富铁矿分布。 再考虑道路运输和人口稠密分布,以及煤炭和木炭等燃料情况,进一步对建造高炉进行选址。 暂定兴新式高炉,共计三十座。 正好每座分派十来名熟手工匠。 江水赞道:“君侯仁善。” 刘吉已经习惯江水这种称赞,都快成为日常问候语了。 谦虚笑笑,不再多言。 大致事务,考工室令江水已经汇报过。 孟贲便闲聊道:“国商司也提前年余便开始培养储备人才,如此,即日就能撒出人手,开始营建高炉了吧?” 刘吉颔首:“对,出差之前就吩咐下去,大量招聘并培养储备职员,以备今日。” “下属得力,储备职员数量,足够每座高炉分派两名。派去组织人手营建高炉,并组建、扩充后续运营的队伍,也能互相照应。” “看来已是万事俱备。在此,提前祝君侯所为之事、圆满告成。”孟贲祝愿道。 刘吉回礼:“承蒙孟少府吉言了。” 这时三人同行至未央宫前殿外。 迎面走来一位作郎官着装的花甲老者,虽然须发花白,但看上去颇有风骨气韵。 距离缩短,擦身而过。 “嘁。” “???” 刘吉懵然。 刚才这人,是在嘁他吗? 没错,是在用鼻子轻蔑地吭气。 把‘嗤之以鼻’这个成语,表现得活灵活现。 刘吉侧目,却并未停步诘问缘由。 他很有自知之明,他明里暗里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恨他恨得食肉寝皮者,都不在少数。 擦肩而过时,嘁他一声、翻个白眼而已。 虽然遇见的也不多,但看在对方是头发花白的花甲老人份上,就不理会了。 理他做甚? 对方面容看起来病恹恹的,一个不慎把人骂出个好歹,岂不是要多背一条人命? “这人乃是司马长卿,工于辞赋。曾以中郎将之身持节出使西南夷,于西南夷建功。后被上书告其出使时收受金钱,被免去官职,年余后又被召见任为郎官。” 此前虽暂缓经略西南夷,但并非放弃所有部署,前功尽弃。 只是减缓了攻势,近年来朝廷着力于北边匈奴的同时,因府库空虚的窘境有所缓解,也一直在稳步推进。 “其人口吃,却擅长辞赋文章,常患消渴病。与南阳卓氏结亲,财产丰饶。” “因此不喜参与公卿与国家之事,常托病闲居家中,不慕官爵。” “哦~”刘吉长哦一声。 司马长卿,不就是司马相如吗! 算算年纪,也是六十来岁的老人了啊。 所谓托病在家,大约也不全是借口。 因为就是今年,司马相如便会因病免官在家,后来于茂陵县家中病逝。 难怪看起来面容气色不佳。 至于为何嘁他一声? 司马相如娶妻卓文君,而卓氏乃是蜀地汶山一带的私营铁矿主,其父卓王孙乃是当时有名的大富豪——如今卓氏在西南一带也仍声名赫赫。 卓氏矿场正处于西南地区铁矿分布带,将要被征收关停。 岳丈家的生意即将破产,大文豪嘁他一声,也算事出有因。 孟贲和江水见刘吉脚步未停,如常前行,显然是不打算计较司马长卿的无礼。 心中感慨一声大度,便也不再多言。 又一边走,一边围绕铸铁业政策话题,交谈起来……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赋圣辞宗司马相如]! 】 【恭喜您获得500月石! 】 刘吉想道:【‘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的文章西汉两司马,我也是都成功签到了。 】 被司马相如嗤之以鼻,何尝不是建立了联系呢? 系统:【……我以前错怪你了,你还是很大度的。 】 【我对两类人很大度,一类是我敬佩的,一类是我喜欢的。 】 老幼病残,至亲挚友,他还会额外大度些。 第133章 一回生二回熟, 三回闭眼做。 历经酒业和盐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施行,轮到铸铁业时,在一应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落地实施的过程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除了流程化的常规注意, 无需刘吉投入额外心力。 诏令下达郡国后,冶铁工场和高炉落地建造的半年期间——也即是留给私营铁矿主们的半年清库存期限,刘吉都没像以前一样去出差巡视。 只是派出先前储备的人才, 履行事前计划,各自前往负责对应冶铁工场和高炉的建造与队伍组建。 初建阶段的半年内,总体而言一切顺利。 在翻过年后的元狩六年冬十一月初,就完成了所有冶铁工场和高炉建造等前期准备。 余下的近两个月,用来铸造农具、餐具等常用铁器的库存。 ——关于地方郡县的兵器盔甲之类兵器需求,由官府提交订单需求,然后依约铸造生产,定价和结账走特殊流程。 与此同时,至少每县一个的铁肆的选址装修,也随之完成。 到了元狩六年春一月初一,诏令中正式施行铸铁业国营专卖的那一日。 国商司下属的铁肆, 如期开门营业。 在开业当月的月报中, 显示开业当天的状况, 那是客流如织、生意兴隆! 进行原因分析, 是因为有汉酒肆和盐肆先例在前,已经形成了‘国商司出品必属精品’的口碑。 加上当初盐业正式实行国营专卖前半年,诸多富户囤积食盐最终大亏的教训。 许多有农具、餐具等需求的富户、地主们,都没有囤货,而是观望铁肆开张后的铁器价格。 另外,还有原本打算攒钱购置农具的普通农户们,甚至以村、宗族为单位凑钱或公中购置农具的,在诏令下达后也都暂缓购置,就等着国商司的铁肆开张。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铜铁矿私营经济主们没能像之前的盐矿经济主们那般,在最后半年不仅清了库存还加紧生产食盐从而小赚一笔,只是堪堪清完库存,且临期前有的还多次降价。 国商司也如之前两次一样,未令天下人失望。 用上新式高炉炼铁工艺铸造的农具、餐具等铁器,厚实坚硬,质量上乘。 原材说是熟铁,实则近乎是钢了。 即便不懂工艺差别,好与坏的差别,一眼可辨,或者拿在手里掂量掂量也能感受出来。 第194章 就像可割稻麦、可砍柴劈竹的弯月形镰刀,那质感,好似一刀能传三代般! ——事实上,后来也确实证明了镰刀的皮实耐用,正常使用的情况下,用了三四十年、刀身磨得不足二指宽时,都还锋利如初。 如此质量,价却不比以往的铁器贵! 甚至百姓必需的镰刀、锄头、铁锅这类农具和厨具,价钱较之以往市价,还要便宜个一二成。 如何不客流如织、生意兴隆呢。 也再一次证明:国商司出品,必物美价廉。 ——汉酒坊也不例外,在酒的受众群体眼中,哪怕汉酒相比盐铁价钱奢侈甚多,也仍是物超所值。 一如预计地,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成功施行。 …… 要说政策施行过程中,有无阻碍? 万事顺遂只是美好祝愿,真正能如愿的万中无一,尤其是事涉广大群体的重大利益时。 铸铁业的国营专卖,自然也不可能全然一帆风顺。 总体顺利向前推进的时候,其间也没少了阻碍和曲折。 像当初盐业实行同样政策时,初建冶铁工场,便多有‘贼匪冲击工地’一类事件报告上来。 也有一些郡县,进度推进受阻。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征调官隶臣妾时被借口拖延,发起更卒服役修建配套道x路时政令不通…… 甚至最恶劣的,国商司总部派出分管一地冶铁工场和高炉的两名职员遇刺。 一人重伤不治,一人重伤,痊愈后还留下了终身腿部残疾。 这些阻碍和曲折,早在施行之前就已有预料。 遇事便解决,无论大小,皆从重从严追究惩治。 轻者抄家戍边,重者抄家夷族。 在政策施行初期,因不遵诏令,指使和参与阻碍诏令施行而获罪者,多逾千数。 抄没钱帛财物,价值一千万余钱,官田总数也增加数百顷。 这还是因为有酒业和盐业时的前车之鉴。 加之东莞侯刘吉执行告缗令的余威犹在,敢于捋虎须者大减,识时务者大增。 可见利益催人心啊。 但总体而言,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政策,最终是切切实实地落实了。 至此,酒业、盐业和铸铁业的国营专卖——盐铁官营与酒榷,就已经全部实现。 时间与主线历史上接近,但并不完全不同,方式与效果相差不小。 但最终成果,喜闻乐见。 刘吉心中想做的事情至此都已做完,可以去过咸鱼躺平的生活了。 …… 在铸铁业的国营专卖正式开始施行一个月后。 元狩六年的春二月初一,皇帝下诏颁布了《罢郡国铸钱令》。 重申各郡国依铸铁业国营专卖诏令,不得再采矿、开炉、冶炼、铸造并售卖铜铁器盈利,铸造钱币也包含其中。 并命令销毁原各郡国的私铸钱,此事就近由国商司下属冶铁工场负责,销毁的私铸钱币按等重铜器的价格予以回收。 最后,废除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诏令下达。 立即在先前的铜铁矿私营经济主抗令浪潮后,诸侯又掀起了一波抗令波澜。 收回铸币权的针对性更强。 受损最大的大多是封地中有铜矿的王侯和列侯,因为名义上他们是该地之主、是该地的王,铸造钱币通行也算名正言顺。 雪片一样的奏折,落到皇帝案头。 当今皇帝如今是文治武功兼具,行事作风乾坤独断,所以倒是没有敢于明言抨击诏令者。 多数是历数祖上渊源或血缘,大谈祖宗之法,然后辈分高的就摆出长辈的谱指点江山、谆谆教诲、忠诚谏言或老泪哭诉。 辈分低的,就字字可怜,求皇帝慈爱。 剩下的一部分,主要就是弹劾刘吉的了。 弹劾的说辞嘛,无非是东莞侯行事冷酷无情,动辄因他而抄家夷族有损阴德。 甚至有那胆大不驯者,诬陷他执行告缗令时收受钱财徇私。 如果是刘彻即位之初,面对如此汹涌的反对,或许就妥协了,像最初倡导儒学的赵绾王臧两颗弃子一样,弃了刘吉以平息众怒。 但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的皇帝刘彻亲政日久,大权在握,文治武功皆有底气。 “不遵诏令,构陷忠臣,涉事者为王侯者削三县封邑,为列侯者,去爵除国!” 于是,皇帝雷霆手段之下,因《罢郡国铸钱令》而削封地、去爵除国的诸侯有十数位。 刘吉:照这个削法,‘酎金案’时还凑得齐一百零六名列侯吗? 凑不凑得齐的,与刘吉无甚相干。 而且也不过是早削与晚削几年的区别。 如此一来,铸币权也如愿收归朝廷中央。 不过,后续发展中,铸币一事,并未交给国商司负责。 而是在大农令之下,设了钱令、丞,负责计算、铸造和发行钱币。 对此,有不在少数的朝臣,向刘吉投注了安慰、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 毕竟,东莞侯先前参与了设计和铸造‘白金三品’钱币,占得先手和经验。 如今,新发行的五铢钱的设计,打造模具、建造专属高炉等事宜,皇帝也下令由东莞侯与大农令共同负责。 力气,东莞侯都出了。 权力,或者说好处,却都由大农令府占了。 可不可怜? 刘吉:不可怜。 朝臣少数打抱不平,更多是幸灾乐祸。 但刘吉本人反倒是心平气和,万分配合。 高效率牵线大农令郑当时,不足三月,便主导完成了五铢钱从设计到第一批钱币出炉的全过程。 接着又干脆利落地,将工作交付给大农令府。 不曾藏私片纸,之后也都不曾插手或过问半句此事。 交权交得那叫一个爽快。 朝臣们就此如何作想,不必在意。 皇帝刘彻心中倒是非常满意。 东莞侯果然忠诚好用,不恋栈权位。 在刘吉本人不知晓的时候,已经通过了皇帝的一次考验,放心将国商司长久地交给他执掌。 …… 刘吉之所以在铸币一事上不争不抢,一是因为他做完了心中想做的事,迫不及待想要进入咸鱼躺平的生活,真心不想增添工作量。 二是因为,他有更关心的事需要时刻关注。 没有多余工夫,去在意无关紧要的事情。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1 ——元狩六年,史料上轻飘飘的一句,便是帝国双璧残缺,一璧陨坠。 虽然元狩四年出击匈奴时,刘吉给霍去病和卫青都送了一件系统出品的金丝软甲。 凯旋后,也确认后者没有留下暗伤,也不曾感染疫疾。 但刘吉很难放心霍去病能挣脱命运,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于是,尤其在时间进入元狩六年时,刘吉对霍去病的关注剧增。 就连冶铁工场和高炉建好了,诏令正式施行后,可去可不去(但最好还是去的)出差巡察,他都选择了不去。 改由皇帝亲自任命的铸铁业部监义纵,负责前往出差巡察。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铸铁业部监的人选:义纵。 去年,原定襄太守义纵迁任右内史。原本他会在今年因不赞同告缗令而与负责此事的杨可发生纷争,最后被皇帝定下破坏告缗令之罪,诛杀弃市。 但是因为后来换成了刘吉负责执行告缗令,义纵无从反对。 又得谶梦告诫——负分评论朗诵《酷吏列传》,行事手段虽仍刚硬,但也有所收敛。 于是,本该诛杀弃市的义纵,被皇帝任命为国商司铸铁业部监。 义纵固然是酷吏,但他只是史册上的名声不好,用起来可比所谓贤臣,更加称手不知多少。 尤其铸铁业的特殊性,而且皇帝也需要一名手段冷酷但忠君的孤臣,放在国商司之中。 毕竟国商司目前三足鼎立的三部之中,酒业部监桑弘羊推崇东莞侯刘吉本人,盐业部监颜枢更曾是东莞侯庶子,实打实的东莞侯亲信。 铸铁业部监,就需要是皇帝的人了。 刘吉与刘彻都有此默契,因此刘吉直接上奏称,没有合适人选,烦请皇帝任命。 最终就是,义纵成为铸铁业部监。 说回正题。 刘吉在处理国商司公务之余,每天都要读取系统检测扫描霍去病的概述结果,密切关注。 在霍去病薨逝之前,有一个关联性不太强的相关前提:元狩四年出击匈奴时,李广失期误道需问责,他不愿受审自尽而亡。 不过现在不同的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卫青亦封阗颜,灭匈奴王庭。 有灭国之功的卫青虽因部下建功不佳——赵食其和李广两军失期,又因帝王制衡,封赏不及霍去病。 但也未曾漏下加封食邑,并一同拜大司马。 第195章 这也是已知前情。 因此,李敢在因其父李广之死怀恨卫青时,未敢持械闯入长平侯府击伤卫青。 但也在青天白日下,章台街上,冲撞卫青车驾。 鞭打拉车的马匹,使得马匹受惊发狂,让车中的卫青磕伤额角,当场血流如注。 刘吉:敬你李敢是个孝子,但愚孝子并不值得提倡。 显然霍去病也是这样以为的。 事情发生后,刘吉与霍去病见面时谈起。 霍去病很是愤怒,“昔日为我部下,才得建功获封关内侯,如今却敢冲撞舅父!” 愤怒之中,又夹杂内疚:“若非因陛下宠信我而冷落舅父,朝臣趋炎附势,舅父门庭冷落,竖子李敢岂敢冲撞舅父。” 虽然卫青坐冷板凳,是因为帝王心术、权谋制衡,霍去病本人也是身不由己,他没有错。 但势大得益者是霍去病,即使舅甥关系如旧,卫青也真心不怪他,但也总不免有几分别扭和自责。 刘吉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说些‘你没错,无须自责’的宽慰话。 并且,他因为知道主线历史中的此事走向,还曾试图劝霍去病不要冲动行事。 后世在霍去病的死因分析中,有一些编故事的营销号阴谋论,说霍去病射杀李敢后,就莫名其妙薨逝了,很难说其中没有某种关联。 虽然阴谋来阴谋去,也没说出到底有何种关联。 刘吉觉得,应当不至于因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在狩猎时, x因林中视线受阻,不慎射杀了关内侯、郎中令李敢,就偿命自尽。 或者因为某些隐秘的权谋制衡,就折进去一个及冠不久、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不至于,真不至于。 刘吉只是觉得,霍去病若要替舅舅报复回去,可以多种更隐秘的手段,犯不着这般冲动射杀。 然而,在元狩六年,皇帝率公卿及大臣参与的上林苑春狩中。 霍去病还是失手射杀了李敢。 刘吉:……罢了。 虽然霍去病冷脸萌。 但也是年轻气盛的年龄啊。 之后的发展,也证明营销号的阴谋论确实荒谬。 霍去病当场解释说,林中视线受阻,将马背上的李敢看作了熊罴,方才不慎失手射杀。 这说法……不能说胡说八道,也属实是匪夷所思。 穿甲戴盔、骑马涉猎的人,错看成一头熊…… 那得近视成什么样啊? 众所周知,冠军侯善射,眼神极好,出击匈奴时千里奔袭从没迷路过。 但皇帝相信了,当场只意思性地训诫霍去病几句。 甚至都没有让他纳金赎罪,就将此事揭过。 如此处置,也向朝臣昭示了,皇帝对霍去病的宠信无度。 此事过后第二天,霍去病与刘吉谈起时说到原因。 总结有二,一则为舅父报仇,二则也是自污。 “君侯素来独来独往、低调深居,我亦欲效仿一二。” “如今我与舅父同加大司马职,位同三公,虽舅父遭受打压,唯我显赫人前。然终究还是势大显眼了。” “借此事暂避锋芒,从军兵大事中稍退一二。” 数年交情,二人谈话已无需隐晦顾虑,对皇帝的心思也就说得直白。 刘吉听着,只觉有理。 虽然近年来,卫皇后盛宠不再,皇帝有了新宠美人,皇子也一个接个出生。 但卫皇后的皇后之位仍旧稳固,皇长子刘据仍是皇太子,皇帝对皇太子非常看重——至少直到及冠就宫时,皇帝还为刘据立博望苑,供其蓄养门客幕僚。 加上位比三公的大司马——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也属卫皇后与卫太子势力。 暂避锋芒,是理智之举。 霍去病多有遗憾:“只是未能完全如愿。” 霍去病想要借此事被问责,而暂避锋芒,但皇帝却未多作问责追究。 固然证明了皇帝对他的宠信无边,却也是事与愿违。 刘吉不知主线历史上的霍去病射杀李敢,是否如此般考量,但现在的霍去病既然这般谋划,那也要实现才行。 “若要暂避锋芒,也可再次请罪。” “只道事后朝夕思量,万分愧疚,愿自罚秩俸数年,闭门思过数月。” “之后便尽量除了职责之内的公务,不再多过问或谏言朝政。久而久之,便也低调蛰伏了。” 霍去病采纳了刘吉的建议,又再三请罪。 霍去病请罪时,本是提出罚秩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 最终罚秩俸三千石、一年半的秩俸,闭门思过一个月。 刘吉建议霍去病闭门思过,还有另一重考虑—— 减少出现意外的可能。 秋九月,霍去病薨逝。 想要规避主线历史中的走向,就要从细微处防范。 闭门不出的话,无论是染病还是受伤的可能性,都将大减。 可惜的是,想要闭门不出到秋九月的打算,没能实现。 在之后的时间里,刘吉一直密切关注。 夏四月,夏五月,夏六月。 秋七月,秋八月…… 秋八月,没能一如先前每个月那般,平安度过。 秋八月中旬,天气转凉变化时,霍去病染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 头疼不止,高烧不退。 【伤寒,类似你们现代的流行感冒,而且霍去病的感冒沾一点病毒性,又更偏细菌性。 】 霍去病感冒第一天,系统就扫描监测到了。 刘吉通过系统的实时监测扫描功能,观望了半天。 病情不容乐观。 在现代吃几颗常备感冒药就能好的病症,在这公元前一百多年的古代,却是能要人命的重症。 若不能得到对症救治,或许就应了‘秋九月薨逝’的命运终局。 而且哪怕系统扫描确诊了,也无计可施。 刘吉恳切请求:【狼灰,帮帮忙。 】 【真希望我明天的日常签到,能开出稀有奖励‘流行感冒常用药’啊。 】 几乎明示黑箱的暗示,系统也听懂了。 但是:【……但是,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 这是严谨的说法,换句话说:不可能。 刘吉想到系统是宇宙时代产物,或许是没有淘汰的古董药品存货,虽然这可能性也很低。 但还是尝试换个说法:【希望能开出包治百病的宇宙时代万能药剂。 】 系统无奈:【人类同事,你知道的。 】 它给人类同事黑箱过好几次了,但是系统升级以来,前不久又日常更新过,给bug打了补丁,堵上了黑箱操作的漏洞。 【我也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如愿,但不太可能。 】 刘吉确实知道,系统日常更新后和他提过。 【我知道,但是霍去病不能死。 】 当时想着想办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以后不能黑箱也问题不大。 现在才知道,话说早了。 系统知道人类同事和霍去病是交情很深的好朋友。 可是:【哪怕是好友,也终将有生离死别。 】 碳基生命的几年、几十年或上百年时间,对智能生命而言,都与一秒时间没有什么区别。 总归要分别的,早几十年晚几十年,有执着的必要吗? 刘吉不知系统的疑惑,他只解释他执着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们是至交好友,也不只是因为敬佩历史名人,想让他长命百岁。 】 【更是因为,大汉还不能缺少霍去病。 】 【主线历史上,在汉武朝与匈奴的战役中,有帝国双壁的前期五次战役,一次比一次战果丰硕。 但在卫青被闲置,霍去病薨逝后的后期六次战役,除一次小胜救回被掠的数千人外,两次无功而返,其余三次皆遭重创或全军覆没。 使得民力损耗,十室九空。 】 【虽然这次卫青俘获匈奴单于,匈奴王庭已灭,匈奴部落远遁。 但主线历史中,汉武朝对西域的数次大举出兵,也同样只是惨胜。 虽打通了丝绸之路,然士卒伤亡和钱粮损耗,也不逊于后期对匈战役的伤亡损耗。 】 否则也不至于在后来,放弃屯田轮台,颁下所谓的‘轮台罪己诏’。 ‘轮台诏’事实上并非罪己诏,这一点刘吉知道,但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没有帝国双璧的汉武朝后期,多次对北方和西域的战役,都战果不显且伤亡损耗巨大。 连累得服兵役的百姓壮丁,年年都是一去不回,民力空耗。 刘吉不想看见十室九空,田亩荒芜的景象。 卫青被闲置已成定局——碍于面子,或者说镜已破便难重圆,嫌隙已生,来日启用的可能性极低。 但霍去病的盛宠,显然是猪猪帝的后手。 但若是霍去病薨逝了,岂非还是要用李陵、李广利那一批武将吗? 第196章 不是所有嫔妃的嫁妆,都是卫皇后的嫁妆。 汉武朝前期的外戚武将,与后期外戚武将,差别比人与狗的都大。 系统知道了人类同事的想法。 【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 在更新补丁前,如果提前黑箱感冒药或万能药剂就好了,现在真是没办法。 刘吉自嘲:【枉我自诩行事作风未雨绸缪,却没想到要提前备下万能药剂。 】 就算无法预知是感冒,也可以提前黑箱万能药剂备着啊。 系统隐晦地安慰:【你当你想要万能药剂,就能有?做梦呢! 】 土豆、玉米、盐田法、酿酒法、高炉炼铁等,这些都不全是黑箱来的。 黑箱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人类同事开出的稀有奖励,除了纯靠运气非酋开出的,黑箱来的,哪个不是利国利民又影响深远的事物? 【……】刘吉沉默。 虽然他想不出哪一样事物,可以与霍去病活着的价值等同。 但如果还剩下一次黑箱机会,他会选择用在霍去病身上。 求助系统无法,刘吉还没放弃。 【狼灰,帮忙搜索资料,搜出一切可用的治风寒方法。 】 系统迟疑:【可是,系统搜索或显示出的资料,不会超出当前发展水平。 】 不然像是造纸术、盐田法一类工艺,就不用千盼万盼地从稀有奖励里开出来,而是可以直接搜索拿来用了。 【搜索吧。 】 刘吉让系统去搜索。 然后独自一人坐在东室内书案后,冥思苦想。 回忆中医治感冒的药方。 生长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哪怕不是学医的,也能在日常生活中和刷短视频时,接触到常见医学知识。 日常疾病的x用药,都能自己在网上买。感冒是最常见的日常疾病。 葛根汤,桂枝汤,小柴胡汤,小青龙汤,大青龙汤…… 还有印象的治疗风寒感冒的中医药方,刘吉都写了下来。 但哪怕他以前记忆力还算不错,也只记得药方的一些主药,药量也拿不准。 刘吉写完时,系统把早就搜索完毕的结果展示给他看。 【……我觉得,我都能去当神医了。 】 当下巫蛊迷信手段盛行,巫医不分家。 写出《伤寒杂病论》的医圣张仲景,都还有两百余年才出生。 刘吉看完后觉得,他上他也行。 …… 刘吉摘了一篮子早熟的葡萄,当作探病水果,前往冠军侯府探病。 坐在床沿边,问烧得晕晕沉沉的霍去病:“相信我吗?我想试试治一治你。” 病情来势汹汹时,霍去病在昏沉之间,想起了昔日东莞侯送行时的场景,还有今年以来,东莞侯日渐紧张地叮嘱他注意日常安危、饮食、冷暖…… 霍去病便也明悟了。 东莞侯或许早已有所预见,知晓他今年命中有一死劫。 此时认清来者,霍去病努力回道:“相信,请高照、放手施为。” 得了允许,刘吉当即吩咐冠军侯家丞,先为他在隔壁屋室设一床铺。 再备上泥炉、陶罐、木炭,并生火。 然后,让郑伯把他吩咐去采集和收购来的药材都拿进来。 接着,先从有退烧功效的葛根汤开始试起。 一天后换小柴胡汤。 又一天后,换大青龙汤…… 刘吉记得的药方,综合了对症和完整度,一个一个去试。 亲自辨药、配药,亲自熬药,再喂霍去病喝下。 于是,高烧不退的霍去病,在喝药后时退又时起。 胃口也因病症和味道奇怪的药汁败坏了。 刘吉喊来他的御用大厨陶盘,亲自下厨做病号餐,力求营养滋补又开胃。 可算是勉强留住了霍去病脸上和身上的肉,没因病太过消瘦,也能和急病打起持久战来。 两日后,宫中的刘彻也得知霍去病身患急病的消息,亲自出宫探望。 随行还带上了太医令、太医丞在内的一长串医者。 看见刘吉廊下亲自熬药,为霍去病医治,称赞一番他重情重义后,就叫太医令等人上前诊治。 然而,如今最高医学水平,还是黄老养生学,总体是‘防大于治’。 养生预防为主,一旦疾病上身……好听点是自愈,常见的是辅以巫医手段。 难听点,听天由命,生死由天。 太医令等人诊治后,都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 他们不敢直言告诉皇帝:冠军侯此症乃急症,也是重症,近乎十死一生。 撑不了多久。 可是,未来修仙问长生的汉武帝,本身也懂医——医术虽不在君子六艺之中,却算得上是贵族的必修之术。 眼下刘彻自然也知晓,他的冠军侯此病之险。 太医令最后道:“既然东莞侯游览天下时,知晓一些民间药方。”——这是刘吉对外的说法。 “服药后又能不时祛退高热,想来是起了疗效的,不妨继续尝试医治。” 东莞侯亲自熬药医治,又无需他们担责,没有不赞同的道理。 “臣等再全力施展巫医手段,或能有所疗效。” 太医令等本来还有些医者手段,但他们心知肚明疗效甚微,毫无把握。 现在有刘吉在前,便也默契地放弃了,只施展一些巫医手段——类似祝祷、傩戏一类。 最终,刘彻同意了太医令的提议。 “高照,去病就交给你了。” “……”刘吉也乐得没人来插手。 但是,交付一条性命,还是位比三公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的性命…… 只觉压力重逾千钧。 皇帝亲自探病,霍去病竭力抵抗头脑昏沉,保持着清醒。 此时,勉力截过话头:“陛下,臣自知,臣之病急、重又险,医者尚且无计可施。” “高照重情义,敢于尝试医治,臣唯有感动万分。” “然,存之天幸,亡之我命。” “岂能叫挚友,因好心之举,却担上臣之性命?” “陛下,高照,若一日我不治而去,乃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霍去病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上这一番话,意图很明显。 让刘吉不要有心理负担,万一不治,也请皇帝不要怪罪他。 刘彻终究颔首:“朕明白。去病也莫说丧气话,不日定能痊愈。” 刘吉眼眶泛红发热,也道:“放心吧,我自幼身患痼疾,也算是久病成医,出差在外时也时常留意治愈病例和药方,一个个试过去,定能将你治好。” 虽然说辞都为假,但想治好他的决心为真。 面对死亡,霍去病虽然求生欲旺盛,却能在恐惧之下心态平和,不去迁怒旁人。 为他在皇帝面前陈情,请求就算医治无效也别迁怒他。 无论如何,他也要尽全力医治。 皇帝探病之时,已经是秋八月下旬。 霍去病患上这场风寒,也已经第五日。 刘吉在用汉酒坊特制‘酒精’进行日常消毒、擦拭降温的同时,继续尝试中医药方。 发热、畏寒、冷汗、咳嗽、头疼、鼻塞,骨节酸疼…… 感冒的症状反反复复。 总在烧退后,以为终于对症见效时,半夜又再起低热,然后转为高烧…… 循环往复。 刘吉没有放弃,他在登门探病提出尝试医治时,就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一个个药方尝试过去,偶尔又返回之前的药方。 如此几日,也不知是哪个药方对症了,又或者是多个药方的药效共同作用。 霍去病在又卧床十来天后,时间进入秋九月时,这天午后,烧退了。 起初退烧时,刘吉并没有兴高采烈。 一是过往也曾多次退烧,但病情总是反复。 二是,秋九月,进入了霍去病薨逝的月份里。 而众所周知,重病久拖后,在最后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会有‘回阳’、’回光返照’之类的现象。 刘吉就怕是回光返照。 因此退烧后,反而急得团团转。 吩咐陶盘,去做最滋补的饭食,务必让他滋补进食。 他开始同时熬煮三锅在尝试后,感觉最有效的药方。 稍有不对,能有现成的药灌下去。 紧急时,三锅药一起灌下去也行! 退烧当天。 第二天。 第三天…… 回光返照的时间,有点久哈。 但不能松懈!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霍去病又一次尝试提出请求: “高照,我感觉很好,应该是病愈了,我想去外面走走。” 从退烧后的第二天开始,霍去病每天都说感觉很好,想下床去外面走走。 第197章 从生病时起,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感觉身体有力气后,就是会想要下床活动活动。 但最初,刘吉生怕是回光返照,哪敢让霍去病如愿下床走走。 如果心愿一了,卸了那口气,岂不就嘎嘣一下了! ? 三五日后,没再发热,鼻塞、流涕、头疼等症状也已尽消,如果是回光返照,那时间也太长了。 刘吉终于认识到,霍去病的病情好转了。 但还是不肯松口。 秋天气候转凉,万一不慎吹了一阵邪风,本就虚弱的病体再次感冒如何是好? ! 给他乖乖静卧养病吧! 直到陶盘亲自掌勺看火、营养丰富、味道可口的滋补饭食,喂得霍去病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消瘦些的脸颊,都重新长回肉了。 霍去病坐在床上,像是床板长了钉子,再坐卧不下去。 刘吉才终于松口:“行吧,午后暖和无风的时候,披上纩袍,在廊下庭中走两圈。最多两圈!” “好!”霍去病抢话答道。 寡言面冷的霍去病,难得露出活泼一面,仅因被获准在庭中走上两圈。 霍去病确实痊愈了。 一应病症全消,精神气力都恢复如初。 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兴奋,精神头更添一截。 刘吉在冠军侯府又住了三日,确认霍去病能跑能跳能耍刀剑,能吃能喝一顿三碗饭冒尖。 这才提出告辞。 近一个月时间没着家,他也想家了。 他有开局的百邪不侵体buff,不怕染上流行感冒,却不敢让吴锦他们也来探病久待。 在霍去病治病期间,卧病的庭院都是隔离起来的,在内侍奉的家臣固定那几人。 在外的陶盘、郑伯等人,都是隔着院门吩咐、传递药材和饭食。 如今霍去病痊愈,庭院解封,刘吉也能告辞回家了。 “高照……” 刘吉立掌制止,“你已谢过数次,感谢的车轱辘话就不必说了。” “总之,恭喜你度过这一劫,祝你余生平安顺遂。”刘吉不再拖拉,“告辞。” “我送你。”霍去病便也不再多说。 救命之恩他已记在心里。 这个秋九月,x霍去病都再未遭遇伤病,真正度过了主线历史上的那一死劫。 叮—— 【恭喜您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治愈霍去病]! 】 【签到梗概: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得风寒急症,高热不退,病情凶险,有性命之忧。 东莞侯刘吉遍试药方,辅以‘酒精’消毒、擦拭降温,及食疗进补等手段,用时近一个月,终得治愈。 霍去病作为汉时名将、爱国将领、民族英雄、杰出的军事家,用兵统军之能,堪为时代瑰宝。 治愈霍去病,是弥补其英年早逝的历史遗憾,亦是挽回当下时代的一颗璀璨瑰宝。 】 【恭喜您获得200月石! 】 历史事件的成功签到,代表(衍生世界)史料认证,霍去病元狩六年薨逝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 【真好。 】 -----------------------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补上星期一二的请假更新】 1源自《汉书》 第134章 霍去病痊愈得彻底。 或许是武将体质强悍,加上病中营养滋补饭食补给。 刘吉一碗碗药汁灌下去,治好了病,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霍去病痊愈恢复日常参政后, 却偶尔表现出精力不济的样子。 一旬之中, 总会无规律地告病一回。 除了按例列席廷议, 处理职责分内的公务,就再无多余精力。 休沐日或上值之余的闲暇时间, 霍去病的消遣也变得悠然许多。 游山玩水,蓑笠垂钓,或深居宅邸。 行事作风,愈来愈与刘吉靠拢。 皇帝刘彻还曾玩笑地埋怨:“去病真是被高照带坏了!” 刘吉表示冤枉。 霍去病明显是知机地急流勇退。 与先前闭门思过一样,大病后精力不济也是借口。 虽然霍去病偶尔托辞病假,可能会影响日后出征时猪猪帝的择帅拜将人选。 但收敛锋芒以图长久, 也很有必要。 对此, 霍去病自有说法:“高照不也自幼身患痼疾?当陛下用过第一回,发现高照能担重任,便也常委以重托。” 东莞侯刘吉的人设, 除了温和仁善——后来又加上大公无私, 便是曾身患痼疾。 于是, 在公务出差等必要场合时间之外, 素来行事低调、独来独往、深居简出, 就有了另一重解释:曾身患痼疾,力不从心,不喜热闹交际。 就连皇帝只在需要他时,才召见起用他,也有了正当托辞:东莞侯身体底子不济,怎好让他时常奔忙劳累? 就算是现在,刘吉已不再是初时的一副病秧子模样,穿着打扮也仍是温雅翩翩的斯文君子。 绝不会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气血劲足,孔武有力。 有现成榜样在,霍去病不怕因此被闲置。 “何况,我先前还曾立下赫赫战功,陛下就算只是为堵悠悠众口,也会再给我一次领兵征战的机会。” 只要有一次机会,他霍去病便能自证征战之能。 等凯旋回朝后,又重新恢复养生日常,静待下一次被启用领兵征战。 如此,虽然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或许不再,却能博得细水长流的长久信重。 就如东莞侯。 再远些,就如开国时的留侯张良。 反之也有淮阴侯韩信的前车之鉴。 他与舅舅的此消彼长,也让霍去病警醒,洞悉了东莞侯和留侯的分寸与智慧。 功成身退,抽身朝堂之事,托病深居不出,不争不傲。 刘吉想想,还真是。 主线历史上的猪猪帝闲置卫青,也是在元狩四年出击匈奴建功不显,没有封赏的前提下,有理有据地冷落。 那么就算霍去病偶尔称病,行事低调下来,日后出征乌孙、经略西域时,也不会一上来就搁置霍去病而不用。 尤其是,现在的猪猪帝,是真正爱重霍去病。 刘吉放心下来:“霍将军心有成算,我也就无需担心了。” 比白月光杀伤力更大的,是死了的白月光。 主线历史上,霍去病在最耀眼的时候陨落,于是留在猪猪帝心中的永远是他最好时的样子。 但现在,霍去病打破命运,活了下来。 未来的结局走向,是否会是又一个卫青呢…… 或许可能,或许不会。 但霍去病的收敛锋芒,会将美好碎裂的时间,最大可能地延后。 其实,现在霍去病急流勇退的理性选择,就代表了他对猪猪帝的信任有所保留。 只要霍去病一直理性清醒,谨慎地看待和处理君臣关系,没有恃宠而骄、矜功自傲,永不失分寸。 就一直能有一席之地。 即便又是一个卫青,那也不算差。 毕竟现在的卫青虽然被冷落,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 眼下帝国双璧都得以保全,刘吉彻底放心了。 他也正式进入了咸鱼躺平的日子。 他最想做的事情——为大汉百姓带来宇宙时代的高产良种:马铃薯和玉米,尽可能地让天下再无饥馑; 建议并施行国有制的新官田制,世代不移,官田代代积累,努力让更多贫民也能租种田地,缓解土地矛盾; 又组建国商司,实现盐铁和酒业的国营专卖,让百姓用上更物美价廉的必需品的同时,也赚取可观利润,朝廷官府有了钱,也就能少去百姓身上搜刮民脂民膏。 ——皆已达成,民生的幼苗已经茁壮成长。 之后汉武朝的风云争斗,中后期的大逃杀,刘吉都将退回到‘历史旅游者’的身份位置上去。 只旁观见证,不搅弄风云。 咸鱼躺平的日子里,按部就班地去国商司上值。 上过班的都知道,当一个公司或部门的业务和盈利稳定,进入守成养老模式后,日子就一眼望得到头了。 一成不变,上班下班。 尤其是管理者,不负责日常工作,也无需做出重要决策。 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一天。 ——类似这样的生活,刘吉表示,那可太舒服了。 就像闹市中的隐士,刘吉虽主管着一年盈利比肩天下赋税的国商司,却在朝中毫无存在感。 如此一晃又两年。 …… 时间来到五元二年,即元鼎二年。 又逢朝觐大会之年。 这一年内,御史大夫张汤和丞相庄青翟的争斗在最激烈时,于高潮中戛然而止。 历史走向就如同命运,鲜少能挣脱。 有些事情和结局,即使知道,也会去做,也会去走。 第198章 大势之下,身不由己。 但蝴蝶翅膀扇动的痕迹也不会完全泯灭。 张汤和庄青翟不曾相继身死,但双双赎为庶人。 这年春夏,雨水充沛,夏汛来势汹汹。 已经提前治理的黄河也没能约束住洪水,冲毁堤坝。 但相比主线历史上任其泛滥的黄河,这年决堤的河水灌入地势低洼的泄洪区,淹没的郡县要少大半。 造成数以万计的家户无家可归,却没像史料记载中那般‘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朝廷和官府及时响应,很快便安顿了受灾灾民,重修堤坝。 这一年,本该是推行‘平准均输’的年份。 但咸鱼躺平的刘吉,思量再三后,终究没有提出。 如今朝廷财库充盈,也就不会去绞尽脑汁地搞钱。 ——且朝中似乎已经形成共识:国家经商的事情,该由东莞侯负责。 朝廷不缺钱粮,又没短缺了他们秩俸,东莞侯没提,君臣们根本就没往旁处(犹指平准均输)去想。 于是,主线历史上,比‘盐铁官营’更加毁誉参半的’平准均输’政策,根本没有诞生萌芽——因为没有萌芽的土壤和环境。 以后若有需要,刘吉会仔细思量后重提。 但现在没有需要,又何必去做那弊大于利的吃力不讨好之事呢? 于是刘吉与吴锦加一个吴泽,‘一家三口’仍旧过着平静安宁的悠闲日子。 然后,猝不及防地。 酎金案爆发! 原本元鼎五年的酎金案,提前三年发生了。 刘吉乍然惊讶之后,便也重归平静。 主线历史上的酎金案会发生,原因有三。 根本原因是推恩令的硕果成熟,可以摘了。 直接原因,是当时对南越战事,诸侯不听天子诏,消极懈怠支援战场钱粮。 表面原因是诸侯奉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纯、分量不足。 所以,今年虽非元鼎五年,酎金案的发生也在情理之中。 刘吉对这件事的应对。 是毫无应对。 他每年献上的酎金九九纯金,斤两只多不少,没有哪怕半分慢待不敬。 何况,他管理着每年利润比肩国库收入的国商司,先前十多年里又多有建功,还是忠君的孤臣。 如果都这样了,政治生物的猪猪x帝还要让他去爵除国…… 那只能是,猪猪帝被夺舍了。 事实证明,猪猪帝没被夺舍,帝王心术仍旧在线。 ‘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者’,没有东莞侯刘吉。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诸侯齐聚长安,上献助祭的酎金被检查出成色不纯、缺斤少两。 事情严重程度,不下于造反谋逆。 在惩处旨令未下之前,被查出问题的诸侯便已知此劫难逃。 他们就是砧板上离水的鱼,还能弹跳几下,但最终唯有亡于刀俎之下一个下场。 于是,诸侯奔走求援,企图免于刀俎之刑。 作为城阳王主支一系中,兄弟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刘吉毫无意外地被求上门了。 连同城阳王在内的十三个同父兄弟,有十一个登门求他。 只有两个例外,城阳王刘延处事圆滑识时务,没有犯下这种愚蠢且巨大的错误。 还有一个南城候刘贞,谨小慎微,不敢在每年上献的酎金上偷工减料。是主线历史上除了城阳王外,这一支在酎金案中的唯一幸存者。 兄弟们裂土封侯后,除了刘吉执行告缗令出差在外那年,每逢朝觐大会之年,都在东莞侯别院里家宴聚会。 兄弟间真情深浅不论,血缘牵系的面子情总是有些的。 但刘吉面对十一个兄弟的求助,只是许诺: “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若你们被去爵除国,又不愿回封国私宅生活的,我可为其在茂陵县购置一处田宅。” 刘吉不愿向皇帝求情的态度很坚决。 他大公无私的名声也早已远扬,兄弟们无可奈何。 元鼎三年初,皇帝下令,对一百零一名进献酎金成色和分量不足的列侯,处以去爵除国的判罚。 刘吉一直不曾求一句情。 他除了出席朝觐大会,充个人头,仍旧过着‘别院-国商司’两点一线的日子。 判罚一下,一百余名列侯被去爵除国,一朝成为庶人。 同时,也就有一百余个侯国封地,变更为一百余县,直属所在汉郡。 百余列侯中,在曾经的侯国或父兄的王国中有私产者,选择离开长安,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至少一半的诸侯,是没有可观私产的,回去侯国或父兄封地,也无谋生手段。 于是直接留在了长安。 刘吉有十一个兄弟被去爵除国成为庶人。 只有两名封国中分别有盐场和铜矿的,因为额外的盐税和铜矿收益,在支出献费、酎金和玉璧皮垫子等花销之外,还结余了一些钱财,置办下私产。 剩下九人,侯国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根本没有本事购置私宅和田产,便都选择了直接留在长安。 至于留在侯国的妻妾儿女,送信回去,让他们处置变卖了不多的家当后,收拾行李,带上几个私隶臣妾,赶来长安便是。 至少长安还有他们的兄弟东莞侯,可以照料他们一二。 不至于回去后,穷困潦倒,温饱难保。 刘吉也履行承诺。 先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御赐的东莞侯第。 再请姬氏姬承帮忙,在茂陵县购置合适宅院和田产。 姬承办事尽心尽力,一月工夫,就安顿好九个兄弟。 栖身的宅院,谋生的田地,都有了。 虽因关中尤其长安人多地少,茂陵县哪怕远离长安城,耕地也紧俏,买的田产均分下来给每个兄弟的不多,但总归能保证基础生存。 至于未来日子过成什么样,就看各自本事了。 刘吉可以救急,但不会一直养着他们。 …… 叮——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酎金案]! 】 【签到梗概:……】 【恭喜您获得300月石! 】 酎金案尘埃落定后,刘吉成功签到一个历史事件。 刘吉大致浏览一番。 签到梗概里,照常是一些酎金案发生的背景和原因,以及事件影响。 无什特别意义。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大概是此事结束,刘吉达成了他最初的目标——成为城阳王主支一脉中,酎金案中唯二幸存的苗子。 没被去爵除国,刘吉可以继续过咸鱼躺平的日子。 【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用上系统的第二项服务功能——签到名人的特别关注。 】 【月石数额历史累积达到1000,自动解锁该功能。 消耗500月石,特别关注一位历史名人,即可在他遭遇困难坎坷之前,自动弹出提醒——梦中剧透。 】 【……】系统数据一卡。 人类同事不提起,它都已经忘记这项功能了! 系统无语:【终于想起系统还有这项功能?一次都还没用过呢! 】 刘吉记性还算不错,没忘记。 【当初是还没有交上挚友,现在有了,我这不就想起来用了? 】 被迫跟随咸鱼躺平的系统,翻个白眼:【你是今天才有历史名人挚友的? 】 刘吉也不吝真话:【其实是因为,我不想为想要剧透的人,去手动剧透。 】 麻烦费心。 自动剧透就很省心。 系统再一个白眼:【你这条咸鱼,也是腌得透透的了。 】 闹归闹,正事可不含糊:【所以要特别关注哪几个历史名人? 】 【卫青和刘据。 】刘吉早有答案。 系统不解:【嗯? ?卫青还能理解,毕竟你们不和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实则是地下挚友,。 】 【但皇太子刘据?你除了在他幼时送过一套系统出品的文房四宝做见面礼,之后还有实质□□集吗? 】 别说实质□□集,后来的十余年里,公众场合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十次。 私下也只在冠军侯府遇见过两次,还只有礼貌性见礼交谈,根本没有深入交谈。 【因为我是卫太子党啊。 】刘吉只有简短的一句。 【啊? ? 】系统是真疑惑了。 从何说起啊? 【既然在经历刘弗陵、刘贺后,最后仍旧由刘据孙子刘病已上位,大汉帝位回到卫皇后卫太子一脉。 那何不试一试,能否直接从刘据开始传承? 】 刘弗陵八岁继位,二十一岁无后身亡。 刘贺在位二十七天被废黜。 刘病已也就是刘询,继汉武帝后西汉最有作为的皇帝,登位之初受制于霍光。 【虽然霍光也属于‘卫皇后的嫁妆’之一,我难以详细地评判其功过,但君主年幼、权臣执政,朝堂的斗争大多会加倍激烈。 】 第199章 【少些动荡总是好的吧?江山百姓总能好受些。 】 所以,何不试试呢? 试试刘据若得梦中剧透,能否挣脱命运。 系统大概理解了。 【那霍去病、东方朔和孟贲等人呢,你怎么不特别关注? 】 同样都是人类同事的挚友啊。 【霍去病和孟贲已经脱离既定命运轨迹,他们的未来已是全新的。就算能特别关注,也无需再向他们剧透。 】 【至于东方朔,他也不需要剧透。 】 十多年挚友,刘吉深知东方朔的性格。 无需剧透,也活得随心恣意。 何况相比刘据惊涛起落的未来,东方朔的未来可说平顺。 ——他以后也会不时提醒对方,别酒醉失仪,在大殿上小便。 最终,刘吉只特别关注了卫青和刘据两人。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彻底地继续咸鱼躺平了。 】 …… 仲秋八月,某个休沐日。 秋风送爽,葡萄飘香。 花园树荫下,刘吉和吴锦相依坐榻上。 拈起一颗鲜嫩欲滴的熟透葡萄,喂到自己嘴边: “絅娘,吃葡萄。” “……多谢。”吴锦双手撑在身边人腰腹上,仰头接过葡萄。 爱妻在怀,悠闲躺平,日子美哉!美哉! “君侯!我终于将《春秋》全文背诵下来了!” 吴泽惊喜喊着,跑来汇报功课。 声音传来时,吴锦退出怀抱,又挪远一尺,端正坐直。 “……”破坏气氛的糟糕家伙! 刘吉也坐起,姿势就慵懒随意多了,手腕搭在盘腿的膝盖上。 对来到近前的吴泽挥挥手指,夸奖敷衍:“甚好。那你明日去找太学同学,互相检查背诵罢。” 又一句将人打发支走。 “……好。”十七八的少年,吴泽也多少晓事了,察觉到他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君侯,阿姊,泽告退。” 小舅子走了,刘吉重新将人一把揽回来。 嘟嘟囔囔:“小孩子就是扰人清静。幸好我们没要小孩,养一个弟弟都闹麻了……” 再从婴儿开始养一个小孩儿,他的咸鱼躺平生活必将一去不返。 吴锦没好气:“泽弟养得现在这般活泼,难道不是你惯的?” 君侯是把弟弟当成儿子在养,为人处世、君子六艺,正经事上确实严格要求,日常却宠惯得很。 刘吉理直气壮:“谁让泽弟学识品x性都无一不好,那日常生活里宠一些也无妨。” 吴锦双手搭上身边人胳膊,眉眼柔美含笑,没有反驳。 “来,吃葡萄。” “……” 日光温暖不燥,漏过树荫,斑斑点点落在相依一体的身影上。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至此正文完结了。后面的番外会开启时间大法,简单写两三章巫蛊之祸,收束时间线后大结局。 】 【本文写的断断续续,也总算是挣扎着写完了大纲,感慨万千,难以表达,总之松了一口气! 】 第135章 历史总是不断地重复。 有外国哲学家曾言: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 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小杜’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历史似乎就是不断犯错的过程。 就如昔日的张汤与庄青翟, 并非知道了就能避免, 即使知道也仍旧选择去做。 又如皇太子刘据,也不是被开启特别关注——获得梦中剧透的外挂,就能另闯一番天地。 历史的客观性和修正性,一直在作用着。 秦时数以六为纪,汉承秦制,汉武帝继位以来,大率六年一改元。元鼎四年时,追记了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年号,每个年号使用六年。 之后又经元封、太初、天汉、太始, 除元封时长为六年, 后三个年号的使用时长都只有四年。 现在的征和年号也只有四年,未来的后元则止于汉武帝驾崩,只有两年。 没错, 时光荏苒, 从元鼎三年到征和二年, 一晃便已是二十一年过去。 皇帝刘彻已经六十五岁。 小八岁的刘吉也是奔六的年纪, 五十七岁了。 皇太子刘据, 也已过而立有五年。 “……去岁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长达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埋木偶害人之事起也!” 三十五岁的中年皇太子,蓄着山羊胡,神色沉郁。 “今年春正月, 丞相公孙贺父子因巫蛊诅咒被告发下狱,自杀于狱中。”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也因用巫术犯罪而被处死。” “江充鼠辈!不过是见陛下喜执法严厉者,便扮作执法严厉者,投机取巧,逐利而为,毫无原则,竖子小人尔!” “先是在民间侦察巫蛊,抓了人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前后迫害整治者多达数万人!以此试探陛下,见陛下默许,便得寸进尺波及公卿,再累至陛下子嗣诸邑公主、阳石公主。” “恐怕下一个,便是孤——陛下长子、皇太子刘据了!” 刘据显然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莫说较之刘吉刚来时的元朔二年,便是从元鼎三年起算,二十余年也足以物是人非。 刘吉的挚友东方朔也在去年病逝。因有他时常提醒,倒没有酒醉失态被贬,在太中大夫任上数十年,直至死去。 还有他交好的孟贲、郑当时、汲黯等,也都已先后离世。 就连妻子吴锦,也在今年年初,遭遇意外,马车侧翻。 马车重压心胸,致使骨折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如今的刘吉,还住在最初购置的东莞侯别院内。 吴泽早在及冠后就娶妻成家,搬出去另住了,现在他又成孤身一人。 五十七岁的刘吉也蓄了一把美髯,神态慈和。 他正守妻丧,时长一年。 卸职在家,不见访客。 刘据是以皇太子身份,强硬夺情,驾临拜访。 刚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地发泄——或者,是说服出山的前摇、铺垫。 刘吉插空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已经拜访过冠军侯?” 二十余年间,刘吉只发过两次负分评论——梦中滴滴代骂,对被骂者而言便是‘谶梦’。 第一次,是在皇帝意欲大举出兵乌孙之前。 刘吉以‘汉武帝的识人之能’为主要内容,列举大汉征战四夷的战绩,讥讽不是所有外戚都是帝国双璧,以此证明他只是运气好,刚好前期开的卡都是ssr,并非本人有高超的识人之能。 出击匈奴的后期六次战役,以及经略西域的几次战役,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其中。 顺理成章,一点不扎眼。 巧妙的是,刘吉负分评论里,是按照主线历史的发展走向——卫青不曾封封阗颜,霍去病英年早逝。 皇帝刘彻梦醒后的情绪波动就更为剧烈,认为他是得上天盛眷的宠儿,才得以继续拥有霍去病。 于是彼时已有重用李广利之意,欲令霍去病为偏将后军的刘彻,当即对霍去病委以重任。 后续的战局走向和成果,也一如过往,轻松取胜。 没有陷入谶梦警示的惨败境地。 第一次,是四夷宾服、天下大安后,猪猪帝开始喜爱出游,多次封禅泰山。 眼看着有像主线历史上八次封禅泰山的成就冲锋的趋势,尤其是见国商司能负担他出游花销时,还大有超越历史成就的趋势。 并且,也如期开始沉迷修仙,愈发盛宠方士。 刘吉便用后人看乐子笑话的态度,‘揭秘被忽悠瘸了的大冤种皇帝们’为主题,写了一篇史评负分评论,揭露修仙骗局,某些皇帝贻笑万年的受骗经历。 尤其重点嘲笑了其中有‘千古一帝’之称的始皇帝和汉武帝。 最后总算是在猪猪帝往修仙巡游一条道上狂奔的路上,踩了一脚刹车。 至于完全刹停?让猪猪帝不再迷信? 人类的固执程度总会超乎想象,尤其是大权独揽多年、乾坤独断的皇帝。 更是老年皇帝。 “……” 面对刘吉跳跃的问话,刘据一时没能作答。 半晌,才回答刘吉道:“确已拜访过冠军侯。” 大将军卫青后来到底是与主线历史上一样,娶了平阳公主,然后在元封五年薨逝。 霍去病也已是五十知天命之年,在出征西域三次,四夷宾服后,也伤病老退。 如今护着自己的儿子霍嬗和卫青三子,不问朝堂事,过着如昔日留侯张良一般隐退的生活。 刘吉真正像一个五十七岁的老者那般,慈祥而又深沉: 第200章 “去病他,想必未有表态?”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刘据颓然回:“正如东莞侯所料。” 九卿如犬马,三公如耗材。皇帝驭使宰杀,随意而为。 若说如今的朝堂上,还能劝言皇帝一二,并有成效者,可能唯有冠军侯霍去病和东莞侯刘吉二人了。 这也是刘据会在东莞侯对外说守妻丧一年的时候,强硬登门拜访的原因。 刘据重回他的话题和节奏:“皇太子难为。若是驯服乖顺,皇帝会觉得太子怯懦无能。若是刚强决断,皇帝又会觉得太子迫不及待,只盼望他驾崩后继位。” “……”刘吉抿一口全糖果茶,无言。 即便特别关注——有剧透的外挂,刘据与猪猪帝也终究走到了父子失和这一步。 等等! 【狼灰,刘据的剧透是不是已经到了: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牦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 1】 物是人非的范围,还包括系统狗狼灰。 三十多年的狗还是太过长寿,早在五年前,系统狗就‘假死’变换形态。 如今是系统猫了。 系统田园猫团卧在刘吉盘坐的腿弯里,打着呼。 【对,没错。 】 【难怪。 】 难怪刘据会是眼下近乎宣泄情绪的状态。 不只是因为被剧透了人生结局。 从元鼎三年起,刘据就已经不时入谶梦,可以预知不远的未来。 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更是因为刘据已然绝望。 即便能够预知未来,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 若真有那一日,谶梦预言的巫蛊之术蔓延太子宫。 他思来想去,除了趁皇帝行幸甘泉宫不在长安城,果断造反一搏,他确实毫无办法。 似乎他终将走向那个结局。 在拜访冠军侯劝说无果后,今日强硬拜访说服东莞侯,便是他做出的最后努力。 “曾经孤只是在看望母后时,留宫时间稍久了一些,就有陛下放在孤身边的宦者,诬告孤轻狎母婢。陛下竟也深信之,便赏赐年轻宫婢,补足二百之数,只为羞辱孤!” 不是告诫、教育,是羞辱! 羞辱他:堂堂皇太子没见过女人吗?竟然调戏母后身边宫婢。赏赐补足你两百个女婢,只管去调戏个够罢。 刘吉:“…x…” 此乃皇太子与皇帝间的父子矛盾,被心怀叵测者利用的典型事例。 不需要他去分析事情真相,因为真相尽人皆知。 根源问题还是在于父子间的深刻隔阂,猪猪帝越来越常居甘泉宫,而刘据则留于长安城中,父子长期不见面、不沟通。 还有监视,偏信…… 即便猪猪帝事后察觉真相,杀了那个投机诬陷的宦者。 裂隙已经产生,问题也已暴露无遗。 与刘据有过矛盾的江充,也看到了父子间的裂隙和问题。 巫蛊之祸,几乎就是江充及其背后推手为扳倒刘据,而特意精心炮制。 “据弟。”刘吉变换称呼,更显亲近地推心置腹道: “你与皇叔父间的问题,在于互不推心而导致的互不信任,就如秦时始皇帝与扶苏。” 刘吉想暗示刘据,猪猪帝现在即便不再宠爱刘据如初,也仍将他视为继承人。 哪怕有‘尧母门’、有与尧一样怀胎十四月而生的刘弗陵,更有李夫人和昌邑王。 刘据听到的重点却是,他的下场将如秦长公子扶苏一般。 刘吉的‘特别关注’只是让刘据在事情即将发生前,获得谶梦剧透。 不是剧透其一生的命运轨迹。 更不曾评论分析其一生言行对错,告诉他该如何过,才能打出he大圆满结局。 刘吉劝道:“遇事时,可与皇叔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哪怕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另一种选择更糟糕不是吗?” 这话刘据或许听过多次,但道理都知道,真正能做到却难。 眼下这句话,多半也不会起多大作用。 刘吉在这个时空生活越久,越能感受到个人的无力。 哪怕巫蛊之祸发生后,最初猪猪帝不信刘据,最差也不过是圈禁——甚至废太子,事后未必没有翻盘复立的可能。 但是对刘据而言,若真到了谶梦预言的那般境地,与其坐等君父裁决,还不如起兵一搏。 成则继位为帝,败也不过是一死! 与其在小人手中受辱,下狱受审,不如以死相拼! “真到了绝境,死亦何惧?” “……”刘吉再次无言。 他当初不懂李广、李蔡、公孙贺等不愿受审自尽,宁死不折的骨气。 但现在,他懂了刘据拼死一搏,也不愿在江充鼠辈手下受辱的傲气。 他只能隐晦暗示:“据弟,我也与冠军侯一样,不能答应你任何…劝言。” 劝言,不如说是拉拢。 “但你要谨记,” 为了让刘据记牢,刘吉还在此重音停顿片刻。 然后再接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吉总不好明说:你表兄霍去病就算隐居,那也是数次加封后食邑已超三万户的冠军侯。 身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官职仍在,仍是隐形的三公之一,跟随他建功封侯拜官者甚众。 真等你出事时,霍去病终究会启动‘最后一击’。 而他当初会给你刘据‘特别关注’,真到了最后关头,也总不会置之不理。 可此时的刘据,早已在经年累日的父子猜忌不和之中,情绪压抑,头脑不再清醒。 没有明白刘吉的暗示。 刘吉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和预警,不怕隔墙有耳。 只考虑泄密的顾虑,他完全可以对刘据明言。 但他还要考虑到刘据若未来登上帝位,他今日明言后,来日要如何自处? 老刘家的政治生物的基因,只会让他陷入新一轮的猜忌。 届时必起乱子,又是麻烦。 刘吉只能再三说:“据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兄长好意相劝,据记下了。” 刘据不好辜负好意,便应道。 他此时仍旧不懂,但总归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 ----------------------- 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 第136章 二十余年期间, 刘吉一直掌舵国商司。 规律地三年一次亲自带队出差巡察。 各汉酒坊与汉酒肆、盐场与盐肆、冶铁工场与铁器肆等,从生产、运输到售卖,有乱象便惩办,表现优良就奖励。 杜绝贪腐、偷工减料、店大欺客、私自定价等乱象。 数十年的坚持, 让国商司一直运转顺畅, 并保持可观盈利。 国商司经营的商业中,盐业和酒业出产商品是日常消耗品便不说,盈利可观而稳定。 铸铁业的铁器却因质量上乘,一把镰刀能传三代,损耗换新率低,到后面难免销量降低,盈利乏力。 刘吉深知原因,却并未选择降低铁器质量, 而是另辟商业战场。 盈利额下滑的时候, 刘吉拿出数年间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古法陶瓷技术发展详史】、【羊毛纺织古法工艺】。 相继开辟了陶瓷业和羊毛纺织业。 陶瓷业的发展模式与铸铁业类似,在陶瓷泥矿产地修建炉窑,烧制各样釉面、颜色、花样和款式的瓷器。 低、中、高档瓷器俱全, 中低档薄利多销, 供给小富之家和普通百姓。 高档则贵精不贵多, 专为豪富大族和勋贵侯爵们设计和烧制——后来甚至成为回赠四夷及西域诸国的国礼。 瓷器也就近运输分销至各郡县, 不过小几年时间, 瓷器便已取代陶器走入寻常百姓家。 瓷器易碎,即使用得细心,数年时间也就要换一套了。 因此盈利可观。 而羊毛纺织业,就主要集中在北境和河西一带。 将匈奴、乌孙等战败散落的游牧部族吸引过来,虽仍囿于水草而游牧,却因逐利而在短短几年间,改变了蓄养结构:多养牛羊,而少养马匹。 完全被‘圈养’成了大汉的’羊毛原料供应商’,利益被绑定,行迹变得透明而规律,再不曾每年南下劫掠。否则生杀予夺,便全凭大汉铁骑意愿。 温和无形的商业经济战,一举解决了威胁中原数代的草原骑兵。 彼时,朝臣看刘吉的眼神,愈发多出三分敬畏。 等到天下安宁下来,大汉君臣们也就发现—— 国商司的每年盈利,已超天下赋税甚多。 也就是说,东莞侯刘吉掌管着另一个大财库(国库)! 只凭刘吉的国商司,便能养得起大汉军队和官吏,甚至还能负担皇帝一次次巡游。 第201章 自然地,难免招致猜疑。 郑当时老逝后,大农令一职几经更替,时任大农令的张成,企图分权分利。 提出将盐业和铸铁业,纳入大农令府管辖之下。 刘吉一直低调,咸鱼躺平,也终究难逃被猜忌。 枯坐一夜后,在第二日特许列席廷议时,同意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 只是,他也私下秘密上书,奏陈了此举不良影响: 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受破坏,商业思维进入官吏队伍,官吏逐利。 这也是当初为何决定组建国商司的原因,目的就是为了官商不混杂。 或许是出于刘吉多年温驯低调,上书奏陈弊缺,都只是私下秘密为之,充分尊崇了皇帝威严。 又或许是某些不能广而告之的天命秘辛——东莞侯的玄异之处,皇帝刘彻体会最多。 最终,刘彻没有允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并奖赏安抚了刘吉。 …… 但即便如此,吴锦也意外车祸,伤重不治而亡。 “殿下慢行,恕臣居丧在家,不能远送。” 刘吉送走刘据。 他暗示刘据最终会帮他,吴锦的死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汉书》班固说巫蛊之祸,道: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 《资治通鉴》司马光说是人祸,乃因‘宾客多以异端进’,缺乏正人君子对刘据进行引导、规范。 不管天灾还是人祸。 总之,仅凭江充一人,岂能兴起如此大的风浪? 江充不过是浮于面上的马前卒。 皇帝盛宠的李夫人,死后以皇后礼节安葬,后来霍光揣摩上意、拿来和刘彻配对祭祀的‘孝武皇后’是李夫人,而非卫皇后。 ——卫皇后是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思后,但她不是孝武皇后。 而李夫人所生昌邑王刘髆,自然也是深受宠爱。 李夫人兄弟、刘髆舅舅李广利,这次虽因霍去病,没能在后期成为位同当初卫青的重要将领,但反而在朝堂上获得更加举足轻重的位置。 还有后来镇压太子刘据巫蛊案的功臣,接任公孙贺为左丞相的刘屈牦。 【刘髆、李广利、刘屈牦,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刘吉脑中随意感叹。 后来李广利、刘屈牦二人坐罪,正是被告发他们用巫术祷告,‘欲令昌邑王为帝’。 系统猫再次保证:【有系统在,一定时刻扫描监视他们,早日叫他们落网,为你夫人报x仇! 】 根据史料隐晦暗示,后世猜测巫蛊之祸的幕后推手是李广利和刘屈牦,但也只是猜测,无法下结论。 可刘吉有系统,又亲身亲历,他可以确定在这个时空,二人是实打实的幕后推手。 一切都是为夺嫡,为使昌邑王继位下任皇帝。 钩弋夫人所居钩弋宫的尧母门,与暗示尧圣转世的刘弗陵。 也只不过是滑稽戏一般的存在。 眼下真正势成的,是昌邑王与李广利和刘屈牦一党。 先前昌邑王多番结交拉拢刘吉,都被他搪塞敷衍过去。 竟不想他们事不成,心气不顺,便暗地报复,最终令吴锦不治身亡。 【刘据可以不当皇太子,只要汉宣帝还是刘病已就行。 】 【但昌邑王、李广利和刘屈牦,他们必须偿命。 】 这是刘吉的决心。 …… 人到老年,尤其这人还是操劳政务的皇帝,身体难免病痛缠绵。 六十多岁的皇帝刘彻,近年来时常龙体欠安。 当医疗水平原始,人力难以医治时,不免就求诸鬼神巫蛊。 不止自己时常请巫师跳大神,行巫医手段。 面对死亡的威逼和恐惧,还怀疑有人对他行巫蛊诅咒。 日夜所思,夜有所梦。 刘彻做了有几个木偶拿着木棒要打他的噩梦,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知是因此觉得未央宫不祥,还是觉得甘泉宫的环境更养生。 开春天气转暖后,刘彻身体还未有明显好转,恐惧与焦躁积压。 于是入夏后,决定再一次行幸甘泉宫。 “陛下相邀君侯,随驾前往甘泉宫闲居散心。” 对于猪猪帝惯例派宦者前来邀约,刘吉这一次选择应下。 “皇叔父惦念,担忧臣侄伤情过什,拳拳心意,臣侄岂敢辜负。” 他和吴锦皆是洒脱之人,不拘虚礼。 居妻丧一年,是他真心所至,亦是又一次敛隐锋芒之举。 此去就是为她报仇之时。 絅娘,会支持他的。 物是人非的不止亲朋,最初跟在身边的侯庶子、侯洗马等属臣,二十余年间也或死、或迁,留在身边的老面孔也唯有二陶了。 “陶杯,你留在长安,见机行事。” “唯。”陶杯已经鬓发斑白,老态尽显。 但身体还算硬朗,处事则更可靠圆融了。 陶杯对侯夫人之死的内情,也知晓几分,明白此次的不同。 “君侯放心。” “陶盘,你跟着我罢。” “唯。”年岁渐老,君侯体贴,近年陶盘已经很少亲自下厨。 只偶尔在君侯胃口不佳时,炖煮一盅汤羹奉上,也常能见效。 “若形势有变时,会及时通知的。”刘吉对陶杯道,“去收拾行李罢。” 在随队出发前,刘吉没亲自去见霍去病。 只是亲笔书信一封,让系统猫深夜飞檐走壁,送到了霍去病手中。 除霍去病处外,其他以前尚存或后来结交的朝臣、勋贵、商贾、家族等可信人脉,刘吉都未提前去信联络。 虽然他习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何况他该做的铺垫已经做好。 这时候,正该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刘吉随皇帝一起前往甘泉宫,路上还被召入御驾同乘一段。 到了甘泉宫后,安顿的院落也离得不远。 对掌管一个‘国库’的列侯,给足了应有的尊荣。 到了甘泉宫后,刘吉仍旧深居少出。 不游猎不宴饮,俨然换一个地方居妻丧。 只偶尔皇帝闲来无聊时,召他过去陪着闲聊一会儿。 话题涉及天文地理,山川湖海,经义歌赋……总之不涉朝政。 就好像刘吉不知道长安城中的风起云涌。 …… 皇帝行幸甘泉宫后,身体仍久不见痊愈。 此前江充在民间广泛侦查巫蛊,整治数万人后,又把手伸向公卿、公主,再三试探也不见皇帝训斥反感。 也无人敢到皇帝面前喊冤。 屡试不爽之下,江充终于开始把火烧向皇宫。 首先,串通一名巫师,带到皇帝面前,名曰:“为陛下尽忠分忧,为龙体安康祈祷。” 巫师一通手舞足蹈时,刘吉和随驾甘泉宫的臣子皆在旁观礼。 结束前,巫师遥望长安城皇宫的方向,“陛下久未痊愈,乃因宫中蛊气盘踞,侵蚀龙气。” “恐是有人巫蛊诅咒,若不清除干净,即便陛下避居于此,亦无法痊愈。” 人力不能及,便求诸鬼神。 皇帝对长寿和健康的执念,深厚而庞大。 而在场随驾者大多也一样的迷信。 听着巫师将巫蛊之祸推向高潮的话,刘吉低眉不言。 负分评论——谶梦天音,劝住了猪猪帝后来没再频繁大肆巡游。 都没能劝住猪猪帝的迷信执着。 他也是没招了。 一切都按命运轨迹前行着。 撑着病体的老年皇帝,授权江充:“卿善于侦查巫蛊,此事便交予卿了。” “唯!” 目的达成,江充终于开始他的最终出击。 江充开始侦查宫中巫蛊。 层层推进,很有节奏。 先查那些不得宠的妃嫔。 慢慢地,就依次到了皇后宫。 最后太子宫。 江充前面的一切铺垫,都为这一刻。 他把功夫做足了,不计其数的案例,让皇帝对民间、后宫存在大量巫蛊诅咒行为的事实,深信不疑。 最后才把皇后和太子牵扯进来,如此一来风险降低,意图也不太明显了。 江充甚至带人把皇帝御座都掀开,侦查下面有无埋木偶、种巫蛊。 所以,哪怕刘据早就警戒提防,防备波及太子宫。 也仍旧没能躲过。 江充把皇后和太子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 地砖都敲开,掘地三尺,连安置一张床榻的地方都不剩。 最后的侦查结果是,皇宫中查出来的巫蛊,就数太子宫中数量最多。 刘吉有系统猫实时监测和分析。 眼下的旁人或后世人,难以想象一国太子面对如此‘侦查’,是何等的无力和耻辱。 但他可以算是亲眼见证了。 第202章 后人评论刘据杀江充造反,实在太过鲁莽急躁。 但刘吉此时有些理解刘据了。 就像秦时扶苏收到赐死的伪诏,选择拔剑赴死。 同样是数十年被雄才大略、乾坤独断的皇父威严压制,数十年活在战战兢兢中。 刘据再面对如此折辱——大肆搜宫、掘地三尺,至少敢于拔剑反抗。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因蝴蝶扇起的一阵风而偏出车辙。 江充即时把侦查结果送到离长安颇有一段距离的甘泉宫。 老病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 第137章 到了这时,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获得允准。 他人到时,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 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 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 以龙体为重。 或说也许是误会, 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 说是劝慰,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 刘吉掺在人群中, 也凑数劝慰两句。 等稍微安静下来,才以自爆的姿态。 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前来拜访臣侄,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 “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故而不曾应允。” “或许有深沉多思者, 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 乃是畏罪心虚。” 在场随驾朝臣:点谁呢? “臣侄以为,不管是否心虚,太子殿下既有此行, 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 刘吉神色似有不解:“就算心存侥幸, 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 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 “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 从而请求臣侄, 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 刘吉的一番话,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数十年的风评累积,东莞侯大公无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他的一句话, 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 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 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 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根本是无中生有。 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 然江充得皇帝宠信,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 众臣: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刚心中感慨完,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 东莞侯还能更敢说! 盛怒稍缓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 语气无甚起伏一般:“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因其执法严厉,被委以差事罢了,他为何要栽赃太子?”x 刘吉也望向皇帝,揖礼回道:“陛下,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 赞同了。 但比反对还更尖锐! 拿江充与刘据,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 几乎就是明说:今日之祸,是为夺嫡争储了! 随驾众朝臣:真敢说啊! 头发花白,皱纹遍布,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 “高照认为,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不惧权位,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呼吸可闻。 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 姿态谦卑回道:“陛下,臣侄认为,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 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只道:“今日臣侄斗胆一言: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 “若江充都是纯臣,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 堂中一时安静。 众臣:也只有东莞侯敢说、能说这话了。 “哈哈哈!” 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令刘彻笑出声来。 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 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 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而不见贪婪、不驯和矜傲。 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令其染瑕。 “谢陛下谬赞。”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点到为止,无需啰嗦。 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 无需多言,亦不能点破。 …… 皇帝行幸甘泉宫,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 留守长安城的,内有皇后,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 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 倒也不太紧急。 于是不久,众人便告退散去。 “高照留步。” 君臣叔侄二人,从中堂移步东室,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气氛沉默。 而刘吉不疾不徐,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 刘彻拿起杯盏,不急啜饮,在手中旋转把玩。 “高照,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 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二人独处时,就不必避忌了。 刘吉微顿。 实话实说:“昌邑王。” 去看猪猪帝的神色,不见丝毫惊讶。 是了。 如今的朝中,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可不算隐秘。 猪猪帝又怎会不知? 昌邑王刘髆,早逝白月光‘孝武皇后’李夫人所出。 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提拔其兄李广利。 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疼爱长子刘据,就提拔重用卫青。 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而卫皇后人老珠黄。 卫青当得起重用,而李广利…一言难尽。 “……” 刘彻沉默半晌。 又问:“高照以为,太子和昌邑王,谁更堪为君?” “???”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好嘛,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 ! 那刘据造你的反,你也不算全冤。 “皇太子。”刘吉仍是没有遮掩,答案直给。 “为何?”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 但目光盯住了对面。 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本身也天资聪明,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 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也没完全磨平棱角,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 在刘吉看来,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 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 抿一口浆饮,抬眼,视线不闪不避,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 “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 ‘好圣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戾太子刘据之孙,’文景武宣’并称的有为皇帝。 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但先天已定的基因,也不可或缺。 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体会民生疾苦,补足经历。 但昌邑王,可是在两年后,后元元年就薨逝了。 ——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昌邑王死因不明,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 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那谁知道呢? 刘吉说昌邑王有,那他就八成会早夭。 只要断言应验,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 絅娘的仇,他总要报的。 “砰……” 打破长久的死寂。 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 “高照,你是真敢说啊。”终于,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 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 “倒不曾听闻,东莞侯善相面,” 但也不意外。 刘吉知道,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 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品格、经历等,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后继有人。 ——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 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 ——至于为何早夭,你别管。 你不是迷信吗? 第203章 那就以迷信对迷信,以魔法对魔法。 刘彻随即道:“那高照给朕看一看,朕可是长寿之相?” 好嘛!你不问昌邑王早夭之相,不问刘据哪个孙子是‘好圣孙’。 问自己的寿命? 刘吉也不奇怪。 似模似样地相面一番,说:“观皇叔父面相,乃是所有皇帝中数一数二的长寿之相。” 除康干之外,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数一数二长寿的呢? 虽然,主线历史上,你还有四年就驾崩了。 刘彻半晌后,终究只道:“高照如此说,朕信。” 言辞中的‘所有皇帝’,范围是古往今来的皇帝,还是囊括了未来? 刘彻没问,刘吉也似是没察觉这随口而出的破绽。 …… 甘泉宫起起伏伏但总体平静的气氛。 第二日时,陡起波澜…不,巨浪! 说不清是江充党羽,还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总之有一个从太子剑下逃脱的小宦者。 逃到甘泉宫,来到皇帝面前:“皇太子反了!皇太子反了!” 太子刘据畏罪,杀了江充,造反了! 刘吉:冠军侯唉,都提前深夜送密信提醒了,怎么还是没摁住? 皇太子造反,天翻地覆一般的大事。 无需召见,随驾朝臣无论大小,都第一时间聚集到御驾周围,刘吉自也不例外。 小宦者嚷嚷得语无伦次,花了些时间询问,才理清事情脉络。 “……太子宫中搜出数目众多的巫蛊木偶,殿下恐惧不安,询问太子詹事如何应对。” “太子詹事谏言,捕捉江充,定其诬陷之罪,而后论罪诛之。如此便可名正言顺,而又轻松地翻案。” “殿下遵从太子詹事建议,捕杀了江充和一众随从办事者与仆等近身之人。” “仆侥幸,在混乱中逃脱,得以出城来甘泉宫求见陛下。” “仆出城时,听闻殿下在捕杀江充人等后,已与皇后殿下一道,开了武库,胁领光禄勋(即郎中令)、卫尉麾下部分宫殿宫门卫队,起兵了……” 君臣从小宦者口中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一时是或惊骇、或震怒。 而刘吉在堂中那名小宦者说完后,神情狐疑: “听你言辞,应当是殿下近侍,而非江充扈从?” 刘吉深居简出,在长安为官不到三五年的京官,都不一定见过他。 小宦者也只闻东莞侯其名,而不曾见过其面。 眼下没有认出人来,但此时能出言问话的,他也不能不答:“正是,仆乃殿下近侍宦者。” “但殿下不止杀了江充人等,连仆等近身侍奉的宦者,因为知晓内情,也一并在捕杀之列。” “本侯并未质疑你前来告发,是背主不忠之举。” 对于小宦者着急忙慌的解释,刘吉没有质疑,言语表示理解。 “忠之大者,首在忠君、忠国,而后才忠主。” 刘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但有他昨日说明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在先,太子对巫蛊波及一事有所防备的前提下,他这一问,就已经将小宦者的话打上了问号。 小宦者的话,不可尽信。 虽然:“你所述前因后果,逻辑通顺,顺理成章。” 紧接着,刘吉又对小宦者的转述予以肯定。 但是君臣已经存疑——江充所行之事,是否出x于夺嫡争储。 就不难听出小宦者的讲述之中,有一些微妙。 刘吉又语气疑惑道:“以太子素日心性,不应对太子詹事的建议言听计从才对啊?” 史料中的刘据行事似颇为叛逆,现在的刘据也确实有几分不羁。 但论其心性,绝非没有主见,也绝不会对属臣言听计从。 小宦者赶紧补充:“殿下原本犹豫不决,但江充执法严苛,眼见事情不能轻了,必定奏明于陛下。殿下被逼急了,方才听从了太子詹事的建议。” 对上小宦者的打补丁,刘吉不做置评。 继续表示疑惑:“殿下捕杀江充的目的,既是为自己申冤陈情,为了翻案。那在杀了江充后,殿下应当立即前来甘泉宫,向陛下陈情诉冤啊?” “怎的就开了武库,胁迫部分宫廷卫队起兵造反了?” “恕臣侄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在长安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成功造反。” “但现如今陛下远在城外甘泉宫,莫说光禄勋和卫尉麾下部分卫队,就是全数卫队都不一定能冲出城来。” “因为长安城中还有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可由丞相号令抵抗。退一步来说,还有守卫内史京畿的南北二军。” “以殿下心智,不至于愚钝到这时在城中起兵造反吧?” 是啊! 就算太子殿下果真大逆不道,他也并不愚钝,怎会此时在长安城中起兵? 诛杀了皇帝授命查案的大臣,之后又开武库、调动军士,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如东莞侯所说,若是陛下在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武力夺得帝位。 但如今陛下可是远在甘泉宫,太子起兵做甚?从长安城中攻出,直至甘泉宫的可能,几等于无。 在刘吉一番话之下,刘彻初闻惊变时乍起的震怒已经稍缓,就也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并问出不解之处:“那太子为何要起兵?他要打谁?他要做成什么?” 小宦者没有再次打补丁的份了。 不过一个不知忠奸的背主小人,皇帝接受了太子造反内情存疑的情况下,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刘吉顺着皇帝的三连问,试探分析道:“我等如今远离长安城,不曾亲见亲历,不知个中具体细节,太子起兵或许不假,但或许也另有内情?” “前因后果的真相,我们不知,且先搁置,事后再论罪不迟。” 不管真相如何,太子刘据确实有开武库、调动兵士的举动,事后必定是要论罪的。 刘吉没急着为刘据求情,先着力于解决问题。 “殿下虽然杀了江充,但或许在殿下眼中,江充只是一个摆在面上的马前卒,敌人并未因此瓦解,他的危机仍未解除,因此才开武库、调动兵士。” 江充是摆在面上的马前卒,那太子真正的敌人是谁? 他起兵要打谁?要达成什么样的战果? 无需多言,在场君臣心中自有想法。 但若果真如东莞侯的推测…… “眼下要紧的,是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长安,打探一个究竟。”有朝臣谏言道。 确实说到了皇帝心中。 是非对错暂且搁置,若是太子兵锋所指果真是昌邑王,那最要紧的是立即制止! 病老的浑浊目光重威犹在,在随驾朝臣间扫过,接着又扫向随侍的宦者、侍御史等人。 就在他思索掂量,应该命何人为使者时,刘吉开口了。 东莞侯平素低调,然一旦遇到皇帝需要他的时候,总能挺身而出,不遗余力为君分忧。 今日眼下亦然。 “陛下,眼下皇太子殿下既已调兵,相当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场祸乱轻易不能止息。” “臣侄斗胆一言,最后恐怕会是我等皆不愿见的‘你死我亡’惨烈收场。利剑已出,非见血不能回鞘。” 刘吉所说,也正是刘彻最为担忧的。 他虽爱昌邑王,对太子日益不喜,但并不欲更换储君。 太子和昌邑王,无论谁生谁亡,都是他所不愿见的。 刘吉在继续说着:“若寻常使者前往,若是胆小些,说不定都不敢入城,入城了也不敢当面向殿下问话,如此谈何探个究竟?” 就像主线历史上,那名在太子起兵造反的消息被告发到甘泉宫,猪猪帝派出往长安探个究竟的不知名使者。 胆小得不敢深入了解情况,连太子刘据的面都没见着,就跑了回来,谎称见到了太子,且太子想杀他,他是侥幸逃回来的。 又在问他丞相如何应对太子造反一事时,他说丞相不敢与太子对抗,再给猪猪帝添了一把怒火。 虽然酿成最终惨剧的原因很多,但使者的胆小怕事、胡编乱造,确实是造成那般后果的直接原因。 刘吉继续在说:“若是寻常使者,问话劝说之时,恐也不能取信于殿下。” “需得寻一忠心可靠,又素有声名威望之人。” “臣侄觍颜自荐。”刘吉毛遂自荐:“臣侄愿为使者,前往长安查探殿下起兵原委,并劝言殿下止戈息事。” 这些年公卿一茬茬地换,朝臣更替更是频繁,东莞侯是极少能默然屹立朝堂者。 若说忠心可靠,又有声望,在场朝臣之中,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者。 但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吗?倒也不是。 挂职隐退的冠军侯,就能算一个。 第204章 但刘吉和在场朝臣都没举荐霍去病。 虽然都是积年信重的老臣,但相比东莞侯的宗室身份,到底冠军侯是卫氏一系外戚,不及前者更加合适。 “高照言之有理,那便劳你走一趟罢。” 皇帝同意了刘吉的自荐。 刘彻又叮嘱:“只是眼下长安城中形势混乱,太子是局中之人,言行未必能冷静克制。高照此去,定要当心,保重自身。” 刘吉领命,闻言,神色淡然无畏:“陛下放心,臣侄虽与殿下相交泛泛,然毕竟是宗族兄弟,殿下又非残暴心性,即便眼下头脑为形势所摧、不甚清醒,臣侄是诚心相谈,殿下不至于失了分寸。” “只是陛下或可调动南北二军,布防长安城外。既可助力平息长安城中局势,也可作为屏障护盾,护佑行在安宁。” 直说就是让南北二军围了长安城,以防万一。 “高照之言有理,朕稍后便会传令二军出动。”刘彻颔首道。 虽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但能提醒皇帝调动南北二军,以防太子(和冠军侯)起兵后的万一,说明在他心里,到底是忠君与叔侄亲情的分量更重。 皇帝刘彻的神色间略见欣慰。 “高照此去,务必劝说太子,有何内情尽可向朕倾诉,朕自会主持公道。” “务必不要徒添伤亡。只要不伤及性命,人活着其余皆是小事。” 皇帝的这一番话,已经是在隐晦承诺,太子只要放下屠刀及时收手,便可酌情减其罪责。 “唯。臣侄定然将皇叔父的意思,向据弟传达。” 刘吉换上亲近的语气,“毕竟一家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呢?” “正是此理。” 刘吉告退后,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也等不及去准备车驾。 直接点齐十数名侯洗马和护卫,抱上一只系统猫。 骑马往长安城飞奔而去。 第138章 杀江充后的第三日, 开武库调兵的第二日。 皇太子秘密来到冠军侯府。 站在而立之年和不惑之年中间的刘据,与已知天命的霍去病,对面而坐。 前者鬓发乌黑,却似久居笼中的困兽。 在驯化麻木的最后关头爆发,燃烧着将尽的意气,已可窥见虚张的声势之后的暮气。 后者虽鬓发染白,然气韵沉稳而宁和,有勘破世事的返璞归真。 只在眼前局势下,有了几分忧虑。 “殿下,寻臣奈何?” 五十来岁的霍去病,仍旧寡言少语,只在这沉默中增添了年岁的厚重。 “数日前,江充搜查皇后宫殿时, 臣便让卫登亲自带话。” “请殿下在之后务必冷静理智。” 有霍去病庇护和教导, 卫青薨逝后其三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没有被先后去爵除国。 当初霍去病半夜收到刘吉爱宠叼到他枕边的密信,因他长年隐居,不便亲自与刘据相见告诫,后来便让卫登去传话。 谁曾想, 还是没劝住。 料敌先机,却还是功亏一篑。 恐怕枉费了东莞侯的心意。 表兄的不理解, 让刘据的委屈更甚。 于是几近失态,开口便反问:“孤如何能冷静?要如何一直隐忍?” “年幼时,陛下固然曾宠x爱孤,那是因孤是他而立之年才得来的长子!” “年少时,陛下固然也曾重视孤,及冠时为孤开辟博望苑, 蓄养门客学士。 可后来,却也同样不喜孤门客众多,外面盛传博望苑‘宾客多以异端进’,养的皆是旁门左道、诱惑主上的小人。 ” “门客是小人,那孤这个主上,又岂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与日俱增之下,陛下日益不信任孤。只因孤探望母后时稍留得久了些,就听信谗言,以为孤果真是在狎戏母后身边的女婢!” “之后赏赐孤年轻美婢,既羞辱孤这个储君,也坐实孤荒唐好色!” “即便陛下那一点宠爱,也并非稀有。除孤之外,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所生昌邑王,更有钩弋宫里、尧母门下的刘弗陵!”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皆是对皇父的控诉。 有父爱零落的委屈,也有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的惶恐。 这些委屈和惶恐,不止一日一夜。 是日日夜夜纠缠着他。 霍去病不知如何劝说,只沉默地听着。 他认为不重要的父爱,之于皇太子,分量却极重。 何况他们还不是一对寻常父子,更是皇帝与储君。 刘据桩桩历数,越说越激动,失态也愈明显。 话到最后,已是几近咆哮: “区区江充,狗仗人势一条恶犬耳!听凭脖间牵绳的主人驱使,依据授意对人狺狺狂吠。” “然犬奴之辈,竟然逼迫折辱孤至此!孤不杀他,怎堪为储君!” 储君尊严,岂能受一犬奴折辱!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 储君岂不敢怒乎! 储君威严,岂能效仿苟且偷生之举。 “那殿下为何起兵?殿下要攻打谁?又欲做成何事?” 霍去病的三连问,与远在甘泉宫的皇帝三连问几乎相同。 不过话中之意,却略有差异。 至少霍去病能理解太子杀江充的言行。 但酿成的眼下局势,确实也难以化解。 “……”对于表兄的询问,刘据一时无话应答。 半晌,才道:“江充的人一通搜查,就摆出一地的巫蛊木偶,这般明目张胆的构陷,孤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杀他,杀也就杀了。” “杀了江充,他背后牵绳的主人自也不当落下,更要有所回击。” 霍去病也是听出来了。 太子果然是冲动之下行事。 “所以,这便是殿下说服皇后,持玺印开武库、发兵器,调动兵士,围了昌邑王几个皇弟府邸的原因?” “殿下意欲揪出巫蛊之祸的背后主使,将功补过…不,翻案陈情?” 刘据:“……对。” 一时的头脑一热,随着时间冷却后,后怕、惶恐便也袭上来。 唯一的生路,便只有查明真相,再去陛下面前分辨。 如果证明确是昌邑王、他的皇弟们主使,那他便是合理反击。 杀江充也就情有可原,不值一提了。 霍去病认可太子的事后补救之策,他只问:“但这两日,殿下可查到了想要的罪证?还是有哪位皇子,承认了罪行?” 既然还想去陛下面前翻案,行事自然就不能太过。 强行搜查,严刑审讯,便都不能了。 如江充一般行诬陷之举也不能。 一则储君尊严让他不屑为之。二则,最终还是要去陛下面前陈情的,那时对方自然也能反口不认,顺势再反告他一个诬陷之罪。 “不曾。” 刘据气恼地承认,神情间是压不住的焦躁。 “也是因此,孤才来寻兄长,请兄长帮孤。” 霍去病半晌无语。 “殿下要让我如何相帮?” “以冠军侯在军中的声名,登高一呼,以期兵士响应;再联络昔日受我恩泽的功臣侯、归义侯,带上家臣奴仆,追随殿下?” 最终武力夺取帝位? 最后一句,霍去病没有问出口。 但二人皆知。 若如霍去病所言,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屠戮兄弟,武力夺取帝位。 ——这还是成功的结局。若是失败,卫氏一系将势力尽数覆灭。 沉默充斥屋室。 刘据神色挣扎,焦躁,不忍…… 霍去病随即直言:“若殿下让臣如此相帮,那恕臣不能答应。” 末了,到底又解释了一句:“且不说臣在军中的威望,仅限于北境和西境边军,即便光禄勋、卫尉、中尉麾下,长安城中卫队有响应。” “也还有装备精良,兵强马壮,护卫京畿的南北二军。” “只怕此时,南北二军已经调动。” 刘据又如何不知? 事实上,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听凭丞相号令,响应者恐是寥寥。 如今城中警卫尚未出动,也只是因为丞相不曾下令。 “兄长所言,孤明白。” 刘据神情中的焦躁褪去,爬上了一种认命的心灰意冷。 “便也不再麻烦兄长,唯有请求兄长,彼时能似照拂卫登三位兄长一般,对孤的儿孙略微照顾几分。” 俨然是托孤的语气了。 刘据神情颓然,自言自语般嘟囔:“即便事先预知将至的命运又如何?不也走到了今日地步。” 从元鼎三年第一次做预知梦,预知应验后,他后来也都曾做过努力。 好比太始三年时,刘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之前,他就曾做预知梦。 在刘弗陵出生前第三日夜晚,刘据入梦后。 第205章 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 【《资治通鉴》有载: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1。 】 刘据深夜梦醒,首先再次确认:阿父果然不爱他了。 感伤既毕,他便立即思索做出应对。 仓促之间,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 只能在城中广散传言:钩弋宫夫人孕十三月有余而未生产,是何缘故? 没有构污钩弋宫,只是抛出疑问,让人去揣测。 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市井百姓会更多去向阴私隐秘处猜测。 ——比如,钩弋宫所孕子嗣,是否血脉存疑? 民间怀孕月份对不上,一月两月便罢了,早了或晚了长达四个月,那多半是父亲对不上! 传言蔓延极快。 即便如此,刘弗陵出生时,皇帝也仍喜爱非常,改名钩弋宫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 为刘弗陵安了一个‘尧圣’再世的祥瑞出身,洗清他身上的猜疑。 ——若是霍去病知晓刘据此举,多半还能给出另一个解释:相比钩弋宫夫人背叛,子嗣血脉存疑,皇帝会更愿以祥瑞不凡之说,去遮掩了这桩可能的丑事。 不独此事,刘据谶梦预知的桩桩件件,都精准应验。 可他却无法改变。 而作为‘戾太子’终局的巫蛊之祸,刘据甚至提前一月便预知了。 其实在谶梦预知之前,他也预测到了灾祸将至。 但到今日地步,“终究是挣不过命运吗……” 刘据长叹。 若说因谶梦有所不同,那大概是因为知晓惨淡结局,行事要更克制些。 在场若是旁人,哪怕听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语,也只会以为他是叹命运弄人。 但霍去病不同。 类似的感慨,他在舅舅卫青那里便曾听过。 在听清太子的低声感慨时,霍去病心中剧震! 太子也与舅舅一样…… “兄长?” “嗯?”霍去病被唤回心神。 刘据再次托孤:“兄长可能答应孤?企求兄长对孤的儿孙照拂一二,不求他们仍旧锦衣玉食,只保住性命便足矣。” 霍去病收敛心神。 他与太子不只是表兄弟,也是君臣,有些隐秘不能挑破。 高照昔日救他性命,又暗地关照舅舅,如今又知其关照着太子。 他怎能将高照置于猜忌之中? “殿下尚不至于此。” 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劝导,只言简意赅道:“我当日会让卫登去提醒殿下,乃是因为东莞侯曾来信提醒。” “眼下东莞侯随驾甘泉宫,想来也会为殿下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 “事情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务必冷静,继续做殿下欲行之事。” 霍去病稍顿,又道:“调查罪行、搜查罪证时,只谨记不伤及主谋性命,尔后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东莞侯?” 刘据品啧表兄的言外之意,是真震惊了。 东莞侯支持他这个皇太子? 固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此事也算尽人皆知。 但东莞侯只听皇帝号令,忠君爱国、仁善爱民,也是众所周知的。 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 为挚友解释道:“高照忠君,然皇帝是君,储君亦是君。” “虽在陛下与殿下之间,高照会选择听陛下号令。然若是殿下与昌邑王,他亦会为殿下争取陈情的机会。” 虽然他总觉得x,高照可能从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党’。 但他不能这样说。 刘据恍然大悟:“无怪当初孤登门东莞侯别第时,他会拒绝孤的请求,不去向陛下谏言……” 数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东莞侯,对局势的敏锐感知又怎会差了? 想来见微知著,当时也早已预测来日局势。 只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告诫他隐忍克制。 对方忠于陛下,不会答应帮他。 但若是储君被构陷,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正在这时,守在院外的亲信疾步来报: “殿下,城门传来消息:天子使者东莞侯,即将进城!” “东莞侯持诏书符节有言:他将入城面见皇太子殿下,为陛下问明江充之死,及殿下调动兵士的缘由。” 刘据震惊中带上喜色,看向霍去病。 后者颔首:“东莞侯素来公正公道,他为使者,殿下应能博得面见陛下陈情的机会。” 传话的亲信疾步入内时,便也已是面带喜色了。 东莞侯为天子使者,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见皇帝,便被困杀于城中了! 这就是东莞侯的口碑。 皇帝刘彻教养至及冠的皇太子,本就不是愚钝之辈。 刘据自然不会说——东莞侯和冠军侯既是挚友,他也在冠军侯府,便请东莞侯到冠军侯府一见。 当即道:“即刻前往城门迎接!” 只是东莞侯本人,皇太子亲往迎接或许不妥。 但手持诏书的皇帝使者,前去迎接就只是应有之礼了。 刘据离开前,霍去病重申:“殿下,调查罪行、罪证时,只要不闹出人命,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接着又叮嘱:“最好在出去后,便即刻下令。” 刘据不甚理解,不确定地问:“在东莞侯即将入城之时下令?” 霍去病颔首,笃定:“对,就现在。” “其实时机还是晚了点,也是没想到,高照他来得这般快。”倒也是他一贯的利落作风。 东莞侯来得快,也说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视,对刘据而言是好事。 “兄长之言,总归事出有因,孤悄然出府后,便立即下令。” 他已经因不听东莞侯和冠军侯的告诫,受到了教训。 眼下虽也不甚理解,但既然与东莞侯为挚友的表兄这般重申劝言,他应当听从。 “此后如何?手段强硬果断,动静就难免会闹大些……” 霍去病直说:“之后便是殿下与东莞侯的事了。届时殿下自会知晓如何应对。” “好。” 刘据闻言,郑重应道。 …… 日央之时,刘据在章台街半道上接到了刘吉,并引至太子宫中后。 他便明白冠军侯叮嘱的深意了。 看着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证,确实也知晓了应该如何应对。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翻案,且将可能受到的事后问责降到最低。” 刘吉在互相见过礼,必要的寒暄和传达皇帝态度之后。 就直接拿出入城后,陶杯送来的东西。 刘据难掩震惊,随着粗略翻阅,震惊愈浓,疑惑也愈浓。 “……高照兄长,为何给孤这些?” 足以令昌邑王刘髆、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1,永不得翻身。 最少也是后两者抄家灭族,前者断绝争储可能。 刘据已经明悟冠军侯叮嘱的深意。 为何冠军侯说手段强硬果断些,闹出动静也无妨。 因为这些罪证,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他带兵包围昌邑王等皇弟府邸,查明巫蛊之祸真相从而翻案,这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出处。 刘吉笑问:“殿下不想要吗?” “不,孤想要。”刘据放下这一沓罪纸。 虽然有被利用之嫌,但这些罪证确是他最需要的。 他丝毫不介意东莞侯借他之手,扳倒昌邑王之流。 因为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 ——且毫无进展。 再者,他兴师动众,走在造反大逆之罪边缘,包围昌邑王等人府邸,若空手而归岂不叫人笑话?他自己也心有不甘。 但若他调兵围府‘查出’了这些罪证,一举达成所愿,便不算白忙一场。 更能化险为夷,寻到一条生路。 “冠军侯少言,不说是非,大约是没告诉殿下他的猜测。” 既然罪证都交给了刘据,刘吉也没必要隐瞒动机了。 “昔日昌邑王曾屡次拉拢臣,然臣皆不假辞色,不曾应允。” “大约是恼羞成怒之后示下,又或是刘屈牦与李广利揣测上意…总归都是一丘之貉,也无需划分得一清二楚了。” 李广利是昌邑王舅舅,刘屈牦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捆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总之,最后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冲撞车驾,致使马车侧翻。 臣妻被马车重压心胸,折断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 数十年温和仁善的东莞侯,话落之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几欲溢出。 东莞侯与夫人伉俪情深,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只二人朝夕相伴。 昌邑王一党真是东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凶,那东莞侯有今日之举,就不足为奇了。 第206章 刘据虽小了东莞侯二十余岁,近二十来年东莞侯行事又温和内敛下来,他却还有年少时东莞侯大杀四方的印象。 但昌邑王更小些,彼时还不太记事,怕是早已忘记东莞侯的手段。 至于彼时的刘屈牦与李广利,尚未踏上朝堂,都未必与东莞侯说上过一句话。 不知其厉害手段,才敢像对旁人那般嚣张,轻易就对东莞侯夫人出手。 或许还因东莞侯掌管国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只敢小施手段,出一口气。 但终究是导致了东莞侯夫人伤重身亡。 据说当时东莞侯赶到时,他夫人只来得及看一眼,都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咽了气…… “兄长节哀。”刘据不知如何劝慰,只能泛泛地劝慰一句。 虽东莞侯夫人薨逝时,已近五十天命之年,远超大多妇人的寿数。 但总归不是寿终正寝,对心爱之人而言,便更是摧心之痛。 刘吉调整气息,收敛情绪。 开口已经平静下来:“殿下有这些罪证线索在手,后续按图索骥便可,想来无需臣再多言插手。” 饭喂到了嘴边,只需张嘴接住、咀嚼、吞咽。 若这般都吃不进肚中,他刘据也不必苟活于世了。 “孤明白,兄长无需再操心。” 刘吉也就点头:“如此,臣便在殿下宫中住上一晚。” “明日午后,殿下便一道启程赶往甘泉宫,向陛下请罪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刘据应道:“时间足矣。”拼凑起来近一日夜的工夫,足够搜集证据了。 又立即吩咐下去,为东莞侯收拾屋室,尽心侍候。 东莞侯既是来劝说起兵的皇太子殿下,自然应当落脚太子宫中。 至于罪证里面,对于昌邑王一党指使贼人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一事,并无丝毫体现。 刘据也无需多问。 诚然,造成眼下局势,皇太子殿下是冲动行事了。 但他毕竟不愚笨,反而敏锐聪慧。 这事最佳的大白时刻,是皇帝亲自审问得知时。 如此,皇帝对东莞侯的愧疚、对昌邑王一党的愤怒,才会最盛。 也才会降低对东莞侯与他暗通款曲的疑心。 …… 之后的发展,正如意料中顺畅。 皇太子刘据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将入城时,乃至入城之后,孤注一掷,以强硬果断手段和姿态,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 高坐钓鱼台的丞相刘屈牦,在东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宫,久未见出宫并留宿宫中时,终于坐不住了。 连夜与亲信属臣商讨,打算明日一早就调动中尉麾下军队,及光禄勋、卫尉部分军队,镇压太子‘反军’,坐实太子谋反事实。 但当晚,就被刘据连夜包围左丞相府。 同时被包围的,还有光禄大夫李广利宅第。 一通彻夜搜查,及至黎明时分,刘据拿着累累罪证离去。 同时拘捕了刘屈牦、李广利及其麾下核心属臣。 昌邑王虽未枷锁加身,却也被迫跟随。 刘屈牦他们不怕太子带兵包围,因为深知太子不敢强攻屠戮。 他们也不怕面见皇帝,届时太子只会更讨不着好。 但当罪证确凿时,他们就都怕了! 仅仅是太子让他们知晓的那些罪证,就足以令他们万劫不复! 这时太子便是强攻屠戮了她们,事后太子虽会遭皇帝疑心,却到底名正言顺,绝不会给他们偿命。 至于前往面见皇帝,就轮着他们讨不着好了! 当晚,刘吉不负使命,带着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丞相刘屈牦和光禄大夫李广利一干人等,回到甘泉宫。 ——出城赶往甘泉宫的途中,刘据经过了南北二军的层层设卡,更清x晰认识到:他真就如笼中之兽,插翅难飞。 若他不能安然面见皇帝,请罪陈情。即便逃出长安城,也终将落得一个身死。 时间再往前推。 刘吉夜宿太子宫当晚,卫皇后漏夜前来相见。 临走,卫皇后最后确认问道:“高照,我能将太子交给你吗?高照会护太子安然无恙的,对吗?” 问这话时的她,不是大汉皇后,只是一位母亲。 刘吉笑意温和,却可靠笃定。 还是一贯如常的口吻称呼:“皇叔母,您可以将殿下交给我,我会让殿下安然无恙的。” 又接着叮嘱:“明日之后,城中恐将陷入短暂的群龙无首之境,皇叔母只管守牢宫门,护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儿孙。” 太子明日随东莞侯前往甘泉宫请罪,尚不至于说是群龙无首,毕竟还有总揽朝政的丞相…… 那便只能是,丞相也将一道前往。 卫皇后多年稳坐后位,皇帝出巡时皆是她坐镇宫中。 刘吉的言外之意,她已有所猜测,也不担心守不住宫门、护不好一家妇孺老小。 “多谢高照关怀提醒,叔母代你的侄儿侄孙们在此谢过。” 绝地逢生,救命之恩,当得一谢。 口头言谢都显浅薄。 “皇叔母客气了。” 刘吉还记得初见卫皇后时的场景。 这些年以来,卫皇后这皇后当得堪称贤能。 不应落得一口小棺,草草葬于城外大道旁。 …… 太子脱冠去簪,赶到甘泉宫,当即跪求面见皇父请罪。 捕杀水衡都尉江充,杀光禄勋韩说,个中内情,太子都一一道来。 说到含冤受辱的动情处,顾不上颜面,数次痛哭流涕。 皇帝恻隐之心已起时,太子又说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 欺民霸市,屠戮平民,收受钱财,损公渎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呈上。 其中还有最要命的罪行:丞相刘屈牦与光禄大夫李广利,合谋巫蛊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2。 昌邑王和刘屈牦、李广利一干人等,面对确凿罪证,根本无从辩驳。 只能一味地哭诉、跪求,企望皇帝饶恕他们罪行。 面见过后。 太子等人被分开安置,暂时看押不出,留待稍后论处。 这一稍后,就稍到了十日后。 期间卫皇后在稳定城中局势后,就带上刘据的儿女孙辈们。 脱簪素服,也赶往甘泉宫请罪。 并交还皇后玺印,自请废后。 说起因爱子之心蒙蔽,竟犯下私开武库的大错,有负陛下数十年爱重之时,多次哭晕过去。 或许是太子和皇后请罪心诚,真心悔过。 又或许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与皇后也有四十来年白发夫妻之情。 更可能的是,十日之间的深查细审,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属实。 甚至,还越查越多。 指使家臣雇佣流民,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桩。 因为这桩罪行,是昌邑王亲口所说。 在得知其罪行难恕时,破罐子破摔,不想太子好过,欲共沉沦。 “太子定然是与东莞侯勾结,诬陷儿臣!” 是否诬陷,他们心知肚明。 昌邑王着实是在胡言攀咬。 刘彻拖着老病之躯,头脑却不曾老年痴愚,仍然灵活。 只问:“太子便罢,东莞侯为何要诬陷你?” 一个人能伪装三五月,甚至三五年,却难装三五十载。 东莞侯至今活到五十余岁,初入长安至今三十余载,若一直是装模作样,还能装得那般贤能、忠诚、仁善。 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能如东莞侯一般,装个三十余载,这样他们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时期了。 “因为东莞侯在报仇!报他夫人身死之仇!” 昌邑王也是虱子多了不愁,反正难逃此劫,又有何不敢言! 损人不利己也无所谓了! 几句追问,刘彻便也知道了真相。 昌邑王或许是预感到,这将是他们父子君臣的最后一面。 刘彻走出大门,又出院门时,都还能听见身后不甘的嘶吼: “东莞侯定然早已知晓真相!是太子和东莞侯害我!……” 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偻,腿脚蹒跚,直到坐上肩舆远去。 也没反驳一句:东莞侯不知真相,太子与东莞侯不会串通。 实情为何,还重要吗? 昌邑王、刘屈牦和李广利为首的一干人等,罪行累累,证据确凿,全无半分虚假捏造。 就连他们本人,都只是惊异竟找到了实证,而非愤怒被诬陷。 罪行已定,议罪论处—— 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及一干属臣人等,坐大逆之罪,抄家族诛! 家财入大财库,田产没为官田,婢仆充官隶臣妾。 余者相关人等,或徒刑数年,或罚为庶人,皆依法论处。 第207章 昌邑王毕竟是皇子,不宜公开论处,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无明诏不得出。 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调动兵士,虽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伤亡甚微。 然此举终究不逊,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 然无诏私开武库,强行支领兵器,有违法令。 于是收皇后玺印,闭宫思过。 从惩处的轻重,便可见亲疏。 同样不曾废位——废后位、废太子位,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训斥一顿后,罚闭门思过半年。 而皇后与皇帝,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训斥一顿后,就收了皇后玺印,闭宫思过——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 征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 上至丞相、光禄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仆,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 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好似永无枯竭时。 但一切终究会过去。 征和三年的春风,吹散一冬的血腥气。 时间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 ----------------------- 作者有话说:1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 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 2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 第139章 时间来到巫蛊之祸后的第四年, 那个后元二年。 七十岁的皇帝刘彻,犹如燃尽的烽火台,只有一缕尾烟未散。 而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一桩事, 便是大汉帝国的传承。 这日, 四年前闭宫思过的卫皇后被下令赦免过错, 秩俸仪制一应待遇恢复如旧,并常召往宣室殿伴驾。 帝后关系恢复, 释放出了帝国传承的信号。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令召集三公九卿、宗亲勋贵和重要朝臣,齐聚宣室殿。 熟悉的上首席位上,皇帝穿戴帝王冠冕礼服。 在左右和身后三个凭几的支撑下,维持着威严中几分慵懒的倚靠坐姿。 公卿俱在, 朝臣齐至, 宗室勋贵见证。 丞相田千秋出列,君臣见礼罢, 又请皇太子刘据上前,接着开始宣读诏书。 不出所料,皇帝诏令皇太子刘据承继帝位。 之后,又换上了第二封诏书。 并请冠军侯霍去病、东莞侯刘吉上前。 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东莞侯刘吉加太子太傅,冠军侯霍去病为大司马大将军,丞相田千秋加太子少傅。 继任新帝年近不惑,不似年少幼帝,需辅政大臣。 然而皇帝这一道加封诏书上的三人,身份分别是宗室、武将、文臣。 掌权方面,对应财、军、政, 又分明是均衡合适的辅政大臣配置。 别搞啊,猪猪帝。 临到头了,还来这一出! 刘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去和站在身边的霍去病对眼神。 等丞相宣读完诏书,也转身加入二人,三人一起谢恩: “臣刘吉、” “臣霍去病、” “臣田千秋、” “谢陛下隆恩!” …… 帝位传承既定,众臣散去。 刘吉跟着流程走出殿外后,又被一宦者叫住,说是陛下有请。 转身回去时,猪猪帝已经转移到西室的卧榻上,倚靠凭几半躺半坐。 “臣侄拜见陛下。” “免礼,过来。” 六十岁出头的刘吉,在皇帝刘彻面前还是那个晚辈侄子。 依言走近,坐到榻沿上,侧身相对。 七十岁的刘彻如风中残烛,没有余力多言迂回。 直接请托道:“高照,昌邑王的后人,帮朕照拂几分,可好?” 刘吉真心应下:“好,臣侄答应陛下。” 昔日深邃的双眼变得浑浊,然也没有清明尽失。 定x定地看着榻边的人,半晌,又陡然问道:“还恨昌邑王吗?” 猝不及防的问题,刘吉却神情平静,“不恨了。” 至此,君臣叔侄二人已经名牌。 皇帝知道吴锦意外身死是昌邑王指使人所致,刘吉知道皇帝知道。 幽禁三年后,昌邑王于去年秋‘病逝’。 古代律令奉行株连,刘吉听之任之,但并不尊崇。 刘屈牦、李广利及相关人等皆已伏法,昌邑王也自尽于府中,他们偿命了,命债已消。 他不恨昌邑王了,也不会再报复昌邑王后人。 “陛下无需担心。” 刘彻看了刘吉的脸半晌,叹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彻精力不济,又晃神了。 刘吉没有不耐,等候间隙,想到刚才加封的他们三个‘辅政大臣’,突然明悟…… 难怪临到头了,还搞上这一遭。 巫蛊之祸时,刘据惊险逆转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当初猪猪帝也是心服口服的。 但终究昌邑王是败者,而这败者去年秋又抑郁自尽而终,人都有惜弱心理,尤其这弱者还是他的爱子。 何况,他眼下病得无力回天,正是因为当时惊闻昌邑王自尽,伤情过度所起。 种种心理,让猪猪帝在最后传位时,还给年近不惑的新帝加了三个隐形的辅政大臣。 先帝临终前传位时加封的老臣,新帝岂敢轻动? 不过,猪猪帝终究是政治生物。 临了时闹脾气,也没太过任性。 三人之中,他和霍去病皆非桀骜不驯之辈,不会为难新帝,不会自恃身份与新帝别苗头争权。 而新帝掌握了兵和财,朝臣再如何闹腾,也翻不了天去。 刘吉思忖完时,刘彻已聚起气力,又开口道: “新帝性情不羁,你们要多加引导。既为太子太傅,也莫忘用心教导皇子皇孙。” 刘吉明白,猪猪帝口中的‘皇子皇孙’重音应该在皇孙上。 把他当初的迷信说法——太子有好圣孙,听进了心里。 “唯,臣侄遵令。” 刘彻没有气力多说,刘吉在等他下一句话时。 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新帝不羁,换种说法,也可以是新帝有帝王气概与心性。不会仁弱、无主见,盲听盲信。” “新帝不是嗜杀残暴的本性,也能睿智明辨,有些主见不是一件坏事。” “臣侄也定会好好履职,教导皇子皇孙。不过。权谋心术,臣侄教不了,但以高祖起传下的血脉特性……” 天生的政治生物,汉宣帝也不例外。 刘彻:朕是不说话,不是听不见! 刘吉毫无所觉,继续说:“想来也用不着臣侄去教。臣侄果真去教,恐怕反而还教坏了。” 刘彻:你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但臣侄可以在还能动弹时,每三年一次的国商司巡察,都带上皇子皇孙。 多跑几趟,既能知晓臣下的贪腐阴私手段,又能体会民生疾苦,见识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 ” “顺便还可锻炼体魄,增强心性,培养动手自理能力。” 刘彻:是去巡察,还是去穷游的? “甚好。” 但总归是好的。 增广见识,知晓疾苦,再有权谋心术,这样的皇帝成为暴君、庸君的可能会小上不少。 或许是说到了体魄,让刘彻最后忍不住问:“高照所历、所见,可有长寿不老?” “……”刘吉只觉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了。 哪怕他从穿越来时起,就一直在尽力遮掩。 但他拿出的好东西太多,马铃薯、玉米,酿酒、高炉炼铁、晒盐炼盐、高温陶瓷、羊毛纺织…… 加上多次‘谶梦’天音,虽没有透露身份,可数据一旦多起来,分析一下每个’谶梦’的时机、动机、受益者、波及者等因素。 再抽丝剥茧,在蛛丝马迹中推测。 得出怀疑对象,也不算匪夷所思。 猪猪帝对他有所猜测怀疑,他也是知道的。 于是,面对提问,刘吉眨眼间就已平复心绪。 语调平静:“古往今来,乃至臣侄所历所见,长命百岁还是最常见的美好祝愿。” “长寿不老,从来都是虚妄。” 说着,神情陷入追忆,语气怅然: “若长寿不老的愿望,人力就可以轻松达成,当初冠军侯急病重症时,臣侄就无需存着一丝侥幸,胡乱尝试一种又一种配方汤药。” “最后他能够痊愈,都不知是汤药起效,还是上苍眷顾。” 第208章 “絅娘伤重时,我也不会无能为力,眼看她伤重而亡。” 金丝软甲能防刀剑箭矢的锐器刺伤,不能防重锤重物的钝器重击内伤。 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有兴国强国之技,功在千秋。却少见作用于人体生命的药物,有那么一次也只是寻常的日常药品。 若有灵药,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到了这个时候,传位诏书已经颁下,皇帝身体又回天乏术。 刘吉没有伪装的必要。 所以他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刘彻:果然,或许上苍眷顾,虽有奇异之处,到底肉体凡胎,没有非凡手段。 刘吉对上猪猪帝的双眼,其中生机微弱如萤火。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 现在又一次凝望,看着或许下一次呼气时,那点生机便散了。 刘吉尝试微笑,竟也轻松笑开:“就如昔日尧舜,长存于今人的尊崇之中。今日有为之君,也将长生于数千年后的后世人心里。”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1” “所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而我们会永远记得陛下。” 陛下终将长生。 刘彻听了,费力地牵起一个笑。 又挪动手掌,拍一下放在锦被边的另一只手背,“朕知道了,不必哭。” 哭? 刘吉这才感知到脸上的凉意。 几十年谨小慎微相处,时不时和系统蛐蛐猪猪帝坏话,猪猪帝的死亡即将到来时,他竟是伤悲的嘛? 是了,即使谨慎防备,即使常常蛐蛐吐槽。 四十来年的相处,又怎能没掺杂真心真情? 掺杂假意的真心,也值他一滴泪的。 一旦悲伤被挑明,就再也掩不住。 就像掩饰不了的打嗝,抽泣哽咽也一样。 说不哭,反而哭得厉害了。 刘彻在这弥留之际,竟还能有这啼笑皆非的感觉,心道也是难得。 直到动静渐大起来。 门外的人听见,以为出了大事——皇帝宾天了,涌进人来,刘吉才赶紧止住。 “无事,去洗把脸罢。” “好,臣侄先告退。” 刘吉避着用衣袖抹了把脸,起身告退。 咚—— 咚—— 刘吉如厕洗脸,整理完毕,正出东偏殿大门时。 突然,丧钟长鸣。 迈出的脚顿在半空,愣怔两息,才踩下落地。 二月的风吹过脸侧,两颊一阵凉意。 …… 二月丁卯,帝崩于未央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 三月甲申,葬茂陵。 2 皇太子据继位,第二年改元承安。 新帝继位后,英明勤政,带领大汉在平稳中走向昌盛。 先帝传位时加封的三员大臣,东莞侯与冠军侯稳如定海之柱,似永恒沉稳可靠。 丞相之位已几经更叠,他们仍旧屹立。 年轻便为挚友的二人,未因先帝崩逝无人压制,便自恃身份和权位,新帝即位后仍一贯低调谦恭。 冠军侯曾经的领兵征战之功,当世无人能及,先帝一朝的军功侯有一半受过他的提携之恩,另一半军功侯,还有大半受恩于前任大将军卫青——冠军侯的舅父。 东莞侯于民生、商业、文教等领域,建功累累,功在千秋。掌管着另一个国库——国商司,每年盈利稳定超过天下赋税收入。 一武将、一宗室,一掌兵、一聚财,如此二人坐镇,只听从皇帝号令。 真就似两根定海支柱,朝堂纷争,天灾人祸,总能很快化解,翻不起大浪来。 而且,传言自幼身患痼疾的东莞侯,还很高寿。 冠军侯寿终了,大他六七岁的东莞侯还健在。 皇帝刘据五十岁驾崩,年长二十余岁的东莞侯,仍然健在。 越过父亲,直接由皇祖父传位的‘好圣孙’刘病已,继位三载后。 理清军务、政务和国商司事务,平顺掌权。 东莞侯或许心神陡然放松,猝不及防终于病倒。 也没怎么受病痛之苦,病倒五日后,交代完后事,便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东莞侯和夫人没有生育儿女,妻弟吴泽也已在几年前寿终正寝。 受了东莞侯恩泽的吴泽后人,很愿意为他操办身后事。 但没轮得上。 武帝临终前x,赐东莞侯薨逝后陪葬于帝陵之侧。 熙帝临终前,也赐东莞侯薨逝后陪葬于帝陵之侧。 而自记事起,每三年都要随东莞侯出差一趟的现任皇帝刘病已。 虽然帝陵才开工不久,但他也想让太傅陪葬在他的帝陵之侧啊! 没用得上吴泽后人,宗正寺直接奉命操办东莞侯后事,最终与冠军侯比邻而葬,陪葬于茂陵之外。 皇帝下葬帝陵后便已封陵,晚逝的后妃或大臣都不可再去惊扰。 但若有遗令,又陪葬在帝陵之外——甚至只要不同xue,像是陵中的后陵、妃陵,那就没问题了。 儒学也才兴盛两代皇帝,两位又都是霸道有主见的主儿,束缚不住他们。 当规矩与皇令相左时,还是要弹性地听从皇令。 而在君臣们商量给东莞侯办丧事时,刘吉已经离开了这个时空。 【人类同事,恭喜圆满完成第一次历史旅游! 】 【请问你是继续下一次旅程,还是与系统解绑,回到死亡之前呢? 】 金灿灿一团的刘吉:【可以不解绑,但回到我死亡之前吗? 】 【相当于回原世界探亲休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启程继续旅程,可以吗? 】 【……人类同事,不愧是你。 】 系统猫:aorb? 刘吉:or 【我去询问了主系统,回复说可以。 】 刘吉在空中弹跳两下,以示庆贺:【很好!那接下来就回去探亲休假吧! 】 等到假期结束,就再次启程。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1《寻梦环游记》台词。 2除了崩逝地点,时间都和《汉书》记载的一样。 【等到暑假结束,就再开新文】 【新文将会是女主视角,幻言年代文】 【文案如下(文案以后或有微调),感兴趣的话专栏收藏一个】 《往上数三代,开始发家致富》 涂元晴出身大山深处,祖辈贫农,她历尽艰辛才得以立足都市。 但原本,她是有机会一出生就拥有大都市户口的。 有一天,她手机里出现一款3d开放世界家族经营游戏。 发现游戏里的三岁男崽和他的八岁女崽童养媳,赫然分别顶着她外公和外婆的名字! 验证过后,确认是从她的曾外公开始经营家族。 都说往上数三代大家都是农民,眼下的境况差距是源于不够努力。 那她就往上数三代开始努力! 于是—— 她利用后人的先知优势,操控祖宗们在每个重要人生节点,做出最佳选择; 利用游戏战斗技能,操控祖宗们勇敢战斗,不再做怯懦受气包; 利用游戏地图,操控祖宗们精准获取资源,在匮乏的年代也能温饱…… 因此—— 五零年代,刘干国和陈宗梨夫妻分田地时,选了山脚江边的地块; 六零年代,刘永学和石自桃结婚建房时,也建在了山脚江边; 七零年代,刘茂玉和刘茂萍姐妹上下学途中,总能找到野果、鸟蛋、草药等饱腹和赚钱; 八零年代,涂启堂入赘刘茂玉时,刘茂玉没再把户口迁出到男方,居住地也没再搬迁到高山去; 九零年代,三峡库区百万大移民,刘家携老带幼,定向移民沪市! 后来某天一觉醒来,涂元晴远望东方明珠,感叹—— 往上数三代开始发家致富,祖宗们努力她享受,滋味确实舒服! 【文案写于2026.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