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朵莲》 尸林怙主 阿里的天蓝得不像蓝色。亮油油的颜色就那样肆意的泼在天的画布上,白元越发看的痴迷。即使来这边已经有两周,白元依旧会被这种动人心魄的美震撼住。仿佛灵魂都融到白云中,何以天倪。 远处草地接连着淡淡的湖水,高原上特有的阳光和紫外线照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桑耶寺的白塔扬起经幡,风带来铃铛声声,还有不可捉摸的檀香。这让白元想起前几日在圣湖羊卓雍湖,堆成小山丘的五色经幡旁,湖的水迹边上,一个转圈诵经的藏民赫然停下来,掬一捧湖水就着手心喝下,白色的云连在一起压过来,他缓缓唱起一首民谣: 美丽的蓝天是松石的宝盆, 灿烂的太阳是纯金的装饰; 只要你松石的宝盆不变, 我纯金的装饰自然和你在一起。 雄伟的雪山是水晶的宝盆, 勇猛的狮子是银子的装饰; 只要你水晶的宝盆不变, 我银子的装饰自然和你在一起。 碧绿的海水是翡翠的宝盆, 金银的鱼儿是珊瑚的装饰; 只要翡翠的宝盆不变, 我珊瑚的装饰自然和你在一起。 圆圆座席是幸福的宝盆, 少男少女是吉祥的装饰; 只要你幸福的宝盆不变, 我吉祥的装饰自然和你在一起。 直到歌声停止许久,白元才回过神,草色初成的山丘顶上五色垛随风扬起波浪。 纯粹的信仰在圣湖的湖水中越发像水晶般熠熠生辉。白元看着藏民渐行渐远的身影,手不自觉的裹紧了身上穿的元狐氆氇,虽说是初春,阳光很暖融融,但白元却感到一阵阵心寒。 她摩梭着上面绣着的“金刚”和织锦背饰。黄色和银白的软毛轻轻的划过白元的手心。这是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但他却在自己生日前失踪,仅给自己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来找我。 怎么可能呢,至亲之人不留片语就消失,她急得推掉期末考试,报警后警察来到家里却诡异的沉默了。 那个阴柔的警察一脸严肃的对她说:“你知道报假警的后果吗?”白元当时顿时愣住了,因为警察继续说:“你根本没有哥哥。身份证和户口本上你都是独生子女。”她不明白,一个活人怎么就消失了,但白元发现自己连一点证明哥哥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她慌忙的向警察解释,同行的警察低声骂了一句:“遇见神经病了”,就走出了门。那个阴柔的家伙让她录了指纹,他的手指不着痕迹的摸上她的手腕,白元还震惊在哥哥人间消失的恐惧里,自然没发现那家伙身体在轻微发抖,一点点薄精打湿了黑色的警裤。 白元跟不上导游的步伐,大部队渐渐化成一颗黑痣,她干脆自己慢慢欣赏起来。 桑耶寺庙屋顶上宝幢的金属相互碰撞,三根代表着佛法僧的经幡柱就在眼前,顶上三朵金莲压住红白蓝其余各色丝绸,红衣喇嘛从僧袍里取出清晨现摘的高山柏、松枝、艾蒿等香草,再撒上糌粑、青稞、酥油、白糖等,白茫茫的煨桑从形如乳房的桑塔冒出清香,袅袅桑烟飘过经幡向诸佛、护法神、山神祈福。 雾气无风自起浪,白元觉得这阵风很舒服,看见桑塔旁边有供品专卖店,她也想去买点艾草烧。走进商店才发现里面大多出售的是开光的佛珠、玛瑙珠、九眼石。看见柜台上摆有十几瓶酥油,白元想着不能空手进寺庙,花二十块买下500ml塑料瓶装的酥油。 一出门,正迎面赶上喇嘛回寺。白元低声说到:“好可惜,没有艾草卖,看样子烧的煨桑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这时队伍中一青年模样的喇嘛径直向她走过来,姜黄色的贡巴包伸到到白元面前。白元一抬头,那喇嘛浑圆的眼睛湿漉漉的,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很长很软的睫毛,青涩的笑了笑,把包里的嘎乌打开取出五只小短香,双手递给她。白元摆摆手刚想说不用,青年喇嘛直接塞进她手里,双手合十默念一句莲师心咒就回到了行队。 白元很懵逼,看着手里裹着手抄经文的短香,不用想一定很贵重,都从嘎乌里面取出来的,裹着经书的东西还用说吗?白元想找到那个喇嘛把钱给他并说声谢谢,刚刚自己被他塞东西的举动吓到了,竟没有该有的礼貌,就一直傻站着。白元真想打一下几秒前的自己。 再一转眼,喇嘛们已经没有了踪影。 白元当然不会知道,在密宗把自己做的供香交给女性,是想和她修无上瑜伽之法,简称双修。密宗传承修行意味着有很多东西不会被大众知道,制作者会在私香里加入初精以达到密宗修行加持的作用,即使将这么很尊贵很殊胜的珍宝甘露香放到白元手中,她也只知道这闻着很舒服,让她多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她没有将经文撕开,白元心里为一个陌生人对自己释放的好意感动到了。 她也将这五只香放到了自己的嘎乌里面。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盒子,银鎏长鹰生动的雕饰在上边,尾部缀有拇指般大的白色骨制品,顶上三颗翡翠透露着幽蓝的绿光,像藏獒的眼睛。这个还是听哥哥说,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枕头下的东西,那是还给自己吓一跳,害怕家里进贼把自己杀人灭口。现在嘛,当然知道这是哥哥送的道歉礼物,虽然他一直不承认。 自从哥哥失踪后,她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好像自己只是刚高考完来山南旅游的大学生没有烦恼,哥哥也会从某个角落出现,拿着刚买的八宝酥油茶,和她打打闹闹在西藏度过一个愉快的寒假。 恍惚之间,她穿过双鹿法轮白鲜布,一幅幅艳丽的壁画出现在头顶,四周,包围住她好像要把她拖回一千年前那个密宗初现的时代。佛一手拿金刚杵,一手嘎巴拉碗,上面壁画里一人皮被剥,燃起密宗燃烧了几千年的烈火,只可惜佛被五色祥云布盖住面庞,不能看清这是哪尊佛像。 因为没有导游,加上白元自己方向感不是很好,她成功把自己困在了桑耶寺。四周没有路标,只有昏暗的灯光,褪色的壁画,有的佛眼睛掉了,有点没有手。欢喜佛没有见到,可能这只是显宗派院,白元正想着,一间小房就出现在眼前,里面挂着一副特精致的唐卡,赫然就是欢喜佛与明妃在行密修。里面有一幼童喇嘛正上下跳着,走进一看,原来是在那小屋里玩着掷骰子。 那幼童生的唇红齿白,一块云霓色的头巾缠在头上,身穿绛红绸料堆噶,袖缘镶黄色滚边,里面能看见深红色的织锦缎斜襟的喇奎,下身围有暗红色的夏木特裙边绣十三朵黄莲,绛紫色迈月和羊皮裹裙对接成双层筒状,裙长出脚面数尺折迭捆系于腰间。 随着抛骰子的动作,他手上戴的念珠和红欲滴的珊瑚玛瑙念珠在白皙的手臂上滑来滑去,在强阳的照射下红色的衣服上金线忽明忽暗。厚底翘尖白缎靴帮花缎鞋在羊毛地毯上踏出咚咚咚的声音,但远比不上骰子在碗状骨制品中发出的清脆声。 她侧站在黄门旁,透过红蓝斜方格看向幼童,忽然白元感觉自己像个怪姐姐在偷窥小正太,正打算偷偷摸摸离开,不打扰小孩游戏。 一时万籁俱寂,下一秒众音诵经齐响,小房里像占满了喇嘛,铜钦低沉震撼的声音配上甲铃的凄厉,还有达玛如金刚铃如天来音。白元听到一小东西咕咕噜噜向自己滚来,骰子在她脚边停下。她不得不捡起来,手中骰子透过皮肤带来冰冷诡谲的触感,她低头一看,竟是镂空白底尸林怙主。 这小孩是桑耶寺的堪布。刚才他也不是在游玩,是在德乌占卜,而且因为骰子里的珠子绑上极细的银链,这居然是已失传的苯教“恰辛苯“的德乌绳结卦。那那那,这是人骨骰子!?白元被吓得不敢说话不敢动,理智已经去往不远的香巴拉。 银链一点点收紧,眼前出现一双像极了哥哥眼眸的幼童。 “施主,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幼童笑吟吟的看着白元,一点不见刚才严肃庄重之样。 尸林怙主2 “或许没有吧。”白元答道。 她将手中的骰子放到幼童伸出的手中,他笔直如青竹的五指轻轻攥住那颗骰子。本来就晦暗的密道多出一个人,更显狭窄。白元没注意到极浓的黑暗盖住了壁画顶的白盏灯,光如一叶扁舟,被压得几乎看不见。幼童身后翻涌着恶灵般的黑气。 他低眉。其实说是幼童,看着也有七八岁左右了。刚好到白元肩膀,而其长发及腰,黑发如绸,散发着淡淡的白檀香。只是面容异常稚嫩才会让白元误判了他的年龄。 白元心里震惊,还没受比丘戒的神童堪布吗?自己怎么没在报道书籍中看过,算了算了,密宗本身鲜为人知。即使现在信息如此发达,对于只在师徒父子之间传承的法身佛口诀一点也没泄露。 他仰起头,笑着对白元说“施主,本意看它和你有缘,想直接赠送与你。可怜我现在需要使用它,所以请收下这颗念珠,当作赔礼。我开光加持过,你带上可以护身辟邪。” 幼童轻扯开斜襟喇奎,拿出紧贴在胸前的另一串念珠,拉开桑蚕丝股线,取下一颗,放入手心。白元见念珠白质极乎无色,隐约还有佛脸雕刻其上。 今天咋回事,是命运女神送礼物的日子吗,一个两个陌生人都送很珍贵的东西,白元心里吐槽着。而且无功不受禄,虽然这是堪布的念珠,但她并不想欠人情,留因果啊! “不用了,不用了,举手之劳。这么贵重的念珠,想必大师今后修行能用上,我还感谢大师没有责怪我擅自观看您占卜呢。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白元又为自己尴尬的理由尬笑,委婉拒绝了幼童的礼物。她转身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刹那间,小屋的酥油灯越燃越亮,相比白昼也不相上下。上面的布本设色唐卡莲花生大师黑漆漆的压下来,像要吃人的鬼。白元被吓了一大跳,心想,我去真撞鬼了,这桑耶寺有邪灵啊! 幼童看见环境变化诡谲,倒像一点通悟出什么苗头。他本身和白元仅有一臂相隔,直接上前牵起白元的手,强硬的把念珠塞入她的手里,说:“我们一定有缘分未竟。我极喜以此为誓,我们还会再见面。”极喜背后的阴影终于在这一瞬光亮中露出原形,是一群身穿黄色僧袍的喇嘛,宽大的老式僧帽遮住了头部。手被极喜重重一捏,他说:“别发呆,记住我的话。” 白元感到肩上被人推着,像老婆婆揉白团在红糖中的力道,眼前的惊悚景色退到眼底后,她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坐靠在莲花生大师的九层千树菩提树旁。 喇嘛见她醒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寺庙要闭门了,这才打扰施主。” 白元见自己身上还盖着一件裹金细毪,绣有吉祥结、长城、莲花宝瓶等图腾,当然最多的是金线暗纹刺的莲花。明白过来是这描金喇嘛看自己睡着,怕自己着凉借给自己避寒的衣服。 白元拍了拍睡得有些僵硬的脸,站起来,理好有些乱的细毪,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瓶未用的酥油,就一并交给喇嘛,笑着说:“谢谢大师的衣服了,这瓶酥油不多,算是我对佛一点心意。” 喇嘛脸在夕阳下有些微红,拿过细毪和酥油,也没推辞,当着白元把酥油倒进了供灯里。 酥油燃烧散发出很纯的奶香,还带有煨桑的柏香与藏香混合,就弥散在空气中,灵魂懒洋洋的躺在莲花上说:“这是佛教的味道。”空气里佛味更重了。 “你知道我睡了多久吗?”白元见他收下酥油,就找他答话。 “两个小时。”喇嘛停下倒油的手,脱口而出。然后马上后悔自己是不是记得太清楚了。 白元轻声笑了笑,开始问些有的没的,喇嘛也没答话。更显得此地无银。白元只记得自己刚才梦见一个幼童,脸上戴着不可名状的蓝雾,像佛更像妖。至于那些恐怖的事,一点痕迹也没在白元心中留下。 喇嘛们念晚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白元看了眼时间,也打算回酒店休息了,明天还要继续出发去古格遗址看看。 “大师,就先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白元往门口走去。 “施主,”喇嘛叫住她,白元看过去,他却欲言又止说,“......一路平安。” 走在傍晚的桑耶寺,游客都早早搭上回城的车辆,没有了行踪,留下这座上千年的古寺静静看他们来去匆匆。白元想到一首偈语:诸行无常,有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路过每一个单独的小间,白元都能看见两个喇嘛先用正方圆孔金刚网锁在佛门四角,在缓缓拉上四色八宝吉祥幕布,彻底挡绝了视线:不仅仅是人看佛,也同样是佛看人的目光。 初春的桑耶寺还并不是旅游胜季,门外空无一人。白元抱着最后侥幸的心里,走到车站。里面果然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打开打车平台,手机转了像有半年之久,才显示出来三个字“无信号 白元气的快吐了,自己早就知道高原信号不好,可没想到这么差,幸好留了点现金不至于太窘迫。白元想了一下,去看看那几家商店还开着门吗,大不了多花点钱睡一晚沙发。 天色已经开始转为黑色,不是城市里有光污染形成的墨蓝,是翻山越岭的恶灵渐渐爬过山头就快吞噬这片土地的黑。白元有点着急了,走回下午买过酥油的供品店,商店也早早关门。 实在没办法,白元不得不往桑耶寺的方向走去。 门口关门的居然正好是那位描金喇嘛。白元脚步匆匆,走过去说:“不好意思啊大师,我想问问你们寺庙可以借宿一晚吗?” 喇嘛听见她这样问,有种大局落定的放松的愉悦上了眉头,说:“可以的,我带你去。 白元有些吃惊,桑耶寺没有招待所吗?但看见描金喇嘛如此热情,想着他可能是主管这块的。于是白元她抱着自己正好可以多见识的心态,跟在他后面,往那条白天写着“游客止步,僧人住房”的路走进去。 如果以后有一键回档的按钮,白元绝对不会回到桑耶寺借宿。 但她知道命运这样的轻描淡写的一笔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多到自己像无数次对着哥哥说出:“星星这么多都不属于我,我只想要其中一个。”白莲闭上眼睛,很温柔的说:“可这些都是你的。” 尸林怙主3 僧舍在三层乌孜大殿背后,拐角处刚好可以看见红白绿黑四座佛塔之一,如同倦鸟归林般分散在四大洲,八小州周围。据说乌孜大殿是莲花生和寂护两位大师以须弥山为原型创建的。 黑暗中白元已经看不清那成椭圆的白墙。她紧跟着描金喇嘛的脚步,登上那一层层木制楼梯,他踩在哪里,白元就踩在他的脚印里。雨就这样飘然落下,压着云雾往下走。起雾了。 “大师,我怎么称呼您啊?麻烦你那么多,好像还没问您名字。”白元为寂静感到一丝凄寒,还有未知带来的恐惧,不知这描金喇嘛是何人,要带她去何处。描金喇嘛持一盏酥油灯,在空旷的楼梯慢走。白元发现自从她回到桑耶寺,诵经声听不见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才转过身说:“我叫禅怛罗乞答,施主你呢?” “我叫白元。白元听见禅怛罗回复自己了,松了一口气。再走下去,自己已经开始幻想被拐卖和贩卖人体器官了。 禅怛罗好像看出了白元的疑惑和恐惧,语气不自觉染上柔软说:“白元,僧人们去用斋了。晚上吐波特天寒,需要配上牦牛奶,吃碗青稞粥才能彻夜诵经。” 白元跟着禅怛罗乞答再往左转,迎面看见扇喷朱红檀香单门,仅门脚处有些简单线脚、浅刻莲花、卷草、连珠纹。他单手拿出把铜钥,一插一推,门就打开了。她脱了鞋,走进了房间。 脚下是微凉厚实的毛绒地毯,窗边放着铜盆,五朵莲花篆刻其上,里面放着火红的燃料。借着微弱的光,白元勉强看见这是很大的单间,地面上铺有软软的羊毛卡垫。房间正中间有红木制矮台,铺几层厚鹿皮虎皮坐垫,一张紫檀短足的长方形木桌,整齐的摆着叶经、墨砚、竹笔和铜水盂。四面墙壁都有柏木经书架,里面摆满线装书。 禅怛罗把酥油灯轻放在桌上,佛龛面前早已摆好两碗青稞粥和一碗酥油茶,一小盏蜂蜜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黄油油的,他端起碗筷放在木桌上,说:”不知道白元吃不吃得惯。” 白元忽然看见墙角放着黄铜锡杖、僧衣、袈裟和化缘钵。等等,这里并不像借宿的空房,这分明是一个私人的僧舍。禅怛罗怎么把自己带到他的房间来了,白元戒备的退到门边说:“禅怛罗大师,这么晚了我想早点休息,你能带我去一下空的招待室吗?”禅怛罗愣住了,红色尖顶班智达帽旁的金丝垂带在夜风中飘起来,活像只妖,白元觉得这个比喻分外熟悉。禅怛罗放下铜匙,清脆的铜块撞击着木桌,接着听见他说:“这里已经不是西藏了,白元你来到了我们的时代。” 什么???!!!白元震惊,这句话每个字她都能认识,为什么拼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她穿越了?可是她就是借宿一下,也没有发生车祸看什么小说,就这样穿越了?这喇嘛在骗她吧,开什么玩笑啊。 禅怛罗一边走到窗前一边说:“白元不信的话你来看看就知道了。”白元懵逼的走到他身边,只见原本的大雾尽散,视野里的寺院灯火通明,不是常见的白炽灯发散的冷光,而是一盏盏酥油灯燃烧油脂散发的暖光。每座佛殿传出诵经声,人声梵贝远扬,柄鼓不急不慢,偶尔会有金刚杵撞地和铃声点点。不见了,矗立在寺前的旗帜不见了,远处的楼房统统消失不见,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带来牦牛和藏羊的膻腥味,但很快被寺院特有的清香掩盖了下去。 白元抱着头蹲坐在窗边,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是来西藏找哥哥的,怎么会发生这么奇幻的事,难道说哥哥的失踪也是因为穿越吗,那为什么能留下字条?好难受,好痛苦,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其实白元自己早就预感不对劲,但她却忽略了这种异样,只为追求臆想的真相。刚才禅怛罗在和自己解释为什么这样安静时,说的”吐波特“这不是旧时印度称呼西藏的词吗,这个称呼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吐蕃“。还有自己从进寺以来见过的僧人都拿的是酥油灯,没有再看见到处都有的电灯。 天黑得出奇,倒不如说蓝得发黑,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平凡的雨夜。至少一小时前白元是这样认为的。 禅怛罗也蹲下来,他穿的细毪垂在地毯上,绣莲软软的贴着她小腿,无声的安慰这个思考的游魂。白元抬起头,眼睛里透出幽暗的火焰,盯着禅怛罗坚定地说:“你肯定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告诉我禅怛罗。” 当白元念出“禅怛罗”这三个字时,他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平静的回看着白元说:“我知道,但原谅我,这不能告诉你。”他的眼里流过一群蓝墨色的鱼。 短暂的沉默中,白元说:“我饿了。”禅怛罗起身说:那先吃点东西吧。他走到在长桌前跏趺坐下,端起隔层的银壶倒上一碗牦牛奶在陶碗中,白元也走到矮台旁坐下。冒着腾腾热气的牦牛奶很香,只有纯纯的鲜甜味,白元手不自觉地摩梭着陶碗上阳刻的八吉祥雍仲和三怙主,她想大哭一场可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 端来的青稞粥已经微凉,禅怛罗又分食一大半的酥油茶在碗里,用刻棍裹上黄橙的蜂蜜,搅拌均匀放到白元面前。 他的神色已经和开始无异,说:”这是才从摩诃支那运来的茶叶。白元你尝尝和过去喝的有什么差别没?“听见这句话,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摩诃只那不就是大唐吗?她感到自己所有的理智都化成一块被打碎的玻璃,荒谬啊,实在是满言荒唐语。未来被称为过去,知道真相的不愿意说,禅怛罗熟捻的动作好像他俩已经生活了几生几世。 她终于明白一切怪异的缘由,他对自己念了摄心真言经。 尸林怙主4 白元沉默地喝下甜腻的青稞粥。火盆散发着温暖,酥油灯中的一落碎金飘曳在禅怛罗脸上,他见白元发呆,于是垂眸吃着粥。 两人之间只有飘带起起伏伏,飘带飞向白元的方向,就在快碰见她脸庞时,禅怛罗取下帽檐。很白的皮肤,没有新长出的青色发扎,白元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遍布在头骨上,不停流动,跳动,移动。他长长的睫毛倒下阴影,眨啊眨像忽明忽暗的北极星。 为什么要用密宗的摄心咒白元还是问出来了,她心里抱着微薄的希望,相信一个最开始对着自己青涩笑的描金喇嘛,和对自己下咒诱拐自己来这莫名的地域的禅怛罗是一个人。 “你本不该到这来。”禅怛罗彻底闭上了眼,睫毛紧贴着脸颊,黑色翅膀的蝶雕刻在他的脸上,抿着薄唇,刻意的乞求白元别问了。 白元心里叹了口气,说起能发现禅怛罗对自己用了摄心咒,还是因为哥哥失踪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白莲是很宅的人,有天白元发现白莲养的不知名小树和紫堇一直没人浇水,推测出哥哥已经至少三天没出卧室。白元以前总被半夜出现在花园的鬼影给吓到,后面才知道那是白莲为花园里渴水的植物浇水。 那时白元气愤的问他,为什么半夜才去浇水,白莲摊开手说:“白天在我眼中是黑夜,在你眼中是白,境界不同妹妹。”气的白元和他扭打在一团。 白元敲了敲白莲的门,说:“哥,你还好吗?再不说话我就要报警了。” 房间没有任何声响,白元试着扭了扭把手,居然打开了。她心里稀奇地想,哥哥居然不像以前一样怕人打扰,次次锁门。正好不用麻烦开锁师傅开锁了。房间很冷,白元一走进来手臂马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从来没发现初夏的气温可以这么低。整个房间翻滚着浓郁的黑色,外面太阳高悬却一点也照不进这个卧室。 白元按了按电灯,灯没开。好像窗户被人为的用黑色帷布固定,遮盖住阳光。 从床的方向传来很细微的声响,白莲好像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白元竖起耳朵仔细听,是“嗡 班杂 札格 吽 呸“这几个字构成的无意义的话。白莲不会信邪教去了吧,白元正打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没了意识。 水从很高的地方流下,重重地碎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沾在躺于莲池中央少女的华服上。白元身上已然不是在家穿的小猫睡衣,她额间画有三目饰红金圆点,脸上不着胭脂也红颜初成。脖间除一直紧贴乳房的嘎乌,还戴多股硕大如云的珍珠宝石胸链,金线细串珊瑚松石的腋络配上白色覆薄纱天衣。 乳房软软的挺立,乳头在绣有藏式卷草纹的丝绸中躲藏起来。金臂钏紧贴着大臂,掐丝金底镶嵌红宝石在其上,下缘垂小宝石坠连着细圈多股镯,数根细金环迭戴,纤细透明的水晶摇曳。下身系有金线绣莲花水红缎裙,裙摆越过莲瓣缕缕入水。 白元意识开始恢复,她疑惑地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连眼皮都无法抬起,不如更像是被一股力量压制着,不让她的身体有任何的行动。突然巨大如床的莲花开始摇晃起来,一个人向她走了过来,白元心里充满了恐惧,自己身上好像穿着异服,她听见脖间挂着的东西叮叮当当碰撞响,而且内衣和内裤的束缚感也都不见了,白元对将要发生的事感到羞耻和害怕。 最终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没等她反应过来,很冰的一只手就摸上她的眼皮,指腹细腻如羊脂。白元心想,完蛋了,不是哥哥的手,是个陌生人啊。白元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白莲的手上无时无刻布满伤痕,她也尝试买过好多修复的药膏,淡草色的泰国草药,乳白色的西式软膏,各式各样的对白莲都没用。 那双手传来很浓的莲花香,然后手开始下移,划过鼻梁,嘴唇,脖子,他把满身的首饰推到侧边,缓缓从天衣的斜襟处伸进去,抓住了尚未红硬的乳珠。生硬的动作刺痛得白元直接叫出了声,能说话了但视力还没恢复,睁眼只能看见一团团的黑雾。 白元说:“你是谁?这到底怎怎么回事?” 陌生人没有回话,反而直接低下头把红色的乳头含进了嘴里。他的舌头比手更为冰冷,像以前去南极圈触碰过还未融化的寒冰。舌间上下划动着乳珠,口腔内壁紧紧的吸着乳肉,慢慢的白元感到体温好似传染到这千年老寒冰身上,那具抱着她的身体也回暖起来。 手继续向下,从缎裙金线处探进去。他从阴蒂摸到粉色的小洞,那里已经流渗出点点清液。白元咬紧了舌头,不让呻吟声泄露出来,他把手拿出来,接着贴着白元的脸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像在遗憾什么。然后白元听见吮吸声从耳边传来,白元震撼住了,死变态啊,他把刚刚沾了逼水的手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风传来浓重的莲花味,熏得人混混欲睡。那陌生人的身体已经能称得上温暖,他清瘦的身体裹着薄绸刚好可以紧抱着白元全身。暖融融的阳光照在白元的脸上,她的意识又开始迷糊,喧闹的水从不远处自杀式地摔落在地。白元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听见那个陌生人说:“不要到这来,这里只剩余魂。“ 再次醒来,白元睁开眼睛,看见独特的红白配色的天花板,自己是在白莲房间里。白莲向她解释道,他在学一种咒术叫摄言真咒,可以控制人的心神,把人拉进自创的天地。他说白元无故闯入,打断了自己,所以误伤了她。白元已经听得面红耳赤,不愿意再回想那段经历,她心想:难到自己这么饥渴吗,对亲生哥哥产生了性冲动? 她拼命控制住泛红的脸颊,说:“哥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然后马上翻身下床。在快逃离“犯罪现场”时,站在窗边的白莲淡淡的说:“妹妹,如果你下次发现自己心神突然多变,记得拿出我送你的念珠,摸着那颗白色母珠心里想着莲花就行。” 在白元关上门时,余光看见白莲依靠在夕阳下,低着眉眼,神色漠然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黄色的光环形成圆环笼罩在他头上,寂寞如一座活佛。 尸林怙主5 白元回忆起哥哥的话,取下来那串已经和自己皮肤紧紧融为一体的白色念珠。 这串念珠总计二十一颗:二十颗奇楠沉香加上一颗白色盖骨母珠,内侧都刻有一种异形文字。这是她某天发烧躺在医院打点滴时,刚从老挝匆匆赶回来的白莲从红色绸袋中取出这串珠子,轻轻戴在她的左手上。 白元没过一天就退烧了,她抬起左手,在医院强白色的亮光中,每颗白奇楠米白闪闪,浅黄纹理弯弯绕绕成小溪,刚好有水花溅起打湿她的眉眼,白元闻着空气里还未消散的莲花味,她抱着被子静静地流泪。 禅怛罗见白元吃完,于是开始收拾木桌上的餐具。 白元在禅怛罗看不见的地方摸上母珠,手指马上感受到冰凉似死尸的触感。她忍下心中的不适,闭上眼开始想象夏日里经常看见的莲花,大片大片的碧荷绿油惹眼,红莲突然就那样从清池冒出来,像侩子手行刑罪人,还没看清手起刀落,一抹鲜血直接洒落在这片莲叶,红莲似血。 白元鼻尖已经闻到那股刺鼻的铁锈味,脑子被饰有金刚的檀木杖狠狠敲地的声音吵得耳碎欲裂,如被梦魇的白元却怎么也放不开母珠。禅怛罗像是预判了一般,早已放好餐具到佛龛,坐到白元对面。他伸出手点在白元眉心,原本愈发冰凉的母珠瞬间变得滚烫如岩浆,如梦初醒的白元一下放开了念珠,奇楠从腿间滑落,无声的掉落在地毯上。 白元回过神,发现念珠已经被禅怛罗捡起来,脸色怀念且熟悉的用拇指和无名指拨珠转圈。禅怛罗这种转法是自在业修行时常用的,可以显怀柔、增人缘、发慈悲。这还是白元在翻哥哥留下的经书中了解到的,书中写道密宗的金刚乘正式修法时,会修四事业法:息业,增业,自在业和诛业,分别对应桑耶寺的白黄红蓝四座护法神。 白塔即大菩提塔,此塔以狮装饰,遂建成声闻之风格,此塔交予星面夜叉护卫。又红塔采长寿菩萨之风格,其上饰以莲花,交予荧惑星神。再者,黑塔以如来佛之遗骨为饰物,其形制系独觉佛风格,交予铁嘴夜叉。绿塔乃法轮如来风格,以十六门为饰物,交以予日面夜叉。四塔皆由莲花生大师设计,代表四护法镇压四方邪祟。 在禅怛罗低声念诵莲师心咒中,白元也渐渐感到不再那么恐惧和不安。她终于可以静心思考现在的处境:禅怛罗好像对穿越这件事并不惊奇,有可能他已经穿越过多次,换句话说穿越是有规律的。最不可思议的想法就是这次时空穿越是他主导的。而禅怛罗一直像个谜语什么都不说,虽然他对自己似乎没有恶意,但防备着总是好事。不管怎么说穿越到以前这件事已经发生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再思考怎么找到哥哥和回到现代吧。 白元长舒服了口气,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了。墙角的铜漏晚水钟已经慢慢了下沉五次,中夜已经开始了。诵经声停息,耳边只有高原粗犷的风声长鸣。禅怛罗起身,从红木制矮台侧的迦兰陀里拿出厚实的氆氇,他很青涩的把氆氇铺在矮台上,好几处都隆起小山丘。 白元心情不错,开始打趣他说:“禅怛罗你是王子吗,没有自己铺过床?” 禅怛罗这次到没有沉默,他回答道:“我从七岁开始就没有睡过床,所以铺不好。”白元发现他说这些的时候铺得更乱了。 禅怛罗又取出一件蓝色锦缎,还有一件很厚实的织金细纹轻纱棉布,裹成枕头形状,递给白元,说:“你应该困了,睡觉吧。如果还差什么,明天我去准备。” 白元没接。 禅怛罗愣了愣,好像想到什么,连忙说:“这是我来到这边之前母亲准备的,但我一直没用过。” 白元马上接住,不对自己这个样子,好像更坐实了自己嫌弃禅怛罗的东西,她心里的小人不停扶额叹气。其实刚刚她看禅怛罗看呆了:他身上掩藏的清香一直在挑逗她的鼻尖,白元从没闻过这么奇特的味道,像艾草在阳光下烧死邪怪,被投入江水升起的云。他细眼如鱼,高耸的鼻翼投下阴影,看不清他另一半脸的神情,似善相菩萨般的慈悲。白元想,如果是那位传奇雕刻家,一定会以禅怛罗为模特来泥塑神像。 白元认命地直接躺进氆氇中,暖和的氆氇中没有牦牛羊味,闻到一股不同于禅怛罗禅衣上的青叶佛香,而是他身上真正的御香,由白檀和龙脑混杂的,好好闻。白元偷偷摸摸在禅怛罗没看见的地方猛吸了几大口,但其实禅怛罗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悄悄红了耳根。 矮台很宽,白元躺着右侧,火盆的光不足以支撑视物,不见五指的黑色笼罩进僧舍。白元侧躺对着黑暗说:“禅怛罗你不休息吗?”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他好像只脱去了外衣,吉祥卧在白元左侧。他说:”休息的,但后夜会起来禅定。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他的呼吸落到白元脸上,褪去禅衣,他自身那股御香再也遮不住的弥散开来。 白元说:“我睡不着,今天的事太过荒谬了。” 禅怛罗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白元听见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说:“你咋把我当成小孩了啊,我是你妹妹吗?虽然你不肯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我想我总会回去的,也会找到答案的。” 禅怛罗呼吸一重,舒缓住哽咽的话语,想说的话停在喉咙,咽下这堆碎金。他不再面对白元,说:“你会的。以前你总叫我念《月灯经》,那今天晚上也念这个吧。” 白元刚想问,什么叫以前喜欢他念经书,就被禅怛罗用盖在身上的氆氇盖住了嘴,如同雨之将至的云朵的诵经声从耳边传来:宣畅如是寂灭定,说诸有道犹如梦,譬如虚空电幻化,又如野马水中月。 无有初生及终没。无有彼此无分别。雨声盖过了白元熟睡的呼吸声,却没盖住禅怛罗亲在她额头的吻,回荡在禅怛罗心里的鼓声。佛在夜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尸林怙主6 夕阳将出未出时,白元就醒了。禅怛罗已经跏趺坐在另一侧,穿着正式的三层法衣。他头戴班仁智达帽,两片长长的延片垂直于两膝处,内穿素色暗沉赭棕麻布僧祇支,不露肌肤,身披赤黑色旧式田相袈裟。禅怛罗闭着眼,偏袒右肩静坐持经。 白元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禅怛罗在氆氇上又加上了白色羊羔皮外罩深紫红绸缎。白元心里疑惑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那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禅怛罗和她站在哈布日神山俯瞰桑耶寺的中秋金月,月光似双层绿黄佛环,清风拂面,他的衣角轻拍白元,白元忽然就想明白当时的疑问了。 白元起身,看见手边放有达喀木,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薄款羽绒服和休闲裤根本无法抵御高原夜晚和早晨的低温,一披上这宽大厚重的暗红色大氅彷佛就在火炉旁取暖。衣领正中镶以扁月状布片刚好遮住脖上挂的嘎乌。等白元穿好绣有白色右旋海螺的三角形金丝缎面百褶裙,天边也散出微弱的光,然后一瞬间照亮大地。 禅怛罗不知何时睁眼,眼神一如昨日的清明和温柔的看见白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窗前。 清晨法螺呜咽悠长的号声划过天际,成群矫健的秃鹫刺破黑暗从四面青山上连绵飞来,白元靠在窗前,看清了她现在处于地方的变化。哈布日神山不见昨日的荒凉,青翠欲滴的草地覆盖座座山峰,僧舍有少数红衣僧人出门,抱着经书往乌孜大殿慢走去。随后雾气破碎时,醒来的僧人拿着刻满经文的木板规律地敲击,像驱除着黑夜带来的梦魇鬼怪,三长一短,不紧不慢。 白元回头看禅怛罗,看他已经穿上袈裟,在收拾白元睡过的床褥。白元心想,他不去参加礼佛吗?于是问道:“禅怛罗你不出去吗?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禅怛罗动作熟练很多,把氆氇和绸缎整齐放回到迦兰陀里,他说:“不用,我们去青朴山。白元你先去佛龛那里洗漱一下。” 白元走到佛龛前,里面供奉着很小的一尊纯金大日如来佛雕塑,眉细眼长,窄瘦修长的身体全跏趺双盘坐在圆形莲花上,红蓝色璎珞从两臂垂下。白元惊叹到,这是根本不输于乌孜大殿正屋的释迦牟尼像。周围不知何时被人换上新的鲜花,清露还未干沾在花瓣上,白元靠近点才闻见花香。木盆端放在佛龛旁的长桌上,盆里热水浸泡着棉布。还有一杯充满药草的漱口水。 白元一边感叹禅怛罗的细心,一边用棉布搽着脸,漱了口,转身对禅怛罗说:“我已经收拾好了,出发吧。” 禅怛罗手里拿着很长的绸带,呼吸略带急促地说:“白元......我帮你梳头吧。” 白元说:“啊,我头发确实有些乱,麻烦你了。” 禅怛罗听见意料之外的答案,有些惊讶。他呆呆地看见白元走到矮台旁,坐到干青稞草蒲团上,那是午夜他方便打坐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白元说:“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白元平时为了方便都是梳成低马尾,昨晚取下头绳就再也找不到了,披散着黑发才觉及腰,像黑色的瀑布突兀的平展在红色湖水上。禅怛罗修长的手指穿过青丝,轻柔地穿梭在发间,时不时用丝绸打个结。白元说:“你好像我哥,他也经常给我梳一些好看的头型,都是我没见过的造型却又刚好符合我的脸型。” 禅怛罗沉默地用手把头发聚拢又分散,丝带紧了又松。没过几分钟,他把白元的头发全部梳上去,用丝带缠绕起,完成后下意识的拍了拍白元的头顶。手掌很大刚好可以包住白元的头顶,手心很凉刚好可以冷却思念的岩浆。白元愣住了。 禅怛罗放下停在白元头上的手,走到佛龛前,拿起白元用过的棉布粗糙地抹了抹,顺便喝完了剩下的漱口水。他说:“白元,你的嘎乌里有对你不好的东西,把它拿出来,交给我处理。” 白元拿出紧贴胸口的嘎乌,打开一看,那五节短香上的经文无火自焚化为灰烬,随着她打开的细风片片飘散在地。白元心情复杂地取出毫发无伤的短香,交到禅怛罗手中,他把短香裹上一根红绳,放进侧肩背的锦绢衣囊中。 他走到墙角拿上黄铜锡杖和僧衣,打开门说:“白元,出发吧。” 白元跟着禅怛罗一步步走下木制台阶,阳光从交错四角格子中撒下来,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顺着阳光看见庄重伫立的释迦牟尼像在闪闪发光。白元这才发现禅怛罗的房间在乌孜大殿最上层,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五色幢幡向外望去,红帽僧人聚集在庭院列队都深深的低着头,活像一朵朵未醒的红莲。 白元心中对禅怛罗是谁更加清楚了。 她走在禅怛罗旁边,发现自己才到他肩膀处,不觉有点泄气。好歹自己也有173,印度人的基因这么强的吗。他俩往寺院东北向东门走,渡鸦飞聚在白塔殿顶,塔神的眼睛不停盯着白元,看的她不自在地加快脚步。 出了东门,古时的石屋雕砌的平头房屋一堆堆围绕在寺庙外侧。踏上滑腻的土路,白元闻到从村落里飘来的熬煮牦牛奶的香味和早晨青草的清香,禅怛罗明显放慢脚步,和她并行在一起。转过立着崭新红白陶制小塔的弯墙,白元眼前一亮:平缓草原滩地绿露头,水染光折射五色,小溪从哈布日神山的树林中潺潺流出,静静流向远方的太阳。身旁的禅怛罗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顺着溪水登上青朴山。 太阳初升,爬到半山腰,白元呼吸有些急促便和禅怛罗坐在岩石上休息。溪水从脚底狡猾溜走,带来丝丝凉意,白元从水面看见自己的模样:顶髻高盘,正中发髻镶嵌一颗如血的红宝石,发尾丝绸处被禅怛罗挂上珍珠,和白莲梳的一模一样,饰品挂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不远处的石洞传出幽凉的风,在禅怛罗再一次牵起她的手腕时,白元说:“你是寂护,对吗?” 禅怛罗也回望着白元说:“你应该称我,菩提萨埵。或者用那思念已久的称呼我为,兄长。” 缘起菩提,菩提缘灭 即将成佛的佛陀在无边无际的草原行走,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何方,只是这样不分昼夜的走着。柔软的青草在他踏过后转瞬寂灭又冒出嫩芽,他想一直走下去,可他知道这已经不可实现。菩提树就那样突兀的挡在佛陀面前,菩提树叶摇曳,落下的青叶围着佛陀打转。远处人影浮动,割草神怀揣一捆八抱拘沙草走近佛陀,把拘沙草交给他就化为草籽落进土地消失无踪。 佛陀见成神已为定局,便用拘沙草编织成禅定拘沙蒲团。他感受到世界创造之初,也是一根根拘沙草在交织融合又分离。当圆形渐显,佛叹息:缘起缘灭,非空即缘。 白元向下眺望,长长刷地的拘沙草随风发出扫地的声音。无名氏族见此山青草茂盛,用此为“青”姓,青朴山的青字于此得名。 空气中漂浮草气,白元挣脱不开被禅怛罗拉着的手腕,不知何时回到手臂的白色念珠撞击着手骨,发出清脆的响声。白元不由得有些气愤,禅怛罗到底什么意思,戏弄自己吗?叫他哥哥?自己就只有白莲一个亲人,哪有什么远在西藏的亲人。她真想不明白了,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哥哥失踪后被莫名其妙的人带到古代,还突然发现这个人是传说中的寂护堪布,然后他还有幻想症,说自己是他妹妹。 白元带上怒气说:“禅怛罗,我哪有另一个哥哥?你根本没有隐藏你是谁和我在哪,这些是一个个显而易见的谜题,或许说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是你导致的。”然后用力地把手从禅怛罗手中挣开。 红色宝石随着白元动作闪耀五色斑斓的光,禅怛罗一时看傻了眼。 恍惚间,禅怛罗想起黄金镶边的浴湖里,水光浮动,雾气飘扬。一道人影向他游过来,她把红宝石按在他的胸口,开朗地说:“兄长,我找到遗失的石头了!”未着片缕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白皙。 禅怛罗叹了口气,说:“白元,我从来没有想向你隐藏什么。禅怛罗乞答就是寂护的意思,禅怛罗才是我真正早已被人忘却的名字。”说着禅怛罗便向山上走去。 白元跟在他身后,湿润的泥土沾染禅怛罗暗红的僧袍,风中传来他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原谅我白元,我不能告诉你,这一切只能你去发现。就像拘尸那迦从来只是拘沙草之城,而非佛陀涅槃之处。” 可恶的谜语人,白元心里的小人大声叫喊到。 岩洞在青磐岩石壁上数十尺,白元要抬头仰望才能看见黑色雪花般的洞口。上午的阳光在树荫中穿梭,淅淅沥沥散落在白元脚边,两旁的青树垂落粗壮的藤曼,一眼望不到头。白元根本不敢单独行动,她对吐蕃的了解全是被美化失传过的文字。没有真正生活在这个时代,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尤其是对女性的迫害更为严重。但也不是说一定要依附禅怛罗,伺机而动才是真道理。白元拍了拍脸,心想,别被愤怒燃烧了理智,所以先去和禅怛罗搞好关系吧。 白元勉强地说道:“对......不起,禅怛罗。刚刚不该把穿越这件事全怪罪在你身上,你不告诉我肯定有自己的苦衷。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是我哥?” 禅怛罗似乎正在思考其他事,阳光照进他低眉的琉璃眼中。他听见白元的话,抬眉惊喜地说:“你肯理我就好。我好像没考虑到岩洞高度问题,我抱你上去怎么样?” 白元看出禅怛罗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也识趣的顺着他的话说:“我一定要上去吗?” 禅怛罗看着岩洞,露出悲切的表情,说:“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东西,这样你至少不会太讨厌我。” 在穿越之前,白元上午先去参观的青朴山,下午才去的桑耶寺。据白元所知,青朴山紧贴桑耶寺,是着名的修行地。莲花生,寂护,赤松德赞都在此修行,从古至今共有一百零八个岩洞供大师修行,现今仅剩三十几处。青朴半山腰修筑着文杂觉姆寺,漫山遍野的五色经幡盖过了春青之色,上山下望,一曲绿山沟壑只有扎玛格仓修行洞被阳光照射,好不神奇。白元走了一圈都没有遇见什么趣事,只觉得莲花生在洞里和益西嘉措待了三年三月三天特神奇。 白元看着禅怛罗裸露在外的右臂,很纤细的没有经过运动的透白色。于是她担心地说:“禅怛罗,我不轻,怕你抱不起我。” 三月的西藏还未到春季,但草色也足够如顶级的绿松石佩饰般诱人,禅怛罗笑起来,真是春色都败给了他。他说:“真是让你小瞧我了,妹妹。” 白元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你妹妹......” 听见这句话,禅怛罗嘴角明明还留着笑意,眼神却暴露出一缕悲伤。白元想,他像听见主人不要他的精致玩偶,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禅怛罗敛去悲伤,像看穿她心中的内疚,平静地说:“是我操之过急了......白元不用自责。” 禅怛罗脱下细羊毛的僧伽梨外衣,斜纹织条状芥子,内层的劫贝绵染成赤褐色裹挟着他的体温,包住白元的身体。禅怛罗一只手青涩地环上白元的腰,像握住许久未骑的自行车把手,一瞬间遗忘又记起所有的往事,他下意识的把白元的头依偎在自己胸口处,发髻上的红宝石紧挨禅怛罗的心脏。 禅怛罗单手抓住藤曼攀岩上去。白元有些恐高,紧紧地闭上眼睛,她听见藤曼绷紧的拉扯声和昆虫悉悉索索的鸣叫,几个呼吸间禅怛罗就抱着白元攀上了岩洞。白元靠得很近,他抱着自己攀岩上陡坡,连呼吸都没有加重,在白元手心下面还摸到禅怛罗单薄的衣服下全是紧致的肌肉。白元不经感叹自己这个小菜鸡没有用武力和禅怛罗斗争真是明智的选择。 “白元,你......”在禅怛罗出声提醒下,白元才发现自己还抱着禅怛罗精瘦的腰肢,她连忙松开手,有些尴尬地站在岩壁洞口边上。 忽然,白元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禅怛罗,震惊地说:“桑耶寺怎么不见了!” 禅怛罗顺着白元的眼神向西南望去,那里一直反射着朝阳的乌孜大殿和漫天盘旋的鸟群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只剩一地红岩荒原。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 翠云草覆盖着岩洞的入口,在弱光下反着藏青色的色调,阳光在洞口绝迹不肯迈进半步。 白元回头发现禅怛罗站在岩洞阴影处,泄露的一处衣角才让白元确认禅怛罗伫立里面,他的声音飘来说:“因为我存在,它就会消失。”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白元心想,说:“禅怛罗,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禅怛罗声音更加飘渺的传来:”那就和我一起进去吧,白元。“ 白元看向未知的黑暗,决然的转身走向岩洞。黑白交界,位居主导的视线开始模糊,其余感官开始活跃,她摸到黑暗的尾巴,水晶的宝藏就藏在洞穴的深处。 潮湿的青苔滑腻无比,云一般的触感让白元心生几处柔软,她主动靠近禅怛罗所站的地方,牵起他垂在腿边的右手。手心传来禅怛罗的温度,细腻的指节在白元手中滑来滑去。 禅怛罗说:“跟着我,走吧。”他分开白元五指,十指交叉掌心相对。 入口刚好能站下两个人,但越往里走越是狭隘,白元和禅怛罗也靠得越来越近。卒然间,禅怛罗从背后抱住白元,细长有力的手臂虚环在白元胸前。耳边传来禅怛罗的呼吸声,他靠在白元左肩上说:”白元停一下,前面需要匍匐进去。“ 白元惊讶地说:”禅怛罗,你能看见路吗?“ 禅怛罗松开手臂,声音从头顶传来:”能看见,我修炼过小乘阿罗汉的脱噶观光。“ 白元好奇道:“这就是修炼显乘的好处吗?” 禅怛罗苦笑一声,说:“显乘只是最基础的佛法,内密乘我不认为是......” 禅怛罗没有说下去,反倒是牵起白元的右手,向前摸上几厘米远处似冰做的花岗石,一个刚好能容纳人的小洞在手中浮现,他另一只手克制的放在她的脊柱上,继续说:“白元,低头弯腰,趴下就能进去。别怕,我会跟在你后面。” 如陷入失明的黑暗中,黏浮的空气混杂禅怛罗身上愈发浓郁的御香纠缠着白元的鼻尖,在寒冷的岩洞中,他的体温如这缕御香紧紧跟随在白元背后。低头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耳边充满右旋法螺雄浑的声音,白象脖颈挂满青铜梵铃叮叮咚咚敲打着白元的心膜。 在短暂的失明后,白元睁眼发现自己怎么站在圣火坛旁,两头浅灰白象安顺地站在纯金门楣外,时不时扭动着脑袋。一个身穿米白细绸,外披暗金织锦长巾编金刚杵纹样的青年从门槛中走出来,他的双足赤裸着地,腰间缠绕的五色琉璃宝石竟比矗立在圣火坛上的少女少男更为繁杂。空气中弥撒百合茉莉的花香,酥油的奶香和长香糅杂的熏味。 白元见青年走上高台,他长发梳成高髻,飘散在风中,左手臂上画满曼海蒂花纹,托一柄纯银梨形净瓶,把浅白色的水液倾倒在少男少女相交的掌心,他额间的朱砂提卡红似滴血。就在他正打算开口念诵吠陀祷文时,高昂的头瞥见了白元所站的地方。他神情复杂地蹙眉,又神色平静地回头看向那对新人,开口念颂唱:“唵,金刚手菩萨为护,愿此夫妇安乐圆满;远离一切灾厄,子嗣英勇贤善。我将此女交付与你,共成法利爱解脱四愿。“ 白元心想,被发现了,逃?往哪逃?最重要的是白元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双脚生根在这片布满青草的土地上,她只能看见青年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最终停在了白元面前。白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惊讶地说道:”禅怛罗!?居然是你“ 禅怛罗不赞同地抬起手敲了敲白元的头,说:”没大没小,叫兄长。“ 他自然的牵起白元的手快步走进玉金辉煌的门,白元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她身上穿的也不是保暖的绸缎,而是更加轻质的青色沙丽披纱,白元开口刚想发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言语一句。 走在前面的禅怛罗说:”妹妹,下次再这样,就不是禁言这么简单了。这次二姐和乌仗那的大子举办梵婚,我不是叫你不要跑出来吗?你,每次都不听我的话。“ 禅怛罗牵着白元,赤脚穿过白色石板铺就的花园。夏日炎炎,葡萄藤缠绕在两旁花颜石雕刻的佛像上,小径上还留有仆人一路撒落的玫瑰花瓣,晚玉香掰开花瓣与不远处的小溪嬉闹,橙黄的无忧树穗状花朵朵生在宽大的绿叶间。禅怛罗一直拉着她往花园深处走去,遇到几个印度服饰的仆人,他们无不马上低头退到路边,跪在地上,白元回头看也只看见他们头触地,久久地不敢抬头起身。 禅怛罗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白元完全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她感觉眼睛被花园的景色所迷惑,各色的五彩鸟在浓密的枝头跳来跳去,时不时鸣叫几句,檀木也流出清净的芳香。路的尽头出现一堵红墙,上面被稚童用金墨画满粗糙的佛像。 禅怛罗随即拉着白元左转,两人踏进在遮天蔽日的沙罗双林,耳边只剩有两人匆匆赶路的呼吸声。终于禅怛罗在深处的圆转水池旁停了下来。白元靠在池边的供奉菩萨像旁低声喘着气。 禅怛罗表情严肃地抓住白元的手腕,说:“妹妹,今早我在床褥上发现血迹。” 白元听到这句话瞬间石化,什么意思,自己来月经了吗?而且这是咋回事啊,自己被禅怛罗拉到自创的天地了吗,可心中有股怀念的阳光照在心田,就像真正发生过,只是自己忘记了。“既视感”吗?白元盯着池中飘着一簇簇的金莲花想着。 可禅怛罗却不给她反应时间,一手直接掀开她不知何时换上的绯红绸缎锦裙,看见靠近大腿的贴身绒棉薄纱点点红花印染其上,禅怛罗呼吸不觉加重,眼神像嗜血的狼盯着白元的腿间。 白元急得连忙用手推开他的脑袋,她青金色的披肩从左肩滑落至手边,双臂的镂空臂钏扬起绿松石敲打着禅怛罗有力的手臂。禅怛罗直接禁锢起白元的手臂,一只手把她双手高高举起,连同她整个人压在池边的洁白的青岩上,说:“别怕妹妹,让兄长帮你处理干净。”他冰凉的手解开了束腰的细金线,摸上了白元大腿处血迹。 然后,禅怛罗弯腰,伸出舌头舔上那干涸在大腿内侧的血渍。 白元听见了吞咽的声音。 禅怛罗棕色的眼在昏冥的树荫里望向她,他起身用鼻间贴着白元鼻尖,只差一朵花瓣的距离两人嘴唇就能相吻,血腥味在两人呼吸中交换,他说:“妹妹,别再被找到了。” 等白元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爬进了洞口。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2 洞穴很小,面积约三尺三,高度与老朽的樱桃树般高。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洞遍布在洞穴各处,它们像山怪的肺泡不停呼吸上下起伏,吮吸氧气。 禅怛罗不见刚才贵公子的形象,他依旧穿身早上的红色法衣,神色庄严肃静,闭眼降魔跏趺坐于蒲团。一小盏酥油灯静静燃烧。细光像烟气,飘到空中落白显影。 现在的他不似那埋在她腿侧舔舐鲜血的妖,而只是一个苦行佛教的僧,彷佛刚才只是白元在繁星下光怪陆离的梦。 白元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禅怛罗,你刚才有陷入某种幻觉吗,就像,是在参加古代印度的婚礼。我刚刚看见你在主持婚宴盛礼,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记不起是如何进来的?” 禅怛罗说:“你不见了。我在这里等你到,灯灭又明。” 他随手捡起张地上贝叶梵经文。白元一低头,才发现氆氇下铺展的是密密麻麻的贝叶棕刻本,长条乳白色的叶面刻满梵文,还未熏棕榈油的页面格外洁白。其中最多的是幅手绘地图:一只巨大的雪山魔女横卧在吐蕃的所处的位置,五色卷草纹浓墨重彩地涂在她的四肢和心脏处,唯一空白的就是她的眉间。 他对白元会消失并不惊讶,就像嗅见土壤冒出潮气,就预感暴雨将至。“白元,你知道吗?我以前来过吐蕃。”禅怛罗平放贝叶经,和白元闲聊道。 “知道,藏史上写赤松德赞第一次迎接你到吐蕃传佛教,可惜刚好遇上自然灾害,信奉苯教的藏民认为这是传异教触犯神灵而降下的怒火,使你无极而返。”白元一边说,一边也盘腿坐到禅怛罗对面的蒲团。 “我虽知缘分未到,仍在隆措宫传大乘中观三是偈,教小乘四谛法与十二因缘,只不愿那人压我一头,可三千世界无一次我胜他输。”禅怛罗说,并将手中的贝叶经递给白元。 贝叶经入手薄如蝉翼,边韧无比,白元摸到背面刻有文字,翻过来一看是阴刻藏文。白元学过藏文,翻译过来竟是禅怛罗刚说的三是偈: 因缘所生法,我说既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青朴幽静,我打坐修炼之余,翻译《中观庄严论》。魔女图其后都是我所翻梵译藏的文段,”禅怛罗又捡起张贝叶经,说,“可惜四百年后,稚童夺权,一场大火燃毁所有壁画庙宇和伏藏。白元你昨天参观的桑耶寺,已经仅剩余魂了。” 他捏经书两侧成与愿印,手扬前一扔,贝叶经悠悠扬扬,如落叶归根,何其轻巧,何其飘渺。白元明明没有看见禅怛罗张嘴,耳畔却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向下看,别回头。 贝叶经没有落地,它还在往下落。所经之地褪去黑色,坚硬的岩石化作比云气还软的细点,经书继续下飘,终停落于青青草地。“啊,兄长,你看我找到了什么!”白元听见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染有朱红的手捡起宽大的棕榈叶,细圈多股镯迭数根细金环,不紧不慢随白元动作起伏不停。 白元终于想起来了,她正在寻找的不是白莲,而是她自己--曼达拉娲的一生。 当佛法无边,空形母受孕生子,毗诃罗陀罗高兴如处子,大释牢狱。可在看见,长子眼中忽闪的十字金线,明白这天伦之乐不过大梦一场空,遂取名为寂护:寂,取自他看见墨远恒河水,逝者斯夫不舍昼夜,一声长叹人生无常;护,源于毗诃罗希望他留丝人性,苦海无涯存慰藉。他的父亲在取名时,就预测出禅怛罗会遇见的两大足以击溃他的困境。 寂护从小就不喜欢他的名字,就好像自己早已落入命运编好的大网,只等形而无边的鬼怪来收取他的一切。有时他的老师会说,你的名字也寓意静命,你的生命不是我们神的血液--恒罗河--那般法力无边,而是遥远山脉被神女体温暖软化的雪水,静流细长,就像这摸不到的命运。 直到,他的生母,那位常在岩洞修行的空形母,重回萨霍尔国。盛夏炎热如地狱,百花却一怒之间齐放,无论时令地冒出花蕊朝向空形母孕有生命的肚子。 她说,我孕非我生,她与我形空,我当自归也。 天边飞来一群白象,寂护从没见过如此皎洁的飞象,像白云一样降落,生母取下子宫,涅槃归去。如莲花宝瓶的子宫不落地,浮于半空。飞天神女奏梵语,莲开诞生一女婴,名叫曼达拉娲。 寂护没去看过自己最亲的妹妹,一次都没有。他总觉得空气流动着命运的诡计。可毗诃罗陀罗半强迫让寂护去曼达拉娲的宫殿,飘散的五色帘幔乱了寂护的心。侍女在角落煮着羊奶,根本无心照看爬在高床上的女婴,寂护急忙跑过去,赶在婴儿摔下去时紧紧接住她在怀中。 曼达拉娲琥珀色的双眼盯着寂护,一字一句念出,禅怛罗乞答,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的心里有些东西碎玉成珠,这才是真正的他,去他的寂护,静命,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发音为禅怛罗乞答,仅此而已。 只有他的妹妹教会了他。 从他五岁那年起,禅怛罗和曼达拉娲同吃同住。禅怛罗知晓自己妹妹的不同,一出生就会说话,那双眼睛像能看透所有的人心血腥污秽,聪慧如地藏菩萨旁伫立的龙女。 唯一的缺点就是嗜睡:早上初阳微薄,他去老师宫舍上课时,妹妹在睡觉,等月明星稀,禅怛罗踏着月光回宫殿,妹妹还在睡觉。 妹妹睡过的物品都有股紫鸢花凝结的露香,禅怛罗心想。然后爬上了他和曼达拉娲的床,靠着妹妹睡得软融融的丝绸上小睡。 曼达拉娲突然转头看向他,细声说:“兄长。” 禅怛罗睡意扑鼻,弱弱回道:“妹妹,什么......事?” “入那烂陀寺吧,我知你厌恶这里。”曼达拉娲软软的手覆盖他的眼,无骨柔情绕心软。他早就想逃离这腐烂的王权和邪祟的人群,却苦于找哪座僧舍学佛。 “好。”禅怛罗下定决心后,放松的愉悦连着他坠入梦乡。曼达拉娲望着天际发呆到天明才睡去。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3 傍晚,阳光和僧人朴素的红布一色,都绚烂且落寞。 禅怛罗离开久坐的蒲团,从房间走出来,夕阳拖着尾巴很快地向天际跑去。他看见热热闹闹的僧人们抱花向红圣塔走去,准备明天要用到的花供的浴品。禅怛罗往反方向走去,踏上人迹罕至的青路沿佛塔群往下走。红阳下他的一身红衣更像血衣。 雨季中古木颜色越发红沉,青苔长满每个缝隙,遥遥远处还能听见师兄爽朗的笑声。 明天是吠舍佉月满月日,佛陀诞生的日子。四月的天气鲜花茂盛如野草,不似妹妹曼达拉娲出生时花开那般的妖艳诡异,是缓缓地盛放恰好就绽放的美,可禅怛罗总觉得无趣至极。 立有两双雌雄通体的摩羯鱼青岩石雕出现在眼前,鱼嘴向下涌出的清流,便是那烂陀寺称为缘泉的神泉。禅怛罗望向那片大百合林,它们果然开始吐露淡紫色条纹,为盛放而做准备。他放下刚摘的新花,放在摩羯鱼空空荡荡的头顶。 与树同高的大百合低垂着头,流出丝丝黏稠的花液,捕获住一只又只青虫。这一片的檀木被寒山上的大百合取代,没人知道为什么神女常戴的冰怜花簇会在热带地区大片盛开,它们像死神的镰刀总是低着刀刃,在深夜挖去不敬者的心脏装饰花瓣,深红的花茎流淌着背叛者的血液。 人们只知道那烂陀寺常种大百合,却不知阿阇梨清辨告诫所有僧人不要轻易来这片土地,就像不要随便去尸林求佛一样。 禅怛罗的僧袍上沾染花朵垂下的黏液,黏稠的清液渴望花粉,渴望得到生育。 在他第一次来到那烂陀寺,妹妹轻车熟路地牵着他来到这片土地,伫立着一根根形似法杖的大百合,就像镇压着无数幽魂的胜利幢。 曼达拉娲踮起脚尖,靠上禅怛罗的耳垂,说:“没错哦,兄长。这里以前是尸林修炼地。以前的大百合顶端挂的可不是娇嫩的花朵,而是敌人被串起的头和剥下的人皮。“ 曼达拉娲张嘴含住禅怛罗扎有耳孔的软肉,禅怛罗禅怛罗青涩的身体抖了又抖,像出生后第一次学会用尿道排泄一般,他感到前所未有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兄长,大百合五年盛放一次,它们这次将在吠舍佉月满月日,燃烧最后的生命。“说完,曼达拉娲便跑进了百合林,她小小的身躯马上淹没在心形叶片里。 红月夜,戒坛羯磨场内,尊者清辨的主持下,禅怛罗取下珠链和裹头的丝巾,长发簌簌落下,清辨手中的剃刀割下寸寸黑发,疑似黑发垂红天。 地上的人影摇晃出红影,禅怛罗抬头,天空没有一颗杂星,就是纯粹的黑色。红色弥散开来,最后一丝黑发被剃去,清爽的檀香膏也在头顶涂摸均匀。 戒坛后的芒果树下,一双眼默默注视着,红宝石般的红光摇曳着尾巴。禅怛罗知道妹妹没有离开,她会一直目送自己走进红月的吉祥中,直达永远。 那年,禅怛罗十二岁,曼达拉娲十岁。 夜风吹散白日的炎热,禅怛罗赤脚踩在阶阶石板上,堆积于石板的清水被踩开波浪,往土壤溢去。寺庙为了降温,会用溪水一边一边浇淋在青石板上降温。 他的僧舍在阿阇梨清辨旁侧,这里刚好可以俯瞰无数的小塔和密密麻麻的僧人。空气中芝麻油的湿气被浓郁的各式花香覆盖,禅怛罗转头看见一斜襟裹红布袒右肩的小孩,怀抱大捧串成花环的茉莉花,他仔细地放入僧舍的红砖隙缝中。 小孩也看见了禅怛罗,脸上立刻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马上低头说:“班智达寂护。” 长日将尽。 关上单扇红门,禅怛罗拿起一直研读的《大般若经》,他摸着书册边缘的红印,刻有“曼达拉娲”四字。翻开棕榈叶,妹妹隽劲的字体映入眼帘,飘若浮云,矫如游龙。 这是一本金墨手抄经书。在他十三岁生日时,曼达拉娲一个人走进那烂陀寺,放下一朵未开莲花在他门前。禅怛罗开门时,被莲花扑入满怀,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跑得如此之快,风都有了呼吸,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等他终于跑到寺门外,只望见一串脚印蔓延到天边,朝阳未生,不见一影。 墙缝里渗出茉莉花香,禅怛罗强迫自己闭上眼,嘴里的经文密咒念得越来越快,快到他感觉自己摸住极乐净土的门楣。 漏刻水钟滴落整整三次,远处僧舍传来断断续续的敲木板的声音,禅怛罗也从那种癫狂的状态转醒。他推开门,门外夜巡僧人已经放好一桶净水,和药草水与檀香末。 铜壶在水里似一扁小舟,又似明月。禅怛罗褪去红衣,用水试图浇灭心里的某种悸动,水流过他逐渐成熟的身体,在硕大软绵绵的阴茎处不停打转,他的心脏跳得像野草,生生不息。 他有预感,曼达拉娲会来的,一定。 年初刚过的一个清晨,天中满是迷幻的雾气,清辨敲开了禅怛罗的房门,带他来到密宗修行第。清辨望着跟自己修行了五年的弟子,欣慰地说:“寂护,显宗的中观戒律因明对你而言,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 禅怛罗马上反驳说:“依止师,我还学识尚浅,请不要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清辨摇摇头,说:“我是说,显宗知识我已无法胜任,中观后面的殊胜还得靠你来成就。佛教可不是单纯的托钵禅修,等你今年初精始来,我将行你比丘戒,然后选一尊本身佛开始修行密法吧。” 禅怛罗第一次听见“来初精才行戒,不是要等到二十岁吗?清辨解释说:”你不同。“便把问题搪塞过去。 今年禅怛罗十五岁,妹妹也十三岁了。 他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脖子处一块骨头开始冒头,声音也变得和感冒样沙哑,阴茎变得比以前大,更加柔软敏感。阴处皮肤长出稀稀疏疏的棕毛,很丑,禅怛罗夜晚偷偷摸摸脱下衣服拔过几次,割了又长,索性放任不管,不去理会。 禅怛罗从未像今天这样期待着日出,同样,他也用同样程度的害怕恐惧着,那种无名的东西又在作怪。仔细听,它悉悉索索愚蠢的嘲笑声由在耳畔,当他转头身边却空无一人,仅有钟声。 朝阳还是来了,无论谁在祈祷留在昨天,无论谁在哀求放过明天,它都势不可挡,都冷漠至极的把明天交到掌心,变成今天。 阳光像白花花的蛆虫爬上了禅怛罗的脚。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4 某个暑假,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白元看见琳琅满目的雕塑和玉瓷,她一眼就爱上在一号厅展出的佛陀树下诞生浮雕 。 四件浮雕并列在各自的展台,柔和的白光聚焦在富有浓郁健陀罗风格人物的脸庞,好像恍如昨日。其中摩耶夫人两腿交叉而立,左手挽侍女,右手牵树枝,悉达多太子从夫人右肺部徐徐降下,身前有洗浴接生的帝释天、合掌随喜的梵天和分别携带镜子、孔雀羽扇的三侍女。整个浮雕庄严柔美,佛陀降生在画中窥见神性和悲哀。 白元激动地拉着白莲的手臂让他欣赏这副浮雕,白莲却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他瞥了眼,就低着头继续吃手中的冰淇淋。 白元有些赌气说:“哥,你会不会欣赏艺术,这么精美的健陀罗浮雕你胡看,手中雪糕倒是吃的比谁都快。” 白莲也不解释,就笑了笑,拉着白元往书法专区走去。 白元当时没有发现哥哥刻意地避开了藏堂区,只带她参观和讲解青花瓷与青铜器,还有就是抢她吃了一半的雪糕! 鸾风卷起白元的长发,一片花瓣藏匿其中,穿梭她的发间,最终停在白元手心。禅怛罗的睫毛轻颤,飓风吹过花田,卷起片片花,飞到天际。 时间不多了,禅怛罗迅速的擦干身上的水分,穿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暗橘色棉布法衣,染料姜黄的辛香略苦传入鼻腔,倒也让禅怛罗清醒不少。 他披上僧伽梨编福田,就着初阳仔细地理出两个褶皱。禅怛罗虽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代替阿阇梨清辨主持供养佛陀,但他并不为这件事焦虑。他已经融会贯通龙树提婆的《大般若经》和月称的《缘起赞》,清辨让他来主持念诵佛陀成道偈也无人异议。 清晨,露水初降,僧众已经开始围绕主塔缓慢巡行。主塔最为繁复精致,雕刻数以千计的壁龛浮雕和佛龛,里面的纯金苦行释迦牟尼闭眼看人心。禅怛罗问过阿阇梨清辨,这个塔是否有名字,清辨说:“佛法都无名,塔处何留字。”于是众僧都以主塔来称呼。 纯金释迦牟尼像已经被僧人取下,放在檀木铺地的十字井上。禅怛罗端起金壶,倒出繁多香料的香水浇灌浴佛像头顶,花瓣朵朵点缀金式上。供香也在主塔四角点燃,缘泉的水一遍遍淋灌其他菩萨金刚的头顶身体。太阳开始蒸发佛脸的水汽,灌浴佛像的仪式也就完成了。 午日,清辨顾及禅怛罗和父亲毗诃罗陀罗不甚融洽的关系,就代替禅怛罗去接受国王商人等的供僧。 阿阇梨如此关照让禅怛罗更为羞愧,他的大脑在回答来自吐蕃尼泊尔和于阗僧人的提问,心脏却断断的痛,她会来吗,她会见自己吗?妹妹,禅怛罗心里念,不要让我一个人走下去。 酥油燃烧,纯纯的奶香味,长廊一排排油灯点起如羽毛的火焰,围着禅怛罗的年轻学僧,其中不乏比禅怛罗大几十岁的白发僧人。他们见禅怛罗眼底流出倦色,连忙满怀歉意地说:“班智达寂护,我们打扰你许久了,希望明天可以继续请教您。” 禅怛罗看见天色昏暗,说:“我也该去绕塔了,师兄们回见。” 那烂陀寺大小塔共一百零八座,加上主塔一共一百零九座。清辨告诉禅怛罗,这是翻造相同数目的佛珠样式修建。禅怛罗合掌持念珠右绕经塔,僧人们持一朵红莲或百合散花坠铜灯其上,跟在禅怛罗后面默声诵经。 按照惯例,吠舍佉月僧人食素不食荤腥,通宵点灯长坐禅修。 回到僧舍,禅怛罗刚点燃屋内暗处的酥油灯,一个人的身影就开始浮现。光从她未着片缕的腿上移,阴处一线紧闭,微微红血流出细缝,平坦的小腹,略有幅度的粉胸,最后灯光似纱丽,落在曼达拉娲点有朱砂的脸庞上,久久不肯离开。 “佛为什么能成道?”禅怛罗来到那烂陀寺已五年,这个疑问是第一次从他的心脏跑到大脑发出急切地声响。像雪即将雪崩,很轻很轻抖动的雪粒,它们不是不重要,反而因为太重要才被忽略掉崩坏前的不寻常。 绕塔持咒的梵声悦耳悠悠扬,我能成道为佛吗?禅怛罗思索出来刚才疑问背后真正的渴望。 曼达拉娲轻闭上眼,遮挡突如其来的强光,禅怛罗颤抖地找出以前未穿的丝绸,披在妹妹裸露的身体上,掩盖住这并不属于自己的景色。他的心以流星划过黑夜的速度在坠落。 禅怛罗听不见自己声音,就好像嘴唇自己有话,说“妹妹,你.......还是来了。”他的耳朵燃烧成扑火的蛾子,低垂着眉,念静心咒,彷佛就能忘记刚才看见的景色。 曼达拉娲把绸衣披在左肩上,走到禅怛罗面前,看见他躲避的眼神,有些生气地说:“兄长,难道你这是不欢迎我吗?” 禅怛罗听出曼达拉娲不高兴,连忙牵起她的手,说“怎么会!妹妹......我非常想你。这五年我无不在思念你。” 曼达拉娲听见禅怛罗朴素的道歉,她的脾气便像扎破的气球---消气了。她回握住兄长的手,抱住他清瘦的腰,棉布粗糙地摩擦着曼达拉娲的脸。她很小声,如一只蚂蚁的脚步声,说:“我也想你,禅怛罗兄长。” 两人都似倦鸟归林拥抱,好像可以到时间极限的尽头,那晚的红月在禅怛罗心中越发清楚,像妹妹阴处一抹红血。 “妹妹,你来经血了。”禅怛罗手指在颤抖。 “所以耽误了些时间,不然我就和父亲一起来见你了。”曼达拉娲提起这件事,就似风吹过一般自然。 禅怛罗控制住抖动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妹妹她怎么会想不到,经血代表着生育,代表着联婚。萨霍尔国近几年战乱纷纷死伤不断,官员日夜笙歌不死方休。他们的父亲毗诃罗陀罗沉迷大修佛像。 曼达拉娲会被推去做祭品的,就像自己杀过的贱民首陀罗和达利特一样,牵一根狗绳就交付了性命。禅怛罗感到禅心已久乱,不似佛身,更像从地狱爬上的妖祟。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马上回去。窗外,佛像上的花瓣齐齐自杀似的落下,落下。 白莲拿走白元手中飘来的百合花瓣,揉碎了扔进风里,望着白元疑惑的目光,说:“脏,谁知道从哪里来的。” 白元从没见过哥哥如此刻薄的模样,不觉有些新奇,一不留神就被白莲抢走了冰激凌。他美其名曰,来月经少吃冰淇淋。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5(舔阴血) 龙王通佛愿,变化出一硕大莲花,释迦佛坐其花上,在佛陀两侧和上方各有同样莲花涌出,化佛安坐,如此莲花坐佛成几何增加,层迭上升直达色究竟天,此即千佛化现; 释迦佛身上出火,身下出水,或反向行之,即所谓双神变。双神变即是密法诞生之物,佛陀与空形母相交侧抱成交配势雅俗一体,雌雄同体成道曰佛。 九世纪,密法渗入婆罗多伐娑各阶层,婚姻与密教佛法息息相关,于时人天大众观佛神变未曾有,六师外道退缩降服,至此万寿无疆,成为真正的宗教哲学。 曼达拉娲感到有岩浆从禅怛罗的心脏流到她的胸乳上,烫的心惊。隔早撒在地板上的水渍早已干泽,哥哥脚踩欲火,心灵的平静就此打破,不如一颗薄如蝉翼的琉璃球。哎,自己这不让人省心的哥哥,曼达拉娲心想。 但,她一抬头却见禅怛罗带有忿怒佛的姿态,心跳变成逃厌的飞鸟,飞的好远,心灰烬深处有东西在死灰复燃。 曼达拉娲连忙伸出手盖上他的眼,打断禅怛罗越来越滚烫的思绪,说,“兄长,不必焦躁,我早打算隐瞒这件事,我......还没做好修行密法的准备。” 禅怛罗说:“这件事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密法学习并非首要之事。趁着浴佛节,我去给依止师说回萨霍尔国说法证智慧圆满。妹妹,我们同行。” 他的眼虽被妹妹的手挡住,但也精准地抓住她另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像在给自己下决心,也像刻下玫瑰般热烈的承诺纹在曼达拉娲手心。 窗外,主塔下围满全身顶礼前进的绕塔僧人。墨蓝色天空,早蝉奏鸣,他们右绕佛塔,如行星绕太阳,星星似佛眼监视一切,它不动不变,不生不死。 上千年,几亿年间佛陀永远在夜间证悟,愚昧的众人窥见神性,便效仿乞求分走一杯怜悯的慧根。 兴尽悲来,禅怛罗悲哀地念。妹妹,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这不一样,我不愿这样......不仅是对佛法,还是对自己。 禅怛罗早就在心的迷宫里发现融有不可描述之物,扒开一层层百合花,宽大的叶片扫着他的眼睛,他走得越深,周围越是空旷。豆大的汗珠流落满面,禅怛罗坐在荒野上,捡起落叶正想扇扇风,菩提叶上刻满了“曼达拉娲”四个字,他的世界仔细一看金墨沾血写尽这四个字。 禅怛罗记得当时和妹妹去花园游玩,赤脚踩地粘一脚黄土。他面露韫色,生气地命令侍仆在沿途都铺上青石板,曼达拉娲小小的手拉住他衣襟,说:“兄长,不要劳累他们了,到溪流那边去,我帮你冲洗。你须保持脚底的潮湿,心脏才不会缺水而自焚。” 《杂阿含经》记,佛陀悉达多在菩提树悟道七七四十九天。第一天晨阳未出,魔王波旬就恐其威胁欲界第六天之主的地位,眼泪化贪,唾液成嗔,精液作痴,三毒变化为绝色天女诱惑悉达多。它们媚态如丝,歌舞绝伦,甜言巧色,如见极乐极喜无悲无忧之境,劝悉达多日短情长,及时行乐。还变换少女、少妇、中年妇人等三十二种媚术,均裸露着胸脯,外阴直落眼前,触手可及,只觉不会想,不呈变不了。 一步错,今后就步步错。 佛陀的蒲团草编融精血,转眼成莲。一抹尸寒从过去幽幽飘来,透彻心扉,寒气入骨。悉达多闭眼似睁眼,看人是无物,才知自己是何人,又在何处。 脚底早已浸满尸水,血肉漂橹。绿色的尸斑是宝石,红色的断臂残头作衣襟娑丽,满眼骷髅起舞,悉达多叹气着说:“毗囊各不同,白骨总唯一,众秽有何为,莲开又是生。波旬,缘已成,你的善意我记下了。” 浴佛节花香四溢,夜间当视线退居光背后,嗅觉就是人们的第三只眼睛。百合与栀子粲然缠绕,佛陀降魔成道这个故事如水溶于水一般,与妹妹所说的缺水自焚无端纠缠在一起,禅怛罗惊讶地发现两者本就同根生,同法同理。 “兄长,我好困.......”曼达拉娲的声音软软的传来,她松开抱着禅怛罗的手,揉上开始朦胧的眼。 禅怛罗不禁笑了笑,妹妹还像小时候一样嗜睡啊。他抱起妹妹昏昏沉沉滚烫的身躯,手托住她的屁股,不怎么用力就抱起来妹妹轻如羽毛的身体,走向窗边的藤木绳床。 那烂陀寺僧律严明,严禁一切奢华毛皮锦被 。禅怛罗跟着清辨首座享同样的待遇:床高佛八指,吉祥结状藤木横竖编织床面,床脚细刻几尊佛像,卧褥填百布劫贝棉。衣食用戒虽说以是僧侣顶级,但远远比不上一个萨霍尔国侍仆的生活水平。 曼达拉娲没睡过这么粗糙的棉布,刚一躺下脸颊处就被磨出红印,禅怛罗暗道一声粗心:妹妹初血本就虚弱,甚至劳累地跑来那烂陀寺见自己,结果连舒适的床褥都没有。 曼达拉娲说:“兄长,你身上凉凉的,我要到你身上睡。”说完,曼达拉娲拉禅怛罗一齐躺倒床上。 点水白螺传来呜呜声响,彻夜的诵经声越发高昂,禅怛罗扭头想和曼达拉娲说话,妹妹捏住他的耳垂,禅怛罗就咽下了到嘴的话。这是他俩小时候定下的小习惯,如果想静静的呆着就捏一下对方的耳朵。 就让我们安静一会,静静看某种东西下落。 曼达拉娲感到自己隆起的胸部紧压兄长的胸肌,乳头仅轻轻一碰就慢慢挺立,腿间粉色如桃花的鲜血,从她大腿内侧染上禅怛罗的僧伽梨法衣,红金相容,不停浸透,直到禅怛罗感到腿间温热黏稠。 他小心放下躺在自己身上已经熟睡的妹妹,脱下所有的衣服,看见自己软绵的阴茎上沾满了血迹,屋内满是血浆味。 血和精,在佛教永远是最珍视的存在。禅怛罗趴在妹妹腿间,薄薄的一层丝绸掩盖阴部欲说还休,血流呈线,连血成珠。禅怛罗伏开衣物,吻了上去。 他的舌苔一下一下轻扫隐藏在皮肉下的阴蒂,鼻尖紧紧贴着凸起的软肉,呼出的热气刺激得睡梦中的曼达拉娲不禁颤抖,嘴里不停咽下妹妹流出来的阴血。 咕咕噜噜的吞咽声,合着僧人的念经声,如天外来音。 初尝血腥味扑鼻,像莲败后在污泥中零落的腐烂味,可是入口过后,翻涌上来的却是莲子苦涩清甜的甘香。 梵语莲花与阴道同音,禅怛罗吮吸着同父同母胞妹的下体,渴求这朵盛血的肉莲花能洗净他的贪嗔痴,保佑自己永不堕入轮回之苦。 他一口一口吃下经血,如同重回血缘诞生之初,他们血管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眼角刺有点点水渍,禅怛罗抬手一抹,原来自己早已泪留满面。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6 漏水铜钟推搡着时间的肩膀,一夜静凉的空气渐渐燥热的起来,草木开始散发荷水的味道,晨初将至。 禅怛罗第一次没有夜坐修行,把经文中观抛进香巴拉,在禅床上抱着曼达拉娲陷入死一般的睡眠。 曼达拉娲却生平第一次踏进梦的国度,自己好像回到被胎水包裹的窒息中,无形被一双眼睛盯着。无尽的黑色土壤四散,如墨入水。她逃无可逃之际,抬头间绝望的发现整个天空都是眼白,太阳作瞳孔死死看着如蝼蚁的她,天地间骤响梵音,诵道:愿今天,你就能获得最纯粹、最深刻的智慧吧! 一瞬惊醒,曼达拉娲心跳快得从喉头涌出,她吓得直接大叫起来。禅怛罗清梦破碎,听见妹妹惊恐的大叫,像误入地狱受刑罚的弱魂。 他马上坐起来抱住崩溃的曼达拉娲,带着未醒缠绵的语调,拍着她的后背说:“妹妹,别怕别怕,只是梦,梦。兄长在你身边” 曼达拉娲断断续续和禅怛罗说出自己的噩梦,隐瞒下梦前看见有关兄长凶恶的预言。她见一魔女成护法佛状,赤裸着乳房和性器。白发用蛇束发一缕,全身裸露的皮肤涂满黑色的油脂与血斑,腰间缠满人肠,嘴里不停咀嚼脑浆,红红艳艳似肉糜,身披整张人皮,死人皮的眼睛死死盯着曼达拉娲。 巨大的魔女席地而躺陷入睡眠,兄长在她的眉间成全跏趺坐,紧锁着眉,脖子上挂的不是一百零八颗佛珠,而是除梵天四面带花人头外,被湿婆剔除割掉的,第五颗仰面向上的无名头颅。 红色或黄色的四面梵天头象征着《四吠陀》、四劫、印度的四大种姓,作为佛教神灵象征着智慧左手所持的器物,四面梵天头既象征断减一切概念化的行动,也象征通慈、悲、喜、舍的”四无量心“;可第五面人头却一直没有记载,湿婆在割掉后丢弃再无踪迹,曼达拉娲看见这神秘头颅面带微笑,定睛一看发间插满断指,血肠被划开作五瓣花,点染插入鲜血淋淋的指尖小洞。 尸寒从血花直奔向曼达拉娲,寒气入体,一阵悚立。梦里禅怛罗就在土壤退散时,随魔女远逝,快如泡沫碎裂,如影动,如电行。 我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兄长,曼达拉娲绝望地想,如同妙祥吉子的死亡一样。 她从小就懂自己与众不同,从不入梦,睁眼闭眼间夜晚总是一成不变,父王毗诃罗陀罗怜惜她的天赋在夜晚消逝无声,便令禅怛罗的导师妙祥吉子教导她。 夜晚的侧殿高梁上挂满五色经飘,妙祥吉子初觉曼达拉娲高傲冷漠,从不正眼看自己,相处久后才发现王女只是嗜睡,无论做什么都昏昏沉沉,并非对自己不满。从她写的贝叶经来看,异常精妙绝伦,就知道她在很认真的思考自己的提问。 “王女不愧为空形母转世之人”,妙祥感叹道,眼底的欲望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直到禅怛罗撞见,妙祥吉子在矮长桌另一侧掀开右侧的僧袍,他一手执笔,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长粗略带黑色的阴茎,上下疯狂地律动。他的眼神死盯着自己的妹妹,曼达拉娲沉迷经书根本没有发现面前的导师一脸潮红,龟头处流下的清液润滑手掌堪称粗鲁的动作。 “砰”的一声巨响,妙祥被禅怛罗一脚踹落在地,紧接着禅怛罗用脚死踩着导师的侧脸,越发平静地说道:“我就说低贱的首陀罗不配入寺当师,听父王说,是清辨阿阇梨推荐你来的。”禅怛罗每说一个字,就用烧红的铁棍在妙祥上体灼烫出血肉模糊的奴隶记号。 妙祥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没有什么表情的曼达拉娲,本来因为剧痛变得疲软的阴茎,马上变得坚挺,朝着曼达拉娲不停流出精液。他射了。 在禅怛罗彻底发怒之前,妙祥扯开嘴角,说:“曼达拉娲,不要想着逃脱我,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禅怛罗扬起铁棍,直接刺进妙祥的嘴里贯穿头骨,深深插进地毯里,一瞬间鲜血浸满侧殿铺的七色吉祥八宝鹿。 后来,曼达拉娲从僧侣口中得知,妙祥吉子是低贱的首陀罗人种,靠手抄经书成才。在他十七岁埋葬最后一个亲人后,跪在那烂陀寺门前三天三夜请求清辨带他入佛,行比丘戒后七年名满大乘佛教。 她并不可惜这个富有才华老师被兄长残虐而死,是他自己太过贪心,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命运等价交换的天平上,妙祥只有付出他的生命才勉强抵消天平的倾斜。 父王毗诃罗陀罗听完禅怛罗的讲诉后,直接让人把妙祥的尸体分成五块,散落在城墙四周。清辨听见了这件事,回信“善哉”二字。 恐怖和敬畏弥散在萨霍尔国内,那几日曼达拉娲却知道妙祥没有死,她总能在白天的阳光里看见妙祥:他赤裸着小麦色的皮肤,执《金刚经》跪在洒满清水的石板,阴暗的眼神里装满了他死亡那天夜的黑,他小腹下雄壮的男性特征,大大咧咧斩露在曼达拉娲眼前,不停留下精液,滴落在石板,滴答滴答。 夜晚,禅怛罗在酥油灯下念诵《月灯经》,声音如玉碎珠,如妙祥的精液潺潺滴落,曼达拉娲莫名开始害怕,她说:“兄长,我们睡觉吧。” 灯光周灭,曼达拉娲不敢回头,妙祥在窗楣处瞪着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夏日阴风,疑似死人寻生。妙祥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嘴里插着的铁棍,他的眼球外凸,最后被压迫出眼眶,瞳孔一直盯着曼达拉娲,一直。红热的铁棍被血浇灭,血液在头骨里沸腾起来,空气中一股烤成焦炭的肉味。 “宣畅如是寂灭定,说诸有道犹如梦,譬如虚空电幻化,又如野马水中月”这次曼达拉娲却怎么也睡不着,梦再也不光顾她的身躯,她被遗弃在无人的极乐之地。 落马成佛,焉知是佛7 但其实入不入梦而言,对曼达拉娲并非值得焦虑的事。 她从出生到妙祥身前死后都从未做过梦,一次都没有,借禅怛罗的话说就是:哪天妹妹要是做梦了,那才是现实荒谬的开始。 梦是人生的补丁,线状无趣的道路上,因梦才能长出刺天或捶地的枝桠,坠入真正的悟佛之地,而只需闭上薄的一层皮,你就可以纵游细如蜉蝣的微观,巨如行星追击的幻境之中。 炎热的夏日里,夜蝉吸吮树血。禅怛罗吉祥躺在绸缎华锦,他冰冰凉凉的胸腔虚环曼达拉娲的后背,睫毛停滞如干尸的蝴蝶。宫殿外传来几人细微的呼吸声,夜晚人影似针移于经幡,侍仆们轮换守在外,随时等待她和兄长可能会有的吩咐,妙祥的视线就融进这样的深夜,曼达拉娲不用睁眼就能看见他黑色的眼。 百无聊赖至极,曼达拉娲的思绪不经意间漫游起来:侧殿浸满鲜血的地毯和帷幔全都换新,除了那处被禅怛罗砸出的凹陷,没人能知道那里惨死过一个学识渊博的阿阇梨。 在她眼里,没有兄长残害妙祥导师的说法,血浆炸开花的恐怖之地同样也会成就他。 妙祥吉子如果待在那烂陀寺钻研一辈子佛经,都无缘接触到真正的阿比什卡。所以他来到萨霍尔国从事她和兄长的王室轨范师,搏一线可能跟着他们接触到大乘佛教中真正的菩提。同时妙祥也用自己唯一有价值的性命为赌注,放到佛掌中,渴求金刚铃能为他停留片刻。 他一无所有,已经为无上的智慧献出一切。 可是妙祥就那样窝囊的死了,他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露出性器,在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悬崖边,离地狱几步之遥的死林起舞。 妙祥成熟的阴茎是她看过第一根男性的生殖器,妙祥佝偻着身躯,龟头的洞口微开,流出白色精液。曼达拉娲想起每天顶礼膜拜的金刚杵,殿庙里供奉那件冰凉短硬的法器,传说是在兄长出生时一渔民上供的天铁所制。法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涂抹金石粉末,但曼达拉娲却从没见过古鲁上师在阿比什卡仪式里使用过它,金刚杵侧躺在丝绸壁龛里,中间硕大的青玉总是倒映曼达拉娲的侧脸,弯弯曲曲,死线横生。 她以前问过妙祥,金刚杵是作什么仪式所用,妙祥罕见地组织语言,思考后说:“王女,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妙祥死十四天了,曼达拉娲想。夜晚他不出现,难道是荡着亡魂残缺的身躯,在侧殿冒着热气的凹陷处,悟佛法性中阴十四天:在开满莲花与鲜花的空性第,他的灵魂会包裹在四十二寂静尊的柔光里面前往极乐净土,还是已经被五十八忿怒尊围在脚下,他们用九股叉摩羯金刚杵又砸碎妙祥的身躯,如同禅怛罗对他做的那样,他破碎的魂灵碎成星光,前往轮回,随业投生。 禅怛罗第二天掏出一粒红石,用金线加树藤编成项链,戴在曼达拉娲脖子上,她就再也没见过妙祥,也可以入睡无梦地活着,或许和以前没有两样,或许。 等到曼达拉娲呼吸渐平缓,不在为梦境的预言而惊悚时,就着浅薄的光,兄妹俩看着矮床上大片的血迹,两人陷入谜之沉默。 曼达拉娲打破沉默说:“兄长,你知道怎么处理血渍吗?” 禅怛罗从床上偏粉色的痕迹艰难地移开视线,说:“傍晚我抱到缘泉去洗净晾干......妹妹你白天怎么办?” 曼达拉娲想了想,说:“我好像见过殿里的王妃用一绸中间塞草木灰,来便于白天出行而非血流挡行。那就麻烦兄长帮我准备一下,我就在僧舍等你回来。”说完曼达拉娲马上钻进干净的一侧,用被褥里盖住头。 一阵悉悉索索后,禅怛罗回到屋内说:“妹妹,我先去和依止师商量一下回萨霍尔国的事情,经血的事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曼达拉娲没有回话,禅怛罗走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禅怛罗抱起染有大片血迹的床被,轻嗅那股淡淡凝固后的肉莲香,以极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浪费了.......” “咳咳,”清辨佯装咳嗽,禅怛罗才回过神,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尼泊尔僧人感激看向清辨,辩经的僧人见禅怛罗回神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到空闲的午间,禅怛罗敲开清辨阿阇黎的僧门,还没等禅怛罗开口,清辨坐在桌前,转动佛珠说:“禅怛罗,你胞妹曼达拉娲昨日与你呆一晚后,今早你体内的甘露就变了味,全身散发着一股莲香。她让你饮下红菩提了?” 禅怛罗左手合掌,右手紧捏着掌心的母珠,克制的答道:“ 依止师,我并不知你在说什么,胞妹还只是幼童。我今日来与您商量浴佛节回萨霍尔国说法一事,我想早日了去尘缘,还望依止师同意。” 清辨微微一笑,没再提甘露菩提,也没反驳禅怛罗拙劣的谎言,拿出几迭绸带放入禅怛罗手中,眼神平静如水般说:“去吧,如是我闻。” 禅怛罗关门前,清辨盯着桌上鲜摘的大百合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辨一定知道了,禅怛罗捏着手中的绸带想,绸带中间的草木渣随风入天际。 落马成佛,焉知是福8 生长于神水恒河边上的芦苇,割下后放入沙地彻底晒干,大火一把成灰,把灰收集只需过筛,即可去污,止血,杀菌。寺庙总在雨后虫蚁四溢时,僧人们抱一大捧草木灰仔细洒满墙角,佛塔内也用草木灰加入石楠花汁液和各种草药配成药水,一遍遍冲洗潮湿的佛像。 当曼达拉娲解开细晃的腰带,禅怛罗看见血似顽皮的小蛇缓缓从阴道爬出,贴着白皙的大腿一步两步向下滑动。绸带刚吻上去就立马吸吮血液,像渴水的旅客,缺血的鬼怪。 曼达拉娲摩梭手中绸带密缝的针脚,亚麻一丝不苟的盘踞收缩在两侧,收口处还绣有一大一小的万字符。 “兄长,清辨阿阇黎知道我来经血这件事了。”曼达拉娲肯定地说,听完禅怛罗讲诉今午间和清辨的对话,兄妹俩出奇一致地想到,清辨都能看出禅怛罗如此明显的变化,那曼达拉娲怎样在萨霍尔国一群精修密宗的古鲁面前隐藏呢。 “兄长带我去见清辨。”曼达拉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寺庙盘旋的鸦群转啊转,终于落到供奉八瑞物的如意树上停息。 密宗不是具有普世性的佛教内容,它藏有神秘和魔力在“曼荼罗”的一方天地,不仅仅是神权的交替,更是谁能够看到曼荼罗、谁可以与别人讨论曼荼罗的内容的政治性内容。进行阿比什卡仪式总与权钱紧密联系,由古鲁上师传递的秘密真言便是流动于婆罗门种族的纽带,在一次次阿比什卡的灌顶仪式中,碎成散沙的国家一次次联姻维持短暂的和平。 曼达拉娲裹一袭红布,娑丽遮住她不着粉黛的脸颊,宛如刚入寺学习的女僧,跟在禅怛罗身后。虽说禅怛罗的僧舍在清辨旁侧,但依照“山”字造型,他俩需拾一阶青斑路,才能看见种有一林木瓜树的茅草房。 花香与果香是浴佛节最不缺的气味,甜腻的香气勾引住每个人的心绪,初冒头的青色木瓜是刚剥开包皮的阴茎,是雪女在迈达拉圣山上滴落的汗珠,主塔里摆放的三宝木瓜就是从这些郁郁葱葱的林木摘取得到。 果木深处一抹黄色静坐矗立,是清辨跏趺坐于树阴蒲团上,身上飘出淡淡的木瓜味像鱼线等其愿者上钩。 清辨阿阇黎人如其名,性子清淡如水,以辨论闻名佛教,他提出中观学不仅仅是像龙树,佛护那般破斥对方观点,也应该建立自己的逻辑论证。因此,他采用当时因明逻辑学的三支论式来证明“诸法空性”,史称“自续派中观”。曼达拉娲看出兄长从入那烂陀寺起,就很敬佩这名阿阇黎,兄长不像对待妙祥那般心不在焉,而是真正以求学者的身份去尊敬求知佛缘智慧。 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冲动,它像烧开的水蒸汽灼烧着心血,可曼达拉娲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在暗示什么,她越仔细听水烧开的声音反而越听不清。烈日下两三个小僧稳稳端盛有酸奶的蓝色钵盂沿山麓走来向他们走来。 清辨的房间比兄长更加狭小,经书贝叶经卷占据了一半的空间,藤床斜靠床边,桌上大百合花和木瓜倚在一起,刚从井水中取出的酸奶冒出寒气,让屋内本就阴凉的温度持续下降。 清辨看着被禅怛罗藏在身后瘦小的身影,她衣角绯红飘摇,隐约能看见她白如羊脂的侧脸。清辨半跏趺面向兄妹俩,更是对望曼达拉娲黑色的眼,说:“好久不见,曼达拉娲。” 在兄长十二岁行沙弥戒那晚的红月里,曼达拉娲曾躲在芒果树后面,也是这样怯生生看向清辨。 宽大的僧袍刚好挡住清辨微微抬头的阴茎,清辨不禁自嘲道,怎么再次见到她还像个毛头小子,提婆教导自己进行般若智灌顶时都没有这般失态。 曼达拉娲从禅怛罗阴影处走出,说:“您能记住我的名字是我的荣幸,古鲁清辨上师。如你所闻,我初来经血不想被父王当联姻工具,趁着浴佛节找兄长寻庇护,可我俩全然不懂密宗悬殊,我只好乞求上师您能否帮我佯装成稚女一般,骗过王宫殿里的古鲁们。” 清辨见她谦卑的低着头,眼神盯着她斜襟露出的红宝石,心想自己再不说话,大弟子就要忍不住心疼自己妹妹如此低声下气了,于是说:“曼达拉娲我听闻你的显教学识,与你的兄长不相上下,可怜缘空性非。你与寂护在那烂陀寺待七天,我来指导你俩最基础的内乘金刚教,这足以应付他们了。” 她的莲香开始消散,清辨摸上空气残留的影子,阳光从指节穿过,就像欢喜佛降下菩提,他大喊道:“愿一切如来之智慧能进入我体内”,恍如隔世啊。 清辨强忍住不扭头看向窗外,那里禅怛罗与曼达拉娲相互牵着的背影愈行愈远,像要永远纠缠一般。 绕塔辩经的时间如水飞逝,夕阳日下时,清辨叫两人沐浴更衣,着白布即可。曼达拉娲埋在木桶里,浓郁的檀木味泡上酸奶、酒与半桶的鲜花,水液轻柔的冲洗着她疲累的身体,站在拐角处的清辨与禅怛罗好像在谈论什么事情,风传来清辨与兄长断话,曼达拉娲听半句,风听半句。 “你确定......” “我意已决.......” 希望依止师不要....... 寂护......做一个修行者....... 曼达拉娲还没听完,清辨就拿一研钵走到她的面前,曼达拉娲不禁蜷缩住身子,想用飘浮的花瓣挡住裸露的上体。 清辨说:“不用紧张,这是乌杜姆巴拉树枝过滤后的青汁,活血化瘀。”说完清辨就沿筒边缘缓缓倒下,原本泛红的温水与青汁交融,竟形成淡淡的乳白色。 见状曼达拉娲顾不上羞耻,想起身离开,清辨上前一步按住曼达拉娲的肩,说:“再泡会。” 等禅怛罗用妹妹洗完的白色凉水沐浴冲洗后,清辨带着他俩往佛塔群走去。 大百合林中月明如灯,就算不举酥油灯,他们行走也如履平地。 清辨着一身极其奢华的白丝绸鎏金密衣,草尖不吝的洒下水液黏在他的衣摆,他右手执镶玉右旋海螺,左手转念珠,带着她和禅怛罗往林深处走,曼达拉娲看着和三年前无异的花林,不经感叹:“时间好像在这里湮灭了。” 落马成佛,焉知是佛9(微三人行) 不知走了多久,等到拨开最后一叶百合花,湖月之境骤然突兀出现在三人面前,一片泛湖,清风徐来,月影碎在浪花中。 用岩石搭建起的曼荼罗正矗于月光下,约120 肘尺寸,四周插满了经幡飘逸的万字符,很远的塔群处传来诵经声,马马虎虎,不甚清楚。禅怛罗在那烂陀寺修行三年,都从未发现有湖泊和如此大规模的曼荼罗深藏于百合林中。 色彩各异的旗帜张开鲲鹏的翅膀,拍打月的光亮,忽闪忽亮间清辨在曼荼罗四角埋上各种宝石,同时在土壤淋上海螺里盛有的紫蓝色藤蔓汁液。兄妹俩眼前都被鲜黄色布巾遮住,清辨给他俩都系上死结,一人手握一朵刚摘的百合花,花腔流出丝丝黏稠的花液,落到地上。 “跪下吧,愿那些名为“誓约之金刚”的至高无上的存在,能够庇护他们吧” 明明清辨的声音不大,可庄严的祷告声却像潮水从四周翻涌过来,普天同音,万无禁音。两人并行跪在石板上同低着头,好似接受祝福的新婚夫妻,白衣似白发,空气中一根暗涌的血线停在半空,系在明月上当作礼物挂在这对新人面前。 雾气从长拘沙草根部徐生如烟,恢诡谲怪湿漉漉地舔舐着两人的脚踝。清辨吹开一捧白色粉末香薰,说:“金刚萨埵,保佑你的信徒于今晚完成菩提自性。” 土壤被死尸翻开皮囊,站在凉水阴翳,无头的死体围满了曼荼罗,他们的断脖随风摇摆,观看这场最原始的阿比什卡灌顶。 清辨有力的双臂扶住曼达拉娲,撑起她无力的上半身,大手刚好包住她还未发育好的胸部,轻轻的揉。 禅怛罗正用他粉艳的阴茎蹭着正在流血的小穴,流着黏稠清液的龟头在嫩穴上下左右的滑动,一不留神龟头刺入隐蔽的穴口,曼达拉娲痛苦的叫出了声,清辨手捏上粉软的乳头,食中指夹住乳间缓慢加紧,指腹蜻蜓点水般点半硬的乳头,缓解那初尝性爱的疼痛。 一进入,禅怛罗就感到妹妹体内粘腻紧致的软肉不停的吻着他,可是还没硬的阴茎根本无法进入小穴,禅怛罗扶住阴茎退了出来,滚烫的鲜血浇淋在阴茎上,他不禁发出难耐的喘息,头抵住妹妹的腹部,青丝垂落在大腿内侧随阴茎的动作扫来扫去,曼达拉娲在清辨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穴肉在摩擦下渐渐软化,经血如红溪流出,软绵的阴茎在血液的浸泡下刺激得开始硬挺,禅怛罗喘得更大声了,身子越来越热。清辨也用早已坚挺粗大的阴茎弹上曼达拉娲的后腰,手掌揉胸的动作越发快速,好似在把玩冬日珍贵的雪球。 清辨虽然自己的欲望无法发泄,倒也没忘记正事,低声诵道:“嗡,我皈依那位已经领悟了真理的人,愿他得到祝福。” 禅怛罗的胯间染满血液,他开始用柱身磨蹭阴户,缠绕的青筋和龟头速度很快地撞击着初冒嫩芽的阴蒂。 “嗡,我皈依阿罗汉们的母亲——觉悟之身,愿一切安好。” 清辨右手向下伸,握住禅怛罗粗长的性器往下移,涂满的是血液和黏液的龟头轻磨穴口,禅怛罗很快学会在穴口打圈摩梭,他不急把阴茎往妹妹身里放,刚刚曼达拉娲痛苦的尖叫让心脏不禁被刀割好几声。 “嗡,我皈依那些拥有无穷智慧的人,斯瓦哈。” 等到曼达拉娲开始放松身体,迎合的抬高腰,却不知道如何缓解这种燥热和难言的渴望,只是本能地想多贴近兄长的阴茎,禅怛罗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被撞开的肉缝不断渗出血液和润滑的黏液,生成绵密的气泡黏在兄妹俩紧贴的胯间,好多兜不住的液体滴落到清辨的密衣上,泼墨成花。 “嗡,我皈依那些已经获得无上解脱的人吧,斯瓦哈。” 禅怛罗绷紧了腰背,并不温柔的撞击一次次欺负着并不清醒的妹妹,他的囊袋拍打着她的大腿,像海浪拍打礁石。 他咬紧了唇,快射了,快感像雨夜不停冲刷禅怛罗引以自豪的神经,他在奸淫妹妹,如白雪一般干净的妹妹,想到这他根本就忍不住不射精,他往前重重一撞,龟头顶开微张的阴道口射出他宝贵的初精,曼达拉娲正好对上禅怛罗充满情欲的眸,他抬起头吻住曼达拉娲的同时,把大量的精液射进妹妹温暖的穴内。 “嗡,我皈依三宝,斯瓦哈。” 说完最后一句,清辨推开禅怛罗因为射精高潮而颤抖的身体,拿出一件法器贴近阴部润滑杵身,抵开混杂经血和精液穴口,把形似龟头的钝圆端插进松软的肉缝,堵住流出来的灌顶原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