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堕仙》 内容简介 《温柔堕仙》作者:舟世 简介: 明贞十六年春,仙都少主迎娶太子妃。中途遇雨,雨打芭蕉。 经一破庙,路途被阻,遇一乞儿。 乞儿面目全非,视力全失,借着一点模糊光亮,她跪地上前,声声泣血:“轿中太子妃非真赵琦,我才是,我……才是。” 仆从皆目瞪口呆望向马背上丰神俊朗的殿下。 殿下着红衣,眉眼带笑温和似高山雪。后轿中探出一只手,轿中目光看过来,与乞儿对视。正是送嫁的太子妃母亲。 她深深看向乞儿,皱眉片刻,摇头。 乞儿目光顿时暗淡。她疯狂挣扎,试图挣脱肩膀束缚。 “你在哪里?”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除赵琦外,无人能听。 “母亲,我又听见了!”她哭,崩溃。 那双轿中探出的手明显一顿,但还是明贞十六年春,仙都少主迎娶太子妃。中途遇雨,雨打芭蕉。 经一破庙,路途被阻,遇一乞儿。 乞儿面目全非,视力全失,借着一点模糊光亮,她跪地上前,声声泣血:“轿中太子妃非真赵琦,我才是,我……才是。” 仆从皆目瞪口呆望向马背上丰神俊朗的殿下。 殿下着红衣,眉眼带笑温和似高山雪。后轿中探出一只手,轿中目光看过来,与乞儿对视。正是送嫁的太子妃母亲。 她深深看向乞儿,皱眉片刻,摇头。 乞儿目光顿时暗淡。她疯狂挣扎,试图挣脱肩膀束缚。 “你在哪里?”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除赵琦外,无人能听。 “母亲,我又听见了!”她哭,崩溃。 那双轿中探出的手明显一顿,但还是收回。 雨未停,送嫁的队伍也未停,他们远去,肩膀束缚也自然远去。一切消散在远处白雾中。 赵琦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芭蕉叶下。空中雨落遮不住,依旧打落泥土。“你在哪里?” 赵琦不断哭,从小母亲便告诫她,阿琦,那是不可说的神秘存在,别回应,别回应他,一旦回应,便会让他找到你的位置。 找到了又如何呢。身为酆都公主,在新婚前夜,她没了面容,没了身份。现如今母亲明知她的真实身份,却还为轿中那人遮掩。 而她青梅竹马的少主未婚夫,即将迎娶另一个人。 “赵琦,你在哪里?” 赵琦撑着最后一口气,雨水混着泪水打湿她的脸颊。 “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呼气如细丝。 瞬间,阳光下的雨滴于半空戛然停滞,炫目如金珠。 声音叹息,带着温柔: “找,到你了。” * 息山有神明,神明无情,凡女有意。神明因情坠凡尘。 神明因情,于旧日绿皑中,寻秘法,生下死去恋人。 神明,坠凡。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正剧 救赎 主角:赵琦 兰灯寂拂 一句话简介:别 回应他 立意:绝望中绝不放弃 第1章 第1章 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太好了。”赵琦拍手,“她得救了吧。”赵琦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望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 母亲叹气,无奈道:“阿琦。” 她给赵琦掖了掖被子,赵琦也乖乖闭眼。“母亲,我睡了,你快继续讲。” 不对,那个女婴已经没了生息。 赵琦皱眉,再次睁眼:“那神明大人呢?就那么让那个小孩离开了吗?” “他找不到她了,阿琦。”母亲说着退身向后,给赵琦把床上的粉色帘帐放下,两片布和上后,赵琦只能隐隐看见布后母亲黑黑的虚影。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知道了,母亲,现在那个小孩和我们一样,都是鬼啊,神明大人那么厉害,来我们酆都,我可以带他找呀。” “说什么鬼不鬼的,阿琦。”母亲突然掀开帘子,赵琦眼中转瞬即逝宫殿外间正在燃烧的绿色幽火蜡烛,便被母亲抱住挠痒痒。 她不住笑:“饶了我吧,母亲,母亲。” “我们不是鬼,我们是酆都的神。”母亲纠正赵琦。 “鬼神。”赵琦说。 “傻孩子。”母亲赏她额头一个大爆栗,依着她,又对她讲,“虽然我和你父亲是鬼神,但你是我们还为人时生下的,你是人呀,阿琦。” 赵琦点头,情绪突然低落,她捻起大红绣花被两角,把头埋进去。“困了。”她说。 母亲愣住,“真困了?” 赵琦在被中发出重重闷哼。很久很久没再听见母亲的声响,赵琦又探出头来,脸颊因短暂缺氧而泛红。 母亲已经不在了,赵琦看向静静的帘子,帘子上的珠串也静静的不动,所以母亲已经走了很久了。 做人不好,爹爹和娘都是鬼,小伙伴也是鬼,就她一个是人,平时小伙伴能轻轻飘过去的火焰池,她连靠都不靠靠近,怕温度烧化了她的皮肤。 围绕赵琦一直以来的烦心事就是,做人不好。赵琦瘪嘴,因为母亲的故意不理解而想哭。她是酆都公主啊,怎么能是人而不是鬼。 听见窗外响起啪嗒声,赵琦连忙起身穿鞋,把窗户推开。这是酆都的雨,带着淡淡又微不可察的血腥。远处是连绵群山,掩盖在白雾中,雨打在白雾里,慢慢消失不见。 赵琦所住的宫殿很高,就这样看着大雨不断往下坠,坠入那片蓝花楹树林山海。她仰头看天,“我都还没哭,你就先替我哭了,那我还要不要哭。” 她皱眉,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空气带着粘稠的湿意,赵琦的门被敲响。 来人小声的唤,“公主,公主……” 他一直重复这两个同样的字,保持同样的语调语速。 有些诡异,但赵琦没多想,激动推开了大门。“阿尹!” 面前的阿尹是个齐耳短发的男孩子,黑发长至脖颈,被他娘亲一刀切剪,他皮肤极白人也好看,就是人有些呆,在赵琦看来就是这样。 “公主,我找到能把你变成鬼的办法了。”阿尹低眉收起遮雨的油纸伞,把它放在角落,再抬头认真看向赵琦。 赵琦问:“什么?” “什么?”阿尹难得愣神。 “我是说办法,最好最好的阿尹,告诉我吧。”赵琦央求。 阿尹悄悄附耳,她就这样被阿尹牵着手,两个少年偷偷躲避守卫,窜梭在宫殿角落。 心脏在怦怦跳。 “阿尹,你今年多少岁?”赵琦奔跑喘息间,突然挣开阿尹的手,从怀中掏出那绣着白花的小手帕擦了擦汗。 阿尹停下等她,余光瞥见远处拐角行来一队士兵,把赵琦拉到柱子边身影遮严实后,他才小声回:“公主,我死时应是十六。” “果然是个少年郎啊。”赵琦故作老成感叹了句。精力充沛,太能跑了,她跟不上他如风的脚步。 阿尹看出赵琦的乏力,他解释:“因为臣是鬼,公主是人,所以臣感受不到疲惫,但公主会累。” 话落,便见赵琦鼓着腮帮子,一脸控诉盯着他。 “盯——”赵琦说。 “公主,我们要趁明日日出前离开酆都,且不能被别人发现。”阿尹说着蹲下,抬头示意赵琦爬上他的背。少年鬼的背瘦削但坚韧,一身白衣,黑发在蹲下时扫过深沉眼旁。 “离开吗?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酆都诶。”赵琦扭扭捏捏地爬上阿尹的背,却忽然见阿尹站起,转头对她说了句一定要抓好,便加速朝着宫殿尽头的围栏边沿冲去。 木围栏边沿下是万丈高崖,是崖壁上肆意生长的怪树,是偶尔飞过的野鹤,最下面,是那片朦胧的紫,一旦坠入,便会如落雨般迷失在其中融化的蓝花楹海。 耳边风呼呼刮过,阿尹就这么助跑,背着她跳了下去。少年一条腿越出去,下一秒,他和他背上的赵琦便悬在半空,极速下坠。 “啊啊啊!”直到坠崖后赵琦才敢叫,风把她脸皮都吹得浮起来。现在叫,便不用再顾及宫殿的守卫会听见,阿尹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有风啸愉悦地跟着赵琦的眼泪一起崩溃。 阿尹神情认真,皱着眉,脚步点在岩石上,一会儿点一块,不断移动跳跃。 “阿尹,你说的可以让我变成鬼,就是带我一起从高空落下然后摔死吗?”赵琦大声吼。 阿尹也罕见地大声起来,声音被风裹着传到赵琦耳中,他说:“公主,您身体里有王和王后为您求来的魂珠,魂珠不拿,您不会死的。” 赵琦牢牢用手环住阿尹的脖颈,阿尹脸色变得通红,两人依旧保持着极速下坠的姿势。 “它很珍贵,甚至比我还珍贵,你也……也想要它吗?”赵琦垂眸,她看着阿尹近在咫尺又极其脆弱的脖子,话不知何时变小,话音低落。 “臣不想要珠子,臣想要么主得偿所愿。” “好吧。”赵琦收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你。” “所以快点跳啊阿尹。”赵琦着急拍他,“虽然我不会以这种方式死掉,但是我会缺手缺脚,变成爹和娘讨厌的残废女儿。” 阿尹回:“臣在跳了。” 赵琦觉得他们俩像两只猴子在绿树山崖中窜来窜去。然后,他们这两只空中猴子终于落入蓝色花海。抬头看,高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赵琦落地时,这些圆润晶莹剔透的珠子皆从花叶滚落到她的发髻额间,衬得赵琦皮肤愈发白。 “你在哪里?” 被声音唤醒,赵琦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阿尹不见了踪影。是阿尹在唤她吗? “嘶。”赵琦低头,受伤带着丝丝血迹的双手试图撑着布满花瓣的地面爬起来。刚刚掉落太突然,阿尹为了躲避一只飞过的鹤,脚没能及时踏上山崖石头,再然后,他们就这样狼狈跌进蓝花楹树林间了。 “赵琦,你在哪里?”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外间的光线被高处花树遮挡,透不下来一束光。赵琦鼻尖萦绕着花香,眸光焦急寻找声音的来源。 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静谧得有些恐怖的紫色环绕。 是阿尹吗。赵琦手握成喇叭状,她刚想回答,我在这里啊。回应还没能说出口,便见到阿尹的身影拨开矮树冲出来,他冲到赵琦面前蹲下身,双膝跪地关切道:“公主,您没事吧?” 赵琦还处于一种疑惑的状态,“你找到我了?”我还没回答呢。 阿尹自责:“是臣的错,但宫殿正门太难走,偏门也难走,不得已出此下策带公主从山崖走。” 赵琦疼的咬牙,在阿尹的搀扶下终于站起来,她拍了拍衣裙上黏着的土和花,抬眸道:“没事。” “公主。”话落,阿尹蹲下身,他抬头看她,“臣继续背您走吧。” 花影斑驳,投在鬼少年的脸庞,分外真挚。 赵琦摆手:“我能走的。”末了,她还给阿尹展示向前走,又突然回头问了句,“阿尹,你不痛吗?从这么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阿尹笑:“臣是鬼。” 赵琦转身,行云流水爬上仍蹲在地面的阿尹的背。面无表情道:“你背我,出发!” 她小声嘟囔:“就我一个是人,还都总是提醒我。” 阿尹背着赵琦走,脚步很稳。赵琦有时抬手,拂开那些挡路,贴在她脸上的蓝紫色花枝。这些花枝顽皮,初看新奇,但太过顽皮,弄得人脸痒痒。 阿尹的脚步踩着枯叶,发出吱吱响声。身边是花香,催眠的声音,还有令人安心的伙伴,赵琦慢慢产生困倦。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赵琦趴在阿尹背上,抬起眼皮倦怠问。以往这个时间她该睡觉了。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酆都无夜,永为白日。鬼不用睡觉,但人会困得睡觉。 阿尹说:“息山。” 赵琦点头,迷迷糊糊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阿尹声音缓缓,他背着赵琦,向远处透着光亮由花树组成的圆形空洞行去。 * 息山有神明,神明无情,凡女有意。神明因情坠凡尘。 神明因情,于旧日绿皑中,寻秘法,生下死去恋人。 神明,坠凡。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应该是一个有点慢热的文。 关于男主生女主,可以理解为神魂孕育。 第2章 第2章 她陷入了布满花香的美梦中。 “你 在哪里?” 有人在唤她,是一道男子的声音,似在远方,又似贴在耳边。 赵琦哼哼呢语,下意识想回应,却立马惊醒。又是这道熟悉的呼唤。她睁眼,眼前一片绿紫交替,阿尹还未带着她走出这片蓝花楹树林。 “公主。”阿尹察觉到背上的动静,想转头看她。 “阿尹,别动。”赵琦握紧拳头,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阿尹摇头:“是听见什么了吗?” 赵琦叹气:“没事,可能是梦魇了。” 阿尹点头,不再说话。 赵琦拳依旧未松开,甚至还出了些汗。一次听见是巧合,那第二次,第三次呢。为什么要问她在哪里,问她的那道声音主人,此刻又隐匿在何处呢。 如果回应,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在。赵琦刚试探着去张口。 “公主。”阿尹忽然停下步子。 “怎,怎么了?”赵琦回神。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远处静静流淌的小溪外,连一声鸟鸣都无。花瓣随着小溪欢快的流远。过了很久,沉默站定的鬼少年终于问赵琦:“做人不好吗?” “也许好,也许不好。”赵琦想了想道。 “很多鬼都想做人。”阿尹说。他脚步又继续迈开,踩着残枝落叶,树叶的碎裂让气氛不再僵硬。 “你也想吗?”赵琦问阿尹。她没法看见阿尹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沾着花瓣的后脑勺。 “想。人的温暖,人的食欲,人的痛苦,这些,臣甚至都想再体会一遍。” “阿尹。”赵琦轻轻把手掌伸出,覆盖在阿尹的眼睛上。“有温度的。”她笑。 阿尹没回话,被蒙着眼行走脚步也稳如当初。 “阿尹,做人或许好,但我还是想做鬼,好想,好想,跟大家变得一样。”赵琦闷闷说。 阿尹愣住,最后道:“那臣带公主去,公主,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阿尹,你好好呀。”赵琦笑眼弯弯。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公主。”阿尹转头,正巧对上赵琦惊讶的瞳眸,还有她手上的通传玉牌。 “怎么了,公主?”阿尹问。 “没,没什么。” 是这样说,可阿尹敏锐发觉只过了这一瞬,赵琦面对他的眼神竟开始莫名闪躲。 赵琦耳边,通传玉牌里的声音还在不断说话,带着焦急音劝她。 “赵琦,快回来!背着你的那个是背人鬼。你思考一下,他是不是一直想背着你走。” 赵琦将白玉牌握在手心,而阿尹的头早已转回去,阿尹说过,自己是个士兵,所以会守卫他的公主。阿尹不只是士兵,阿尹还是她最好的伙伴。 赵琦用心声回:“你是谁?” 玉牌那边沉默,随后更加着急劝道:“快回来!赵琦。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赵琦冷脸,直接把传音挂掉。只会提醒,却连自己被问是谁都不敢说。 但她还是把玉牌放回小包,然后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阿尹,把我放下来吧。我身体已经不痛了,可以走路。” 阿尹站定。 四周花香如旧,化作一股蓝紫色的,飘舞的烟,近乎把赵琦整个心脏团在一起。阿尹不说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仍勾住赵琦两条摆在空中的腿,牢牢将她背在背部。 “真的不疼了吗?”是阿尹开口了。话音与往常一样,赵琦没观察出什么异常。 “嗯,不疼了。”她重重应答。只要阿尹现在把她放下,她就信阿尹。 “那好,公主下来吧。”阿尹弯腰,中途还说了句小心。 当脚彻底踩实地面后,感受到脚下泥土的厚重感,赵琦站稳,纠结的心莫名安静了些。她长舒了口气。 阿尹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勾唇笑,目光看向远处,就是不看赵琦。赵琦也抿唇笑,只是笑容有些尴尬。 “息山还有多远啊。”赵琦率先迈步,主动打破沉寂。 “大约,再穿过几里花林吧。”身后阿尹跟了上来。 “阿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息山离我们这么近。”赵琦转身,差点撞上阿尹的胸膛,她连忙后退,躲了阿尹,后背却又恰好撞上一棵枯老树干。无风的花林因这一声响动,摇摆成蓝波。 “公主!”阿尹刚想冲上来查看赵琦伤势,便被她用手势叫停。 “臣还是背着您走吧。”阿尹说话间,眉眼中的担忧做不了假。 听见“背”字。 “没事。”赵琦说完,停顿了下,随即又在原地蹦了蹦,“看吧,我很好。” “那,依您。” 赵琦点头,稍稍松了口气,阿尹没有过多坚持。 “公主,息山离我们并不近,但有了穿梭结界,它就近了。”阿尹在解释她先前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赵琦恍然大悟,但居然没想到要去追问阿尹,是怎么得知这个结界存在的。 酆都的夜,头顶天光依旧亮如白昼,只是缺了橙色火球般的日头。看见小溪的水流渐渐开始染上层层金光。 “是已经日出了吗?”赵琦踮脚猜测,树高十几米,花叶枝头遮挡,她望不见高空,却开始担忧,“如果日出,母亲就会发现我不在。” “公主,几里路,我们来得及。”阿尹安慰。 赵琦刚想回以微笑。 “来得及,什么?”一道道黑烟般的鬼魅身影从花林各角落冒出。 “公主,你与一小鬼兵私奔,可曾记得你那远在仙都的少主未婚夫。” 赵琦懵了,私奔? 阿尹反应迅速,他蹲下,急忙道:“公主,快上来!臣带您跑。” 人是没有鬼跑得快的,是这个道理。赵琦最终还是含泪爬上阿尹的背。什么背人鬼,去他的吧。她只是想要阿尹带她去做鬼。 赵琦闭眼不敢看,她深知,阿尹一个普通小鬼,是打不过那么多厉害的鬼兵的,更勿论带她突围出去了。 她手紧紧攥住阿尹的肩膀衣角。 “公主。”黑暗中,赵琦听见阿尹说,“这次,请相信我吧。” 是少年鬼的承诺,带着虔诚和不自量力。也正是因为黑暗,莫名的,赵琦察觉到阿尹声音中的不同。转瞬即逝,叫她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鬼怪的打斗只是拳拳到肉,刀刀致命,腥风血雨中,赵琦的睫毛一颤,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溅到了她眼底下。 她想睁开眼。 “公主。” “别睁开,信臣。” 她能感觉到拂过脸上的风,能感觉到阿尹带着她有多么飞快地奔跑,能感觉到身后甩之不去的鬼兵阴气。 鬼已经作为人死过一次了,那鬼还会死吗?如果鬼死掉了。带着她逃跑的阿尹,她的好朋友,会彻底消失吗? 赵琦开始哭着挣扎,“放下我吧,阿尹,我听话,我们回去,我不想阿尹,不想你再死一次。” “别动!”阿尹呵斥。 赵琦安静下来,她微愣,这是记忆中不管对任何事都淡淡的阿尹第一次发脾气。 更多的凉意洒在赵琦脸上,她知道那是血,但她更希望是天空下雨了,昨夜的那场雨还未停。是阿尹的血,还是其他鬼兵的血。 赵琦静静环着阿尹的脖子,时间空间似乎随着他们的奔跑抛之脑后。快得似风过林只留下虚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可以睁开眼睛了,殿下。” 赵琦缓缓睁眼,眼底是波光粼粼的溪流碎金。此处已经完全出了蓝花楹树海。他们面前,升起一轮灿烂圆日。 阿尹背着她,跨过小溪,跃进了日光的圆圈中。 然而一声闷哼,阿尹和她都摔在了地面。 赵琦揉了揉眼睛,试图拂开眼皮的血珠。她站起来,倒在地面的阿尹成了一个血人。白衣染血,更为恐怖。 “公主,您看,息山,我带您来了。”阿尹勉强笑着,吐出口淤血,他手掌撑地支撑起半个身体,示意赵琦看周围。 赵琦转身。 息山似乎就是一座普通的山。山中生满绿树,长满荒草。有鸟鸣,有虫叫。她和阿尹正位于一空荡荡的悬崖上,赵琦移步,本就松软的泥土便往下坠落石子。或许刚才降落位置再偏一点,他们二人就会掉落下去了。 赵琦慢慢蹲下,她自己现在也被血染的双眼猩红,只能忍住双眼疼痛,努力分辨眼前事物。她小心地挪动阿尹的身体,远处有个瀑布,她想把阿尹挪到那里处理伤口。 “嘶。”赵琦低头。包中躺着的通传玉牌又在发烫,烫得人皮肤难受。 她拿起,玉牌中传音: “赵琦,你果然没回来。” 赵琦皱眉。 玉牌仍在讲话,赵琦下意识看向毫不知情的阿尹,莫名心虚,她将玉牌悄悄掩藏在身后。 “背人鬼在人界杀了很多人,都是在夜间背着她们,尤其喜欢背少女。他笑着背着她们,在黑夜中,带她们去赴一趟未知死程。” “你现在,是不是与他单独相处在一处?” 赵琦没作声。 “公主?”那边的阿尹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看向她背后,准确是她背后隐藏的玉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静寂中,玉牌传音: “赵琦,怎么不说话,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阿尹满身血,唯一双眼眸明亮,漆黑似盛满星。他说公主时,赵琦拧眉,把手往后背,玉牌藏得更深了,手掌也捏出了细汗。 阿尹是沉默的,此刻望着她的眼眸是沉默的,在蓝花楹树海时背她血战时是沉默的,悬崖上白衣成血,却一声不吭隐忍颤抖的身体是沉默的。 赵琦坚定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对玉牌回:“我本来,就是要阿尹带我来寻死的。” 玉牌那头喉咙似被噎住,很久发不出声。 “……你以为魂珠不拿,你真的能死成吗?” “死不成。”赵琦回。 “你又以为,那背人鬼为什么要想办法帮你拿掉魂珠呢?” “不知道。”赵琦咬唇,耐心即将告罄。烫人的玉牌拿在手里,她害怕,她抬头看阿尹,不想让阿尹发现,自己正在与别人偷偷恶意揣测他。 “魂珠是拿不出的,赵琦,你永生永世,只能做人。”将做人一词咬得极重,仿佛已经知道怎么抓住赵琦的命脉。 “背人鬼想要魂珠,他取不出,只会将你整个人生吞入腹中,从而获得它的力量。” “阿尹有办法的,他不叫背人鬼,他是阿尹。”赵琦直接转身将玉牌抛远,玉牌顺着山风落到远处林中,彻底消失不见。 “阿尹不会骗我,他有办法的,有办法。”赵琦抱臂蹲下,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抬袖擦眼泪。 阿尹也蹲下,面色慌张:“公主,别哭。”他双手慌乱,想从怀中掏手帕递给赵琦,手伸到一半,又后知后觉自己身上并没有。 赵琦满脸的血迹混着泪,血痕斑驳。哭得极其伤心,止不住的泪。 阿尹没了法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突然大声吼道:“公主,您现在,很像一个鬼!” 整座空山回荡着来自鬼少年的认可。 “真的,吗?”赵琦立即抬头。 她反应过来,慌张整理仪容,破涕而笑,眼睛闪亮亮带着热切期待看向阿尹。 “……嗯。”阿尹点头,依旧还是印象里那个呆呆的伙伴。 刹那,林中惊鸟声起,赵琦与阿尹疑惑对视,皆望向那无数鸟儿扑闪飞离的地方。不过几秒瞬息,一道白光从绿意中跃出,径直朝二人袭来。 再然后,一块白玉牌砸在泥里。赵琦定睛看,就是自己刚刚扔掉的那通传玉牌。 她叹了口气,认命弯腰把它从泥里抠出来。 等到直起身,赵琦尴尬地对阿尹笑笑。 “阿尹,我们去那处瀑布清洗下吧。”她抬手摇指山涧上那悬挂的激流白幕,顺便不着痕迹将玉牌扔回包内。 阿尹道:“好,公主。” 瀑布下深潭水若空明。 他们走到潭岩时,赵琦选了块好位置。她招呼阿尹,随即坐下伸出手臂,将手放进去轻轻浮动。 她惊讶,笑着转身对一旁的阿尹道:“水好舒服啊,凉凉的。”随着水浪波动,黏在手臂的血污也化作丝丝红线流走。 赵琦低头,双手捧水将脸也清洗干净。没注意到挎包内,被她捡起的脏玉牌此刻发出红光。 舒服地向后仰,赵琦终于可以放松。高空晴朗,蓝天白云。 “阿尹,你说,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住在这座山的那位神明曾来过吗?”她问阿尹。 阿尹摇头,接过赵琦递来的纱布包扎伤口,他边咬住纱布,边开口道:“不知道,或许来过吧,但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神明。” “赵琦,赵琦。”玉牌呼唤,“如果你不信我,不如问问伪装在你旁侧的背人鬼,他,真的有办法取出你体内魂珠,让你成功做鬼吗?” 赵琦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石块上放玉牌的包,果然那里闪着红光。她起身走过去,把玉牌掐灭。然后转头,笑:“阿尹,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阿尹手中开始缠绕黑气,最终幻化为剑。“公主,我们得先找个藏身之处。” 赵琦答好,我信你。 “公主,要尽量跟紧些。”阿尹带着赵琦朝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在前面,皱眉用剑刃劈开杂草丛生的道路。 暗黄的杂草高几米,近乎掩盖赵琦全部的视野,她只能看见前面阿尹白衣染血的衣角。 走走停停,阿尹始终沉默,赵琦也不说话,默默跟随阿尹的脚步。阿尹最终带赵琦来到一个山洞面前。 此处有些阴森,怪树奇生,织起一张暗绿枝桠网,围成半圆,单单露出半圆中心的山洞。 赵琦不自觉退后一步。他们目前站立位置的头顶是满树枝叶,阳光透不进来。 暗影中,目光所及唯一光亮处仅是那个山洞。山洞穴口外边被似蛇形的青藤盘满,岩石顶端,无数水珠连续从高空落下,透着光,串成珠链。 她无助看向阿尹。 阿尹说:“这里足够隐蔽了。” 不知为何,听阿尹说完,赵琦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松。 “公主,您先待在这里,稍等片刻。”阿尹说完独自朝洞口走去,影子同光线一道,慢慢完全隐入黑暗。 赵琦等了一会儿,再等了一会儿,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洞穴上空的日头越来越往西偏,可阿尹还不出来。 她站起身,有些焦急,正预备去寻阿尹时,却见阿尹掩鼻咳嗽着走出洞口,嘴里还道:“公主,虫蚁都驱赶完毕了。” 阿尹带着赵琦进入洞中,刚到洞口处,赵琦皱眉嗅嗅鼻子,空气中弥漫着股烟火熏烤的气味。黑漆漆的洞,赵琦犹豫了下,还是小心上前拉住阿尹的袖子。 阿尹手指一动,指尖瞬间升起飘动火苗。他转身:“别怕。” 赵琦小声嗯了声。 一路上,都没有碰上蜘蛛网之类的东西。阿尹确实清理得很好。阿尹突然停下了脚步,赵琦也跟着停下。 阿尹把指尖火向前举,赵琦双眼放明。“竟然有石床?”她惊喜道。 阿尹轻笑:“床已经清理好了,公主喜欢就好。” 赵琦还没睡过石床,她抛开阿尹,轻手轻脚躺在这块大石板上。刚刚好,可以容纳她整个身体。 “就是太黑了,阿尹,你不在我该怎么办。”赵琦随意说了句。 阿尹走过一边,用手一推,赵琦闻声看来,听见微微的轰隆声。下一秒,洞穴即刻变得亮堂开阔。 是鬼少年把洞穴墙壁凿了个洞,没有石板的遮盖,外界变得清晰可见。 “阿尹,你做了一扇窗户?”赵琦望向简陋的石头窗。这扇圆形小窗神奇地避开了暗绿树木遮挡,高空白云依稀可见。 “嗯,这样,公主就不必害怕了。”阿尹的身影在窗前模糊,只有那双黑色眼眸,在赵琦眼中格外清晰,晃了心神。 阿尹转身出去,抱剑斜倚在洞口石壁处。 当息山夜幕慢慢降临,最后一抹夕阳退却,赵琦异常沉默,她躺在石床上目不转睛盯着天空。她在期待着什么。她的瞳孔中,映照的天幕逐渐变为暗紫色,星点开始出现了。 “原来黑夜,是这样的啊。” “公主……从未看过黑夜吗。”阿尹的声音,自洞外传来。 赵琦哼了声:“怎么可能,我可是公主,怎么能没看过黑夜这种东西。” 她说完翻身,背对洞口,面朝石壁。目光却还是不自觉飘向阿尹为她造的那扇小窗。 阿尹点头:“臣知道,知道公主见过的。” “知道就好,阿尹。”赵琦面颊微红,僵硬回。 赵琦近乎看了一夜星空,直到翌日她从石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寻找遍,还是没看见阿尹的身影。 通传玉牌早已闪着红光,赵琦烦躁地盯着这块白玉。 她把它拿在掌心。玉牌道:“昨夜,又出现了一起背人鬼害人事件。” 赵琦愣住,下意识看向阿尹待过的洞口处。 “他昨夜就在我身边,且人界和我所在的地方那么远,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玉牌那头传来闷笑声:“公主就是天真。你确定一整夜都盯着的是他,你确定他不会使用障眼法,你怎么知道,他没用传送结界。” “赵琦,你为何没意识到,你是人,而他,是鬼啊。” “你等今夜。”赵琦回。 太阳刚好升到天幕中间时,阿尹就回来了。 赵琦接过他带回的食物,坐在坚硬的石头床上,边吃,边抬眸小心观察阿尹。 “今夜你会守在洞口吗?”赵琦问。 阿尹承诺:“会的。公主安心。” 赵琦百无聊赖,盼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熬到了黑夜。她睡前小声对着洞口喊了句:“阿尹?” “臣在。”阿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山洞。 “在就好。”赵琦安心闭眼。 睡到半夜,她偷偷睁眼看向洞口。冷清月光下,那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依旧在守护。 赵琦熬不过去了,慢慢合眼,就此睡沉。等她再睁眼,惊坐起,入目天空已是第二日黄昏。 鸟从落日下闪着黑影穿过,而阿尹不见踪迹。 玉牌传音,却带了严肃:“背人鬼,这次在白日出现了。” 赵琦的心沉入谷底。昨夜她看着阿尹入睡,而今日白天,背人鬼出现的白天,阿尹却消失了。 “他背的是一待嫁新娘。” “新娘的父母高兴送女,却碰上乌云狂风大作,新娘子的盖头被吹开。背人鬼出现,脚步跳跃着,笑着将新娘慢慢背远。” “新娘子的父母不断跑要去追女儿,可平地里,越跑,他们离女儿的距离却越远。捧在手心中宠爱的小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别说了!”赵琦眼泪流下来,滑出泪痕。 阿尹回来时已至黑夜,赵琦沉默地坐在石床上。阿尹似乎没发现她情绪不对,他说:“公主,臣今夜依旧会守着您。” 赵琦说,“好”。 赵琦背对阿尹,耳朵仔细观察山洞动静。阿尹在,直到朝阳升起,他一夜都在。可片刻后,他起身离去。 赵琦坐起,看见阿尹的脚步印,她追了上去。她提裙,一直跑,一直跑。跟着泥中的脚步印,追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 山风忽忽地刮,今日依旧是一个晴空,晴空白云。 赵琦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回头看,却整个人向悬崖下跌落。 要死了吗,赵琦,死不了的吧,或许会成为一个残废。爹和母亲会讨厌自己吧。这么不听话,做什么想成为鬼的大梦呢。 她闭眼,风把泪吹走。 可眼前好像有什么不同了。天很蓝,温和的光,带着淡金色,赵琦睁眼,下意识向前一抓。抓到一处衣角。 流云淡金纹,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琦脑海中浮现关于息山的传说,关于。 她喃喃张口: “神,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赵琦的视线逐渐往上,这件华裳没有身体支撑,没有手臂露在外面,甚至,没有脸和头。 它不是神明…… 或许是神明的,衣服? 她被一件初具人形衣服裹挟着,身体慢慢从悬崖上升,浮在空中。黑发披散在风里吹散,可赵琦双眼圆睁,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一件有了意识的衣裳,可惜已经没有了主人。 她被它轻轻地放在了悬崖地面。 赵琦还没能从落崖的失坠感和衣服成精的惊讶中抽离出来。华裳上前,像人一般的动作,有些犹豫,有些踌躇,最终还是上前用它的袖管蹭了蹭她的脸。 赵琦披散长发极黑,肤如雪,唇似点朱砂。她双手撑地,双腿跪坐,迷茫仰头。见到她的目光慢慢有了聚集,衣服又触电般怯懦收回手。 脑海中浮现那一幕,夕阳下,母亲带着她坐在秋千上,木藤秋千晃啊晃。母亲低头说,阿琦,你知道吗?世间万物啊皆有灵,而有灵有主的事物,又皆会寄托主人心中的隐秘情感。 “比如?”赵琦问。 “比如啊。”母亲摸摸她的脑袋,“他从不触碰她,可寄灵无法掩藏自己的情感。他从不靠近她,可寄灵却忍不住。” 赵琦目光回神,衣裳已经消失原地,就好像她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旖旎的梦。 她手不自觉摸上散落肩头,直至腰迹的发丝,喃喃道:“不是……梦吗。” 息山神明曾是这四海八荒十三墟最强大的存在,他不会有情,也不该有情。赵琦从地上爬起,得出一个结论,不是梦,但自己应该把衣裳的来历弄错了。 她愚笨,碰见了神迹,误以为见神。 赵琦再次一小步一小步靠近悬崖边沿,边走边回看身后,防止又被撞下去。 脚步说,阿尹应该是从这里消失的。他们来时,就是依靠这里连接蓝花楹树海的通传结界。可此刻赵琦目光焦急在空气中不断搜寻,却看不见任何疑似结界的光圈。 阿尹消失了,消失在可以连通息山和外界的通传结界处。他可以回酆都,甚至可以去到人间,像玉牌所说,做背人鬼,淡漠又愉悦地杀死一个又一个女孩。 赵琦枯坐在悬崖边,一直守到黄昏,她以为阿尹会回来的,以为,他会回来。 虫鸣,风语。仰头望见夜幕星点出现时,依旧与初见时同样迷人,可赵琦无暇欣赏。这次,她双手颤抖,握不稳,主动拿起那块白玉牌。 “今日,他又背走一个人。” 赵琦沉默听玉牌讲,抱住自己,蜷缩着,将头埋在膝盖窝。落日余晖,屁股下的石子很硌人,悬崖下慢慢爬上的黑暗深渊令人惶恐,可这些,都比不得又有一个生命死去了。 “杀了背人鬼吧,赵琦。” “杀了他。” 玉牌道。 “你明知他是背人鬼,可你却不作为,昨天,今天,明天,往后的每一天,那些女孩亡魂的冤屈与痛苦,还比不得一个装作善良,步步欺骗你的,背人鬼吗?” “可我明明这么相信他,阿尹,我该信我见到的,还是该信……我听到的。”赵琦眸光渐渐暗淡,话音越来越小,近乎融入风声。她抬头直直盯着某颗星子,直直盯着。 “公,主?”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遮住她面前的全部星空。 赵琦不能眨眼,她清楚的知道,她此刻正看见,阿尹正从传送结界出来。他迈出一只脚,一身已经干涸的血白衣,也不再似当初带她一同来到息山时狼狈,他稳稳落地,面色带惊讶看她。 “公主?”见赵琦不理他,阿尹再次出声,问,“您怎么在此处?” 赵琦吸鼻涕,笑着拍了拍身上尘土,她站起身,笑意中却还带着隐隐哽咽,她偏头,目光躲闪游离。“阿尹,我,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臣……”阿尹下意识回应赵琦的话,但却只一个“臣”字后,再无后续。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不带我啊?”赵琦语气软糯,试图以此方式打破他们之间的僵硬。 阿尹蹲下,抬头看赵琦:“臣带公主回去休息吧,公主累了吗?” 赵琦愣住,他在刻意回避,回避这个为何不能言的话题。 “臣无事。”阿尹强调,“公主不必担心臣受累,山路对于鬼来说是好走的。” 赵琦再没有犹豫,跳上鬼少年的背。她趴在阿尹背上:“是有点累。”一声抽噎,引得阿尹想回头。 月色幽静,暗绿树木的影子投在他们脸上。 赵琦说,“别回头,背我走吧。” 如果你是背人鬼的话,那么,就请只杀我一人吧。 阿尹的脚步很稳,因为背上背着他的公主。他们途径的这片暗林,密密麻麻高树背后,隐藏着一双又一双光亮眼睛。野兽与精怪的手指趴在树干,躲在黑夜中觊觎垂涎。 赵琦数着呼吸,阿尹在黑夜中行走自如。而泥土松软潮湿,她垂眸看着阿尹留在地上的脚印。 他会,动手吗? 可阿尹没有,他背着赵琦,最终轻柔地将她放在石床。 赵琦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知道阿尹今夜依旧会守在洞口,然后明日朝阳升起时,他将再次独自离去。 赵琦一夜未眠,耳边是虫鸣,甚至听见了阿尹的轻微呼吸声,很轻,很缓。当石头窗天光乍明,这道呼吸声远去,她立刻穿鞋跟随。 她跑到熟悉的悬崖,气喘吁吁,还是不够快。 赵琦将通传玉牌牢牢握住手心,又是日落时分,玉牌传音。 “今日。” “今日,他是不是,又背走了一个人。”赵琦打断。 “是。”玉牌答。 “你想我明日继续与你说,赵琦,他,那个善于伪装的背人鬼,在人间又背走了一个如花似锦年纪,明明才刚开始对世界产生美好期待,却就此死去的女孩吗。” “因为你昨夜不动手,所以有了今日你我的纠缠。好吧,我猜你今夜依旧不会动手杀他,而明日,可怜我又会这样与你重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惨案,告诉你一个事实。” “有人死了,她们与你素不相识,而你是公主啊,你大可以不在乎。反正明日,世间不过又多一条冤魂徘徊。你不认识她们,而她们,也不认得你。” 趁着星夜。当阿尹又一次脚步跨过悬崖上空时,在这里又见到赵琦。而赵琦在地面,她沉默望着他,抬起眸子,却面无表情。 两人默契的,阿尹蹲下,赵琦爬上他的背。 就这样行过崎岖道路,回到这几日可以称作家的山洞。 赵琦从他身上下来,回到石床上脱鞋,然后躺上去,依旧不发一言。她躺上去,眼睛却直直盯着那道小圆窗。 窗外风景如旧,离得很远的天,天上的紫蓝星夜,星空下肆意攀岩的藤蔓,窗下意图钻进的翠绿小苗枝叶。已经连续看了几夜的相同事物,赵琦似乎仍看得格外入神。 阿尹抱剑靠在山洞外,看向黑漆漆洞内那背对他的赵琦,欲张口说些什么,但到底喃喃闭口没言。 “阿尹,你真的有办法让我做鬼吗?”山洞回响赵琦的喟叹。 阿尹转身一愣,他把剑放在墙角,不算沉默很久,也不算迅速立即,赵琦听见他说:“能的,公主,臣能。” 赵琦小声嗯了一声。 黑夜吞噬万物,也把赵琦惯常会说的那句我信你给吞噬进腹。 再次朝阳,阿尹睁开眼,赵琦的面容贴在眼前。依旧是那个她,笑容真挚甜美:“阿尹,今日不出去,陪公主可以吗?” 阿尹往洞外看,而赵琦在等一个回答。 “对不起。”阿尹突然道。 赵琦瞳孔有一瞬间颤动。“对不起我什么?”她问。 阿尹单膝跪地,随后另一只膝盖也重重跪地。他低下头,黑发也跟着下垂,遮住他的脸庞。 “臣有错。这几日臣时常外出,却忘了公主殿下一个人,也会害怕孤独。” 赵琦双手捂住脸,肩膀小幅度轻耸。阿尹慌了,面色着急:“公主,您别哭。” “没哭,没哭的。”赵琦立马放下手,“阿尹,今日就这样陪我吧。过了今日就好了,只要,今日。” 她声音最后带着叹息,执着看向阿尹。 阿尹真的说到做到,整个白日,始终陪赵琦在山洞里枯坐,一直到黄昏降临。山洞此刻,因为那扇阿尹亲手做的小窗,被温暖的淡淡橙光包裹。 赵琦找到通传玉牌。 “今日呢,背人鬼他,出现了吗?”她的心声回传,阿尹听不见,正勾头认真擦拭刀刃。 他察觉到赵琦的目光,疑惑抬头,随即对她露出一个笑。少年鬼死时十六,牙齿没用多久,仍然很白。夕阳下是赵琦未曾发觉过的意气风发。 阿尹说,他在人间也是做过少将军的。赵琦觉得阿尹是个呆瓜,对此一直保持怀疑状态,可此刻,她莫名觉得,信信好像也不太怪。 就着黄昏暖光,通传玉牌那头的人回了。 快落下的黄昏和快来临的黑夜在交界,互相着争夺光芒。 而赵琦,转眸回望阿尹。 作者有话说: 上章是跟神明的衣服再会啦 前几天发现一首歌,刚好,应该是在写第二章的时候听到的吧。 有句歌词: 最终那漫长的阳光也落山 为了那个像傻瓜一样找寻你的我 务必要将灯点亮 歌的旋律好好听,听的时候神奇发现也好配神明的找寻。 神明为了生下女主而堕凡,他找了她千年,可女主从小就被警告不能回应他 然后我就惊喜,边听边码~ 第5章 第5章 她清晰地听见玉牌说:“今日背人鬼…… 未出现。” 赵琦不知道心为何会怦怦跳,黑夜为何瞬间占领了整个黄昏。 “阿尹,带我去人间看看吧。”她笑着看向阿尹,黄昏最后一缕光将她发丝染金,日光下移,她披散的黑发也由金逐步变黑,随着余晖一点点恢复原色。 阿尹起身走过来,跪在她面前,就在这道石床前,他俯身,以一种恭顺又疑惑的姿势仰头问:“公主留在息山,才有机会做鬼的。” 赵琦摇头,“带公主去人间,因为公主,没见过人间是什么样子。” 阿尹微愣,赵琦一般不会对他自称公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说,她作为公主,却没见过…… 赵琦那夜未曾见过夜空,可眼中痴迷望着星空的样子,天真烂漫,阿尹一直记得。 “臣知晓了,臣带公主,去看看人间。”阿尹跪地,一手握剑柄,一手垂落臣服。 阿尹这次是抱着赵琦穿过传送结界的,赵琦的手环在他脖颈,垂眸不发一言。 他们是立刻出发的。人间与息山的夜色,也是那样不同。 落在一个黑暗小巷,当两人走出时,赵琦下意识看向天空。黑暗天空泛着微粉微黄的光,似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光微弱,是微弱到会让人忽略掉的那种微光。 “殿下,是花灯节呢。”阿尹说。 他们面前,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各式各样各色的衣裳,脸上无一不带着笑容。大人牵着孩童,孩童手中提着印有月兔的灯笼,另一只手里拿着红艳艳的糖葫芦,伸出舌头小口珍惜地舔。 再远处,是一河湾,水流弯曲,极深极暗的暗蓝,那里,人间都城搬运货物的岸口。无数货物挤压在那处,暂时被节日里忙着庆祝的人们所遗忘。 “花灯节。”赵琦喃喃细语,目光却盯着距离他们几米之远,那排挂着的大大小小灯笼。商贩此刻还在卖力吆喝着,见到赵琦的目光,对她回之一笑。 阿尹回:“每到这个节日,不管是老人或孩童,青年或壮年,他们都会举家出游,手中提着花灯,寓意照亮来年前途。” 赵琦点头。 商贩见那个漂亮姑娘对自己点头,刚想说来买一个灯吧。再眨眼,小巷出口处哪还有什么人。 他瞪大眼睛,揉了揉,最终只道:“应是看错了,对的。”再转身时,摊位上多了一贯银钱,而货架上顶部高挂的那盏最好看的花灯,也悄无声息消失了。 阿尹把花灯递在赵琦手上时,赵琦眸光有瞬间惊讶。但最终两人却都不言任何言语。 远离拥挤人群,他们并肩走在一条昏暗小街道。周围店铺不知为何皆紧闭大门未开,只有店门前用竹条编织的白纸灯还燃着点点亮,照亮路途。 赵琦和阿尹已经都换了一身衣裳。花灯泛着橙的光映在赵琦脸上,也印在她绯红的襦裙裙摆间。她一手提着灯,侧脸回看阿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把手中灯笼提高了一些。 阿尹目光落在灯笼纸上的灵动小兔子。“公主的眼睛瞒不了人。只要么主喜欢,臣就会帮公主得到。” “瞒不了鬼。阿尹是鬼。”赵琦继续提灯往前走。 阿尹片刻停下脚步,随后小跑跟上她。 人轻易瞒不了鬼,鬼却可以轻易瞒过人。据说,是很久之前一位来酆都的老爷爷与赵琦说的。 他们寻了一间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赵琦住二楼东间,阿尹住靠近东间的对面。互道晚安后,又各自关门。 出发人间前,玉牌告诉赵琦,取那些被背人鬼所杀害少女的最爱之物,设法铸为剑,就能杀死背人鬼。 “赵琦,如果他不是背人鬼,他就不会受到伤创。” 深夜,赵琦敲响了第一家门。这户人家离他们所住客栈不远,因这条街巷曾闹过背人鬼,连打更人路过都不敢轻易进。 “谁啊。” 不久,主人家开了门。是一妇女,面带憔悴,难掩疲惫。看见门前站一少女,头发团成两道发鬏,她先是眼前一亮,随后慢慢暗淡,眼泪蓄出快要夺眶。 “您好夫人。” 妇女皱眉,手已经覆在门背上向后拉。 “夫人,我想向您借一物,可以吗?”赵琦拉住门把手。 “借……什么。”妇女话语间已经没什么生气,轻得似乎快要随风飘散。 “我想向您借,您女儿生前最爱之物。” 很安静的沉默,妇女不出声,直勾勾望着赵琦。 “我想借它,除掉……真正的背人鬼。” 妇女转身,却没关门。不多时,她出来了。“把我带走吧,我女儿,我乖乖的,可爱的女儿,她说过,她最爱母亲了。” 玉牌闪着红光,“赵琦,她没说谎。她那死去的女儿……确实最爱她。” 以活人铸剑,算什么,比背人鬼有什么差别。 “我不用活物。”赵琦摇头,“给我您女儿最爱的饰品之类的,也可以的。” 妇女又匆匆跑进屋,抱出一盒首饰。递到赵琦面前。 木盒中琳琅满目的璀璨。这些饰品虽然不算精致,但胜在制作者心思巧。妇女家不算大富贵,可她很爱自己的女儿。她在尽力,给女儿力所能及最好的。 “给你,都给你。这次,这次,能不能别……骗我了。”妇女慢慢从门背上滑落,蹲在地面崩溃大哭。 “都说只要给钱,就能除掉那杀害我女儿的鬼!钱给出去了,可谁,谁,都没能给我那女儿一个安息的机会。” 赵琦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慰妇女,却悬在半空,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句最简单的安慰:“母亲。” 妇女眼含泪抬头,瞳孔颤动不止。映出赵琦的身影。 她说:“我爱你,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妇女捂脸,脑海中依旧浮现刚才一幕,仿佛那个曾经扎着双鬏发的女孩,又一次皱眉对她笑。 这个夜晚,赵琦敲响很多人家房门。 白日,她找到一家铁匠铺,将收集的所有配饰,衣裙,布偶放在铺子桌面。黑黝黝的桌面黑得暗红。 正在敲铁的铁匠抡起一铁锤,锤下火星四射。他回头奇怪观察赵琦。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加急是吗?我连夜加,明日,明日来取吧。” 赵琦钱给得多,铁匠便开心办事。 “背人鬼今日没动静,赵琦,因为你在他身边,他不会冒险在你面前动手。”回去途中,玉牌道。 客栈中的阿尹终于等到赵琦回来,又带她去楼下吃饭。 “公主。”阿尹动筷间突然出声。 赵琦停止咀嚼,抬头看他。“怎么了?” 阿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出那句,赵琦为什么会变了。 赵琦拿到剑时,正是第二日黄昏。天色渐暗,回到客栈时,阿尹不在。 “左拐。” “再右拐。” “对对对,应该就是这个方向。” 玉牌指挥着赵琦奔跑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巷。她一直在找路,黑夜却已经悄无声息来临。 “你会发现那个背人鬼。可能,他或许是阿尹,又或许,不是。” 赵琦最后停住脚步时,她站在黑暗中,黑暗隐去了她全部身影。 远处纸灯笼下,她见到了……阿尹。阿尹的背上,背着一个昏睡的女孩。女孩睡梦中笑容甜美。垂落的发丝随阿尹跑动而摇摆。 阿尹似有所觉,转头。他目光对望黑暗,和阴影里的赵琦相望。 赵琦迈出一只鞋,终于走至光亮下。她笑,笑得似乎无所谓,又带着泪:“真的一天,都等不了吗?” 阿尹僵住,却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对她说。他背上还背着那个女孩。 “为什么?”赵琦又向前迈一步。 阿尹没退。 “你为什么,要骗我?!”赵琦大吼,头上那条阿尹给买的好看发带晃动。她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刻全部爆发。 “为什么?”赵琦是个哭包,母亲说她爱哭,总是哭。可这次,她握住手中剑。 “阿尹,是你吗?那个背人鬼。” 他背上的女孩已经欲要转醒,阿尹把她放在墙角。面对赵琦。他选择沉默。 女孩悠悠醒来,她视线模糊,待看见周围情景,看见阿尹。她尖叫着狼狈爬起,提裙边跑边回头望。 阿尹闪身,脚步化成虚影。下一秒,已经到赵琦的身前,手扼住她喉咙。他把她压在墙上,赵琦拼命挣扎咳嗽。 阿尹眸光盯着赵琦很久,最终又放下手,他退开一步。目光落在赵琦手中的剑。剑身明亮锋利。她知道这是什么剑,他也知道这是什么剑。 赵琦喘过气,狼狈举起剑对准阿尹。“是你吗?”她再次问。 “……是,我。殿下。”阿尹终于说话。 下一秒,阿尹的手再次举起,欲来抓住赵琦。可他面色挣扎,额头青筋暴起。用另一只手,牢牢制住这只欲伸向赵琦的手。 “公主,别。”别伤害她。 “什么公主?”赵琦忙问。她知道,阿尹此刻不是在与她说话。 “赵琦!”阿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过来,用你那把剑,杀了我。” 赵琦颤抖着举起手中剑,却迟迟没再前进。 “杀了我,不然我还会去杀人。”阿尹苦笑看向她。 “你知道伥鬼吗?”阿尹循循善诱,“我的公主变成了凝于空气中的怪物,我是她的伥鬼。公主她,想做人。” 魂珠,可以让她做人。 公主成了怪物,她的皮肤长满绿色疙瘩与赖皮,她那样一个爱美的人。 “带我去息山,就可以拿出魂珠吗?”赵琦质问道。 “来吧,殿下。我可能,已经做了好多好多年伥鬼。”最后一眼,阿尹笑容意气风发,恍惚见到他穿着盔甲立于战场的画面,“让我,解脱。” 解脱二字似随风轻语,带着叹息。 空气燃烧火焰,赵琦含泪,闭眼亲手刺向了他们。墙面印照的虚影中,有阿尹的影子,还有,趴在他背上变形的公主。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少年将军背着他的亡国公主行走于战场上。 公主会浅浅地笑着,她耳旁明月珰,叮铃铃为他们指明前方路。 在鲜血飞溅出那刻,赵琦瞪大眼睛,昏倒在了地面。 阿尹死前说,魂珠是息山之物,我知道,你在息山能死。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息山能死。” 因为……有人给过我一本笔记。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说,带赵琦去息山吧。 因为, 你曾在息山,死去过。 传送结界,也是她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公主,公主。” 白雾中不可见物,是有人在唤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赵琦平躺在地面,面色挣扎,眉眼微皱,终于睁开眼睛。她向上抬起袖子,宽大的袖摆刹那水雾摇动,拨开雾气,眼前也浮现清晰那张属于阿尹的脸。 “阿尹,你不是死了吗?”我,亲手杀的。她目视天空,可那双眼眸放空没有聚焦,暗淡无光。 “公主,是累了吗,那臣背您吧。”阿尹在她身侧问。 听见“背”一字,赵琦眼神骤然触动。 “我是公主,可阿尹,我也不是你的公主。” 阿尹回头,他背上,此刻趴着一个蠕动的肉团。“是吗。” 赵琦缓缓点头。 “那我的公主,再见了。”阿尹说。 “再……见。”赵琦回。她躺在地面仍旧未动,手下意识往眼睛处伸,遮住自高高的白空上倾泻而下的刺眼光芒。 “你骗了我,一个,骗子。”话音消散在朦胧中。她手抱住膝盖,身体颤抖,慢慢将自己蜷缩在这白雾世界。 “这小娘皮,怎么还不醒?” “爷别着急嘛。” 赵琦的耳畔响起一道男人怒骂。接着腹部传来剧痛。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应激如虾一样蜷缩弯腰,睁开闭着的双眼。 她抬眸。过于阴暗的屋子中,灰尘随着光轻舞。而那个脖子旁长了个黑瘤的男人,正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垂眼嬉笑打量她。 “睁开眼睛了,更好看了啊,不愧我花大价钱买下你。” 赵琦没说话,也没反应。 “等我们再训练训练,保管爷之后更满意。”先前应和男人的声音谄媚开口。 男人想了想,又抛给李妈妈一块小碎银,抬脚推门,离开屋子。 门吱嘎关上,发出陈年使用的响声。 李妈妈高兴接过后,手中掂量了下,才蹲下审视赵琦。“你可别想着逃跑,进了我的门,就莫想轻易出得去。” “怎么,对妈妈我不满意,一句话都不说?”李妈妈一手扇在赵琦脸上。 赵琦还是没反应。李妈妈只好凑近,却看见地面躺着的人眼神空洞得似无物。明明她的身影还倒映在赵琦的瞳孔中,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在对方世界已经消失。 李妈妈还想伸手打,却看见对方那张娇嫩柔弱却明显充血泛红的脸,一看就是娇惯被精心呵护长大着的大小姐。打坏了,未免不好与买主交差。 “好好待着罢,跟了那位爷,今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他的真实身份,可是京中贵不可言的皇亲国戚。你家再好,终究也是比不上的。”李妈妈张开两只手比划,面色夸张又崇拜地劝告赵琦。 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所有光源。唯门上顶部开的那道极小的条形小窗,隐隐透出长条形阴影,就照在赵琦面前。 屋外传来谄媚声,这次不是李妈妈,而是李妈妈旁边站着的小童,他局促搓手:“妈妈,我这次立了大功对吧,可否?可否能多给点赏钱。” 李妈妈昂首,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吊钱,“倒是多亏了你的运气,把这样的好货捡来卖给我。” “是是是。”人声渐渐远离。 那道条形小窗的阴影在屋子地面上慢慢移动,到了下午时,空气逐渐燥热。赵琦躺在地面,嘴唇干涸而起了一层皮。 直到过了夜晚,又到翌日中午,第三日午后。期间进来许多人,无一不是让赵琦吃掉送来的东西。不吃不喝,万一就此死了,买卖就黄了。 沈双双是进来给她送水的。他推开门,将缺了一道小口的瓷碗递到赵琦唇边。“喝点吧。” 见她不动,他又挪动臀部,继续再往前蹲些,碗凑得更近。 赵琦听出了,这道声音,带着些许无害娃娃音的人,正是当时在门外嬉皮笑脸与李妈妈讨赏的小童。 “我叫沈双双,你叫什么名字?”小童灰色的布衣有些脏乱,头发微微蓬松,阳光下,他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脸看赵琦。 “我告诉了你名字,作为回报,你是不是该喝点水。” “喝点吧,你不渴吗?不喝水会死掉的。”沈双双握住瓷碗边沿,低头,轻轻把它靠在赵琦因干裂出血的唇瓣。 清亮带点甜的白水顺着碗边流下,流过赵琦的嘴唇,可她始终未张口喝它。 沈双双叹气:“算了,至少漂亮姐姐你的嘴巴有救了。” 嘴唇皮肤经过水的滋润,不再像之前那般干裂可怖。沈双双从怀里扯出一块布,一点一点沾水,神情仔细地点在她唇边。 随后,他目光落在赵琦右侧那张泛着血丝的脸颊,手伸出,试探着用布另一侧润了润水,小心地去擦去那混着灰尘的伤口。 赵琦突然皱眉。 “对,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沈双双收回手,愧疚低下头。他摸了手中布,“这太粗糙了,可这个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布了。更好的是那些姐姐们才能使用的,我们没有资格。” 他没说谎,身上那件灰布衣比手中帕子还粗粝割人。 屋外传来人脚步声,沈双双像是想起什么。看了一眼赵琦,匆忙把装着食物和水的碗一并带离。 “你个臭奴隶,不好好当差,跑来这里。她不吃,我就让她不吃,饿到她了,到时候自然会像条狗一样摇尾乞食。你看你手里端着什么?”李妈妈的怒骂冲天。 沈双双赔笑,小声说:“妈妈,我脸长得乖,她会信任我然后吃东西的。” 赵琦闭眼。 再过一日,沈双双又来了。只是脚步踉跄。他直接盘坐在赵琦面前。一动不动盯着她,手里照例端着几个黄面馒头。 他递到赵琦唇边。 “好香呦。吃吧,你眼睛里没有光了,但我以前捡到过一只受伤的麻雀,也没有光,后来我喂它,它就有了。” 赵琦依旧不动,不说话,也没有反应。 沈双双气馁,不久之后走了。他一瘸一拐离开房间。或许是因为上次来送食物被发现,所以被好好打了一顿。 之后几日,沈双双一直没再来。 被卖的第十五日,他又推开了门,照例蹲下递给赵琦食物和水。赵琦这次接过,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期间呛到,沈双双忙把水碗给她。 “慢点吃,吃完我再去给你拿。” 碗中水波荡漾,赵琦喝下,虚弱地抬头看沈双双。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沈双双又问。 “……琦。”赵琦喉咙干涩地吐出一个字。 “很好听的名字,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写。”沈双双无措挠头,脸颊笑容腼腆,“但是,但是我会去努力学的。” 赵琦眸光没有任何波动,她转头,而沈双双依旧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 沈双双走后,或许是因为赵琦开始理他,他第二日又来了。这次,他给赵琦描述了关着她这间屋子的屋外场景。 墙角长满很多青色杂草。杂草中长了一颗桃树,桃树上现在正在开花。过不久,应该就会有香甜可口的桃子出现了。桃子结果后,我摘下来,分给姐姐一个,我也一个。 沈双双笑得眯了眼,看向赵琦。 第十七日,沈双双同样来了。 他说,他会攒钱离开这座妓.院。 攒钱,通过卖人吗? “姐姐,你知道山是什么样子的吗?”沈双双一脸向往,“瀑布又是什么样子的?森林又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从小就生长在这座人人都喜欢来的院里。所以,好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他跟赵琦说话,却从不在乎她答不答,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倾诉对象。 赵琦侧身闭眼躺在地上,而沈双双在另一边地面写写画画什么。赵琦不在乎,也不在意,不去看。 第三十日,已经一个月了,今日李妈妈罕见来到,她挑起小拇指嫌弃地推开门,居高临下笑对赵琦道:“明夜吧,该第一夜接客了。我会安排人来接你走,把你好好打扮一番。” 看见赵琦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她第一时间觉得瘆人,匆匆锁门离去。 夜晚,条形小窗下透过月光的阴影,却被一推门而入的人影踩碎。 “我来接你走。”沈双双站在月色中。 这是赵琦第一次对沈双双开口,她说:“你过来,蹲下些。” 沈双双疑惑,但还是面上带着笑,乖乖蹲下靠近赵琦。月光中,他的脖颈露出,那样脆弱。门此刻是开着的,风吹进来,沈双双这次进来时忘了关门。 他的脖颈靠近,赵琦也靠近,下一秒,狠狠咬在了他的动脉上。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覆盖在地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个“王”字一角。 琦字他还没学会,他只写了一半,因为他还没学会右边。 赵琦手中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物,临死之际,沈双双捂着脖子望向她。两人距离很近,似乎又隔着无数冷清月光。 “给……给你,姐姐。”他支支吾吾,话说不完整,“这是,后门的钥匙,开,开,逃出去。” 见屋内迟迟没动静,门外有人冲进来。是一张长着和沈双双同样相貌的脸。他大吼:“弟弟!” 连声音都一样。 赵琦像是明白什么,她僵硬地转过头。 怀中,沈双双还在说:“你……快走……回到自己……的,的家。” 鲜血还在顺着苍白脖颈流下。 “别哭……别,哭……我不疼,的。” 门外冲进来的那人跪下,半跪着移动到他们这边,他捶打沈双双垂在一侧的手臂:“蠢货!你这个,蠢货!” 他声音渐渐无力,最后看向赵琦。 赵琦眼泪已经落满脸颊,她或许,是在等最后一个宣判。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因为他小时候被人卖过三次,每次被打,从没有人对他好。他说,他想试试对别人好是什么感觉。” “把你捡回来卖掉的人是我!是我!是……我。”沈双双的哥哥再也没有了支撑,他跪落下去。 “他说想救你,我说,那好吧,谁叫你是我弟弟呢,反正钱已经得到了。”他笑着说,笑容中眼泪混着鼻涕,陷入深渊。 “啊,啊,啊……”赵琦泪流满目,她想发出声,却再也说不出话。她努力地,手忙脚乱的,想要把沈双双的伤口按住,把血按回去。可是徒劳无力。 姐姐,你知道山是什么样子的吗? 瀑布又是什么样子的?森林又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从小就生长在这座人人都喜欢来的院里。所以,好想,好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山吗,是被很大很大石头堆成的。瀑布会从高空落下,砸入潭中。森林里的绿树好多,好多,好多。 沈双双,我带你去看。 跟我,走吧。 赵琦抬手覆盖在死去小童的额头上。母亲说过,魂珠可保人性命,若不甚死去,阿琦,乖孩子,记得藏在魂珠中,等我们来找你。 月色下冷寒,地面喷溅的鲜红混着尘土逐渐凝固。赵琦站起身。屋外的风吹草,也把敞开的房门吹得摇动,不停吱嘎响着。 沈双双哥哥抬眸看向站起的赵琦,眼中复杂,愤恨,怨毒,甚至是……自责。 很久,他低头,喃喃自语: “如果我不卖掉你,我弟弟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你,他不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说着的同时嘴角裂开笑,双眼无神如同行尸走肉,双臂软趴趴地垂在身体两侧,目视院外。 “他会活的。” 赵琦已经迈开步子。 “什么?”沈双双哥哥眼眸突然明亮,他皱眉对离去的赵琦吼道,“你说什么?” 他其实听清了,赵琦说,他弟弟会活的。这世间有神,有仙,有鬼,有妖,还有人。让人复活,对于不是人的存在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他早该知道,他捡来的女子不一般。 可他猜错了,赵琦只是一个人。她没那么多大本事。她所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魂珠复活沈双双,哪怕自己就此消亡。 “等等!” 赵琦转身。 沈双双哥哥低头,慌乱从腰间摸出一块白玉牌:“还没来得及卖,还给你。” 赵琦接过,抬脚,拿着沈双双死前递给她的后门钥匙,跨出这间屋子地面上年代已久的木门槛。 这座院子的角落真的有大片大片的青草,有一棵桃树立在其中,即使被青草汲取争夺养分,也依旧开得艳丽。粉色花瓣在夜色里不断随风飘落,飘在墙角。 玉牌传音,带着焦急:“赵琦,与我说,你现在在哪里?你身上有古怪,似乎被人施了法。酆都已经急翻了天,但却找不到你的位置。” 赵琦自顾自走着,拿染血的钥匙,推开了这座罪恶之院的大门。 “现在,即刻告诉我您的位置。赵琦,公主。”玉牌那边急的变了语气,他说了您。说你是为了模糊身份,而说您,无疑告诉赵琦,玉牌对面的存在认为他比自己身份低。 “您是不是,要去寻死。” 赵琦说,“我要用魂珠换一个人的命。”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赵琦行走的脚步。她来到了传送结界面前。手一挥,原本的空气如水波荡漾,结界口出现。 “公主!您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您活了千年,如果没有魂珠,您不会变为鬼,您会自然消散于世间。” “我本来就是想死的嘛。”赵琦笑着跨进结界。下一秒,整个人跌落回息山悬崖。 “可您之前想死,是因为觉得您死后还能做鬼。”玉牌怕刚才的劝告她没听清,再次强调,“您渴望做跟你父母一样的存在。而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现在死,就是完完全全地消失。” 悬崖天灰蒙蒙的,整个世界只有灰色和荒草。悬崖的风刮得很大,发丝胡乱贴在脸颊和眼睛,看不清前方。 “您是酆都公主,谁能比您更尊贵,竟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凡胎蝼蚁的命。” “沈双双因为我而死。” 玉牌那头沉默,而赵琦手持剑对准自己的心口,剑刃落下,鲜血打湿胸前衣衫。 “我是一个生命,我知道我是公主,我是母亲和爹宠爱的女儿。可沈双双,他就没有人爱了吗,他也是一个和我同样的生命,他哥哥记挂他。他有思想,也会痛,会伤心,会难过,经历那么多苦难,可还是有爱别人的心。” “可他,就那样死了。就因为,我这样的人。” 赵琦说着说着笑出声。 她在息山,终于将陪伴自己千年的魂珠取了出来。魂珠染着血,血液滚落表面滴在泥土,却不掩淡淡蓝光,如琉璃般透明,里面有一道人影,是死去的沈双双灵魂。 赵琦身体踉跄,向后倒落。她落下了崖,这次,没有一件奇迹的华裳来接住她。 那颗魂珠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悬崖上,孤单的,待珠中人醒来,就会看见悬崖旁的瀑布,那些群山,那片,望不见尽头的森林。 “酆都,酆都,这里是仙都少主座下属官秦山离。 公主应是找到了。 她落下时有风,蓝花楹花林外隐藏的传送结界数千,与魂珠相关的只有。” 那边沉默了:“息山。” 在公主身上施法,阻碍她踪迹的那人,确确实实,就是想让她死,或者说,让她,彻底消失。 酆都公主死后不久,仙都少主闻慕盏将自己施法冰封,世人言,未婚夫妻一场,感人至极。这位仙都少主为了不与酆都公主差太多岁,自己将自己冻龄。 数年后,又是一道婴儿啼哭声。 婴儿被放在半圆的石头水池中,张着手,边哭边呢语,大大的眼睛四处看看,充满对世界的好奇。 此刻庭院,春光正好,花香飘逸。 “王,王后!公主醒了!”一旁照看的侍女本在打盹,一个激灵被哭声吵醒。太多年了,长久到他们以为,酆都公主会一直沉睡下去。 侍女脚步匆匆,边跑边喊。穿过石坛,假山,跑进宫殿,刹时,整座王宫的鬼都知道公主苏醒的事实。 婴儿的身体过分白嫩,甚至是过分脆弱,如同一节藕,稍弯折便折断。她的心口处泛着淡淡蓝光,正是当年那颗被她亲手剜去的魂珠。 酆都王后赶来时,婴儿正伸手,咿咿呀呀地与绕在她身边飞的蝴蝶玩。她好奇的眼珠看见了酆都王后,下一刻,酆都王也赶来。 “阿琦。阿琦。”他们扑在婴儿身边,“你个小没良心的。” 但打又打不得,毕竟他们费力将赵琦的身体在悬崖下找到,也千辛万苦将她的魂拘住。在圣水中养了一年又一年。期间找到那个人类小童,把赵琦留在他那里的魂珠找回来,再让小童带着记忆转世到富贵心善人家。 如果没有魂珠的回来,赵琦恐怕早已消失。 她现在的身体是将原来破碎的身体用魂珠的琉璃重新孕养,如玻璃般,摔不得,碰不得,极脆极敏感,可偏偏还属于人类范畴。 她死来死去,最终还是没能做成一个鬼。 不好打她,酆都王夫妇只能不断哭诉她是个小没良心的,就这么忘记了在家苦苦等她的父母亲。 沉思片刻。 “派人去告知仙都,告知,公主醒了。”酆都王扭头,吩咐道。 往后几年,夏季正好,阳光透过绿叶打下阴影,铺在灰石地面。 她俯身趴在池塘边。 远处几只天鹅仍仰着脖鸣叫。处处绿意光阴斑驳中,已经长成十岁的赵琦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垂眸。她百无聊赖地拂着眼底池水。指尖引得池中倒影摇动,荡起清波。 “你 在哪里?赵琦。” 赵琦耳边响起那道声音,带着蛊惑,温温柔柔,极其好听。那声音,他想要找到她。但赵琦的指尖依旧没停,她甚至没抬眸。只专注与池中偶尔游来的锦鲤嬉戏。 如果回应后会怎样呢,赵琦不知道。 “公主!”一身着粉衣的婢女跑来,弯下腰急忙将赵琦抱出池塘范围。“多危险啊,怎么就您一人在此。” 赵琦沉默,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婢女。婢女被盯得不自在,移开目光间还不忘为赵琦整理她刚刚戏水时微微浸湿的衣袖。 赵琦不管,她执拗拉起婢女手掌,在婢女手心一笔一画。重重写下这四个字“给我解封”。她写完后,又抬头看婢女,示意婢女看她紧闭的嘴,蹬脚。 她一蹬,侍女更加为难,恰在此时远处传来道呵斥:“阿琦!” 母亲走过来,耐心地蹲下,环抱住不断挣扎的赵琦。“又听见了吗?”母亲问。 赵琦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就这样依偎在酆都王后肩膀。 “母亲的乖阿琦,那是不可说的神秘存在,别回应,别回应他,一旦回应,便会让他找到你的位置。” 赵琦指了指自己的嘴。禁言咒。在她因为好奇第一次与母亲说这件事时,母亲就异常严肃,立刻让父亲封住了她的话语。 “阿琦,答应我,答应母亲,好吗?”纵使女儿已经十年如一日小小年纪不能说话,母亲还是再次强调。 赵琦不能再说话,最后,她只能重重点头。 酆都王后笑,摸摸她的脑袋,又牵起她的手,“去见见你的未婚夫好吗,他来找你了。” 被冰封很久的那个吗?赵琦对他的唯一印象,大致是这样。 到了宫殿正厅,赵琦松开母亲的手,偷偷趴在殿外的红柱子后,探出一个脑袋。 她父亲,酆都王正与远道而来的少主聊得欢快。殿内,那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貌美少年,此刻也斜眸她。 他发现了她。 他,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赵琦脸颊一红,立马躲回柱后。 她背靠高大的宫殿圆柱,脑海中却还不自觉再次浮现刚刚那个笑容。好漂亮的一个人,笑容有礼,却又带着些许她说不出的意味。 “阿琦,过来。”酆都王慈爱的声音自远处穿进她耳朵。 赵琦身体一僵,低头看自己露出在柱外的裙摆,微微抬脚收回。 “女儿。” 赵琦磨磨蹭蹭,最终还是走出来,乖乖进殿,走到酆都王跟前。 酆都王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怒目看向赵琦。赵琦抬头,唇抿成一条线微笑着。她像只小动物,呆萌又笨拙。 “躲着做什么?来见见你的未婚夫君。”酆都王大笑。 赵琦立马跑开,找旁侧侍候的侍女拿了一张白纸。她提起毛笔,在那里写写画画。 酆都王对闻慕盏哂笑,“我这孩子,虽然有些不着调,但是她是个好孩子。” 赵琦跑了回来,双手举起纸,她表情认真严肃,再看纸上,正白纸黑字写着:父王,又吓唬我?(?`^′?)? “阿琦。”酆都王话音无奈,“才说过你乖。” 话落,他看向位置上一脸笑意观察他们父女的仙都少主,“我家阿琦,不能说话。” 闻慕盏点头,“今后她在,我也会让人随时备好纸墨。” “我家阿琦,今年十岁,得再过个几百年,我才会把她交给你。”酆都王说着,突然额头一痛,再抬头,王后幽幽浅笑看他。 “几百年,慕盏曾与阿琦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出了那件事,他们早该成婚了。慕盏等得已经够久,你还叫他再等几百年?” 夫人说话,酆都王便转头,严肃对闻慕盏道:“等我女儿不想待在酆都了,厌烦我们夫妻二人了,你就可以带走她。” 闻慕盏答:“王与王后爱女之心,慕盏理解。” 赵琦被他们三人排除对话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听他们说。那件事,哪件事啊。她提笔写下疑问,又高高举起。 殿内人,包括侍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琦与那个叫做阿尹的鬼兵离开酆都,再找到,她已经变为一具尸体。 赵琦活过来了,可赵琦还是曾经那个赵琦吗。对于酆都王夫妇,她永远都是他们的女儿,对闻慕盏呢,已经失去曾经记忆而新生的赵琦…… 酆都王夫妇的眼神不约而同看向闻慕盏。可却听见闻慕盏轻笑,这位少主轻声细语对赵琦讲:“当年我抢了你一颗杏子,惹你生气了。你说,再也不要嫁与闻慕盏。” 赵琦眨巴眼,就这样吗。她也意识到,闻慕盏口中的当年,是他记得,而她却不记得的曾经。 “杏子我确实喜欢吃,你这人抢我东西,怪不得我说讨厌你。”赵琦写下,又举起。她那每日放在床头柜酸酸甜甜的杏子,竟然被人抢走过一颗! 看见纸上小字,闻慕盏笑得更让人眼花缭乱了,好看,赵琦不自然偏过头。 坏东西。 “唉……”一声长叹息。赵琦信了刚刚闻慕盏的说辞,可酆都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闻慕盏是哄与赵琦听的。一位堂堂仙都少主去抢姑娘零嘴吃,这算什么惊天骇闻。 “阿琦,过几日爹给你再安排位老师,好好听学。” 赵琦懵了,她睁大眼睛,一写,一举:为什么啊? “为了让我家阿琦更聪明。” 赵琦委屈:……我很聪明的,父王不信我。 笨蛋公主。 羽衣云轿,周围环绕着几匹身体闪着淡淡银光的仙鹿。仙鹿跺脚,欲要启航时,单手支在卧榻上的闻慕盏抬眸:“等等。” 他随意起身,流云衣裳曳地。 驾车的仙侍疑惑回头,便见少主俯身,食指微叩,轻敲座位下储物的小箱。 里面鸦崔无声,并无动静。闻慕盏再敲,这次指尖亮起微光。 他挑眉,下一刻,箱子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先前紧闭的木箱门被推开。赵琦满脸乌黑,嘴里冒烟。 你,烟。她泪光闪闪。可偏偏说不出话,只能一双眼睛控诉地盯着闻慕盏。 闻慕盏见人出来了,便身体靠后,重新躺在了轿中。 “为什么要跟来?”闻慕盏问。此刻他仿若换了一副面容,赵琦不知道怎样描述,只觉得眼前这人眉宇间平添一副倦怠,不似先前那般温柔亲和。 赵琦对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哦,是了,我忘了。”闻慕盏道,他起身。 是谁说只要她在,就会随时让人备好纸墨。 却见下一秒,闻慕盏向她递来一张纸,看她呆愣,又将笔一并塞到她手中。“写吧。” 赵琦看了闻慕盏一眼,随后低头,认真地写道,然后举起给他看。 “想说话,叫我……给你解封?” 赵琦拼命点头,让闻慕盏看到她的渴望。 闻慕盏捂面笑,笑到最后竟然咳嗽。此人该不会病弱,可看着挺强挺傲的,应该不像。赵琦狐疑盯着他,又伸出手指戳了戳这人的肩膀。举纸:“可以吗?” “阿琦,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吗?”闻慕盏突然道,他看向她的眼睛。 嗯?赵琦歪头。 “我原本有一个未婚妻,而后,我竟然又重新看着她出生一遍。” 赵琦不解。 “现在,我那未婚妻成了个笨蛋孩童。” 闻慕盏叹气:“阿琦,你以前可从来不会找我求助。你,恨死我了。” 那你讨厌我吗?恨我吗?赵琦写给他看。 闻慕盏看着纸上内容愣住。 赵琦乘胜追击:如果不讨厌我,不恨我的话,为了未婚妻,可以实现她一个心愿,让她能够说话吗? 赵琦面颊带笑,一副天真纯良笑容。 她在讨好他。意识到这个想法,闻慕盏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竟会从赵琦的脸上想到这般。 “不可以。”他道。 赵琦瞪大眼睛:为什么? 闻慕盏捧住赵琦的脑袋,迫使她向远处望去。那里,酆都王与王后正面色着急匆忙赶来。 “你的咒是你父亲特意所下,我做不到对未来的岳父逾越。” 赵琦挣扎,她眼含泪,快速写下三个乱糟糟的字:带我走。 酆都王与王后已经逼近,可他们二人所乘的仙车依旧纹丝不动。白鹿悠闲踏蹄,好不惬意。 我想说话,想说话,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声音,或者说从不记得。想说话,想……说话。赵琦的眼睛,就是这样告诉闻慕盏。 “少主,要出发了吗?”车前的仙侍低声询问。 闻慕盏沉默了片刻,最终道:“嗯。” 通体雪白的仙鹿开始动了,鼻子喷出热气,蹄间跳动轻轻一跨,车轿便飞升入云霄。纯色的薄纱在飘动,而地面,酆都王夫妇俩的身影在其间模糊。 “阿琦,你个没良心的孩子。”地面隐隐传来母亲的呼唤。 赵琦缩回身体不再去看。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风太大,鹿在云间行得太快,赵琦不得不眯着眼睛去看闻慕盏。 她费力制住肆意飘动的纸张,拿到闻慕盏面前:该履行诺言了。你给我解开咒,我很乖,解完就离开。 赵琦没想着要离开酆都,她只想先让闻慕盏打开她的封印,而后再回去见父母亲道歉。 闻慕盏斜眸她一眼,他开口,漫不经心:“我只是叫车,启程罢了。” ……坏东西 赵琦幽怨地盯着他。 闻慕盏笑,“阿琦,你现在,在心中说着我什么?” 赵琦捂住嘴,摇头。她忘了自己没必要捂住嘴,毕竟是个哑巴公主。谁会觉得她能说话呢。 “是把你从息山捡回来的吗。”闻慕盏已经闭眼靠在垫子上,他似在询问。 赵琦上前把他摇睁开眼。闻慕盏视野清晰时,便见一张纸怼在自己脸上。“拿开些。”他拂手,语气还算温和。 赵琦放下纸,新添一行:不睁眼的话,你看不见我在说话。 她的说话,从很小开始,就不是以嘴进行的,只有日以继夜的书写。无法笑,无法哭出声,无法表达自己爱的公主。 闻慕盏的目光已经上移。他问赵琦是不是从息山被捡回来,赵琦写道:是的。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你见到了吗?”闻慕盏再次问,随即又扶额轻笑,“我忘了,你忘了。” 我忘了,你忘了的这件事。 车轿穿梭于茫茫云雾中,看不清前路。 “只此一刻,就十秒钟罢。” 什么?赵琦疑惑看向闻慕盏。 闻慕盏手中凝光,点在赵琦唇上。温暖的光蔓延,瞬间融化于整个心间。 “你……”说出这个词时,赵琦睁大眼睛,眼中泪水慢慢积蓄。 “一……”闻慕盏数着。 二…… 云雾擦过耳边。 三…… “我是,赵,赵,琦。” 声音干涩僵硬,极难发出音节。可她固执地,啊啊张口。已经好多好多年,她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在说话,她在,开口说着平常人最习以为常的话语。 “赵琦,你 在哪里?” 在她最狂喜的时刻,那道声音又出现了。似乎抓住了这个时刻。 “六……” “七……” 闻慕盏注视赵琦,口中念着她有能力张口的倒计时。 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九。 薄唇轻启。 赵琦眨巴眼。 “十……”闻慕盏俯身上前,抬袖捂住赵琦的耳朵。他的手冰凉,丝丝寒意让她不由瑟缩。 赵琦转头疑惑看向他,他勾唇。“声音很好听呢,阿琦,跟以前一样。” “你刚刚怎么,知道?”赵琦抓住他抬起在她耳边的袖袍。 “知道什么?”闻慕盏放下手。 “那道声音。”一直呼唤我的,那道声音。 “嗯?”闻慕盏疑惑道,“只是看你发愣,据说捂住耳朵的话,会更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 “再来一次。”赵琦执着,“就十秒。” 闻慕盏向后靠去,伸手按了按眉心,低语:“别回应,别回应他。” “你说什么呢?”赵琦凑近闻慕盏,直接坐在他身边。 仙鹿已经拉着薄纱飘渺的车轿穿过云层,轻轻一跃,从白日晴空跃入深紫夜色里。赵琦眼眸中此刻映入满满星海。 她傻傻看着眼前一切,世界在放慢,明月高悬,距她似近似远。星与月似在水中波荡,人也在画幕中迷茫。 闻慕盏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挡住赵琦的视线,也将她唤回神。他的手掌就这样静止横在她眼前,遮住漫天星光。“再过不远,就是仙都了。” “还要跟我走吗?”他问。 赵琦刚想摇头回应,却突然身下车轿一震,她堪堪扶住扶手,惊讶抬头时,只见闻慕盏目光严肃审视前方。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颤动。 诡艳夜色星河前,正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他,或者她的脸被斗篷遮盖严实,脸上也谨慎蒙有厚厚一层灰布。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却让赵琦莫名有些熟悉。 黑斗篷下的人动了,手持白骨利扇朝他们奔来。她的目标,直指赵琦。将要逼近赵琦面前时,一把通体雪亮的剑挡住了扇骨。 闻慕盏皱眉,稍一使力,将无措的赵琦拉入身后。这把攻击人的骨扇也非一般凡品,能在闻慕盏手中剑鸣里不损一丝一毫。 黑斗篷的目的只是赵琦,似乎认定了她,并不打算与闻慕盏纠缠。斗篷中那双眼睛如鬼魅般,生生世世纠缠不放。 闻慕盏持剑,黑斗篷便躲。她或许自知无法抵挡惊艳决绝仙都少主的攻势,只尽力去接触赵琦。 赵琦抱紧自己缩小存在感,如果不能帮忙的话,至少别给闻慕盏添乱。 闻慕盏与黑斗篷对战中始终占上风,可黑斗篷灵活且狡猾,从不缠斗。她撒下一把粉末,刹时星夜被白雾笼罩。 闻慕盏察觉不对劲,立刻转身。而赵琦,已经整个人被黑斗篷从轿中踢下了天空。 她手还是张着的,眼睛瞪圆。风在耳边极速飞啸。 “赵琦!”闻慕盏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白雾掩去了视野,也制造着一种幻境。闻慕盏,找不到赵琦了。 从高空坠落,不管是不是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人,应该都会死吧。可她身体里有魂珠的存在,心口处的珠子还在发着淡淡蓝光。她会落在地面,然后碎裂,等被人找到时,再被人拼起嘛。 一个生理和心智都为十岁的女孩,跌落地面时,周围是一片芭蕉林,鸟鸣,花语,没有碎裂声,在一片静谧美好中,她的整个身体开始慢慢产生裂缝。最终,碎裂了。 蝴蝶飞来,好奇地停留在她面部的缝隙上,短暂停留,又轻轻煽动翅膀,飞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无知的像瓷娃娃的少女啊,你不知自己掉入了一个幻境。 高大直冲云霄的芭蕉树上,一只猴子模样的精怪蹲坐于树干,歪头观察躺在地面的赵琦。绿意环绕中,下起了一场绵绵小雨。雨珠带着晶莹光芒,似珍珠般璀璨。 雨珠落在已经破碎女孩的身体,慢慢滚落泥土。 神明啊神明,您高洁如明月,身披绮袖,斜眸瞥我一眼。 您这样的神,也会动情吗? “会的,因为是你,所以才会。” 我曾哭着咬过神明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那个齿痕,现在还在。” 我不信,什么也看不见,动作又急又鲁莽,手掌胡乱地拍在他身上。他不动,不躲,任由我乱摸。直到我的手碰到他的衣领,扯开,摸到他左肩锁骨下方。 真的有,一块硌人的,丑陋的疤痕。 “你骗人,你是神明,什么疤痕能留下?”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离开了。 “神明留不下伤疤。”他说,“所以我堕了凡。” 神明啊神明,高洁如您,为何堕了凡。 雨一直绵绵地下,滋润每一寸土地。 芭蕉树上的精怪已经跳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脚靠近这浑身破碎裂痕的女孩子。它伸出毛茸茸的手掌,一根手指新奇地去戳赵琦的脸颊。 戳到后,又像是受惊般地跳开。再靠近,见到赵琦一双如琉璃的眼眸已经睁开看它。 猴子怪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梦兽。 赵琦脑海中浮现这个词。 一种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幻兽。喜食记忆。人的,鬼的,仙的,甚至是,神的。 刚刚看到的一幕,是谁的记忆,是过去,是现在,还是未来。 “你碎了一地。”梦兽猴子将一张棕棕的毛脸凑近,用手指强制撑开赵琦的眼皮,把她眼睛弄得更大更圆。 “看得见我吗?” 赵琦皱眉,在梦兽猴子的注视下勉强眨眼。眼睛被它掰得好痛,却不过是在身体的疼痛下又多加一些折磨。 “我以为你看不见呢。”眼睛好漂亮,像从海里捡来的珍珠,只是没有聚焦。 赵琦觉得自己只是身体裂开了,有了裂缝,为什么叫碎了一地。 梦兽猴子真的有着常见中森林里猴子的本性。它跳远开,双手举高,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嘴里嚷嚷:“好吃,好吃哦,谢谢!” “你的记忆,碎了一地呢。”突然,那张类猴的脸贴近。它与赵琦眼睛贴着眼睛,鼻尖贴着鼻尖。十分诡异,赵琦甚至能感受到猴子呼出的热气。 “再碎一点吧。”它带着笑说。 没了闻慕盏的法力加持,赵琦无法开口说话。她想叫这只讨厌的猴子怪走开。 “我刚刚吃的是未来,现在我要吃现在,待会儿我要吃过去。”梦兽猴子沉浸在美味的欢愉中,自言自语。 赵琦傻了,你要吃我的记忆,真的有必要隆重跟我说一声哪道是前菜,哪道是中间,哪道放最后吗。就如同人要吃兔子,他对兔子说。可爱的小东西,我先吃兔子腿,再吃兔子手,最后吃你的兔脑袋。 梦兽猴子正在烦恼如何让赵琦的记忆碎出来更多,它围在她躺的芭蕉叶下着急转圈,抓耳捞腮。 突然它又面色大变,像是噎到了什么。憋得长满毛的脸通红。梦兽猴子不断咳嗽,抬起头用一种惊讶眼神看向地面躺着的赵琦。 “你给我吃了什么?人类毒妇!我是奇怪为何今日的吃食如此美味,甚至美味到过分了。”它嘀咕质问。 赵琦如果能说话,她可能会站起来骂这个臭猴子一顿,明明是你自己嘴巴又馋又蠢,什么都捡来吃。 “怎么一直不说话?人类。”梦兽猴子抓住心口,看着比赵琦更疼。它也意识到,问题出在赵琦身上,出在被它刚刚吃掉的记忆里。 下一秒,空气炸出一团雾光。 梦兽猴子承受不住所食记忆的力量,像血雾一般炸开了。炸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诡异的白色水雾,就这样溶于雨中,慢慢消散。 只是一瞬间,快到无法反应。 赵琦就这样眼睁睁见到刚刚还活泼乱跳的猴子怪没了。就好像她的记忆是毒药。 她的眼神尽量转动,想看看梦兽猴子死前口中碎了一地的记忆是什么。可视野有限,她无法动弹,能看见自高空不断降落而下落于脸颊的雨,能看见周围的大片芭蕉叶,甚至是叶片上爬着的小虫。可却无法看清自己身体旁的地面。 然后,眼睛无意扫到另一棵芭蕉树上蹲着的猴子。 竟然还有? 新来的梦兽猴子二号对赵琦很好奇,重复死去梦兽猴子一号的动作,蹲在树上仔细观察她。 但赵琦明白这只猴子怪显然不知道上一只的惨状,所以才会乖乖待在树上流着哈喇子垂涎。 过不久,梦兽猴子二号终于没有耐心,它顶着落雨,蹑手蹑脚来到赵琦的头顶。它蹲下,两只兽连长相都差不多,极难分别。 赵琦眼前,是一张倒放的猴子脸,它蹲在她的头顶处。一人一兽眼睛对眼睛,各自沉默观察对方。 “好吃的。”甜甜糯糯的兽音。这只梦兽要比之前那只更单纯。 赵琦兀然被一只兽叫做好吃的,却没有过多心慌。她隐隐察觉到,身体破碎的缝隙正在被这场细雨填满修复。再拖一些时间,应该能站起来的。 这只比较乖的梦兽很自然地将手伸到赵琦身侧,再将手绕回。只见它举起一团空气放入口中,嘎嘣嘎嘣嚼了几下,表情莫名享受,甚至眯起了眼,两道粗粝眉毛幸福得挑起。 赵琦呆愣地看着头顶梦兽吃空气。 然后不久,梦兽二号也开始皱眉,捂心口,最终,在她的眼前炸裂成雾。一个过程时间比之前那只还要短与迅速。 人间的烟火放一会儿就完了,可梦兽的贪吃不会结束。 又来了第三只出现在赵琦眼前,这次,他们是正面相对的。 “……我刚刚看到了。”梦兽三号说。 赵琦闭眼。心中暗自庆幸他们只爱吃记忆。 “但我觉得是他们运气不好,换我的话,我能吃更多。” 赵琦惊讶睁眼,而三号已经拾起了那团赵琦看不见的东西放入嘴里,边嚼边垂手拾起更多。动作之迅速,快成飞影。 如它所说,它确实吃到了更多,然后也炸得更快了。真的这么好吃吗,赵琦懵了,好吃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刚刚,看到了。”这次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在她耳边。赵琦费力转动眼珠,见到一只体型更为庞大的梦兽猴子。 也是来吃记忆碎片的吗? 梦兽更为沉稳,慢慢挪动步子。赵琦也在等待,等待它的下一步行动。 “他们是我的儿女。”庞大梦兽猴子停在赵琦脚尖位置就不再动。 “大娃贪吃,二娃贪吃,三娃…… 还是贪吃。” 听见儿女一词,赵琦的心沉了下来。一朵朵如烟花炸开的梦兽,都是同一只母亲的儿女。她一下子死了三个孩子。 “我不怪你。毕竟你躺着不动,话也没跟他们说一句。我孩子自己跑来吃掉你的记忆碎片,是他们没礼貌。”梦兽母亲平静道,在雨中长站,淅淅沥沥小雨打湿她的毛发。 “可我,要吃掉你。” 赵琦瞳孔颤动,她平躺在地面。身体是一道道碎裂的裂痕,长长的,蔓延至整个苍白肌肤。如同白瓷被人打破却还没碎,唯有裂痕生长。 “我们梦兽只吃记忆,不爱吃.人。”这位母亲上前走了一步,离赵琦更加近,“你知道的,我们只是不爱吃,不是,不能吃。” 在这片静谧的绿意中,鸟儿在枝头鸣叫。梦兽母亲蹲下,细心地拿起赵琦的手掌,一口咬了下去。 赵琦手臂刺疼,原本就很疼,很疼,现在更疼了。她眼角沁出泪滴,顺着皮肤滑落。 “你 在哪里?”是那道声音。 赵琦最希望有人来救自己时,只有那道声音出现了。 可她不能说话,就算想回应,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冲破意志力地去移动身体,在梦兽母亲一点点温柔地啃食中,她将另一只手臂移到芭蕉叶外,最开阔最能接近落雨的地方。 雨滴慢慢开始变大,打在她近乎瘫掉的一只手臂。就在芭蕉叶外,它们汇聚成流,慢慢地在流动,填补缝隙。 好疼,好疼,被啃食的感觉好疼。 她的一只手臂巨痛到无法呼吸,而另一只手臂渐渐地恢复知觉。指尖在慢慢能动弹。 问我吧,下一次,当你问我在哪里,我就写下来。 告诉你。 “赵琦,你,在哪里?” 听过无数次的呼唤,每每厌烦,甚至是厌恶,因为你,我被下了禁言咒,无法开口,无法大笑,自此失去了说话的资格。 而现在落雨中,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不可说的神秘存在。 赵琦额头冒着冷汗,费力的,用力的,指尖沾着泥土,在地面,一点一点,写下了那四个字: 我 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雨滴打在她的眼尾。赵琦睁眼期待一个神迹。 救她于水火,带她脱万难。 梦兽母亲以一种温柔的姿势蚕食她。地面的字迹在不断被雨水冲刷,赵琦只能尽力用一只手背翻在上面遮挡,可却挡不住地面源源不断流过去侵蚀字迹的水流。 如果不说话的话,如果只是写下的话,会,找得到我吗? “你,在哪里?” “快,快!再加些水,继续唤魂,公主有反应了。” “公主的手,在动了。” 寂静宫殿内,黯然无光,数名侍女挽起袖子,她们听从指挥,面色紧张,急忙一瓢一瓢水浇在酆都公主裸露的身体上。昏暗中,这是一具娃娃般的白瓷身体,闭眼斜靠在木桶中,软而无力。 “你,在哪里?”宫殿外身穿白袍的巫师摇铃,手中一串金色铃铛随身子晃动叮铃作响。声音伴着风,跨过殿门阻碍,跨越空间,不断传入赵琦耳中。 “多加些,往嘴巴处,也加。”王后抬手扶额。 “也加?”侍女惊愕抬头,“会不会呛到公主。” “该让这个女坏蛋长长记性。稍一不盯住,便又差点把自己给弄死。” 正在低头从木盆里舀水的侍女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公主在王后口中竟成了个坏掉的蛋。 “王后,公主现在毕竟才十岁嘛。”她随口道,舀水动作不停,听命往赵琦的嘴巴处浇。 水顺着脸庞流下,看着赵琦那张不谙世事的脸,酆都王后立刻扭头转过去,强忍眼眶里打旋的泪。 都是裂痕,都是破碎的长线,如同在漂亮娃娃上平添乱缝些蜈蚣针线。 “这次想跟别人走,是不是又想去做鬼了。”酆都王后蹲下,手里握着长瓢,手指沾水,一点一点抹在赵琦面颊的裂痕。裂痕闪着微微绿色萤光,慢慢地渗入伤口,去修复它。 赵琦依旧闭眼,回复不了她。 “王后,我们……是不是忘记一件重要的事。”舀水的侍女手一顿,身子僵硬转过来。 “公主被施有禁言咒,是不能说话的,巫师大人该如何将她的魂唤回来呢。” “公主现在可能不想做鬼了,她被我们带大一直以来,做过最偏激的事,就是站在屋顶叫我们给她解咒。” 赵琦确实在一个阴雨交加的天,独自爬上了宫殿屋顶。她们劝公主下来,公主却撑着脸看远处山底的花海。花海很美,公主其实,也很好。 除了写字,她也学会了手语。站在空荡荡的屋顶,不断撒泼混闹。可这样的发泄情绪,她甚至是发不出声音的。 一个孩子,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别人她很难受,她不舒服。公主当时的眼睛,就那样绝望地盯着她。 自高空看去,她读懂了那双眼中的空洞。公主泪混着傻傻的笑容。 “会,一辈子都说不了话吗?” “嘴别管了,往她手那里多浇水,让她……写。”酆都王后闭眼。脑海中还印有赵琦干裂的嘴唇。 赵琦最先动的是手,再然后是脚,最后眼睛睁开,头偏过来,见到了母亲。 “听见那道声音了吗?没有,回应他吧。”酆都王后握住已经苏醒赵琦的肩膀,第一句话这样说。她眸中忧色重重。 赵琦瞳孔慢慢有了聚焦,她挣脱酆都王后的手,哭着打手语:你不爱我,不爱我! 明明我好不容易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有没有回应那个存在,就如同每日夜晚都会问的一样。 “阿琦,我爱你,没人会比我更爱你。哪怕是你父王他也比不上!为了我的阿琦,为了你,我可以,舍命的。”酆都王后笑得有些苦涩。 赵琦木住,她最终还是向前游了些,抬起手环住酆都王后的脖子,把头凑近她的怀里。像小兽依赖母亲一样,赵琦也轻轻靠在酆都王后怀中,脑袋蹭了蹭。 谁把我救回来的?赵琦接过纸笔,写完再递给母亲,疑惑地望着她。 “那位闻少主。”母亲让侍女准备衣服,将裹好的赵琦抱出浴桶。 “滑溜溜的,像鱼一样。”母亲调笑。 赵琦面颊一红,是水滑溜溜的。 “没有回应他吧?”她们都知道他是谁,那个不可说的神秘存在。 赵琦摇头。只是写了,写了我在这里四个字。有没有事?她抬头询问酆都王后,只能看见她的下颚。 “没事。因为阿琦写了,所以母亲才能见到阿琦醒来。”酆都王后敛眸,她不告诉赵琦。我们借了他的力量,但不能让他,知道。 我也见到梦兽了,然后被它咬了,现在手好好的?赵琦从衣服里举起手给酆都王后看。双手十指俏皮地在王后眼前晃晃,很是灵活。 王后神情一滞,她低头,轻轻问赵琦:“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比如。”记忆…… 赵琦沉默,最终还是摇头。没,没见到。 其实记忆中的她双目失明,她也不知道在未来与她对话的男子是谁?那样亲密,羞人。本能的不想告诉母亲。 赵琦被母亲抱出了房间。 重不重?她比手势。 母亲摇头:“轻了。还有裂痕。” 赵琦缩在酆都王后怀中,推开房门时,酆都的天光依旧明亮,有些刺眼,她不由抬手挡。再放下手时,却看见父王和闻慕盏站在不远处石阶。 闻慕盏见赵琦平安出来,颔首示意,没正面打招呼,便抬脚走了。 酆都王小跑过来,强制拿开赵琦故意捂脸的手。拧眉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无奈笑:“会好的,你爹我有各种灵丹妙药。” “确实会好。”酆都王后抱紧赵琦,“但需要时间不久,要是讨厌顶着这样一副身体去外面晃。” 赵琦伸出手指,在酆都王身上写下不会了。酆都王嘿嘿笑。 “算了,正好也收收你这傻乎乎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酆都王后叹气,眸光瞪了眼酆都王。 “那我带她回去休息。”王后道。 “行。爹的阿琦,明天见呦。”酆都王挥手,心宽体胖。 赵琦寝殿,母亲帮她盖好被子,再次为她涂了些水。正要离开时,赵琦拉住酆都王后。她不能说出声,却说出来那个口型:息山,神明。 酆都王后站在原地,她闭眼,再睁开后情绪恢复正常。 “怎么啦?” 是什么?赵琦拿过纸张举起。 “阿琦,我以前与你讲过他的故事。但你也许忘了。” 没讲过。赵琦抗议。 “你曾经死前讲过,十年前。” 赵琦理亏,默默拉上被子。 “为什么好奇他?”酆都王后坐下,把赵琦的手拉过来。 赵琦写:闻慕盏提到过息山。 “是吗?” 赵琦重重点头。他问我见没见过神明。 “你没见过?” 赵琦再次点头。她都不记得,肯定没见过啊。 “四季更替,星换月转。而他生下了自己的恋人。” 他很爱她吗?赵琦问。 酆都王后笑。“最初是不爱的,神明不会有心,更不会有爱。” 可后来。 曾经征战神佛,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后来征战神佛,只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 “故事吗。 讲完了。” “阿琦,你最终也会找到那样的爱。”酆都王后俯身亲了下赵琦的额头。她眼中温柔,是一弯最柔和的泉。 赵琦呵呵地笑,无声,却让人知道她想说好痒。 “傻姑娘。”酆都王后用手指佯装生气,一推赵琦额头,“该睡觉了。” 赵琦身上盖着的依旧是那床大红花被。只露出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 酆都王后将手掌覆在赵琦眼睛,一合,刚要放心离去。赵琦又睁开。她再合,她又睁。来来回回,酆都王后叹气:“阿琦,你要做什么。” 赵琦从被中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嘴。 “不行。”酆都王后斩钉截铁。 赵琦愣了几秒,她一直在观察母亲的眼睛。酆都王后此刻眼神没有温情,幽幽灯光下,只映出命令式的冷漠。 最终,赵琦乖乖地闭上了眼。 “晚安。”酆都王后起身。 晚,安。这样说了口型,但知道,母亲听不见。 在闻慕盏又来酆都的那天,赵琦提前在界门处等候。酆都很大,鬼很多,嘈杂热闹,赵琦孤零零地站在那处,隔着远远的,就望见闻慕盏。 四周是张牙舞爪的枯黑树枝。一片一片的荒芜,却有无数鬼魂飘荡其中。 界门连接着酆都与外界。头顶天是暗色橘红般的诡艳。云被鬼打散了,晕染一片。赵琦站在枯树林最边际,比手势:你一年没来,我已经十一岁了。 闻慕盏微愣,他于原地错愕,半响开口:“为何今日等到了我。” 赵琦:每日都来的。 “阿琦很想我吗?” 赵琦写字,举高:想说话,你能让我说话。 闻慕盏苦笑,“这样。”他边说边向赵琦走来,弯腰抱起了她。赵琦的视野在慢慢变高。 “身上已经好了。”他笑。 赵琦点头,捞起袖子给他看。白白如莲藕一般的手臂,此刻皮肤光滑细腻。 她抬头,默默观察闻慕盏。这一年她不光身体的裂痕好了,就连身量也拔高了,可闻慕盏还是一副光风霁月少年郎模样。她试图去找他的变化。现在这人也没冰封啊。 赵琦环住闻慕盏的脖颈,他单手抱住她,突然屈手敲了下赵琦的额头。赵琦抬手捂住,眼露不满。 “没想到我现在还要带娃娃。”他感叹。 赵琦讨好,忙比手势:娃娃现在想说话。 闻慕盏装作没看到,手臂有力,脚步踏过层层血海,眸光冷静只往前走,也不管于他手臂不断挣扎的赵琦。 慢慢的,鞋尖开始落于千里冰川,冰雪落下,撒于二人头顶。赵琦沉浸于雪景,伸出双手接住雪花。周围的枯树已经完全冻住,就算狂风再大也吹不动一丝一毫。 “啪”的一声,闻慕盏止住脚步。反应过来,是赵琦把接来的雪点拍在了他脸上。赵琦就这样看着他,而这位仙都少主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抬手将脸颊雪拂开。 每年他都来,就这样抱着固定守在大门的赵琦,他的未婚妻,看着她长大,行过明贞十六年。 行至明贞十六年,两界消息突然传出,酆都公主即将要嫁与仙都少主了。 赵琦已经长成少女模样,酆都王后为她梳发。黑发如瀑布,长长搭在肩头。靠近窗前,山风拂过,她转头。 不想离开。十指交叉再变化。 酆都王后捧住她的脸,揉搓一番:“当年不是喜欢离开父亲母亲闯荡吗?怎的现在又......” 赵琦被揉得唇嘟起来。她一把抱住酆都王后,头埋于她腰间。腰间衣物开始染湿,酆都王后眼眸触动,不由叹气,一下又一下抚赵琦的脑袋。 “倒是文静了不少,也乖了不少。叫母亲。”更加放心不了你。 侍女们推门,陆续送来嫁衣,头冠...... 不知何时起,随着赵琦的身量在长高,闻慕盏也在产生变化,长成青年模样,身量更高,比原来更俊美,似乎就是他本该有的样貌。 而她,现在要嫁给他。 酆都王后取过头冠为赵琦戴上。冠上垂落的金饰叮叮当当,拂过她白皙脸颊。 赵琦抬起头。酆都王后道:“今夜,母亲为你解咒。” 赵琦的瞳孔颤动,蓄满泪水。手碰到喉咙那刻,一阵柔和的光化为雾气滋润。她皱眉,稍有些疼痛。 “忍下。”酆都王后安抚。 持续了一会儿,疼痛慢慢在减弱。酆都王后放下手,赵琦最先看向母亲,而后尝试开口:“母,母亲。” 如此笨拙,如同孩童初学语。 “我的阿琦。”酆都王后搂住赵琦,“母亲最爱的阿琦。” “记得,千万,千万!别回应他。”赵琦察觉,母亲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轻颤。 她僵硬答:“阿琦,听话,不会。” “曾经也想我的女儿能像别人一样,自由快乐的成长。我的女儿,阿琦,能跟别的孩子一样,欢声笑语奔跑在山野,母亲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可我,阿琦,母亲没能让你这样。” 赵琦俯身上前,用手指擦去酆都王后不自觉流下的泪。酆都王后此刻一惊,慌乱低头找手帕。她如何脆弱,要在女儿面前脆弱。 “爱你。” 酆都王后拿出手帕的手顿在半空,眉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最爱,母亲。”赵琦一字一眼,板板正正。 是棉花做的糖融入心头,温暖甜蜜,宥姬何德何能,能有阿琦这样的孩子。 旧日有许多神明,诸神混乱,可最终只有一位神明称霸。而其余诸神之后皆纷纷陨落。那是某个遥远的时代,那位至高存在的神明还未堕落,仍高高在上的时期。 “可明日我们会经过那条路,那条,那位存在曾堕落的地方。”母亲讲。 赵琦点头,表示知道。 “母,亲,明日,会来,陪我一起走,吗?”她说话还不连贯,也不习惯,只会小声且断断续续地说些简单词。 酆都王后答:“会的,我会陪阿琦一起走,一直走到最后。开心些,我们今后还会再见面。” “可,是,母亲,看起来比我更不,开心。”赵琦一连串说出了长句,也说破了酆都王后的真情。 酆都王后很耐心,等待赵琦磕磕绊绊地说完。她神情变得温柔,“阿琦开心,母亲就会开心。因为你是我的宝贝。” 赵琦甜甜地笑,一直保持笑,头间发冠金饰晃荡。如果我开心,母亲就会开心的话,那我要一直笑,一直开心。 今天是个艳阳天哦。 头顶烈日高照。不见长夜。 酆都王抹泪:“天气好,是个好兆头,寓意我家阿琦从今以后顺顺利利。” 赵琦在母亲的陪伴下踏上花轿,只是新婚前夜的一次演练。酆都无黑夜,只是这样庆幸,母亲,父亲,与要出嫁的女儿又能多相伴一些时间。 鬼王嫁女,诸鬼开道。白雾中玲玲作响的铃铛,划破寂静长空。 每走一步,诸鬼便停下,脚步整齐一跳,又再停下。误入这般幻境的人惶恐,躲在树后,□□发着软,牢牢捂住嘴不敢出声。 下一秒,那一张张带着笑容的鬼面齐齐目光向树后看来。 目光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啊——”只是尖叫也只能小声发出,瘫软在身下杂草地。 “是鬼神嫁女。”一只手拍在肩膀,对瘫软倒地的人说道。是个身着灰蓝袍的道士,背上背剑。也与这被迫吓倒的人一起蹲下隐藏,藏在这茂密的树丛中。 “我们真是撞大运了。”道士感叹,“你说是也不是?” 瘫软的人现在脚依旧使不上力,却想奋力爬着逃出。“是好运?坏运?”他呸呸吐出嘴里无意间钻进的青草,转头不安问道士。 “好运啊。只要不去招惹,就不会有危险,还能看到如此奇妙瑰丽一幕。” “我只想走,还是您看吧。”他脚终于恢复了些力气,颤颤巍巍站起来,还刻意压低身体。 道士点头笑,表示理解,只觉这是一场机缘。他目光专注,不再分心管偷摸逃走的那人。 诸鬼们跳跃停顿间,轿中场景露出一隅。红衣,惊艳到令人失语的一种感觉。明明新嫁娘的面容被盖头遮挡,可也瞥见她安静而坐的身姿。 在一片白与绿之间,出现了这一抹红。轿前高挂的铃铛此刻响起,终于把人魂魄唤回身体。 花轿一跃一跃,轿中新娘的红盖头也一晃一晃,如此安然。他们慢慢消失在雾气中。只余下莫名而起的香气。 道士目望他们远去,进了那片隐藏在白雾里的芭蕉林。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现在,是夜晚吗?”他喃喃。可为何,这天光依旧明亮似白昼。 皱着眉,疑惑着,见到 酆都公主于明贞十六年,入堕神之地。 “你在哪里?” 这是失去你的第一千年,很想你。来见我。就如同你当初告诉我你的名字。 执念结的果,蛇咬住它的尾...... 回应我。 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花轿在绿意中跳动游走。 “母,母亲。”红盖头下,赵琦摸索着握住一双手。那双手白皙,柔和,十指修长。那双手,在片刻后回握了赵琦。 赵琦稍稍安心,身微微侧,把头靠在身旁母亲的肩膀。母亲不说话,只能感觉到她手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叫人依恋。 红盖头也偏了一角,赵琦的视野更宽,她余光随意看,却在看见一双绣鞋时心生寒意。不是母亲,这双黑色的,简单精炼的,分明不是母亲的鞋。 她惊觉是否是自己眼花,僵硬地将视线移到自己脚下,大红绣鞋。轿子地面,而黑与红互相靠近着。 她慢慢尝试着将自己被身旁人包裹的手抽开,先是很顺利,却被猛地一握。赵琦惊,索性另一只手掀开盖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很多年很多年不见的黑斗篷。她记得黑斗篷,记得眼前的黑斗篷曾想过要杀她。 而黑斗篷又……再次出现了。 赵琦想要逃离,她挣脱开黑斗篷的桎梏,头刚探出花轿,大口呼吸,便被抓住头发一把拉了回去。 疼。 她惶恐呼救,“救命!母亲!母亲!” 不管是忽然不见踪迹的酆都王后,亦或是轿外抬轿的鬼兵,皆若不知轿内情况。正常地前进着。 “我不杀你。”寂静中,响起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着浑浊与柔美,分不清是男是女。 轿外悬挂的叮当叮铃铃。 “只要,你别赴这趟嫁程。” 薄雾笼罩芭蕉林。 “别,进入这堕神之地。” “已经进了,该怎么办?”她声音颤抖。轿外之景,绿茵覆盖,如同张囚笼,困住红轿。 “别进入,别,进入!”大声吼着,眼前黑斗篷的脸在变化,一会儿是记忆中母亲的笑容,一会儿是被灰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的空白。 薄雾笼罩着水面。 山雨,淤泥,灿烂之春。鲜血飞溅落入湖泊,与鲜血一起卷入水流漩涡中的花瓣。时间忘记流逝。 雨水击打里满山盛放的灿烂花朵。 赵琦在最后一刻,扑上前扯开了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灰布落下,她知道她看见了一直要杀她的那人面容。 也直到山雨落在头顶的这刻,她才重新找回了自己。那张脸长什么样,她忽然,为何,为何在脑海中不管怎么样回忆都无法想起。 可心中惊骇,恐惧,疑惑,这些种种惊涛骇浪始终依旧不散。伴随着她盯住自己的手指迷茫发抖。 血流汇聚红色嫁衣,她彷徨坐在湖泊中心。眼前场景一片陌生。她思绪空空空空。在哪里?今早,起来过吗?是要去,嫁人的? “兰灯寂拂。” 听见声音,赵琦抬手看着染在指尖的鲜血,慢慢转头。 “她是,你的新娘吗?” 声音指向处,站着一男子。 说话人继续对雾中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道:“我察觉到,她身上,有你的血脉。” 只是一秒时间流逝,说话的那人死去了。身体直挺挺地倒在花海中,压踏了本就脆弱的各色美好。 一位神明的死去叫做陨落,而另一位神明于雾气中。 他或许是浑身染血却面无表情的,他的对岸,所有其他神明都在惶恐后退。 赵琦的手颤着伸出去,想拂开眼前朦胧雾气。可却,那位被称作兰灯寂拂的神明肩头一片残烬轻轻落下。 所有的落雨都停滞,湖泊地面,一整座山的春日之花开始生长出橙黄边沿,飘动着,互相触碰着,连接一起。 春日在热烈,不惜生命地燃烧。 火舌撩人,迷雾散去。 那一刻,神明垂眸看她,眼底是无尽的寂灭淡漠,却未曾将她推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蔓延燃烧的春日。 他是诸神黄昏的执行神,旧神曾在临死前诅咒他。 兰灯寂拂。 斩杀贪欲之神,他失去了欲望,从此不知饥渴,不知疲惫,不知何为渴望。 斩杀嗔怒之神,他失去了愤怒,从此不会生气,也不会为任何事热血上涌。 斩杀痴妄之神,他失去了执念,他不会执着于任何人,任何事。 一个最完美的杀戮神明,诸神黄昏的执行神。 “这样的神明,兰灯寂拂,你法力无边,征战神佛,你对所有事物都无情,目光不会停留在任何事物一眼,可你最终,也会因为情而堕凡吗,为了生下死去的她而堕凡。” 神堕为凡,以凡躯孕育神胎,胎成之日,母魂可归。 最完美的神明,即使失去了神力,四海八荒也没几个人敢惹他。孕期的凡躯,会因为胎动而疼得蜷缩在地。 也曾一剑斩碎一嘲弄仙人,血都没擦,继续慢慢喝粥。 半夜因为胎动疼醒,咬着被角不发出声音,眼角有汗,但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死水。 为了她,吃最好的东西,睡最软的床,杀任何靠近的危险。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赵琦身侧水流慢慢汇聚化人,是惊愕之神,他盯着赵琦的眼睛。眸中深意。在拥有预言之力的神明倒地时,惊愕之神已经首先顺着水流悄悄流到赵琦身边。 赵琦双眸暗淡,湖泊清澈水波荡漾,映着火光与花。她似无魂之躯缓缓摇头。模糊一片,似乎看见过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从未见到过。 “我想,回家。”赵琦下意识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远处天无边际,身下水生怪物。穿着的嫁衣打湿在水中变为暗红,她不属于这里。 惊愕神明与其他神明对视,迅速整个身体重新化为水流,一点一点将赵琦全部包裹。他们带着她于火海中化为蒸汽慢慢消失升空。 赵琦最后一眼,看见了站于地面的神明兰灯寂拂。他的衣袍随风漂浮,明明是要杀他们的,见到他们逃走,那双眼睛里却也没有任何情绪。 平静,死寂,他,不会有任何欲望与在意。 时间不会存在,呼吸开始停滞。直到水流落下,呼吸逐渐恢复,赵琦坐在地面大口喘气。她的周围是一片神殿建筑群,鸢鸟低鸣扇翅从头顶飞过,却尽显荒芜。高大的建筑平地而起,直冲云霄,越高大繁华,为何又越看出它们的凄凉悲哀。 “兰灯寂拂很显然不认识你,如果我们不带你走,他很可能会将忽然出现的你当做我们的同类一起杀死。” 赵琦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位黑发额间配宝石的女性神明面颊带温和笑容,边说边将她从地上扶起。与她所见过的鬼,妖,仙不同,神明身上闪着柔光,她皮肤极白,柔和温柔,天生带有一种不可臣服之高贵。 “请问,您知道堕神之地怎么走吗?”赵琦认真而真诚。 神明玖音微愣,松开了赵琦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是,堕神之地?”山风拂过脸颊发丝,声音迟疑而轻缓。她是神明,而眼前穿着红嫁衣的少女在与她说着堕神,之地。 “神明只会死亡,没有神明会自甘堕落放弃神格堕落。” 安静了几秒,赵琦敛眸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哪里有芭蕉林呢,很大很大一片,有时起雾。”她又急迫问玖音。找到那迷雾生起的地方,或许就能回去的,母亲还在等她,她要回家!母亲还在,等她。 “这个我知道。”玖音推开紧闭的殿门。原以为门内会是同门外一样的壮丽奇观。可赵琦眨眼,只见到被硬生生砍成半截的殿内石壁。身体已经断了半截的高大神殿,另一半被悬崖填满。 万丈悬崖不见底。玖音向前走,赵琦也小心地跟上。玖音终于在截断处停下。被风腐蚀的断裂处,重量稍一站上去便哗哗往黑暗深处落石子。 狂风吹得赵琦睁不开眼。她用力用手遮挡眼前,却隐约见玖音黑发散乱于风中。“我带你去吧。我知道那个地方。拥有他血脉的......” “什么?”风声太大似鬼嚎,赵琦没听清,她又斟酌着上前一小步。 这里不是诸神的大本营,而是兰灯寂拂的心封之所。他曾将自己所有类人的情欲存放在此处禁忌地。诸神在最危险的地方,诱惑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人,带她进入,然后,设法用她去打破兰灯寂拂,使他破碎,愿他,就此陨落。 “就在悬崖底下,生长着一大片芭蕉林。”玖音指给赵琦看。在她上前细看时,玖音手却慢慢覆在赵琦的背上。轻轻一推,赵琦惊恐转身。 失重感,眼前美丽的神明女子依旧逆着光,而她在向下坠落,慢慢坠入悬崖下的无尽黑暗。她选择相信的那位神明自高处抱臂垂眸看她。似乎依旧那样温和,洁白,散发着柔光。 身体漂浮在空中下坠,一直落,一直落。曾经碎裂过,母亲带着侍女在她身上浇水将她救了回来。这次,不会有人再发现她了吧。 绝望中,可赵琦想象会有的痛感却并未传来,她因害怕而闭眼,又因周围传来的阵阵平静祥和鸟鸣而睁眼。俯在一只有着巨大翅膀的鸟身上,巨鸟展翅,带着疑惑的她继续飞,俯身冲向崖底。如同鹰一般的样貌,却比鹰更加凶猛,要大几十倍,衬得在它身体趴着的赵琦如同道小点。 崖底到底有多深,巨鸟煽动翅膀,渐渐疲惫。头顶看不见的日光移了位置,日影渐西斜。赵琦尝试拍打它的羽毛与巨鸟沟通,叫它将她驮上去。可巨鸟唯一会执行的只有飞,向着它瞳孔中专注映有的深渊下冲去。 一声尖利鸟鸣,一片朦胧白雾,绿意逐渐浮现于眼前。赵琦惊讶,玖音骗了她,但也没完全骗她,眼前真的出现了芭蕉林。 叶片连着叶片,枝桠连着枝桠,巨鸟低头,将她放在其中一棵树上。赵琦默默看着巨鸟在夕阳中飞远去。崖底原来不是漆黑,而是已经成为了另一个自然小世界。 她斟酌着用鞋尖试探最近的树干,相比周围其余高得可怕的大树,她十分幸运地落在了这棵较小的上。距离地面大约八九尺,如果小心一些的话,应该是能安全下去的。 放眼远处,地面除了杂草就是杂草,空间被芭蕉枝干填满,应该是没有其他潜在的危险。就是有些奇怪,赵琦目光下,杂草生长的土地过分干裂,似乎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但这些小草的生命力竟意外的强,顽强地活了下来。 她忽然发觉,看向她身下的这棵芭蕉根部,也是扎根于这样不可思议的泥土下。 赵琦观察后,抬手抱住身边最粗壮结实的那个树干,红嫁衣衣摆垂落半空,绣鞋就着树干的错落处,咬唇谨慎再谨慎地向下移动。她此时动作或许像一只慢慢蠕动的小虫,虽然狼狈,但至少风险更小些。 这里像那个记忆中出嫁前夜的芭蕉林吗?赵琦悬在半空,陷入了迷茫。看着绿意树叶间隐约透进的夕阳光芒,她一时愣住。好像高兴得过早了。 如果这里不是那片她要找的芭蕉林,她该怎么出去,该怎么在这陌生的地方生存下去,该怎么,回到母亲的身边。母亲...... “阿琦,阿琦,你在哪里?”耳边传来急切而绝望的呼唤。赵琦晃眼,她爬在树上,竟仿佛在树下看见了正焦急找寻她的母亲。 “我的阿琦!”声音带上颤抖泣声。 她在低眸,而她抬眸,只是这瞬间,与幻影中母亲的视线似乎对上。 脚步兀地一滑,赵琦的手被迫突然松开。最终,不算重也不算轻的跌落在地。摔在地上有些疼,她缓缓抬起右侧麻木的手臂,果然,洁白皮肤上出现了道轻微的裂痕。不明显,却也能清晰发现注意到。 她就倒在母亲刚刚站着望她的位置,可却如梦幻泡影,现在只有她一人空空地躺在树下。 泪流下来,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崩溃而哭。赵琦泣却无声,就如同曾经失语时的每次。明明这次能发出声音了,可她莫名想,如果能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呼唤她,那母亲或许也会听见她的声音。 不想哭,不想让母亲担心。可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眼角落在泥土。天色慢慢暗沉下来,夕阳的余光将要消失。回不去,她忽然意识到,她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们面前站着的是诸神黄昏执行神。 沉寂的地面昏黄光影交错中,有神明大胆喊了句:“兰灯寂拂。”可却无法再言语。对方或许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将他们困于囚笼之中。 “你没有心,没有情,无喜无欲,你这样的存在,算是活着吗?” 兰灯寂拂的眸光没有任何波动。 赵琦于芭蕉林里爬了起来。她告诉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能动,不至于待在原地等死。 可她也不知该往何处走,只能顺着光影还能照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挪动。往哪里走,才是家的方向。 视野里,最后的光也已经散去,她走不快,没能抓住它的尾巴。失落,恐惧,却有另一星光芒闯进赵琦的眼中。那星银与淡淡蓝交织的辉光。她努力加快脚步。红绣鞋踏着泥土,想去找一个也许可能的希望。 “兰灯寂拂。” 赵琦来到了光芒面前。那是一朵外形似昙花的脆弱花朵。她的鞋尖局促落在光芒不能覆盖的地面边界,想了想,她还是踏过了那条光线分界,从黑暗走向至微光深处。 也只走了一步,赵琦呆愣停在原地。看清了那神圣,圣洁的花朵,那样美丽,身体却遍是伤痕。花下是一片干涸土地,寸草不生。它可能,即将要凋零了。 突然间,花朵的残破叶片似乎小幅度地动了。 她靠近,见证着不曾见过的美好在流逝。 俯下身,用吻做着最后告别。对逝去美好一种最真挚的哀悼。 “你可悲,只是无心,无情,无爱,无喜之神......”诅咒还在不断,带着最声嘶力竭的咒怨。 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光影中,兰灯寂拂的眸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兰灯寂拂的眸光停滞了一瞬。 不是温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空白更可怕的困惑,像沉睡了万年的冷清被一根丝线轻轻勾动。这心封之所干裂之地,在暗夜里发着淡淡微光的花儿。 花身剧烈一颤,落下一片花瓣。 赵琦直起身,看见落下的花瓣,又慢慢将它拾起,轻轻用手安抚。 “嗯。”兰灯寂拂闷哼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是本能反应,短促,克制,干脆,如同冰面下的一声闷响,刚出现就被他一瞬间收住。 “就这样突然,消……失了?”惊愕之神瘫坐于地,迟疑不解。 玖音将惊愕之神拉起来,“能活着就不错了,快逃吧。”两神皱眉,相互搀扶着,身影逐渐隐没于草地暗暗的天际线。 “玖音?兰灯寂拂消失前,是不是……” 玖音转身回望他们之前所站地方,风吹草却不动,那里的时间仿佛被静止。最终由风吹散这声喃喃自语:“不知,好像看错了,又好像……让我疑惑着自己的眼睛。” “玖音,我想你活下来。”惊愕之神停住脚步。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晚,作为神明的他们依旧能看清彼此面容。 “要怎么活?”玖音苦笑,“在兰灯寂拂这样的杀神手中活下来。” “你知道,那个突然出现在湖中的女孩,是不同的。” 玖音沉默。 惊愕之神道:“用那个方法吧。哪怕,背弃自己的信仰与心中纯洁。” 很久很久,玖音点头:“惊愕,如果你最终不能活下来,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 惊愕之神也点头,笑着无声说:好。 所有的关键,在于那个突然降临的湖中女孩。 赵琦吻完花朵,便抬脚离开。刚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那朵快要熄灭的花朵竟再次微微发亮了,一盏被风吹醒的灯。她微愣,只当是回光返照,但她没时间深究,转身离开这里走向黑暗。 她不知道,那盏虚弱的微光追着她的背影,亮了很久。 赵琦走入黑暗的那刻,撞到了一个身影。她捂住鼻子,眼泪都疼得欲冒出。吃痛抬头时,眼中闪过惊愕。“神明?” 神明,玖音。 靠得很近,玖音的身上带着一阵香,化作迷烟钻入她的鼻腔。赵琦不自觉后退。 “很惊讶再见到我吗?”她退后一步,玖音便上前一步。赵琦退无可退,只能用力捏住手掌,准备随时跑路。四周很黑,也意味着玖音应该极难找到她吧。 “只需要半刻钟。”玖音俯身,黑色发丝融入黑暗,扫在赵琦脸。她们之间靠得很近。脸上皮肤很痒,但赵琦不敢笑,也不敢动,只僵硬着。 玖音闭眼,嘴里喃喃着赵琦听不懂的语言,神明的语言:拥有杀戮执行神明血脉的女子。我们将交换灵魂,你代替我死,我代替你生。我将拥有你的血脉,我将,代替你的一切。 赵琦被一种莫名力量控制,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她的脚不断乱蹬挣扎。窒息得近乎翻着白眼看向玖音。 玖音额间宝石吊坠衬得她面容更加神圣美丽,她笑,感受着赵琦与她之间的连接正在慢慢加强,玖音计算着时间。 “我在这里!”赵琦突然大喊。 玖音皱眉,“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她是落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的稻草。 大声地呼唤我在这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可是没用,最终,灵魂在抽离,她麻木悬在空中,脚尖下玖音的吟唱仍在继续。此时此刻连风都不再到访这片暗黑地。 赵琦落下的那刻,不是身体落下,而是灵魂轻飘飘地落下,飞进了地面玖音的身体,一位神明的身体。她仰头看,对上玖音也在观察她的目光。 玖音说话,或者是她原本的身体在说话,于赵琦而言很诡异的一幕,手指竖立在唇间,穿着那身红嫁衣,宽大的袖袍垂落:“很在乎你的母亲吗?为了她,保守这个秘密。” 世界变换,赵琦站在一片尸山血海前,四周天空染血,黑树枝桠。尸山中央,母亲趴在半山腰的位置,密密麻麻都是熟悉之人的尸体,他们堆砌成山,只露出一张脸,母亲的脚踩在这些脸上,双眼圆睁着,血泪在她脸颊划出两道长长落痕,她望向自己。赵琦恍然看清,母亲其中一只脚下,是父亲惯常慈爱的那张脸。 身体狼狈向后退,就在眼前,仿若成真,清晰地闻到腥味,清晰地看见,清晰地在感知到。 “为了你的母亲,保守你和她之间的秘密,我是神明,我什么都能做得到。”浑厚男声响起。赵琦被双大手接住,她不能再退,转头看,见到了最初打照面的惊愕神明。 “还回来,还给我!”赵琦崩溃地上前。 惊愕神明抬手,玖音,或者说赵琦的身体平和闭眼飘落地面,很轻,很稳。“你现在拥有了她的身体,而你这个普通的凡女成为了神明,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开心些罢。” 只是无意误入这个世界,如同一场荒诞的梦,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梦。 她感受到额间宝石吊坠的冰凉,长至腰际的柔顺发丝,一只没有裂痕的光滑手臂,这一切,都是玖音的身体。 赵琦现在的身体,在她灵魂落下的那刻,宝石吊坠由一瞬间闪光,从纯黑变为纯白带金。她睁开眼眸,眼中柔和,某刻竟比原来的玖音更显神性。惊愕神明注意到了,有些震惊,但也什么都没说。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赵琦哭着怒吼。 惊愕神明面对玖音的面容下意识要妥协,却惊觉这不是玖音。而赵琦的身体此刻装着玖音,就躺在那朵发着微光的花面前。 “我想玖音活。” 赵琦失力跪坐地面,双目无神:“可我只想要自己的身体,这,有错吗?” 花朵的光芒一瞬间顺着地面爬过来,赵琦眼前终于明亮,她转头。 花朵的虚影似在盛放。 “你不过是一个凡女。”惊愕之神道。 虽然你的身体有着比玖音身体更好的血脉。属于兰灯寂拂的血脉。 “换了身体,你该感恩。” 感恩你有作用,让玖音能够有机会活下来。 “能拥有玖音作为神明的身体,是你的福气。” 为何如此不知足,不过一介凡女。 惊愕神明往赵琦身体施压,不过瞬间,她周围的空气被抽空,吐出一大口血。 她倒地,努力向前爬一步,花的光影却也跟着上前移动一步。沉默很久,她最终转向往远处的花爬过去,手指忍受着泥土粗粝的刀割,将那盏脆弱即将凋零的花用手小心刨了出来,捧住。 赵琦撑着虚弱地笑:“没事了。” 惊愕神明呵呵一声,强硬化作水流覆盖赵琦,连带着她怀中的花。模糊中看到,那处花朵被挖空的泥土空洞旁,那位叫做兰灯寂拂的冷淡神明出现,他发现了玖音,这具曾经属于赵琦的身体。 玖音与惊愕神明一直在被兰灯寂拂追杀,可这时兰灯寂拂却将玖音抱起。玖音睁开眼睛,无形中对着即将消失的赵琦勾起唇角。 “阿琦,我的阿琦,你在哪里?”完全消失于这片芭蕉林前,母亲的声音在耳畔绝望呼唤。 她一直在找她,她会不会也忘了她。 赵琦想告诉母亲,她好像来到了过去,这个世界神明还未全都陨落。母亲在未来呼唤她,而她停留在过去。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母亲,阿琦,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玖音是魅惑神明,很多时候,赵琦觉得自己在慢慢改变。思想在被这具身体改变,侵染。某一日她发现,自己可能不再是自己。 时间百年又百年。 当兰灯寂拂到来,身边跟着玖音,那个自己曾经的身体。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报复。 兰灯寂拂首先会杀掉她。 在他杀掉她前。她会做一件事。 山湖空空旷旷,赵琦就站在息山。怀里抱着陪了她百年的小花。她冲向了玖音。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她会将魂珠拿出来。 或许死掉,就可以回去见母亲了。 玖音惊恐,顶着她的脸,慌忙躲在兰灯寂拂身后。她相信他会护着她。 追杀过她多次,赵琦从未听见过这位叫做兰灯寂拂的神明说话,他眸光冷淡,静静看着她冲过来。是不屑吗?真可恶啊。 两道神魂相接时,赵琦和兰灯寂拂都灵魂颤栗。 一种强烈的快感冲击灵魂,分不开,躲不掉,交缠在一起。 神明,您曾经有过这样吗?男女之间无非这样。 赵琦瞬间做出反应,逃! 可兰灯寂拂的神魂与他本人不同,如同恶鬼,他缠着她,想要更多,死死不放。 赵琦挣脱开后已经脱力,眼前却再也没看见玖音的身影。她躺在一片空白世界,全然没有任何事物存在,就如同虚空。低头看手中,那朵伴随她百年的花依旧还在。只是花儿脆弱,不断颤抖颤栗。 再逃一回,日移星换。 赵琦再次醒来,位于当初欲取玖音魂珠的位置。现在此处只她一人,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可灵魂余韵依旧未平静。 与兰灯寂拂魂交,赵琦以为现在的自己侥幸还活着,这一刻,却不肯信自己在刚刚已经死去了。 她被兰灯寂拂,杀了。 她的身量在变小,变得如幼童,可她没有察觉。直到眼前凑近一张熟悉的脸,赵琦不管怎样都记得。玖音!这个夺取她身体的神明,已经回去了吗? 很多年前,我们得知将会降生一个神明。诸神有原罪,而他将会代替天罚,杀掉我们。可那时,我们提前找到了年幼的他。赵琦莫名听见了这道声音,神明在低语。随即。 “小孩,要跟我走吗?”逆着光,玖音笑容温柔。 我怎么可能再跟你走?坏神。 赵琦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脚,确实缩小了一倍。身高在玖音的腰际,目光也只能勉强仰头看她。还有原本的衣裳,现在松松垮垮贴在身上。脸呢?赵琦慌忙想找东西看自己的脸是什么模样,但曾经旁边有的一弯湖泊现已不在。 “跟我走吧,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的。”玖音弯腰牵起赵琦,拖拽一般,成功将她拖动。可赵琦往后,玖音往前,形成一股对抗力。 “我带你去找伙伴,我们有一个跟你同龄的孩子。不会无聊的。” 孩子?脑海中浮现最初听到的那句低语,我们提前找到了年幼的他。赵琦莫名觉得,那可能是兰灯寂拂。唯一一次机会,她想回家,最好去见兰灯寂拂。 推开门,神明有宫殿,宫殿有囚笼,囚笼中间坐着一个孩子,脖颈被锁链套住。囚笼上雕刻玫瑰花纹,孩子身上被花藤无形缠绕。 玖音带着赵琦走入的那刻,高耸白墙天花板上的圆洞透进光柱,照在铁笼中那孩子的身上。他与赵琦对视,目光那样纯真,神圣,似乎能净化一切邪恶,是她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他身上发着微光,目光看着她,明明被囚禁,却无喜无悲。 赵琦不自在,她转身扯玖音衣角:“有镜子吗?” “镜子?”玖音皱眉,抬手给她变出一个水镜。 赵琦左看看,右看看,眼珠睁大地观察,肩膀下意识落下,终于松了口气。是她本来的脸,她真的,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她拍拍心跳加速的心口,这很奇怪,但不重要,能回来就好。 贪欲之神,预言里兰灯寂拂杀死的第一位神明进入这座大殿时,此刻他还活着。他手中拿着一串钥匙,正对锁住兰灯寂拂的把把金锁。 玖音抱臂,见贪欲之神进入囚笼。 随后赵琦见到玖音习以为常的闭眼,赵琦疑惑,却见笼中下一秒响声响起,是重重的击打声,重重地打在皮肉上。 贪欲之神抡起臂膀,手持带刺铁鞭,一下一下抽在兰灯寂拂的身体。可伤迹却不留痕,这孩子是神明,神明不会留下伤疤。 可神明不会疼吗?赵琦被铁刺勾住皮肉扯开的声音吓得瑟缩。 兰灯寂拂没有任何表情,他默默跪坐于日光下。 “你会第一个杀我吗?”贪欲之神挑眉。 他停下动作,开始解裤腰带。 “这次过分了!贪欲。”玖音皱眉,最终睁开眼睛。 “玖音,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是他最后一个杀的神。”贪欲之神于笼中对望。 赵琦无意识对望那双只有黑色,没有瞳孔的可怕眼睛。 这是兰灯寂拂的诞生,赵琦曾参与过,她甩开一切,奋力奔向笼中的兰灯寂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隔着囚笼,赵琦狂跑抓住铁栏,她缓过气:“叔叔,你在干嘛?” 贪欲之神垂眸,那双眼睛,又盯住赵琦了:“你说呢。” “好奇,想看。”赵琦表情天真答,忍住心中的强烈不适。 “……” “叔叔要继续吗,请允许我一直看着你。”赵琦真诚。以一种真诚的目光,盯—— 她眼睛眨啊眨,似乎在说你怎么又不动了。 贪欲之神哼了一声,手中动作继续,却在察觉到赵琦目光一直不放时,又猛地转头与她对视。没有瞳孔的全黑眼珠,深沉,阴暗,以神力向比他矮一大截的赵琦暗暗施压。 赵琦背后一直冒汗,幸好不合身的衣裳为她掩盖了汗迹。别看了,再看就撑不下去了。但她表面上依旧抿唇,扬起一副最单纯无害的笑容。身体开始疼痛,周围像有几面大墙同时对她挤压,可从始至终赵琦都未移开目光。 “算了。”贪欲之神率先没兴趣,“也不是非我们这最高贵,最敬爱的小神明不可。” 赵琦心中哕了一口,差点直接吐出来。小神明,知道人家小,还要意图做这样的事。 贪欲之神低头在手臂挽好鞭子,从笼中闷声走出来的同时,赵琦却灵活地一脚钻进去。也没多想,锁一个是锁,锁两个同样是锁。贪欲之神掂量手中作响的这串钥匙,注意力渐渐放在赵琦的身上。 他吸鼻子嗅了嗅,“同源而生吗?” 赵琦已经盘腿坐在兰灯寂拂身边,看似神游,耳朵却一直关注着周围,自然没有错过贪欲之神的动静。 其实他们讲的血脉,同源而生,这些赵琦一个字都听不懂。缺少了关键图块的拼图,她想破脑袋都拼不出来。她只是想回家,只是想见到一直在找她的父亲和母亲。 她看向兰灯寂拂,心中怀有期待,你能让我回家的,对吧? 此刻的兰灯寂拂双手撑地,毫无疑问他很虚弱,黑色长发披散,肤色苍白如瓷。身高,骨骼,他的每一处都精确得像被计算过,但正因为太过完美,给赵琦一种非人的恐怖感。 他是神明,他只是抬眸看她,眼中是不解,竟流露出一种来自幼兽的困惑。他该是冰冷,疏离,不容亵渎,却在此刻又呈现出裂痕。 不自觉深陷他的眼睛,赵琦莫名觉得,现在的兰灯寂拂也许还未失去情感,他还没开始屠神,也还未变成那个,她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 “头发遮脸了,给你扎起来吧。”赵琦悉悉索索,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条红丝绳。这是她最喜欢的平安绳了。她叹气,绳的末尾坠着颗小小白玉珠,在她多年逃亡过程中不甚出现裂痕。 破碎的玉,吗。 赵琦靠近给兰灯寂拂仔细扎好,其实不算扎,只能算作把一头黑长发捆在了一起。 幼年神明的脸彻底露出来了,赵琦不自然地扭头转移注意力。 玖音早已蹲在囚笼旁,长裙因姿势拽地,她手托腮,眯眼笑着道:“看吧,我说过你不会无聊的,好玩吗?” 她把兰灯寂拂当做一个玩意,或者说所有的神明都将兰灯寂拂当做一个玩具。玩具碎裂掉又如何呢。尽管他是预言中的将会杀掉他们所有神的执行神。但。 但,玖音敛眸,笑容逐渐平静。我们在他的身体里注入了各种法则碎片,一旦他杀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的身体都会遭致碎片反噬,他会慢慢骨裂,然后,崩塌掉。 “……好玩呀。”赵琦沉默后露齿笑,“我给娃娃扎头发呢。” 玖音凝视赵琦很久,最终也没说叫她出来这句话。她拍拍裙摆就起身离开了,最终这座空旷的神殿又只剩下赵琦跟兰灯寂拂。 “为什么不逃走,我觉得你本可以的。”赵琦转身盘腿,面对兰灯寂拂。因为她见过他后来的样子,见过他的绝对力量,见过他足以碾压一切的强大。 兰灯寂拂身上的锁链碰撞,可他并没有开口说话。 “所以,你其实不想杀他们,是吗?兰灯寂拂。”她刻意叫他的名字,他稍微有了些反应。 他懵懂,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玉,生来注定是上天的意志,没有感情的神,却从来不是自愿的刽子手。 而诸神,一直在等待兰灯寂拂开始屠神。 可一个不想成为刽子手的神明,最终也还是成为了刽子手吗。 “兰灯寂拂,逃出去,带我逃出去吧。”神明。 赵琦双手合十,闭眼,如同古寺庙中对神明祈祷的信徒。虔诚,真挚,执念。她的无心之言,一直在他耳畔环绕。 于是夜毫无征兆降临,黑夜吞噬一切时,只有锁链声和上空撒下囚笼的一片冷清月光。 “逃,出去。”磕磕绊绊,带着模仿。 赵琦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后突然激动坐起。 “我们,逃,出去。”赵琦对着口型重复。像在教一个刚来到世界的婴孩。她指向自己的唇,期待兰灯寂拂再说一次。 墙角裂缝里透出的光,比完整的月亮还好看。神明一动,在他身上缠着的无形花藤又开始重新显现,花藤闪着淡淡银光,结成一弯弯囚神的锁绳。 漫天星斗明灭,与兰灯寂拂此刻身上的藤蔓一道,逐渐星星点点暗淡。 妖精们站在桥上陆续撑开了花伞,裙摆绕圆飞舞,伞在星空下旋转。 不断有锁匙落在地面的声音,脆裂的,如成熟脆瓜果砸落。 赵琦十指交叉握拳祈祷,闭眼小声默念:“酆都,一起去酆都。” 兰灯寂拂身上的束缚已经全部解开了。 赵琦再一眨眼,眼前景象被一片绿意之海所覆盖。头顶天空艳阳高照,不再是黑夜,她睁大眼睛,观察着周围所能见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这里是蓝花楹海,已经凋谢,过了花期的蓝花楹树海。 没有花,只有叶。绿叶随风,她站在树下,下意识想仰望被层层叶片与树枝遮挡的上空。如果这里是酆都,那么在树海远处的那座山顶,就会有着她年复一年居住的宫殿。 看见宫殿,她就可以回家了。 可四处却看不见兰灯寂拂的身影。 赵琦强忍住泪水,双手紧张试图拉住虚空不存在的虚影,“带我去上面,可以吗?求你……” 只需要一眼,就意味着可以回家了。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但瞬息般,她出现在了她想要去的这座山顶。 她蹲下抱臂,望着眼中所映入眼帘的。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荒芜,生满杂草和野树的荒芜。没有宫殿,没有曾经站在门口叫她阿琦的父亲,也没有床前给她讲故事的母亲。 是酆都,可也不是酆都。她存在于此时此刻,而她的父亲母亲或许此刻还未出生。 “我想到你身边了,兰灯寂拂。”她哽咽。 又是这座月光下的囚笼,环绕在幼年神明身体四肢的花藤已经不见,但赵琦注意到,他脖颈处仍绕着一道枷锁。 “没事,我想了一下,大不了就在这个世界待个千年百年嘛。然后。”赵琦表情哭笑着,“等我活到自己原来的时代就好。” 兰灯寂拂看向她,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情绪为何如此波动。 赵琦盯着自己的手臂,沉默看见自白皙手腕攀爬而上,却仍未消失的那道裂痕。她记得,这是那时在芭蕉林摔的。突然间,赵琦抬头,她说:“兰灯寂拂,你喜欢我好不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杀我了。” 一切情绪归于平静,赵琦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位神明幼年时。也许与那时的魂交有关。 然后,他依旧杀了她。 现在的她真的还活着吗?可能只是一缕神识来到了他的过去。让过去的他喜欢自己,未来他或许就会手下留情。然后自己也能活下来,活着到能再见到父亲母亲时。 赵琦解释:“我不要爱,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足以,足以让今后的你不杀我。” 是有机会的,现在的兰灯寂拂还没有变成杀戮的执行神明。机会从娃娃抓起,毫无疑问会比面对今后的兰灯寂拂更简单。赵琦尝试着去触碰兰灯寂拂脖颈的黑铁枷锁,他没躲,就让她这么碰了。 算是在接纳她吗?或许不是,因为赵琦隐约觉得,在他眼中,哪怕是在幼年的他眼中,他不是高冷,是真的看不见她。 赵琦无端想起死前那一幕,就如同现在一般。他眸光平静,她冲来时,她在他眼里,或许同一块石头是没有区别的。 他没问她口中的今后是什么意思。但允许了赵琦的触碰。 “带我逃吧。”指尖触碰到他冰凉至极的皮肤,赵琦道。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试图取下这道暗枷。 兰灯寂拂抬手,握住赵琦的手腕。两道目光互相对视。 “如果这是你自己给自己上的锁,希望不要变成预言中的那个杀戮神明。”赵琦手指轻柔地覆盖在困住兰灯寂拂的枷锁上,“今后,我会代替它。” “抱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这座神殿囚笼的上空,赵琦抬头能望见漫天星斗。兰灯寂拂动了,他站起来。 赵琦眨眼,见到面前的身影与夜空星斗融为一幕。兰灯寂拂的身量在抽高,渐渐变为翩翩少年模样,可眉宇间,仍隐隐见得几分成年时态于湖泊冷漠斩杀诸神的影子。 赵琦本能地有些害怕,成年兰灯寂拂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在她被夺去了身体,还作为神明玖音时。 “抱住你。”轻轻地一道呢喃。兰灯寂拂颈间枷锁已经消失,他说出这句话,垂眸注视赵琦。 赵琦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脑袋稀里糊涂的。神明能一下子长这么大吗?形态随他们随心所欲控制?抱住你,他是什么意思。他要来抱我,还是我去,抱他? 赵琦移动姿势,也小心地站起来,暗暗锤了锤蹲麻的腿,才抬起身。 “抱吧。”她闭眼,张开双臂,心里说服自己这样很能培养好感。 她没看见的地方,兰灯寂拂一愣。数秒的安静与沉默,后来,神明最终抱着她,消失在这片深陷沉夜覆盖的神殿建筑群。 赵琦下定决心睁开眼时,只能看见兰灯寂拂清晰的下颚,他像抱一只小动物,将她单手抱在臂弯。赵琦默默低头看自己,腿刚刚悬在他的膝盖处。身高有些差距,外表有些差距,现在年龄,也有一些差距。但心理年龄是没差的,所以,能做朋友。 周围是一片稀稀拉拉的麦穗地,黑漆漆的夜,地里堆放稻草堆。 “这是哪里?”赵琦稍微扭动,意图让兰灯寂拂将她放下来。少年形态的兰灯寂拂没说话,可下一秒,赵琦便知道了。 几个头戴斗笠的男人妇女拿着钉耙锄头对准他们。“干什么,来偷谷子的?” 借着隐隐月光,人们的脸上充满愤怒警惕。看见人,赵琦感叹,原来这个时代没有自成一派的鬼神领域酆都,却仍旧有人间吗。 “没偷。”赵琦连忙摆手,看向兰灯寂拂的瞬间,眼睛也往地里看。稻谷已经收的差不多,只稀疏的留下些土里还没来得及捡走的麦穗。有些麦穗上还有小米,村民们便一直安排人守在这里。谁知打哈欠一晃眼的功夫,地里又多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眼前稻谷倒是给了赵琦惊喜,她幼时曾掰着手指头算过,爹是多少岁,母亲又是多少岁?母亲当时笑着敲了她一拳头,说他们从人间普通村民变为掌握酆都的神的年岁,阿琦得多变出千手,再多长数千根手指。 赵琦当时盯着自己的手吓哭了,可现在看向周围竟生起些许期待与希望,这个时间段,还是凡人的父亲母亲已经出生了吗。她在人群中寻找,可是,没能见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甚至是相似的脸。 脑袋耷拉下去,心中隐隐失望。 村民们见她突然表情失落,沮丧地垂头,举着钉耙的手不自觉松力。“真没想偷吗?” 他们的面前,一个不似人的漂亮人抱着一个乖乖巧巧惹人怜爱的小姑娘。两人肤色都白,小姑娘更是面色红润,非家里富贵,应该养不起这么健康的人吧。既然如此,再者真要偷,为什么要费力来田里捡漏穗,去村口的粮仓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赵琦抬头,极其认真道:“我不偷东西的。” 其中一村民推搡了下旁边站着的另一妇女肩膀,使了个眼色。妇女上前:“灾荒年,谁都不容易,留下吧。” “但,我们不会管你们的吃食。” 吃食?赵琦立马答:“谢谢,没吃的,我们也可以努力活。很好养活的。” 魂珠可以维持她的体征,而身后神明少年应该也不需要凡间五谷,或许从未吃过。 最终,她和兰灯寂拂一同仰头,站在了这间摇摇欲坠的草屋前。房顶由乌青稻草覆盖,一看就是新盖上去的,但还是缺了几角。灾荒年人吃人,村民面对外来人没有赶走他们,不管如何,仍是给他们指了个夜晚庇护处。 赵琦不知道,这个村子是方圆几百再百里唯一收获粮食的村落。在不该生长粮食的季节,一夜间出现了神迹,硕果米香满村。 远处黑狗在叫,赵琦躺在了同样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她动一下,床就吱嘎一下。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赵琦翻身,枕着手问兰灯寂拂。床的墙壁上有一扇窗,他们靠得很近,透进的月光可以让她清晰看见兰灯寂拂皮肤下的睫毛落影。 兰灯寂拂睁眼,眼中是迷茫疑惑。 赵琦等待很久,什么都没问出。她尴尬转身,背对兰灯寂拂,床又吱嘎响。 最怕的不是他对她生气,也不是他厌恶她,而是这位神明眼中的自己如同窗外随意事物。她在兰灯寂拂的眼中,是什么呢。赵琦闭眼,脑海又闪现那一幕,那时毫无眷恋,他就那样杀了她? 饥饿的村民们收获神迹,从此硕果米香,给予神迹的暗处之神终有一日也前来收获他的硕果。 这里有一位漂亮姑娘,是神给予东西想要的回报。 赵琦是无意间撞见的,稻草后,那双挣扎的腿,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全是黑色,没有瞳孔与她再次对望的神。 “我……。”赵琦想都没想,在贪欲之神没反应过来时扔过去手中镰刀。鲜血流出,赵琦记忆中浮现那时贪欲之神随意的神情,也不是非我们这最高贵,最敬爱的小神明不可。 “你这坨狗屎!怪不得第一个被杀。” 贪欲之神吃痛,可比痛更深的是赵琦那句,怪不得第一个被杀。 在他欲将赵琦处置时,却兀然发觉,他怎么会受伤,她为什么会对他造成了伤害呢。不敢置信,手掌从□□摸出一滩鲜血。贪欲之神的鼻尖,发着凉,提醒着他眼前居高临下站着,冷眼恨不得立刻弄死他的赵琦身上所散发出的血脉气息。 这个玖音捡回来的另一个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空聚云,黑云压顶。这片土地的空气开始下压。赵琦一直跑,不敢回头。贪欲之神在追她,像逗猫一般任由她仓促逃跑。 她跑了,贪欲之神跟着追了,那个女孩也就平安了吧。赵琦沉下心努力跑,乌云一直跟随她的头顶不紧不慢,而她是那样费力又狼狈地狂奔。 风泣声灌耳。 她能依赖谁,兰灯寂拂吗。可这位神明有情吗,她赌他会对她特殊,可这真的可能吗。 赵琦跑进了深山时,开始落雨。 雨水一点点在冲刷着泥土,泥水顺着赵琦跑上的斜坡滚落。她的鞋全湿了,湿哒哒的,很难受。只有打在树叶间的沙沙声,时间失去感知,她努力地跑,某瞬间觉得就这样一直就着尽头跑,是不是能莫名其妙穿越时空,回到她的家。 天色很暗,她快要找不到路。身后贪欲之神的诅咒声如影随形。不会有人再在前面喊:“阿琦,快来母亲身边,母亲接住你。” 神明圣洁,为什么也会是邪恶的,贪欲之神,惊愕神明,玖音……她见过的所有这诸神黄昏阵营的神明。 无力,绝望,再也跑不动。母亲,我想回家,不想出嫁,也不要再经过那片堕神之地。想回家,想……回家。 贪欲之神开始收网。 “逃跑的小老鼠在哪里呢?” 赵琦躲在一块石板下,这全是绿色的树林中,就这一块长灰石板。她将自己缩在石板中间。 “啊!原来,在这里啊。” 赵琦闭眼,打算认命。 突然间天空乌云全部被不可抵抗的强力驱散。林间天光大明,只有落雨在下。 兰灯寂拂弯腰,与赵琦一同挤在这块狭小拥挤的区域。 没人说话。 静谧中。 “把我变成第一次见你的模样。”柔柔的女声响起。 兰灯寂拂听不懂。 赵琦道:“不,让我跟你现在的年纪外表一样大。” 兰灯寂拂照做了。 赵琦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因随着生长而变长的裂痕,开始触及膝盖的黑发。而束着兰灯寂拂长发的那根红绳不知何时也不在了。 雨中勉强干燥的石板下,她与他的发丝交缠。 赵琦深吸一口气,闭眼,对眼前的神明吻了上去。 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石板外的落雨停滞。 我都这样对你了。“厌恶也好,生气也好,愤怒也好,你能不能动情!”厌恶到留着折磨我,生气到怒骂,愤怒到杀了我也不解气还是选择留下我折磨。 曾经我想死,想变得跟大家一样,可现在我想活,活到能再见父亲母亲时,回到我的……酆都。 她在哭。屈辱,羞耻,自我厌恶。 唇齿相贴,不带任何情欲,是最原始的乱啃乱咬。 赵琦落下的泪顺着脸颊滑到唇边,她终于迷茫抬眸,看见了兰灯寂拂盯着她的那双仍旧平静的眼眸,以及,他竟有些破裂的唇。 神明吗,阿琦,我告诉过你,他不会有情,更不会有爱。 落雨中,她再次凑上前,轻柔地含住了他唇间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错乱的心跳模糊了呼吸,她的唇上沾染他的血。 兰灯寂拂由她啃着,咬着。既不躲,也不迎。她的泪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她再次含住那丝血迹时,他的唇甚至没有微微张开。雨落在石像上,石像不会回应。 两人目光对视,她含住他,时间过去很久,兰灯寂拂依旧没有躲。该结束了。吻罢了,赵琦欲退开。 但兰灯寂拂的手,极缓极缓地抬了起来。赵琦以为他要推开自己,或者,再次杀了自己。她闭上眼。 那只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的头顶。没有碰她。只是停在那里。是一道即将要落下的雷,不知为什么,没有劈下来。 他犹豫了。哪怕只是一瞬。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兰灯寂拂?”赵琦推开他。 落雨已经全部倾落而下。 “神明大人,如果你以后想找我的话,就叫我的名字吧。”虽然很失败,不能让你记住我这个人,但至少能让你记住我的名字啊。赵琦苦笑,收拾好情绪后,笑容灿烂。 “我会回应你,我叫。赵琦。” 她在地上用树杈子写写画画,最后偏开身体。“你看,赵,琦。” 声音停顿。落雨中的石板下躲着他们两人。她在地上写完那两个字,把树杈子轻轻放在他手边。她认真抬眸,带有不敢有的期待。 “赵。”她指了指第一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琦。”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贴在心口。 “这两个字加在一起……就是我。” 兰灯寂拂看着她,眼神不是温柔,也不是厌恶。是一种空白的,近乎笨拙的困惑。 很久之后,兰灯寂拂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的不是“赵琦”。 他说的那个词,和“赵琦”很像,但多了一个音节,或少了一个。喉咙擅自篡改了这个名字,把它变成只有他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赵琦的名字,在神明的唇齿间,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但她知道,他在叫她。 而后今日烟雨成雾,兰灯寂拂,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赵琦最终独自走回了那间岌岌可危的草屋。她抬头盯着缺了几角的稻草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搬了个竹梯搭在屋檐,一点一点勾腰将缺漏补齐。手心触及的稻草很湿,但下次再下雨的话,就不会再落到屋里了。 做完一切,她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傍晚时雨后天空清爽,落日黄昏。 她默默起床生火,想了想,又从角落拿出几个村民刚刚送来的红薯。他们说她救了那个女孩,这是谢礼,甜甜的,很好吃。 烤好后,赵琦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门口,视线无意停留在此刻无人的大门处。沉默地拨开了红薯皮,在感受到热气滚烫疼痛的那刻,她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越哭越大声。 好吧,她承认冒失的是她。她越过了那条线,她亵渎神明。可这样一声不吭消失算什么,算什么啊? 想着,她一口咬下去红薯果肉,目光放空。果然……很甜。 昏黄落日下,门口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赵琦愣住,手中的红薯也不啃了:“兰灯寂拂,是你吗?” 影子走了出来,贴在门缝角落。是一双怯生生的带泪眼睛。是白日稻草后见到的那个姑娘。 “你好。”姑娘道,她脸上泪痕未消,面对赵琦有些放不开。那样不堪的一幕被人看见,本就不是一件好事。 “你好。”赵琦站起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说完她觉得自己失言,眼前的女孩心情一定很不好,赵琦又慌忙笨拙补充道:“要吃吗,红薯诶,甜甜的,吃完心情会好很多。” 她弯腰从篮子里拾起另一个,笑着隔空递给站得远远的姑娘。母亲说过,笑容会传染的,虽然自己现在也不开心,但她希望眼前的女孩能重新振作起来。 姑娘说:“你,能陪我走一会儿吗?” 赵琦放下红薯,热情答:“当然可以啊。” 她们出了院门,赵琦背转身,临时找了个稻草编成的绳结,将两道身体时不时破个窟窿的门栓在一起。锁门了,但兰灯寂拂回来时,也能打开的。 “走吧。”赵琦向姑娘伸出手。 姑娘愣住,眼眶隐隐开始蓄有泪水。“我……脏。” 赵琦主动弯腰,牵起姑娘的手。“我的手好冰,你的手暖暖的,好舒服呀。” 姑娘默不作声,眼中看向赵琦的目光闪着不明情绪,但赵琦没发现。 两人走在小道上,道旁长着稀稀拉拉的果树,时不时路过几户人家,院中的狗便吠几声。果树枝干以一种黑色几乎干枯的姿态结着快要压垮它的红柿子。 夕阳里,树影像怪兽一般,笼罩住赵琦以及她身旁的女子。刚开始有人,但越走越远,逐渐偏离了村落。周围的景物变得陌生,赵琦停下脚步。 “我想看夕阳。”姑娘见到了赵琦的犹豫,也停下脚步,“再往东走,有一片山坡,坡底下是小湖,以前。” “以前,在我阿娘还没死去前,她会带着幼时伤心的我一起去。她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 赵琦打断她,眼睛向东边望去,最终笑着答,“好,一起去吧。” 我是一个会唱歌的骨头。真的有一片生满青青草的山坡,底下真的有一个美丽的小湖。可湖泊的尽头,夕阳倒映下,站着一个无瞳孔的全黑眼睛。 赵琦下意识转头看向姑娘。 最后一秒,水中的黄昏已经完全落幕,看不见夕阳了,姑娘挣脱开她的手。 赵琦没问为什么,她傻笑着说:“好,一起去看夕阳吧。” 蠢货,夕阳已经没有了。姑娘脚步慌乱地跑开,朝着她们来的反方向跑走。 贪欲之神袭来,这次没有兰灯寂拂,没有人会来救赵琦。 光影挣扎中,赵琦眼眸放空。 很早以前,酆都小公主阿琦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谁对谁是应该的,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要。 因为没有了**,所以贪欲之神嫉恨上了赵琦。没有**,就不能做一些其他侮辱的事吗。 眼睛里姑娘远去的背影在泪水中模糊,她麻木倒在地上,快要看不清。她想呼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被扼住喉咙,她呀,呀发出声音,想起父亲,母亲,想起兰灯寂拂。 “阿琦,你可是我们酆都最尊贵的小公主啊,有爹娘在,谁敢欺负你。” 爹,母亲,阿琦,好想,好想,回家…… 泪水滑落的瞬间,远处的姑娘在某一刻停住了脚步,那刻,她口型轻而缓慢地无声说: 蠢,货。 她是最后一根稻草,她本可以直接逃走的,可她停了下来,她站在赵琦最能清晰看见的视野,这样对她说道。 我有魂珠,我不会死的。可是他把我带去了息山。 魂珠离体,或许整个过程不会痛吧,我不记得了,我好像早就失去了知觉,我变成了一堆骨头,而那颗伴随我多年的琉璃魂珠,发着蓝色微光,与我躺在一起。 我想起兰灯寂拂,他会知道我已经死去了吗。 算了,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的吧。 我还记得,我叫阿琦。 阿琦,你在哪里?我的阿琦,你回来,回来啊…… 崩溃哭声,恍惚间,好像听见母亲还在那片芭蕉林里找我。 “母亲……”赵琦伸手去碰自己的骨头,手变为透明,穿了过去。 她哑然失神,抬头望距离头顶上方不远的孔洞,那里能清晰窥见天光。光有些刺眼,她眯眼抬手遮住。这是阴暗洞穴的一角,她站在光下想要出去,而她的骨头就这样被随意丢在了另一旁。 死去后数小时的无声无息,赵琦缩在角落抱腿,迷茫地唱着歌,想让时间显得不那么孤独。 “兰灯,寂拂?” 洞外传来声音。 赵琦抬头。 “你怎么会来?” “我们尊贵的神明几日不见,竟有这么大的变化吗?”强撑的调笑声响起,略带几分弱气。 赵琦低头,仍唱着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唱,只是这样唱着,或许是想告诉,她在这里啊,还没有消失。 只是瞬息,不需要停留,贪欲之神下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迎来了属于他预言中的死亡。鲜血落下时溅入空洞,从高空啪嗒一声落在赵琦脸上。 赵琦抬眸,面无表情地抬手往脸上擦去。声音极度冷清,她说:“好脏啊。” 兰灯寂拂没有下来找她,没有收起她的尸骨给她一个安葬。如赵琦预料的那般,他是神明,他不会有心。 兰灯寂拂收手,只能看见他冷漠离去这污秽之地的背影。 诸神黄昏的序幕正式拉开。 在斩杀贪欲之神那刻。 赵琦不知道,兰灯寂拂因为爱她才来找她。 兰灯寂拂,他爱上赵琦时,正是他开始大规模屠戮神明的节点,他开始慢慢没有心。 她不知道,每斩杀一个神明,他就会失去一种情绪。 刚刚他,斩杀了贪欲之神。 他之所以能执行诸神黄昏,是因为他是被天道选择的刽子手,每毁灭一位神明,那份神格碎片就会让他更强,也让他离“人”更远,情感,痛觉,记忆都在被磨灭,他越强,就越无情,越无法爱她。 他爱上她时,却开始斩杀神明,失去感情。赵琦吗?落雨中,她教他念过,她的名字。 兰灯寂拂,去了第二位神明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赵琦的灵魂站在这里,亲眼看见兰灯寂拂终结一个神的性命。 “本以为你该纯良,没想到真的开始……”弑神。 神明弑神。 他甚至只是动了根手指,神咽气后,脖子一歪,身体软软趴趴地悬浮在半空中。兰灯寂拂垂眸,拿帕擦去指尖因神落地后而溅起的灰迹,眼神淡漠。这是大号的他。已经成年形态的兰灯寂拂。 赵琦不由退后。她莫名发觉,好像,眼前的兰灯寂拂更加让人觉得冰冷无情了。还是幼年时态好些。 他转身。 四周灰蒙蒙的天突然闯进一抹红,赵琦瞳孔颤动。兰灯寂拂的长发间,竟还系着她当初给他随意扎的那条绳。 时间被拉长,赵琦的心莫名沉重。 世间转眼变了天,从刚才的空荡原野变为了赵琦死都忘不掉的那座熟悉神殿。玖音曾在那里推她下去,她曾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幼年神明兰灯寂拂,他们也曾相随,一起从这里逃了出去。 兰灯寂拂伫立于殿门,殿内传来无数神明的载歌载舞。杯酒相碰,欢声笑语。大门吱呀一声后自动打开了。兰灯寂拂抬脚进去时,所有神明都处于茫然状态。没见过这样相貌的神明,但是,随即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不可能忽略掉的气息。 百神迎来黄昏。一神仰躺于座椅,绝望至不想挣扎:“你骨头现在不好受吧?是已经开始破裂了吗?” “你已经杀了我们中的一个……不是吗。呵。” 兰灯寂拂身上沾着淡淡血腥气,他平淡点头:“还好。两个。” 酒杯被重重摔在地上。“兰灯寂拂,你现在不轻松吧,痛吧?”他哈哈对兰灯寂拂大笑,笑得心脏开始痛。神在将死之际也会疯狂。他知道,他是预言中的下一个。 兰灯寂拂抬袖,风卷进大殿,拂过每一位在场神明的发丝,清晰地露出各自惊恐的脸。随着身体重重倒地,这是第三个。第三个死去的神明。 执行神明本就是所有神明中最高阶的存在。不需要犹豫,在场能逃的都逃了。息山神殿再次陷入了静谧祥和中,兰灯寂拂抬眸瞬间,将神殿劈开,一半沐浴柔光下,一半沉入无尽深渊。 “是这样变成废墟的吗?”赵琦凑近崖边。兰灯寂拂听不到她讲话,一双眸子凝视深渊里。他们此刻并肩而立。片刻后,兰灯寂拂走了。赵琦被一股莫名的拉力拽在他身边。 “他下一个要杀的是情爱之神。” 众神躲在暗处怯怯低语。 “按照预言中的顺序,是这样的。” “他会杀了你,情爱,但这不好,毕竟杀了你,他只是失去了这些悸动。他不惧骨裂之痛,怎会惧失去你这点小东西。” “可是,他有过恋人啊。”情爱之神摇扇掩住嘴笑,“我可以不用死了,他会怕的,怕失去这些情感。” 众神不信,惊讶,他这样的神……也会有过恋人吗。 满山遍野的火凤凰。 情爱之神躺在花树间,仰头喝小酒,他低眸:“来了吗,神明。” “让我猜猜,你很爱她,非常爱,甚至深到自己不自知的地步。” 树下兰灯寂拂抬手。 情爱之神慌乱坐起,脖间散落酒水:“你舍得吗?杀了我,你从此会失去所有对她的情。” 兰灯寂拂一只手悬空扣下。 “等等!”情爱之神了然笑,“我有能让她复活的方法。” 另一根手指扣下。 情爱之神再也无法懈怠:“我有法子,无法得到她,你就生下她啊。” 赵琦:(ノ°o°)ノ跪地慌乱抱住兰灯寂拂的腿。说他爱她就已经够让她惊讶了,还生?!但还好,像成年兰灯寂拂这样的神,绝不可能同意。 “说。” 赵琦呆住,抓不住兰灯寂拂了。他的最后一缕衣角从她指尖滑落。 “就是,这样那样,您也过来些。”情爱之神跳下树,立马爬过来。 兰灯寂拂靠近。 情爱之神眼眸一亮,扑向兰灯寂拂:“小辈,你以为就你可以杀神,我就不能杀你吗?”但身体刚到距离中间,就僵硬悬空无法动弹。 十指一响,情爱之神碎裂成片,身体化作一团花瓣四散,最终消失在尘土中。 凄美又残忍。提议坏主意的情爱之神死了,这下可以放过她了吧。兰灯寂拂应该已经失去了对她的所有情感。 赵琦抬头观察,敏锐地发现那根原本束在兰灯寂拂发尾间的红绳掉落了地上。他的长发再次披散。极度令人惊艳的一位神明,但赵琦不敢多看。她保持蹲着的姿势,小心向前移动。红绳是她的,该物归原主了。 她的手刚碰到发绳,正开心时,欲起身。一苍白指尖与她触碰。赵琦疑惑,僵硬不敢动。兰灯寂拂杀的神太多了,接下来还会更多,谁知道他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可他只是弯腰,拾起红绳。 红绳相牵。 指尖对碰的触感还在,兰灯寂拂还没移开指尖。赵琦反应过来,她想说,这是我的啊。 她抬头,恍然似与神明对视。 “生下你,死都要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生下。” 她从他眼中读出了这句话。 赵琦下意识扭头偏开视线。薄薄白云蓝天,空中,情爱之神死去前悠闲躺着的那棵花树花瓣在四散飘乱。赵琦在想,好吧,应该是不用担心的。就算他现在有这个想法,等他杀了很多很多神之后,他的情感会被彻底地剥离。 这样完美的神,最终会忘记掉他自己曾有过这个可笑的想法。 生下她吗...... 赵琦抿唇,还是转头,不着痕迹地指尖微动,想从兰灯寂拂手中抢回自己的平安红绳。她指尖开始使力气,可兰灯寂拂早已直起身。 赵琦仰头望,很挫败,红绳又是他的了。似乎刚刚的指尖触碰是错觉,她的指尖透明,穿过虚空,而他从未感知到。 好无聊,还有多久才能死到爹和母亲掌控酆都的时候啊。赵琦默默飘远,远处前方的火凤凰花树下有一片熔岩池。她现在终于可以不畏惧地飘过上方了。 仔细想想,做了鬼也不错嘛。等酆都建立之时,她就飘回去,飘回自己的家。 她蹲在地上,想要从远处虚空中遥望到自己的家。那片盛开的蓝花楹海,那处永远无夜的酆都王宫。 “阿琦。”她恍惚听见,“你个倒霉孩子,总是跟着别人跑,总是那样相信别人。”母亲指着她的额头嫌弃。 “因为自己不会去伤害别人,所以觉得大家都会这样对你吗?不长记性,又把自己弄死了。” 一幕幕记忆无端闪现。 “母亲。”赵琦喃喃张口,泪无声落下来。一定是山风太大,把她眼睛吹得这么傻乎乎,想哭就哭。 那时宫殿,酆都王后将赵琦抱在怀中:“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可我家阿琦,只是不想忽视每一个向你求助的目光,对吗?” 我想相信,相信到最后一分钟。 那么阿琦,你要记得,就算你再蠢再坏,母亲也会一直在你身后。 我不蠢,也不坏的。她手指贴在一起,可怜兮兮地低头狡辩。 阿琦,你记得,母亲在。 我知道。 “所以阿琦,你还好吗?每一次都被背叛,傻瓜一个。” 其实我还好,母亲,阿琦很好的,不用担心我。赵琦在哭,却强迫自己弯起嘴角笑。 “还能......再相信别人吗?” 赵琦没说话,瞳孔倒映中,远处的凤凰花缓缓落入熔岩中,融化起泡。 “赵,琦。”神明口中字句缠绵,传入她耳中。她猛然转头,一树风卷花落,兰灯寂拂消失在眼前。 数年,数十年,快百年,她在他身旁,看过无数神明在暴雪的原野上奔逃,生命摇摇坠坠。见证兰灯寂拂的一步步愈来愈强大。赵琦这两个字渐渐褪去在他的口中,只有冰凉的血溅在他脸颊。他抬手,面无表情擦去。 如果所有的神明不再各自分散奔逃,当他们团结起来呢。赵琦想过,也发生了。 古老的旧神们,被这位新诞生的执行神明围堵在一处悬崖。 “兰灯寂拂,你还有过去的记忆吗?”死去的神明之魂张手攀爬在兰灯寂拂的身上。“你杀了我。” 无数双手爬在他身上,蠕动着,以神明之魂,铸造一位最强的神明。赵琦惊觉看见,他在动手时,曾经死去的他们的虚影也跟着漠然抬手,以灵魂同步,杀死下一位神明。 “你看得见记忆,但你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曾经历过它们。她吻过你。你,还记得吗?兰灯寂拂,我们最伟大的神明。” “她吻你时,你是什么心情,你还记得吗?” 一剑霜寒十四州,这是赵琦第一次看兰灯寂拂执剑。 随着剑身刺入大地,以执行神明为中心,绿草开始蔓延结霜,流淌的小溪冻结,最后,连头顶自暗蓝天幕上倾斜而下的月光。也逐渐凝固,遍染纯白。 兰灯寂拂双手撑剑,抬眸。 高空的星点明灭不定,濒临熄灭却仍在坚持抵抗剑气。 当最后的痴妄之神倒下,兰灯寂拂也失去了执念,他不会再执着于任何人,任何事。 赵琦站在兰灯寂拂的对立面,他们隔得不远。风吹动她的发,意图遮住她的视线。赵琦知道他看不见她,但她恍然察觉,那道目光,那道眼神,淡漠的,冰冷的,现在的他,与她刚穿越堕神之地初来到这个神明世界与他对视那刻。 一模一样。 当熟悉的那抹红嫁衣于湖水中迷茫,闯入赵琦的视野时。赵琦疯魔了。 那是......她。? 时间流逝,活人活到一个时间,她死去,死到一个时间。以灵魂形态,见到了另一个她自己。 鲜血,山雨,灿烂之春。 同样熟悉的话语。 “兰灯寂拂。” “她是,你的新娘吗?” “我察觉到,她身上,有你的血脉。” 坐于湖泊中的那个她双手颤着伸出去,而她自己,手臂也不自觉地颤着伸出去。她的指尖触碰到兰灯寂拂的肩膀,视线中,兰灯寂拂肩头的一片残烬,轻轻落下了。 而湖中的她似乎惊讶,隔着雾气朦胧的距离,与兰灯寂拂对望。 而如今还活着的惊愕之神化水将她覆盖,她升空,她于空中,与站于地面的神明兰灯寂拂视线再次交织。 他看着她。他记得她。他不会再感知到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死寂。 悬崖,巨鸟,风,摔倒,微弱光芒。即将要熄灭的花朵。来,靠近我吧。进入那片芭蕉林。她亲吻了这朵花,表达她的惋惜。 被刻意封存的一丝情感,在某刻被入侵。兰灯寂拂却于世界的另一头,感知到那温柔的吻。 玖音将她控制,灵魂被交换,兰灯寂拂抱走了她原来的身体。画面再次重现,赵琦还清晰地能回忆起,灵魂抽离,而身体被强制夺走时是怎样的痛苦。 她成了神明玖音。 “玖音,玖音。”惊愕之神意味深长叫着这个名字,他握住她肩膀,“请你,努力地逃,逃到最后。” 赵琦战战兢兢成功逃了百年。所有人都希望玖音活,包括玖音自己。 世间曾有双生神明,哥哥为魅惑神明,妹妹为情爱之神。某天出现预言,情爱之神将会被杀,而魅惑神明则幸运地活到了其余所有神明之后才最终被杀。 “玖音,我想你活。”坐在花树上饮酒的哥哥第一次坐起正色,突然说道。 “交换神格吧,妹妹。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就会有希望的。” 从今以后,玖音被叫做魅惑神明。而那个向来吊儿郎当不成器的哥哥,从此做了情爱之神。他们以为瞒住了兰灯寂拂。一步步,一步步,原来兰灯寂拂最开始杀的是魅惑神明,而情爱之神,被他留在了最后。 可那日息山,这换了壳子的“玖音”朝兰灯寂拂冲来。双方接触的那刻,神魂主动紧紧黏在一起。神明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犹豫,赵琦的灵魂便趁机进入了他的神魂世界。 赵琦怀中还捧着那朵发着微弱光芒的花,她突然身处于一个由冰霜组成的空白世界。她的脑海中出现一双眼睛,挣脱不开,她与他视线凝望。 越望,陷入深渊,那双眼睛便越缠上来。 她敏锐察觉到,一股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在顺着她细腻的小腿往上攀岩,往上,一点点像蛇游般,不放过每一处。因为那双眼,赵琦无法再动弹,它慢慢地,慢慢地,享受着攀爬,拂过她的腿间。 这种非人的感觉,赵琦只会想起兰灯寂拂。现在的他已经过于完美强大,即使是在曾经幼年时期,依旧到达了一种不管是人或是神都无法在他眼中挣扎的地步。 多么可怕的一个事实在赵琦的脑海中浮现。 他要杀她,可他又想要她。 竟会有一种欲望,一种情爱,一种非人生物的本能。 “逃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赵琦的手指终于能动,她大口呼气,目光在四处搜寻。这是一片被冰封的世界,哪里可以藏人,她到底能躲到哪里去。 赵琦提起裙摆,疯狂地在冰原里奔跑,她不敢回头望。如同往前的所有时日一样。她努力逃,她坚信这次一定会像往日每次一样,成功逃走。她怀中依旧抱着那朵花,还不忘抬起袖子为脆弱的花儿遮挡强风,免得它在这冰天雪地中不幸夭折。 身后侵略性的气息时而消失,但当赵琦稍一松懈回头时,它又如影随形。不可控制,无法知晓的窥视与危险。 他杀了很多神,他杀过很多神,被这样的怪物盯上,甚至,带着欲望。 最终,赵琦被按在一棵树上,小腿的衣裤被无形之力卷起,越来越往上。 而头顶柳树上的枝条开始向下延展拉长,束缚在她的胸口处,柔和,却胆小般稍碰即退,弄得皮肤极其痒的,一点一点侵略她的全身。 缠绕,尝试,探索...... 逐渐,赵琦慢慢松了口气。他在觊觎,他在犹豫,他不会做到最后。 赵琦莫名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她索性摆烂不再挣扎。可身体传来的异样感让她无法轻易忽略。赵琦用力咬住唇,脸色通红。 可还是会被杀,他会杀掉她。 “兰灯寂拂。”她开口呼唤,“我难受,你难受吗?” 柳枝的动作突然停下,缠绕在她的脖颈处就不再动。赵琦抬手抓住柳条,手一下一下地,拂过柳叶,像撸猫般地安抚它。猫舒服了就不会抓人了,赵琦这样觉得。 可柳枝突然动得更加强烈,赵琦愣住,手也不自觉停下,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更傻的事。 第一次被关心,第一次被保护,第一次被亲吻……一切的一切,都有关于她。一幕幕画面,如流水过膝,他看见,他无法感知到。 兰灯寂拂的诞生,于百神鼎盛之际。他是天道的执行神,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天道。身体第一次受伤,不会流血,只有带有利刺的长鞭抽在身上。心脏第一次被挖出来,但他们知道他不会死,神明的心会再次长出来。骨头第一次被下咒,兰灯寂拂,只要你杀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你就会承受永远无法消失的骨裂之痛。 囚笼角落呆着的那个新生幼兽,即使这样被对待,眼中也没有怨恨,没有情绪。这是所有诸神所默认的,如果他们不杀他,他就会杀他们。 他们抱臂,每日都有一个神明进入囚笼,对幼年的兰灯寂拂实行新一种暴刑。包括玖音,她也曾走入那道铁笼,于月光下,抬手为兰灯寂拂施加一道枷锁。一道只要他动弹,便会痒痛钻心的咒枷。 他们所有神都从未问过,兰灯寂拂,是否真的有意愿想要杀他们。只是预言说,他们也这样深信。 某天,一个女孩到来,在兰灯寂拂快要突破心中底线,开始弑神时。“叔叔,你在干嘛?”她双手捏紧,围在铁笼,“好奇,想看。请允许我一直看着你。” 贪欲之神最终走了。 雾气散去,兰灯寂拂的眼睛第一次能看清面容。神明的,精怪的,一切的一切曾在他眼中模糊朦胧。可赵琦出现,她钻进这座所有神都避之不及的囚笼。她眼睛闪亮亮的,似乎怀有期待看向他。 期待什么,兰灯寂拂抬眸,他不解,困惑着。他这样的神,也会有人对他怀有期待吗......她拿出一抹红,她为他扎发,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世界的颜色。白的,红的,纯真的,原来,是这样美好吗。 她说:“兰灯寂拂,逃出去,带我逃出去吧。”她双手合十,闭眼,如同古寺庙中对神明祈祷的信徒。虔诚,真挚,执念。她的无心之言,一直在他耳畔环绕。 会的,神明会让他的信徒如愿。 他磕磕绊绊,带着模仿:“逃,出去。” 可赵琦突然道:“我们,逃,出去。”她对着他口型重复。像在教一个刚来到世界的婴孩。她指向自己的唇。“我们,一起。” 一起......吗? 她想去那个叫做酆都的地方,她说她想回家。而我,想让她能回家。 她最终还是又回到了这座囚笼,“兰灯寂拂,你喜欢我好不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杀我了。”她这样问他,眸子带着忐忑。 喜欢是什么?兰灯寂拂不知道。但他想为了她知道。 他们一起逃了出去,“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她这样问。 那个村庄,黑夜,稻田,草屋,红柿。没有为什么,他只是随便选了一个地方。哪里都无所谓的,只要有她在身边。 后来,她吻了他。 吻是什么感觉,他不懂,可却无法控制,他抬手,想加深这种迷茫的触动。可她瑟缩,她推开他,眼中带着害怕。 为什么? 再后来,他找不到她了。她死了。 记忆中,她也许曾笑容真挚问:“兰灯寂拂,我可以把你拼好吗?你知道吗?裂缝里透出的光,会比完整的月亮还好看呀。” 可她死了,他们杀了她,杀了那个最想回家的她。他们,杀了他的神明。 我守着这座没有你的山。 每斩杀一个神明,就会失去一种情绪。他好像记得她,他也好像忘了她。无法得到她,那就生下她。似乎,也可以。 斩杀最后一个神明,他的神力会达到最巅峰,他想,他就有资格了。 赵琦的身体突然一颤,再然后,她进入另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玖音的身体倒在地上,已经死去。而她本来的身体也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兰灯寂拂站在地面,他长发披散。忽然之间,他似有所感抬眸。 赵琦被强制飘了下来。 地上落了一根红绳,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这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总是掉落,而他却努力地,拼尽全力地试图挽留。 “我会生下你,死都要,在一起。” 赵琦知道此刻兰灯寂拂看不见她,可依旧会为耳中听到的这句话感到心惊骇。赵琦怔怔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温柔,没有炽热,甚至没有悲伤,那双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握着红绳的手指,隐隐用力。 “你......已经没有感情了。”赵琦声音发颤。 兰灯寂拂低下头,将红绳重新系入发间,动作极慢,他在完成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命令。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所以这句话,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 赵琦突然明白了,他杀死情爱之神的那一刻,所有对她的爱意本该消失。可生下她的这个执念,是在杀神之前就刻下的。情感没了,执念还在。 他由一根没有知觉的线,还在固执地牵着另一端。 而现在,他手探在空白空气中,牵起了赵琦的手,把它往他的身体上放,温柔而缓慢地询问: “要摸摸,你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要入v啦 可以看看预收吗~很想很想写,可这个孩子目前一个收藏都没有 《致穗穗,妈妈在》 甜远穗的妈妈因生她难产而死。 2080年的某天,世界首个死而复生技术实验成功。甜远穗的爸爸和哥哥报名参加,拿到了复活死去妈妈的资格。 去领回妈妈那天,甜远穗被锁在家里,爸爸跟哥哥带着在妈妈死前,被收养到家的姐姐一起去接。 所有人都告诉穗穗,她是个灾星,吸食了妈妈的生命。 爸爸事业成功,爱妻如命。 哥哥学习优秀,是众人眼中的别人家孩子。却在幼时最依赖的年纪失去了妈妈。 妈妈死去,穗穗却活了下来。他们将所有的亏欠与怀念倾注在最像妈妈的姐姐身上。 穗穗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 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生日蛋糕。 “是你害死了你妈妈,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不会选择生下你。” * 赵明薇死去那年,灵魂一直徘徊在世间不散。 她看着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丈夫冷眼漠视,让养女折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小孩。 她的乖乖儿子对养女好,亲眼见到养女推她的穗穗下楼后,却责骂倒在地上的穗穗笨手笨脚,就不该活。 赵明薇死去后的第十八年,她回来了。 “离婚吧,我要女儿。” (因为有男主,所以是言情。穗穗今后会有妈妈爱,会去上学,也会遇到跟妈妈一样珍惜她,爱她的另一个人) 第23章 第23章 赵琦的手被一股力牵动。四周景物全都雾化, 视线中只有兰灯寂拂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眸。 他的身体呈现一个黑洞,而她的手被耐心牵引着,一点一点探入他的身体。探索。手掌心的触感摸到了柔嫩的幼小的手, 脚,连接手与脚的身体, 好像一个人, 好像一个……婴儿? 赵琦不愿去猜测一个猜想, 可那个想法不断在她心中冲击。 他怀了, 他已经怀了,她? 手越陷越深, 越摸越远, 似乎没有尽头,没有止步。时间在模糊, 她眼前好像要彻底被这个不断延伸的黑洞吞没。 直到, 她恍然对上了那双眼睛。 兰灯寂拂。 生下她?怎么会生下她呢? 凝固的时间被打碎,赵琦眼前一闪, 回神。兰灯寂拂在看着她,可那个自他身体延展的黑洞已经消失了。她的手,正被他握住,向他这边靠。 “怎么会?怎么会碰到……”赵琦喃喃自语,更多的, 她极度渴望得到兰灯寂拂的一个回答。 兰灯寂拂轻声说:“它还在长。” 她的手臂又陷入黑洞中, 这次,她触摸到那具小身体,似乎摸到了它的头。赵琦的指尖微动,下一刻,她发觉自己脑袋传来的触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摸。她极力克制想往上看的冲动。 心脏在收缩,赵琦不敢呼吸。 碰的一声。 又对上那双眼睛,兰灯寂拂依旧平静看着她。时间再次被敲碎。 赵琦没法缓过来,她害怕,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被生下来后的她还是自己吗?或是变成兰灯寂拂想象中的那个“她”?她原本想回鄞都,想回家,而不是被一个失去感情的神给,生出来。 兰灯寂拂的动作是那么慢,那么固执,握住她的手让她靠近。赵琦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想不想被生下来呢?”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轻了些。 兰灯寂拂沉默很久:“因为,不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琦一瞬间气性上来:“我可以被你杀,可以被你忽略,但我就是不能被你生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眼泪积蓄起来,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什么惊愕之神,什么玖音,什么贪欲之神,还有村庄里遇见的那个姑娘,还有你,兰灯寂拂。 赵琦情绪崩溃,她哭着凑上前,扯开兰灯寂拂的衣领,就这样,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她咬得极用力,极狠。神明不会受伤,神明不会留疤,伤口会在下一秒慢慢愈合。 可她松嘴抬头后,惊讶见到兰灯寂拂的左肩锁骨下方仍不断流出红色鲜血。鲜红与极致的白对比刺眼,鲜血从他肩头涌出,可兰灯寂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伤口,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洞。随后,他抬眸看她,平静地问:“还咬吗?” 赵琦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愤怒,甚至是那惯常的困惑。他所问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关于她行为的问题。 她松开嘴了,可他却没有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 “不痛吗?”赵琦仰头。 玖音说过,只要兰灯寂拂杀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就会承受永远无法消失的骨裂之痛。现在,兰灯寂拂已经杀完了。 所以不痛吗?兰灯寂拂,连感情都没了还在执着的你。 兰灯寂拂终于松开手。 “……会留疤吗?”赵琦得以退开,她多少有些愧疚,低头小声询问他。 “或许今后会。” “可你是神明啊。” 赵琦想明白了什么,她眼神坚定抬头,伸手将兰灯寂拂被她弄敞开的衣领又给好好理回去。 “兰灯寂拂,看着我。” “来世的我,今生的你,我们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相聚在一起过。我们不存在于同一个时代。所以。” 赵琦停顿。 “所以,不要为了我变得不像你自己。如果你是神明,那么我希望你永远高悬,不要为了我跌落,不要为了任何事物跌落。” “我这样希望,你,明白吗?” “你连感情都没有了,你生出来的我,还是我吗?”兰灯寂拂。 他第一次把目光移开。哪怕只有一秒。 赵琦好不容易严肃了一回,她边说的同时边站起来。僵硬转身,背对兰灯寂拂。本来也是打算躲起来的,现在就按照原计划,死到酆都,爹还有母亲出现时。 心脏还在不断收缩。她需要缓一缓。可她不知道,他握住她手腕的手,始终不会松开。白皙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红绳的勒痕。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是红绳从发间滑落,坠到地面。赵琦浑身僵住,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此刻他一定在看着她。 用那双,什么感情都没有的眼睛。 他的堕落是为她,他的执念也只是她。可她狠下心,将如今的他抛在原地。她一直在跑,想要跑出这座山。一切的源头,神明的息山。 出了息山,能去哪里。赵琦站在分岔路口。左边是一条蜿蜒小河,视野开阔,鱼虾不时跳跃出来。右边是一道幽森树林,诱惑着她走进去藏匿,可或许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直到交谈说话声传来,两边声音都有,两边声音都在向她逼近。赵琦咬手指,只有这两条路能出山。她要出去,可别人在进来。除非有第三条路,赵琦抬眸看向天空,迅速飘了上去。也许这算是做鬼的好处。 视野从高空俯视,能清晰看见远处光景。树林里要出来的人手一下又一下地刨开绿色枝条,溪流旁的人群皱着眉,严肃地顺着水流方向前进。 这是一群陌生人,如果说息山算作兰灯寂拂的家,那么他们擅自闯入了他的领域。赵琦在犹豫,她不清楚这些人的目的是何,为什么要来这儿,会对兰灯寂拂抱着什么的态度,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事。重重疑虑,让她悬浮空中,移动不了脚步。 她清楚,她可能放心不下兰灯寂拂。 所有神明被杀掉的消息传到被他们庇护的仙都,妖界,人间。 所有仙,妖,甚至是人都想来息山分一杯羹,毕竟息山如今只有一位神明了。除掉他,他们就可以独享世间万物,从此自立为王,不再俯首称臣,祈求什么所谓庇护。 “姐姐,你在干嘛?”奶声奶气的童声从地面下传来。赵琦顺着声音来源眯眼仔细看,瞧见了一道陌生,但又觉得哪里有点熟悉的孩子脸庞。 记忆中那张青俊,傲气,带着仙气的青年翩翩仙都少主。闻,慕盏。未婚夫。她要去嫁的夫君。 好啊,你有一日也会落在我手中。 那些岁月,闻慕盏每年都会来一次酆都,算是又陪伴,又将她带着长大。顶着他那张跟她没差多少年纪的漂亮脸,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出生了吗。 赵琦飘下来,躲进溪流旁的草丛角落,她蹲下朝他招手:“你过来,闻慕盏。” 漂亮小孩听见她准确地唤出他的名字,眼睛中惊讶的情绪藏不住,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才脚步拖沓地走向草丛。 赵琦对小闻慕盏友善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呀?说了的话,可以给你杏子吃。” 闻慕盏皱眉,略带嫌弃:“那是小女孩喜欢吃的甜甜杏,我怎么会喜欢吃那东西。” 赵琦仔细回忆,闻慕盏曾经说过啊,他们结仇,因为他嘴馋,抢了她一颗杏子。算了,赵琦再次问:“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呢?说了的话,可以给你……” “姐姐在哄小孩吗?”闻慕盏双手背在后面,竖着的衣领,茭白如雪的发冠,无一不告诉赵琦,他不是一般幼稚孩子,并不吃这套。 “好吧,那我以大人的方式直接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闻慕盏沉默不答。以大人的方式,就是不能告诉你。 赵琦直接对着闻慕盏的眼睛说:“他们听说息山神明隐隐有堕凡的征兆……所以,前来。” “是,这样吗?”赵琦拉长尾音。 闻慕盏转头,不让赵琦看见能暴露他自己情绪的眼睛。“姐姐刚才是听到了什么吗,那还问我。” 他刚想跑回队伍,又被赵琦伸手抓回来。 “出山该往哪边走呢,有两条路。” 闻慕盏听罢抬手:“四面八方,四处是结界,四处都能进,四处都能出。”悬崖,树林,潭底,山原…… 闻慕盏踮脚靠近赵琦耳边,声音像微风拂过般微小:“因为他开始虚弱,所以,我们大家能进来了。” 赵琦愣住不动。“是吗……”她说。 “姐姐,你要走了吗?”闻慕盏问。 赵琦没说话,只默默飘向远方。她浮上半空,看着下方溪流与树林里的人不断向息山深处汇聚。“我要去酆都,回酆都,等到爹和母亲。” “回酆都。” 可是,赵琦的灵魂飘不动。 山风似鬼泣,兰灯寂拂长发落于脚尖,他仍斜坐于原处,保持较矮的赵琦好触碰到的姿势。红绳还在地上,他没有伸手去捡。外面的人哄哄嚷嚷地来了,他感知到,身后是寂静之渊,而兰灯寂拂缓缓抬眸,看向山门方向。 有几个胆大的散修和小妖结伴过天堑谷,意图首先斩杀神明。他们试探着踏入息山深处,在两边山崖夹壁消失,视野终于开阔时,见到一白衣长发男子独自站在远处。他肩头染红,还有未愈合之伤。 “别怕!神明已经死了那么多个了,神明不可怕,不然怎么会陨落呢!”有人大吼。 散修与小妖们互相对视一眼,有的站在原地心慌犹豫,有的已经直接一鼓作气,持武器冲了上去。 兰灯寂拂没有感情,他只是精准地,沉默地,像执行程序一般。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他百步。 “神明已经虚弱,他肩上有血在流就是证明,我们人多,大家一起,就能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 这样……啊。 更多的仙,妖,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兰灯寂拂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停顿。但仍旧奇怪的是,他们仍也未能够靠近他百步。像是,他在等待更多的仙力,妖力,人气。 快要离开了,赵琦路过红枫树,忽然间看见兰灯寂拂肩上的血。她知道,是她咬的。就这样走了,万一他真的就这样陨落了,岂不是后半生,往后余生,她都要记这个叫做兰灯寂拂的疯鬼神明一辈子。 赵琦抬手擦泪,她也不觉得自己去鲜血成河的战场有什么用。但至少,她该给兰灯寂拂收个尸吧。至少让他走的安息。 赵琦喊着:“兰灯寂拂,如果你真的没有感情了,那我就教你重新爱,用我自己。”冲向了崖谷战场。 兰灯寂拂淡漠转眸,嘴里说着:“还差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山色被乌云覆盖, 天堑谷,山崖的夹壁如一条链接婴儿与母亲的脐带。 “那我就教你重新爱,用我自己。”赵琦口中的宣言, 决心,承诺。 “用你自己。那就, 把你自己给我。”兰灯寂拂与赵琦视线对望。 你说了要用你自己, 但还差一个, 你还没走进来。山谷如同婴儿的脐带, 赵琦站在上方,而以兰灯寂拂为原点, 向她张开那个熟悉的黑洞, 犹如母亲的子宫。 我已经准备好,接纳你。 赵琦从未想过, 她在喊出那句话的那刻, 就已经被他锁定了。 兰灯寂拂的手伸进他自己的身体内:“还差一个……你。” 仿若被轻柔抚摸脸颊,赵琦飘在原地, 瞳孔迷茫。他,好像在摸她?或者是在触碰黑洞里的那个存在,指尖触碰到了她的唇,温柔而耐心地在上面摩挲。 赵琦不知是否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这诡异的一幕,而地面上的那些仙者, 人类散修, 小妖们,口中仍旧嚷嚷着:“他不杀我们?他是不是真的虚弱到,已经杀不了了。” 高山黑白,瞬间褪去了彩,赵琦眼前的一幕幕景物都在逐渐褪色, 包括兰灯寂拂本身。空空世界,最终只剩下赵琦唇瓣的一抹红,仙者们身上统一的白袍以及小妖身上五颜六色的装饰。 兰灯寂拂低头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尖缠绕一丝黑气,那是婴儿的排斥反应,杀生会惊扰到它。随后视线再次与赵琦对视。 一声突兀的铃铛声于风中响起,赵琦的思绪终于惊醒,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一小妖跌坐在了地上,她腰间系着的金玲滚落泥土。但顾不得去捡回,她面色慌张,只不断用手支撑着身体往后退。不止小妖,所有刚刚对兰灯寂拂不屑一顾的围剿者皆以防御姿态举剑退离战场。他们的身后是高高的山石夹壁,长而狭窄,退能退到哪里去呢。 赵琦恍觉兰灯寂拂可能在进行一种仪式,而这些色彩就是它们的标记。山风呼啸,吹得这些人身上的色彩如水彩晕染般飘动,可他们看不见。赵琦皱眉抬手,努力去擦自己的唇,可却只能越擦越红。 这是,神明的领域,赵琦突然意识到。而息山或许即将发生一场巨变。 兰灯寂拂会杀掉在场所有人吗?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心头。赵琦记忆中的兰灯寂拂,与现在的兰灯寂拂,她忽然间想不起来了。她盯着兰灯寂拂仔细看,只是一抹红闯进了她的视野,那条坠着小白玉珠的红发绳,不知何时又重新系回了他发间。 神明的执着,他自己捡回来的发带,什么时候才能不掉呢。 兰灯寂拂抬袖,风卷得更大了。赵琦猜不到,他只是在等所有人进入息山,然后一次性把他们全部扔出去。他需要清空领域,然后独自面对天劫的反噬,作为神明失格的代价。 赵琦低头,看着自己本来悬浮在空中的身体更飘了,接着,便跟那些擅闯息山的围剿者们一起,被兰灯寂拂打包驱逐了出去。神明没有感情,分别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他,只是暂时清理场地。 赵琦跟着阵法越飘越远,视线中地面兰灯寂拂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再也看不清。她或许是被保护性驱逐的,不是因为爱,所有的一切只执念于那句,胎儿不能受损。 曾意图教一位神明重新爱,用我自己。神明理解为,你把自己,给我。 好痛!碰地一声落地,赵琦吃痛看向周围。远处那座青绿的山脉隐入云雾中,似隐似现。已经出山了吗?当初说死活都要留我,结果一狠起来就把人随意丢出去。 “痛!”旁边小童惊呼,赵琦看过去时,他还在狼狈揉着自己的屁股。赵琦呆了,她一直以为,少主未婚夫闻慕盏,是那种腹黑到从来不暴露一丝弱点的高冷仙君。 闻慕盏注意到她的目光,强装镇定咳嗽了声,随即站起理好衣冠:“姐姐怎么与我被扔在了同一处,真是好巧。” 他不等赵琦回答,又镇定自若地走到旁边小溪,对着溪流整理面容发丝,力图维持作为小仙君的体面。 赵琦也走过去蹲下,她叹气把手放进水里,却在水流流过时感受到一股轻微拉力。仔细看,溪水中,一条系在她手腕间的红绳正意图顺着水流飘走。 谁给她系的?赵琦下意识看向小闻慕盏。 闻慕盏眼睛都没抬,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先前见到姐姐时,你手腕干干净净,现在,怎么系上了这个?” 赵琦摇头,她也不知道。在冲向谷底战场时红绳还没有出现,在与兰灯寂拂对视时也同样没出现,这根像她失去的平安绳的绳子。再一眨眼,清澈溪水中,这抹红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来到过。 赵琦紧张地拉过一旁小仙君:“消失了?你刚刚也看见它出现了对吧,就在,就在我的手腕。” 闻慕盏眯眼:“我知道,它消失了。” “算了,姐姐你别管它,消失了好啊,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条绳子罢了。”闻慕盏笑而露齿。 远处传来叫唤声,瞬间吸引了赵琦和闻慕盏的注意力。“加把劲,冲进去啊,再试一次!” 被无形的力屏退息山,那些人摔在地上,爬起来想再冲,却发现结界又重新合拢了。 “不是说息山神明已经式微吗,怎么还如此……,没道理啊。” “话说,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来息山啊。”赵琦回眸看闻慕盏,“少主殿下。” 闻慕盏微愣:“我也很好奇,姐姐似乎与我很是熟悉?” 也不是很熟,就是要即将成婚的关系,如果没有来到这个旧日诸神时代的话。赵琦惆怅,但她没正面回这个问题,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着哈哈敷衍过了闻慕盏。 闻慕盏笑:“你没有去处吗,要不要跟我回家。” 赵琦用手拂动水面,随后捡起颗小石子打水漂。在石子成功地连成一条线飞远后,她转头:“好呀。”许多年的相处下来,闻慕盏这个人也不是不可信。 夕阳落在水面,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溪流旁,远处的仙,妖,人们依旧不打算放弃,继续持武器,用法力进攻着息山。 “息山有什么宝贝吗?”赵琦努嘴问,示意闻慕盏看那边,“他们真的,非常疯狂。” 有的散修确实已经疯魔了,不断吼着明明之前能进,为什么现在却进不了了。 这边天是闲适微黄夕阳,那边天却犹如渡劫,雷声不断。两处地方被明显切割成两半。 息山慢慢在隐于雾中,不再有实体。高空聚集着暗紫色雷电,呈玻璃破裂状打在天幕上。说不定下一秒巨雷闪电就打下来了,可这些意图围剿神明者却视若无睹,想要再一次入山。 “你说,如果有一家富豪全死光了,而周围全是些无家无衣食无钱财无食物果腹的平民或乞丐,门近在咫尺,一推就能进去拿到财物,从此后半生不愁,姐姐,你想去不去。” 赵琦点头:“如果我在他们那个境遇,可能是会想去的。因为太苦,就会失去理智。” “等等吧,我们马上就离开,仙都还不至于那么疯。”闻慕盏起身,掏出通传玉牌联系。 “不至于那么疯,可你们还是来了。”赵琦仰头看闻慕盏。 闻慕盏噗嗤一声笑,颇有一副小孩懂大道理的模样,他拧眉反问:“不至于那么疯,但我从未说过,在利益面前,我们不会疯啊。” 赵琦沉默,现在处于小萝卜丁年纪的少主,已经比当时同样这个年纪的她,竟然要成熟这么多吗?她随即看向云雾聚集处,还没落雨,但雷电已落。兰灯寂拂现在一个人在山里,会不会出事。他虽然是神,但他比疯鬼还要疯。 生下她吗?赵琦抿唇,她就算做鬼了,也还算活着啊。可以被看见,可以被听到,可以跟人交流,真的有必要……非生下她不可嘛。 雷声一声比一声大,息山几乎整个被劈完,不留活物。闻慕盏祭出一把仙剑,他站在剑身上,于半空中向赵琦伸出手:“走吧,姐姐。” 赵琦看向他,最终将手伸出去:“可以再下来些吗?剑,够不着。” 闻慕盏低头,对剑道:“降些,再降些。” 剑降得终于落至赵琦腰间位置,就着闻慕盏的手,赵琦爬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此时的孩子少主闻慕盏身高也才堪堪到赵琦的腰部。孩子带大人飞,多少有些古怪,但赵琦顾不得多想,她手向下,牢牢抓住闻慕盏的肩膀。 “我抓好了。”赵琦道。 闻慕盏点头掐诀:“那我们走喽,离开息山。” 或许离开是一个好选择,赵琦不再去看雷电中的息山,她不知道兰灯寂拂此刻在经历着什么,但不管怎样,她都不想被他生下来。 雷电的中心,无数道闪电组成的鞭子打在兰灯寂拂身上。他单手执剑撑地,低头,长发落下遮住半个脸庞。 电光间落下了阴影。 神明着白衣的肩膀染血,那咬伤也反常的未愈合,依旧在流出鲜红血迹。带着天罚力量的雷电不断劈下,可他面无表情,只有握住剑柄的手用力,而另一只手,却牢牢护住腹部。 “我叫赵琦,赵,琦。” “神明大人,如果你以后想找我的话,就叫我的名字吧。” “我会回应你,我叫。赵琦。” 赵琦,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赵琦握住闻慕盏肩膀的手在风中发抖, 飞行速度过于快,她甚至快无法抓稳。回头看,已经出了那片雷电交加的息山地界。 “闻慕盏, 仙都在哪里呢?”赵琦顶着狂风大声吼,“我快撑不住了。” 闻慕盏于前方微愣, 他敛眸, 语气放缓:“那我让剑慢些。很快了, 仙都在不周仙山。息山有神明, 不周仙山有仙都。” 而仙都,有一位或许足以匹敌神明的仙尊。 离息山越来越远, 赵琦脑海中还回荡着自己所说的那句, 她会教他重新爱。兰灯寂拂。 神明会陨落吗,兰灯寂拂, 他会陨落吗...... 等到跨过一片同在息山见到时的闪电一样暗紫色的星空云雾后, 赵琦记起,这是她幼时偷跑跟着闻慕盏所见的那片星空。那时闻慕盏说, 仙都快到了,可后来黑斗篷出现,然后她落了下去,碎了。 心中还有些阴影,云雾朝赵琦扑面而来, 强行遮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她的视野变得开阔。飞在高空中,脚下是郁郁葱葱的绿与生机,树木互相挤挨着生长。山连着山,高耸入云。淡淡银与淡淡金色组成的宫殿隐在云雾中, 仙气飘渺。 从暗夜中越过,就这样触碰到晴朗,赵琦不由伸出手,云雾从她指尖划过。 “姐姐,我带你去见仙主。”闻慕盏施令,剑带着两人落地一处宫殿门前。 “你是少主,仙主是你阿爹吗?”赵琦好奇。 闻慕盏摇头,眼睛瞪大:“仙主是我叔父,我阿爹与母亲早已仙逝,是叔父把我养大的。” 随即,他又收拾好孩童情绪,恢复仙都少主的冷漠沉静:“走吧,姐姐。” 走到宫殿门口,闻慕盏弯腰叩首,恭恭敬敬道:“叔父。” 殿中没有回应。 闻慕盏疑惑抬头,而后远处一骑鹤小仙侍着急驾鹤而来,仙鹤用红嘴啄了啄白羽,而后站定。小仙侍双手合十行礼后,对闻慕盏传达仙主之令:“仙尊大人今日不在呢,少主若有事,需过些时日再来,可好?” 闻慕盏看向赵琦。“我想告诉叔父,我带了一个人回不周山仙都。” 小仙侍笑说:“这些小事少主自己决定就好。” “这样吗?那好。”闻慕盏低头。 赵琦站在旁侧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没有错过闻慕盏眼眸中闪过的一丝落寞。身高才到她腰部的小孩闻慕盏,如今也是一个渴望得到大人关心和认可的孩子。 闻慕盏一步一步走下他们刚刚上来的白玉石台阶,赵琦安静跟在他身后,突然闻慕盏转身。 “我真的,很差劲吗......”他眼中无光。 赵琦也停下:“为什么会这样想?” “叔父将我带大,他原型是生来便是仙的龙,而我虽是仙,却迟迟化不了龙。虽然爹和母亲在世时也化不了龙。但叔父是特殊的,叔父将我带大,我也想像他一样强大!”幼年闻慕盏眼神坚定。 赵琦摇头:“你是因自己不能化龙而难过吗?” 闻慕盏沉默,没再开口。 赵琦蹲下摸摸他的头:“很多很多年前,我因为自己的不同特别想做鬼,想跟爹和母亲一样,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他们的女儿。但我一直没能如愿。可现在我做了鬼,却发现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爹和母亲依旧爱我,不会因为我是人还是鬼而改变。” “你的叔父将你当孩子一样耐心养大,他爱你,不会因为你能不能化形而改变。” “再说。”赵琦笑,“你爹和母亲不是一样不能化形吗?难不成你叔父就要讨厌他们。” 终年积攒的云在那刻散开,闻慕盏眼前出现晨曦微光,视线中逆着光,赵琦站在光里,微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闻慕盏切了一声。 “整个家族只有叔父能化龙。我只不过是想变得跟叔父一样强。”他扭头掩盖微红的脸颊,嘴硬道。 “我叔父很漂亮。”闻慕盏垂眸。 额间银色印痕,他的眸子是绿色的,带着忧,善,慈,俯视众生。 这是世人给予不周山仙都主人的评价。 距仙都数万里远的合欢宗谷底。 洞穴内部阴暗无光,饲养人已经等得无聊,他用手推了推旁边靠在墙上的另一个饲养人,迟疑问: “诶,你说蛇类之间的交.配是怎样的?能跟人一样□□吗?” “自然是好。”被推的那人回道,“没听见里面已经持续七天七夜了吗。” “嘿嘿......不知那小蛇能不能承受住。”他的笑带着些不怀好意,转头又皱眉问同伴。 “这样厉害的频率,若那小蛇怀上了该如何办?” 同伴摆手,“就打掉呗,里面的两条蛇可都是要送上谷底外,供那些贵人们欢爱的。不过不打也行,毕竟有些贵人就好这口。” “啧啧。”他笑。 另一人对视一眼,也笑。 灵泠听着外间的对话,却又被身体传来的阵阵触感拉回思绪。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饲养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将满地白.浊收拾干净。 接着又是一声声激动的喊叫: “练成了!练成了! “这最后一条女蛇练成,待会儿我俩一起去交差领赏钱!” 蛇夫君的银尾还绕在灵泠的尾上,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蛇夫君额头上的银色印痕,它翠色的眼眸不知何时也已睁开,正凝视她。 很像,像谁呢,突然想不起来...... 灵泠执着地想知道,却逐渐迷失在这翡翠般带着冷意的眼眸里。 山谷万蛇窟,有很多条蛇盘旋在一起,最终只有她逃了出来。 一条小蛇啊,游荡阴雨蒙蒙间,别被我找到哦。饲养人的歌谣这么唱着。 饲养人问:“灵泠,你要做蛇?做人?” 街上行人空空。河流卷着刚落下的柳叶,路过那户门口石阶长着山茶花的人家时打了个旋。山茶花刚好被雨打落,暗绿的叶影在雨中摇曳。 灵泠垂眸看了眼枝上花朵,顶着落雨,她脚步试探着迈出,裙摆翻动,然后支着拐杖轻轻落地,鞋底躲闪不及不甚踩到一朵落花。 如果做蛇轻松的话,那我就喜欢做蛇,如果做人轻松,那我就愿意当人。 雨太大,她身子摇摇晃晃。再走一步,一步就好。她回望屋内,隐约还能听见龙吟,不由瑟缩了一下。 这是修仙界十二仙府英和府的结界,走过脚下这道石阶,灵泠拄拐杖,一边下着,一边数着。 “一,二,三......” 她轻轻念到六后,终于走下最后一道梯,她叹气,身后空气如一面墙,扭曲晃动了一下。灵泠知道,她终于逃出来了。 来到落雨的凡俗人间,远处谁家风铃晃动,吸引灵泠抬眸看。她摸了一把沾满雨水的脸。 一瘸一拐地走,她心脏怦怦跳。不能算走,她身形狼狈,近乎是努力的在逃。她很幸运,身后那道结界除她外再无人出来。 寄云客栈门前灯笼高挂,随风雨飘摇。 店小二正站在梯子上,他欲取下白灯笼,一转头,就见阴雨中一娇俏少女狼狈拄着拐杖走来。雨水打湿她的额发,直到她走近店门后,店小二才反应过来。 “客官,是饮食还是,住店?” 灵泠抬眸看他,是一双朦胧的绿眸。 店小二差点没站稳摔下来:“妖?你是妖?!” 灵泠迅速闭眼,再睁开,她忙解释:“小哥,我不是妖,你看错了,再看一遍吧。” 店小二勉强稳住身形,按耐住想擦冷汗的手,他害怕得近乎是抱着楼梯,站在梯上眯着眼。 他颤抖,却又努力凑近仔细看,现在那少女眼睛哪里是绿眸,明明是黑色的嘛。松了口气,他含糊笑着对灵泠道:“我的错,我的错。” 灵泠也回一个和善的笑:“住店。” 她趁店小二不注意时手往背后,用力扯下一块鳞片。鳞片片刻变成一锭银子。 店小二背转过去,在下楼梯了。 灵泠走路还不太利索,她乖巧跟随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正拿着沾湿灯笼的店小二来到前台。店小二把灯笼放在一边,待看见灵泠手中握住的银子后,立马热情招待她。 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所,灵泠窝在被窝中,脸埋进去。客栈现在很清静,窗外的雨依旧不停,还能看见最初的那条小河。 像是才想起什么,灵泠立刻翻身坐起。床的正对面有一面铜镜,灵泠爬过去,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 眼睛中的黑在褪色,慢慢沾染幽暗的绿。 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可灵泠却透过它感到胆寒,她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些事。绿眸不是属于她的,却在她和蛇夫君交合后,她的眼睛一天天产生变化。变得像他,变得与他拥有同一双眼眸颜色。 这,太可怕了。 灵泠眨眨眼,用法术勉强掩盖了眼眸颜色。 店小二还在想刚刚那件迷糊事,越想越奇。最终只能把自己的看花眼,视为不小心瞥到离灵泠所站位置不远处绿树的结果。 客栈坐落于英知镇。 而英知镇在仙都不周仙山下十二仙府之一的英和府庇护下繁荣。仙门厌妖,尽管镇里居住的都是凡人百姓,可他们也延续了仙府的情绪,见妖必禀报。 店小二与掌柜凑在角落低语说起这件事,背后便被人轻拍。两人僵着笑容转身。 “是你?小姐。”店小二瞪大眼睛。 灵泠将手交握,指头绞着,垂眸不好意思道:“能告诉我怎样可以去往仙门吗?我想......修仙。” 店小二与掌柜对视一眼,掌柜推了把店小二。店小二拧眉,想了好久,突然拍手:“不周仙山在招弟子啊,小姐您可以去试一下呗。” 要去仙门,看来不是妖。 灵泠:是妖,还是合欢宗出逃的女妖。不是要去寻仙路,是要去逃命的。 山风拂过绿树,灵泠背着她的小包袱,这是她来到不周仙山的第一日。 从高空俯瞰,一条白色小女蛇身上驮着个比她大半个的小包袱,努力往山门台阶方向上爬。 包袱是泥土色的,因此小蛇窜梭于山林树枝,没人注意到她。突然一阵布条的撕裂声,灵泠呆住,她回头看,嘴张圆,只见到树枝上勾着的布条和自己破碎的包袱。 石头台阶上的人听见树丛中的声响,皱眉望过来。灵泠顾不得自己的行李,又立马隐藏。还有些树叶的树枝起到了遮挡作用。但还好,他们也没有过多注意这里,谈话声继续: 不周仙山,不周仙山招弟子。 大抵围绕这个话题。今日每个上仙山的人都期望自己能成为气运之子。 “说起来,你们刚才,看见树丛中一条绿色眼睛的小蛇了吗?” 灵泠:说我的(??????????) 随后立马逃跑,逃得更快。 她跑了,只剩下原地的碎布条和可怜行李。 灵泠中途遇到一个水坑,她停下来,抬头看,水坑上方的叶子还在滴答滴答落下水珠。灵泠凑近水坑。 她对着水坑微微笑,嘴角抿成一条线轻轻幅度上扬。 好啦。 绿眸消失的同时,她自己也化为人形。 从树丛中小心走出来后,她张望,自然地混入先前的人类队伍中。 他们所在是仙山外围,并未真正进入仙山。绿荫环绕的半山腰有一盏小亭子。灵泠面前这位老修士坐在亭内,正提笔看着灵泠。 灵泠歪头。 老修士放下笔,还算和气道:“登记。” “登记个鬼啊,你们仙山就是这样侮辱凡人的吗。” 灵泠愣住,她捂住嘴摇头,眨巴眼:“不,不是我说的。” 老修士一头黑线,他自然往旁边看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娇气少女正在与年轻的修士少年理论。 修士少年还在努力解释。“登记就是这样的。” 他叹气,举起手中珍珠一般大小的红珠子,亲手演示。“把珠子放在额头,然后,让它发挥作用,查看你们的过往。我们再根据溯寻珠的反应,登记。”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用这珠子干坏事,说的好听叫查看过往,说的难听,那就叫偷看别人记忆的小偷。”少女怒气冲冲,脸颊憋红。 “我沐浴,我吃饭,我......我如厕,我与情郎......” 修士少年把珠子重新放进木盒中,抬手示意亭外:“如果不能接受,可以现在就离开的。” 少女脸憋了又憋,红了又红,最后还是坐下,额头伸过去。珠子从额间缓缓落下,一切完毕,那少女起身欲离开。身后脚下的木板吱嘎响。 “果然,没人能抵抗凌驾修仙界的不周仙山的诱惑,成仙的诱惑啊。”她听见又进来的一人如此说,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让位。 老修士与灵泠看了一场戏,又同时转头。 “刚刚是我徒弟今日第一百二十次解释,也即将是我......”老修士说到半截又不继续说了。 灵泠问:“是你第?” “第零次解释。”老修士笑容有些得意,“每当遇到这样情况,先让我徒弟在那边示范。你看,你不是一起顺路听了吗?” 相隔两张桌子距离,少年修士转头看见自己的师父,又见到灵泠好奇的目光,有些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灵泠乖巧低头,溯寻珠也极稳地飘到她的额头正中心,闪动淡淡红光。 珠子过了很久还在灵泠额间,久到老修士耐心告罄,桌下穿着深白色宗袍的腿开始无聊抖动。本来排在灵泠身后的人都自发移动位置,往修士少年那边去。 “定。”老修士手指掐诀,使用法力迫使溯寻珠加速。 待灵泠睁开眼睛,珠子终于缓缓飘进盒中。 可老修士僵住了,他目不转睛盯着灵泠的脸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晕染一抹翠意生机的绿,如同幽林精灵,却又转瞬即逝,叫老修士懊恼,甚至怀疑自己刚刚看错了。 他少说也活了几百年,但这样的眼眸,纵观世间,他只远远在仙山里那位不可言说的仙尊眼中看见过。 灵泠眨眨眼,眼眸还是最开始见到的那般黑。 老修士皱眉,举起溯寻珠查看,片刻后指着珠子大骂:“耗了这么久时间,你肚子里现在竟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搜到?” 溯寻闪动红光表示不满,挣脱老修士的手飞到修士少年那儿。 珠子搜寻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搜寻者记忆中涉及与仙门大能的禁忌,珠子不敢搜;二是被搜寻者本人失忆过,便无过往可寻。 与仙门大能?老修士盯着灵泠看。修仙乃逆天而为,整个仙界大能屈指可数。......数了一下,就是没把他们自己不周仙山的那位仙尊排进去。 无他,其他大能灵泠尚有机会接触,可不周仙山这位仙尊,是其他大能也要微微低眉俯首的存在。 “是失忆了吗?”老修士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略带怀疑地盯着灵泠。 灵泠重重点头:“昨天刚失忆的,日记里有写。” 老修士木了。 失忆了还能写日记。 * 日记啊日记: 我叫灵泠。是一条蛇。 从小被养在合欢宗的门渊谷谷底。 伺养人(这人不知道名字),他对着我说:“所有女蛇都练成了,就只差这一条。” 当他得知让女蛇与男蛇交.配可以加速进度时,他往我身上扔来一条男蛇。 七天七夜后,他高兴地收尾工作。 被练成的女蛇们和男蛇们之后都是要被送给权贵人,去当他们的禁脔,供他们欢爱。 我很害怕,因为床前有一个穿戴富贵的胖子向我张开手袭来,我闭上眼睛时,却听见一声巨吟。 我趁机逃了出去,听见那些人说,是一条龙正在搅场子。 龙族,生来便是仙的龙族? 我没有耽误时间,逃啊逃,最后逃不掉了。听见有人说不周仙山在招弟子,便想去那里求得庇护。 但是他们不要妖上山,所以聪明的我施法让自己失忆了。 致我自己: 记得每隔半日加固一次眼睛法术。灵泠很没用,法术只管半日。?????? 记得蛇夫君,他额头上有银色印痕。他的眸子是绿色的。他有一条银色的尾。 记得,是他害我眼睛成这样的! 灵泠和老修士最终大眼瞪小眼。 “是失忆了?”老修士也没再管灵泠口中日记的事,他感叹。 “失忆了。”灵泠重复。她有些紧张,却努力微微笑。她知道,人类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 老修士看着嘴抿成一条线笑得傻傻看着他的灵泠,心道这傻孩子没救了,竟有些可爱。但他表面不显,只抬手扇动,示意灵泠往边上挪。 “那个,它,溯寻。”灵泠忐忑,握紧横在她肩上的小包袱,“它没搜到记忆,还能让我进仙山吗?” 老修士得空之余,边使唤溯寻珠为下一个人探查,边抬手指向亭外。 “小姑娘,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修仙本就靠机缘。去仙山的路,能找到,你就能去。” 灵泠走出亭子,回望了老修士一眼。她转身,却走得很慢。眼见有人超过她,她立马乖乖跟上,跟在那人身后。 她走路依旧还不熟练,才刚刚当人,努力地去跟上前人的步伐。有时还会踢到路边石子,那人转头看她,她立马别过头去。 越走越偏,直到没了路。四周都是生长的密林,草丛高得几乎盖住了脸。灵泠费力拨开绿油油的草丛,再一看,她跟着的那人已经不见。 她懵了。 再抬头看天,几十米高的树干上不知何时蒙上云雾。是云,云在下来了。白团越来越低,灵泠试探着伸手往上举,指尖刚好穿透一朵薄云。然后云像是有了实体,她整个人瞬间被拽入一条明月高悬的黑暗山阶。 四周死寂,无树无声,眺望阶梯高无边际,前方不远,灵泠又看见了先前消失的那人。那人眉头紧锁,抬步向前走,却又像被什么扯住,迈不开腿。 灵泠伸出一只脚,再探出另一只。她低头惊喜地发现,神秘山阶的路竟然比之前还好走。 灵泠提裙快步跑,她登上一阶又一阶台阶,原来跑的感觉是这样,风吹过脸颊好舒服呀。她闭眼迎着风笑。但慢慢的,她放缓脚步,越往前走,就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定在原地。 一些人瞥见她行进顺利,纷纷注目,带着莫名意味。 灵泠察觉到四周目光,她猛地站住。然后抓住心口,皱眉,学着一路行来那些人的模样嚷嚷道,“好难,好难走。” 众人:...... “真的。”灵泠脚步艰难移动,还在试图融入他们。 “爹,娘,妹妹,不是我杀的你们,啊——” “别找我,别找我!” 突然前方,一个咕噜咕噜说着话的人挥舞着手臂,向站在台阶下方,那发尾系着红发绳坠有小白玉珠的黑发男子跌去。 那人漆黑瞳孔大张,陷入癫魔:“我是赌了,可我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啊,妹妹,我会把妹妹重新赎回来的。不是说好了妹妹的存在,就是为了帮衬哥哥吗?为什么要为了被当进青楼的妹妹放弃我,放弃我这个儿子?” 灵泠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围绕在这人身上的黑气正凝成实质,如潮水般往下倾泻。 没多想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个像神明般好看得不似真人的黑发系红绳男子,也没管周围那些置身事外的目光,灵泠下意识冲上前,一把手捞过男子。 她和这男子站在一边,看见刚刚那发疯的男人像滚雪球一样,带着他那些黑气与疯言疯语滚落台阶,不断地滚,滚入黑暗,直至消失不见。 灵泠转身:“你还好吗?” 像神明般的男子没回她。 “你是要来找什么东西吗?”灵泠随意问。可男子原先平静无波的眸光真的动了。 * 赵琦和闻慕盏乖乖站在一处,宫殿正门敞开,仙鹤飞过,她真的见到了闻慕盏口中的仙尊叔父。 仙尊坐于高台座上,双手撑额头,一双慈而忧郁似翡翠的眼眸闭紧,拧眉。“谁安排的招弟子?” 闻慕盏站出:“是我。” 仙尊睁开眼睛,抬眸。赵琦有一瞬间震惊,闻慕盏已经足够漂亮,可他的叔父比他更令人惊艳。 跟兰灯寂拂那种非人感的惊艳来说,赵琦很难分辨出哪个更好看,或许,神明在她心中更特殊。 “罢了。”仙尊叹气,“退下吧。” 闻慕盏什么都没说,牵着赵琦往后退。赵琦不好说话,便跟着他一起退,最后带上大殿的门。 “你为什么要下令招弟子啊?”赵琦问,“你叔父刚刚没问。” 现在的闻慕盏不过一个小毛头,却一副大人模样骄傲道:“为了给仙都注入新的血脉,你没看见息山一战时,我们有多劣势吗?那么多仙,妖,人,只对一个神。” 他越说话音越低:“居然没赢吗......” “要是叔父去的话,我们或许有希望!”闻慕盏抬头,眼睛闪亮亮。 赵琦手抚上小闻慕盏的额头:“开心就好。”你就算招再多人修仙,怎么打得过兰灯寂拂那个怪物。 但论起闻慕盏崇拜的仙尊叔父,此人的实力确实讳莫高深。他本人似乎爱好和平,性子也平和,因此对于曾经已逝去诸神的统领没有过多异议,也未与任何一位神明交过手。但从未真正施展过全力便轻易震服仙,妖,人三界,谁也不知他的力量何时能触及到底。 闻慕盏要去观摩弟子选拔,他抬眸盯着赵琦不放,眼中意思很明显。“姐姐,去吗?” 赵琦索性直接拉过他,也如同他的叔父一样叹气:“走吧。” 好歹闻慕盏曾经也是这样纵容童年时代的她,牵着她走过无数失声沉寂岁月。现在的闻慕盏是小孩,而她是大人,赵琦想,同样纵容一下他也没什么的。 “姐姐,给你吃杏子,你最喜欢的。”闻慕盏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小木盒,目光真挚,瞳孔中的倒影只有她,不带任何其他。赵琦接过打开后,里面放着杏子蜜饯,酸酸甜甜。 赵琦怔住,或许,如果她没进入堕神之地,就那样走了另一条路,成功地嫁与青年闻慕盏,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站在她身边说:“阿琦,吃杏子。” 赵琦微笑,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很好吃。”她说。 闻慕盏率先抬手理好衣装,还是那副贵气小仙君面容,向她道:“走吧。” 最终,能通过那条神秘黑暗山阶的人都陆续出来了。灵泠小心翼翼地跟在兰灯寂拂身后。她恍然觉得,前面这个像神明般令人不敢直视的男子什么都不怕,他闲庭若步,理所应当的他站在那里,所有阻碍都会自动为他绕道。 灵泠胆小,给自己打气,尽量跟在兰灯寂拂身后。 他们穿过屏障,来到视野开阔的大殿外。周围立着几头蓬松毛发仙兽,见人出来便吼一吼。此刻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他们经历过刚刚的心魔测验,留下的皆是些心性还算好的苗子。 灵泠睁着眸子四处看看,远处树林林间有一小角楼亭,底下的翠绿树木将小楼亭环绕成圆,赵琦就坐在那楼上面。灵泠目光好奇,正好与垂眸的赵琦无意对望,她匆忙移开。赵琦也看见了她,或者说是注意到灵泠旁边的兰灯寂拂。 赵琦立马就着木栏杆蹲下抱头,期望兰灯寂拂没有发现自己。 “怎么了姐姐。”闻慕盏手趴在栏杆上,正仔细观察着广场大殿情况,却见赵琦把自己缩成乌龟。 两人片刻沉默。 “我想暂时先走。”赵琦小声说,边蹲着边向楼梯出口处慢慢移动。下面是密林,只要不站在这亭子上,入了林中有树木遮挡,兰灯寂拂大概率就发现不了她。 闻慕盏皱眉,顺着赵琦刚刚可能望见的视野看去,见到两个显眼的人。一个背着包裹傻傻的女孩和她身侧的红绳男子。那条绑在男子发间的红绳很熟悉,他曾在赵琦手上看见过,但后来红绳又在赵琦的手腕处奇怪消失。 “你在躲人吗?”闻慕盏的脸凑近正抱头狼狈的赵琦。 赵琦眨眼,不然呢。 “这里是仙都,是不周仙山,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姐姐你真胆小。” 赵琦欲哭无泪。要是小孩闻慕盏知道她在躲谁,估计得跟她一起抱头蹲下坐一排。兰灯寂拂都闯到他老家了,可闻慕盏还不知道楼下不远处的大殿外站着的到底谁。 她目前的想法就是避开兰灯寂拂,活到再见爹和母亲出现时,怎么能被随意生下来呢。 “我要去你叔父那里。”赵琦直接小幅度起身快跑,顺着木梯下楼。 大殿外的选拔已经进行至白热化,各个通关者力求展现自己的潜能。可兰灯寂拂站在那里格格不入。 灵泠再次偷偷小声问:“你来这里,是要找谁吗?” 兰灯寂拂看向远处林间,郁郁葱葱的树木遮盖不住她的气息。他冷淡抬眸。 他来找阿琦。他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仙尊和灵泠是本文副cp 作为主角出现在预收文:仙尊定然不是我的蛇夫君 大概是一个,小蛇女主与仙尊一同沦落至合欢宗后的故事 第26章 第26章 赵琦穿梭于绿意林间, 直到看见前方那道身影,她停下脚步。她与兰灯寂拂对望。 下一秒,那道黑洞漩涡于虚影中自兰灯寂拂的身体展开。强制破开周围所有绿意, 像陷入浓雾中,婴儿的虚影蜷缩着, 缩成半圆, 小小一团, 如赵琦如想的那样脆弱。 那孩子安静地蜷缩着, 赵琦被钉在原地,脚步不能动。她无法动, 可婴孩却动了。这是赵琦第一次直观意识到, 那婴孩,居然是个真正的生命。 它, 睁眼朦胧迷茫地, 看向她。 于黑暗中映衬出婴孩淡银色透明般的眼眸,带着依恋, 渴望靠近。经历过息山雷劫,它的力量似乎更强,已经可以开始睁眼了。兰灯寂拂,他站在那里,赵琦始终看不透这疯神的实力。 可赵琦渐渐无法思考, 与婴孩的对视让她瞳孔慢慢失神, 最终完全空洞。 “来,走向,走向我。”诱惑与祈祷,婴孩眼睛又闭上了。赵琦的眼睛也随之闭上,再睁眼, 她远远望见安静站在不远处树旁的自己。 那里站着的是,她? 赵琦的心跳加速,正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自己,而这个旁观者是婴孩。她这刻已经身处在了这黑洞,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眼珠僵硬转动,以婴孩的视角观察着那边闭眼的自己。 “兰灯,寂拂。”她奋力唤了神明的名字。 话音落下,站在树旁的她睁眼,她与“她”对视。 似乎有轰鸣声滑过脑海,赵琦再也无法思考,可再过一瞬,赵琦睁眼,面前远处还是那道黑洞,那个安详闭眼睡着的蜷缩婴儿。心放下来的同时,汗也流出来,她再次对上兰灯寂拂的眼睛。 头顶的绿荫枝桠透进落日光束,身边的雾气开始流动,慢慢流走,最后一切又恢复正常,黑洞连同里面的那个小小存在一起不见了。 赵琦没有犹豫,她疾跑过去,抱住兰灯寂拂。兰灯寂拂怔愣。他的宝宝,抱住了他。 赵琦仰头,她真的怕了:“我还存在于这里。”她说着的同时用脚跺地,脚下有些湿润的泥土出现凹痕,力图在证明着什么。如果,如果让一个没有感情的神明再次有了感情,会不会就不会再执着于生下她,赵琦莫名想。 兰灯寂拂很高,一双眸子垂眸看赵琦,赵琦想避开,可又强忍住。神明的压迫性很强,他当初把她与其他人一样从息山扔出来,她对他有什么不同呢,现在,唯一的特殊,也许是因为她是他想生下的那个存在的载体。 林间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赵琦立刻扭头。停顿了一会儿,树丛中走出来一个背着包袱怯生生的小姑娘,赵琦记起,刚刚在小楼亭上她们见过的,那时这姑娘站在兰灯寂拂不远处。 “对不起,打我吧,我,我偷听了。”灵泠低头,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身前。以前她惹饲养人不高兴,饲养人也会用脚踢她,用棍棒敲在她身上。很疼,但已经习惯了,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灵泠知道。 灵泠闭眼发抖,从前一幕幕惩罚闪过记忆,突然唇齿间一点甜,她睁眼往下看,是一双漂亮白皙的手指,捻起一颗浸了蜜的杏子贴在她的唇间。甜,甜的?不痛。灵泠的泪落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好,原来善意就是蜜,好甜,很甜。 “我,我吃了。”灵泠张开嘴含住杏子。 赵琦低头,又掏出个手帕,多给灵泠倒了些,递给她。“好吃吗,我也喜欢。” 灵泠嘴里抿着,酸甜滋味在嘴里化开,她重重点头。 赵琦重新关好已经分出去一半的盒子,抬手摸摸小蛇灵泠的脑袋,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就该挨打呢。 哗啦一声,灵泠背后的包裹又全部散开的,东西散落一地。她慌忙蹲下,赵琦也蹲下帮她捡。却突然,一把制式熟悉的骨扇闯入赵琦的视野。赵琦沉默,她将它捡起,展开。 扇面呈半圆,发出一股利风,吹起赵琦额前的发丝。以骨制扇,镂空雕花,页页柔美又锋利,她永远不会忘记黑斗篷手中拿着的扇子模样。 “你从哪里得到它的?”赵琦更着急地帮灵泠捡起东西,然后一股脑地放好在灵泠摊开在地面的包裹布中。 灵泠眨眼睛,回忆起:“它是个仿品,很漂亮。街上有一家,我路过,拔了个鳞,不,是刚好有钱,然后,就成功买了它。” “在哪里买的?”这回轮到赵琦落泪,她眼中蓄满泪水,欲落不落。只要找到那个阻止她进入堕神之地的黑斗篷,一切都可以解决,她可以马上回家回酆都。 “离这里应该不算太远的,十二仙府之一英和府属下的,英知镇。”灵泠莫名觉得这个回答应该对眼前的好人很重要,她尽量详细地描述,甚至比着手势描画,初为人,软软糯糯却又不太通顺的声音响起,“有一间木匾写着寄云的客栈,我住过,旁边不远有个摊位,天晴了,我撞见,就买了。” “谢谢你!”赵琦起身。路过兰灯寂拂时,她的脚步加快,他与她的发丝相交,又擦肩而过。还好,还好兰灯寂拂没跟着她。 “姐姐?你怎么走得这样快。”小孩闻慕盏刚冲出来,就撞到赵琦。 赵琦抹泪笑:“我要去找人。” 闻慕盏拉住她衣袖:“不找我叔父了吗?” 赵琦嗯了一声,她从未想过,那个要杀她,且试图杀了她多年的黑斗篷,现在竟如同一束光,成了她在这个旧日神明世界的唯一期盼。 两人视线交叉,闻慕盏得以看见赵琦身后远处的兰灯寂拂,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惊得抬手。传音整个仙都:“戒严!最高权级戒严!他......来了。” 闻慕盏召唤出仙鹤,面色暗沉将赵琦推上去:“姐姐你先走,这里出现了一个大威胁,如果,如果我能成功活着,那我就来接你回仙都。” 不等赵琦反应,仙鹤就啼鸣一声,煽翅升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到最后,赵琦只能看见几个虚幻人影的小点。 挣扎了一下,赵琦咬牙大喊:“兰灯寂拂,我愿意,愿意被你生下来!”声音从高空传回林间。 喊完这句话,最终,赵琦整个人瘫坐在仙鹤背上。 摸着手掌心里毛茸茸的羽毛,是那样不切实际。太冲动了,可是没有办法,那是强大到只抬手就屠戮了数百位神的执行神明,让兰灯寂拂留在仙都,让一个孩子闻慕盏收拾烂摊子,她做不到。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还行?兰灯寂拂够强够疯,黑斗篷也神秘疯狂,让他们两个对上,或许她能躲过一劫。 赵琦稍稍往前爬,环住仙鹤的身体,俯趴对它道:“去英知镇,英和府管辖下的英知镇。”她万分期望这只小鹤能听懂,能带她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找到想去的位置。 仙鹤仰脖子,高声啼鸣一声,随后调转方向。他们迎着日光,穿过一道夹壁山崖,向高山落日处飞去。 到达英和府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因为赵琦在边界石门处看见了那几个烫金刻字。英和府。 夜间为了保持警惕,赵琦始终没睡,现在她极度疲惫,但她知道仙鹤也很累,这孩子已经飞了整夜加整个白日。“可爱小乖乖,辛苦啦。”赵琦叫仙鹤将她放在石门下,蹲下摸摸它的头。 仙鹤抖动翅膀,激动地原地打转,很是兴奋。 原来真的能听懂人类语言,赵琦感叹。她弯腰,将仙鹤抱在怀里,“休息一下吧。”随后脚步缓慢,走进了城。 身后是日落的黑影子,拉在地面长长长,但所幸只有她一人和一调皮仙鹤睡梦中时不时扑动翅膀的虚影。 赵琦进了英和府,整座城池以黑色为主,她隔着很远仰头,见这座城池如一座高大绵延数千里的牢笼,囚住这一府气运和残阳。 “英知镇吗?”正准备收摊去夜市重新找地方摆摊的摊主拧眉,悬空收着货架上她在卖的娃娃的手也止住,她转头,“这里就是啊,英知镇是英和府府城。” 赵琦平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用再跑了。“那寄云客栈又怎么走呢?”她接着从怀里掏出钱袋,拿出恰好的钱递给摊主,“娃娃好漂亮,想要一个。” 摊主被耽误时间的不耐烦顿时消散,道:“刚好要去那附近摆摊,一起吧姑娘。” 赵琦一只手挂着刺绣娃娃,一只手抱着小鹤,乖乖地跟在摊主后面。摊主推着车,到了地方远远给赵琦指了位置,便就此分别。 赵琦停住脚步,遥望,寄云客栈门前的灯笼已经亮起,正随风飘摆。但她没进客栈,目光首先在客栈附近搜寻,试图找到那个卖骨扇仿品的小摊。 但附近只有风卷着残叶扫过地面,分外寂寥,没有小摊。 赵琦低头看仙鹤,朝客栈走去。店小二见到赵琦怀中的睡着的仙鹤只小声嘀咕了句,还是热情地接待了她。银钱管够的前提下,赵琦如愿得到一间视野能够一览无余看清客栈前方所有可能摆摊处的屋。 赵琦单独买下被子,用被褥叠了个窝,把小鹤放在角落。窗外的夕阳在褪去,屋里窗户映照的光也在慢慢溜走。半开的木窗,风吹进来。 他很高,俯视赵琦,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头顶。赵琦没有回头,她偏头,露出脖颈。 她对诸神黄昏的执行神明道:“靠近一些。” “要,咬一口吗?” 洁白光滑的脖颈,那样脆弱无害,空气安静下来。 他无情无欲,最后剩下的东西也不是对她的爱。可面对作为执念的她的示弱,赵琦想,他会不会动情。 咬我,跟随本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黄昏微光风吹过, 手指交叠,轻轻按在窗上。赵琦能清晰感知到他低下头时脖间的温度。 当你第一次试图诱惑神明,只需要把脖颈露出。然后在静谧的空气中等待。神明会做什么?一种危险的欲望。当神明处于极致的欲望中, 他会做什么,他的表情是怎样, 他会, 强忍克制, 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欲望。 蝶吻花, 花落了,但你已经在我的身体。 赵琦额头浸汗, 咬唇回头。 他是神明, 世间无存在与之匹敌的神。可他已经没有爱,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呢, 他曾经也会有过爱这个东西吗。 比黄昏昏光散去更快的是胸口砰砰在跳的心跳。从本质来说, 她无法承受神明之力。 赵琦脑袋趴在窗户木延上,狂风卷过, 把她于幻影中惊醒。视线里远处空旷建筑的夹缝处,透过一大片染红的云团,它们垂落压在地平线快要消失。她惊慌转头。 兰灯寂拂……不在。 小鹤似有所觉,已经从窝里醒来,不停扑闪着翅膀。几根白羽落下, 赵琦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不确定, 不清楚,刚刚兰灯寂拂是否来过。 如果他没来,那么仙都不周山和那个善良的小孩闻慕盏,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赵琦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黑斗篷,目光四处往客栈外搜寻, 濒临崩溃。她展开手中这把紧握的仿品骨扇,光透过骨头镂空处在地面映出落日阴影。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变得透明,在光中慢慢消失,握不住扇子,骨扇碰的一声落下撞击地面。赵琦惶恐,十指展开,看着自己在一点一点趋于消失。可眨眼之间,指节又凝固成实体,又看得见皮肤。 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梦,还没醒吗?可小鹤叫了,它仰头啼鸣,跳出它的小窝,踩着鹤掌跑来赵琦身边,就这样靠在她腿间亲昵地蹭蹭脑袋。 手还在抖,心依旧慌,赵琦抬手勉强合起骨扇。如果说婴孩力量的增长,意味着她要消失呢。 “客官,要吃些什么菜吗?我们有……”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琦走过去打开门:“请问你知道这把扇子哪里有卖吗?”她急忙展开给店小二看扇骨。 店小二沉吟一声,迟疑:“在哪里卖?……我们店门口啊,我认识摊主的。” “那可以带我去吗,拜托你。”赵琦握住店小二的衣袖,企图抓住唯一的希望。 “现在收摊了已经,但我跟他熟,知道他家住哪里?但是,但是……”店小二低眉欲言又止,顺便暗示性地比了个手势。 赵琦看懂。 “现在走不开是吗?”她低头从怀中掏出银子,急得快哭出来,递到店小二手里,“够吗?” 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够的,够的,是要现在就去吗?”他问。 赵琦回头将状况不明的仙鹤一把捞起,踏出房门:“走吧。” 下了楼,店小二跟掌柜交代一声,便领着赵琦脚步匆忙穿过条条巷口。路边灯光昏盲,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笼悬挂。路不算偏,都是院子中有几许人声欢笑传出的小巷。 小鹤依恋地往赵琦怀里缩,店小二在前面领路:“再走一点点路就到了。” 赵琦点头,她也不怕店小二心存什么不轨,毕竟她人都死了,实在不行还能飘起来遁走。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门前长着高大银杏树的院子门口。院门旁边打了一口圆口水井,水源清澈,青带黄的叶子飘落浮在水面,在灯笼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店小二与赵琦对视一眼,走上前屈手握拳敲门,仰着脖子大声对院内喊:“老胡,是我啊,那个做酒楼生意的跑堂。” 静谧片刻,院中无人应答,可隐隐能看见里面飘出的炊烟。 “应该是做饭呢?没听到。”店小二嘀咕一声,转头对赵琦说,“我跟老胡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直接推门进去也行。” 赵琦心脏不受控制怦怦跳,她甚至猜过这个老胡会不会跟黑斗篷有什么关系。 店小二的手刚握到门栓,里面便被人打开,他踉跄一下才堪堪站稳,抬头惊喜道,“老胡?” “来来来,我给你带客人来了。”远离赵琦,店小二靠近老胡耳边捂手小声说,“有钱,大方。” 老胡是个中年男性,人如其名蓄了一嘴长胡子,但给赵琦印象不算鲁莽,更偏教书先生的儒雅。“要买什么?”他盯着赵琦道。 赵琦放下小鹤,走近拿给老胡看那把骨扇。 老胡心里咯噔,停顿片刻,道:“世间只此一把,不就在你手上了吗?” 赵琦迷惑。 老胡不好言明,这玩意是他从息山外围捡的。当时能知道息山开始混乱的消息的人妖仙皆想去凑热闹,他大伯的姐姐的侄子刚好在仙门有关系,连带着他也得以沾福去碰机遇。那可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啊,不说得到什么,就是去一次,也可以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吹嘘好久了。 幸运地捡到这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好东西,但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急着脱手,就卖给了一个从寄云客栈里出来一看就人傻钱多的小姑娘。他想起来。 “还有件黑斗篷呢,姑娘你要吗?”老胡记起另一个与骨头一同捡到但还没来得及脱手的好东西,尝试着问赵琦,这个店小二口中同样好宰的肥羊。 “你在哪里得到这些的?”赵琦声音彻底冷下来。老胡是个凡人,这毋容置疑,因此,他是如何得到骨扇包括那件黑斗篷的呢。 老胡往后退,腿脚迅速跑进屋里,拿出了那件被他压在柜子最下方的斗篷。只是一块黑布,上面甚至没有任何装饰与花纹,唯一特殊些的可能是它的布料材质摸着不凡,只因跟骨扇躺在一起,老胡便觉得它应该是同骨扇一样宝贵的宝物。 “姑娘,它在我手中,你想要的话,得出钱。”甭管我是怎么得到的,你想要它,就把钱拿出来。 赵琦叹气,拿出银子,老胡的手已经伸长了,但她就是没有让银钱落下到他的掌心。 “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赵琦字字用力,话落指缝落下一粒银钱,银闪闪的。 老胡面容堆笑地俯低身捧住,抬头:“在息山,它们都是我在息山得到的。”他贪婪地注视着赵琦的手缝不放。 赵琦默默观察他很久,最终指尖松开,银钱全都落下:“斗篷和扇子我都带走了。”她转身。 老胡喜笑颜开:“好勒,下次再来?”好多钱,好多好多。 赵琦身后,店小二和老胡还在争抢着应该给他也分点,毕竟人是他辛辛苦苦从客栈找路带过来的。 赵琦闭眼,没有再继续待在英知镇的必要了。小鹤的身形在慢慢展开变大,最终又成为一头足以驼人的巨鹤,一团洁白挪动身躯,小心翼翼挤在这个黑漆漆的小巷。她登上鹤背,靠近仙鹤的耳边,说出三个字:“去,息山。” 小鹤得命,展翼迎着月色飞入长空。月色晕染一片,皎洁月晕下一只洁白仙鹤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翅膀,最终和坐在它身上的赵琦,一同成为融入天幕中的虚影黑点。 它飞远了,飞向息山。 赵琦握紧拳,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不安。她向鹤背下望去,万家灯火点明,可不会有一家是爹和母亲为她而留的长夜灯。 *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上天不容,意欲择一新人顶替。 这是传达给不周山仙都的天谕。 兰灯寂拂走了,只剩下闻慕盏跟在仙尊叔父身后。他们一同走入暗室,漂亮小孩仰头问:“叔父?” 仙尊推开门,嘴角微微笑意:“吾不在乎什么顶替。” “......是吗。”叔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在乎,随和强大到什么都不在乎。可是,闻慕盏低头垂眸。暗室封闭,只有墙角燃着的蜡烛在摇曳。它落下影子,晃入闻慕盏心中。 天说,如果放弃赵琦,就可以得到世界。 闻慕盏想变强,想变得比谁都强,强过叔父,甚至强过神明。 放弃那个姐姐,就可以得到天下吗。 穿过那片芭蕉林,走过月色下的神殿,有神明驻足在那里。她手腕处的红线,他发间的红绳,据说人世间夫妻成婚也是这般,所以神明这样做了。 赵琦放心不下闻慕盏,最终决定让小鹤先飞去仙都确认情况,再飞向息山寻人。她额间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最后赶到闻慕盏处时,已经分外狼狈。 “没事吗?”赵琦着急跳下鹤背,拉着漂亮如贵公子般的小仙君四处看看。检查完,见闻慕盏好端端的没事,她松下一口气。 而闻慕盏面对她的热情关心,此刻沉默不语。头顶的暗绿树茵被风吹乱,落影两人面颊。 旁边有湖,不周仙山的湖自然是好看的,湖泊闪着波光粼粼。闻慕盏拉着赵琦在湖边坐下,“我很好,姐姐,你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赵琦笑:“......好呀。”虽然这里没有她的家,但也曾接受过很多善意。 “如果,如果我很想要一样东西,但需要牺牲另一样东西去获得,两样我都无法割舍,我该怎么选?”闻慕盏抱住赵琦,用力地抱,深深呼吸,像是在极力要去抓住什么。 赵琦沉思片刻,转头对闻慕盏道:“我的做法是,遵循自己的心,选择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 “是......吗?”闻慕盏僵硬着,含着泪,将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向赵琦的身体。 赵琦会疼,她推开闻慕盏,低头看见自胸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此刻鼻涕含着泪的小仙君闻慕盏。 “啊,啊......”她想张开口,却嘴巴僵住,很疼,疼到说不出话。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很喜欢你,可我,可我......”闻慕盏哭声不止,递刀子的手继续向前送。 他愧疚,他明明选了自己最想要的,却为何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开心。 “你......”赵琦吐出一口血,费力张口,她的笑容温柔,叫闻慕盏看不真切,“你,是我,仍旧选择相信的人。” 可是母亲,阿琦好像,又失败了。 母亲,你,你问我,阿琦,还能......再相信别人吗? 可是好疼,好疼,好疼! 泪落下来。 闻慕盏抱住赵琦,低声安慰:“我知道姐姐是鬼,这是一把杀鬼的刀,不会很疼的,很快,很快,就没事了。”他诱哄着。 我,恨你,赵琦垂眸。“我会一直恨你,永生永世。”她推开他,踉跄站起身。或许后悔过,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息山,找能让她回家的黑斗篷,为什么要因为担心闻慕盏,为了先来仙都确认他的安全。 与仙一样,做鬼后也是天生就携带力量的,赵琦深吸气:“我诅咒,诅咒。”她声声泣血,“诅咒,我自己。” 剩下的闻慕盏听不清了,风声那样大。 难道姐姐会恨他永生永世吗?哪怕失去记忆,灵魂也会带着恨他背叛的执念,继续记得恨他,恨他,一辈子,乃至永生……吗。 赵琦爬上了仙鹤的背,鲜红落在白羽上那样刺眼。小鹤察觉到背上一凉,担心地想转过脑袋,想查看这个它已经甘愿臣服,想一直跟随,当作亲亲主人的状态。 赵琦蒙住它的眼,黑暗袭来,她温柔说:“别看,我没事的。” 伤口是那样狰狞,刺破皮肉。 仙鹤信了,它是兽,它听不懂主人话语中的悲伤,只知道她在温柔地笑着与它说话。 手掌移开,视野重新清晰,“飞吧,去息山。”她抱住它,脸贴在它绒绒的羽毛上,尾音最后成了一道叹息,“去,息山。” 小鹤兴奋地起飞,带主人去看世界,是作为一只兽的至高荣誉,兽一定会守护好它背上的主人。 息山吗,息山有一位神明。为什么只有一位?因为他太强了,其他神打不过他,都被他杀了。 穿云拨月,赵琦趴在小鹤背上,于空中与兰灯寂拂对望。 相顾无言。 穿过那片芭蕉林,走过月色下的神殿,神明身披绮袖,斜眸瞥我一眼。 她张开手,向兰灯寂拂跌去。裙摆在空中飞扬,月色下如同一只折翼蝴蝶。 神明最后剩下的执念,你要你的天下,可我要我的阿琦。 “兰灯寂拂,你要不要张开手接住我?”赵琦笑着问,存了死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兰灯寂拂!” 月色如纱铺开, 神明张开手,会接住他的神明,无关于情爱, 只关于那道曾有过的爱留下的执念。是谁剥夺了你的情,还能再次拥有吗。 绯色裙摆落下, 赵琦跌入神明的怀中。 “所有人一开始都对我很好, 可后来都想杀我。你明明最有能力杀我, 现在, 不杀我吗?”赵琦双膝跪地,手撑在兰灯寂拂身侧。 两双眼眸对视。 “为什么,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赵琦沉默, 随后奔溃大哭,大声吼着。在兰灯寂拂面前, 她反而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为什么, 为什么......” “起来吧,帮你报仇。”兰灯寂拂抱起赵琦的腿弯, 攻守瞬间易势。他将一颗发着微光的琉璃珠推入赵琦仍在不断渗血的心口。血不再流了,即刻止住。 不再疼了。 “魂珠?”赵琦皱眉缓过气,抬头惊讶地望向兰灯寂拂。 兰灯寂拂不语,抱着她穿过神殿。 “那你......看见我的骨头了吗?”赵琦垂眸,裙摆垂落, 随着走动轻晃, 视线里只有不断移动的玉石地面,她在被兰灯寂拂当作需要珍惜对待的小孩抱着走。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赵琦摇头,犹豫道,“你真的要去仙都吗, 他们都说,说,你正在,堕凡。”她当面这样对他说了。 兰灯寂拂只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那又如何。” 他抱着她穿过神殿,他们的亲密接触,使得周围的石像在微微震颤,无数裂缝往上爬,从赵琦能平视的柱子一点一点爬上殿顶。可赵琦下意识往兰灯寂拂怀里靠,她怕,怕宫殿塌下,压垮所有。 “别怕。”赵琦的眼睛被一双带着寒意的手蒙住,黑暗中,神明低语,那是属于神的语言,悠远神圣,“是它们在怕我。” 长廊里,前方是无尽黑暗,身后是拖曳的月光,兰灯寂拂脚步平稳走向深渊,月光落在他护在怀中的赵琦发丝上。 世界在崩塌,他在走向毁灭,但他在走向毁灭的路上,用他自己,为她造了一座永不崩塌的归处。 赵琦抬眸看兰灯寂拂,神明那样美好,高贵不可攀。但为什么,他们都想杀我,唯独你,想让我活着。 神明从不言语,风在泣。他们猜测我堕凡,可我唯一堕凡的可能,是你先死在我面前。 赵琦走后,闻慕盏手中依旧执着那把不断滴落血珠子的利刃。那样不真切,他试图去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或者说是鬼。 他麻木地盯着地面上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那是赵琦的血。那是他伤害她的证明。 “姐姐。”闻慕盏呢喃,“会恨我直到永远吗。”他笑着摇头,“我不信。” 赵琦骑上他送与她的仙鹤逃走那刻,他本可以去追上她,斩草除根的,可闻慕盏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犹豫了,因此也让赵琦成功离开仙都了。 闻慕盏下意识去感受自己体内的力量,明明在赵琦受伤后已经渐渐增长,可现在又慢慢跌落下去。是姐姐的伤在愈合吗,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阻止那把利刃上毒素的侵蚀,姐姐她,死不了了吗。 这个念头在闻慕盏心中挣扎,既想她死,又想她活。如他所说,他无法割舍这对他同样珍贵的两样东西。他是仙,从小作为仙都少主长大,拥有令所有人都无比艳羡的身份,可为何,还是有无法抉择的欲望。 走向那片星空下的暗室,树木落影,几乎压垮整个房顶。闻慕盏知道一样宝物的存在,可以透过它看见未来。但未来会变化,因此仙都只是把宝物作为吉祥物放置供着。 他想看看他和姐姐的未来。 “少主。”门前值守的仙侍点头。 “我来取一样东西。”闻慕盏抬步进去,推开大门。尘封已久的大门吱嘎一响,发出久不做声的抗议。 “要属下帮您一起寻找吗?”另一名仙侍出声询问。 闻慕盏停住脚步,他还在犹豫,窥探未来这件事本就不顺天意,若因为他的一次窥探,让未来就此改变呢。 “我自己来。”回答完,闻慕盏下定决心进入暗室。 暗室中黑暗一片,唯有各种宝物自身带有荧光微照,告知它们自己所在的位置。闻慕盏蹲下,在靠窗的最下方位置取出了那面水镜。一接触,他的手便立刻覆盖在镜面上,没有立刻查看画面。 “我想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因为我要杀她这件事,未来的我和她,她会不会恨我一辈子。”闻慕盏皱眉默念,手指紧紧攥住镜身。 说罢他移开覆盖在镜面的手,聚精会神盯着逐渐水波晃荡的镜面。镜面如同石子砸入泛起涟漪,悠悠晃晃,晃出来长大后的少年仙君。 每一年都去酆都看未婚妻的仙君。 娇俏的女孩问为什么她会不自觉讨厌他。他说:“因为当年我抢了你一颗杏子,惹你生气了。” 不是的,我没抢过你的杏子,甚至我还给了你一盒呢。闻慕盏笑,笑着笑着泪落下来,我给了你一盒杏子,可我同样还给了你一刀。 赵琦无法说话,她瘪嘴写下又举起,“杏子我确实喜欢吃,你这人抢我东西,怪不得我说讨厌你。” 换了画面。 他听见水镜中的自己游刃有余叹气:“阿琦,你以前可从来不会找我求助。你,恨死我了。” 可那个可能是赵琦的小女孩捏着鼻子,为什么达到某种目的不得不求助于他。 那你讨厌我吗?恨我吗?如果不讨厌我,不恨我的话,为了未婚妻,可以实现她一个心愿,让她能够说话吗? 原来早已刻入灵魂,她的诅咒将会成真,已经成真。她说她在诅咒她自己,可闻慕盏觉得,她是在诅咒着他。永生永世,会讨厌他永生永世,就算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灵魂也会代替她,一直记得这样的恨。 闻慕盏退后,却不甚碰到旁侧架子,黑暗里,耳中响起的清脆宝物碰撞声将他猛然唤醒。铃铃铛铛,他竟然会想要杀姐姐,要杀赵琦,水镜恍然破碎,连带那把沾着鲜血的刀一起落地。 刀刃脱了手,闻慕盏的魂也脱了身。刀刃掉了,罪恶是不是也可以一同脱手消失,他却不敢这样想。 闻慕盏跌跌撞撞走出暗室,值守的仙侍见状,想上前扶,却被小仙君的眼神骇住。不再是他们那个正气骄傲,光风霁月的小仙君,倒像,要堕落入魔。 闻慕盏衣袖在风中甩,眼神迷茫着,他想去找叔父,告诉他,慕盏做错了,想请教,他该怎么办。 路过那湖泊,他刚刚和姐姐一起待过的地方。他忙走过去,蹲在湖岸上,勾腰学着赵琦惯常喜欢的样子将手伸进水里。罪恶会被洗掉吗,会的吧,湖水这样干净,慢慢流动着。 赵琦由兰灯寂拂抱着,她闷闷开口:“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神明低头看她,下一秒,他停下脚步,脸庞贴近。呼吸越来越靠近,赵琦懵得几乎忘了呼吸,眼前放大的是兰灯寂拂那张完美到没有一丝缺陷的面容。 他与她的额头在一瞬间贴近。“呼吸。”兰灯寂拂道。 赵琦听话,小口小口呼吸。 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片刻,神明移开:“好运给你了,阿琦。” “那坏运呢?去哪儿了。”赵琦拉住兰灯寂拂的袖子,下意识问。 “现在,是我的了。”神明抬眸,眼中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赵琦呐呐道,越说越小声:“神明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倒霉,总是被骗,总是差点死掉,现在是真的死掉了。”拥有坏运,这不是件好事的。 “不怕。”兰灯寂拂点头。 兰灯寂拂真厉害,赵琦默默想,在带她去报仇前,还敢如此风轻云淡地将霉运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但忆起他曾抬手间摧毁一个神明,赵琦便沉默了。那时的兰灯寂拂,反而,更冷。 仙都静谧在一片月色里,闻慕盏醉酒般,跌跌撞撞来到仙尊殿前。 “叔父,慕盏有罪,辜负了叔父的教诲。”他低头双膝跪下,与冰凉地面重重碰撞。 等待很久,殿中没有回响。闻慕盏跪着上前,尝试着推开殿门。殿内空空,只有穿堂风掠过。这样晚的夜,可叔父,消失了。 他扶着膝勉强站起,腿的麻感传达四肢。 可仙都的警钟即刻再次敲响,钟声悠悠远远,荡过整座不周山与幽林。 远处有一仙侍下鹤,神色着急地跑来,顾不得仪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仙侍跑到闻慕盏面前后堪堪止住脚步,先是一惊,但立马急问:“少主殿下,仙主在吗?” 闻慕盏答:“叔父不在,就与我说吧。” 仙侍平复心绪拧眉张口:“神明,那位息山神明......又来了。” 怎么会又来了。 “带我去。”闻慕盏先行抬步,仙侍连忙跟随其后。 “小仙君,我们刚刚,还看见神明怀中抱着一个人。”仙侍欲言又止,“一个......女子。” 没有人敢相信,那个屠戮了众神的息山神明会与一女子有联系。 闻慕盏心神不宁,还想着赵琦的安危。未把仙侍这句震撼放在心中。待到山门,见到了传说中的息山神明,山色藏绿荒凉,神明淡漠垂眸。 那便是神明的力量吗,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可他怀中抱着一人,露出绯色衣角。闻慕盏的步子,忽然就迈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山门居于最高处, 神明抱着她站于月色台阶上。 蔓延的藤曼缠绕,顺着长石板一梯一梯蛇形而下,直到缠上闻慕盏的心绪。才落下, 只一瞬间,闻慕盏的瞳孔放大, 山色寒夜, 风掠过耳, 顺着那台阶极速爬上去, 吹动那绯色裙摆。 赵琦缩在兰灯寂拂臂弯里,山鬼精灵样的女子, 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 望下来。 闻慕盏只一眨眼,便对上赵琦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赵琦的目光。 心神被捕, 像被那藤曼攥住,闻慕盏鬼迷心窍似的走上前, 一步踏上那距赵琦不远的长石板台阶,只要仰头,仰头就能望见,望见月光和她。“姐姐?”他喃喃。却被从小跟着他的秦属官一把拉住胳膊。 闻慕盏转身。 “属下冒犯。但少主。”属官疑惑,“您怎么了?” 他示意闻慕盏看他们的身后, 这些仙侍们已经全副武装, 架起弓箭。他们取出长箭拉弓,只等闻慕盏施令便可齐发。仙箭通体莹白透明,可破长空,弑鬼神。 闻慕盏他犹豫。 曾忏悔过,但当真的亲眼见到神明的力量, 便渴望拥有,渴望超过。力量与姐姐啊。他想她活,可他也想她死。 闻慕盏抬手,闭眼间眉宇微皱,身后仙侍们都在等待那只手落下,可手却迟迟不落。他是仙都的少主,小仙君啊。叔父不在,所以,他的手落了。到最后,那只手臂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侧。 月色山阶,赵琦攥住兰灯寂拂的衣袖,她担心霉运转移的后果。眼前,无数把仙箭正蹿上来划破长空,它们注入仙力飞驰而来,可兰灯寂拂还没有任何动作。 但在下一刻,神明动了。 他始终表情淡漠,眼神目视前方,只垂眸,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破碎,随之是那些仙箭如同失去动能,纷纷坠落,落到半空时破碎为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发着光的萤火虫翅膀。 赵琦在他怀中不自然地动了动,兰灯寂拂落下目光,默默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避开了飞溅而来的仙箭碎片。 “在想什么?”兰灯寂拂问。 赵琦直直摇头,她只是惊,霉运居然对于兰灯寂拂这位神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会杀人吗?”赵琦看向台阶下方的一大片乌泱泱,数不清的脑袋挤在一起。意图将兰灯寂拂与她射下台阶。 兰灯寂拂说:“太脏了。对宝宝不好。” 赵琦噎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兰灯寂拂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别生我好不好。”她语气放软。 “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兰灯寂拂道。 赵琦怒了,直接挣扎着跳下来,她站稳,对兰灯寂拂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在啊,你看,就算不生我,我也存在呀。” 兰灯寂拂盯着赵琦不说话,没有转身,抬手又摧毁一道向他们驶来的利箭。赵琦转头看已经掉落的箭,立马慌忙地乖乖躲在他身后,想着以后再争吧。而且,她抬头望向兰灯寂拂,站得太高,虽然很符合神明的逼格,但是真的不会被当作靶子随便打吗。 可下一秒,赵琦便明白兰灯寂拂有这个资本。 他惯常抬手解决敌人,除非他认真起来,就会执剑。死后默默跟在兰灯寂拂身后那么多那么多年,赵琦无比清楚。他们说他在堕凡,可现在的兰灯寂拂,甚至不需要抬手,只一个眼神就可以灭敌无数。 “神明大人,你喜欢养孩子是吗?”赵琦眼眸突然一亮。 兰灯寂拂不答,但赵琦莫名读出他在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不管了,赵琦伸手指向他们下方站着的正严肃指挥战斗的闻慕盏,箭雨还在空中不断射来,赵琦道:“他就是个孩子啊,我的报复就是,把他抓过来我们一起养。” 闻慕盏于下方遥望山门,只见到赵琦在那像在与息山神明争执着什么,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在争执,甚至整个人耍赖蹲下抱住了息山神明的腿。再然后,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一同看向他。 闻慕盏:……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养一养孩子就知道有多难了。”赵琦补充,“别说把我生下来,一个哭泣的婴儿,会比闻慕盏难养更多的。” 兰灯寂拂的妥协,就是斜眸将闻慕盏整个人施法悬浮上空。待闻慕盏的脚实实在在落在地面后,他还有些不真切。 赵琦弯腰笑眯眯地摸摸闻慕盏脑袋,“小朋友,你多少岁啊。” “啊?你说什么。”闻慕盏眼中有些许不耐烦。他杀红了眼,既然已经选择了力量,那他就决心可以舍弃眼前的赵琦。而赵琦却还在微笑把他当孩子哄。 恨不会消失,但会换一种更平和的方式。赵琦直起身。再则,少年与青年时期作为未婚夫的闻慕盏,确实,对她很好啊。恍如隔世。 兰灯寂拂看着闻慕盏。 闻慕盏最终低头,允许赵琦摸他:“幼年时期,没有多少岁。”顿了顿,他补充道,“因为仙的寿命很长,我们不谈年岁。” “看吧,孩子就是这样,不好管。”赵琦牵起闻慕盏的手,想了想,又尝试着去牵兰灯寂拂的手,还好,他没有甩开她。 “走吧,一家三口。”她道。 闻慕盏面如死灰。底下一众仙侍外加秦属官仰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被拐跑了。 回了息山,闻慕盏有些抗拒,但相比兰灯寂拂,他显然对赵琦更熟悉,因此紧跟赵琦身后。赵琦侧身,跟闻慕盏介绍起来:“看到了吗,往那边有座神殿,是我们以后要共同居住的地方。” 闻慕盏抬手覆在眉间遮光,意图看得更清晰,赵琦口中的神殿应该很辉煌吧,他怎么只看见半截废墟。 赵琦接着转身,把闻慕盏的身体也给搬过来:“看,再走一些距离,你将会看到原野和湖泊。挺美的。”赵琦沉默。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就在那里睁开眼睛。 那是得再走一些距离,远处是风吹杂草动,连原野与湖泊的影子都没见到。闻慕盏默默吐槽。 “姐姐?”他突然叫她。 恍如隔世,那样美好,他们初见时溪边他天真友好地唤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赵琦皮笑肉不笑。她没忘,没忘闻慕盏捅她的那一刀。 闻慕盏垂眸,他也只是在确认,过去的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叫赵琦的名字时,心中只有隐隐生出的对力量的渴望。 “我要做一个怎样的孩子。”他表情认真,“如果按照你的要求来,就能让他放我离开吗?”那个他,神明兰灯寂拂。闻慕盏不会感情用事,只会选择最优选项。 赵琦向神殿走去,闻慕盏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吗,息山神明那样强,他也不能确保长大后能打得过他。 赵琦还在想,一个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才会比较惹人厌,让兰灯寂拂放弃那个荒缪的想法。将到神殿废墟门口,赵琦停下:“暂时,怎么坏怎么来吧。” “好的,我会努力。”闻慕盏乖乖道,也不多问赵琦为什么对他提这个古怪要求。他的目的单单只是成功逃离,为此牺牲一下也无所谓。 “我母亲以前会给我讲故事。”赵琦握住闻慕盏的肩膀,“你睡前就与兰灯寂拂说,给孩子讲个故事吧。” 闻慕盏面上尴尬笑着,内心一团黑线。呵,呵呵……让他去找死是吗? “好,我努力会做到。”他还是妥协。没有赵琦护着,息山神明恐怕早就不会留他在世间活多久。 推开门进入神殿,一股寒风吹来,半截殿没了,深渊下面的风涌上来。闻慕盏扯了扯赵琦袖子,“姐姐,我们就住在这里吗?这是,神明的宫殿?” 赵琦目光落在殿中还没撤下去的缠花铁笼,那道曾囚禁过幼年神明的囚笼。 “算了,换个地方,心情不好。”赵琦推着闻慕盏又离开神殿,脑海中浮现那个同时折磨过她和兰灯寂拂的贪欲之神。 她领着闻慕盏去到有着悬崖的瀑布旁,两人相顾无言。赵琦率先脱下鞋,赤脚走进潭中,潭水带着丝丝凉意,让愤怒与不安尽数冷却:“要下来试试吗。”赵琦问他。 闻慕盏手摸上脖间的立领,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仙都少主的矜持与高傲。赵琦再次问。 “好吧。”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箭雨中,神明轻而易举瓦解他攻势的那幕,他也再度妥协。 闻慕盏弯腰脱鞋,将碍事的宽大仙袍也一并脱下,跟赵琦的东西同放在岩石旁,他试探着伸出腿下水了。 赵琦抱臂等待,却想起她那未婚夫少年至青年时期闻慕盏的模样。那样的仙君,现在居然也沦落到这样地步。 哈,她笑着用手浮水,撒在闻慕盏身上。闻慕盏懵了,这样的行为是如此不优雅。但也任她撒,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 兰灯寂拂的到来,两人都没发现。他静静伫立在那里。神明不想让人发现,便没有什么存在能发现他。 赵琦目光闯入兰灯寂拂的身影时,她停住正在弯腰的姿势,立马哭着用手捶背,十分可怜委屈:“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啊,腰都快断了。” “你还想生下我吗?”她顺带问了一句。 可兰灯寂拂不答。 赵琦尴尬,移开目光正对闻慕盏,使眼神。闻慕盏还在震惊赵琦刚刚的话,却还是即刻反应过来。他狼狈爬上道,仰头对神明问:“可以,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孩子会想听。” 他在兰灯寂拂眼中就如同蜉蝣。 赵琦也爬上岸,拾起鞋袜,面带真挚:“孩子会想听。” 兰灯寂拂闭眼,声音罕见地出现清冷轻颤:“我,没有故事。” 赵琦知道,他仍旧没有感情,他不会有情绪,但他可以为了执念,他在模仿。模仿为一个足够可以养好她,或者说养好那个孩子的合格神明。 “孩子会哭闹,如果你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闻慕盏很上道,抬手抹泪,小声啜泣,也学着赵琦的模样委屈地望着兰灯寂拂。 别生下,别生下我。赵琦敛眸,不管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或是她希望,神明要永远高悬,别为任何事物走下来,就算真的走下来,也不要低入尘埃。 你做你的神明,我做我的鬼魂。然后…… 赵琦微笑,闭眼仰面感受天空的气息,努力活到爹和母亲出现的时代,一切都会变好的。 最终,兰灯寂拂,赵琦与闻慕盏平躺一个草地。闻慕盏躺中间,神明与赵琦各一侧。夹在中间很好,养孩子就要给孩子足够关爱,赵琦讲。 天空夜色朦胧,有星子在闪,兰灯寂拂的声音响起。他用神明的语言,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但悠悠扬扬,绵绵密密,意外的很好听。闻慕盏竟然在声音中睡着,时不时于梦中下意识拍打在他身上叮咬的蚊虫。 执行神明没有故事,自有意识起,就被诸神领入一个囚笼。诸神讨论过,该如何使这个祸害陨落。心脏是神明最脆弱的地方,他们挖出他的心脏,意外地发现它会重新愈合长回去。杀不死,他们就尝试用水淹,至少能给这个预言中最尊贵的小神明一些痛苦。 有神明好奇过,为什么呢,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兰灯寂拂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平淡死寂,他在乎,他不在乎。 他不是生来无情的,他是神明,是存在着的生命。 玖音曾有一个好朋友,那位神明与其他神明不同,他会温柔对待兰灯寂拂。给他递来来自人间的食物:“吃吃吧,会让你的脸颊好起来。”他说,会让你的脸颊不再冷漠,会被美味治愈,会微笑。 那时的小兰灯寂拂接过,他对那位友善神明说了一声:“谢谢。” 或许,友善的神明还送了他一只小宠,是一只猫。 可后来,他或许不记得了,这终究也会消散于时间长河。友善的神明打开囚笼,叫他快逃走。再后来,面前朦胧闪现那位神明狰狞大笑的脸,嘴角裂在脸后跟,牙齿那样洁白。 他爱食物,他会啃食食物,那次意外地想尝试神明的肉是什么滋味。兰灯寂拂没有表情,牙齿啃在他脸上,神明也不会有泪,可鲜血流下,他面目全非。 那位友善神明因想要吃掉他而受天罚死去了。 啃食结束后,跟着一起逃跑的猫儿哭叫,兰灯寂拂擦干血迹,先去喂了草丛中瑟缩身体不安的猫儿,还顺手帮那啃食神明处理了伤口。 兰灯寂拂被找了回去,找到他时,他满身血污跪着,背脊依然挺直。他被重新囚禁,他的脸不久后又长回来,还是那样好看的一个小神明,诸神感叹。 他有力量,但他固执地不想沦为预言中的神明。 到最后,到最后怎样了啊。他们杀了他的神明。神明心中也会有自己的神明吗。 兰灯寂拂再度睁眼,面前赵琦正在变得透明。她举起双手,抬眸间,眼神迷茫无措地望着他。 兰灯寂拂靠近,拥住赵琦:“说过的,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赵琦低头看指尖, 落影映着草地的绿,白皙指尖它们在消失,在透明。 “兰灯寂拂。”她推开抱着她的他, 从怀中拿出被一直妥善保存着的黑斗篷与骨扇。“我要找一个人,在找到她前, 我不想消失。” 她的瞳孔充满恐惧, 祈求着神明。 “为什么不生就会消失?”她追问。 兰灯寂拂摇头, 世界在变化, 周围化成虚影。再次出现了那道黑洞,这次, 赵琦已经完全置身于其中, 她变成了那个孩子。 不要。 一切太突然,她睁开眼睛, 世界是一片黑暗, 只有隐隐一点模糊光亮,再也无法看清。 “黑斗篷, 黑斗篷,你在哪里?你说不要进入堕神之地,带我回家,让我回家吧。”她双手撑地,泪不断流, 最惊恐时, 最先想到的是向那个曾想杀掉她的存在求助,却没有发现自己周围景物的变化。 草长出新芽又老去,湖水干涸又再次丰满澄澈。一切的一切,按照自然发生的方式发展着。 “诶,酆都公主的婚礼是要延期了吗?” 周围人声嚷嚷, 车水马龙,穿行闹市。赵琦趴跪在街市一角,眼神空洞。酆都公主,她听见了这四个字,依靠耳朵判断,寻着声音望去,只能看见几团白色雾蒙蒙的光团。 那些光团在动,话语声继续响起。 “酆都公主在堕神之地受了惊,少主体谅她,便言,妻可以在家中由母亲多陪伴一些时日。” 那个堆满木棍杂物的热闹街头角落,赵琦跌跌撞撞站起,手掌伸向前,宽大的衣袖垂落随风动。她眼神空洞没有聚焦,摸索着判断障碍物,无法视物,她想走向声音来源处。 可突然,一辆马车驰来。马儿喘着粗气。 “撞到人啦!” “快下来看看。” 周围人声更加沸腾。 赵琦倒地,左右摇头看,好疼......很疼。 “这人怎么没有脸,怕不是个妖怪。” 原本围在她上方围成光圈的人群顿时散开,赵琦抬手遮眼,移开,再遮,又移开,再遮,如此反复,却只有光影变化,看不清事物。 “母亲,母亲!”你在哪里?他们都说我是妖怪,我不是。 她甚至喊出了兰灯寂拂的名字。 明明刚刚,兰灯寂拂还在抱住她,说着些什么。可她好像又回家了,因为周围人群讨论着: “酆都公主成婚仙都会大赦天下,据说是公主在受惊后与仙都那位少主的商议,我们一定要去闯闯机缘。” “是啊,公主心善,吾辈感恩。” 什么酆都公主与少主的商议,她没说过这些事啊。赵琦躺在地面,撞她的马儿踏着蹄,主人家在车上观察很久,见她不能视物,便悄悄溜走了。 赵琦下意识想,自己现在是鬼吧,那就可以用法力恢复。可是没有,疼感还在持续,她摸索着摸向露出衣袖外的手臂与脖颈,上面稀稀拉拉地摸到裂痕,已经裂开的皮肤。 回来了。她不知为何成功回来了。 赵琦笑,挣扎着笑着爬起来,殊不知在这人满为患的街道,大家皆慌乱远离处于街道中心的她,这个无脸的怪物。看着怪物在笑,他们纷纷退后更远。 “母亲。我要回家找母亲。母亲还在等我。”赵琦喃喃道,她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她知道自己看不见,更恐怖的是从周围声音的推断下,想到可能有另一个酆都公主正代替她存在。可她潜意识在将这些恐怖的想法全部忽略掉。 “卖灯喽,卖灯喽。”小贩推着装满纸灯的推车路过,“去酆都公主的婚礼前观赏,提一盏灯,让那些贵人们更容易看见你。” 灯,兰灯寂拂,记忆中他说,如果不生的话,她就会消失。现在是千年后,他是已经......生下她了吗。 “让开。”小贩只目视前方,躲闪不及时踩到赵琦,待看清她的脸庞,低声骂了句晦气,便匆匆推着车寻找更好的摊位。 赵琦站在人流中,该怎么回家,这里好像是人间,可她看不清,找不到。通传玉牌,她下意识去摸袖子里,可没有,没有通传玉牌的存在。 “酆都公主成婚那日,我们一起去吧,就在这里集合。”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脸颊上落下湿润,赵琦抬头,空中好像在下雪,大雪纷飞,寒气袭来。这个天下雪,有些奇怪。 赵琦牢牢在心里记住这道声音。周围众人陆续散去,街道变得空旷。 长街最后只剩一抹冷色,灰暗无日光。偶有几家屋内点灯火。赵琦抱臂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没法依靠自己走动,只在心中数着那个日子,等待那道刻在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之日。 大雪持续了数日,赵琦蹲在墙角数日。 叮当一声脆响,地面发出金属碰撞声,赵琦蹲下伸出手摸索,有人往她面前扔了一枚铜钱。 “怪可怜的,去买些吃食吧。” 一枚铜钱能买什么呢,但至少那个人给了善意。 赵琦慌忙,纵然看不见,竟成功抓住了欲抬腿走人的好心妇女衣角:“我不要钱,可以,可以带我去酆都吗?”她抹泪,所有情绪收紧,只为抓住这一刻机会。 似乎有小孩在问,说:“母亲,什么是酆都呀?” 妇女轻柔拍拍小孩的背,哄道:“酆都是鬼神居住的地方,仙都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啊,我们凡人都去不了,别听路上那些人胡说,什么去婚礼凑热闹,他们连这些神仙们居住地的外围都没办法靠近。” 妇女垂眸,又这样与跪在地面抬头的赵琦说。 赵琦的手落了下去,失去所有力气。 “我是酆都公主。”很小声。 “什么?”妇女还是听到了,“脸这样子了,心也这样子了吗,姑娘,我们得认命,别做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梦。” 她抱着怀中哭闹撒娇的孩子离开了,离开时,弯腰将那枚铜钱捡起,掰开赵琦的手掌,将铜钱好好握在她掌心里,还是提醒道,“这才是,你能抓住的。” 赵琦的泪滚落铜钱,母亲还在等她,她要回家,要回家去。 远处的屋门又关上了,应是那住在附近的妇女注意到她很久,想给年幼的女儿积点福气,因此打开大门给她一枚钱。 “你 在哪里?赵琦。” 赵琦跪在地面,面颊向天空抬,想在空白的世界里找到声音来源。那道好久未出现在她世界的声音,又来了。 可是,她现在看不见了。 她没有回应。 只有无助,寒冷中,她抱臂蜷缩在角落,旁边被人随意堆放在这里的长木块勉强可以挡风。是不是睡着了,一切就可以恢复往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自回到这个世界后,她害怕错过那道说要去酆都的声音。妇女说,那些人他们连酆都的外围都去不了。可现在,她好想睡一觉,在梦中,可以和爹,母亲团聚吗...... “你是我生的,我杀的,谁敢欺负你。” “我会......生下你。” 是兰灯寂拂,神明的声音划过耳畔。赵琦皱眉,梦境中摇摇晃晃,意识像在坐小船,她在哪儿?要去哪儿? “阿琦,睡吧,母亲给你讲故事听。”温柔而耐心。 “阿琦,你在哪里,回应母亲好吗?母亲在找你啊。”酆都王后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赵琦分不清,是又回来了吗。 她终于于大雪中睁开眼睛,其实睁不睁开都无所谓的。她看不清,眼前只有模糊的白茫一片。 对她来说,只一眨眼,就穿越了千年前与千年后。所有都物是人非。赵琦想过,在这一千年里,兰灯寂拂是怎么度过的呢。 可是,赵琦双手环住腿,脸埋了进去。呼出热气,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啊,天气可真冷,酆都公主几日后快要正式成亲,我们现在去吧。”熟悉的,已经刻入她心的声音在此刻又突兀响起。 赵琦猛地抬头,她爬出去,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多狼狈,只说:“带上我一起去观礼可以吗?”她试图抓住最后微小的希望。 对面说话的人似乎被她的面容吓傻了,过了好久,赵琦已经重新缩了回去。“可以,可以啊,我们三个一起吧。” 赵琦破涕而笑。 她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两个是什么存在。大雪纷飞中,拥有山鬼般的乌发和圆瞳,一只嘴裂开,他们的身体别人看不见,他们的那些话别人听不见,他们,是故意说给她一人听的。 “好,来,一起走吧。” 赵琦费力地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上前,牵起来她的手。 “你 在哪里?” 母亲从小告诫,阿琦,一定不要回应他。 雪地中行走着三道身影,最终却只落下一人的脚印。赵琦由那两个存在牵着,一点一点走向落日沉寂处。 “哎呀,姑娘你的头发上全是雪呢。”其中一个道。他们都诡异地停下不走了,盯着赵琦看。 赵琦怔愣,将身上披着的那件黑斗篷向上拉,宽大的帽檐盖在头顶,成功遮挡住了雪落。 天太冷了,她是一个人类,无法御寒,这些时日,只能将随身携带的黑斗篷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幸亏有这件斗篷,里面有一层薄皮,却像毛绒一样暖和,助她熬过了雪日的寒冷夺命。 她手探向深处,怀中还完好放置着骨扇。骨扇扇骨本该冰凉,却因靠近身体晕染丝丝暖意。 “继续走吧。”赵琦祈求。 “你 在哪里?” 回家,母亲,不要回应,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走着走着, 赵琦于雪地中踉跄,她双目失明,唯可见一点光亮。她迷茫低头, 想去看脚下。 “姑娘,是踢到块石头了吗, 痛不痛?”那两个存在中的其中一个抬脚, 毫不犹豫用力地将那块挡路石踹出去。远处的窝棚顶发出了一声巨响, 似有重物砸了上去, 再然后,重物哐当跌落于厚厚的积雪中。 听见声音, 原来真的只是踢到石头了, 赵琦惊魂未定,但也稍稍安下心来。 “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出城了吗?”她问。心中隐隐担忧, 不靠其他方法,就他们几个这样的肉体凡胎走路, 真的能赶在婚礼前到达酆都吗。 其中一个答:“还没出城呢,出城后,我们用飞的。” 飞的?赵琦看不见,踩过松软雪地,踩上满是冰渣的青草。这场春日降雪, 她最终被他们搀扶着走啊走, 一直走到她明显察觉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而那点零星可见的光线也变得再也看不见。她被他们扶上了一盏小舟。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上了一艘小飞舟,只能源于那两个存在异常骄傲热情地在与她夸耀着他们的这小仙舟有多么地厉害,可于短时间内穿行跨越一座城池的距离。 于舟中坐,仙舟慢慢地升上空, 天幕下,他们也离地面愈来愈远,赵琦眼睛试着往下看,光又回来了,城池下面的万家灯火牢牢镶嵌在地面,她是能依稀感知到的。赵琦在这座她一直乞讨存活的城池内待了这样久,期间数日,那些经过她身旁路过的行人们的言行谈论,大多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东家偷了西家的鸡,王阿婆重新找到了第二春...... 而住在这里面的普通凡人,这两个人,是怎么会拥有仙舟这种飞行工具的。 他们耐心地把赵琦扶到一个位置坐下,期间赵琦乖乖听从没有挣扎,高空的狂风携带发丝卷过她没有五官的脸颊,看不见,听力也模糊。但她深刻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只有依靠他们的力量才能走上回家路。 “不能先去酆都哦。”其中一个开口了。他们俩像双生子,声音差不多,赵琦歪头试图去分辨。她的心在渐渐变凉。 “不是说好了先去酆都的吗?”赵琦尽量冷静。 “酆都现在不让进。”他们俩都同时对她叹气,像跪在她腿边靠近,贴着她呼吸。 她的心彻底沉下去,勉强笑,缓慢地尝试:“那仙都呢,可以,去吗?” “这个可以啊。”稍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远离脸颊,那种让赵琦始终不安的压迫感也远去,他们异口同声道,“既然姑娘问了,那我们就带你去。正好去见识一下神仙居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 太诡异了,赵琦死死攥住手心,额角细汗冒出,她强忍住面上表现出什么反常引起他们的注意。去不了酆都,能去仙都也好,脑海中回忆起曾经她玩闹时,青年闻慕盏的随意轻笑纵容,面对可能娶一个假货的事,他会帮她的......对,吗。 随着行驶,仙舟上被渐渐蒙了一层护罩,再也感受不到风雪袭来。有什么东西打在罩上,赵琦一直坐在原地保持同个姿势,但现在也不得不侧耳注意。像雨滴,是下雨了吗,或者冰雹? “啊,姑娘,看,多漂亮的一场太阳雨啊。”他们上前一边一个将赵琦架起,面向璀璨光亮处,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见赵琦没反应。“哦,忘了,你看不到。” “......可以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赵琦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说。 “姑娘你,几乎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目光往上,“没有眉毛。”,又往下,补充,“嘴巴像一条窄小裂痕,居然能从中冒出声音。” “大概,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赵琦点头,苦中作乐有些好笑,那实际上就是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无脸怪,确实,什么都没有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其实......”我以前也有脸的。 “别伤心。”他们安慰,“女孩子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赵琦沉默。“酆都里的公主。”雨落中,她问,“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吗?”周围其他人,包括母亲,没有察觉到已经被替换掉的她吗。 “啊呀,这个我们哪里知道,公主正好好地待在王宫内待嫁呢,但料想少女怀春,应该会变得更好看吧。” 赵琦的心团在一起,她甚至无法呼吸。王宫里莫名其妙出现代替她的那人,那不是她,不是......她。 “我是酆都公主。”她道,顶着她那张近乎没有五官的脸。 “酆都公主......很漂亮的。”这两个存在回。 “那你们刚刚骗我。说,说。”赵琦的委屈在此刻压不住,全都宣泄而出,“女孩子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你很好看,有人换了你的脸。你要去拿回来。” “什么?”赵琦挣脱开,猛地抓住身旁人的手。 那个存在疑惑:“啥,我没开口说话啊。” “你刚刚说没说,酆都公主......很漂亮的。”赵琦急切问。 “说了。”声音回。 “那下一句呢。”赵琦憋在心中,你很好看,有人换了你的脸。你要去拿回来那句。 “我说了啥?”其中一个存在转头问另一个,“我之后就没出声了,你说了吗?” 寒意丛生,尽是沉默,赵琦蹲下抱住自己,迎着日光,却觉得自己不在光的照耀下。眼底的阴影,寒意贯彻脚底,伴随着那个念头。 似乎刚刚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悄然不知中......混进了他们里。 赵琦不再挣扎,不去管一切诡异之处,她没有眼睛,甚至连这两个一直跟她说话的人都看不清。她在等舟落,等雨落,去赌最后一次,找闻慕盏,她的未婚夫。 舟落,那两个存在将她带到仙都外围就说:“再见。”下次再见。 果然进不了仙都,赵琦叹气,雾蒙蒙的一片湿润,头顶似乎有树叶,还在不断滴水下来。她抬头看,水从她的脸颊没有经过一点阻碍直直滑落,她猜,现在应该是在一片林子里。 “来者何人!蹲下。”有声音传来,闪着寒光的利器对准赵琦。赵琦转身,露出了脸,对面沉默。 “擅闯仙都者,斩!” 赵琦蹲下抱头,大喊:“我是酆都公主,请带我去见你们的少主。” 声音惊飞林中栖息在雨幕的一片鸟儿。 沉默。 仙兵说:“少主正在静心阁里闭关,为迎亲静修。” “我才是,酆都公主。”赵琦哭,字字用力。只要闻慕盏认得她,带她一起去酆都,她就有可能找回自己的身份。 在赵琦看不见的面前,一众仙兵对视,最后一人点头。 风卷残雨,滴落打窗。 静心阁内,青年少主背对众人,正在看一卷书。 仙兵低头退去。 “闻慕盏。”赵琦喊他。 赵琦无法视物,她无法知晓,但他似乎,转过了身。温文儒雅的青年仙君纵使见到这样的怪物,也依旧眸光平静。 “是我。赵琦。”她站在原地。 他皱眉:“哪里来的疯子,谁让你进来的?” 如果没有经过闻慕盏的允许,谁敢带她进入,赵琦彻底冷了心。她手探出去,摸索着往前走,他似乎站在光源处静默看她。赵琦以为,他允许她进去,是认得她。 但他说:“......你走吧,明日大婚,我不能失礼。” “你,闻慕盏,幼时被我抓去息山当孩子养,你。”赵琦崩溃,“你曾经还捅过我一刀。”这些最隐秘的事情,闻慕盏不可能不知道如何判断。 仙兵涌出,拖拽中,赵琦十指扒住门缝,死死不放,“你知道我是真的赵琦,你知道我是真的那个,对吗?闻慕盏!” 没有回答。 指尖因挣扎划破,门缝染出道道血痕。她等不到,等不到那句我相信你。最后,她松开了手。 双目无神,只有一条唇缝似在笑。仙兵们将她拖走,拖在地上,如同最低贱的妖物。 她被无情扔在了某个地方。面前打落阴影,赵琦睁开眼睛,两道人影围上前,落下黑影在她脸颊。 “姑娘,又遇见了吗。”是惊喜的声音,是那两个存在,他们说,“仙都没有新娘子,不好看,我们打算去酆都撞撞运气,要一起吗?” 赵琦向空中伸出了手,衣袖滑落,还能窥见曾经被好好珍视时养出的白皙手臂,她的掌心由他们接过,拉起。母亲,母亲一定会知道的,她才是阿琦,她才是她的女儿阿琦。 “不是说,酆都不能去吗?”赵琦被他们再次带上小舟。 “不能去,但我们想去就去喽。” 算了,她已经无力去抓他们话语中的漏洞。光照的地方有阴影,那两个存在仍在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赵琦沉默,将自己缩成一团,遍体生寒,好冷,母亲,好冷,为什么春日,也会这样寒冷。 他们又成功将她放在了酆都门口,明明,是能出入的。 赵琦再次解释:“我是酆都公主。” 传话的人回来了,母亲甚至没让她见一面,令人回:“我,知道。” 我......知道。这几个字像刀一样打在赵琦心间。母亲说,她,知道。 是不是听错了。赵琦跪爬着上前。“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听......错了。” “没有。”冰冷的传话声响起。 那还能怎样呢。赵琦笑,对着天空大笑,曾经这片鬼魂游荡的界门,已经枯黑的树枝间,赵琦笑,笑着笑着哭出来。 “阿琦,母亲的小乖,小哭包,总哭。别哭呀,别伤心,你是母亲的小明珠,谁敢欺负你。” “姑娘,接下来去哪儿?”那两个存在下舟了,围在她周围,问跪在地上的她。 “息山,吧。”赵琦身上似乎已经失去往日应有的生机,哪怕被别人骂作怪物,被人踩着手路过时也依旧还在的希望。她说......去,息山吧。 远处,“王后,那个怪物往息山去了,她要去息山干什么。” 酆都王后却没有叱责侍女口中的那个充满轻蔑的怪物一词,息山,记得记忆中,她总是跟赵琦提起,阿琦,别靠近息山。 为什么呀,母亲?天真的小赵琦呵呵笑,问。 酆都王后说,因为,因为你在息山,能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姑娘, 这是你想要来的地方吗?”那两个存在的话音同步起,同步落,他们问道。 他们来到悬崖, 起风间,世界一片荒芜。 离开酆都后, 赵琦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可现在, 她跪下, 道:“把我, 推下去吧。”她连悬崖边在哪里都看不见,只能央求别人以求死。 “啊, 好吧。”他们满口答应, 下一秒弯腰架起她,也没有任何疑惑, 就这样应承道。如此架势, 像打算扔掉一个破布娃娃般,把她带到了崖边。 “在酆都时, 我们远远看见了,有一个带着侍女且打扮华贵的女人,她也在远远站住看着你呢。是姑娘你认识的人吗?” 手已经覆盖在她的背上。 “嗯,也许,认识吧。”赵琦声音微弱, 手伸向空白的悬崖虚空。她问出最后一个想要抓住的希望。“......她, 有没有跟来啊?” 这两个存在摇头:“没有呢。” “真的要推吗?”他们再次问赵琦。 这次赵琦笑着说:“嗯,推......吧。” 你在息山,能死去。 衣裳被风吹得鼓起,像只蝴蝶般,就这样坠落了。要坠落多远多深, 才会落到谷底。赵琦张开双手,脑中却什么都没想。可当彻底撞击在地面上时。 过了不久,听见仙舟落下的声音,那两个存在走下来。“姑娘,你比我们到的要快,你赢了。” 原来,意识还在吗。 一个,骗子。 她没有死去,只知道很疼,很疼。 那句话,你在息山能死去环绕于耳边。可是为什么,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来,她现在还是活着的。连死,都死不成。死,都死不成。 那两个存在费力搬开赵琦的身体,从她身下抽出个什么东西,互相低语交谈道:“这个缓冲垫还挺管用,不愧是仙都出品。” 意识到闹这一出,赵琦崩溃了,她依旧躺在地上,却无能地大声吼道:“我想死的,明明想死的,谁要你们弄这个了。” “我们只是担心,如果姑娘没了,姑娘的爹和娘会伤心。”他们蹲下靠近,急忙解释。 “才不会,爹和母亲已经不要我了。爹。”赵琦的声音止住,她突然意识到,只有爹还没有否认她的存在。最后的希望,是在那个假货出嫁时,她去找到一定会随行送嫁的阿爹,告诉他一切的真相。 缓冲垫很好,可赵琦的身体不可避免出现了裂痕。那两个存在见状,问她:“还能动吗?” 赵琦咬牙,抓住长在荒芜石子地面的杂草摇摇晃晃站起:“我能的。” 赵琦跟着送嫁队伍的路线一路追,她不敢靠太近,怕母亲为难,但又怕彻底失去。抬头时,这场春日落雨又开始落下了。送嫁公主的队伍暂时停歇。她冲了出去,暴露在众人视野。 明贞十六年春,仙都少主迎娶太子妃。中途遇雨,雨打芭蕉。 经一破庙,路途被阻,遇一乞儿。 乞儿面目全非,视力全失,借着一点模糊光亮,她跪地上前,声声泣血:“轿中太子妃非真赵琦,我才是,我……才是。” 仆从皆转头,目瞪口呆望向马背上丰神俊朗的殿下。 殿下着红衣,眉眼带笑温和似高山雪。后轿中探出一只手,轿中目光看过来,与乞儿对视。正是送嫁的太子妃母亲。 她深深看向乞儿,皱眉片刻,摇头。 乞儿目光顿时暗淡。她疯狂挣扎,试图挣脱肩膀束缚。 “爹,我才是阿琦!”她大声吼道。 “别喊了,他已经,死了。”轿中传来声音,是母亲的声音。 酆都王,死了。赵琦愣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她的心膛随着整个人的不断抽泣剧烈耸动。很疼,很疼,比跌下悬崖还疼,无法呼吸。 “你在哪里?”那道声音又响在耳边,除赵琦外,无人能听。 母亲说,最疼她的那个阿爹,已经死了,死了......她的阿爹。 “你,在哪里?” “母亲,母亲,我又听见了!”她爬跪着上前,想要靠近那条送嫁队伍。从前的一幕幕闪现。每当听见那个声音,母亲都会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赵琦哭,崩溃。 那双轿中探出的手明显一顿,但还是收回。雨未停,送嫁的队伍也未停,他们远去,肩膀束缚也自然远去。一切消散在远处白雾中。 雨一直下,赵琦一直笑。 “母亲认不出我,闻慕盏认不出我,那谁来认出我?”可她在自欺欺人,她知道,他们都认得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她,但出于某种共同原因,所有人都诡异地不承认。 赵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存在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芭蕉叶下。空中雨落遮不住,依旧打落泥土。 她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在发烫,她在发烧,意识开始模糊。想就这样躺在地上等死,可是连死亡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我,很想你。”那个声音出现了,这次他这样说道。 阿琦,那是不可说的神秘存在,别回应,别回应他,一旦回应,便会让他找到你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抛弃她,可现在这个声音,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放弃她的东西。 她忽然,不害怕了。 爹,母亲,和闻慕盏。 找到了又如何呢。身为酆都公主,在新婚前夜,她没了面容,没了身份。现如今母亲明知她的真实身份,却还为轿中那人遮掩。 而她青梅竹马的少主未婚夫,即将迎娶另一个人。 “赵琦,你在哪里?” 赵琦的嘴巴动了动,刚开始没有声音。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雨水混着泪水打湿她的脸颊。 “在这里……我,在这里。”她呼气如细丝。 瞬间,阳光下的雨滴于半空戛然停滞,炫目如金珠。雨滴停了,或许没停,是她听不见了,所有的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被困于一瞬。 声音叹息,带着温柔: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她曾哭着咬过神明一口, 咬在他的肩头。 “阿琦。你回应我了。”她听见。周围一片寂静。 兰灯,寂拂? 如果从小一直在寻找她的神秘声音是兰灯寂拂,可这怎么可能。赵琦瘫在地面, 屏住呼吸,幼时那段被接连几只梦兽吸食她记忆的场景与如今何曾相似。雨珠从芭蕉叶尖骤然滴落。“你, 堕凡了。”她问。 “你在哪里, 兰灯寂拂, 我想碰碰你。”赵琦无助, 挣扎着坐起,手到处探。 神明现了身, 俯身靠近。 “我咬过你, 那道齿痕。” “那个齿痕,现在还在。” 赵琦不受控制在做着记忆中存在的动作, 她不信兰灯寂拂的话, 什么也看不见,动作又急又鲁莽, 手掌胡乱地拍在他身上。他不动,不躲,任由她乱摸。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衣领,扯开,摸到他左肩锁骨下方。 真的有, 那块硌人的, 丑陋的疤痕。 梦兽口中的,要吃掉的未来。 “你骗人,你是神明,什么疤痕能留下?”她哭着问。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离开了。 “神明留不下伤疤。”他说, “所以我堕了凡。” 婴儿的啼哭在耳边环绕不停,她的世界翻天覆地,视力在逐渐恢复,绿的,白的,透明的,那些被雾蒙住的东西在慢慢散开。她终于再见到世界的第一眼,是渐渐淡却的兰灯寂拂的影子。 世界在慢慢变清晰,从芭蕉叶缝隙撒下的太阳光芒和雨滴。天光还在,影子在地面互相撞击,无声无止。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走向远处的那间屋子。 女婴的啼哭自里面传来。赵琦站起,跌跌撞撞走过去。青与绿糜烂,化为丝丝缕缕撞色于天空这场细雨中。神堕为凡,以凡躯孕育神胎,胎成之日,母魂可归。 其实,是母魂归时,胎即可成。 第一百年,我在找你。 第二个百年,我在找你。 第三个百年,在找,在找,你。 第四个百年。 第五个百年。 在没有你的第一千年,找不到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回应我吧,阿琦。 在最后一个千年,想你,也终于,找到你了。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终于回应。为了生下她,他用千年的时间唤魂,而现在他,成功了。 “你是怎么......生下我的?” “别看。”背后,他的手蒙住赵琦的眼睛。 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母亲曾给她讲过这样的故事。 时间回到原点,赵琦亲眼见证着,那些已经长壮的青草快速缩小,粗壮的长河重回最初还未成形的泉眼,眼前枯黄的杂草堆,尚且年轻的爹和母亲作村民打扮,面色惊讶地发现了她,弯腰抱起了她。 她进入堕神之地误入前世,与神明羁绊,她在前世死去,神明为了复活她,生下了今生的她,今生的她,这个现在在爹和母亲怀中啼哭的婴儿长大后,会再次进入堕神之地,又误入前世。 “啊,啊......”赵琦扑向爹和母亲身边,却如同抓住泡影,触碰不到。 背后出现了黑斗篷,她化作虚影,握住赵琦的手: “每一次你被生下,就会再次与他相遇,让他爱上你。 每一次他爱上你,他就会再次失去情感。 每一次他失去情感,就会再次杀戮。 每一次他杀戮,你就会再次出生。 每一次你出生,就会再次与他相遇。我不是在杀你。” “我不是在杀你,我是在杀,我们。” “赵琦。”黑斗篷飘到她面前,露出了那双眼,摘下了那块蒙住脸的灰布,赵琦记起了当初初入旧日神明世界前,她于堕神之地已经看见的,但是又遗忘的那张脸。赵琦浑身颤抖,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呀。 “你以为我在追杀你?”那张脸在笑,“我在阻止你变成我。” “你到底是谁?!”赵琦惊恐地推开她。 “我是你,赵琦。是每一个,试图打破循环却又不得不重复循环的你。是那个每次循环中,活到最后的,你。” “我杀你,不是恨你。因为只有你死了,我才不会再次爱上他。可每一次你都会活下来。而我,不得不成为下一个,我。” 黑斗篷的身影在虚化,在消失。 赵琦抬手看见自己手臂的黑袍,这件她为了御寒而着衣的黑袍,怀中的骨扇依旧硌人。而她,已经顶替刚刚消失的黑斗篷,成为了下一个,她。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别回应他。别被他,成功生下。” 黑斗篷,是在上一次循环中,在大雨回应后成功回到出生时刻的,她自己。 黑斗篷消失了,赵琦站在虚空中,可她绝望地发现一件事,自己必须成为黑斗篷。如果她不去追杀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在绝境中,在正确的时间点被迫说出我在这里,去回应这场大雨。 而她回应的这场大雨,是她能存在的原因。也是,她必须消失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对赵琦来说, 只是眨眼间就回到了千年后。 但兰灯寂拂他,一直在等,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执念,守着好像在他身体里, 又似乎不在的孩子, 一直等。伫立在树影斑驳间, 等待千年。 “一天, 我可以起床,梳妆, 吃饭。两天, 我重复着这样,三天, 四天……天组成月, 月组成年,而这样守望一件事的样子, 你执着了千年。” 没有人回应赵琦。 “你真可怜,又没有爱,就为了那道执念。”赵琦笑着蹲下。目光望着眼前。 时间只在这刻,在这场大雨之后便不再继续流逝。大红的花轿,墨绿的芭蕉, 地面流淌的溪流,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簌簌雨声之中。 花轿中坐着母亲,母亲搂着新娘,目光坚定向前。赵琦怔怔想,母亲, 你怀中的是谁,让你,这样去爱着。 赵琦缓缓看向另一侧,母亲目光柔和地抱着怀中婴儿,边哄边抬头对一旁想尝试抱孩子的爹笑。 在已经发生的过去和即将发生的未来间,她起身走向女婴啼哭处。脚尖踏上那条时间分界时,就知一切不可挽回。 一路上,稻田摇波浪,迎着风,母亲和爹脚步匆忙,将她虚掩着抱回了老旧贫瘠的小屋。他们还是对年轻夫妇,不知道怎样喂养一个孩子。母亲说:“去向邻居家的婶借些羊奶吧。” 爹忙点头,慌慌张张地去了。孩子饿了,哭得很伤心。 “你这样小,怎么就被父母抛弃了呀。”屋子中母亲左走走,右走走,意图通过走动的方式安抚怀中女婴。 女婴的哭声突然停止了。母亲愣住,却看见在婴儿的鼻尖上正停留一只彩蝶。蝴蝶煽动翅膀,随着婴儿的一声响亮喷嚏飞远去。 “我可爱的宝宝,连蝴蝶都喜欢呢。”她用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即坐下目光忧虑望着门外,希望丈夫能快点借到奶回家。 爹回来了,一只脚踏进门内就喊:“我去厨房再热热!” 他们都是人,是怎么变成鬼,并成为酆都主的呢。黑斗篷跟着他们,或者是紧跟着幼小的自己。 爹砍下很多竹,坐在门前捋竹条,为小赵琦编制摇篮。母亲就抱着她在旁边坐着。爹抬头看母女两人,她们就一起笑。 变故发生在人间洵安二十年,赵琦已经是个幼童了,有个豪族子弟看上了母亲,将摇篮中的赵琦派人抢走以作要挟,事情就是那样荒诞,那个豪族公子最好人妇。爹那时吃不饱饭,很瘦,他打不过别人。 爹和母亲拼命爬到赵琦身边。 那年也是灾荒之年,豪族子弟见爹不屈服,母亲也不从,就将赵琦的一只手臂划破。许多家人都食子,就他们家夫妻还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 划出血痕的,那是神明的孩子,拥有与神明共享力量的身体。 “阿琦!阿琦!” 挣扎,哭喊,豪族公子的大笑声。恶意已经不止于强抢妇女。他逼着爹和母亲喝下,眼睛发狂地蹲下,看着血丝一点一点地流进这对夫妇的嘴角。 他们眼睁睁看着喝下那孩子血液的夫妻俩抽搐倒地,咽了鼻息。仓皇离开间,外面却天色大变。整座人间都在变,暗红遍染天间云。一座城池平地起,山,水,血雨,这里,化作了酆都。 爹和母亲站起来。 逃出去的那些人没逃过。而他们,也是第一次发现女儿心口间躺着的那颗发着淡蓝光的琉璃珠。 女童在一点点长大,容貌却永远停留在少女时期,因为那颗琉璃珠,她的心智与容貌一样,只是停留得更苛刻,让她心智与天真孩童无异,谁都愿意相信,谁都怀有善意。 她是人,而聚集在这座酆都的所有存在都是鬼。就算她是酆都公主,她也不是可以融入大家的鬼。某天,她遇到个叫阿尹的少年。那个鬼和其他鬼不同。“公主,臣......” 愿做公主最忠心的臣。 黑斗篷看着稚嫩的自己与那个叫做阿尹的少年交心,一同玩耍。可分明,她的脑海中没有过这个善良鬼少年的记忆。 阿尹善良,阿尹有秘密,阿尹正在往返于人间与酆都,杀害着许多人。阿尹不再善良。阿尹已经得知了魂珠的存在,阿尹,想复活他的公主。 这是这次循环,黑斗篷第一次试图杀死自己。 阴暗的山洞里,她找到了阿尹。递给他一本笔记,里面记录了遍布酆都的各个传送结界。“她在息山,死去过。” 而鬼少年阿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与息山有关处。 暗影交错间,阿尹背上的公主抬手摸摸阿尹的头发,“想要,那颗珠子。”声音粗糙割人,曾经,她也是穿行盛京楼宇间最美好的女子啊。 “公主......”阿尹沉默,不知他是在默念哪个公主。 鬼少年阿尹想抬头再问些什么,却发现那个披着黑斗篷的存在早已经消失。 鬼少年于某日落雨时分找到了赵琦。从那座宫殿,他背着那位最信任他的公主赵琦一跃而下万丈高崖。 他们从空中坠落。 雨滴停了,可那片蓝花楹海的落雨还未停息,只要稍稍一有动静,树枝间便会坠落水珠。水珠落在了赵琦的发间。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 赵琦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阿尹说:“息山。” 赵琦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 赵琦陷入了布满花香的美梦中。 “你在哪里?”有人在唤她,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趴在阿尹背上的少女哼哼呢语,下意识想回应,却立马惊醒。她睁眼,环顾四周,看见了花,看见了雨,却没有看见一直跟随他们身后的黑斗篷。 “公主。”鬼少年阿尹发觉赵琦醒了,想转头看她。 “阿尹,别动。”他背上的赵琦握紧拳头,声音紧张到甚至微微颤抖,她问他,“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黑斗篷的脚步止住。 阿尹问赵琦:“公主,是听见什么了吗?” 赵琦说:“没事,可能是梦魇了吧。” 路一直在走。 可赵琦依旧未放松,甚至还出了些汗。她张开嘴,试探着: “我……”在。 黑斗篷也嘴微动,我。 赵琦只说出了那个我字,可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赵琦刚刚听见了那道呼唤询问,想去回应,可黑斗篷,刚刚没听到。 她跟着与阿尹嬉笑的赵琦一步步走,他们的速度不快,一步步踩着落叶靠近息山。 “我在,兰灯寂拂。”她是黑斗篷,她这样说道。 他们穿过结界,到达要去的地方。这是息山,熟悉又陌生,不似千年前光景,失去了主人的山,更显落败。 她看着,赵琦在存在于玉牌另一边人的指引下,陷入到阿尹究竟是什么的纠结。阿尹太好了,好到,就连黑斗篷自己再来一次,在没见到绝对证据的情况下,依旧会选择相信他。 那日,赵琦去追失踪的阿尹,追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那道,黑斗篷记忆中来过很多次的崖,很多次与神明兰灯寂拂相处过的时光,很多次想自我了结的时光。 山风忽忽地刮,那是一个晴日。 赵琦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回头看,却整个人向悬崖下跌落。 黑斗篷站在悬崖上面,手还没有放下。我推了......我自己去死。 赵琦就这样落下悬崖去了。 她见到一束光芒欲冲下悬崖。那道光芒里的东西可能要救赵琦。于是她扑上去,手快地拉住了。 天很蓝,温和的光,地面流云淡金纹与黑色布料交叠在一起。这件衣服没走,没挣脱开她的指尖。它要去救赵琦,可它似乎也记得眼前的黑斗篷。在这个循环,纵使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有一瞬间的情,是为她而留的。 黑斗篷的指尖在一点点透明,她意识到什么,震惊,颤抖,最后她叹气,松开了这件属于兰灯寂拂的衣裳。它有了意识,它要去救赵琦。 不能真杀。 如果过去的自己死了,那大雨回应就不可能发生。魂唤不回来,她就无法被生下,整个循环断裂,作为黑斗篷的她就会消失。所以,每一次都逼到绝境,但不能致命。 不能解释。 她不能告诉过去的自己我是你。 如果过去的自己提前知道真相,就不会在绝境中真心回应。 必须是绝望中本能的回应,魂才会被唤回。 不能手软。 必须足够狠,才能把过去的自己逼到除了回应别无选择的地步。 每一次的追杀,都必须让她真正害怕。 悬崖快至底部,华裳接住赵琦的那刻,黑斗篷的身影又逐渐凝实。她背转身,走向那片不可言说的翠绿密林。 云开。 随着升空,赵琦喃喃张口:“神,明?” 不断向前走,黑斗篷微笑,保持着那抹笑,笑着笑着泪落下来,抬手抹泪。这个时间段不断呼唤赵琦的兰灯寂拂在哪里,她想要,去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走在密林中, 不时有山野精怪探出脑袋看她。黑斗篷边走边大喊,呼唤自己的名字:“你在哪里?赵琦。” 等了很久。 她自己笑着吸鼻涕回答道:“我在这里。” 又开始再次自问自答:“你在哪里?赵琦。” 她自己再次回答道:“我是赵琦,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啊。” 她蹲下,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这真是个可悲的事实, 她跟兰灯寂拂的联系仿佛彻底断开了。她再也听不见他的找寻, 她的回应, 也再也不会有意义。 她像块石头,麻木地蹲在这片曾属于过神明的森林。夜间升起雾, 黎明升起光。落过了雨, 太阳又出来了。连旁边的小石头经过多年都终于从那个长满青苔的小石块修成了精怪。黑斗篷抱住自己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石头精怪最终从草地中摇摇晃晃爬起来, 好奇地去触摸这个陪伴它多年的黑斗篷存在的脸颊。“在, 变透明。”它说。 又在消失了。黑斗篷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刺眼, 她看向自己的指尖,啊啊张口,很多年没再说话的声音僵硬生涩:“该去,追杀,我自己......了。” 她站起来, 一点一点地拍打斗篷上的蘑菇与尘土, 拿出那把骨扇。哦,忘了,还得给自己的脸蒙上一层灰布。她手伸向后脑勺,将灰布系带打结。 星空天幕上,她持骨扇拦截了那辆由仙鹿拉着的车。赵琦变小了, 她们的视线对上,她看见她出现,怯懦地躲去闻慕盏的身后。赵琦,也曾是黑斗篷自己。黑斗篷如记忆中的那样再次复现场景,将那包可以扰乱视野的粉末撒向自己,然后,对着那个幼小的自己狠狠一脚踢过去。 “赵琦!”闻慕盏大声呼唤。 而黑斗篷冷漠地,注视着自己逐渐跌落天空。 赵琦失踪的那些天,黑斗篷悄无声息来到酆都王宫时,酆都王后见到眼前蒙着面的陌生人拉开袖子,端着一盆水出现在她的寝殿。 陌生人蹲下,抬手在手臂皮肤划开一道口子,任由鲜血流入盆中。可鲜血入盆,不见血色,水流依旧清透。她抬头面对酆都王后,似乎在笑:“你的女儿赵琦在......找到她后,她的身体皮肤在碎裂,将这些水浇在她身上,她就可以恢复了。但是,她遇见了梦兽吞噬,她无法醒来。” 黑斗篷递给酆都王后一件白衣,神明的华裳此刻已经重归最初纯白:“借用他的力量,就可以将她唤醒。” “他是谁?”酆都王后急忙抓住黑斗篷的手。 “那道声音,你,在哪里。”黑斗篷失血过多,有些站不稳。 “记得,别让赵琦嘴中回应,让她用手写。这样,就可以骗过他......了。” “疼吗?”黑斗篷临走前,酆都王后叫住她,“为什么这样傻,你的父母亲一定会心疼的。” 站在树木光影交接的大门处,背对着酆都王后,黑斗篷笑笑摇头,“嗯嗯。”她说,可能不会吧。 她走了。 此后又过了许多年,有时黑斗篷觉得,自己剩下的,可能最多的就是时间了。她蹲在王宫旁边的树上,看见赵琦一点点长大,赵琦总是在为听见那道呼唤而困扰。赵琦皱眉的时候,黑斗篷歪头靠近去听,她听不见的东西,她已经快要忘记那道兰灯寂拂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子。 赵琦出嫁那日,黑斗篷如约去阻止曾经的自己进入那片堕神之地。 黑斗篷说:“别,进入这里。” 身影又在透明消失,直到赵琦说出那句,“已经进了,该怎么办?”黑色的身形又再次凝实,她目送着自己的消失。 在这片芭蕉林的过去,她会见到那个神明。 母亲夜夜不眠,在这片芭蕉林里寻找女儿,终于于某日发现倒在芭蕉树下昏迷的赵琦。可黑斗篷出现了。她俯视着自己,地上的赵琦已经没了面容,变成了无脸怪,黑斗篷依旧冷漠: 阿琦,我想,我已经找到打破循环的办法了。 我告诉了我们的母亲,那些关于循环的所有真相。 我说:“如果你认她,她就会想起自己是谁,然后走上那条路。不认她,她至少能在凡世间活完这一世。” 母亲选择了最残忍的爱,假装不认识女儿,让她以乞丐的身份活到老死,而不是再次进入循环。 可是母亲和你都不知道,花轿里,母亲搂着的是你。阿琦,是你。 我把自己已经好了的脸和你的换了。 我想,既然我已经无法再听到他的询问,那么我的回应,就会是无效的吧。 我找到了灵泠,你曾经遇见过的那个姑娘。费了好大力气,我找她要到了混淆记忆之术。此后,我会以为我自己是那个不知道一切的你。 打破循环后,阿琦你可以和母亲一直快乐生活。 忘了告诉你,父亲他没死,他在芭蕉林的尽头等你和母亲呢。 大家,都会,好好的。 那场大雨再次来了,乞丐拦轿,花轿离去。 我爬到那片芭蕉叶下,雨落不停,我好狼狈。 他说,他好想我。 我说,我,在这里。 * 山间小庭院,山花落宅邸。 “爷爷,我不太明白。神明为什么会找到他的恋人了呢。”一个小童歪头不解,停下手中整理药草的活。 爷爷在剧烈咳嗽,小童耐心等待。爷爷缓过劲,苍老的声音响起: “赵琦意识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所有苦难的根源。只要她被生下来一次,循环就继续运转,所有人就继续受苦。” “那位息山神明,每杀一神失去一种情感,最终空无,只剩下寻找她的本能,他成了自己的傀儡。 黑斗篷自己,会无数次追杀过去的自己,无数次站在大雨中目送自己的消失,永远被所有人忘记,永远不被理解。 酆都王后,每一世都知道女儿在循环,每一世都要假装不认识她,每一世都要亲手推开她。 那仙都少主未婚夫,永远都在等一个赵琦来嫁他,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永远无法真正爱一个人。 那些被牵连的凡人与鬼,诸神黄昏的杀戮,每一条命都因循环而存在,因循环而消失。” “爷爷,那赵琦自己呢?”小童手撑脸,一脸童真奶声奶气。 “赵琦自己,被生下来,被追杀,死去,再被生下来,从没真正属于过自己。” 赵琦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让自己彻底消失,让循环断掉。 没有赵琦存在的世界,河清海晏,母亲不会失去女儿,她有了正常的一生。未婚夫不会一直等待那个注定永远等不到的新娘,他遇到了真正爱他的人。神明不会变成空壳,在成为杀戮执行者时,他是他自己,他是完整的他自己。黑斗篷没有诞生,因为她不用追杀任何人。 赵琦看到这些画面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时间河流里,看着那些本该发生的事安静地流走。 赵琦在第一次循环之前就已经自我选择走向灭亡。神明知其是幻境,却自愿被困在其中。 “那场大雨,周围的幻境开始重新搭建。芭蕉林在生长,雨滴在凝结,那间屋子的模样正在浮现。” 千年后,会有一个声音对神明说:“我在这里。”那是他从未听见过的言语。 而他会在那几秒,假装她是真实的。 “兰灯寂拂。”他低声对自己说,“你又骗过自己了。” 雨声响起。 新一轮循环,开始了。 月光下,少女双手握拳许下心愿。 我希望,神明永远高悬。 阿琦,我在高悬,我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 赵琦是个骗子,她说,兰灯寂拂,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回应你。可是好多个千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应我 ————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