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修真界教资并不好考》 这是一章简介完整版 (更多注意事项和食用指南在作话!) 郁还明穿越到修真界十年,哼哧哼哧把自己做到了名门正派一个小峰主的位置,成功按照系统的指示把捡来的徒弟阳光开朗的养大,本以为一切都是这样美好马上她就能完成任务回家见妈妈了。 然后系统告诉她:抱歉亲亲,系统出错了,您现在的徒弟是反派大boss,真正的男主季怀生今天才出现,只要收男主为徒保证剧情顺利进展,宿主就可以回去了! 于是郁还明又把季怀生收为徒弟,每天努力的在两个徒弟之间端水,祈祷这两位几乎没有共存可能性的主角和反派可以和平相处。 - 安沧水是郁还明的老仇人,或许也算是她的老朋友。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为了刷功绩郁还明每天兢兢业业讨伐魔修,安沧水的兄长只是她杀死的无数个低等魔修中的一个。原本这没什么,毕竟正道与魔道势不两立,魔修丧尽天良,人人诛之,魔修被杀不仅没人同情还会被拍手喊几句好死。 只是好巧不巧安沧水发愤图强当上了魔尊,从此郁还明每天都在被此人上门寻仇,毕竟正道峰主与魔道魔尊势不两立。 作为魔修,安沧水很称职,很符合世人对魔修的刻板印象。他玩世不恭、背信弃义、亲缘浅薄,兄长被杀他正是在旁边拍手叫好喊好死的其中一个。没了兄长的阻碍安沧水更加顺利的登上了魔尊之位,郁还明是他的大恩人。不过这不妨碍安沧水把自己放在无辜可怜受害者复仇小白花的角色上并且迷上了这种感觉,当上魔尊后每天闲着没事他的任务就是找郁还明念叨几句:“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你”“你过得这么好有没有想过我被你杀死的哥哥”,每天把死的透透的哥哥拿出来鞭尸悼念,当做他对郁还明单方面play的一环。 一开始郁还明深受其害,她愧疚,怀疑过自己走的正道是否一开始就是错的,正道真的就像大家所说那样伟光正,那样无暇吗?到后来这些话出现频率实在太高,她逐渐懒得纠结,习以为常给他一剑,安沧水被揍了满意离去。 - 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实在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剧情出了变故,郁还明大徒弟李焉离天魔之体身份最终意外暴露。按照剧情他应该是在宗门大比上破坏仪式然后叛逃,但郁还明将他养育成了遵纪守法好好少年,一点跑路意向都没有,该出现的剧情节点却还是出现了。按照规定李焉离要被挫骨扬灰连灵魂一起绞灭,郁还明为了保证剧情人物存活倾家荡产设计让他假死出逃。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李焉离被一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尊收为徒弟。 - 一切都要结束了吧?剧情走向正轨,只要再把男主好好养大,马上她就可以回家、可以睡个好觉。 郁还明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兢兢业业,剧情为何还能如此一去不复返。 ...什么叫爱上师尊了当然是师尊的错,什么叫都是师尊的温柔让我有了不该有的期待,什么叫师尊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孩子,修仙界教资并不好考。 1.高台危坐 郁还明后悔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情况太危急来不及思考利弊便脱口而出,现在量天尺的冷光映在她眼底,万钧雷霆悬在半空,全场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她站在高台边缘,拍案而起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发麻。 十年。她穿越过来整整十年。 她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走钢丝是为了什么?她把一个注定要沦为魔头的孩子捧在手心里,教他向善,教他做人,甚至不惜耗费半数修为为他洗髓易筋,是为了什么? 不都是为了回家吗。 为了攒够积分做完任务,从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抽身。 可她现在干了什么? 郁还明的目光掠过台下,宗主的目光深不可测,司律长老的眉头也拧成了川字,季怀生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一双双眼睛里,是审视、怀疑,像是在看一个嫌疑犯一样,她从进宗门以来一直遵纪守法,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眼神。 而李焉离也看着她。 他半跪在白玉台上,魔纹爬满了整张脸,可那双眼睛仍然是她熟悉的样子,带着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与依赖。他甚至还没意识到,他的师尊,也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 她怎么就没忍住呢? 明知天生魔骨一旦暴露便是死局,明知这时候冲出来非但保不住他,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清元仙宗,这云霄之上的仙道魁首,容不下一个魔族,自然更容不下一个包庇魔族的峰主。 人各有命,一个反派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她明明只要保证另一个徒弟季怀生好好的把主线推进下去,就可以回家了呀? 她明明都知道。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结果她还是在宗门准备将下一代天魔之子剿灭的时刻站起来阻止了,她究竟在想什么? 郁还明闭了闭眼。胸口翻涌的气血被硬生生压下去,喉间泛上一股腥甜。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冷静。 十年的谨小慎微已经毁在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再错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 “……吾与他师徒十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字一字的从咬牙切齿的口中挤出,“竟不知身边养着这等魔族孽障。今日种种,还明愧对宗门教诲,愧对宗主与诸位师兄姊妹信任。”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灵力风暴。看着台下那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那张脸,她看了有十年。从稚嫩到青涩,再到如今的俊美。 她的确错了太多。是她一意孤行的以为结局可以被改变,是她在听到系统说李焉离并不是男主是未来魔尊的时候没能狠下心而选择了包庇,她是那个应该被仙道所不容的背叛者。 “既然是我的错,便由我来结。”她的声音冷静到显得太过于无情,“请宗主与长老成全,让我亲手肃清这不肖之徒。这也算,我们师徒一场的……最后一点情分。” 司律长老看着她。郁还明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的平淡,瞳孔却仿佛没有焦点的放空着。 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人问过自己,是她说没有人有权利代替上天自作主张大义凛然的惩罚任何一个人,那仙门所谓的正道凭什么可以? 其实当时郁还明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说到底这个世界都只是一本小说而已,什么仙仙魔魔的争斗不关她的事,只是她出生的地方是仙界的名门正派,所以她也遵守并履行着仙门的法则,仅此而已。她从不觉得这里会是她的家。 或许是被她这副模样触动,又或许是不愿在此时与一位峰主彻底撕破脸,司律长老沉默片刻,收起了量天尺。 “准。” 宗主的声音从最高处传来,不辨喜怒。 郁还明飞身而下。 她的佩剑,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本命灵剑,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悲鸣。郁还明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却很稳,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样子。她看着李焉离,好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李焉离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像在看不真切的一个梦。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样毫不设防地将自己脆弱的胸膛袒露在她面前。 他最后的归宿是死在师尊手里吗?听起来好像也不错。李焉离想,原本他应该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灾难里,是师尊救了他,这一条命是郁还明给他的,如今再由郁还明亲手收走。 郁还明走到了他面前。 她举起了剑。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看到李焉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做了什么错事,就想用这种笑来蒙混过关。 “师尊。”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剑锋刺入血肉的钝响。对于斩杀下一代魔尊这件事来说,似乎太平平无奇轻而易举了一些。 李焉离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失去焦距。他身上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爬满脸庞的魔纹也随之消散,露出底下那张常年苍白但此刻却更加惨白的脸。 失去生机的躯体倒下,郁还明也松开了剑。 她伸出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半跪在地,让李焉离枕在自己的膝上。 手下意识覆上他的脸颊。入手一片黏腻,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那一剑在心口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周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往日里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峰主此刻像个凡人一样,抱着她亲手杀死的徒弟一动不动。 郁还明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手足以盖住李焉离大半张脸,就那样将手掌覆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感受最后一点余温,掌心的触感从温热一点一点变凉。 没有人看到在遮掩之下微小而隐秘的动作,郁还明迅速撬开了李焉离紧闭的牙关。 她的袖中藏着一个瓷瓶。此刻瓶塞已被她用灵力无声震碎,三颗圆润的丹药滚进她掌心,带着她肌肤的温度。 好吧,她攒了十年的积分,辛辛苦苦做这么久的任务,到头来居然也只够换这三颗。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跟她画大饼,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只要攒够那个数字的积分,可以在任务完成之前兑换一张休息券,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休息十三个月再回来。 所以十年来郁还明一直很努力,哪怕是她重伤力竭濒死痛不欲生也从没有花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过任何止痛药、愈伤药,杂七麻八的小奖励也全都兑成了积分。 现在她的积分全都兑换成了这什么灵丹妙药,明明很不舍很痛苦,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格外果决,几乎没给自己留犹豫思考的时间,意识就率先按下了确定键 系统说这药哪怕是死了一天的人也能从地府拉回来,说得天花乱坠。郁还明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想它到底靠不靠谱、有没有系统吹嘘的那么神乎其神了,毕竟她也从没吃过系统商店售卖的丹药,现在只能将希望孤注一掷的寄托到这上面。 一颗就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三颗呢? 她不知道三颗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这是她作为师尊,作为一个失败的拯救者,能为这个故事中注定走向灭亡的反派角色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用大拇指迅速干脆地将那三颗丹药一并塞进他口中。 以后李焉离是死是活是正是邪与她无关,郁还明恨恨的想。 全都和她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了。 2.逃离 郁还明的手指在他的脸边停留着,不知她在那里愣了多久,直到指尖触摸到的皮肤已经凉透,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 郁还明像是被冻僵的关节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千千万万张脸,看向了那最高处的人。 “宗主。”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悔过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孽障已除。”她说着,一字一顿念得很用力,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明……向宗门请罪。” 风裹挟着还没散干净的血腥气刮在脸上,随着郁还明修为日渐深厚变得寒暑不侵,她的状态已经许久没有被外界天气影响过了,如今却好像久违的感到寒风刺骨,刮得人好痛。 高处,宗主那张终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着台下呆站在原地的郁还明,平日里那样游刃有余、气定神闲、强大而可靠,辈分又很高,总让人会忽略掉她其实年龄不大,说起来正是当今年轻一辈有名有姓的少年天才。 郁还明依旧身姿挺拔站在原地,刚刚的血没有一滴溅到她身上,豪无一点狼狈的迹象。面上却隐约少见地流露出迷茫和困惑这样孩子气的神情。 那是他看着长大、最为器重的师妹。良久,宗主沉沉地叹了口气。 “郁峰主,这非你之过。是这孽障魔性深种,辜负了你的一番教导。” 司律长老也收了法宝,那一身肃杀之气散去了大半。 虽然他对魔族深恶痛绝,但亲眼看着一位峰主大义灭亲,他也说不出什么责难的话来。 其他人纵使再有异议,宗主一番已经话盖棺定论,也只好当今日之事了结。 - 李焉离现在怎么样了?系统商城的丹药,真能保住他性命吗?不管情况如何,只要能逃出清元仙宗的地界...... 她不敢深想。 “师尊?”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唤声及时将她从万千的思绪中拉出来,郁还明暗暗唾弃,不是说好再也不管李焉离的事情了吗?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应,以为她抗拒与人见面,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师尊,弟子……给您送些安神茶来。” “进来吧。”郁还明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季怀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走到桌边,轻轻放下托盘,然后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郁还明面前。 郁还明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茶水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低头啜了一口,有些新奇的味道,和往常宗门开大会座位上发的茶水不太一样。 “你也坐吧。”她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季怀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来。他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模样。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不怪弟子吗?” 郁还明有些莫名,“怪什么?” 印象里最近季怀生根本没怎么出现啊? 但是既然徒弟问了,那一定有他的道理。虽然不知道季怀生私底下到底千回百转想了些什么,郁还明还是认可了一句: “不怪你。”似乎是觉得这样太单薄,犹豫了一下,郁还明又补充,“...李焉离他命该如此,任谁也无法改变的。” 自以为充满了师长对晚辈慈爱与安抚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摸季怀生的头顶, “倒是你,受委屈了。” 季怀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郁还明面前,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小声呜咽着。 “师尊……对不起……都是弟子的错……如果不是弟子没用……如果不是我...”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对于季怀生下意识的自责情绪来说,郁还明不怪他甚至还安抚他,这比骂他一顿更让他无助。 郁还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慨着,青春期小孩情绪就是不稳定。都怪系统,一碗水端平还是太为难她了,你看,一个没留神孩子心理差点出问题,还好发现得早,早干预早治疗。 郁还明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摆。 “好了。我知道。”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怀生是个好孩子。” -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脆响在黑暗中响起。早就有些腐朽的棺盖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那一刻,竟然觉得这月光是如此刺眼。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顶开了棺盖,他从那狭窄幽暗的坟坑里爬了出来。 李焉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从今往后该去哪,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荒草的味道。 李焉离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到师尊身边了。 从今往后,世上没有清元宗素商峰坐下弟子李焉离,只有一个背负着魔族血脉,见不得光的魔头。 逃吧。逃得远远的,逃出清元仙宗,逃离那个埋葬了他所有过去的地方,除此之外去哪里都好。 3.你醒啦,现在你是个魔修了 李焉离就这样在气息紊乱伤口尚未愈合的状态下一直走了很远的路,远到气力耗尽倒地,远到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师尊的脸。那一剑刺来时师尊决绝冷漠的样子在记忆中已经渐渐模糊了,他反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郁还明刚将他领回素商峰的时候。 山上的温度对修为不高的李焉离来说有些冷了,但有师尊紧紧牵着他的手,随后丰盈温暖的灵气也顺着指尖传递到他身上。 她腰背挺直站的很正,有些生疏的摸了摸他的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师尊和威严的大人。很快又破功轻哼一声,笑着对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很气派吧? 这样轻飘飘的幸福感让李焉离一个没上够几天学的文盲还是想到了个合适的比喻。 像三月的春风一般,轻柔、和蔼。 李焉离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尊”,可只发出了含混的气音,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李焉离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熏香味。 师尊静室内向来是清淡的药草气息,是平静而安稳的,他从未闻到过这般甜腻沉重的熏香,像什么濒死的花被碾成了粉末,一寸一寸地往他肺腑里钻。 他立刻极为不适地剧烈咳了一声。伤口随后传来撕裂般地痛。 “哟,醒得倒是挺快?” 一个声音从不知某处飘过来,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腔调。 李焉离探头看去,角落里坐着个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肤色苍白到有些不健康。 那人往前倾了倾身,烛光爬上他的脸。 是张极俊美的脸,桃花眼含笑,苍白而没有血气的面容,只剩一点如鲜血般艳红的颜色在唇上,显得有些妖异。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正百无聊赖地绕着一缕自己的长发,打量着李焉离,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有趣玩意儿。 李焉离感觉有些发毛,不悦地皱眉。 他认得这身衣袍上的气息。魔气。与李焉离自己体内被封印压制多年隐晦的魔骨之气不同,是张扬肆意、浓浓烈烈的魔气,毫不掩饰,缠绕在那人周身,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你……”李焉离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是谁。” “我吗?”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低笑了一声。 他侧过脸认真的盯着李焉离,李焉离发现那是张介于妖异与清澈之间的脸,,眼尾微挑,瞳色极深,眼中虚浮着一层笑意,他猜不出这人的年龄。 “安沧水。”他说,“你师尊大概跟你提过?” ...安沧水。李焉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魔尊。他知道这个名字。清元宗的典籍里只要提及此人,用的都是“魔焰滔天”、“祸乱苍生”这样的字眼。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师尊为何会同我提——你这样的人。” 安沧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像真的很开心。 他把玩头发的手指停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窗外昏黑的天顶,语气淡淡:“也对。你师尊……”他刻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不太正经,如同在呢喃情人的名字,十分暧昧的语调。“她那人正经得很,确是不会同徒弟聊魔道中人。尤其是——被她亲手杀死了满门的魔道中人。” 李焉离才没空管他可怜兮兮的说辞和装模作样的哀伤神情,装什么可怜样子,师尊屠了他满门一定有师尊的道理,魔修在正道眼里本来就是天理不容的存在,杀了也实在是为民除害。再况且魔修嘴里的话能信多少,万一安沧水本来就没有爹妈呢? 亲手杀死了。李焉离只一心想着这几个字,沉重的萦绕着,在他心头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自己或许知道被那柄剑亲手杀死是什么感觉,他记得那柄剑,记得师尊握着剑的手,也记得那剑锋刺进自己胸口时,师尊眼里的—— 不对。 他还活着。 同样被是师尊一剑杀死的魔道,为什么他现在还好好的躺在这?不久前巨大的痛和苦将他淹没,以至于脑子里只剩下逃离清元宗然后活下去的念头,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现在才来得及想,自己怎么会还活着? “我还活着?”李焉离疑惑的说出一个陈述句,转头看向安沧水,似乎在寻求答案。 安沧水不回答,只是换了个姿势,他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漫不经心地照了照自己的脸,用指尖轻轻蹭掉眼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水痕。 李焉离盯着他的侧影,指尖毫无知觉的用力,掐得掌心发白。 他又一次重复,加重了些语气:“我为什么还活着。” 安沧水把铜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搁在膝上,终于转过眼来看他。 “哦...大概是因为你师尊,舍不得你死。”语气似乎一下冷了些,刚刚轻浮暧昧的语调消失不见,看起来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甚至于带着不屑。 “你居然问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知道答案?我也猜不到她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将你保下来。”谈到郁还明,他又笑起来,“说起来,你是第一个从她剑下生还的人吧?啊,当然,是除了我以外。” 李焉离刚展平的眉毛又皱起来了,这个该死的安沧水他到底和师尊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是自顾自摆出一副和她很熟、了解她了解的不行、对于她来说格外独特的样子?明明自己才是和师尊一起生活了十年吧? “...只是往后你在清元宗已经死了。不能再回去。” 话没说完他便摆手,像不耐烦,又像不屑等李焉离回答。 安沧水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他脚步极轻,踩在地上没有声响,袖袍在地面拖出一段微微摇曳的暗纹。他在不远处停住,仰头看向穹顶上垂下的那些缀着珠子的帐幔,声音换了调子,变得柔和了些,像在哼一支不成调的歌。 “说起来,我那兄长,也曾是你师尊手上的一条命。” 安沧水叹了口气,神情又骤然变得哀恸,转变之快令人称奇: “也是被她这样干脆利落一箭穿心,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听到兄长在对我诉苦哀嚎啊。” 他前面提到的屠了满门杀了全家,所以其实只有兄长一个人吗?李焉离无聊的想。 4.李焉离魔尊线1 (独立于正文,李焉离当上魔尊回来囚禁郁还明的时间线,理解为番外就好) 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她现在对痛感有些麻木。 口腔里还带着血腥味,郁还明被呛的猛烈咳嗽几声,有些说不出话来,除了被呛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恶心感。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一种淡淡的无助?厌恶?畏惧?的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现在才慢慢涌上她的心头。她发誓在今夜之前一点都没察觉到李焉离居然对她抱着这样的感情,不然她早就要对人进行一通思想教育,起码说上个三天三夜励志把小孩的三观扶正了,她不允许自己的师尊生涯出现这种污点。 可惜现在虽然终于到了迟钝如她也能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地步,一切也已经晚了。 一连串细碎的咳嗽声在这死寂的寝殿中显得尤为突兀。郁还明偏过头,本能地想要咳出喉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恶心。一种比起恐惧不如说是荒诞的恶心感。 她看着上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她曾亲手擦拭过汗水、曾温声软语教导过无数次的脸庞,在记忆里是乖巧秀气的模样,如今却爬满了属于魔族的妖异纹路,眼底翻涌着一些赤裸而陌生的东西。郁还明闭了闭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她有一点难过。对感情与生俱来的迟钝一如既往地保护着她,所以郁还明其实不太能辨明这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她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呼吸像被黏着的东西包裹起来,喘不上气。 她是真心把李焉离当徒弟的啊,她有在好好的教导他,比起师尊更担任了母亲的职责,从课业到学业再到为人处世,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做错了哪里?是她亲手将这个孩子推向深渊的吗?还是说哪里都错了,她错在不该相信一个有着魔骨的孩子会向好吗? 李焉离在遥远的以前还一直是她骄傲的徒弟,她这么多年只有两个弟子,两个都很令她感到自豪。郁还明觉得自己培养出了一把很锋利的剑,看见他的一招一式带有自己的影子,会悄悄在心底洋洋得意。 垂下眼帘,李焉离静静地看着她剧烈咳嗽后略显狼狈的模样。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她的下颌处,指腹上沾着她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沾血的指尖送入自己唇中,舌尖轻轻一卷,一抹猩红被舔舐干净。 郁还明又觉得那种难明的悲伤涌上来了,或许是因为每次回想以往和李焉离的经历就不由自主的意识到一些别的东西。她毫无防备亲近的人居然抱着这样的想法吗?她自以为宝贵的师徒之情在他眼里根本什么都不算甚至让他感到痛苦吗? “师尊觉得……很恶心?”他开口,声音轻轻如亲人呢喃般让郁还明不禁想起一位故人,哦不仇人。但语气又尖利,淬毒一样丝丝缕缕地割在人的神经上,再缓缓渗下去更粘稠的部分。 李焉离单膝跪伏在她的双腿间。那只钳制着她双腕的手仍然锁的很紧,而另一只手,则顺着她敞开的领口,慢条斯理地探了进去。 好可怕,当年假死的时候郁还明也从没觉得自己将要和他告别,而现在明明李焉离就在她面前,她却终于真切觉得失去了陪伴自己最久的那个徒弟,永远也见不到了。连带着记忆中李焉离乖顺又活泼的好孩子形象也一同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和眼前令人陌生的身影重合。这就是她一直隐约在难过的原因吗? “可是怎么办呢?”李焉离低下头,鼻尖蹭过她修长苍白的脖颈,“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啊,弟子令您失望了吗?”冰凉的指节滑入中衣,毫不避讳地贴上了郁还明锁骨下方温软的肌肤。他唇角勾起一点笑容,指尖动作缓慢,享受着身下郁还明轻微且极力压制着的颤栗。 “住手,李焉离!”强烈的反胃感和战栗同时袭来。郁还明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试图用最后一点威压喝止他。她下意识想问你还有把我当师傅吗,又忽然想起李焉离刚刚亲口说从没把自己当做师尊看待,他从来不是想做自己的徒弟,于是没说出口的话噎住。郁还明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点想哭,稍微偏过一点脸。 “嗯。”李焉离好像只听到了后半句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像之前一样乖顺的应下。而手指却并没有停止游走,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亵玩意味,顺着她胸口平坦的曲线缓缓下滑,指尖勾起薄薄的亵衣边缘,向下一扯。 丝帛碎裂,郁还明胸前一凉,大片苍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幽暗的光线,她身材有些单薄,不过不愧是做师尊的人,体术训练一向很刻苦,腰身劲瘦有力,手臂隐约有纤薄的肌肉。 有点想舔。手掌覆上了那片暴露出的肌肤。不同于体表的冰冷,李焉离的掌心竟然滚烫得吓人,也可能是这样的氛围让所有触碰都变得灼热。掌心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腰侧的软肉,每一下都带着轻佻而暧昧的意味。 “肤色好白啊,像常年没见过光一样。不知道师尊会脸红吗?我想试试。” “唔……”郁还明咬牙把多余的喘息咽了下去,不太适应这么亲近的接触,难以自控地轻颤着。李焉离察觉到这样细微的反应,满意的眯了眯眼睛。他低头张口咬住了她肩膀上一处白皙的皮肉,下嘴有点不知轻重,惹得郁还明皱起眉。 “疼吗?”李焉离松开牙齿,看着那苍白肌肤上迅速浮现出的、红得泛出紫色的深刻齿痕,觉得自己在师尊眼里大概是只叛主的狗,啊,可能养不熟的白眼狼更贴切些。他伸出舌尖,舔舐着那个刚刚被他咬出的牙印,“我错了...师尊,您要是不高兴,可以咬回来。” 郁还明不理他,于是他只好顺从的俯下身,将自己的侧颈贴上了郁还明的唇。他能感觉到郁还明被撞得呼吸一滞,牙齿磕碰到了他的皮肤。 “咬啊。”李焉离手掌顺着她紧绷的腰线一路向上,滑过纤薄的背脊,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师尊不是觉得恶心吗?觉得我是怪物,是背信弃义的坏人……那您就咬下去,喝我的血。您不是一直教导我,除魔卫道吗?” 肌肤相贴处,李焉离身上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颈动脉近在咫尺,只要她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撕开那层脆弱的皮肉。但是郁还明死死咬紧牙关,只觉得喉喽里的血腥味和反胃感更加强烈。 “师尊不愿咬我,是还在心疼弟子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处,带着湿热的鼻息。 荒谬,偷换概念。说什么心疼,如果现在她手里拿的是一把剑,一定能毫不犹豫的刺进去。 ......一定能吗? 5.李焉离魔尊线2 (接上篇,依旧是含有强制爱要素的番外,小头产物如果感到不适速速跑路) 布料顺着瘦削的肩膀往下滑落,堆迭在肘腕处,正如他方才所见,这具早年间大小毛病不断而总是显得虚弱的身体上有着不少愈合的肉色疤痕,还有柔韧隐约的肌肉线条,那是年复一年在剑道上枯燥挥舞所留下的痕迹吗? 反正她总是这样,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也不怕痛,生病受伤都像没事人一样蹦蹦走走跳跳,医士的叮嘱是一点不听。 李焉离很讨厌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修炼,但之前在素商峰的时候为了得到师尊的关注,得到师尊的指点、为了能与师尊切磋,每天都装出一副对剑道很向往的样子,练习从不落下,即使是带着不情愿。 相比起来,季怀生倒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对于修炼再积极不过了。果然他装的还不够好,和发自内心的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师尊会偏爱季怀生,这些都早有预兆了不是吗,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还是比不上。 算了,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方才埋在颈窝的脑袋干脆得寸进尺,冰冷的嘴唇落在了郁还明的侧颈上。 这次动作慢了很多,显得有点乖顺,他的嘴唇贴着颈侧那根跳动的脉络,虔诚地一路向下。微凉的呼吸打在皮肤上,舌尖偶尔探出舔舐过锁骨的凹陷处。 郁还明眉头轻皱,锢魂锁因为她无意识的细微挣扎而发出一声轻响。她偏过头,试图躲开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触碰。 “别躲。”李焉离的唇停在她的锁骨下方。他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掌心托住郁还明的侧脸,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又强迫她把头转正。犹豫了一下,李焉离抬起头,难得唇角勾起一点明显的笑意,在句尾再补上一个称呼:“阿明。” 这样叫有点令阿明毛骨悚然了。 看见郁还明一副难言的神色,很想把头转过去逃避的样子,颇觉自己目的达到了,李焉离笑的更开心。 游移到起伏的胸口,细碎的吻落在那里,声音因为贴着皮肤而显得有些沉闷,但李焉离还是非要说。“会不会有些冷?素商峰的温度也是这样,弟子最开始很不适应。”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郁还明紧实而显得有力的腰线往下滑,有几道陈年的旧疤,错综堆迭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哪些,什么时候留下的。 于是指腹停留在微微凸起的疤痕上,来回摩挲。“这里。”李焉离的头埋在她的胸前,挡住了他的眼睛。“阿明为了保护我流过很多血。我那时候想,师尊是在乎我的。如果师尊为了自己的弟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不要我?” 郁还明不理会,他也高兴的自说自话,演一场独角戏。锁链与床柱碰撞,发出沉闷的回音。李焉离的手顺着那道疤痕继续向下,掌心贴上柔软却微凉的腹部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了她的腰肢,这次长了记性,控制着力道。“可您还是不要我了。”终于抬起头来,李焉离露出眼睛。 “我没有...”她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顿住了。 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翻涌着猩红色,浓郁而沉重的悲伤仿佛要从眸中溢出压迫到她的胸口。 但郁还明顿住不是因为被他的悲痛震慑到,她其实没能太看懂李焉离眼睛里装着什么样的情绪,只是在脑子里检索一番后想起来,那样闪烁的猩红色好像是魔族发情的证明。 李焉离看着她,一只手扣着腰,另一只手则顺着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覆盖在左侧柔软的隆起上。 两人对视,他也能清晰的看见郁还明的眼睛。她在蹙眉,苍白的肤色让脸颊上那抹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屈辱的绯红格外明显。李焉离想起小时候总是被这双眼睛以关怀和煦的目光注视,那时候他只贪婪觉得很不甘心不足够。而现在,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和以往一样空明澄澈的眼睛里盛着的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很惶恐,他好像离开清元宗太久了,他离开这个天平太久,在师尊心中的重量不管是爱是恨,也早已淡去了吧?认识了十年的眼睛在分别不到五年的时间后就已经看不清楚看不明白,那自己呢,那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在这五年里一直陪伴着师尊的季怀生呢? 即使最先认识师尊的人是他李焉离又怎么样,季怀生一看就是更能讨师长欢心的好孩子,自然比自己这种装出来的乖巧听话要好得多,分离几年,师尊当然把心全都偏过去了。 “那个时候,您也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季怀生吗?” 哪个时候? 带着恶意在这种时刻提起季怀生,手掌加重了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团乳肉握在掌心里。拇指指腹故意压住那已经挺立起来的一点,转着圈揉弄。 “师尊把他带来,给他用最好的药,一点一点教他剑法。师尊说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他白受这么多年的苦,要补偿,可是自从师兄回来,您何曾还有一眼注意过我,哪里还记得我才是您的第一个弟子?” 郁还明的眉头皱得更深,开口又欲纠正些什么。她明明一直很努力的在端水,生怕有谁觉得自己被轻视而感到不平衡接着对同门生出怨怼之心什么的,她一直在进行预防和疏导,她记得自己师尊当的挺尽职的呀?李焉离又将挺立的乳尖往下轻压,用手上的薄茧轻轻磨过,她的话被迫咽了下去,只有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极低的喘息。 听到喘息声像是得到某种许可一样,李焉离低下头,嘴唇代替了手指的位置。微凉的唇瓣含住了那颗殷红。没有牙齿的撕咬,只有舌尖的缠绕和舔舐。唾液将那里弄得湿漉漉的,一股令人战栗的濡湿感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窜上大脑。 他的吸吮很轻,有一点执拗的意味,辗转厮磨,像是一个终于要回了糖果的孩童,不急于吞咽,只是含在嘴里,反反复复地尝着味道。 “唔……”郁还明被压制在头顶的双手猛地挣扎,反而攥紧了冰冷的铁环。锢魂锁因为这用力的拉扯而在手腕上勒出红痕。那股奇怪的麻木感从小腹一直蔓延上来。 “师尊的味道,也是冷冰冰的。”李焉离含糊不清地说着,舌尖在顶端打了个转,又轻轻嘬了一口,发出一声细微的黏腻水声。 他终于松开了嘴,那里的皮肤已经被弄得湿亮不堪,格外显眼。李焉离看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炫耀似的又亲了亲。 随后,那只扣在腰间的手继续向下滑动,顺着大腿外侧的线条,慢慢探向更下方隐秘的地方。郁还明的腿下意识地并拢,却被他用膝盖强行挤开。 “这里,他也碰过吗?” 不用说也知道这个意有所指的“他”是谁。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李焉离却无法控制自己充满恶意的揣测着,这样像是恨意却又更加不甘的感情几乎要将他侵蚀吞没,令人下意识吐出尖利刺人的话。 李焉离的手指停在紧闭的腿根处,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画着边缘的轮廓。他的身体压得更低,那股属于他危险而冰冷的重力完全沉在郁还明身上。两人肌肤相贴,能清晰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郁还明听得呼吸一滞,强烈的反胃感又涌上来。 “...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恶心。” “哦,师尊觉得我不配提他是吗?” 李焉离依旧保持着跪伏压制的姿势,安静的等她回答。 郁还明又是一噎,气得开口呵斥他: “谁教你这样说的......以前学的礼义廉耻都喂狗了?” 话音刚落,郁还明就咬住了后槽牙,又暗自开始后悔,这破嘴。 之前的整整十年的时间,她花了十年习惯用戒尺敲打他的掌心,纠正他的吐纳,一遍一遍告诉他何为正道,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是听李焉离这一口一个的师尊听得她职业病犯了吗?她居然又主动担起了师尊的责任,下意识想要严厉去纠正他的错处,可现在是什么场景啊,她此刻几乎是赤裸的,双手被锁链吊在头顶。而那个被她训诫的人,正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肆无忌惮地覆在她腿间的柔软处。 太荒唐了,荒谬的一切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害她吞吐不得。 李焉离定定地看着郁还明因为气恼和羞愤而涨红的脸,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他品味着那有些刺耳的四个字。指腹顺着大腿根部的皮肤往里滑了一寸,停在那个紧闭的缝隙外。 好吧,她习惯于高高在上控制局面,她在峰主的位置呆了太久,已经不太记得刚来这个世界时是什么模样了。面对突如其来打破了这种惯性让她不再能掌控一切的情况,下意识又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那个郁峰主和师尊的身份,哪怕是在这样的场景。 郁还明越是想要摆脱,越是被困死在原地。双腿被强硬撑开,退无可退。 李焉离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织,冰冷的气息几乎要灌进她的肺里,“师尊教的那些东西,我现在不正在用吗?尊师重道……我这不是在好好伺候您吗?” 说话间他伸出双指并拢,只是手指不仅没什么温度,还带着握剑磨出的硬茧,实在不能算好用的玩具,粗糙的指腹四处乱摸索翻找,然后压在那颗些微挺立的小珠上,恶意的揉碾一下。 “放开……就不能听话些吗,滚开!”郁还明再次试着挣扎,手腕的铁环撞击着床柱,发出刺耳的声响。 被封印了灵力的身体虚弱得可怕,挣扎不仅无法推开他,反而让摩擦变得更加剧烈。 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溢出了些许湿润,起初只是一点点黏滑的水汽,慢慢地,随着李焉离恶劣的挑弄,更多的液体从深处分泌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滑腻的,温热的,与魔修冰冷的体温截然不同的触感。 “听话吗......”他低声喘息,嘴唇顺着她的脸颊移到耳根,牙齿轻轻咬住那片软骨,“我现在乖乖听话,难道能得到些什么吗?” 他的手指在缝隙间上下滑动,将那些新泌出的清液均匀地涂抹在两片肉唇上。有了液体的润滑,他的动作变得顺畅而下流。 修长的中指在阴道口探了探,那里很快又涌出一小股液体。 “再说了,师尊...”李焉离的声音带上一点痴迷,拇指压在阴蒂上搓揉,中指的指腹在穴口打着圈儿刮蹭,“这里面好热呢,流了好多东西出来。您应该也很想要我吧?” “唔...你闭嘴...” 耻辱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罩住。属于师尊这个身份的威严在黏腻的水声中被撕扯开。那股陌生的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郁还明的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嘴唇被自己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还在嘴硬。” 李焉离的另一只手从她胸前离开,猛地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他低头吻上去,甜腻而暧昧轻柔地吮吸着她的舌头和唇瓣,将所有的呜咽和反抗、所有不想听见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两人唇齿激烈交缠的时候,停留在腿间的指节带着滑腻的淫液,顶开了紧缩的肉环,生涩地插进了那个狭窄的甬道里。 郁还明眼睛睁大,发出一点变调的呜咽呻吟,却说不出话。 异物入侵的撕裂感并不算轻微,由于过度紧张,那里的嫩肉紧紧地绞绞在一起,试图将入侵者排挤出去。甬道内壁的温度高得烫人,层层迭迭的软肉吸附上来,那是柔软和包裹感。 李焉离掐着她下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轻咬了她下唇之后结束掉这个吻,手却没松开,看着郁还明因为惊慌和不适感喘息的样子,他顺着将拇指伸进嘴里,压在牙上,像在检查口腔到处摸摸。 郁还明也没留情的一口咬下去,结果威力效果不怎么样,反而被拽住了舌头。涎水只能暧昧的顺着嘴角流下来,发出一点“唔呜”的抗议,李焉离伸出另一只手去擦,结果只蹭上更多不明液体。 眼底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的情绪几乎要燃烧起来。 “好乖。”他呢喃着从徒弟的角度来说略显怪异的夸赞,将手收回,专心一寸一寸往里推进。阻挡在前面的膜瓣被指腹撑开,微阻滞感后,手指彻底没入一片滚烫的湿滑中。 身体本能的排斥和神经的刺激让郁还明出了一身冷汗,可能眼睛也想流冷汗,结果最后只能化作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李焉离自然捕捉到这一滴眼泪,作为罪魁祸首。 师尊不喜欢他,感到痛苦或是流下眼泪是理所当然的,这点他也早就很清楚。 那为什么却觉得心脏被攥紧一样透不过气,一滴眼泪仿佛汇聚了数不清的情绪的重量最后落在他的心上,从而太过于沉重了。 李焉离不知为何好奇起这滴泪的味道,他俯下身去舔舐她面颊上的泪水。 心脏在狂跳,这样无限贴近的距离,她能够听到吗? 6.一个一个梦飞出了天窗 “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安沧水转过身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走了两步却又顿住,随手从袖中抛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李焉离怀中。 “既然好不容易大发善心救了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安沧水朝着殿门走去,头也不回,“就当做个交易。我收你做徒弟教你变强,你替我…...”话到这突然又沉默了几秒钟,安沧水斟酌了下用词,“去给郁还明找点麻烦。” 他貌似还真没有什么需要李焉离去做的。他只是像往常那样突然兴起想去观摩郁还明那发生了什么,恰巧看到一出好戏。想起这个昏死的家伙之前可是她的宝贝徒弟,这样天生的魔头与其就这样销声匿迹于人群中,还不如收入自己门下,想必看到徒弟走上她眼里的歪路郁还明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她会不会后悔一时心软没有直接杀了李焉离? “魔族向来奉行弱肉强食的道理,我期待你从我手上抢过魔尊之位的那一天。” 先画个大饼好了,虽然是因为郁还明才把人捡回来,但不要报酬不求回报的救人可不是他该做的事,总得想办法给李焉离派点活干。 安沧水畅想着美好未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李焉离握紧了那枚冰冷的玉简。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魔气顺着皮肤一丝丝渗入,与他体内蛰伏的力量产生着共鸣。 什么鬼魔尊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自己去找师尊的麻烦,他第一件事先把这个劳什子魔尊杀了还差不多。他可没忘这是师尊的死敌,说不定到时候提着安沧水的头去见师尊,师尊就会原谅他的欺瞒,原谅他的不够谨慎,原谅他的身份抱着他说没关系自己永远是她心里最爱的好徒弟呢。 他的世界里没有正邪这样的准则,只有郁还明而已。既然仙门容不下他,既然师尊放弃了他,那他也总得用别的方法回去,回到师尊的身边。 李焉离也在这里严肃的做美梦,可能这魔宫真是个适合幻想的风水宝地,他闭上眼,将玉简贴在额头上,里面是些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魔修功法。 另一边,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清元宗,素商峰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夜。 宗门大比上的剧变仿佛还历历在目,但除了司律堂的人偶尔会来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谁也不愿再提起“李焉然”这个名字。 一个潜伏十年的魔族孽障,被他的师尊大义灭亲,这本该是一桩值得称颂的美谈,但看着郁还明这几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闭的洞府,谁也说不出半句恭维的话。 药汁的颜色黑得发沉,苦味在靠近碗沿的那一刻就直往鼻腔里钻。 郁还明坐在榻边,穿着潦草的白色交领道袍,因为这几日练剑懈怠把护腕解了下来扔在一边,只扎了一条腰带。 她端着那只白瓷碗,药汁的热气熏在睫毛上。她仰起头,屏住呼吸把那大半碗药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舌根都泛起一阵让人作呕的麻木。 “今日的药,似乎比前几日还要苦些。”她顺口说道。或许是因为刚刚药的味道实在不美妙,声音显得哑了许多。 “陈峰主说,您本命灵剑使用不当,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神都造成了极大反噬,这次加了两味猛药进去。”其实陈峰主还骂了好几句活该、苦死你什么的话,叮嘱要求他一定要转告给师尊,不过被他吞下了。医术高超的人似乎脾气都很古怪,陈峰主以前也一直是这样暴躁吗?季怀生拿起矮几上的空碗和原本装着蜜饯的碟子,转身放到门边的木案上。 “良药苦口,师尊再忍耐几日,身体便能大好了。” 郁还明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矮几。那里原本是并排放着两个用来装果子或点心的小碟,现在小碟子只剩下一个。另一个在几天前被她失手打碎了,之后就一直没有补上。 其实这药不算最苦的。以前她也喝过类似方子的药,很怀疑是某人故意的,虽然喝完之后陈且应总是赎罪似的立刻往她嘴里塞一块糖,然后在那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素商峰的药材都是放了千年的陈货,真垃圾。 后来陈且应当了峰主繁忙的不得了,就都是差遣李焉离负责着送药的事,絮絮叨叨的人也变成了李焉离,毕竟他还要一字不差的转告陈峰主的话。 说到李焉离,那小子的体质异于常人,还是三颗神药一起吃下去,若是那口气没散,大概率是能挺过来的吧。哪怕经脉全断,凭着魔族那离谱的恢复能力…… 啧,想什么呢。 郁还明闭了闭眼,在心里干脆地吐槽了自己一句。怎么又开始惦记这个,大张旗鼓地把人捅了,药也喂了,戏都做全套了,以后的路是死是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跟她一个清元宗的峰主有什么关系。 说了多少遍再也不要管了,都怪自己当长辈当的太久,年纪轻轻患上这个爱操心的毛病。 她重新睁开眼,将视线投向洞府半开的窗外。外面正在下大雪。雪花大如鹅毛,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子里的红梅树里,素商峰一向是很安静,此刻更甚。只听见风穿过树枝的细微声响。 “窗户开得太大了,师尊不怕雪落到屋里吗?”季怀生走回来,拿过旁边架子上的一件狐毛大氅,走到榻前,替她披在肩上,然后细致地将带子系好。 师尊现在刚遭受反噬,还是不要太频繁用灵气御寒的好。季怀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看得出来师尊多半又在为师兄的事情伤神了。他想起李焉离死后自己急匆匆的跑来忏悔,师尊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忏悔什么,所以不明所以的原谅了他。算是他利用了师尊的无知吗? 那个总是轻易占据师尊全部注意力的人,不,应该是魔头,他死了。现在师尊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师尊再也不会有偏心了。季怀生曾无法自抑的因此升起隐秘的庆幸,随后袭来的便是惶恐和慌乱。 他怎么能这么想,最重要的是若师尊知道了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又会怎么想他?这可是他的师兄,是陪伴了师尊十余年的师兄啊。他去道歉,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原因,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然后听师尊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是个好孩子。季怀生没有开口否认,只是任性的享受着师尊对她眼里那个好孩子的慈爱。 不是这样的,如果师尊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绝不会再认为他是个好孩子了。 “总觉得屋里太闷,开着窗会好些,况且雪也下得很漂亮。” “师尊说的是。执事部还说,各峰的积雪都已经遣人清理了。”季怀生的思绪被唤回,低头应声。 郁还明点点头。她觉得身体困顿,稍微坐一会儿就开始累,这也是陈且应提到的对心神的反噬吗?她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红色火星,思绪又开始发散。哎呀都怪徒弟瞎操心,修仙之人哪里还怕冷,炭盆都燃上了。那场大戏演完之后,宗门里的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不过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为大义灭亲而悲痛,所以连日常的峰务请示都少了许多。挺好,落得个清净。 不过,许多的事物可能都干脆堆到季怀生那里了吧......想到这郁还明又有点心虚,刚晋升素商峰大弟子,得到的居然只有工作,明明李焉离在的时候好像干的也没这么多。 “师尊还在想离师兄的事吗。” 季怀生突兀的开口,听得她一惊。只是在心里随便提了下名字啊,季怀生不会有读心术吧?! “不要再为他耗费心神了。” 不是一个好孩子该有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么说是否会显得太过冷血无情,可是他还是不喜欢师尊现在这样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更不喜欢师尊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情郁郁寡欢,虽然太任性自私了,可为什么李焉离都已经走了,师尊却还是不能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呢。 “他骗了您十年,已经为正道所不容,师尊没有做错。” 郁还明更有些心虚。李焉离是魔族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还是她帮忙压制的。要说错,自己助纣为虐好像罪也并没有轻到哪去。 季怀生伸出双手,握住了郁还明搭在膝上的那只苍白的手。入手冰凉,没什么温度,细瘦白净而骨节分明,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下黛色的血管。于是他用了点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只手。 郁还明挣了一下,没挣开,季怀生握得很紧。 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郁还明冰冷的手背上,显得有些虔诚。 “以后素商峰只有弟子。” 所以师尊不要再想那个人了。 能感受到郁还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猜不出师尊的瞳中有什么样的情绪,但季怀生还是闭上了眼睛,害怕着与她对上视线。他回忆起小时候连环画里讲述的神女,神女会俯瞰众生,实现凡人的愿望。 “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那,可不可以原谅他的私心。 可不可以原谅他问心有愧,原谅他生出不该有的独占欲和嫉妒心,原谅他违背了师尊眼里季怀生一直以来好孩子的形象,原谅他也在隐瞒着自己的真面目,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 7.收首席关门弟子教开门 即使魔域面积在无数年的壮大以来已经非常广阔无垠,安沧水的魔宫在这里也依旧称得上是宏伟壮观的建筑,足以证明其占地面积究竟有多大,十分铺张浪费。 在这里占地面积大又没多少人敢来的魔宫,李焉离基本见不到安沧水的人影,除非他主动出现。 发个玉简把他扔到这边受苦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再没见到过一面,有这样当师傅散养徒弟的吗,嘴上讲什么弱肉强食等他去抢走魔尊之位,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指导自己变强吧!教的方法是把人丢这里纯靠自己悟啊! 师傅与师尊之间亦有差距,想到这里,李焉离作为曾经素商峰郁还明座下首席关门大弟子这么多前缀的骄傲已经尽数体现了。 李焉离所在的万苦殿位于地下,寂静而空旷,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头顶倒悬的巨大钟乳石上偶尔会滴下黏稠的水珠,砸在下方的黑色岩盘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明明前两天在这里有看到一两个侍卫打扮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谁的特意叮嘱,现在却空无一人。就他一个坐在这么偌大的宫殿里,令人催生出一点想家一样的情绪。 下方原本颜色浓郁的血池他泡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有十天?颜色已经比一开始浅了许多,原本刺鼻的血腥气已经被更加浑浊也更冰冷的杀戮之气取代。 李焉离赤裸着上半身,盘腿坐在血池边缘的浅滩上。他现在不叫喊了。最初几天那种将骨头一寸寸敲碎再重新粘合的剧痛已经成了他这具身体呼吸的一部分,不知道是真的打碎重组后不再痛了还是对这样的剧痛已经麻木。 魔气像无数条黑色的细小水蛇,从那些沸腾的暗红液体里游出来,顺着他苍白皮肤上的毛孔往里钻。 于是李焉离开始运转功法梳理魔气,安沧水扔给他那块玉简内的心法功法他读完一个字也没进脑子,下意识运转的是在素商峰上,郁还明亲自挑选改良再教给他,练了近十年的《太上清心诀》。 用正道传承良久的清心功法去梳理体内最暴戾无序的魔气吗,现在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李焉离原本是变异的金水灵根,经脉被清气淬炼得晶莹剔透,现在,那些黑色的、带着腐蚀性的魔气正在一点点把那些经脉撕裂,然后用魔力将它们重新拓宽、加固,染成死寂的纯黑色。 下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暗红色的血渗出来,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进池水里。冷汗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将及腰的长发黏在背上,整个人显得有点鬼魅。从前在素商峰向来是扎着高马尾的,师尊说小孩就该把头发扎起来,显精神。师尊说的对,果然他现在这样就显得有点没精神了,和魔宫那个讨厌的主人显得有点像,所以如果要再见师尊,他得记得把头发扎起来。 他已经不能再以李焉离的身份和面容回去了,郁还明会认出他来吗? 李焉离有点絮絮叨叨的想。这种修炼枯燥残酷且漫长,他必须想办法保持清醒,确保每缕魔气都融入他的骨髓,而不是冲上灵台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只会杀戮的浆糊。他需要理智,他还需要这颗脑子去算计,还没到要让他摒弃一切思维只去做一把刀的时候。哦,他还得想办法回到师尊身边,然后再找那些让他离开师尊的人报仇。 一个周天运转完毕。李焉离猛地睁开眼,上半身向前倾倒,双臂撑在及膝的池水里,剧烈地喘息起来。水面被他搅碎。 “咳……”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吐出带着黑色的浑浊淤血。胸口的那个血洞早就已经愈合了,郁还明那一剑虽然刺穿了要害,但在那三颗灵丹妙药的作用下,再加上魔族惊人的恢复能力,不仅没有大碍,甚至天生魔骨的力量终于被完全释放。 现在,那里只留下一个圆形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紫黑色的疤痕。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很恶心。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上,现在爬满了像毒藤一样的魔纹。这些纹路从他的侧颈一直蔓延到腰腹,有的甚至爬上了他眼角的位置。 他的眼睛也不再是清澈见底琉璃般的黑色,瞳孔深处有着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猩红。怎么想都太丑陋了,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啊。 李焉离伸出沾满血水的手,有些迟疑地摸向水面上那个倒影的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面,泛起涟漪将影子打散,又在水面平静后重组,映出的还是那张现在让他自己感到恶心的脸。 凝视许久,李焉离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之中,显得有些神经质。 如果师尊看到他现在这副鬼样子,一定会更加厌恶吧。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次次等着师尊来拯救?素商峰郁还明座下首席关门大弟子这个很长的名头落在他身上真是十分使之蒙尘了。好在他这次终于惹出了足够大的乱子,为了保住他的命郁还明只能选择割舍,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麻烦师尊了。 作为悔过台上万众瞩目下死去的弟子,多半早已经被清元宗除名了,那现在素商峰郁还明座下首席关门大弟子的头衔是不是落在季怀生身上了?他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吗?他会辜负师尊对这个位置赋予的期待吗? 他开始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季怀生这个名字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原本有些麻木的神经,光是想到就感觉有些碍眼。 李焉离缓缓收回手,从浅水里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周围原本平静的魔气像是受到了牵引,开始在他的周身疯狂旋转。 他张开五指,掌心向上,想要凝聚出一把剑。一把像他曾经在论道场上使用过的那种,晶莹剔透、冒着寒气的水剑。 周围的温度骤降。地宫里的水汽迅速凝结,在他的掌心上方汇聚。然而,出现的并不是透明的剑,而是一根混杂着黑色魔气、如同生铁般粗糙而冷厉的黑色冰棱。 李焉离死死盯着那根黑色冰棱。他试图将其中暴戾的魔气剥离,试图让它变得像以前一样纯粹。但已经做不到了。 挫败和无力让人稍微清醒过来,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想法开始扭曲到无法控制的方向,无法抑制的魔气在不经意间影响自己的思维,以至于心中只剩下忌恨、暴怒、不甘、贪婪这样无数负面的情感,未免显得太丑恶了一些。 如果放任如此下去好像没多久就要彻底变成一个极端的疯子了,李焉离思考了一会,这是所谓的心魔吗? 8.剑锋所指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雪后的天颜色浅淡,阳光照在身上仿佛也是带着凉意。 素商峰后山的这片演武场是用一整块青冈岩削平而成,周遭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初晴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倒比下雪时更刺眼。 季怀生在这片刺眼的白光中挥剑。 他只穿了一件豆白色单衣,袖口用绑带扎紧,再没有别的装饰,远看要和白茫茫的地融为一体。 剑光也如雪,手中的长剑名为“霜降”,剑身利落直挺而泛着寒气,是一年半以前他突破筑基后期时,郁还明亲自去剑冢为他挑的。不算是什么无敌的神兵利器,不过的确十分合手,季怀生保养得很仔细,还缠上了一缕青色的剑穗。 剑走游龙,破风声连绵不绝。 随着挥剑,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砂。冰砂依附着剑势在演武场上盘旋、环绕在周身,看起来颇有气势。 他练的是《清元九剑》的第七式,这一招讲究的是大开大合,破釜沉舟。 “再来。” 一道略显慵懒、却透着不可抗拒之力的声音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郁还明靠坐在廊柱下的红木藤椅里。她肩上还披着那件厚重的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截从旁边梅树上折下来的枯枝。 她的视线越过季怀生被冰雪包裹的那些花哨剑气,紧盯着他的握剑的手腕和双脚移动的步法。 季怀生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沉下,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运转,尽数引入霜降之中。 他在原地猛蹬一步,青冈岩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着几丈外的巨型铜鼎刺去。 这一剑的速度极快,剑尖尚未触及铜鼎,铜鼎的表面就已经覆上了一层白霜。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目标的前一瞬,郁还明动了。 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只是偏了偏头,原本在指尖转动的枯枝被她随手一掷,像是一支轻飘飘的箭矢,闲适地飞向半空。 枯枝的飞行轨迹在季怀生的视线里清晰可见,慢得仿佛可以随手劈落。却让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剑势。 枝条在半空中悠然地改变角度打了个转,轻轻巧巧地点在了霜降剑身的侧面。 明明没有发出多大的撞击声,像是一根树枝普通的飘落,季怀生却感觉到一股如同海啸般磅礴、却又收发自如的灵力,顺着剑身直接撞进了他的手腕。 他虎口一麻,霜降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直接从他手中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啪”地一声钉进了远处被雪覆盖的泥土里,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那截枯枝在完成了阻击后也失去了支撑,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断成了两截。 演武场上的环绕着的冰与雪瞬间溃散。 季怀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发麻的右手虎口,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廊柱下的郁还明。 “你看,是不是来不及反应。”郁还明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在清泠的空气中很清晰的灌进耳朵里,“有放亦要有收,清元剑法最讲究的是均衡,切记给自己留好退路,不能只顾匹夫之勇也。” 郁还明得意的吹吹刘海,高深莫测的讲着。 季怀生走过去,将钉在雪地里的霜降拔出来,拿在手里,然后走到郁还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弟子愚钝。”他垂下眼帘。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郁还明的衣角,聆听师尊教诲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垂眼低眉,目光就自然的游走到师尊的衣摆,他下意识去细数上面的暗纹、走线、针法,然后在某一刻蓦的意识到自己是在走神。 他说不定比郁还明更要清楚了解她的衣柜。 “弟子从前只觉得要挥出全力才对。” “剑修讲究一往无前,这一点你没有错。”郁还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剑。 同所有人印象中的剑修该有装束一样,今日郁还明扎着高马尾,束领窄袖劲装,转头促狭轻笑,颇有一点意气风发的味道。 比起说她符合印象里剑修的模样,或许说她就是所有剑修向往着想要成为的样子更对吧,季怀生无不带着憧憬的想。 碰巧此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季怀生温热的指节。郁还明丝毫不在意,也可能压根没意识到,只是季怀生吓得呼吸一滞,灼烧般将背脊绷得更直了。 “但人的身体是由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边如果放开,另一边就要绷紧,这样出招发力反而会更快些。” 郁还明握住剑柄,随便挽了个剑花。“你看好。” 执剑,郁还明敛眉吸气,甚至未动用灵力,手腕一抖,力量和气息在手与剑中流转,迂回而强势的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季怀生感受到剑气带起的风轻划过自己的脸颊,出招时温吞轻缓,剑气却凌厉疾劲。 “发力在肘,而不是肩。”郁还明把剑递还给他,“多练基础。” 拼尽全力压制住了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拍拍人肩膀的老干部动作,不然感觉马上就要冒出一句好好干了。郁还明思考着将手背在身后。 “是。”季怀生双手接剑,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郁还明也许天生就是该拿剑的,剑在她手中与整个人浑然一体,轻巧自如,仿佛剑尖只是她意志的延伸。 任何人在看完郁还明耍剑之后有办法不迷恋上吗,不知道,总之季怀生是没有幸免于难的那一个。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一道金色的流光穿破了素商峰外围的护山禁制,像是一颗流星,直直地朝着演武场落了下来。 光芒在郁还明面前悬停,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纸鹤。纸鹤的双翼上,流转着繁复古奥的符文,那是代表清元仙宗宗主令的印记。 郁还明皱了皱眉。 这种级别的传讯符,通常只在较为重要的事件里用到,她收到这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商议宗门大比的各项事宜,总不能这么短的时间过去,又有什么要事冒头了吧。 她伸出手指,在纸鹤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金光瞬间溃散,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随后,是通成真人那威严肃穆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响起: “郁峰主。” 郁还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有人回报,西荒南部的‘陨星海’深处灵气产生剧烈波动。经太上长老们推演,应是一处上古秘境即将现世。” 听到“上古秘境”四个字,站在一旁的季怀生握紧了手中的剑。修真界中,每一次上古秘境的开启,都意味着无数的机缘和惨烈的厮杀。 通成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决断: “秘境入口设有禁制,骨龄超过三百岁者,会被法则之力限制,几乎无法进入。宗门决定,由你作为护道者,再选一位弟子带队,带领三十名内门精锐弟子前往探查。你入宗不足百年,几位长老峰主中年龄最小,恰好符合条件。三日后,于主峰集结出发。” 金光随着最后一个字音彻底消散。 演武场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远处松枝上偶尔落下雪块的轻响。 郁还明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金色光点。 对那些动辄活了上千年、乃至几万年的化神、炼虚期长老来说,三百岁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清元宗的七十二峰主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是穿越而来,这具身体的真实骨龄连一百岁都不到。 挠挠头,因为当峰主当的太久了,每天被和胡子长长白发苍苍的各种真人、老人、真君们并称在一起,郁还明老是忘记自己好像是个年龄不大的小辈。 虽然一般情况下都不用她出手,有明文规定不造成过分伤亡的情况下,不能插手各门派小辈之间的争执切磋和友好交流。为了起到历练效果,培养弟子实战与独立自主能力,不是毁灭性无法应对的危机她基本也不能干涉。更为了防止实力碾压破坏平衡,按规定她不许和各派弟子争抢重要资源。 作为护道只是起到一个威慑其他门派并对未出现的风险以防万一的吉祥物作用,大部分时候是很清闲的活计,还能顺道捡点小垃圾回来。郁还明想起以前陈且应不是爱说她这里的草药不新鲜来着,挑三拣四的,这下可以整堆新鲜的玩意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唉,不过两人也许久没见过面了吧?能不能让他看得到还说不定呢。 护法只有她一个人能去,这也意味着,虽然是少数情况,但如果带队进去里面遇到任何化神期以上级别的突发危险,她连个能商量的老资历帮手都没有。不过既然说了是少数情况,那还是少乌鸦嘴吧,此行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分明是为了奉行少干涉少插手的原则,她几乎没有能聊聊天唠唠嗑的同伴啊! 身旁沉默着听了半天的季怀生往前走了一步。 “师尊。”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沉稳,但如果仔细分辨,就能听出那里面压抑着某种急切的期待。 他紧紧盯着郁还明的侧脸。 “弟子是内门弟子,也是筑基大圆满。”他顿了顿,手中的剑被他握得微微发出骨节摩擦的响声,但他极力维持着语气,“这次前往陨星海的名额里……能有弟子一个吗?” 季怀生觉得自己这样直接开口要会不会太让师尊为难了,但刚刚听见郁还明被任命为弟子们护道,他就觉得心砰砰直跳,无法避免的向往起来。会有他的机会吗?季怀生总是对于能否跟随师尊的脚步抱有一种执着。 唉,郁还明觉得季怀生这孩子诚上进了,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想要有进益只能自己去争取,看看孩子为了变强多积极多努力。 “真人要我选一名弟子带队,既然你有心,此行当然有你的名字。”护道人不能插手的事情太多,所以对于队伍的秩序和弟子间的矛盾调解等各类事物基本都要由带队弟子来管理。本来这个名头其实也基本定好了,只可能落在现在作为首席弟子的季怀生身上,只看他愿不愿意。 这下既然季怀生自请了,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9.回首改了面容 “弟子领命。” 季怀生站起身,“锵”地一声将长剑归鞘,转身快步退出了演武场。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在踏出禁制的那一刻周身的剑气都因为主人的亢奋而发出细微的轻鸣。 ....... 三日的时间不过弹指。 西荒,陨星海入口。 这里的景象与清元宗的仙气缭绕截然不同。入眼皆是漫漫黄沙,狂风卷着砂砾在半空中呼啸,打在防风法阵上发出沙沙的闷响,郁还明稍微疑惑了下,这样的荒漠为什么会被起名为“陨星海”呢。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云层极低,仿佛随时会有天火坠落。 这片原本荒凉寂寥的戈壁,此刻却人声鼎沸、鱼龙混杂。巨大的飞行法器、各色异兽坐骑、还有三五成群的散修,将方圆百里的营地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嘈杂的叫卖声、争吵声甚至兵刃相接的试探,在这片无序的地界上此起彼伏。 清元宗的营地驻扎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高坡上。三十名内门精锐弟子呈扇形散开,手中法器暗运,将那辆由四头雪羽云雕拉着的巨大宝辇牢牢护在中央。 宝辇云台之上,郁还明人凭轼而立,格外显眼。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利落的收腰设计衬得她身形挺拔如竹,少了些久居高位的威严,却多了几分飒爽的少年气。 一把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也没什么特别的铁剑背在身后,郁还明看起来就像个自由自在的散修。 好显年轻的说!近月除了形制复杂的宽袍大袖峰主服就是潦草的各式基础道袍,她也很久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感觉焕发出了新的活力!对于即将到来的旅途跃跃欲试啊!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袍角,也将她高高束起的墨发拂向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 她仿佛是永远带着那样的沉稳与锐意走在前方,让在场所有弟子都心下一定。 季怀生也站在车辇的最前面,他回头望郁还明。想起还好这一辈的修仙子弟不需要同她竞争,在内门,这个年纪甚至比许多还在争抢核心弟子名额的师哥师姐都要年轻,她却早已经站在自己仿佛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看见细细的风轻拂过她还需要称之为年少的脸庞,是否如果没有收这两个徒弟的话,提起素商峰,人们是否只会想起那个横压一代、惊才绝艳,也正是风头正盛的天骄,而非扼腕叹息或是讨论,诶你听说了吗,素商峰的大弟子死了哦。 不知道是有意效仿还是怎样,他也穿着一身玄青色劲装,袖口和腰间的绑带勒得极紧,长发束起,手中握着未出鞘的霜降。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素商峰的两人还小的时候郁还明就经常教导,小孩子就得把头发扎起来,显精神。 季怀生回神,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这一路上,所有杂务、调度、甚至是与其他宗门名义上的寒暄,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所以郁还明此行轻松的很,没有任何琐事打扰。 “季师兄,”一名内门弟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前方几里外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伙散修为了争夺靠近入口的好位置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 “无事。”季怀生语中带了几分安抚:“只要不靠近我宗百丈之内,与我们无关。传令下去,收缩阵型,任何不明身份者不可越雷池半步。” “是!” 那弟子领命退下。 季怀生按住剑柄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大拇指。这地方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驳杂的灵力、血腥味、还有那些贪婪的视线,和他所接受过的教育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前方的黄沙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散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声粗鄙的喝骂,一个人影从风沙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直奔清虚仙宗的驻地。 “站住!”外围防线的几名弟子立刻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来人。 那人没有停,或者说他根本停不下来。他走得很踉跄,像是在拖着一具耗尽生机的躯壳。 “砰”地一声闷响。 他被仙宗驻地外围的无形灵力屏障弹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恰好倒在了季怀生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 季怀生的眉头瞬间皱紧,眼神冷冽地盯着地上的那个人。 是个打扮极为落魄的散修,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几处明显的撕裂伤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渗进黄沙里。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严重的黑色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墨色的头发束成马尾,不过已经在奔波中变得凌乱快要散开。 “臭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三四个手持粗糙法器的强壮女人从后方追了上来,停在仙宗禁制几步外。忌惮地看了一眼季怀生和他身后那辆华贵的宝辇,没敢直接冲进来,只是隔着界线冲着地上的斗笠人调笑。 “偷了姑奶奶们的炎阳草还想跑?今日不把你那身皮剥下来……” 那斗笠人似乎没有听到后方的威胁。 他趴在滚烫的沙地上,手指艰难地叩进沙子里。然后一点点抬起了头。 斗笠残破的边缘下,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苍白下颌,还有渗出血丝的嘴唇。 他的视线越过了持剑戒备的仙宗弟子,越过了眼神警惕的季怀生,直直地钉在那辆静默的宝辇上。 哪怕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眼神里也透着一种粘稠与专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 季怀生的心头突然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厌恶和尖锐的危机感从心底浮现。 “铮——” 季怀生拔剑出鞘。 冰寒的剑气瞬间在地表割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将那个斗笠人与宝辇之间的视线斩断。 在修真界,弱肉强食是铁律,这种为了几株灵草便横尸荒野的散修,他见得太多了。 “清元宗驻地,闲人退避。”季怀生声音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怒意,却透着一股威压。 视线扫向结界外的那几个追兵。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忌惮。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剑修,还是清元宗这种名门大派的精锐,绝不是她们几个散修惹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 几人视线移向车辇顶端云台上站着的人,这才是最让她们几个萌生怯意的存在。 但这到手的肥羊,就这么放跑了,显然心有不甘。 “仙长明鉴!”领头的女人咬咬牙,隔着结界拱了拱手,“这厮偷了我们姊妹几个拼死采来的炎阳草,我们一路追赶至此。他这是狗急跳墙,想拿贵宗当挡箭牌。还望仙长行个方便,让我们把这手脚不干净的畜生拖走,绝不敢惊扰贵宗车驾。” 季怀生的下颌线崩得很紧,墨黑色的长发在风沙中微微拂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松开握剑的手,玄青色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退下。” 宝辇上的身影似有所感,向这边投来了视线。见季怀生不打算放人,几人抬眼看看,不敢多留,再行一礼后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营地前再次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季怀生垂下眼眸,看着那个斗笠人。那人后背的衣衫几乎全被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如果不是刚才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他看着就像是一具死尸。 这人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挨着,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姿态。是真的气力耗尽,还是笃定他会出手? 季怀生的直觉一向很准,那种潜藏的危机感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他握住剑柄,正准备命人将这家伙丢远些。 “怀生。” 一道女声从后方的宝辇之上传了出来。或许是刚刚闹得动静不小,让她注意到了这边的事情。 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过了周遭的风沙声。季怀生身体微微一僵,周身那股凛冽如冰霜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面向宝辇,单膝跪地低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弟子在。惊扰了师尊,弟子办事不力,这就将此人清理走。”他的声音变得恭敬甚至带了懊恼。都怪自己刚才废话太多,没有第一时间把这碍眼的东西解决掉,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和师尊一起的机会,让师尊以为他能力不足下次不带他了可怎么办。 “将他带进来吧。”郁还明的声音遥远传来,听不出悲喜,“荒漠苦寒,既然遇上了,便给他些外伤药,寻个避风处安置。待他醒了,自行离去便是。” 季怀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师尊要留下这个人? “……师尊。”他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担忧,“此人来历不明,又是散修,陨星海此刻鱼龙混杂,弟子恐其有诈,若惊扰了师尊…” “无妨。”郁还明打断了他,“一个重伤之人罢了,有你看护,出不了乱子。” 啊,有你看护,季怀生敏锐的捕捉到了四个字,心头那种排斥感又被这四个字奇妙地抚平了许多。 师尊是信任他的。 “弟子遵命。”季怀生恭敬应下。 还没等他下令如何安置,郁还明先从车辇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这位狼狈的斗笠人面前。她好奇探头看了看,并起两指,随手一道劲风打过去。 斗笠被风挑开,阴影褪去。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肤色苍白面目清秀,只是可惜沾上了不少污泥与血渍。然而在这张脏污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 郁还明静静打量着,两人视线对上,那双眼睛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李焉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顺手的事 (可能算是有血腥(?内容,先打个预警) 于是,清元宗勉为其难收留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散修,随便喂了几个回春丹后将人丢在辎重车上。这地方鱼龙混杂的,散修也不容易,只是默默跟着队伍的话,庇佑他一程也好。 辎重车停在营地最外围,用来拉车的几头角驼正不安地喷着响鼻。被丢在粗糙麻袋堆上的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血水混着黄沙,在他那破烂的衣衫上干结。两名奉命看守的弟子嫌恶地站得老远,只当他是一具随时会断气的死尸。 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这具看起来没几天好命活的躯壳下那颗跳动的心脏里藏着怎样的想法或是带着怎样的秘密。李焉离感觉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在颠簸与剧痛中,思绪飘忽不定。 他刚刚是在期待着师尊能认出他来吗?明知道很危险,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此,他不该再出现在师尊的面前,最好千万不要和清元宗的人见面,结果最后还是抱着各种各样的侥幸走到这里,并且希望无论他变成何种样子师尊都能认出自己吗? 李焉离一边庆幸着自己伪装的成功连朝夕相处的人都没能认出来,一边又不可避免的开始失落。 他也早就在心里为自己的行动找好借口,一个人闯秘境未免太冒险了一些,能找到大宗门结伴而行自然安心许多,他也是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只是远远的看一眼郁还明而已,也不算什么吧。 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 ...... 十日前,在万苦殿,李焉离就是这样劝服自己的。 万苦殿殿内幽火摇曳,倒映在暗红色的血池水面上。安沧水靠在铺着崭新新华丽丽黑锦的宽大骨座上,手里捏着把漂亮华贵的金丝扇端详把玩。 这位魔尊大人面容可以称之为清俊,苍白的肤色在火光下泛着瓷一般的冷意,原本有些冷意的脸只瞳孔和唇上带着一点鲜红,平添几分妖异。 来就来了,还要专门铺一把新的椅子到这是什么意思?万苦殿装横太简陋配不上他高贵的身份吗?前面李焉离在万苦殿修炼随便找个浅滩就坐下了也没见他安沧水说这里环境不好,怎么他自己过来说句话还得带把寝殿同款椅子,是不是能给他铺个红毯最好了?百年魔尊行一生魔尊情是吧?官不大架子不小。李焉离不屑一顾。 “资质尚可,根基不足。太过于急躁,小心被反噬。小家伙,你的修炼之路任重而道远啊。”安沧水美美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扇子,眼波流转,落在下方站立的李焉离身上。“好在你现在是魔修,急于求成、急功近利、野心勃勃,这都是一位魔修该有的美好品质。” 李焉离站在大殿中央,周身魔纹若隐若现,听着安沧水无不炫耀的言语。他懒得接话,没有翻个白眼就不错了。 为了防止直视安沧水真的忍不住会翻白眼,李焉离低下了头,只是看着地上的石砖。 他对这位名义上的新“师傅”没有任何敬意,两人不过是各取所求的同谋。说是同谋都有些太好听了。 安沧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甚至轻笑了一声,“我可是为了你倾心打探了消息,西荒的陨星海,过几日会有个上古秘境现世。”安沧水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运气好,说不定就能找到帮你稳固根基的好东西。怎么样,去碰碰运气?” 李焉离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平:“那种地方有大阵压制,我才混不进去,机缘也早就被几个有名姓的门派分食干净,没有去的必要。”与其去冒险送死,还不如在地宫里闭关巩固。 安沧水“啧”了一声,似乎是对他这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感到可惜。 他放下扇子,手指在崭新的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去就算了。本座也只是随口一提,向着你好呢。”安沧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淡淡感伤,“只是可怜了我那苦命的兄长被郁还明一剑……他若还在,这种能看仙道伪君子们狗咬狗的好戏,定然是要去凑一凑的。” 李焉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点听腻了安沧水这完成每日任务打卡一样三句不离死人的把戏。在魔域呆的这段时间,凡是能见到安沧水人影的时候,都没少受他荼毒。 “对了。”安沧水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不重要的小事,嘴角的笑容加深,那双深邃如夜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清元宗这次也带队去了。说来也巧,这次秘境有骨龄限制,诸位长老即使想去给自家弟子兜底也有心无力。而能够满足年龄限制负责护道的人,清元宗刚好就有这么一位。你猜……会是谁呢?” 大殿内的气流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李焉离原本低垂的视线霍然抬起。那双漆黑的眼底,猩红如同墨水中滴入的朱砂,瞬间晕染开来。 安沧水满意地看着他这如同被踩中了七寸的反应,轻飘飘的念出那三个字: “郁、还、明。” 殿内寂静着。 刚才对秘境毫不关心的李焉离还是不吭一声,此刻周身的魔气却先他一步,如同煮沸的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安沧水将他所有的神态尽收眼底,一切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倒是显得有些无聊了。但他还是喜欢看这种挣扎的节目,看人在泥潭里为了一个执念不经意间越陷越深。安沧水又洋洋得意了起来。 “可是你去不了啊。”安沧水摊开手,笑嘻嘻,毫无心肝的样子,“你这满身魔气,还没靠近清元宗结界百丈,就被你那乖巧的季师弟一剑劈了。” 李焉离好像是听进去了些,也可能并没有过脑子,甚至没来得及寻思他怎么知道自己师弟姓季。在心里象征性的衡量下利弊后,李焉离立刻往前踏出一步,又很显得焦急,将想法暴露无遗:“魔气,没办法遮掩吗?” 这个课题安沧水可太熟,隐去魔气跑到清元宗视奸去郁还明面前刷存在感就是他当上魔尊工作清闲之后每天最常干的事。叫视奸显得不太有格调了,就称之为观察敌情吧。 但既然徒弟诚心诚意的问了,他哪有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道理。 每天都去清元宗观察敌情的安沧水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划了一下: “简单。易容不难,但天魔之体想要在淬炼筋骨觉醒之后再想藏住可就难了。只有一个法子——封锁气血。” 说完意识到只有一个法子不该伸两根手指的,安沧水很不经意的略过这部分开始夸大其词瞎忽悠忽悠,又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随手丢在李焉离脚边。阵仗做得很吓人的样子,刀刃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割开你周身七穴的皮肉,敷上绝尸草汁液,就能掩盖住魔气。”安沧水欣赏着飞刀在阴暗光线下的反光,随口编道。 “绝尸草这些材料我都能提供给你。只看你敢不敢了。这滋味可不好受,相当于活刮……” “噗嗤。”安沧水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干净利落的割肉声打断了他。 李焉离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柄柳叶飞刀。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到了魔域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拉着个脸的样子,现在依旧维持着这个表情,直接反手一刀,沿着自己的左臂外侧狠狠划下。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溅落在黑色的石砖上。 安沧水挑眉,这次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比想象中要有意思,该说不愧是郁还明的徒弟吗,连他都被震惊到了,虽然也只有一点点。其实本来只是想吓一吓孩子来着,没打算真让人做的这么过分,安沧水马后炮状似后悔的想了下权当忏悔,然后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 紧接着是第二刀,划在大腿上。 此行只是为了巩固根基,顺手抢夺资源而已,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一个人太冒险了,才要隐藏身份,最好能混到某个有着峰主护航的名门大派的队伍里,李焉离这样想。然后第三刀,割向后背。飞刀锋利,李焉离下手也毫不留情,甚至有几刀已经深可见骨,切断肌肉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剧烈的刺痛让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冷汗浸透了黑衣。 李焉离死死咬着牙,将痛呼吞下。 他又自然地垂下眼眸注视起自己在血池中扭曲的倒影。除开一身的血外和上次倒影中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分别,头发散下几乎要挡住眼睛,发尾乌黑如同触手一般伸展开,眼底隐约一点红色。 很熟悉,但如果对于素商峰的李焉离来讲,也可以说是很陌生。 感受着血从身体里缓慢向外渗出,思维仿佛逐渐飘远,与正在剧痛的肉体一点点分离。柳叶刀一刀一刀割在皮肉上,灵魂却觉得触感轻柔如温和的抚摸。像是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睡一般。 好想闭上眼睛,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也许他一觉醒来会看到师尊笑着说,刚到素商峰,没睡好吗,是不是想家了。 是啊,他好想好想家啊。 ...... “吱呀——” 车辙碾过沙砾的声音,将人拉回到这片滚烫的黄沙之中。李焉离如同大梦初醒般睁开眼,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依旧趴在粗糙的麻袋上。后背和四肢敷着绝尸草的伤口正在隐隐发烫,腐蚀着他的血肉,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成功了。李焉离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刮骨割肉,流出真实的血,于是他骗过了所有人,不仅骗过了季怀生那个敏锐的家伙,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尊也没有看出来。 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尊,也没有认出来。 所以,换做任何一个可怜兮兮的散修出现在那,郁还明都会出手救下。与他是不是李焉离没有关系。 在郁还明突发善心的许可下,他才得以穿过层层防备,被允许留在这辆华贵的宝辇附近,跟在清元宗的队伍旁。 在成功的自满之后,李焉离又感到一点难明的不甘之心。 “别看了,刚才发了信号,前面那个大宗派要把路让出来,我们要拔营了。”辎重车旁,看守在附近的清元弟子还在低声交谈着。 这该死的商业头脑 规整的营地在极短时间内苏醒、前进,像是蜂群一样,以至于作为刚刚加入到其中的一员,李焉离也能感受到这支队伍内人人心中压抑着的激动心情。 “你说我要是在秘境里不小心挖到极品灵草卖掉发一笔横财该怎么办啊?” 负责看守的弟子也早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秘境而把李焉离抛在脑后了,两个女孩带着振奋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是个问题。再说了,万一后面我们二人又偶遇绝世机缘,修为一跃千里这又要如何是好呢,真令人苦恼啊......”另一名弟子附和着。 “可惜已经在路上了不然真想现在就去睡觉做一下这个梦。” 李焉离所在的车行在队伍后方,车身在坑洼不平的戈壁上颠簸前行,木质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艰涩声响。他正躺在几个麻袋上,虽然不太清楚外界的情况和行进的路程,但好处是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开始睡觉,然后选一个心仪的美梦来做。这是几名看守弟子羡慕不来的。 相反的,郁还明从车上跳下来之后就一直行走在队伍最前面。她御空而行,贴着地面三尺的高度,虽然这里的视野并不如辇车上开阔,但辽远难得一见的天地实在令人想四处走走。眺望着远方愈发昏暗的峡谷,陨星海秘境的入口就在那片暗红色云层笼罩着的盆地中心,郁还明掏掏自己的小包,摸出一枚记录陨星海一些残缺地图和宗门资料的玉简,边走边看权当解闷。 前方的风沙开始减弱。 一种古老而浩瀚的威压从天地间挤压过来。 【叮咚!检测到剧情节点!系统任务发布: 协助男主拿到秘境关键机缘,这是令男主一飞冲天、彻底稳固剑心的第一步! 任务奖励:积分*5000 详细介绍:无】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郁还明抬起手,示意整个队伍停止前进。 盆地中央,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漩涡大阵正缓缓旋转着,边缘偶尔闪过几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将周围的砂砾直接吞噬。 而这四周,已经驻扎了密密麻麻的营帐,各大宗门的旗帜在昏暗的光线里猎猎作响。 清元宗的到来,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是清元的人……” “带队的是哪位长老?好大的排场。” “没看那车驾上的徽记么,那是素商峰的主人。” 私语声顺着风飘进郁还明的耳朵里,令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哎呀也就还好吧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谬赞谬赞一般一般啦。迎着或是敬仰或是不屑打量的目光,郁还明径直指挥弟子们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高地暂且安营扎寨。 “清元宗的诸位道友,幸会。”队伍刚刚安顿下来没过几秒,就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 暗红色的风沙被护体真气隔绝在外,一名身着紫袍面带和煦笑容的女人越过人群径直朝清元宗的营地走来。 她手中转动着两枚玉髓盘,衣上绣着星月的纹样,很明显是天玑阁衣装。 郁还明神色一凛,完蛋了!人生总是在你得意的时候急转直下这句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来不及再多哀嚎,她赶快正色,对着来人颔首致意: “啊哈哈,是周长老。多年不见,您的占星术想必又精进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推演凶吉的微末伎俩。此次陨星海现世,阁主命在下带队来凑个热闹。” 周长老笑眯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郁还明身后的季怀生,“郁峰主身边的这位弟子,气宇轩昂,剑意内敛,想必就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季怀生了吧。清元真是人才辈出啊。” 季怀生听见点到自己的名字老老实实上前一步,握着剑柄微微拱手,姿态倒也挑不出错处。 “周长老谬赞,劣徒还需磨砺。”郁还明也学着她的表情客气回应。细数穿越过来郁还明最害怕对话的人,第一名虚位以待,第二名想不出来,第三名就当属是这位周寿了。 致敬最绵里藏针、最表里不一、最脸上笑眯眯心里坏兮兮,最说话官方客套程度令毕业多年的郁还明再次想起被导师支配的恐惧之人——周寿长老! 两人站在风沙中,又客套了几句各宗的见闻。话语间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彼此此次带队的底牌与目标,郁还明心中苦哈哈的面上也分毫不敢显露,她最不喜欢互相这么暗中盘算互相试探还要防着对方挖坑体体面面端着说话了......! 一旁的霸剑宗长老也远远地拱了拱手,几大门派的表面上一派祥和。 “嗡——” 一阵辽远的嗡鸣声自盆地中心荡开。幽蓝色的漩涡猛然扩张,大阵的威压在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后又如潮水般退去,一条宽阔的通道在漩涡中稳定下来。 各宗各派队伍开始有序向秘境内移动,被收留的李焉离也早就下车,抱着剑走在清元宗队伍的尾巴上。 穿过通道的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 呼啸的风沙声戛然而止,视野豁然开朗。陨星海秘境的浅层区域,竟是一片广袤幽静的地下荧光湿地。地面和岩壁上爬满了苔藓,巨大的古树根须盘根错节地裸露在地面,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地龙。 浅层的秘境并不危机四伏,正是采集一些低阶灵材的好地方,虽然对于高阶修士来说没有什么大机缘,但对于这些跟着来历练的筑基期、练气期弟子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宝库。出去在集市大批卖掉,也是一步小小的横财呢。 “是银叶草!那棵树下有一大片,全是啊!” 一名清元的内门弟子压低了声音,兴奋地指着前方不远处。 郁还明没有阻拦,她站在一块岩石上对大家摆摆手,“去吧,半个时辰后在前方石门汇合。注意警戒,不要脱离队伍百丈。” 她也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大赚一笔了!叮叮咣咣带了好多储物戒指储物玉佩储物背包,虽然更好的天材地宝不让长老辈的人插手夺取,但她可以收集大堆低阶灵草灵矿灵材,以量取胜啊!只等出秘境卖掉狠狠赚取灵石改善一下生活! “多谢峰主!” “多谢师尊!”十几名内门弟子立刻四散开来,手里拿着玉铲和药篓,小心翼翼又满脸喜色地在苔藓和树根之间穿梭。 “多谢我自己!”郁还明也小声说道。 忙啊忙点好啊 “清元的各位师兄,这几株地龙芝长得正盛,我们各取一半如何?” 一名天玑阁的弟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满脸笑容,态度谦和,和周寿颇有几分神似,可能这就是天玑阁一脉相承的作风。 “师弟客气了。既然是先到先得,大家平分便是。”方才守在旁边盯了半天的清元弟子也只好拱手回礼。 双方弟子和和气气地蹲下来,用玉铲小心地挖出地龙芝,还不忘互相关照几句:“仔细断了根须得不偿失”“你也是你也是”。 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在挖的时候也全都默契的不着痕迹把大个儿的往自己药篓里拨,同时余光紧紧盯着对方腰间的储物袋,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暗算。 “哎呀,都忙着呐。” 郁还明从后方悄然冒出来,双手背在背后,笑容慈祥仿佛体察民情一般。天玑阁弟子不认得她,只当也是清元的师妹,看着眉目楚楚性情活泼,便招呼她一同来采。 清元宗的弟子见人便要行礼:“峰...” “诶,是是,你好这位天玑师兄,我叫风竹!”峰主二字还没念完,郁还明赶紧悄摸打个手势示意人闭嘴,转头顺着误会编个新名字毫无负担的装嫩,虽然其实本来也不老啦。 “师兄啊,采的什么药呢分点呗!” 说着也不等人响应,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客气的弯腰附身开始往有着储物空间的小包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不忘转头扬起个轻快的笑脸连连道谢,让人不好意思阻止她:“多谢两位师兄割爱,我这周的作业有着落了。” 将此地几乎洗劫一空后,郁还明不顾两名弟子看着她发呆不知说些什么好的脸,开开心心打个招呼道了再见。这次笑容真挚了许多,郁还明细数着自己的收获,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飘飘离去。 哼哼,计划通! “...这位风竹师妹,很,很雷厉风行。”天玑阁弟子看着郁还明欢脱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忙活半天依旧空空的两手,默默评价道。转头面向同样一脸呆愣的清元宗弟子,“师兄和她认识?可以将她的灵讯告诉我吗。在下是天玑阁内门弟子,名叫周恩。” “呃,这...”,清元宗弟子陷入了沉思,然后牙一咬心一横,为了不虚此行,学习着峰主的优良传统开口敲诈道:“你刚刚采到银叶草了没,分一株跟我换吧。” 这波贪了。 毕竟刚刚采集地龙芝已经一无所获,现在还要分出一株银叶草,那还是有点肉痛的。周恩商议道,“师兄我觉得不能这样,你把师妹的灵讯当什么了,用来给自己牟取利益的商品吗?” “谁跟你师兄师妹的,再说两株。” “一株,成交。” _ 真是收获颇丰效率奇高啊,甚至抢劫一圈回来距离自由探索时间结束都还有一会儿,郁还明找块石板坐上去整理自己的收益,顺便寻思接下来还能去哪再淘点宝贝。 然而秘境并没有给她留多少休息时间,坐下没多久耳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爬行动物穿过潮湿苔藓的声音。 声音十分隐蔽,几乎微不可察,只等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出现一击必杀。可惜实力差距太大,郁还明轻而易举的发现了这点微妙的小动静。 这下不用寻思了送上门的灵材这不就来了! 郁还明详装不知,不动声色等在原地放任它靠近。她以前打蚊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战术,假寐盖以诱敌,千万不能打草惊蛇给吓跑了。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 打草惊蛇的这不就来了。郁还明几乎在同时发出一声哀嚎,“哦不——” 季怀生拔出霜降,保镖一样站在一旁警惕的四处张望。察觉到自己的行迹被发现,送上门的灵材也放弃了遮掩,显露出本体。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幽绿色黏液的泥沼毒螈,如果不是主动暴露几乎和长满苔藓的岩壁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一人一螈距离约六丈,它猛的弹射而起,向郁还明发动攻击。四条短壮的节肢在空气中划出残影,带着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 她认得这个,郁还明调取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哦对,泥沼螈胆,味酸苦而带辛,性凉,具有避障、固涩、泄热之用,甲类非处方药材,可自行购买,需在药修医师指导下使用。暂无临床试验数据,不良反应尚不明确。 这只毒螈看起来攻击欲望强烈,被发现了也没有打算走的迹象,目标明确。 季怀生也立刻反应过来,脚步横踏一跃而出,玄青色的身影闪电一般,硬是插在了毒螈和岩石之间,挡在郁还明面前。 坏,这下送上门的灵材没办法飞进郁还明的口袋了,如果毒螈先攻击她再还手最后将毒螈浑身上下的骨血皮牙角等等材料全部笑纳,还能算作是正当防卫,但现在季怀生已经出手,作为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不能干涉弟子实战历练的随行导师郁还明只能和自己送上门的泥沼螈胆和泥沼螈骨血皮角牙们等等说拜拜了。 好在都是自家弟子分什么你我,孩子还小,灵材就先交给师尊代为保管好吗?好的。郁还明又将自己哄好了,沉下心来仔细看着自己徒弟应战。 季怀生手腕翻转,空气骤然转寒,剑光自下而上,挑向毒螈腹部最柔软的地方。毒螈发出尖锐的嘶鸣,将半空中的身体扭曲,粗壮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钢鞭般抽向季怀生的面门。 他伸手格挡顶住攻击,自己也被震退好几步。 “小心有毒!”郁还明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可惜一身武功无处施展,“封住你的经脉,用剑技破防!” 毒螈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张开巨口,像郁还明预料的那样,喷吐出一大团浓绿色的毒雾。毒雾迅速在空气中扩散,接触到毒雾的苔藓瞬间枯萎发黑。 季怀生听见指挥声干脆闭上眼睛,移交身体的控制权,凭借着剑修的直觉,在一片黑暗中捕捉一缕腥风的轨迹。 “就是现在。”郁还明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感觉自己像在指挥宝可梦战斗一样,“上吧季怀生,攻击它下颌!” 季怀生听话的出招,直面上毒螈挥舞的利爪不退反进,霜降化作一点寒芒,也不睁开眼去看,只管挥剑。察觉到剑锋入肉,将剑气瞬间爆发,紧接着就是一声哀鸣。 这才睁开眼睛,他只见那只泥沼毒螈已经重重砸在地上,血液顺着伤口汨汨流出,染红了大片地上的苔藓和泥土。季怀生拔出剑,甩掉剑刃上的血迹。 会心一击! “真有意思。”郁还明还没开口说话,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不知从哪冒出来,冷笑着评价道。他臭着一张脸,说话听不出喜怒,不过情商低至郁还明也有听出来,总之很阴阳怪气。 我就只会心疼姐姐 李焉离从刚刚就一直抱着剑靠在一颗老树上静静看热闹,那场短暂的厮杀清晰映入他的眼帘,他听到剑刃的破空声、妖兽倒地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有她沉稳有力的指挥声,如此清晰冷静,掷地有声。 曾经师尊是这样指导他的剑法,李焉离走了之后,还是这样指导季怀生的剑法,天经地义,但看得他心里咬牙切齿不知从哪来一种不爽。忌恨和不甘的情绪飞快攀升,李焉离脸拉的老长。 他能感觉到季怀生刚才那一剑的威力。不可否认,这个一直被他视为手下败将的师弟,在她的指导下,剑术确实精进了许多。 毕竟是升级流主角嘛,按照原小说的套路来,季怀生应该一直被作为小反派的李焉离死死压一头,最后修为精进一举击败,这样打脸才爽。 李焉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出一点血腥味。这边发出的动静不算大,除了某些个有心之人外根本没有弟子会浪费可贵的探索时间来管别人的事情。弟子们来来往往四处埋头寻找着有价值的灵草。 于是那个会专门浪费时间去管别人事情的某些个有心之人走上前几步,现出身形。脸上的污渍不知道何时清理干净的,斗笠也没再压低到遮住整张脸,露出一副挺白净的面容,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着像有人欠钱来追债了一样。 季怀生警惕的扫视他一圈,是那个很可疑的散修,真有够莫名其妙。 郁还明则是完全没听着李焉离刚刚说什么,她现在一心都在盘算这只泥沼毒螈上能弄出多少东西,正准备让季怀生处理一下妖兽的内丹。 想再说些什么引起重视,李焉离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两声,却突然被迫停下动作。 转过头,左前方的一片浓雾深处传来突兀的喊声。 “救命——!”有些凄厉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传来,在此处显得有些失真。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浓雾中,一团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快速移动,伴随着树木被拦腰折断的喀嚓声。那显然不是刚才那种低阶的泥沼毒螈可以弄出来的动静。 季怀生手又按在了剑柄上,过了一会,只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浓雾之中跑出来。 是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女孩,衣服看起来价值不菲,可惜衣角已经染上脏污,甚至有几处破碎撕裂。头发凌乱形容狼狈,脸上依稀还有泪痕。 她的身后,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双头玄豹正张着血盆大口,步步紧逼。 “救救我!求求你们……”少女的声音,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长满苔藓的滑溜石板上。 双头玄豹咆哮着扑了上去。 情况危急,季怀生身形疾闪,化作一道残影迎着那只巨大的妖兽冲了过去,早就做好准备的霜降飞速出鞘,脑中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没想到,双头玄豹抬头看见在场的几人后转头就要走,丝毫没有刚才追人时候的阵仗。 妖兽呼啸着离去,一场危急居然就这样轻飘飘的化解了,季怀生的攻击落空,只好满头雾水的回到郁还明身边。 明明秘境里的妖兽向来嗜血成性,极少有尚未分出胜负前就退缩的,此情此景可称稀奇。 郁还明也满头雾水,不过走都走了,她将视线转到刚刚被追的女孩身上,对她伸出手,“你还好吗?叫什么名字哪个宗门的,我送你回去?” “谢谢,多谢仙长......”她声音有些呜咽,伸出手擦着眼泪,然后回头话锋陡然一转:“你,你就是季怀生哥哥吧?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字,真是太英武了,谢谢哥哥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郁还明了然,估计是原作小说发力了,这人多半就是男主的红颜知己桃花之一,毕竟按照前面系统说的,这秘境还是一个关键的剧情节点呢,难免出现一些美人投怀送抱的情节。唉,男频啊...... 既然如此也大约可以理解那豹子为什么像打卡下班一样见人就跑了,大约只是为了给男主塞后宫,所以任务完成架就没必要打了吧。 郁还明看她没回答自己的问题稍微有点尴尬,欲将对人伸出的手收回,女孩却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拉住郁还明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柔柔弱弱的靠在她身上,泫然欲泣的眼睛可怜兮兮与她对视。哦,郁还明是一位魁梧女子,好一个能让美人依偎的宽大臂膀! “我的名字...啊,奴家名叫安卿。” 安沧水发誓,自己不是故意避开她问题不答的,只是一时半会实在没编出来叫什么名字好。 郁还明个子实在长得高了些,害安沧水化形后的身高不得不仰起头看她,用一双泛红的小鹿般的眼睛望着郁还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若是没有那位仙长……我、我恐怕就要命丧豹口了。” 明明嘴上一直说着感谢他的话,却再也没往季怀生那看过一眼,反而一直向她身上贴,郁还明有点奇怪,还寻思多半是季怀生刚刚出手太凶狠把人吓到了。眼前这名少女,虽然是极为受惊的模样,但郁还明能感觉到,她体内运转的灵力非常平稳,根本没有被追杀走入绝境的紊乱和滞涩。 嘶...她也没看过原着小说,难不成原作里安卿还是白切黑的定位演一场戏接近季怀生吗,但看着也不像很聪明啊。还是说有什么家传秘宝之类的可以稳定灵力运转,这个还真有可能,毕竟衣着确实是很华贵的样子。 可恶,楚楚可怜的眼神和柔弱无骨的依靠全都被无视了啊?!书上不是说这样做一定能成的吗,什么变成被雨淋湿的狗,这郁还明根本没点反应啊!安沧水有点气笑,满心志在必得迎来了最失算的一次,郁还明这根木头的浮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其实也没有完全被无视,不该注意到的人还是注意到了的。季怀生转过身,快步走了回来。 脸色泛冷,面上惯常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最终选择装作很没眼力见的样子硬生生隔在了安卿和郁还明之间。 他的视线落在安卿搭在郁还明身上的手,心中翻涌起微妙不爽的情绪,又觉得自己争风吃醋迁怒这位无辜的陌生女子是不是有些过分,默默左右脑互搏了起来。 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季怀生最终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笑着问道:“安卿师妹来自哪个宗派?我看还是尽快回去为好,我可以派人护送你。” “好一出拙劣的苦肉计。”李焉离观赏了半天终于出声,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语调。他缓缓喝彩似的拍了拍手,自己用苦肉计这招混进清元宗的队伍就算了,怎么还有人抄袭他的方法啊? 少女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李焉离身上的戾气吓到了,又往后挪了半步,求助般地看向郁还明:“我……我回不去了...那个,可以让我留在姐姐你的队伍里吗?”根本没搭理李焉离,说罢,又缩了缩凑到耳朵边对着郁还明小声说坏话,“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呢,这个哥哥好凶啊...” 不像他安沧水,只会心疼姐姐TvT...可惜这半句没办法说出口。不想听的话就直接从耳朵里过滤掉,安沧水选择对李焉离的污蔑视而不见。 那种试图索取怜悯、试图建立羁绊的姿态让李焉离觉得格外刺眼,他在一边频频翻白眼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冷哼。不爽啊太不爽了,留下自己也就算了结果到底还要收留几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啊没够了是吗。 等着瞧吧,师尊才不会被你们这种家伙骗到。 “也行。”郁还明思考一番,声音淡淡下了最后的决断,“怀生,既然人是你救下的,便由你负责安置吧。正好我们也要在此休息片刻。”虽然马上就该走了。既然是小说剧情安排的后宫角色,那就顺水推舟交给季怀生自己去处理得了嘛。 “还真把她留下啊?!”李焉离听着急了,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怒而补充道:“算了,关我什么事。” 感情这种事,总是在相处中培养出来的。这也是主线任务的一部分。万一安卿真是季怀生的真命天女,那自己也不能棒打鸳鸯不是。郁还明看见那名散修突然暴起的样子,若有所思。 只可惜这是一本男频小说,而安卿是生在男频小说里的女角色,唉。唉。郁还明只能告诉自己,如果季怀生哪天真的长歪对伴侣不忠成了小说里广开后宫的男主角,那这样的角色没有存在的必要,她作为师尊也会毫不留情帮忙大义灭亲的。 她不太敢想象自己熟悉的亲人有一天变成那种陌生样子该多恐怖,郁还明毫不怀疑自己会不会有狠不下心的可能,毕竟被剧情异化后的家伙根本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只是,如果男主被自己杀死了,那她的任务还能完成吗?她还能回家吗?郁还明心念开始有些动摇,说到底这是一本小说世界而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啊,小说里的角色对于她来讲怎样都无所谓。 郁还明苦恼的左右脑互搏试图让某一方占上风说服自己,天杀的她到底为什么要承受思考这些啊该死的小说和该死的系统害得她三观都要被异化了。最后她只能用怜爱的眼神看着安卿,像之前对徒弟那样抬手安抚性摸摸她的头,然后发现手感不错又顺手捏捏脸颊。 君子不与牛置气下一句是什么 “别怕,你跟着队伍就好。” 郁还明的手指陷进少女柔软的脸颊肉里,自从徒弟长大以后已经很久没捏到手感这么好的脸颊肉和柔软毛茸茸的头发了。 她不无惆怅的感叹着,小孩子一过某个年纪,就再也不肯让师尊做这种事。一个跑得比谁都快,另一个也会不着痕迹的避开。郁还明这个留恋。 只是多停留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自己原本的位置走去。 安沧水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动作。被捏过的那半边脸颊上残留着陌生的触感,都算不上什么力道,只是很轻很轻地、像是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的触碰。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这具身体现在不该做出这种好痴汉的动作,于是握住了袖口的布料。 离去的人带起一阵风刚好轻飘飘拂过他的脸颊,让他不禁抬头去注视郁还明的背影。只见到她青色的劲装被风吹起边角,猎猎作响。 “什么鬼。”缓过神的安沧水在心中吐槽道。 这人刚刚不还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吗,现在怎么又做这样亲昵的事,算什么?是认出他了? 不,她还没那么厉害能识破自己的易容术,安沧水自认没有破绽。那就是她真的只是顺手捏了一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路边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顺手撸一把。 她把自己,不,把安卿当成了什么?一只无害的可怜的小东西? 安沧水垂下眼,攥着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是有一点不爽而已,心中却频繁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他很不喜欢。沉默片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柔软的、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季怀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郁还明走开,又将视线转向安卿。他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已经下意识收敛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察觉到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些莫名的念头按下去。重新抬头时,笑意已经回到了脸上,温和、有礼、无懈可击。 “安卿师妹。”季怀生走向那个粉裙少女,声音平稳,“那边有空余的位置。” 他抬手指向营地靠外的角落,那个方向紧挨着物资堆放处,旁边已经靠着一个沉默的年轻散修。 那个位置恰巧离郁还明所在的岩石最远。季怀生想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安卿身上有伤,营地中心人来人往不免嘈杂,那边偏僻,正好可以好好休养。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出同样的安排。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又补充道:“你还带着伤,不宜在营地中心走动,先在那歇下吧,我会叫人给你送些水来。” 安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光线昏暗,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张清秀的脸上嵌着一双与长相不符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这边,阴沉沉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安沧水在心里挑了一下眉,面上不动声色。 “谢谢季师兄。”他捏着衣角,乖巧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往角落走去。 季怀生看着她走远,或许是出于心虚,收回视线后又开始装作很忙的环顾四周,抬头确认周围的阵法没什么疏漏,最后走回到郁还明身边乖乖站好。 郁还明正忙着从自己储物戒指里翻来翻去,掏出一壶还带着温热的灵茶。哇,甚至还有配套茶具。 大堆东西被她挨个摆在膝前平坦的石面上。给自己倒好茶,茶香袅袅升起,在夜色里氤氲出一小片暖意。 小剧情点这就算过了吧?她一手托腮一手举着茶杯,姿势实在称不上堂堂峰主该有的端正。郁还明思考着这段剧情的始末暗自放下心,抿了一口茶,望着营地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自得的独享起来。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营地边缘的角落里,两个人正隔着一丈多的距离对峙。 李焉离靠在一棵半枯的老树干上,左臂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鲜血从布条的缝隙渗出来,将半边灰色衣袖染成了暗沉沉的颜色,脸上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还有空关心营地中央是什么情况。 安沧水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抱膝,缩成一团。这个姿势让他显得相当无害,但说出的话却与无害二字相去甚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李焉离察觉到来人是谁,出声警告。嗓音压得很低,传递悄悄话一样,视线却仍然停留在远处懒得挪,傲慢得很。 安沧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同样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呵。”一声不屑的冷哼。 安沧水没有被他这架势吓到。他慢悠悠地将华美漂亮的粉色的裙摆拢到腿边,动作细致,举止优雅。安置好后,他才抬眼瞅了一下李焉离。 明明是跟他说着话,视线却一直远远落在营地中央端着茶盏的青色身影。视力挺好的,隔这么远也看的不亦乐乎,安沧水在心里锐评一句,郁还明的好徒弟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无聊。 而郁还明本人正悠哉游哉地喝着茶,什么都不知道。 安沧水睹物思人,又不禁回忆起自己在清元宗视奸,不,观察敌情的日子。李焉离在这一点上属实是一脉相承了,别的却没见他好好学。 “看得很紧啊。” 安沧水不再用那副细声细气的嗓子。丹药可以改变嗓音,但要维持住可怜巴巴的语气实在太累人。这里既然没有别人,他干脆放松下来,声音平稳,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可惜哦,人家才顾不上你呢。” 李焉离翻个白眼,这里哪有她个陌生人的事。他转头看安卿,凌乱的发丝下,黑沉沉的眼睛有几分瘆人的意思,直直盯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说三道四。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安沧水眨了眨眼。这种威胁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尤其是由一个浑身是伤气息都没喘匀的家伙说出口,可怜到有些可爱了。 “好大的火气。”摆出故作天真无辜的样子,安沧水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后发出声轻笑。“我不过是个碰巧被仙长救下的柔弱女流,怎么都急着出言威胁起我了……” 指尖从唇边移开,他将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慢悠悠地别到耳后。 “是戳到痛处了...你着急了?” 李焉离冷冷的看着她,目光死水般沉沉。这人从出现就一直在挑衅自己,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到底什么目的? 但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回怼什么,身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呢,他感到头脑一阵阵的眩晕,虽然可能是气的。算了算了,从小师尊就教导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啊不对不是这句,应该是君子不和牛置气。 一看她这种就是没有师长教导,才养成私底下对人傲慢无礼的性格,李焉离很快将自己调理好了,作为高贵的前素商峰郁还明坐下关门大弟子不能计较太多,正所谓君子不和牛置气的下半句,好鞋不踩凑狗屎。 安沧水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自己膝上,看似在休息,目光却越过李焉离,越过堆放的物资,越过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在了远处岩石上那个端着茶杯的身影。 他和李焉离在看同一个方向。 要不说两个天生魔骨在这种角度一脉相承呢。 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阵沉默,季怀生单手托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水和两个粗瓷杯,绕过那些堆放的各类物资,走到了这片边缘区域。 被师尊打发来给二人送水,季怀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师尊身边站了半天,大概是觉得他一直杵在那里不像话,干脆派他过来。 前面看他一直杵旁边愣站着,郁还明感觉也不是个事,干脆就派他跑腿慰问两位散修,虽然主要是安卿。 给仙路独尊男主和疑似原着重要配角的人制造相处机会,如果安卿的身份没错,她会不会拿到奖励积分啊?郁还明算盘打的这个响亮。 这边,季怀生径直走到安卿面前,将托盘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水。” 简短的一个字,语气淡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真奇怪,为什么面对此人总有种莫名的不适,从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叫安卿的女修开始,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在低低地响,让他戒备、让他抗拒,让他做出不符合教养的举动。 情不自禁态度就变差了,短短半天已经有两次,季怀生又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本能开始纠正自己的用词,再次开口,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润有礼:“峰主牵挂着两位,于是在下送水过来顺便看看情况,好让师尊安心。”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安卿,又看了看靠在树干上的李焉离,礼貌而克制。 “有什么需要是我能为二位做的吗?” 话音落下,三个人各怀心思。 安沧水抬头看着郁还明这个根正苗红的好徒弟,想起刚才他给自己指路时刻意收敛的笑意,在心里啧了一声。 安沧水感觉自己心中了然了什么。 这趟陨星海算来对了,爱恨纠葛的节目有意思,主角是郁还明的爱恨纠葛节目当然更有意思。 李焉离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装死,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暗自又开始不爽。 季怀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也不多留,起身便往回走。 等他回到岩石边,郁还明的茶已经喝到了第二杯。 “送过去了?”她随口问。 “嗯。”季怀生站回她身侧两步的位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卿师妹和那位散修都还好。” 郁还明没再多问,心头苦恼,系统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积分呢?太抠门了吧。难道安卿并不是什么有戏份的配角?还是说这种程度的互动还不算数? 季怀生在一旁沉默地站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师尊的侧脸上。篝火的光影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有些得意。 他不太清楚她在想什么,却又忽然联想起方才郁还明捏安卿的脸颊安慰她的时候。 那只手他见过无数次,持剑时稳如磐石,拂过他头顶时温柔克制。今天那双手落在旁人脸上,却是分外亲昵温柔,毫无一点距离感。 难道就因为安卿是女修吗? 季怀生垂下眼,将这个显得太吃味的念头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