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盟》 内容简介 岁暮盟 作者:悬碑 文案: 天下氏的最后一位家主是出生低微受尽欺辱的庶女,却在继位三载后亲手把一个繁盛了上千年的家族毁灭殆尽。 而关于天下氏这位只活到二十二岁的女家主,在史书上却只留下寥寥几墨,最为世人所知的,不过是她与当朝四皇子萧誉纠缠不清的爱恨过往。 传闻毕竟也有注水的成分,世人只知,在天下雪死后的第四年,她那找寻她四年未果的未婚夫婿病逝在王座上。 从说书人口中听闻这段往事的时候,天下雪正在延殇城的茶肆里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嗽不止。旁边的萧誉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搁置在桌上,“天色晚了,该回去吃饭了。” 小剧场: 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萧誉:给我算一卦。 翻书解卦的天下雪:你命犯桃花啊。 萧誉:你去摆摊得被人掀摊子。 算命家族女家主vs清冷狠辣贵公子 阅读指南: 天下氏这个姓氏是设定,文中有说。 盟是鸳鸯盟 he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轻松 he 权谋 主角:天下雪,萧誉配角:宴景山 其它:延殇雪 一句话简介:她死遁后,他冥婚了 立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1章 她只想见死不救 第1章 她只想见死不救 这场大雨已经下了半月有余了。 因大雨不停,山庄藏书阁漏雨,东北角的书卷被打湿了不少,教习嬷嬷和夫子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她。 在山上清修两月,不沾荤油的餐食吃得腻味。 恰逢此时机,便偷溜到山下买烧鸡。 灵鹫山下的清溪镇本就不大,大雨多日,路上行人更是零星无几。 摊主麻利地把烧鸡用油纸包好,“姑娘啊,这大雨天还出来呢?我都准备收摊了。” 天下雪笑笑没说话,放下银钱接过烧鸡。她撑着纸伞穿过清冷长街准备打道回府。忽地,一锭银子擦过伞沿落在她脚尖前。 抬起纸伞往上看。 酒肆二楼临街的窗户打开,一个蓝衣公子探出半个头,摇着纸扇笑着道,“姑娘,你手上的烧鸡可否卖我?我这有一壶上好的梨花雪,缺个下酒菜呢。” 天下雪抬起来看了一眼酒肆打开的窗户,蓝衣公子趴在木栏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临窗的茶桌另一头还坐着一个月白色衣衫的清俊公子,侧脸如冰山雪峰,端着茶杯优雅地喝茶,对他们的烧鸡买卖毫无兴趣,甚至没有往下看一眼。 天下雪笑了,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银子,抛起包在手心,反问道:“想要我的烧鸡?” 不等楼上的人回答,她撒腿就跑,“我偏不。” “哎……”蓝衣公子在二楼大叫。 女子的声音吸引喝茶的清俊公子的目光,那一瞬,他只看到了她转身时熟悉的侧脸。 茶肆二楼。 蓝衣公子宴景山收起折扇,看着雨雾中的人影,不解地问对面坐着的好友,“陌沉你说,她不愿把烧鸡卖我就算了,为何还昧下了我的银钱?” 梨花雪斟入杯中,萧誉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长街的尽头,烟雨朦胧,撑伞的白衣美人消失不见。 “你没有认出她么?”转身时一闪而过的侧脸,虽然多年没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谁?”宴景山更加疑惑了。他不认识这个人啊! 萧誉冷笑,天下氏倒是有本事,失踪了八年的人都能找回来。 宴景山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面前硬如木柴的牛肉。“喝完酒我们便赶路去延殇城罢,这小城镇,连块牛肉都不好吃。” “你先去罢” “你不跟我一道?”宴景山震惊。 “我去会一会我那哥哥。” 宴景山就不懂了,十天前,他在王都收到了天下山庄的来信,道:十二月十四日,天下氏新任家主继位,届时请宴家家主过来观礼。 他原想着,虽天下山庄所在的延殇城离王都较远,他十一月底出发便也来得及,结果,第二天出门便看到牵着马邀请他一同上路的萧誉。 他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虽说天下氏与王族关系亲密,新家主继位倒也不用提早两个多月去祝贺罢?” 那时候萧誉怎么说来着?哦,他说,“延殇城城外的凌霄山,有一种独有的花叫凌霜花,只在十一月初大雪初降的时候盛开。” 他们现在出发,正好一同赏花。 他迷迷糊糊便收拾行李跟上了,结果快到了,他说他有事?去会一会哥哥? 宴景山很生气,“那你能把剩下那一坛梨花雪送我,我便原谅你丢下我。” “哦,我倒也不需要你原谅。” 宴景山:更生气了。 …… 天下雪第二次看到萧誉,是在灵鹫山的半山,与第一次相隔了半个时辰。骑着马的萧誉在大雨里狂奔,身后是一队拿着弯刀的黑衣杀手。 她站在山道上,他们打马而过,溅了她半身泥水。 天下雪:…… 他被追杀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好友当街调戏少女,他能是好人?还想抢她等了两炷香才等到的烧鸡。还溅湿了她新做的衣裳。 片刻后,他和杀手都消失在雨幕中。只余山中寂静和不停歇的大雨。 她骂骂咧咧往上山而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有智慧的祖宗把别院建在这个偏僻的山上。让我买只烧鸡都一顿好走。 临近后山,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站在树下,正想着这个时辰从哪里进才能避开巡逻的侍卫。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脚踢开。地上的人闷吭一声。 是他。 清溪镇茶肆二楼喝茶的清俊公子和刚刚被黑衣杀手追杀的人。 他身上好几道伤口,胸前的刀伤从左肩一直蜿蜒到腰腹,血迹沁了半件月白色衣裳。躺在乱草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他在大雨中睁开眼瞧了瞧她,复又闭上,没有开口求救。 还挺有骨气。 话本里怎么说来着?哦,不要随便从路边捡男人。 “我没本事救你,如果我带你回去被发现了会被乱棍打死的。”现在的她就像悬崖上的采药人,稍有差池便会跌得粉身碎骨。 男人听着这话毫无反应,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救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甚至杀手可能还没走远。 虽然她不打算把他救回灵鹫山的别院,但是,谁让她良善呢?她把油纸伞遮在他头顶,把刚买的还温热的烧鸡放在他手边。“伞和烧鸡都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造化了。”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从衣襟里拿出那锭银子塞回他手里。“两不相欠了哦,冤有头债有主。”死了也别找我,找砍你的人罢。 她叹了一口气,出这一趟门,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下山又上山,赔了烧鸡还搭上一把纸伞。 她走了两步还是不甘心。 回首。 他刚好睁开眼,看着她折返回来,打开了他手边油纸包着的烧鸡,撕下一个鸡腿。 “别了。”她拔腿就跑。 …… 回到山上的时候刚赶得上晚饭。 她回房换掉了湿衣裙,匆匆擦了头发便赶去饭厅。 教习嬷嬷正在布菜,看到她进来,沉着脸问,“去哪野了?头发怎是湿的?” “刚急急忙忙过来,忘记打伞了,飘湿了一点点。” “天下氏家规甚严,你都在这习规两个月了,还是这些小门小派上不得台面的作风。今晚去藏书阁抄十遍家规再回去歇息。” “是。”她低眉顺眼地拿起碗筷,喝了一口素菜汤。 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幸亏刚刚还拿回来了一只鸡腿。 抄完十遍家规已是夜深。 她出于好心把伞给了半山的人,便只能淋着雨回去,沐浴后便起了风寒。整个人困倦不已,只想早些上床歇息。 屋外雷雨大作,闭上眼却不由想起躺在半山的人。应该死透了吧? 也不对,他可是名动天下的萧誉,她可不信他会死在这荒凉的山上。清溪镇的重逢,那个侧脸她一眼便认出来了,当今圣上第四子,十五岁便平定漠北封狼居胥的人物。 从前她在天下山庄的时候,萧誉每年盛夏都会来天下山庄避暑游学。 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她的堂哥堂姐们欺负她的时候,萧誉从来不会参与。 虽然他不会帮她,可是她已经很高兴了,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愿意帮你的时候,你也不能要求别人帮你不是? 至少他不像她那些堂哥堂姐那样把毛毛虫放在她的头发上,把死老鼠放在她的衣襟里。 以前她会哭,可是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直到有一天,她躲在院中的假山后面看见萧誉坐在凉亭中帮天下惜敲核桃,看见他甚至细心地将核桃肉外的薄皮撕掉才放在天下惜的嘴里。 说实话,那一刻她是羡慕的,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她也是天下洺的女儿,可是个个都不待见她呢? 她还没在眼前温馨的一幕回过神来,天下映就带着人摘着院中还没成熟的梨子扔到她身上,她身上沾满梨肉梨汁,惹得天下映她们哈哈大笑说,“小贱人脏死了,跟她娘一样脏。” 这边闹得动静有点大,凉亭中的人终于回过头来,看见她眉头厌恶地皱了一下。 她最终落荒而逃。而天下映却没打算放过她,举起一个梨子扔到她脸上,梨子在她脸上绽开,酸涩的梨汁顺着唇流入口中。 为什么熟了的梨子跟没熟的梨子差别这么大呢?熟了的梨子永远不会送到她手中,她享受的只能是没熟的,因为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跟你有关,正如萧誉对天下惜的好永远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一样。这是她唯一想明白的事。 后来,她只要看到萧誉就会绕道而走,并不是因为害怕被他看到她肿起来丑陋的脸颊,而是,她害怕破坏他享受的平静,害怕看到他厌恶的眼神。 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看她的目光,却只是在意他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但是现在,她大概想明白了。 她在泥潭深陷,其实很羡慕岸上光风霁月的他,尘土不沾染衣袂,如同九重天阙上谪下凡尘的仙人。 回忆未满,雷声乍响,打断她的思绪。 要不出去看看?如果他没有被人救走,便把他拖回来罢。她一把掀开被子爬起床。瞧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犹豫了。 要不先算一卦?如果他死了,也不必冒着大雨出去收尸。 铜钱落在桌面,生卦。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穿衣。 突然,窗外的雨声夹杂着异响,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窗户便被一只惨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一个人影跳了进来。 屋外雷电闪起,她看清了人影。血染月白衣裳滴着水的应该在半山的人。 “这……这也太猛了吧。”她呢喃出声。 人影开口了,咬牙切齿,“我还没死。” 她不敢声张,给他打了热水擦拭伤口,拿草药给他包扎。 忙活到半夜,终于撑不住,发起了高热。 萧誉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一身伤尚未风寒,你不过是淋了一阵雨便发高热了?” ——你看,这人就挺可怖的。重伤爬上山,还在嘲讽我。 她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眼皮已经睁不开了,“你明天一早赶紧走,被人发现了我得死在这。” 翌日,风雨骤停。 侍婢端着热水过来喊她起床。 她从床上惊坐起,环顾四周已不见萧誉的身影才悄悄舒了一口。 她起床梳洗,高热还没退,但今日有早课,容不得她偷懒。她匆匆地啃了一个馒头,便去上课了。 早课是卜卦。 天下氏是占卜世家,从小就有夫子教习卜卦,天下雪从小流落在外,未曾学过。故而,在这山庄别院,留有夫子给她单独授课。 夫子让她给算一卦,“你也学了不少时日了,今日你给为师算算。” 她拿起铜钱随手一丢,看着卦象半晌,踌躇着开口,“夫子,大凶啊。” 夫子气不打来一处,“孺子不可教也,下课。” 就在转身出门的一刹那,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动弹不得。 真准,果然大凶。她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山庄的大夫过来瞧了,说是摔断了腿,要卧床三个月。 教习嬷嬷写了信回天下山庄,让那边再派一个教卜卦的夫子过来。她这几日的早课便暂停了,偷得个浮生半日闲。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跟你们说一个事,由于我起书名的时候过于草率,延殇城的大雪,所以就定了名字叫《延殇雪》。很多小伙伴都说这个名字有点雷。 写这本文的初衷是因为想写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所以也希望很多跟我喜好一致的宝贝们看到这个故事,不希望因为书名避雷。当然,人不能做到所有人喜欢,故事也是。 刚好故事也到尾声了,我想完结之后就换上新名字,知会你们一声,希望你们也喜欢新书名《岁暮盟》,爱你们。 第2章 帮我算一卦 第2章 帮我算一卦 天下雪用过午膳回房。 高热一直没退打算偷偷熬个风寒药,结果推门便被房中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走了吗” “我伤成这样能去哪?早上你婢女过来,我躲起来罢。” 你倒是理直气壮啊。 “你用过午膳了吗?”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未曾。” “那我去厨房给你偷两个馒头?” “我伤口裂开了,顺便再去偷点药。” “哦。”她关门出去。 萧誉看到她垂头丧气地出门便想笑。 原以为,她在这里,至少会被庄子中的奴仆善待,不承想,是过得水深火热。不过也是,谁又曾善待过她呢? 不过片刻她便回来了,除了两个大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杵臼,从窗边的盆栽里薅了几株草丢进去捣碎,“吃完就过来换药吧。” 大约是饿极了,两个馒头三两下便被他啃完了。她早上走得匆忙,料想他定是没有吃早饭,早知道就多拿几个馒头了。 天下雪发现了,虽是狼吞虎咽,但是他吃东西倒是优雅。穿着打扮也是风流倜傥,就是不知怎么招人妒恨被刺杀呢? 正在解腰带的萧誉一顿,“姑娘,倒也不用一眼不眨地盯着我脱衣服。” 啊?托着腮的天下雪反应过来,大手一挥,“没事,反正昨夜也看过了。” 回想到昨夜,他看着身形消瘦,脱下衣服却是胸脯横阔,身躯壮硕。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身子,刀痕蜿蜒。等他好了给他敷点祛伤疤的药罢。 “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她还是有点好奇。 他把玩着桌上被磨得光亮的铜钱,漫不经心道,“我那不成器的兄长,怕我跟他争家产。” 天下雪:…… 明白的,争家产嘛约莫等于争王位了。 铜钱从指尖滑落,复又被抓住,“让他再蹦跶些时日罢,也命不久矣了。” 天下雪:……人命在你嘴里怎么像杀条鱼一样简单呢? 指尖蘸着草药铺在皮肉外翻的伤口上,血沁进药汁里,触目惊心。 受伤的人反而心态平和,玩着铜钱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是会算卦吗?帮我算一卦罢。” “算什么?能不能争到家产?”她从桌上拿出纱布,丈量着长度。 “不,算姻缘。” 伤口缠上纱布,绑上活结。看着她绕着他走了一圈,抬头便对上那水盈盈的眸光,樱桃色的唇瓣开合,“你不像是缺姻缘的模样啊?” “行吧,就给你算一卦,要给卦金哦。”她拿回铜钱,丢在桌上,看了许久。 萧誉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忍不住开口,“算个姻缘罢了,不要一副我明天就驾鹤西去的模样。” “你等我一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认真地翻查了起来,“这卦象……” “哦,就是这个,你一生命犯桃花。” “你到底会不会?”她这个样子看着就不那么可信。 “不是我会不会,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她不能接受被质疑。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丢在桌上,“行了,卦金。” “大爷大气,下次再光顾啊。”她笑着接过玉佩,指尖轻揉,是两条缠着莲花的锦鲤。 “不必了。”翻着书解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在街上摆摊不出一炷香就要被人掀了摊子。 他躺回榻上,拥过小被子,“我歇会。” “我一会要去上课了,你不要被发现,我今晚回来给你带吃的。” 他闭上眼,呢喃道,“上什么课?” 没有人回答。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夕光隐在山后,一室黑暗。 大约是她房间若隐若现的木樨花香味引人入梦,他许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她回来的时候点上了桌上的蜡烛,看到他躺在塌上发呆,知晓他无聊,“你喜欢看什么书?我明日去书阁拿几本过来。” “先过来吃饭吧。”她从食盒拿出一碗白米饭,几条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萧誉在桌面坐下,拿起筷子,不动声色地问,“你今晚吃的也是这些?” “对。”她从兜里掏出两颗干枣,“饭后零嘴。” “他们就给你吃这些吗?” “已经很好了,我以前连饭都吃不上呢。”她推了一下碗,“快吃。” 吃不上饭么?他能想到她丢失的那些年不会过得很好,却没想到如此不好。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受了重伤吃这些是有点难受,我明日没有早课,偷溜出去给你买只老母鸡炖汤如何?” “换了是别人,你也会如此么?” 什么话?“你先搞搞清楚,我一开始可没打算救你,是你死皮赖脸地黏上来的。” 萧誉:…… 夜深。 木樨花枝被月色投在房间内的青石板上,风一吹,花影摇曳。 “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么?”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那些他不曾知道的事。 “我们倒也没有熟到这地步,你伤好就快走。”他们好像只认识了两天。 “如果我们有一天很熟悉了,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她不懂他为什么执着的要知道,按理说从前,他们也算不上关系好,不过是说过一两句话的陌生人而已,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敷衍道:“再说再说。” 白露未晞,天欲曙。 她把从藏书阁拿来的书放在萧誉手上。 “我下山买鸡了,顺便给你带早饭,侍女今日不会过来了,你就在这看书罢。”她郑重交代,“不要乱走。” 萧誉看着手中的《卜卦一百问》陷入了沉思。 “要这么早吗?不是不用早课。” 天下雪冷哼,“这里离集市这么远,我天亮再出发到了那里都收市了。” 萧誉认真地翻阅了半本《卜卦一百问》,发现自己是半点不懂啊,难为她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一短,“主上,属下求见。” 翻页的手一顿,“进。” “主上,山上的刺客皆已处理干净,供出了主使人是誓王。据暗卫来报,崇王前几日在清溪镇出现过。” 萧誉勾唇轻笑了笑,“萧崇出息了,还会嫁祸于人。” 天枢沉吟片刻,“誓王来信,沧北山有流寇作案,崇王请兵去收复,陛下准了。” “我这哥哥啊,真不让人省心。”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完,“退下吧。” “卑职告退。”天枢看着萧誉破烂的衣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要卑职给您带套新衣裳吗?” “不用。”萧誉瞧了眼被划破的衣裳气就不打来一处,“派人把萧崇府中的那棵桃花给我弄死了。” ——主上,你这略微有点幼稚啊!天玑腹诽。 天下雪回来的时候除了拎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一布袋馒头,还有一套给他的新衣裳。 “我去给你炖汤,你把衣服换一换。” 接过衣裳的手一顿,“你怀里的是什么?” 话刚落,一只毛茸茸又脏兮兮的狐狸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与他大眼瞪小眼。 “山上捡的,腿好像瘸了,一会看看。”说罢便掏出小狐狸,放在他手里,拿着老母鸡便走了出去。 天下雪在灵鹫山庄有自己单独的小院,教习嬷嬷不许她自己煮饭,她便偷偷地在偏房支了个小炉子。 她在这里洗衣打扫都是自己做,唯一的侍女只负责叫她起床,偶尔偷懒,更是连起床都不会叫。她也不甚在意,从前靠自己的日子多了,现在算什么? 她端着鸡汤回去的时候,脏兮兮的小狐狸已经被萧誉用手帕擦干净了,一身皮毛雪白。 她惊喜道,“是只雪狐。” 拿出草药捣碎,给狐狸断腿敷上,细细包扎好。再把剩下的药草给萧誉换上。 “想不到,我换药都要排在小畜生后面。” 小狐狸听了这话,耳朵一竖,不满地嘤嘤出声。 天下雪:…… 她揉揉狐狸头,该起个名字了,“你就叫富贵吧。” “全名天下富贵么?真是个泽被苍生的好名字。”说罢,便发现天下雪幽幽地看着他。 “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姓天下。” 他讳莫如深一笑,“谁人不知这灵鹫山庄是天下氏的别院。” …… 萧誉在她院中偷偷养伤了半月,伤势好转,他便向她告辞了。 天下雪松了一口气,天下山庄昨日来信,过几日便派人过来接她回去。她正愁如何跟萧誉张口,萧誉便自觉告辞了。 临走时,她把富贵交到他手里。还有一包富贵爱吃的烤兔肉。 “这是为何?”萧誉不解。 这半个月来,确实看出来她很喜欢这小畜生,而且,小畜生好像不怎么喜欢他,现如今竟把这狐狸给他了? “我过几日要回去了,富贵儿跟着我不太方便,你帮我照顾几日。”等我在天下氏站稳脚跟了就要回来。 “行。” “帮我好好照顾啊。”她不舍地上前,撸了几下狐狸头。 天下富贵确实不太喜欢萧誉,一直在他怀里挣扎着要出来。 萧誉也不理挣扎地狐狸,翻身上马,“走了,小畜生,跟你娘说再见。” 嘤嘤。 第3章 她一直以为萧誉跟她们不一样 第3章 她一直以为萧誉跟她们不一样 延殇城本是北方边境的一个普通小城,说起它的不普通也许只是因为能预示未来的天下氏一脉定居于此。 若说比延殇城更适合定居的地方不是没有,只是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怕也没人知晓这个一直让人猜不透的家族是怎么想的。于此上千年,未曾挪过半分。 天下氏是观望了多少个王朝由盛至衰最终覆灭却一直不朽的一个庞大的家族,也是唯一一个会观星辰占福祸的一个家族。 据说因历代王朝为了稳固与天下氏的关系,故而天下氏的历任家主必须跟宫中选定的王族联姻。 天下氏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会在周岁那天占天取名,以示神安。而天下氏的家主却是三十年一任,早已命定写在族谱。 今年刚好是天下铭家主在任的最后一年,根据规定,族中长老会在八月中秋之际祭上仪式,共同占出下一任家主的名字。 然而今年的月夕节,四十八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都共同占出了一个名字——天下雪。 说起来,天下雪本人也挺意外的。 那时她尚在江南的一个小镇讨生活,天下氏的人找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医馆里晾晒草药。她的同僚翩翩一脸八卦地冲进后院,兴奋地跟她说,“刚刚前院来了一队人,说是找他们天下家丢失的小姐。” “天下家不就是延殇城那个神秘的家族吗?没想到天下氏的小姐竟然混到我们这里来了。”跟她一起晾晒药材的青叶一脸期待地问,“会不会丢失的小姐就是我呢?” 翩翩认同地点点头,“说不准,我们这里的人不都是孤儿吗?” 掌柜派人把她们所有人都叫去了前院,年迈的掌柜看着那张八岁的孩童画像陷入沉思,“没见过啊。” 复又叫她,“霜迟,你来得早,过来瞧瞧这像谁啊?”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画像,画卷有些年岁了,画上画的是八岁的她在荷塘里偷偷摘莲蓬的样子,穿着青色麻布衣,裤子卷到膝盖,扎着垂髫小髻。 这幅画她认得。 画很美好,但是画后面接着的故事就不那么美好了。 她刚够着莲蓬,天下映刚好带着人过来,看到她便一脚把她踹下了荷塘。 她满身淤泥地爬上来时,她们在不远处哈哈大笑。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她娘亲问她怎么了? 以前她从来不敢说她在外面被欺负,那是她唯一一次勇敢,供出了天下映。 她娘带着她去找天下洺。天下洺是她父亲,也是天下氏在任的家主。 谁都没有承认,说是她自己贪玩摔下荷塘。老太太说既然没有证据,就别冤枉了谁。 她娘那天晚上抱着她哭了一夜,问她以前的伤是不是也是天下映打的。 承认了又如何?不过也是不了了之而已。 但是这件事情没有结束,第二日,天下惜拿了一幅画出来说,“就是她自己偷莲蓬摔的,我在陌沉哥哥的房间看到这幅画。” 她因为说谎冤枉嫡姐挨了一顿打。 她一直以为萧誉跟她们不一样,原来是她妄想而已,他们都一样。 她卷起画像,沉吟片刻,“掌柜,过去许久了,记不住了都。” 掌柜踌躇着问道,“你们又如何知道你们丢失的小姐就在这呢?” 为首之人甚是高傲,“天下氏是什么家族,想找个人还不容易?”天下氏算尽天下事,找个人而已,找不到只是不想找。所以八年后才来找,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我们这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 “行,我们改日再来。”说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想找个人还不容易?”翩翩学着刚刚那人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么小就丢了现在才来找。” “画中的小孩穿着连个丫鬟都不如呢。” “看来天下家族也不过如此嘛。” 大家一嘴接一嘴地讨论。 掌柜笑了笑,“行了行了,回去做事吧。” 就这样过了几日,那队人再也没有来过。但是这天,来的竟是天下家族的家主——天下洺。 她那时正在给几个病患安排床铺,抬头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暗处角落的人。 对视的瞬间,大家都知道对方已认出自己。 “出去走走罢。”男人喑哑的声音传来。 医馆不远处的望月楼内。 天下洺点了一壶茶。继而相顾无言 直到小二上茶离去,他才淡淡地开口,“你与你母亲很像。” “八年了,你还是这个模样,父亲。”这张脸和那些远去的记忆浮现,竟然已经八年了啊。 “回去吧。” “哦?” 天下洺放下了一张纸筏,上面只书天下雪三字。 “下一任家主。” 天下雪淡笑着捡起写了她名字的纸张,“真有意思,一个受尽欺辱的庶女,竟是高高在上的天下氏的下任家主啊。” 她把纸筏一撕为二,轻飘飘地放回天下洺面前。看着皱眉的天下洺,心中的快意油然而生。 她的举动不过是气一气她的父亲罢了,她一定会回去的,不然,死去的亡灵如何慰藉?血海深仇又该如何安放呢? 天下洺说,继位大典在冬月十四日,由于她从未学过占卜之术,故而把她接去灵鹫山的别院学习三个月。 她应允了。 十二月初的延殇城,大雪。 茶楼二楼临窗的桌子,宴景山点了一桌子的菜,等到菜都快凉了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萧誉。 萧誉低眸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嫌弃地开口,“过于油腻了。” 说罢放下了一壶梨花雪。 “你来这么晚还好意思嫌这嫌那的,都凉了。”宴景山不满。 “这大雪天的坐窗边能不凉么?” 宴景山差点跳起来,“不是你每次都要坐窗边的吗?我以为你是觉得世外高人都得坐窗边,这样能显得你高深莫测。” “我吃饭一般都坐雅间。”高深莫测是什么东西? 宴景山眼尖地发现,“你怀里什么东西?” 萧誉把富贵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你什么时候养的胖狐狸?” 天下富贵一听就不高兴了,转身用屁股对着宴景山。 “天冷了,我的新手炉。”揣怀里和拥在手上都怪暖和的。 宴景山倒了一杯梨花雪,神神秘秘地开口,“天下雪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罢。” “你不记得了?她小时候在天下山庄的时候我们还捉弄过她呢?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天下家族的家主,真是让人唏嘘。” 小时候,每年的酷暑,他们这群世家子弟都会被送去天下山庄避暑。 萧誉皱眉,不认同他的话,“你们捉弄她做什么?” “啊?天下映不是不喜欢她么?不说这个,话说本次继任的是位女家主,那联姻的人选就不多了啊。现如今就剩你们三位皇子,选中的人便要失去储君之位了。” “宴景山,天子千秋万世,你说这话,不合适。”宴景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沉默不语。 萧誉推开了一点窗缝,寒风顿时就灌进来了。 外头大雪飘零,行人稀少,茶楼里的人倒不少。 八年前,他也期待过这场冬雪。 宴景山一把把窗户关上,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跟你说,那个凌霜花确实好看,大雪初降,满山晶莹剔透的花朵儿。可惜你没来。” 他也曾期待过凌霜花开,但是,那个人儿没有赴约。八年了,他每年冬都在凌霄山等初雪,等花开,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天下氏的换位大典。这几日的延殇城无比的热闹,城中的客栈都住满了人。王都中半数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城中的百姓感慨,延殇城这般热闹,上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天下洺继位的时候。 长街雪纷纷,萧誉抱着富贵撑着纸伞从客栈漫步而出。宴景山追了上来,躲在萧誉的伞下。 萧誉侧身躲了躲,“你自个带把伞,两个大男人同撑一把伞像什么话?” “好好好。”宴景山无语,任凭大雪落在他的发顶。 “今朝倘若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宴景山看着这纷纷大雪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首绝句。 一转身,便对上了萧誉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话说回来,你都来了延殇城,为什么不住天下山庄?” “住哪不是一样?”萧誉睨了宴景山一眼。 “怎能一样?”宴景山叹了一口气,“昨日天下惜派人来约我们去城外赏雪,不是听了你的话,说你还没到吗?她又说她染了风寒,不能赏雪了。她这不是冲着你来的吗?” “诚然天下惜心悦你我一直都知晓,但是你一直这样拖着不说开,对谁都不好。”宴景山絮絮叨叨地说道。 “你今日很闲?” “唔,确实有点无聊。要不一起去城外赏雪?” 萧誉瞧了他半晌,又瞧了一下怀中慵懒倦怠的小狐狸,“去走走罢。” “瞧你把这只小畜生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 第4章 颠覆天下,二十二终 第4章 颠覆天下,二十二终 雪下得越发大了。 天下雪坐在回延殇城的马车上,裹着狐裘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还怪想念富贵的。 延殇城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她在江南生活了八年,确实不习惯这样的严冬。 突然,前方的马大声嘶鸣,马车急速停住了。 马夫大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莫挡了路。” 她从马车上下来时,便看到一女子趴在路中央,死死地抱住一男子的腿,旁还有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一直在扒拉女子。 这……是在干什么? 被抱住腿的男子愤怒地喊道,“我都说我没有偷你的钱袋。” 女子一身破旧的棉衣,哭得不能自已,“我当时身旁就只有你一人,不是你偷的还有谁?我就剩这么点钱,只够买半个月银碳了,我冷死了做鬼的都不会放过你。” …… “多少钱?我给你还不行吗?”男子无语,不就是一点银子吗?至于吗? “你看我就说是你偷的。”女子大声哭喊。 男子咬牙切齿,一边使劲拔着自己的腿,“你怎么这般蛮横无理?”当街与陌生女子拉扯,传出去他面子往哪里搁啊? 电光石火间,天下雪好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两个月前的清溪镇,那个要买她烧鸡的蓝衣公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她。 天下雪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姑娘,这天也太冷了,你先起来罢,莫染了风寒。” “对对对。”宴景山附和道,半点没想起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昧了他银子又不给他烧鸡的人。还以为只是路过替他解围的好心人。 女子抽抽噎噎地起身,终于放过宴景山的那条腿,“算了,反正那点钱也只够买半个月的银炭,到时也是要冷死的,罢了。” “姑娘你是有难处?”宴景山突然就愧疚了。 “我父亲半年前娶了续弦,把我赶去了破了的旧房子,我又没有谋生的手艺,怕是熬不过这冬天了。”女子看着地方的积雪,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哭了,不就是钱吗?我给你便是。”宴景山马上去掏他的钱袋子,嗯?“我的钱袋子呢?哪个杀千刀的偷我钱袋子?” 众人:…… “姑娘,我身边缺一个侍女,如若你没有地方去,便跟我一起回去罢,能吃饱穿暖。”天下雪邀请。 “可、可以吗?”女子擦干眼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可以可以。”宴景山替她答应下来,复又看向天下雪,“对了,小姐家住何方?欠这姑娘的银钱我派人送去。” “不必了,想必公子和这位姑娘也是遭遇了同一贼人。”天下雪捂着良心道。 “小姐真是好人呐。” 在不远处看完全过程的萧誉:…… “你刚去哪了?”宴景山终于发现了他。 天下雪一抬眼,便看到了他,一身白衣胜雪,披着滚边貂毛的月白斗篷,撑着纸伞抱着雪狐。 山上一仙人,遗世而独立。 仙人怀中的狐狸刚好睡醒睁眼,瞧见眼前的人便挣脱仙人的怀抱跃落地上,亲昵地蹭着天下雪裙摆。 萧誉:真是养不熟的小畜生,一看到它的亲娘便不要他了,亏他还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天下雪蹲下抱起富贵,客气道:“公子的雪狐真是漂亮,莫要弄丢了。”说罢便把狐狸递回给萧誉,趁机撸了几下狐狸头。 天下富贵疑惑脸。 …… 是夜,后山。 大雪停歇,天边挂着一轮圆月。 大风拂过,凉亭四角的灯笼明明灭灭。石桌上温着一壶江南春。 “父亲,找我何事?”天下雪走进亭子,一杯热酒置在她手边。 “先喝杯酒暖暖身。” “这么冷的天气我不愿在外多待,父亲便长话短说罢。” “你上次提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阔兰毕竟是我的结发妻,且是陛下亲封的绍阳郡主,我希望你可以留点余地。” 天下雪嘴角微勾,讽刺地说道,“父亲,有些事你不愿脏手,便我帮你做了。但是,人不能什么都要。”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我亏欠你的。” “我们之间谈何亏欠,不过是交易罢了。” 他不答话,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今天的月色很美。” 九州明月高悬,万籁寂静,“我确实很爱这人间。”她笑了笑,将杯中已凉的江南春一饮而尽。 他想跟她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回想起来,她小时候,他好像从未跟她说过什么话? “听说,你今日带回了一个侍女?”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今日在街上遇到的,被家中赶出来无处可去,遂收留罢。” “不清不楚的人莫要带入府中。” “看到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父亲若不喜,便打发去别院做个粗使丫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即将是天下氏的家主,看不惯天下氏的人如过江之鲫,身边还是留些知根知底的人。” “我明白。”她不过是流落在外的庶女,她坐上这个位置有多招人妒忌她不清楚么? …… 天下雪回去的时候,她捡回来的九月已经躺在榻上了。 她脱下披风自己挂好,“不是给你安排了房间,怎么不去歇着?” 九月马上就坐起来了,“我现在可是你的侍女,你都还没歇息,我怎么敢?” “落雪居平素没人来的。” “别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她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果子,“虽然今日演了一场戏怪累的。” 说完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银色绣金线的钱袋,从里面倒出来一袋金子,“宴景山倒是有钱,我明日便拿这金子去打支金簪。” “今天怎么选的宴景山?”天下雪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那你当时快要到了,大雪天也没什么人,那个抱狐狸的我看着不像好惹的。” 祖宗啊,幸亏你没有选抱狐狸的,不然得血洒当场。 “抱狐狸的是萧誉。” 咔嚓吃果子的人顿住了,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踌躇着问道,“他应该没有看出什么吧?” “不好说。”关于萧誉,她确实了解不多,但是他是个活在传闻中的男人。 传闻翩翩贵公子心狠手辣,当今圣上共有十一子,为了助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萧誓登上储君之位,把剩余的手足基本杀绝。 关于这个传闻,她就很不解。 然后九月就问出了她的不解,“他为什么是帮他哥哥而不是帮自己呢?” 好问题。所以她也不知道。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十四。 天下家的继位祭祀大典是在后山坛前。 风雪停歇,难得的日照当空,四周燃着炭火,宾客络绎不绝,倒也不觉得冷了。 宴景山送上一尊玉雕作贺礼,便被引导入座。 旁边是一早便来了的萧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低声问道,“你知晓这大典是做些什么?” “族老会上去说三个时辰的天下家史。” “什、什么?三个时辰?”在这寒冬?在这山边?宴景山震惊。 不多时,吉时至。 天下雪从容地走上高台,一身白色的繁复衣裙,一袭月白色的滚毛斗篷。金钗步摇鬓边摇晃,明艳照人。 “她不就是那个,前几日在城外的那个?”宴景山激动地拍了拍萧誉。 “开心吗?你曾在城外偶遇过天下家主。”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被你这么一说就不太开心了。 天下雪把三尺长的高香从天下洺的手里接过,插在香炉上,磕了三个头,便优雅从容地走下高台。 随后族人将一桌一椅搬上高台,八十岁的族中长老坐下,拿起桌上的家史,朗声开口。 “就这?” “对,就这。”他得知传位大典是这个流程的时候也很惊讶,他以为会上表上任家主天下洺的功绩,天下家对未来的展望,隆重而又盛大的祭祀仪式,结果,是念三个时辰的家史。 真是有意思的一个家族。 一个时辰后,宴景山昏昏欲睡,只能没话找话了,“也怪我们,来的时候不对,如果是第一任家主传位,大约听半炷香便结束了。” 不知为何,萧誉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岁月辗转千年,这家史,确实太长了。长到快要不被王族所容了。 萧誉发现了,这天下家的家主,最有出息的几位,都尤为短命,大约是勘破天机的报应罢了。 晚上设了流水宴,从天下山庄一直摆到延殇城的主街上。城中的百姓皆可来过吃一顿水酒。 大约是因寒冬凛冽,故桌上每个位置都放了一个炭炉,炉上是用铜锅装着的骨汤,桌上是一大盘一大盘的肉。酒是上好的江南春。在这冰天雪地里,倒是应景。 彼时,天下氏的族人都在祠堂祭祖。 天下雪捧着连笙的牌位,尊敬地放置在贡桌上。 下方族人祭拜,她看到前头的阔兰,手背青筋暴起,不情不愿地跪下去。 不甘吗?这只是开始。 礼毕,众人散去。 天下洺落在后头,低语道,“我原以为,你不会把你娘亲的牌位放在这里。” “她大约是不喜欢在这里的,但是,我看到她们憋屈地跪在下头,一脸含恨,我又觉得快意了。”她笑得风轻云淡。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我不愿你此生只为仇恨而活。” 仇恨?好笑了。“父亲应当偷偷看过我的命书吧?” 天下氏出生的孩童,除了在周岁的时候占卦赐名,还会批命书。 这些东西都会放在西楼上,而西楼只有现任家主能进。 而她的命书只有八个字:颠覆天下,二十二终。 第5章 明年一起赏桃花 第5章 明年一起赏桃花 长街的流水宴上,城中的百姓来了又走,热闹非常。 “这天下家倒是富甲一方呐。”宴景山还在感慨,便听到天下惜娇俏的声音传来,“陌沉哥哥,你来了怎么不找惜儿?” 他转身,便看到好像小灵鸟的天下惜蹦蹦跳跳走到他们面前。一身华服的阔兰款款而来,打趣道:“惜儿,怎么一见面就喜欢缠着你陌沉哥哥玩?” “姑母。”萧誉浅浅一笑。 阔兰是上任家主天下洺的夫人,也是当今圣上萧君论的表妹,萧誉喊她一声姑母。 “惜儿一直想去城外赏雪,如若你们没有别的事,明日便一起出去走走。”阔兰建议道。 萧誉礼貌拒绝,“前几日听景山说惜儿染了风寒,这身体刚愈,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天下惜从看着萧誉一脸期待到看着宴景山一脸愤恨。 宴景山:…… ——这也不能怪到我头上来吧? 天下雪刚走到前厅来便看到他们谈笑的一幕。 她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九月不解地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幽怨盯着宴景山的天下惜。 “是不是很可爱?连生气都这么可爱。”她浅浅一笑。 “谁?”九月不解。 “天下惜,小时候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她。”羡慕她虽然父母双亡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天下惜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的父亲在她四岁那年外出办事,路遇劫匪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老太太便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扶养。 所有人都很疼爱这个妹妹,包括一直带头欺负她的天下映。 “天下家主。”宴景山发现了她们站在门厅,愉快地跟她们招手。 阔兰回头看了一眼,笑容落了下来,但也是一瞬间便恢复成言笑晏晏地模样,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认识?” 不愧是当了二十多年的庄主夫人,端庄识大体喜怒不形于色。 “前几日天下家主帮了我一个大忙,还没有好好感谢呢。若明日有空,我在潇湘楼设宴,亲自款待天下家主。”宴景山愉快地邀请。 天下雪慢慢走近,点头算打过招呼了,“举手之劳罢了,据说潇湘楼的冬日宴名满天下,早就想尝了,得宴公子请客,便却之不恭了。” “那九月姑娘也一起来。”宴景山愉快地道。 “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惜儿身为东道主,明天带着他们一块出去罢。”阔兰笑笑,提点天下惜,“我先去忙,惜儿照顾一下你陌沉哥哥。” 阔兰走后,剩下四人相顾无言。 还是天下惜打破沉默,“陌沉哥哥为何这么晚才到?” “路上有些许事情耽搁了。”说罢便瞧了一眼天下雪。 天下雪:……别看我。 “家主,刚刚族老喊你过去呢。”懂事的九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天下雪舒了一口气,带着九月走开。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修罗场啊! 快要走出前厅时,忍不住回望,便看到萧誉一直瞧着她的背影,看到她回头,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话说回来,为什么萧誉看到你不意外呢?”九月低声问道。 天下雪讥笑,“都是一个山上的妖怪。” 大家都对对方的身份心知肚明,不说破罢了。 第二日,只停歇了一日的大雪又落得纷纷扬扬。 她不想与天下惜同路,便早早带着九月出门。 雪天的长街冷冷清清。 九月给她打着伞,低声和她汇报,“天下映三年前就嫁到王都了,你猜猜嫁给了谁?” 她这几日都没有在天下山庄看到天下映,她这嫡姐,连家族的继位大典都不回来,让她好生奇怪,她便让九月探查去了。 她身为家主,倒也不至于连这个也不知晓。“嫁给司马丞相的次子司马宜了。” 九月点头,“对,但司马宜是个瞎子。” “哦?”这就有点意思了。 天下氏的家主是命定之人,皆由卜卦而出,一日未出新家主,凡是天下氏血脉都有机会,天下洺和阔兰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将唯一的女儿远嫁去王都,还是嫁了个瞎子。 “最有意思的是,嫁给司马宜是天下映自己决定的。这桩婚事吧,原本天子是不许的,毕竟王族忌惮天下氏已久。家主嫡女嫁到丞相家,天子是不愿看到的,但是你猜猜是谁促进了这桩婚事?”九月尤其热衷于这种“你猜猜的”的游戏。 “谁?”总不能是天下洺吧? “是萧誉。”九月一副就知道你猜不中的傲娇表情。 这倒真是有意思了,明年开春她要进京述职,必定亲自去会一下她这位嫡姐。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中的胭脂铺,九月突然想起前几日拿金粒来打造了支步摇,便顺路取了。 “好看吗?”九月当即戴上,接过掌柜递过的铜镜细细地看。 “好看。” 她们到潇湘楼的时候,萧誉和宴景山已经在泡茶了。雪狐慵懒地窝在萧誉的怀里,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宴景山看到她们进来就起身迎上来,还夸了一下九月的新步摇。 九月一下子就心虚起来了,她有愧,偷了他的钱袋,把里面的金粒打成了簪子,还来他面前显摆。 天下富贵看到天下雪进来,便高兴地过来蹭蹭。 天下雪撸了一下狐狸头,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儿,几天没见到它了,还怪想它的。 宴景山就很疑惑了,“陌沉,你这小狐狸好像很喜欢天下家主啊。” 萧誉抬头瞧了一眼谄媚得不像话的富贵,低低地笑着,“大约是天下家主生得漂亮,讨富贵喜欢。” “等等,你说这雪狐叫富贵?”九月震惊。 “对吧对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震惊,这么漂亮的小狐狸怎么能叫这么庸俗的名字呢?”宴景山附和。 九月就知道,这狐狸肯定是天下雪的,因为她们在江南的那只大黄狗就叫旺财! 四人又闲聊了一阵,喝了会茶,宴景山约莫天下惜也快到了,便喊店家上菜。 “这冬日宴是什么?”九月从未听过,甚是好奇。 “我也不晓得,我问店家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宴景山每回来延殇城都是盛夏,从来就没吃上过。 萧誉淡淡地开口,“我吃过不少回,就是用冰块和羊肉一起煮,加上一种延殇城独有的下雪天才生长的野菜。加上一壶清凉的凌霜花酒,便是冬日宴。” “下雪天才长的野菜得多好吃啊。”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宴景山和九月两人愉快地探讨起来,门在此时咯吱一声被推开。 是天下惜俏皮的声音,“呀,你们都到了啊,怪我怪我,衣服头饰选了半天。” “我们也是刚到不久。”宴景山答。 “陌沉哥哥,刚刚在路上看到有卖熏香,我给你买了些许。” “不用。” 天下惜热情地摆弄刚买的东西,毫不在意萧誉拒绝的话。 刚刚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甚至有些许尴尬。 宴景山第一个试图逃离,“这菜上得真慢,我去催催。” “宴公子,你去不合适,我去吧。”九月非常地上道,迅速逃离这修罗场。 好不容易熬到上菜,天下惜又张罗开了,“陌沉哥哥,你和景山哥哥每回来延殇城都是夏天,定然没有尝过这特色吧?” 哦?方才萧誉还说他吃过几回这冬日宴,他来延殇城这事,天下惜好像不知情啊。 吃饭时候也很尴尬,天下惜一直在说话,宴景山偶尔附和,萧誉沉默不语。 天下雪也静默地吃饭,顺便给富贵喂点鲜鱼。 这冬日宴确实名不虚传,虽是用冰水煮的汤,竟也很鲜甜,野菜也脆爽。 自己从前没吃过,真是可惜了。 午饭过后,小二撤了残羹剩饭,拿了个小炭炉上来煮茶。 “对了,天下家主,给我算个命呗。”宴景山兴致勃勃地提出。 “不行呢,家主只能给王族算,不过我可以给你算啊景山哥哥。” “你算得准吗?” “信则准不信则不准嘛。”天下惜拿出五帝钱,“说吧你想问什么?” “姻缘,帮我算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亲?” 天下雪想回去了,看到九月兴致勃勃地看着,不忍心打扰,便小声跟她说:“我先回去了,你晚点自个回来。” 她走到门前,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才惊觉把伞留给九月了。 刚走两步,一把纸伞遮在她的头顶。 “怎么不拿伞?”抱狐狸的仙人开口。 “你怎么下来了?”她无比顺手地接过富贵。 他没有回话。 临近过年,虽是大雪,街上却无比热闹。 长街两旁全是卖年货的摊档,行人提着新买的物品喜气洋洋。 路边卖糖葫芦的商贩吆喝,天下雪瞧了两眼。终究是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从前没有尝过,如今好像也不太想吃了。 萧誉从衣袖中取出碎银,一抛,便落在摊上,顺手拿走了一支又大又圆的糖葫芦,脚步未停。 “你从前悄默默地冬天来延殇城作甚?”她挺好奇的,这冬日的延殇城也平平无奇,若说赏雪,王都的冬天也下雪。 周围是吆喝的摊贩,热闹的行人熙熙攘攘,显得闲庭信步的他们与这世间格格不入,“小时候约了一个妹妹去看凌霜花,但是她失约了,我便每年都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赴约。” 这句话宛如一颗雪粒落在心上,冻彻百骸。 八年前的初秋,即将启程回王都萧誉跟她说,大雪初降的时候,他会来延殇城带她去看凌霜花。 那时候她心里是很难过的。 很久以前,天下映他们也是这样骗她的。说一起玩捉迷藏,骗她躲起来便去其他地方玩去了,剩她一个人躲在假山后一个下午,被蚊子叮得全身是包。也会跟她说一起去踏青,等她在后门等上半天也不见人,最后才知晓他们早就出去了,哄骗她这个傻子罢了。 所以后来,她再也不相信了。 以至于萧誉跟她说一起去看花的时候,她是不信的。 撑着纸伞的贵公子停下来,目光沉寂如潭水,“其实这么多年了,我很想问她,如若当初她还没离家,会赴我这个约吗?” 会吗? “会。”她回答得坚定。 她一直觉得萧誉是在骗她,但她一定会赴约的。 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想不遗余力地抓住一切可能,纵然她不相信是真的,但又如何呢? 但是,很可惜,命运如此,谁都挣不脱逃不掉。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她没有等到那一场初雪。 因为唯一会对她好的娘亲,以一段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卑微的一生。 那日如往常一样,她在院前玩耍,天下映带着一行人过来,她已经学会不逃避了,让她们欺负完她就可以自己玩自己的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天下映却拉着她说,祖母在前厅设宴,让她过去。她不信,并不想理会。 不久后祖母身边的侍女却亲自过来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说出的话跟她一样刻薄,“怎么?一个低贱的庶女难道还要老太太亲自来请吗?” 那时的她还小,不懂什么是阴谋,就这样跟着去了,她原以为,最坏的也不过是被毒打一顿罢了,她习惯了。 她从来没有去过前厅,纵然过年过节天下氏都会在前厅设宴,而她从来没有资格参加。 那日的宴会很寻常,大家都开心地吃吃喝喝,没有人找她的麻烦。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家里人开始接纳她,只是她想不到,回到她和娘亲的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是娘亲晃荡在半空中的双脚,她原以为她可以一直被保护安然地活下去,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却不知所措。 阔兰说她娘亲与府中的下人通奸,被发现了自己上吊以死谢罪。天下氏这种大家族丢不起这个脸,一家之主的天下洺也丢不起这个脸。 年仅十一岁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两日她躲在树后面看着阔兰身边的侍女把那个下人送走。 原来……有些事等她想明白却再也来不及了。 她知道她娘亲不会丢下她的,自从她母亲知道她一直在族中被欺负,便筹划着带她离开。 连笙说:“现在天气太冷了,明年开春我们去江南,等到那时我们的盘川也够了,我们不跟任何人说好不好?悄悄地走。” 好。 她很期待的,能离开这个人间炼狱,去哪里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她没想到她们已经屈居偏院不偷不抢,却还是被天下氏所不容。 她娘亲死了。 她一个没有母亲,父亲不理的十一岁孩童,死于非命是多简单的事。 所以她跑了,在初雪来临前。 没有赴少年的赏花之约,也不可能再赴约。 …… 回忆结束,他们一路无话,萧誉把她送回到天下山庄。 他接过天下富贵,递过那串漂亮的糖葫芦,“得知她会赴约,便够了。” 一直被小狐狸暖和着的手接过糖葫芦,落在雪地里的心似被捡回来捂在怀中,逐渐回暖。 从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好像在多年后拥有了。 “我明日便回京了,明年开春,我在王都等你赏桃花。” 开春后她要上京述职。 她低低地笑着,“我特别不喜欢你这样约定。” ——我怕重蹈八年前的覆辙。 “走了,富贵,跟娘亲再见。” 糖葫芦轻敲狐狸头顶,“再见了富贵儿,明年见。” 她看着他走远,白衣隐在茫茫白雪中,唯有伞面上三两枝艳色桃花灼灼其华。 风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立flag的萧誉 第6章 上京述职 第6章 上京述职 转眼便到了过年。 除夕夜那日,在梧桐寺礼佛的老太太回来了。 大约是因为天下洺做了二十年的家主,所以老太太在这个家积威已久,她回城那日,天下氏的族人都门前迎她。 但是天下雪没去。 彼时她正在落雪居睡大觉。九月在算青竹镇那几家医馆一年里的账。 九月算得唉声叹气,“亏了不少,年年亏年年亏。” 睡得正香的天下雪被吵醒了,满不在乎地道,“都亏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习惯吗?” “酒肆的钱又要补贴不少过去了。” “那你明年给梨花雪涨价不就好了。”天下雪一副多简单的表情。 醒了就睡不着了,起来挑一身今夜团年饭的衫裙罢了。 “你不当家是不知道柴米贵?你又不让多酿几坛,非要说什么物以稀为贵。”多酿点不就挣得盆满钵满了吗? “前些时日的流水宴不是定了一大批江南春吗?横竖亏不着?”她拿着一条浅金色绣海棠的衣裙和一条朱槿色比划。 “红色。江南春是卖了不少,快卖完了,那明年卖什么?来得及酿吗?” 放下浅金色的裙子。 “茶香酿也差不多了,定价再高一点。” “翻倍价钱卖。”盖上账本,难题迎刃而解。“你说宴景山怎么做成王都首富的呢?” 天下雪试探性回答,“因为他不用补贴亏损产业?” …… “这样,你进京找个由头把我托付给他一阵,我去偷师学艺,争取成为青竹镇首富。” 不愧是你。 天下雪沐浴更衣完毕,穿上了九月选的朱槿色衣裙。她鲜少穿这么艳的颜色,还有些许不习惯。 九月沉吟,瞧着她半晌,“能把红色穿出清冷感的也就你。” 天下雪:…… 根据规矩,家主团年饭前要去祠堂祭拜先祖。 九月感慨,不愧是神秘的大家族,规矩真是又多又奇葩。 大雪已经停了,萧萧的寒风却不休止。 天下雪把香插入香炉,跪下三叩首。 突然,大门突然被人打开,冷风涔涔而入,门外一大群人蜂拥而至,为首的是天下洺的母亲,紧紧跟随的还有阔兰天下惜,身后全是天下山庄的族人。 天下雪从容地起身,绝美的容颜露出丝丝笑意,她含笑的眼眸扫过众人,“这般晚了,大家来祠堂干什么呢?” 意料之中地没人回答。 老太太越过她走到案前把连笙牌位扫落地上,恨恨的眼神盯着天下雪,带着冷笑,“这样的贱人怎么配跟我们天下氏一族的先人放在一起,脏了置灵位的桌子。” “我是天下氏的这一任家主,我的母亲难道不应该入天下氏的祠堂吗?”淡漠得没有感情的声音。 “一个通奸的女人不配。”阔兰开口冷笑道。 “是吗?”天下雪停顿了一下,“真相如何,难道上任家主夫人不是最清楚吗?” “我最清楚的就是连笙那个贱人勾引男人,丢光了天下山庄的脸。” 天下雪丝毫不受阔兰说的话那么难听所影响,“如今你口中这个贱人的女儿却是天下氏命定的家主,而你们这些王公贵族的后裔却不是,确实应该心有不甘。” 杀人诛心。 你们这些人不是一向自诩高贵么? 老太太的拐杖用力怵地,“不愧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捡起牌位,接过九月递过来的帕子细细擦干净,温柔地放回在桌上。 “祖母,你也要尊称我一声家主。”她淡漠地笑了笑,“过完年祖母就早点回去梧桐寺罢,手沾人命的人啊,是该吃斋积德,不然得下阿鼻地狱。” “你、你这个贱人。”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扶着的天下惜赶紧给她抚背顺气。 “祖母别气。” 天下雪越过众人往门外走去,没人敢拦着,她在门口撑起白色的纸伞,淡漠地说道,“不想吃团年饭的人就不必去了,身体不适就回去歇着罢。” 余下的人气到面容扭曲。 最后是匆匆赶来的天下洺让人把老太太送回房间,让余下的人赶紧去前厅吃饭,结束了这场闹剧。 是夜。后山。 天下雪提着一盏灯笼慢慢走来。 “父亲有事找我便去落雪居,这儿太冷了,我不喜。” “这大过年的你又何必跟祖母置气呢?” “父亲是觉得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了?” “你祖母都是半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她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日子在家里,算了。” “行。” 她瞧着桌上温在炉子上的江南春,自己坐下倒了一杯。 “倒是好酒。” “数月前去青竹镇接你,在一家酒楼吃饭,店家上的便是这江南春。说是他们镇上有名的酒肆酿的,我喝着不错,我便定了一批。” “酒肆的老板娘跟我说,她尝试了几年的新品成功了,今年夏天便能出售,父亲若喜欢,我便让老板娘留个几坛。” “甚好。” 他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延殇城,感慨道,“千年了,朝代更迭,几经战祸,天下氏还能偏安一隅确实不容易。” “海有潮汐,人有祸福,皆是命数。父亲看开点吧。”她饮尽杯中酒,便起身回去了。 她这个父亲,把肩上的担子看得太重,以至于对身旁的人,全是算计。 她父母的爱情里,天下洺又付出了多少真心呢? 真是可笑。 回到落雪居刚好遇到回来的九月。 “天下山庄的账都看完了?” “看完了。这梧桐寺啊,就是天下山庄出的香油钱盖起来的,香火不怎么旺盛,每年都是天下山庄一笔一笔银子补给过去。” “行了,明年这笔补给就断了罢,银子就用来盖医馆。” 九月就开心了,青竹镇的医馆全靠着酒肆补贴。如今这延殇城的医馆有天下山庄补贴,不就是等于花别人的银子经营自己的产业么? 过年的延殇城是全城盛宴。 初一一大早,天下氏便会在城门口摆设祭坛,为新的一年祈福,保城内百姓安康,远离灾祸。 祈福大典结束后,天下家主会在城楼上为大家发放福袋。运气好的还能拿到有转运金珠的福袋,是全城百姓最为期待的环节。 福袋发放完毕,便是花车游街,好不热闹。更甚有附近城镇的人过来游玩。 从初一到初七,会有天下山庄的人在主街两旁摆设算卦的摊子,一个铜板的卦金便能算福祸,如若遇到凶卦,也能免费化解。 今年是天下雪继位的第一年。九月是很懂事的,把福袋里转运金珠的数量翻了一倍。 城墙上的天下雪看着下面人头攒动,人潮汹涌,感叹这盛世真美好。 福袋丢下城墙,众人哄抢,大声喊着:新年万安。 因为族中事务很多,她发完福袋就回去了。 九月很想去看游花车凑热闹,但是想想年后的医馆要落实,又垂头丧气地跟着一起回。 “想去玩就去吧,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天下雪道。 提不起劲,“不了,挣钱要紧。” “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哦。” 挣钱还是看热闹呢?真让人惆怅。 天下雪很想提醒她,医馆不挣钱的呢? 开春老太太便要回梧桐寺了。 临行前一日发话,让家中女眷一起去梧桐寺修行半月。 女眷们倒是挺高兴的,开开心心收拾准备春日踏青。 天下雪也在收拾行装,不过是要上京述职。 想想可以和萧誉去赏桃花,看一看富贵儿还是很期待的。 出发前算了一下卦——逢凶化吉。 不错。 她此次出行一切从简,只带了九月和一个车夫。 第二日,晨光熹微。 早春的清晨带着寒意。 天下雪在马车点了炭炉,煮上了茶,拿起书卷便看起来打发时间。早起的九月在打瞌睡。 临近中午,她们停在溪边歇脚,车夫带着马吃草去了。 瞌睡了一早上的九月总算是醒了,蹲在溪水旁给水囊灌水。 “这一路估计都不甚太平。” “嗯?” “老太太这人古板,很注重嫡庶,我如今都爬到她头上来了,估计容不下我了。” “不至于吧,虽说你是庶出的,自己的亲孙女总不至于下狠手罢?” 不至于吗?她娘亲上吊的那日,是老太太让人喊她去赴宴的。 她母亲的死,不知道老太太出了多少力?但至少是个知情的。 退一步来说,是老太太的主意也说不准。 关于她母亲的身份,确实令人唏嘘。 连笙是前朝大将连绪唯一的女儿,才情名动京城。 后来萧君论谋反,王都失守,连绪战死,萧君论继位。 朝代更迭,百姓只想知道新君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朝局之事?远着呢。 而关于大将连绪,更如一颗石子落入海中,涟漪渐消,便被忘之脑后。 但是,对于新君来说有一桩大事,便是连绪的兵符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盯着唯一活着的连笙。 萧君论没有把人杀绝,只是把连绪的家眷都入了奴籍,如若知晓兵符的下落,便能戴罪立功。 可惜,连绪的家眷便只剩曾经名动天下的连笙。连笙表示对此不知情,一直在王都中安分守己。 直到那一年七夕节,天下洺入京述职,遇到了连笙。 而关于天下洺和连笙的往事,如今晓得前因后果的怕是找不出几人。 天下雪也不知道,最后只知道,天下洺不顾众人阻碍,很坚决地纳了连笙为妾。 老太太一开始并不反对,阔兰生天下映时亏损了身子,一直再无所出。老太太一直在盼着她的孙子。 直到连笙有孕,老太太关怀备至,一直期待她的出生。 很可惜,她是女儿身,老太太得知这一消息当即拂袖而去。 至此一直纵容族中的人欺负她们母女。 而老太太,也在有意无意地对她责罚。 如果说这世间谁想她早死,此人非她祖母莫属。 第7章 这么快又见面了天下家主 第7章 这么快又见面了天下家主 车轮压过枯叶,万籁寂静,只余马车跑过的声音。 她们惯例在城里过夜,一早出城赶路,因为去沧北城的官道坍塌,她们借道沧北山。 车夫说沧北山前段时日有流寇作乱,但是他们借道的这段不会经过。 车夫是九月在延殇城雇的,天下雪说不用天下山庄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天下雪总觉得心绪不宁。 她开了一卦,卦象依旧是逢凶化吉。她若有所思地收好了铜钱。 不多时,她便发现她的预感是对的,因为九月不知何故开始头晕想吐了。 “下车歇歇?”看着九月脸色苍白的模样她很担心。 九月摆摆手。沧北山可不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流寇作乱,遍地尸骸。 “还是歇歇罢。”天下雪叫停了车夫。 马车刚一停稳,九月一下车便吐了。她给九月拿了水,又给她顺了会背。 九月瘫在路边的大石块上,好久才缓过来。 “走吧,这里不安全。”话音未落,便见到数个蒙着脸的人从茂密的树林中走出来,慢慢围了上来。 不远处方便的车夫看到这么多人,头也没回,撒腿就跑。 蒙面的人没有追,看来就是冲她们来的。 天下雪淡定地笑了笑,“各位不过也是求财罢了。”说着接过了九月递过来的钱袋掂量了一下。 为首的人有点心动,拿着弯刀,慢慢地挪动过来。 天下雪其实拿不准他们四人到底是真的流寇,还是老太太抑或阔兰雇的杀手。 不过,逢凶化吉卦,就赌一把罢了。 她提起钱袋,用力地往右边一扔,拉起九月就往左跑。 那四人没有管被丢掉的钱袋,拔腿就追了上来。确实比较像杀手,还是不太入流的杀手。 她一个弱女子拉着一个生病的九月,怎么也不可能跑得过身强力壮的劫匪。就在刀差点砍上来的那一刹那,一个黑色身影闪身而出,一脚踢翻了弯刀,回身又一脚踹上了为首那人的胸口,为首的劫匪摔落在地,剩余三人不敢妄动,却也不敢走。 黑色身影不认识,大概是好心过路人。 她们也不敢妄动,空气凝固了一瞬。突然,原以为无人的树林走出数人。 为首的白衣男子笑着道,“这么快又见面了天下家主。” 确实挺快,这人不久前还约她在王都赏桃花,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里碰见了。 九月本就不舒服又狂奔了一段路,看到是熟人,一松懈下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吐了。还吐得天昏地暗,面如菜色。 额…… 大家都愣住了。 天下雪慌忙递水,低声说,“她今早起就身体不适了,又受了惊吓……” “天璇。” “属下在。”一黑色衣裙的女子出列。 传闻中萧誉有七位武功高强的暗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一数,确是七位,悉数到齐在这冤魂比人多的沧北山。 真让人好生奇怪。 “把九月姑娘送到沧北城治病。”萧誉吩咐。 “属下领命。”说罢便走过来搀扶吐得一塌糊涂的九月。 天下雪:…… “我跟天璇姑娘一道去罢。” “你跟我一道,我送你去王都。”萧誉淡淡地开口。 嘴唇毫无血色九月朝她点点头,她只能松开手,“那我们王都见。” 如今这个情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们确实分开走比较好。 她们刚刚丢下的马车和钱袋都被人拿了回来。 天璇把九月扶上马车,便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走了。 “主上,这几个人?”刚刚踢倒寇首的天枢问道。 他神色平淡,从容一笑,“杀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传闻中的萧誉,春风和煦,杀伐果断。 身后是长剑入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不敢回头。 “怎么?未曾见过这样的我?”白衣公子理了理衣袖,大步向前而去。 风吹起白色衣袂,宛若谪仙。 “不,我就是想问问,我们走路吗?” …… 其他人看着他们离去,身影瞬间消失在树林中。 余下地上的四具尸体。 …… 萧誉把她带到沧北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很小,也就数几十户人家,萧誉的房子更是……一言难尽。 三家茅草房并排,厨房是草棚搭的,已经垮了一半。外面园子围了一圈篱笆,缝隙大得什么都挡不住。 因为一只大黄狗半个身钻进篱笆,瞧见他们又缩了回去。 这…… ——虽然我能吃苦,但是也不必如此。 “你……真住这里?”天下雪试探性问道。 “对,前些日子买下来的。”萧誉回身拉上了篱笆的木门。 她很想说,这木门也没有关上的必要。 “其实吧,我也可以跟着天璇和九月去沧北城的。” “主要是,我有事要求天下家主帮忙。” 她看着这几间似乎随时坍塌的茅屋,并不觉得是求人帮忙的模样。 “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进来,外面风大。” 里面估计也是四面透着风。 果然,房子四处漏风,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但桌上放着一套明德窑的冰盏茶具,不出意外的话,紫檀木茶盒应该装着一年一载的玉上银针。 “你不是说在王都等我赏桃花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沸水冲入茶壶,细细地清洗这茶叶,“前些时日,一封沧北山有流寇打劫杀人的折子递到了天子案上,那时我被刺杀在灵鹫山养伤,我哥哥就自动请缨,领兵剿匪。” 第一泡的茶汤倒掉,又注入第二泡的沸水,“我那哥哥呢,又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我觉得不对劲,便过来瞧了瞧。” 茶叶在壶中舒展,他倒了一杯,轻轻推到她的面前,“我在这里一段时日了,把沧北山都快挖地三尺了,也没见着流寇的身影。”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倒是今日遇见了。” 天下雪回想一下,“我觉得不像流寇,倒是想杀我们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四人,没什么武功,也不太像杀手。” “但是,杀我和九月绰绰有余啊。” 萧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其实,她们出现的时候天枢早就发现了,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她们会不会武功罢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演一场戏。” 哦? 第二日,天下雪起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她被邻居的鸡晨鸣吵醒了。 她掀开蚕丝被,穿衣洗漱。 这房子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被褥都是蚕丝新被。 她穿上萧誉给她准备的衣裙,随便用木簪挽了个发髻。 出去的时候萧誉也穿戴好了,正坐着吃早饭,她拿了一个包子,嗯,虾仁鲜肉馅,还挺会享受。 “谁送过来的包子啊?不怕被发现吗?” “摇光送的,如果这都能被发现,他的暗卫生涯也该到头了。”萧誉又喝了一口热粥。 早饭吃完,萧誉给眼睛蒙上了一层白色纱布,他们便出门了。 她搀扶着他小心走着,“你说我们出来了,不会有人偷偷进我们的房子吗?” “摇光在。” 是她多虑了。 他们从村尾走到村中,遇到几个拿着锄头去下田的农户。农户瞧见他们都在交头接耳,见他们走近,面面相觑,“你们瞧着很眼生啊。” 天下雪笑着道,“我们刚搬来这儿。” “搬来这?” 天下雪点点头,“我们原先是住在沧北城的,我夫君不知得了什么怪病?突然间眼睛就瞧不见东西了。 我们也求医了好些日子,连城里的宅子也卖了,后来大夫说找个地方静养。 刚好我夫君以前跟王老头认识,他说他这有个破宅子,不住了,就便宜卖我们了。” “王老头啊。” “对。”另一人快速接话,“就是村尾的王老头,早些年搬去沧北城了。” “对,我们就住村尾那一家。”天下雪笑着应道,“你们下田去吗?那不妨碍你们了,我带我夫君再走走。” 农户看着他们缓慢地走了,便继续往农田走去。 一个时辰,他们便走完这个村子了,也遇到一些觉得奇怪的人,天下雪便按照编好的说辞回答。 回去的路上,萧誉轻笑,“这声夫君你倒是娴熟。” “我那叫演技好。” 萧誉不计较,问道,“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关于沧北山,萧誉一直都觉得不对劲,山上没有流寇,他便把目光放在了山下的几条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暗卫六人和他们分成三组去暗探,他们所在的这个村庄是附近最大的一条村了。 到底是沧北山没有流寇,以讹传讹,还是,流寇隐藏在村子里,抑或是其他不可告人呢? 她沉吟片刻,“这条村基本没有女人。” 她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因为他们在村子里见了很多人,基本都是壮年男人,只有一个妇人,从集市买了菜回来。 “我们回去吧,夜里再让摇光去探探。” “你说如果这里有古怪,今夜会不会有人把我们……”天下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要不你占一卦?”萧誉打趣道。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别提了,最近都是逢凶化吉卦。” “这不挺好,至少我们不会被半夜悄悄地抹脖子。” …… “所以我们回去了下午要做什么?” “回去修房子。” “不是,你一个瞎子修什么房子?不符合你的人设?” “我们夫妻刚搬来一个破房子,不得修葺才能长长久久住下来啊。” 入戏太深了这位朋友。 虽然你说得真的很有道理。 “下午,摇光会帮我们搬些细软过来,顺便扮演我们雇的修葺木工。” 这么大动静吗? 萧誉似知道她心中所想,“越大动静越好,至少这几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有理。 但是昨日就是没有仔细瞧这位摇光,不知道跟木工的形象是否相符呢? 第8章 她挣脱不了早已命定的运数罢了 第8章 她挣脱不了早已命定的运数罢了 午饭时摇光就来了,用牛车拉了一车的木材,后边还有几个修葺师傅也拉着车。 天下雪怀疑摇光这个时间来是给他们送午饭的。 她果然猜对了,摇光带来了一只烧鸡和一袋馒头。 烧鸡的味道比不上清溪镇的那个小摊,她难得偷吃一次,还只吃了一个鸡腿,真是让人可惜。 萧誉看着眼前吃鸡腿的人一脸气愤,不太理解。 “那只烧鸡好吃吗?” 萧誉听到她这般问,便反应过来了,她问的是灵鹫山那只给他留下的少了一只鸡腿的烧鸡,“好吃,就是凉了。” 他俩在里屋吃烧鸡就馒头,摇光开始带着师傅们动工。 “你不会是真的打算在这修座大院吧?” “怎会?”面前的人啃着馒头依然优雅,更甚,开始煮茶了。 …… 午后,因为萧誉是瞎子人设,所以被派去午睡了。 天下雪就在院里监工。 不多时,早上遇到的王大娘便过来了,好奇地瞧着他们。 “大娘,在散步吗?”天下雪打招呼。 “你们这是修房子?” 天下雪点点头,“我们买的时候也不知道这房子这么破,夏天雨水多,就趁现在先修一修。” 王大娘又闲聊了几句,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说罢便回家去了。 夜里倒是没什么事情发生。 天下雪还在想她是不是想错了,其实这个村子就是个正常的村子。 但是他们走了几日,发现这村子,确实没有妇人和孩童,诡异得让人诧异。 第三日,房子也修葺得差不多了。 摇光带来了一个消息,其他几个村子也跟这里一样,没有妇人和孩童。 “萧崇啊,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萧誉讥笑道。 领兵剿匪,实际上没有匪,山脚下的村子不是正常的村子。一切谜题都迎刃而解了。 彼时摇光正和他们一起吃饭,看到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更迷茫了,“什么意思?” “摇光我问你。”天下雪放下碗筷,“如果你要豢养私兵,你又不能光明正大,他们平时空着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干什么?” “干什么?就放着啊。” “但是一堆人就在这吃吃喝喝的是不是很引人注目?” “那……让他们去打工?” “对,你让他们去种田是不是就很合理。” “所以……这里?”摇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大概是了。 有人在这里豢养私兵,但是又不能被人发现,所以便放出谣言说沧北山有流寇作案,让大家对沧北山畏惧不敢靠近。 但是,不知道流言怎么就变成了折子。天子知晓了,便只能派人镇压。 实际流寇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能被拆穿,所以只能自个人领旨出征,平息这件事。 “你们通知其他人撤离,留一人看着便可。”萧誉也吃完了,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手,“摇光,去洗碗吧。” 摇光:…… 翌日。 天下雪坐在院子里刚打好的摇椅里思考,他们这么高调地在这里探查真伪,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撤退呢? 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她冥想了一刻钟,觉得最好的法子便是原房主来把这房子讨回去,把他们赶出去。 如果原主是这村里的,会不会发现这村子变得怪异?还是村民会认出这原主呢? 还没想出结果,便看到萧誉把眼睛蒙上邀她出去散步。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带着家丁的老叟便跑了过来。 “陌老板啊。”看到他们修葺好的房子急得直拍大腿。 刚准备去农田的几个村民停下来瞧热闹,听到声音的王大娘也出来了。 天下雪赶紧阻止道,“老先生,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老叟看了看天下雪,又看了看他们扶着的手,“哎呀,这位想必就是陌夫人了。” “到底怎么了?”萧誉不耐烦地打断。 老叟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陌老板啊,最近这段日子啊,我去世了几十年的老父亲天天在我梦里对着我哭,我问他咋回事他也不说。我去给他烧纸钱呐祭拜啊也没有用,那可急死我了。后来我去找了懂行的婆子问。” “说重点。”萧誉更不耐烦地打断。 “婆子说,是我那去世的老父亲怪我把祖宅卖出去了。” …… 萧誉绕过他们抬脚就走。 老叟又急匆匆地上来拦着,面露苦色地说道,“陌老板,我知道我这也不厚道,但是这几日我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天下雪叹了口气,“老先生,您看,这房子我们也花钱花时间修葺好了,你这……” 老叟马上接道,“你们修了多少钱我都认,卖房子的钱我双倍奉还。” 见他们不说话,老叟看着王大娘,“王家嫂子,你帮我说道说道,我确实有难处。” “王老头,你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你说说你都在城里挣了钱,也不差这一点银子,你卖祖宅干什么呢?” 王老头直叹气。 “你这样我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地方搬啊。”天下雪为难地说。 王老头一看有戏,迫不及待地说,“你们来我家宅子住几日,我一定帮你们找到合适的。” “我们要回去收拾东西。” “好好好,不急的不急的。”说罢,众人散去,天下雪便扶着萧誉回屋。 关上门便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种事可真考验演技。 萧誉一扯眼前的素帛,便开始收拾行装了。 …… “这都是你安排好的?” “是。” “这王老头不会说出去吗?”天下雪疑惑。 “不会,他不敢。” 可见这王老头的演技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原本这里就只打算落脚几日,故而行装不多,一个时辰便收拾妥当了。 当即坐了王老头雇来的马车回沧北城。 摇光被留在这里探查,如若过段时日,这里的人要撤退换地方了,便也证明他们演技不好,打草惊蛇了。 如若没什么动静,摇光可和留守在其他村庄的几人共同回京。 到沧北城刚好晌午,他们谢绝了王老头极力邀请去他家住的请求,找了一家客栈。 店小二开心地迎上来,把他们的行囊搬上楼。 天下雪上楼的时候看到小二只给他们开了一个房间,“哎。” “怎么了夫人?” 萧誉出声打断,“送些饭菜上来。” “好嘞。”说罢高高兴兴去安排了。 “我们住一起不太好吧?”天下雪歪着头瞧着他。 萧誉一脸正直,“放心,我打地铺。现在就怕村子里的人跟着我们,而且你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 天下雪想到前几日的刺杀,确实,不太安全。 但是让萧誉一个王子打地铺也不太合适。 “要不还是我打地铺罢?” 萧誉不理她,自顾自地泡茶去了。 “九月和天璇呢?” “走了。” “这么快?”天下雪皱眉。 “天璇说她们到沧北城的第二日九月便生龙活虎了,但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结束,便带着九月先行一步。” 看来跟九月同行的机会是不大了。 “怎么?不愿与我一起?” “我瞧着你好像很忙的样子,不会耽误我上京述职罢?” 听到这句话萧誉就笑了,心想,就算你人到了王都又如何?天子还不是让你等着,直到我回去? 不多时,小二便端上了三菜一汤。 还给她送上了甜点。 萧誉心情不错,还给了小二打赏。 “谢谢公子,谢谢夫人。”小二高高兴兴地拿着赏银出去了。 他们用完午膳,店小二上来收拾碗筷,“公子可以带夫人去逛逛我们沧北城有名的灵音寺,很灵的,算命也很准。” 萧誉邀请她出门逛逛那很有名的寺庙。 天下雪想起小二的那句,算命很准的,忍不住笑出声,“我就是个算命的啊。” 贵公子摇起手中十四骨的折扇,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大约,他们不用看书解卦。” 天下雪:……好像瞧不起我的算卦技术,但是不太确定。 他们以为这算卦很准的灵音寺会在沧北城外,实际却是在闹市当中。 四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寺庙香火鼎盛。 进门的右手边便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姻缘树,树上密密麻麻地垂着红丝绸带。 树下小沙弥问他们要不要挂个红丝绸带求个美满姻缘。 萧誉拒绝了,他说:“不必了,有人说我一生命犯桃花。” 天下雪:…… 小沙弥并不强求,复又问她,“这位女施主呢?求么?” 天下雪想起自己的命书,也谢绝了。 “天下家主怎么不求一个?”萧誉摇着折扇往前走。 天下雪打趣道,“横竖也是跟王族联姻,这不是怕把陌老板求来么?” 萧誉轻笑,停下脚步回头看姻缘树下丢红绳的陌生姑娘,“万一我求之不得呢?” 她愣在当场,萧誉可是天子最宠的儿子,坊间另一种传闻,说天子属意这第四子继位。 她怎么敢想和天下氏联姻的人会是萧誉呢? 相顾无言。 正殿的大佛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拿着高香上拜。 “不去么?店小二说很灵。”收起折扇。 “你说,他们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呢?” 他笑了笑,“如若天下能河清海晏,这世间的人,是不是就不用拜自己的欲望?终究到底,是我做得不够好。” “萧誉。”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世人有期待、有渴望才会有欲望,并不是你做得不够,你做得够好了。” 她是不想拜么?她挣脱不了早已命定的运数罢了。 萧誉,如若有一日你能登上这个高位,必然是个明君。 第9章 你中毒了 第9章 你中毒了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去算卦。绕了一圈出来时他顺手放了一颗金铢在功德箱。 功德箱旁的小沙弥看他出手大方,问他要不要去用斋饭,他谢绝了。 出来寺庙门前有一个画扇面的小摊子,摊主是个清秀的书生,说二十五文钱可画一把扇面。 书生说可在扇面许愿。 画的人很多,她便在后面排队,萧誉瞧着这长队,“你想画什么样的?我回去给你画。” 一幅画作千金难求的萧誉说给她画扇面,她是高兴的,如若有朝一日落魄,也能卖不少钱,“不,在这儿说不定就很灵验。” 萧誉诧异,“刚刚在里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天下雪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是人啊,也会有所求啊。” 排了半个时辰才到他们,她选了一把紫竹材质的扇骨,问书生能不能自己写。 书生把扇面和毛笔都递给她,她不带犹豫,挥毫落下早已想好的四字:长命百岁。 书生待扇面干透,便帮她细细贴上扇骨,最后用一个绒布袋子装起来。 “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心愿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与其说心愿,不如说是贪念或是求而不得。 她留恋这人间。 他们第二日便离开沧北城,南下。 出了城,萧誉便买了两匹马。 那时她在城外的草棚吃豆花,看着萧誉牵过来的马陷入了沉思。 “出发罢,天黑前能赶到沧南城。” 天下雪拿着刚打包好的几个烧饼,犹豫了半晌,终是开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骑马呢?” 这次轮到萧誉陷入了沉思,会不会骑马这个事儿,从不在他的思考范围。 每年的王家狩猎,他身边的友人一个个比他冲得还猛,这……不会骑马。 他沉思了良久,到底是共乘一匹马呢?还是花一天教会她骑马呢? “老板,帮我再装几个烧饼。” 天下雪看着手里的几个饼,难道对萧誉的食量做出了错误估算? “我们今天不去沧南城了,去煤山镇。” 当然,她不会自取其辱地问为什么不去沧南城,但确实没想到萧誉竟是要教她骑马。 她在马背上坐得晃晃悠悠,他牵着缰绳走得闲庭信步。 路人瞧着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困惑。 晌午时,还遇到了一个骑着毛驴的少年,少年表示他们这样骑马实在过于暴殄天物了,不如他们换一换。 然后……就被萧誉狠狠地拒绝了。 少年头一扭,傲娇地走了。 浮云遮日,落叶纷纷。 萧誉让她慢跑几步,一开始学得还挺好。萧誉挺欣慰的,看着她越跑越快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没教她如何勒马? 他飞奔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枯叶上了。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树梢头。 “摔哪了?”他细细地打量,好像没有出血。 那是天下雪第一次看到如此慌张的萧誉,但是,别人慌张的时候她都无比淡定,“大约是腿断了吧。” “痛吗?痛可以哭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这些年他身边唯一一个女子便是天璇,但是天璇是个暗卫,莫说断了一条腿,便是双腿尽断,也会紧握着刀杀出去。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 “但是我不想哭。”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他好像忘了,她从前就不是被捧在手心里宠的娇小孩。 他把她抱起来,一路往煤山镇都很沉默。 天下雪安慰他,“真的不怎么痛。” “小时候吧,流浪到青竹镇,认识一个开医馆的老先生,他会收草药什么的。 那时候没什么求生技能,还穷。想着我也可以采药卖给老先生啊,能挣钱能吃饱饭。 但是我又认不得草药,就求老先生教我认草药,我比市价便宜卖给他。 其实给他采药的人很多,大约是看我可怜吧,他答应了。 采那株半夏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该贪心的,但是它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所以我掉下山的时候,实在后悔。” 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她笑了笑又继续,“我从山上滚下来,伤得不是很重,就是断了腿,跟今天一样。 那山上人迹罕至,我当时在想,不会没人路过吧,那个地方我看着也不是特别喜欢,当我埋骨之地我实在不愿意。 过了很久,有一个少年路过,我求他背我回镇上,背篓里的草药都给他当报酬。 其实我当时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万一他把我的草药抢走把我丢在这里怎么办?我可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呢。 幸好,这个世间还是有好人的,他把我背回了青竹镇。” 听到这里,萧誉越发沉默了。 他恨十四岁的自己不够强大,没有把她带出牢笼。 而且故事发展到这里,就该是——少女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但是她回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不会是少年出了什么意外?然后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天下雪看到他皱着的眉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他把我背到青竹镇的医馆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说,老子忍你很久了,老子是女的。” 萧誉:…… “是九月吗?” 他果然知道九月的真实身份。 “不是,她说她的理想是当一个保家卫国的女将军,然后她拿走了我的所有积蓄,说追梦去了。自此多年,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所以朝中有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么?” 萧誉思索半晌,“没有。” 天下雪有点低落,“那看来是她还没有实现梦想。”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她半途改变了梦想呢?” “也对。”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一边走一边学骑马的话,傍晚前就该走到煤山镇了。但是由于她摔断了腿,马也受惊跑了,萧誉抱着她走了一段,后来大约是觉得这样行程太慢了,焉知半夜能不能赶到。 恰好路过一块田地,买下了一头毛驴。 她坐在毛驴上忍不住大笑,“如果你答应了用马跟少年换毛驴,那我们就省了买驴的银子了。” 他们到煤山镇的时候已经入黑了。 煤山,顾名思义这附近盛产黑煤,故这镇子的名字听着就很富有。进了镇,才发现,这个镇是真的很富有。 街道两边的店都装得金碧辉煌,街上的红灯笼都比别的镇要新净。 用萧誉的话说就是,这个镇连赋税都是很高的。 他先是找了一家医馆,大夫表示这腿问题不大,接上骨头用木头固定,很快就好了,年轻人身体好,不怕的。 晚饭照例是在客栈解决的。 天下雪表示不太饿,因为她在小毛驴上啃了一路的烧饼。 她啃着梨子,宽慰他,“多吃点,你今天受累了。” 萧誉:…… 他让小二熬了药,看着她喝下,便拿出被褥在地上铺好。 月光透过窗棂落入房内,外面花枝摇曳,影影重重。 春天的风还带着寒意。 他吹熄了蜡烛,躺好,“明日一早去换了药我们就赶往沧南城。”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计划。 夜半,万籁寂静。 浮云遮月,原本些许微光的房间骤然暗下。 他飞快地起身,把床上还在熟睡的天下雪揽入怀中,下一瞬,一支箭便落在她刚刚躺的位置上。 天下雪蓦然惊醒,在萧誉的那句“抱紧我。”话音未落时便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她被萧誉抱在身前,左手揽着她的臀,右手握着剑。 她对萧誉的武力值不太了解,但就算是个中高手,抱着一个瘸腿的不会武功的成年人,逃命成功率都会大大减少。 她有点儿后悔,为什么睡前没有卜一卦呢? 萧誉没有跳窗,带着她从门廊而出,往屋顶而去,对藏在拐角处的黑色人影一剑封喉。 天下雪甚至没有看清楚这转角有人。 解决了转角的杀手,上屋顶就容易多了。 他等了一下,大概是在辨别杀手方位,突然,他跑到西南角的屋檐,一跃而下。 她听到黑夜中传来一声,“跑了,快追。” 他抱着她跑进来一片竹林,身后数人穷追不舍,她心想:萧誉确实挺厉害的,如若不是带着她,怕是早早把这群人甩下了吧。 她踌躇着开口,“你带着我,我们两个都跑不掉的,要不你把我丢下吧。” “不可能。”他冷笑一声,便转身拐进了一个林子。 惊起一片飞雀。 身后一个黑衣人一边追逐,一边搭起箭。 她在他耳畔低声提醒。 他冷笑一声,“这个距离,射不中。” 大约是跑到的这个地形是他相中的位置,他从右而过,折返数步,把准备包抄他们的杀手一剑穿膛而过,拔出长剑是血飞溅而出,溅了她的白裙半身。 “左后四步。”她低声提醒。 他没有回头,根据她的话反手一抬剑,一只胳膊落在地上,伴随一声惨叫。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杀,直到那个拿弓箭的射手似乎终于聪明了一回,发现了他身上的软肋。 他瞧见了。 他格挡右边拿着弯刀的杀手,长剑择出,正中射手心脏,但那支箭已疾驰而来,他只来得及侧身躲闪,箭头擦着他的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拔出长剑,解决余下的最后一人。 抬手便被从手腕砍下,一脚把杀手踢翻在地,剑尖停在咽喉处,只差半寸,便能封喉。 起风了。浮云散去,弦月高挂。 她看清了,树林里全是一块块的尸体,还有一具,拦腰斩断,肠子流了一地。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声音冷得如同冬月寒冰。 “呵。”他冷笑,“我那哥哥,真是愈发成器了。” 地上的人惊得睁大双眼,不知自己是何时露出了破绽。 一声嘲讽,长剑穿过咽喉。 他把她放下来,天下雪单脚站立靠在他的胸膛,他被擦伤的手臂流出了黑血,她惊呼,“你中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崩开局哈哈哈 第10章 果真被人掀了摊子 第10章 果真被人掀了摊子 这是他们在玉璧山镇的第三日。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她支了个算命摊子在街上讨温饱。 蒙着眼睛的萧誉坐在她身后的小马扎里。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的夜里,他们在煤山镇的客栈遭遇了萧誉二哥萧崇派来的杀手刺杀。 萧誉抱着瘸腿的她一个打八个,最后只被流箭擦伤手臂。这个故事如果在话本里就能体现男主的所向披靡、杀伐果断、举世无双。 但是现实就是很残酷。 流箭上淬了毒药,而她并不知道这个毒药是什么,只能就地找了些常规的解毒草药做了处理。 然后简单包扎了的萧誉就背着她往下一个城镇而去。他们不敢回煤山镇,也不敢往前去沧南城。 因为萧誉说,根据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大概会派人在城中埋伏他们,所以他们绕路沥水河,落脚在玉璧山镇。 天下雪原以为玉璧山镇跟煤山镇一样,因玉璧而有名,故也该很有钱。 但是萧誉说,玉璧山镇只是希望跟煤山镇一样富有故而起了这个名字。这个镇子,没有玉,也没有壁,更没有钱。 所以他们在这里看大夫的时候就被狠狠地宰了一笔。 夜半被袭,逃跑匆忙,他们的行囊一应没有拿上。 只有萧誉身上的一枚玉佩和绾发的一根玉簪子,反观天下雪,更穷。 因为和九月一起出门,怕被贼惦记,连绾发的簪子都是木头的。 典当了萧誉玉佩和玉簪,然而他们看了一次大夫便用了一半。 其实她的腿换药是花不了多少银子的,问题出在了萧誉身上。 前面不是说道他被划伤的箭是淬了毒的,天下雪也给他处理了。但是她只是个懂药理不懂医术的人,故而为什么萧誉背着她走着走着眼睛开始看不见了这件事,她其实也不晓得为什么? 根据玉璧山镇的大夫说,他这是毒气攻眼,多吃几副药就能看见了,问题不大,就是药有点贵。 大夫说的几副药也没具体下来到底是几副,稳妥起见,他们就打算找个营生法子。一边看眼睛一边等萧誉的护卫们。 但是一个眼盲一个腿瘸,找个工作实属不易。 那日他们看完大夫出来不远,便看到了一个算命摊子。他们在算命摊子对面的汤粉摊子吃完了一碗粉,也没瞧到一个主顾上去算命。 而算命先生也一直在打瞌睡,看起来就挣不到钱的样子。 他们吃完粉,萧誉便背着她走到摊子前,让先生给算一卦。 她坐下,萧誉站在她身后。 先生瞧着他们半晌,嘴里说着不准不要钱,但是竖起了四根手指,天下雪懂事地给了四个铜板。 先生像模像样地把铜钱放在龟壳里,让她摇出来。 看着卦象摇头晃脑许久才道:“你们这一生碌碌无为,但是平淡是福嘛。姻缘嘛,倒是不错的,能白头偕老。就是多灾多难,要另外花钱化解。” 行,就是胡诌的。 “老先生,化解就不用了,我就问问你这个摊子出租吗?” 老先生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个是我吃饭的营生,一天得给我二十个铜板。” 原以为没戏得天下雪:…… 原以为天下雪没戏的萧誉:…… 也就是说这个人一天都没几个客人,敢情他们就是一天里那唯一的大冤种。 最后她砍价成一天十五个铜板,便租下了这个摊子。 老先生可能觉得有愧,还附赠了她一堆风水算卦的书。 这堆书简直就是给瞌睡中的人递的枕头啊! 身为天下家主,她算卦是很准的,但是学算卦的时日太短,她大部分解卦都记不住。 萧誉有点不解,“不是说家主只能给王族算么?” 天下雪啧了一声,“那不也是天下氏自个儿定的规矩么?规矩嘛,便是用来打破的。不然还能如何?让你一个瞎子去当苦力吗?” 言之有理。 萧誉闭嘴了。 这个算命摊吧,原本生意是真不好。 大约是因为摊子换了主人,还是个女先生,故而好奇的人还是多的,天下雪收费也便宜,头两天来算命的人还是不少的。 但是第二日下午,她带萧誉去医馆复诊,把剩余的银子花完时她就开始焦虑了。 她每天挣来的钱除了给老先生的租金,房租和吃饭,基本所剩无几。 再没有钱,萧誉的第二次复诊都是个问题。 所以第三日,她决定涨价了。 大约是前两日积攒的名气,第三日涨价后,来的人竟只多不少。更甚者,连午时饭点,也还有两人在排队。 之前都是他背着天下雪去前面的饭馆去买饭,今日实在太忙了,她便随手抽出一条肉干给他,让他先填一填肚子。 他捏着手里的肉干轻笑出声,天下雪这个举动,跟安抚富贵的时候一模一样。 想想在王都吃香喝辣的天下富贵,心里生出一股羡慕之意。 他起身,杵着竹子摸索着向前,“我自个去买罢。” 他们夜里收摊,也是在那个小饭馆炒两个菜吃完再回去。没别的,只因他们两个都不会做饭。 饭馆老板认得他,见他一只手杵着盲杖,还给他用食盒把饭菜装起来。天下雪一起去的时候都是一手端一碗,晚上再把碗还了。 他走的时候老板还给他拿了两个梨子,“今日送来的梨子新鲜,拿去吃,晚些让你夫人也帮我算一卦呗,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开上分店。” “谢谢老板了。” “跟我客气啥啊?”老板乐呵地送他出门,“小心台阶,来。” 天下雪刚把排队的两人算完,想着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想起身看看。 隔壁胭脂摊的老板娘正吃着闺女送过来的饭,示意她看街头。 街的那头,蒙着眼的青衣男人拎着食盒,慢慢走回来。 “你那夫君,模样姿色那是顶顶的好,对你也好,就是可惜了眼睛。”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板娘又说了,“你们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啊?一个瞎眼一个断腿的。你们啊,也不给自己算算。” 他们接过摊子的第一日,便免费给老板娘算一卦,可能日后要麻烦人家也说不定。 老板娘是不太信的,因为原本的老先生是什么德行她可太清楚了。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竟然全给她说中了,自此老板娘逢人便夸她算得准。 大约他们这几日生意好,老板娘功不可没。 “咱们做这行的,给自己算不出来,福祸都是注定的。” 话音刚落,萧誉便回到了。 “怎么不等我忙完再一起去?” “无碍,我是瞎了又不是残了。” 老板娘听了在旁边偷笑。 “今个儿怎么还有梨子?” “老板送的,让你晚上去给他算一卦。” “行。” 他们吃完饭,她便有些昏昏欲睡了。午后行人不多,来算卦的更没有,她便趴在桌上睡觉。 晚春正午的日头,把她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老先生摊子里有把蒲扇,他拿出来举着手给她挡太阳。 旁边老板娘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下午的第一桩生意,是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人,年约三十,身后还跟了两个刀疤随从。 为首的人啪的一声把大刀撂下,坐下就说算卦,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找茬。 递过龟壳给他摇,卦象落下,天下雪陷入了沉思。 “稍等片刻。”说罢便从旁边翻起了书。 大家都习以为常这位算命很准的女先生会偶尔翻一下卦书,但很明显,身前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大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铜钱都震了三震,“你会不会的?不会是骗钱的吧?” “稍安勿躁。”天下雪很是淡定,“有了。” “你父母不亲兄弟不和,幼年多灾,中年丧妻,一生作孽太多,很难善终啊。” 眼前的人脸色越来越低沉,话音未落,便被人掀了摊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个骗子。”说罢便要冲上来打天下雪。 突然,一根盲竹落在他身前,后面一个声音冷淡道,“你再走一步试试?” 汉子和他身后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哟,这年头连瞎子都要多管闲事了吗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人上前一步,“你算什么东西啊?你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玩意?”说罢便挥拳。 但是他的拳头没有萧誉的剑快,被掀了的摊子下,用布条包着的长剑,一出鞘便横在了脖子上。 “再走一步试试?”双眼被布条蒙着,勾唇轻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像凛冽清泉,平静又冷彻入骨。 他们开始怕了,颤颤巍巍地后退。 他们一个断腿,一个眼盲,实在不宜在这里打架斗殴,若是惹来了什么人,更不好收场。 全场一触即发,就只有她一个还坐着,她扶着腿颤巍巍地站起来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嘛,不准便不收卦金,这打打杀杀的又何必呢?” “对对对。”为首的汉子笑着道,表情比哭还难看,“对不住了妹子,是我冲动了。” “这摊子是我们五两银子盘下来的,留下五两银子你们就可以走了。” “五两?你怎么不去抢?” 长剑深了一许,压出了血痕,“哦?” 前头的汉子表情很难看,似乎觉得天下雪比较好说话,“妹子啊,你们这比我们还黑啊。” 天下雪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们做这一行的,窥见了天机便会遭到反噬,如今我们一个眼盲一个断腿,也全是为了糊口。哪有容易可言呐。” 最后是大哥派了其中一人回去取银子。 今日净收入——六两。 天下雪表示高兴,晚上去回香楼再点一个洄鱼羹。 第11章 京郊的桃花,该谢了 第11章 京郊的桃花,该谢了 由于摊子被砸坏了,下午就只能把摊子修一修暂停营业了。 幸亏老先生那个盘包浆的古董龟壳没坏,不然这五两银子得分出去一半。 她坐在一旁指挥萧誉敲敲打打,胭脂摊的老板娘拿来了一盘瓜子邀请她一起嗑。 “你夫君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这身手不错的呀。” “他呀,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当护卫的。后来因为眼睛看不见了,那户人家补了一笔银子便退下来了。听闻玉璧山镇有个大夫医术不错,我们便来这里瞧瞧,但是这医药费太贵了,我也只能干起旧营生。” 老板娘惋惜地点点头,大约是觉得戳了人家伤疤,便转了话题。 “我跟你说啊,今天来这三人啊,是玉璧山镇出了名的地痞流氓。他们专门来找麻烦,然后要钱的。我们每个月都交不少银子,你们呀,是第一个从他们手里要钱的呢?”说罢老板娘吐出瓜子皮,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事官府不管吗?” “官府?”老板娘冷笑一声,“他们一伙的。” 萧誉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半晌又继续敲打。 “这为首的,便是官老爷的小舅子,多少人去告官了,有用吗?” “没事,他这种人作恶多端,活不了多久的。”她忽地转移话题,“姐姐你这做胭脂的技术不错呀。” “那是,我还有些老顾客千里迢迢从隔壁镇过来呢。”老板娘傲娇地说道。 隔壁镇倒也用不上千里迢迢。 老板娘又继续夸她的口脂颜色如何艳丽好看,香粉如何细腻柔软。说着还要送一盒羊脂膏给她,“抹着睡觉脸嫩嫩的,保证你夫君啊,摸着滑不溜手。”说完嘿嘿一笑。 倒也不必如此。 摊子修好已近傍晚,他们便直接去回香楼吃饭了。 路上萧誉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日说的,窥探了天机便会遭到反噬是真的吗?” 天下雪玩着羊脂膏盒子的手一顿。 遭到反噬是真的,天下氏历来最有出息的家主都很短命,不过是因为看得太真,窥探得太深,遭到的反噬太狠罢了。 “假的,如果是这样天下氏早该死绝了。” 这话萧誉是不信的。天下氏一个繁盛了上千年的家族,到如今只余这百来人,怎么看都不像人丁兴旺的样子。 “你这几日算了那么多卦,会有影响吗?” 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还怕什么反噬啊?啧。 “就这区区几个卦就有影响,我这家主不用当了。” 萧誉:……是他见识浅薄了。 为了庆祝今日的意外之财,她多点了一个洄鱼羹。 回香楼的老板笑呵呵地问道,“陌夫人今天生意不错吧?” “还行。” “那你能帮我算一卦不?卦金就抵饭钱了如何?” “你想算什么?”天下雪掏出铜钱。 老板局促地搓搓手,“我的分店什么时候能落成?” 铜钱丢在桌上,卦象已成。“只要不走歪路,两年内便能成。” 听完这话老板道了谢便若有所思地进厨房了。 倒是萧誉起了疑问,“果真?” “真。”她愉快地拿出茶壶开始沏茶。 他们租住的院子在回香楼后面的巷子走到尽头,房子不大,胜在干净整洁。 院中还有一小池的荷塘,池里游着两尾锦鲤,晚春的小荷才露尖尖角。 月色静谧。 池边有一小石桌,回廊转角的灯笼恰好能照亮,她便在这里给萧誉换药。 她解开纱布,随口问道:“你的护卫大约什么时候到?” “最快后日清晨。”大约是久不见光,忽地朦朦胧胧,看到檐上灯笼在微风中摇曳,烛光明明灭灭。“好像,能瞧见些许了。” “哦?”天下雪惊喜地捏起他的下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的双眸。“瞧我能瞧真切不?” “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影子。” “哦。”她失望地放下手,拿起桌上新捣好的药,慢慢用手指涂抹。 蘸着药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的眼皮上,喉头滚动,他倏忽地抓住她的手腕。 “怎么啦?弄疼了吗?”她顿住,细细地瞧着,也没很大力啊。 “无碍。”声音喑哑压抑。 “明日一早先去找大夫看看,说不定睡醒就看见了。” “好。” 她用手绢把手指擦拭干净,剪了一截干净纱布给他蒙上,轻轻地打了个结。 “天下雪。” “嗯?”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全名。 “再不回去,京郊的桃花要谢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去吃了回香楼的包子豆花,便去找大夫复诊。 大夫表示能隐隐约约看到东西,约莫估算,这两日就能彻底瞧见了。回去好好吃药就行,能看见了也不用回来复诊了。 天下雪对大夫道了谢,拿了三天的药。 他们一合计,反正也没事做,今日再摆一日的算命摊子,明日就启程回王都。 原本也是寻常的一日,他们晌午时还寻了空子,去跟老先生说摊子不租了。 夕阳西下,他们准备收摊回去。 倏忽间,马蹄声由远至近,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一身黑衣的人穿过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膝跪在了摊前。 背景是血色残阳的天边。 “属下来迟,请主上责罚。” 七暗卫之一的天玑。 镇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慢下脚步好奇地瞧着天玑,连隔壁老板娘都一脸吃瓜地看着他们。 天下雪呆滞当场,她前两日怎么无边无际地给老板娘编故事,如今就有多尴尬。 颜面涂地矣! 最后还是萧誉打破了尴尬,“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晚些再来寻我。” “是,主上。” 看着天玑消失在人群中,老板娘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道,“瞧你们的模样气质,就不像你说的样子,什么在大户人家做护卫……” 姐姐,求求你别说了。 东西收拾妥当,他们回去的路上,天下雪小声地问,“不是说最快也要明日一早吗?这……猝不及防啊。”毫无心理准备。 “来的人不该是天玑,他有别的任务。” …… 晚些时候,天下雪在院子里煎药,天玑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头顶是溶溶月色。 坐在竹椅上的萧誉蓦然开口,“说说吧,来的怎么是你?” 天下雪回身一看,才发现小院里多了一个人。 天玑无声跪下,“悟城的任务提早完成了,得知主上遇刺,便快马加鞭地赶来。” “你该回王都的。” “我来护送主上回王都。”他跪在地上,“回去我便自行去领罚。” 天玑对天下雪温柔地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天下家主,煎药这个事情让我来就行,您去歇着吧。” 天下雪一脸茫然地递过蒲扇,天玑看到她包扎着的腿,便把她扶起来,“小心。” 萧誉的七个暗卫都是靠谱的人物,这方面体现在,天光未晞,巷口就停了一辆马车,车上备好了茶水零嘴,还有几本话本游记。 这位暗卫,感觉比摇光更为周到。 这是天下雪被萧誉抱上车后的第一想法。 更周到的是,出发前,天玑跟她恳求道,“路上无聊,主上的眼睛瞧不见,天下家主给他念念书可好?” 这……谁能拒绝啊? “天玑真不错。” 萧誉勾唇一笑,“天玑是唯一一个在明处的,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身边。” 原来如此。 路上的食宿也是天玑一应安排,连萧誉的药都是按时煎好。 原本凄楚的日子在天玑的到来后荡然无存。 彼时她正在望江楼吃茶点,看着不远处滚滚江水感慨道,“这种日子,我前几日想都不敢想。” 江边是一排排的红樱树,开着花,像暮色烟霞。 萧誉的眼睛好彻底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水一际的孤帆。不出意外明日午时前便能到王都了。 “楼下有折子戏,下去看吗?” “讲什么的?”她随手捏了一个核桃,没开。 他顺手接过了核桃,轻巧的捏开,细细地撕开肉上的皮,然后递到她手上。 她看着手心上的干干净净的核桃仁愣了半晌,她从前以为得不到的东西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萧誉瞧了一下刚上楼时小二递过来的戏折子,“今日讲当今丞相和他的八位夫人。” 又名《丞相大人与他的八位小娇妻》。 天下雪表情碎裂。倒也不必看了,晚些时日,看到丞相本人该如何自处? …… 临近王都时,他们听到了一个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消息,二王子萧崇院中的那棵桃花树,死了。 原本死了一棵树这种事,不该传到沸沸扬扬,但是关于这棵树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 据说萧崇出生那年,恰逢天下洺上京,那时萧崇的母妃如妃尚还在世,便让天下洺给算了一卦。 大约的意思就是,萧崇命里无桃花,就算日后有相爱之人,结局也不得善终。 听到这里的天下雪感慨,这兄弟俩还挺有意思的,一个命犯桃花,一个命里无桃花。真是唏嘘得让人没有想法。 但是身为母亲的如妃当场就急了,连忙问天下洺如何化解? 天下洺说种一棵桃花树吧,种得越久越好。 那棵桃树,是萧崇周岁时如妃亲自栽在栖霞宫的,后来萧崇搬到宫外,便把它也移栽出去了。 而如今,城外桃花开得猎猎,而他府中的桃花树却毫无征兆地枯萎了。据说萧崇很生气,府中的侍卫婢女都挨了罚,他还扬言,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 他们在城门处分别,萧誉进宫朝圣,天玑送她去找九月。 “天下家主,后日辰时在此处,我们一同去赏桃花可好?”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邀她赏花,怎会不好?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是我干的怎么了? 第12章 宫宴 第12章 宫宴 天下氏在王都有个别院,名唤扶桑苑。 天玑把她直接送到了扶桑苑,还送了她一对楠木的拐杖,亲自交到管事的手上,然后对天下雪道,“九月在宴家主那里?” 说罢便告辞离去了。 进了大门,院中艳红色的重瓣扶桑花映影重重,在微风中摇曳。看得出这花被照看得很好。 “这花全部铲了吧。”天下雪淡淡地开口。 “什、什么?”管事愣在当场,“但是这花,天下洺家主他……” “秦叔。”她停下脚步,抬手止了侍女的搀扶,表情冷淡地道,“如今天下氏我说了算。” “是。”秦叔低声应和。 “扶桑苑也改个名字罢。” 连笙都死了八年了,也不知道天下洺这副做派是给谁看?自以为是的深情,啧。 她小时候曾经问过连笙,为什么只有她们的院子里有这种红色的花?连笙说:因为我喜欢呀,你外公曾经送了我一座山,满山都是红色的扶桑花,开满山的时候别提多好看了。 她那时候想,如果她能亲自看看就好了,但如今,她看着院中的扶桑花,却觉得碍眼。 由于这大半个月她都在路上,族中的事务现在才得空处理。 拆开第一封信,是她祖母写的,通篇污言秽语,最后的意思就是让她赶紧把香油钱送过去给梧桐寺。 她捏成一团丢在纸篓,“满纸荒唐。” 第二封是天下洺的,大约的意思是:她断了梧桐寺的香油钱这事不厚道,下次做这种事前请仔细斟酌,这次从他私人的银库里先拨一笔过去应付。 她捏成一团丢在纸篓,“多管闲事。” 秦叔和侍女从禾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从禾是个机灵的,连忙出去说煮个甜汤给家主润一润。 秦叔:…… 九月回来的时候刚好晚饭,她开开心心地洗了手便坐下一起吃饭,还很顺口地让秦叔给拿一副碗筷。 然后在秦叔和从禾一脸震惊的表情中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是个侍女,“额……”她连忙站起来。 “无碍,坐下一起吃罢。”天下雪发话。 他们自觉退下,九月自己去拿了碗筷。 “我这几日跟宴景山学了不少东西呢。”九月开心地扒饭,随后又低落道,“但他大多时候都是在吃喝玩乐,真没意思。” “你明日有什么安排啊?”九月又问。 “进宫面圣,天子安排了宴席。” 九月哦了一声。 饭后,她从木箱里抱出一套衣裙,白色丝绸底绣着银色暗花,外面罩着浅金色的云纱。“前些日子我跟着宴景山巡视布庄,一眼就看上了这匹布,连忙要过来找绣娘做的裙子,明日进宫穿刚刚好啊。” “怎么不给自己做一套?” “你怎知我没有?”说罢她又抱出一套石榴红的流纱裙。 天下雪认认真真地瞧着,点评,“眼光不错,这颜色衬得你肤白。” “我就说,宴景山那狗东西懂什么?他竟然说这个颜色我穿会艳俗。哈?艳俗?” 等了半天发现没人跟她一起骂宴景山,她瞧着躺在榻上静静喝茶的天下雪情绪低落,“你怎么了?” 天下雪看着屏风上画着的扶桑花画,美人在扶桑花林起舞,还提了一首酸诗,落款还写着,天下洺赠连笙。 啧,真是一刻都要住不下去了。 “九月,你明日去看看宅院,我们搬出去。” “嘿嘿。”九月没有问为什么住得好好的要搬,“宴家旁的府邸要出售,我前两日瞧见了,明天我便去盘下来。” 因为九月要去买房子,故而陪着天下雪进宫的是从禾。 她拄着拐,从禾扶着她,因天子体恤她断腿了,允她坐马车进宫。 宫宴在花园中举办。春日百花齐放,美不胜收。锦鲤池上水榭坠着轻纱,在春风中飘摇。亭中丝竹弦乐起,红色衣裙的舞姬在通往园中的木质栈道上翩翩起舞。 庭院中围了一圈案几,宫人已经放置好吃食和美酒。 朝中大臣带着家眷鱼贯而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城中千金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比一个美艳。萧誉出现的时候,原本聚着聊天的人都围了上去。 天下雪因为腿伤,早早入座。 从禾给她倒酒,看到不远处的场景,小声地在她耳边说话,“誉王很受王都贵女的欢迎,这里有一半女眷都想嫁与他。” “那另一半呢?”天下雪喝着葡萄美酒低声问。 另一半?从禾低头陷入了沉思。 …… 萧君论来了宴席开始,在湖中跳舞的舞姬舞着水袖上前,风过传来脂粉香。一曲歌舞终,萧君论便退席了。 坊间传闻,萧君论患病,恐怕没有多少年活了。 天下雪瞧着他这个脸色,好像比坊间传闻还要严重些。 她大约明白,为什么天下洺这么急着想要天下氏借死而生了。 萧君论原是诸侯国的一个世子,父亲是尧国国君,延殇城是尧国属地。 前朝天子有意想与天下氏剥离开来,王族依附天下氏太久了。那时候天下洺继位不久,大约是想保住天下家族的地位,他与萧君论合作上了。 萧君论有将侯之才,而天下氏有名有钱。 原本谋反是大忌,但是天下氏是何许人? 恰逢黄河水灾,天子不仁,赈灾的款一层一层拨下去,没到地方,银子便没了,百姓连口薄粥都没吃上,人间怨声载道。 他们便是那时所出,萧君论带着将士一路打到了王都,天下氏在后出钱出力不少。百姓原本还在骂尧国趁着国难谋反,仔细一看,连天下家族都参与其中。 天下洺听了这些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一句话让原本的诛九族谋反变成了名正言顺。 所以说,萧君论坐上这个位置,天下洺功不可没。 但是,就是因为萧君论太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如今萧君论身体每况愈下,若他不能在死前解决了天下山庄,无论他哪一个儿子继位,若天下山庄趁这个空当横插一脚都是一个麻烦。 他不会想看到三十年前的历史重演。 而天下洺是陪着萧君论打江山的人,萧君论了解他,他也了解萧君论。 天下洺曾对她说过,那时的他太年少气盛,他一个新家主想做出功绩,名垂千秋。他没有想过后路,而等他终于想明白了,却快要来不及了。 朝中事务大多交由萧誉一母同胞的哥哥,先王后所出的嫡长子萧誓处理。 ——传闻翩翩贵公子心狠手辣,当今圣上共有十一子,为了助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萧誓登上储君之位,把剩余的手足基本杀绝。 她当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传闻说的是助萧誓登上储君之位,如今好像有迹可循了。 萧誉一直在外,朝中事务交在萧誓手上。这不就等同于王位是给萧誓的么? 而后来发生的一桩事更是坐实了这个传闻。这是后话了。 “前段时日事务繁忙,未亲自到场祝贺家主继位,在这里给家主赔不是了。”萧誓端着酒杯过来,侍从给他倒了酒,便过来敬她。 天下雪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誓王。” “不必见外,天下家主快坐下,听陌沉说你摔断了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萧誓长得如传闻所言,陌上公子人如玉,温柔和煦,如同三月暖阳。萧誉是温和中带着冷,他是温和中带着暖。 后来又客气了一会,萧誓就被人叫走了。 过后不久,萧崇就过来了。 眉毛斜飞入鬓,长得过于凌厉了。 “天下家主。” 天下雪又拖着残腿起来给他行礼,“见过崇王。” “前些日子我的桃花树被歹人所害枯萎了,天下家主还有什么解救法子不?” “哈?”她确实没想到他特意过来一趟就是问他的桃花树。 “崇王有没有想过再种一棵如何?” “啊?再被人所害怎么办?有没有那种没有软肋的法子?” “去寺庙求个桃花符?”她建议。 “能行吗?”萧崇瞧着她,不太相信,一副质疑的表情。 天下雪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萧誉脸上,她给他算的命犯桃花卦。 萧崇沉吟片刻,“那有没有法子去反噬弄死我桃花树的人?” 天下雪也沉吟了片刻,“这种事,得找巫祝。” 萧崇一脸“你有什么用?”的表情走了,然后又到萧誉过来。 你们真的…… 她欲想站起来行礼,被萧誉制止了,“行了,你这腿就别折腾了。” “萧崇找你说什么?” “他的桃花树死了他该怎么办?” 萧誉冷哼。 还有能不能反弹回去?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他拿出一壶梨花雪放在她的桌子上,“最后一坛的了。” “给我了?”她轻笑出声,“据说今年的梨花雪都被订完了,你买到了吗?” 她看着他,笑意轻浅。 “未曾。”他未曾想到这梨花雪竟然未酿出就已经卖完了。 她打趣道,“喝一壶少一壶哦。” “你不要就还我。”他不耐烦。 她接过白釉酒瓶子,“还,给你还两坛如何?” 大约是看他们聊得太开心,丞相大人带着夫人过来,她想站起来,被萧誉一把按下去了。 “司马丞相,司马夫人。”她有点不能直视丞相大人,一看到他就想起折子戏里的《丞相大人和他的八个小娇妻》。 “天下家主,有空来府里坐坐,跟你姐姐也说些体己话。”司马丞相乐呵呵地邀请。 她突然想起,她的姐姐天下映,嫁给了司马丞相的次子司马宜。 丞相大人大约不知道两姐妹的龃龉。 但是听到这话,丞相夫人的表情就淡下来了。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味。 她笑着应允,天下映啊,是该会一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雪:你要多少坛?我给你酿!! 第13章 桃林山上桃花仙 第13章 桃林山上桃花仙 京郊的桃林山上。 百里桃花灼灼盛开,漫山遍野的桃粉色。三月的春雨夹着桃花瓣飘零而下。车轮压过桃花瓣碾在土里。 马车慢慢往山上而去。 马车内,天下雪拥着天下富贵,今日倒春寒,比昨日冷了不少。 她慵懒地倚在车厢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出神,青朦朦的天色,一望无际的薄粉桃花,真好看。 宴景山捏着折扇撩开琉璃珠帘,“我来赏了这么多次桃花,还是第一回坐着马车边走边看呢,别有一番滋味。” “你们以往都是走路上山?”九月好奇地问道。 “西边有九百九十九级的石阶,可以一边上山一边赏花,这条山路,寻常都是封着的。”他说完便笑着瞧向萧誉。“托了天下家主的福,我才能坐上马车赏花不是?”宴景山笑着揶揄道。 “对了家主,你这腿没有让御医瞧瞧看能不能早些好吗?” “看了。”昨日宫宴散了,萧誉便找来御医给她看,御医说就骨头裂了,没有断,差不多也快好了,再过几天不用拄拐也能走了。“快好了。” 马车内温着梨花雪,还有砍成块的烧鸡。 萧誉给她拿过一只鸡腿,“宫里做的,应当比清溪镇的好吃。” “哦?”她掀起眼皮,接过鸡腿。 萧誉又给她倒了一杯梨花雪,“暖暖身。” 宴景山:我觉得自己有些许多余。 恰好马车行至半山,桃花林蒙蒙雨雾,隐约看见侧前方有青石板阶梯和上山的行人。 行人的嘈杂声夹着雨声传来,九月回身问,“这里走到山上要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宴景山答。 “走,我们走着去。”九月兴奋地邀约。 拿着鸡腿的天下雪看着走远的两个身影:…… 九月穿的是那条石榴红的裙子,走在青色锦衣的宴景山身边,有种别样的和谐。 刚好睡醒的富贵儿,看到天下雪手里的烧鸡腿,毫不犹豫地啃上去。 折扇轻敲狐狸头,“你不能吃烧鸡。” 她放下富贵,复又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桃花春雨。 “真好看,如果每年都可以看就好了。”她忽然提起了兴致。 “你若想看,我每年都陪你来看。” 每年。他说的是每年,“好。” 桃林山上有个桃花庵,萧誉定了午时的斋饭。 他们到桃花庵的时候还尚早,春雨停歇,山上薄雾朦胧。庵中有一池塘,荷角初露。池塘中央屹立着一棵百年老桃树,树上桃花开得正艳,木枝上挂着数不清的桃花笺。 桃树修了栈道到回廊。 他们沿着回廊往前去,却遇到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桃花树下,一个貌美的紫衣女子拿着刚写好的桃花笺,对着身边的俊朗男子甜甜地道:“夫君,听闻这棵桃花可以求来世的缘分,我们一起挂上去吧。”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竹笺。 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一对相爱的璧人。 但俊朗男子甩开了女子的手,冷声道:“天下映,这辈子相互纠缠还不够吗?” 天下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府来的恶鬼,“够吗?我生生世世都会缠着你的。” 说罢便抓起司马宜的手,一起把桃花笺挂在枝头,笑意盈盈,“真好看不是?” 司马宜拂袖而去,他转身的刹那,天下雪看到他无光的双眸。 他摸索着往前走,天下映却快步向前扶住他的手臂,“小心点,别摔了。” 微雨打湿他们的发梢,却无一人在意。 她原以为天下映嫁给司马宜是因为他们两情相悦,这样看来,似乎不是。 那两人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天下雪把目光收回到萧誉身上,据说这段姻缘是萧誉促成的?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萧誉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呢?” “约莫两刻钟。” 前殿游客不绝,后山却清幽安静。不知名的鸟雀隐在苍翠的梧桐枝中,叫声谱一曲天籁。树下搭建了竹亭。 他们走上竹亭,小沙弥尼已经泡好茶了,她说:“萧施主,庵主有请。” 他把小狐狸递给她,说他等会就回来带她去吃斋饭。 她轻轻挠着狐狸下巴,看着萧誉的身影走下石阶,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冷风涔涔,泡着的茶飘来阵阵青竹香。 “真是你?”天下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身,便看到天下映走进竹亭,紫色的裙摆洇湿,她坐到了她前面。 “恭喜啊,都当上家主了。”她不冷不热地说道。 逗狐狸的手停顿半晌,天下雪皱着眉头问,“你有事?”虽然她想会一下这个姐姐,却一点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外面桃花正艳,在这里聊腌臜事真是罪过。 天下映突然就安静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一杯茶。 “我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倒茶的手一顿,天下映冷笑一声,瓷杯落在石桌上,茶水四溅。 被溅湿了毛的狐狸受惊,一跃到天下雪怀里。 “天下雪,从前我欺凌你,是因为你弱小无人撑腰。如今你掌权,也可以打压我,甚至杀了我,我拭目以待。”她哈哈大笑,起身走进微雨中。 她皱眉,以前的天下映恶毒、无事生非,但是好像还没有这么疯。 她没有等到萧誉回来,宴景山和九月倒是先来了。九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路上的风景,山路上还有卖木雕的小摊。 “便宜,还雕得栩栩如生。”九月拿出一串吊饰,桃核雕的小篮子,桃木雕的骰子。“老板说可以辟邪。” 说着萧誉便回来了,他走近,看到富贵雪白的屁股有一块茶色的渍,他拿过富贵,仔仔细细地拿起来看,这块毛色出门之前好像不是这个模样。 天下雪已经拿帕子擦过了,“天下映刚刚过来了,倒了茶水,溅湿了它。” 萧誉垂下眼帘,不知情绪,“她来做什么?” 她浅笑,沉默不语。 “斋饭已备好,我们过去罢。” 她拄着拐,萧誉落下一步给她打伞。宴景山和九月走在前边。 宴景山摊手,“还给我吧。” “什么?”九月不解。 “我的桃木骰子。” “?”九月十分不解,“那是我的。” “我给的银子,理应是我的。” “那是你主动给的银子啊。” “对啊,所以是我的。”宴景山嘴角噙着笑意,“还我吧。” 九月大力地把骰子丢在宴景山的手上,冷哼一声,转身就跑。 宴景山看着差点就掉落在地的骰子,连忙接住,妥帖地放在衣襟里。 …… 天下雪看着这一幕,总觉得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暗生了情愫。宴景山的为人确实不错,但是家世,和九月简直天差地远。 她看着萧誉习以为常的模样,“宴家主他可有婚配?” “未曾。”萧誉看着前方追逐的两个身影,“怎么?要给他说媒?” 天下雪摇摇头。 宴景山父亲宴长野是天子亲封的侯爵,萧君论打江山的时候副将便是宴长野,跟随君主出生入死。 萧君论上位不到十年,宴长野便因旧患复发病逝。宴长野独子宴景山继了侯爵之位。 但是很有意思,宴长野将领出身,他的独子不爱武,这也就罢了,宴景山不爱文也不愿入朝为官,反而喜欢经商,短短几年时间,宴景山就把自己经营成了天下第一富商。 商户在民间地位颇低,但是宴景山不一样,他从小与萧誉交好,性格与人和善,这些年朝堂赈灾需要的银子,他从不含糊。且天子与他故去的父亲很亲近,把他也当儿子扶养,连家宴都会让他进宫参加,地位可谓不一般。 故而宴家家主宴景山在王都中也颇受贵女欢迎。 “他虽尚未婚配,但是这些年看上他的人可不少。”不过,身为好友,他自然知道,宴景山从来没有把王都中的贵女入眼,少年时曾一起在屋顶喝酒,宴景山说,他希望他的夫人与他一样,喜欢经商喜欢挣钱。 且他待九月不一般。 天下雪点点头,宴景山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如若他们两情相悦,九月下半辈子便过得不会太差。 吃午饭的地方在竹亭不远处,庵中的斋饭不对外开放,故而在此间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庵中的沙门尼。 他们自行去盛饭,打汤的小沙弥尼小声提醒,“吃多少盛多少,剩饭了会折损我们的福德报应。” 九月吃到一半便有些饱了,刚刚上山的时候,路边有卖栗果的,宴景山给她剥了一路,她也吃了一路。 一想到刚刚小沙弥尼的话,她又认真地继续吃。 天下雪笑话她,“吃不下倒过来罢。”说完推了推自己的空碗。 “不,我能吃。” 最后在三人的注视下硬生生把所有吃食都吃下去了。 回去的时候萧誉问她要不要去写桃花笺,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拒绝了。 “人总不能寄托于外界的力量。” “哦?天下家主是打算靠自己?” “不,我打算放弃。” 萧誉听了这话忍俊不禁。 他们坐马车下山,九月表示吃太饱了想走下去,宴景山附和。 马车上便只有两人一狐。 他们一人拿着一本游记在看,富贵儿呼呼大睡。 他们坐马车比宴景山他们快了将近一个时辰。 马车内百无聊赖,苍白纤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他淡淡地开口,“过几日便是国占了,准备得如何?”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寻常事。”游记恰好翻到最后一页,她把书合起,放回到架上。 她撩起琉璃珠帘,看着马车外的风光。 不多时,便看到司马宜和天下映携手走向司马丞相府的马车,不知道天下映说了什么,司马宜突然发难,掐着她的下颚把天下映推到马车旁,天下映撞上去时发出很大声响。 这声响听着都疼。 但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天下映含着笑,一巴掌甩上了司马宜的脸颊,他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流出了鲜血。 天下雪收回目光,“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萧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交叠的身影,“关于他们的?” 第14章 家主亲手酿的酒,我亲自埋有何不可? 第14章 家主亲手酿的酒,我亲自埋有何不可? 车外烟雨朦胧,车内小案香炉中苏合香正浓,白瓶插着新折的桃枝。 萧誉倒了一杯热茶,淡淡地饮上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关于他们的事我无可奉告。” “听闻是你促成了这桩婚事。” “是。” 她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人,墨衣黑发,眉眼淡漠。她其实,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九月回来的时候心情愉悦,拿着一串桃花手串,宴景山一直说要拿骰子跟她换。 两人在大声争吵拉扯。 萧誉翻过一页书,不耐烦地道:“不能多买一串吗?怎么?一样只有一个不成?” 他确实不太理解,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抢的? 九月放下珠串,小声地道:“确实每样只有一个。” …… “行吧行吧。”她拿过骰子,把桃木串丢给宴景山,“换了就是了。” 天下雪不动声色地看了半晌,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宴景山在主动。 九月说已经把新宅子买下来了,所以她们是直接回去新宅子。 宴景山得知她们搬到了他家隔壁,说什么都要去蹭一顿饭,“新宅子嘛,让我们也瞧瞧。” …… 饭后,她们送萧誉和宴景山出门。 临别时,“宴家主,我这几日忙着国占的事,若宴家主有空,便带九月四处走走?”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其实,她压根就没有什么事要忙,自打在扶桑苑住了两日,她的情绪一直不好,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而关于扶桑苑,九月曾问她怎么处置?卖了还是放着? 她其实没有想好,这是她母亲从前在王都的居所,卖了便像抹杀掉她从前存在的痕迹。 先锁起来罢,不看着便好受一些。 九月对于学经商这事是兴致勃勃的,每日早出晚归。 她无事可做,处理完族中事务便抱着富贵儿躺在院子里的摇椅里发呆。大约是怕她无聊,前几日萧誉把天下富贵送过来了。 一人一狐,悠然自得。 …… 倒春寒过去了,天气渐暖。 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拄拐也能自行走路。 她自己去了一趟桃林山。 那日清晨,晞光未至,她拿着瓷碗承装桃花露水。 日出至,天气大晴,碧空万里无云。她提着竹篮在半山采摘桃花。 那日宫宴,她承诺了萧誉会还他两坛酒。桃林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拿来酿酒再好不过了。 她忙活了两日,把桃花醉封坛。给誉王府递了拜帖。 萧誉收到拜帖略微有些惊讶。 天玑解释,“我去送雪狐那日跟天下家主说你要出门几日,她估计怕你还没回来。” 萧誉了然。 誉王府离她们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她问秦叔要了一辆板车,把两坛桃花醉搬上去,亲自拉去誉王府。 穿过小巷便是誉王府的侧门,由于她高看了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在青石板路上拉板车是让人痛苦的事,更何况是她的腿还没好全。 虽然她觉得去人家家里拜访,走侧面确实不太礼貌,但是,她真的走不动了。故而,她看到侧门的侍卫,就忙不迭地把拜帖递上。 守卫瞧着她半晌,虽是疑惑,也让同伴进去禀报。 大约是来王府送礼的人尤其多,所以侍卫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不屑,尤其还是用木板材拉的两坛不知名的物品。 …… 不多时,萧誉便匆匆赶来。天下雪以为来的是天玑或是管事,没想到他会亲自出门,一时间有些无措。 萧誉皱着眉看着她,“腿刚好点就要折腾了吗?” 看到车上的两坛子酒,“这是什么?” “宫宴那日,不是说还你两坛酒吗?”她愉悦地拍了拍坛身,“呐,在这。” “我亲手酿制的哦。”她笑得乖巧。 萧誉示意天玑去搬酒,他带着她进门,她进门之后在四周遥望。 “在找什么?” “找个地方埋酒啊。”她看到院中西侧角落的香桃木,青葱玉指一指,“那里不错。” 于是,萧誉让天玑放下酒坛,去拿个锄头过来。 院中的石桌上泡着茶,放满了一盘盘的点心。 她坐在石凳上,倒了一杯热茶润喉。转身便萧誉拿着锄头在认真地选地方,不解地问道,“你要亲自动手埋?” “家主亲手酿的酒,我亲自埋有何不可?”他选定了地方就开挖。 天玑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模样,心想一定要告诉天枢他们,他们大约不会信吧?主上看着他们杀人埋尸的时候多了,何时自己动手挖坑。真是,让人不可置信呐。 坑挖好了,酒坛下坑后填土,“什么时候能喝?” “三年,最快三年便可。”三年后的酣春,桃花醉酒香正浓,如若能到她的埋骨之地与她共赏桃花,独饮一壶,那再好不过了。 桃林山上风光甚佳,她喜欢得紧。可惜了,她打听过,那是王族的地儿,萧誉十二岁生辰时,天子送给他作为生辰礼。葬在桃林山估计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妄想。 萧誉皱眉,“太久了些。” “唔,是有些久,但是好酒不怕迟嘛,而且这桃花醉外面买不到。” “比梨花雪还好?” 她点头,“比梨花雪还好。” 埋好酒,萧誉身上的白袍也沾染了泥印,他匆匆回卧房换衣裳。回来时拿着一副棋子。 他邀她下一盘。 她拿着棋子细细观察,玉质上乘,触手温润,雕工了得,“是副好棋。” “前些年征战北疆偶然所得两块奇石,切开恰好是一黑一白,想着拿来做棋子正好,便亲自雕刻了一副。” 天下雪心底有些痒痒,“我今日送你两坛桃花醉,这棋子你可愿割爱相赠?” 萧誉沉吟片刻,“相赠不是不可,但是你不是说这是宫宴你说还我的两坛酒么?” 他率先落下一子白子。 被拆穿了,她也不气恼,她捏着黑子冥想片刻,轻轻敲在刚落下的白子旁,“那咱们不说酒的事,你把这副棋子送我罢。” 萧誉:…… 棋局下到黄昏,却是平局。就如这个世间的人和事,没有绝对的输赢。 萧誉邀她去城西吃饭,她抱着新收来的棋子喜滋滋地跟上。 白日繁华的大街夜深已然安静许多,街两旁的小贩们都收了摊回去歇息,只有酒楼和青楼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萧誉停下前进脚步,天下雪以为选好了地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不禁抿唇,风月楼?他是打算带她来逛青楼么? 从他们所在的城中到城西一个时辰之久,这风月楼必定有过人之处。难道是这里的花魁尤其貌美,才艺高超? 萧誉似看清她心里所想的开口,“这是酒楼。” 她沉默。跟着萧誉上了二楼,因是夜里,酒楼里的客人不多,只剩三三两两聚着聊天。 萧誉挑了个临窗远离喧嚣的位置,自带了壶梨花雪。窗外对着霜江,河畔画舫的红灯笼影影绰绰,模糊了美景。夜色下的霜江在岸上灯火的映照下微波粼粼,两旁杨柳风中摇曳。若是白日坐在这个位置恐怕也看不到这般美景。 “今日若有月色,恐怕更美。”萧誉给她倒了一杯酒道。 天下雪回神,“嗯。”不知与江南的烟雨如画相比,哪个更胜一筹呢? “风月楼的歌舞是世间一绝。” “哦?那倒要好好看看了。” 酒过半酣,歌女琴曲一首又一首。 “听闻当今誉王殿下琴技一绝,弹琴风姿宛若瑶宫谪仙,不知何时能听上一曲人间难得几回闻呢?” 萧誉淡定地倒了一杯,“其实传闻大多数是假的。” “哦?所以誉王殿下其实不会琴?” “那倒不是,会弹琴倒是为数不多的真传言。” 她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太相信传闻。” 一曲终,琴女退下。穿着清凉的舞女鱼贯而入。店小二走来,说他们店里从大漠新进了一批烈酒,听闻喝着有边塞驰骋的洒脱感。 …… 天下雪让他上一壶尝尝。 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咽喉流入,灼热了五脏。“难道这灼热感就是所谓的洒脱感?” 正在品酒的萧誉一笑,差点呛了。他看着脸色绯红,一脸疑惑看着漠北酒的天下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 玉盏见底,她已然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桌上残羹渐冷。他拍了拍她,“醒醒。” 他低声呢喃,“不会喝酒还要尝漠北的烈酒。” 她似乎听到了,回道,“那我没去过漠北嘛。” “好好好,有机会便带你去如何?” 她冷哼,趴在桌上不动了。 他把她抱起,让天玑把马车驾来。 她上车后倒是乖巧,挨着一动不动,突然,她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直愣愣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毛。 倏忽间,她靠过来,温热柔软的身子贴上他的手臂。他忍耐片刻,没有把她拥入怀中。 “坐好。” 她伏在他的肩上,酒香混着她身上的檀香落入他的口鼻,马车碾过石子,她忽地一滑,柔软如同红缨般唇落在他的耳廓。 自制力顷刻瓦解。 他一把揽上她细软不盈一握的腰肢,单手抓住她两只手的手腕,“坐好。” 她朝着他展颜一笑,绯红的笑靥如同三月的桃花妖艳欲滴。她说:“你真好看。” 第15章 他双指捏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的唇 第15章 他双指捏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的唇 天下雪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帐上绣着清荷,是她的卧房。 她锤着脑袋,想着昨夜的事,最后的记忆是店小二送上来的漠北烈酒。 从禾刚好推门而入,托盘里端着清粥小菜。“家主,起来吃早饭,你昨夜喝得太醉了。” “醉了?” “嗯~还是誉王送你回来的。”从禾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誉王脸色好像不太好。”她看了看天下雪,复又低下头。虽然昨日家主是誉王殿下抱着进来的,但是他一脸冷意,瞧着让人打冷颤。 她下床洗漱,随后又比划着问道,“我有没有拿回来什么东西?” 从禾指了指卧房一侧的桌子,“是那盘棋子嘛?你昨夜一直抱着不放手,誉王殿下掰了半天才从你怀里掰下来。” “那这个桌子呢?”放置棋盘的桌子从未见过,是张梨花木的四方棋桌。 “哦这个呀,是誉王今早派人送来的。还把小雪狐抱走了。” 所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誉一夜没睡。 昨夜他们从风月楼出来,马车里。她说完那句“你真好看。”就闭眼倒在他怀里。他满腹话语发而不得,终得一句叹息。 奈何下车的时候,她醒过来了,一直在找她的棋。看着她毫无章法地找寻,他按了一下胀痛的脑门,说让她先下车,随后让天玑帮她拿上。 她竟不允,不找到非不下车。 终是找到了,却一直抱在怀里不松手。被她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回到誉王府已是四更天了。 晚春的夜里微凉,他用冷水沐浴才压了一身的火气,处理事务到天亮。 被抱回来的小狐狸情绪一直低落,他批折子,它也不睡,就一直用屁股对着他,偶尔哼唧两声。 笔杆轻戳狐狸屁股,“你娘亲有事要忙了,没空管你。” 富贵不听,继续犟着。 …… 三日后的国占,定在了帝陵鹿鸣山。 桃林山春秋季节游客络绎不绝,与霜江一江之隔的鹿鸣山就鲜有人烟。 三十年前春,萧君论亲自带着一千骑兵,绕路鹿鸣山潜入王都,不料身中埋伏,受伤突围时遇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鹿,跟着白鹿走竟突出了包围圈,故而萧君论继位后,便把鹿鸣山定为帝陵,更是每年春都安排狩猎,兴我尧国国祚。 但是,后来的三十年里,年年春猎都再也没人见过那只通体白色的鹿,更是坐实了神鹿之名。 以上这些是萧誉告诉她的,彼时,他们正在鹿鸣山的别院后山看落日。 “所以真的有神鹿?” “不知呢?”萧誉轻摇折扇,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父王没有跟我说过。” 天下雪思考了半晌,估计这神鹿就不存在,大约是天下洺的主意,让天下人觉得萧君论坐上王位是天命所归。 日薄西山,余晖敛去最后一丝光,东边弦月初上。 三日后国占,所有人都要在鹿鸣山别院沐浴斋戒三日,国占结束,便转道鹿鸣山的余脉狩猎。 今年的彩头,是一个藩国进贡的异域美人。 “你有信心能得到美人吗?”她调侃道。 “家主不如担心下自己,万一在天子朝臣面前翻书解卦多不好。” ——你是懂阴阳怪气的。 自从风月楼喝完酒后他便是这个模样,表情似笑非笑,说话阴阳怪气。 天下雪起身便走。 “怎么啦?不一起赏星吗?” “不了,我要回去背卦书,不能丢了天下氏的脸面。” 萧誉:…… 因国占是大事,天下氏的族人基本到齐,除了在梧桐寺礼佛的老太太。 她回去,便是参加族里的夜宴。吃饭时大家都较为平和,饭后,天下惜便说出去走走,去找她陌沉哥哥玩耍。 九月听了这话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你呢?不去找宴家主玩耍么?” “啧,他有什么好玩的?”九月不屑。 看来,宴家主任重而道远呐。 暮春的微风不燥,前方高山耸立。 国占祭典在鹿鸣山下开始。 献官就位,执事焚香,迎神奏乐,奠帛献礼,万人跪拜。 最后是天下家主占星算卦,写卦书,上献天子,礼成。 他们剩下的人转道春猎。天子回宫,天下洺与他一道。天下氏的人除了家主没有资格参加春猎,过两日便要打道回延殇城了。 王宫里,萧君论看着大篇幅的卦书沉默不语。从前,天下洺写的卦书,若有天灾,也只有时间。而天下雪的卦书,时间地点无比详尽,更甚的是,连死伤人数也有。 “你这女儿,青出于蓝啊。”天子感慨。 “是我无能。”天下洺其实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何,在历代家主中是不够看的。天下氏能保住如今的地位,不过是他当初野心太大,当机立断投诚,跟着萧君论谋反。成了,名留千秋。败了,把天下氏拖入泥渊,把历任家主的功绩一抹殆尽。 天下雪确实是难得的百年不出世的一人。天下氏每个族人出生都会有族老写命书,而每个人的命书都会放在西楼束之高阁,不能查勘。 天下雪的命书是他以家主之权偷看的,他看到的时候便知道,天下氏的命已经走到头了,而她是转机。 但是,真的是转机吗?他不确定。 “跟天下氏联姻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吗?”萧君论卷起卦书,递给旁的人。 “全凭陛下做主。” “那便让孤好好想想。” 春猎三日,营地在一条水涧旁。山清水秀,绿树成荫。是个踏春游玩当咸鱼的好地方。 因他们到达时已将近傍晚,故而在营地里安排了对诗投壶等玩乐。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声说了一句,“没有彩头多没意思啊。” 萧誓举手止住了众人的呼喝,“若今日赢了的人,明日可提早带队早出发半个时辰。” 人群里又传来一阵欢呼,大约是有了彩头,大家都热情高涨。 天下雪倒是兴致缺缺,一来她不会骑马,二来她不会射箭,这种活动很有趣,就是与她无关。 她坐在一旁兴致缺缺。 倒是萧誉过来问她明日有什么想吃的? “富贵儿喜欢吃兔肉,要不你猎几只兔子,咱们烤烤吃?” “背着富贵偷偷吃烤兔肉?”萧誉笑了。 “那又如何?富贵又不知道。” 第二日他们一早便出发上山,营地的女眷们相约去踏青。连九月都被宴景山叫走了。 她一人沿着涧水拾步而下。 前方有几人在涧里取水,谈笑着。 “听闻司马宜也来了?” “来了,我早上瞧见他了。” “啧,也不知道一个瞎子来凑什么热闹?” “你们不懂,瞎子就不用振雄风吗?” 说完几人就猥琐地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一支箭远处飞疾而来,落在滩上的乱石缝中,吓了那几个人一跳。立马起身,见是一个白衣的俊朗男子背着箭囊倚在树上,手里拿着弓,不难猜想,方才的箭就是此人射出。 大约是这几个人也发现自己背后讲人坏话不道德,对视了一眼,便匆匆上马离去。 司马宜,好像不像表面看到的模样。 “姑娘还要看多久热闹?”司马宜开口。 她好像没有说过话罢。 她笑笑,“路过罢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哼笑。一支箭随后落在了她脚边,他说:“希望姑娘说话算话。” 她执起箭,冷笑着一折而断,扔落地上,抬脚就走,“啧。” 还威胁她。他算什么东西? 沿着涧水走了一刻钟,正想着回去,就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许久未见的天璇。 “天下家主,跟我来。” 转入树林,前方的树上绑着一匹马。天璇翻身上马,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在怀里,枣红色的骏马在山道飞奔。 前方豁然开朗,悬崖外对着连绵的群山,郁郁葱葱。 悬崖上的青石上,火堆烧得正旺,架上的兔肉烤得吱吱冒油。旁边还有一锅沸腾着的菌子汤。 萧誉回身,看到她走近,拉过来一张马扎子,“坐。” 她一步步走近,心脏酸酸软软的。很多年了,太久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她未曾在意,习惯了在黑夜行走的人从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见过光,但是一旦让她窥见了那一丝明亮,便想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她好像贪心了。跟富贵儿一样,吃了一只烤兔肉,便想再吃一只。 但是,世间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她在小马扎坐下,看着萧誉给菌子汤放盐,搅拌片刻便给她装上一碗,“先喝汤,兔肉快好了。” “这些你都会?”天下雪有些许意外,她以为谪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年少时曾在军中历练,也曾行军打仗。”少年在漠北军营看过漫天星子,和军中同袍一起熬过冷夜,喝过烈酒;也曾马背杀将,刀口舔血。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从女子含水的双眸中看到崇拜和他读不懂的情愫。 他拿下刚烤好的兔肉,撒上香料,给她用干荷叶包着,一整只撕着吃。 “天下家主。”他递过兔肉,没有撤回双手,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嫁给我很多好处,我……什么都会。”除了做饭,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轻笑一声,挣脱他的手,“萧誉,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们不可能的。” 他不语。 她又继续道,“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而我。根据天下氏的家规,家主会跟王族联姻,但是那个人,不会是帝王王座上的你。这么说你可懂?” 他垂眼,薄唇轻抿,轻笑一声,却似讥讽,“这便是天下家主对我的预言吗?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但是,你大约不知道,我从不信命。”他双指捏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的唇。 身后霞光满天,鸿雁掠过山涧。唯留一丝缱绻。 第16章 春梦无痕 第16章 春梦无痕 暗色帐幔掩了窗外月色流淌,院中银杏花枝摇曳,卧房帐中人影交叠。 左手揽过不盈一握的腰肢,右手抚过背脊,一串一串数过骨节。怀中美人抬起头,樱桃色的唇张合,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嗯?”一室寂静,唯有他沙哑的嗓音低哄。 “萧誉。”美人音声轻柔,仿若带着暖意的暮春微风,拂过皮肤酥彻百骸。 他闭着眼,呼吸一滞。骨折分明的大手抚过美人发端,轻按下,咬上那娇嫩津甜的唇瓣。 她双手抚过他的脸颊,唇瓣微微退开。温热的手沿着下颚线落在颈脖,她用力,耳畔是她温软的话语,“我们不可能的。” 他骤然惊醒。 卧房冷清,只有他一人。温热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趴在他脖子的雪狐。他一把拂开富贵,坐起身来,周身的躁意快要压抑不住。 他这一生中所求不多,却从来没有什么得不到。 如今他求而不得,她却敢翩然入梦。温软的婀娜身姿覆在他身,语气轻柔,醒来却只道是梦,一室缱绻具是假象。 唯有窗柩外的月色是真的。 但,那又如何? 春猎的第一日,他便以有要事在身回了王都。 回去的第二日,便被父王召进了王宫。身旁的宦官拿过一青木匣子,翻开,是国占那日天下雪写的卦书。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不语。 萧君论挥手,宦官收好卦书,盖上匣子退了下去。 “明日春猎结束,天下家主便回延殇城了,赐婚的圣旨会一同到达。”萧君论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萧誉又继续道,“联姻的人选明日定了便不能改了。” “成大业者不能优柔寡断。”他看着自己杀伐果断遇事从未犹豫的儿子,劝诫道:“孤在这个位置上也孤独了几十年了,很快便能去陪你母后。”他一生只立了一个王后,而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已孤寂地在鹿鸣山帝陵躺了二十年了。他们在鹿鸣山初遇,最后一起葬在那里,想想好像也不错。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却一日比一日期待他们相见的日子。他这辈子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对她的亏欠。所以,他不能看着他们的儿子行差踏错一步,不能看着他走进深渊埋没了自己。 “你知道从小到大,孤都对你从无要求,因为孤知道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离这唾手可得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你要放弃吗?” “你一直都很懂事。” “儿臣明白。” 其实这个不可能他已追逐多年,他一步一步往前,退无可退,但是,依然想求来慰藉那个荒芜孤寂的灵魂。 鹿鸣山的天峰崖别后,是天璇送她回营地的。 一路上天璇都欲言又止,最终一路沉默。 其实天下雪知道天璇想说什么,但是她与萧誉隔着天河,这不是谁能妥协就能成全的缘。贪欢三载,她碧落黄泉,他又如何?得到过再失去还是求而不得更让人痛不欲生?她不知道。 当晚的营地,一群人围着篝火烤肉,喝着鹿血酒大声唱歌。异域舞娘在高台上跳舞。 弦月高悬,好不热闹。只有她一人兴趣缺缺。 他们分别以后,萧誉再也没有出现过。 九月给她取来了一只烤鹿腿,她摇摇头,刚吃完兔肉不久,实在不饿。 “看今天的情况,估计彩头要被崇王得了去。” 她抬头去瞧抱着美人热舞的萧崇,“确实。”最能与之匹敌的萧誉猎到一半跟她烤兔肉去了,赢的概率不得大幅提升。 “今天好玩吗?”她看着九月问道。 “还行,没猎得什么东西,但是在林中肆意奔跑确实美妙。你不去可惜了。”她大口咬着鹿肉,给天下雪的青碧酒盏斟满鹿血酒。 她端起,与九月碰杯,衣袖轻纱滑落露出莹白手臂,叮当双镯宛若一湾清泉缠绕腕间。 九月执起她的手,细细地打量她手里戴着的手镯,好奇道,“你不是一贯不喜爱戴这些金银首饰么?” 她淡定地收回手,“旁人送的。” “哦~旁人。”九月的神色一脸玩味。 这对玉镯,是在玉璧山镇买下的。他们到玉璧山镇的时候典当了萧誉的玉佩和玉簪,走的时候萧誉带着天玑去赎回来。 大约是店里的掌柜见他们穿着华美气宇不凡,便拿出了一对玉镯推荐给萧誉,说这是他们的镇店之宝,寻常人都看不着,就适合他们这样的贵人。 萧誉伸手摸上去,触之冰凉。天玑说:“主上,我不懂女儿家的饰品。” 掌柜笑呵呵地介绍道,“这对镯子可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就像条小溪流,又清又澈。” 大抵是这句话让萧誉想起了天下雪,清澈冰凉。他买下了,送给天下雪。 从此清溪在她腕间流淌,他亦欢喜。 九月没陪她坐多久,宴景山就过来把九月拉走了,说抓了几只稻香蛙,再不去就要分完了。 九月拉上她一起过去,分食了烤得香脆的稻田蛙,一群人击缶歌舞,她在一旁用竹筷轻敲酒盏伴奏。 春宵梦短,不如回去睡大觉。 他们启程回延殇城那日,收到了萧崇的拜帖,邀她到风月楼一聚。 她想知道萧崇找她何事,便欣然赴约。 中午的风月楼没有歌舞,只有琴女弹奏几曲,倒显得清静风雅。 萧崇在门口等她,亲自迎她上二楼的雅间。吃饭时也一直给她倒茶,热情得仿佛他们是认识许久的良友,偶尔在此间一聚。 她直接开门见山,“崇王找我何事?” “久闻天下家主大名,家主在王都多日都未曾宴请家主一聚,唯恐怠慢。” 嗯?不接招? 她轻轻一笑,如同春雪消融,“天下雪便在此谢过崇王了,若崇王得空来延殇城,必尽地主之谊。” “据闻家主算卦奇准,可否给本王算一卦?” 她拿出五枚铜钱,示意萧崇择一下。 天下雪看着卦象,“多行不义必自毙,多做善事攒功德。” 萧崇:……说了又好像没说。 “那本王能否做人上人?” 天下雪懂他的言下之意,能不能问鼎王座? “崇王已是人上人了,出身显贵,母族掌权。”她收好了铜钱,“有些事,顺应天命便可,不必强求。” 萧崇:……所以到底能求还是不能? “好了,我该出发了,家中奴仆已等待多时。”她笑了笑,“崇王告辞。” 出了风月楼,九月和马夫果然已经在等候了。还有一队护卫。 九月说护卫是萧誉派来的,上京时她们遭遇了刺客,稳妥起见,便派了一队人护送回延殇城,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实属危险。 回到延殇城已是半月后,她忙了一天未出书房,终于把积攒的族中事务处理完毕。 天下洺中途来找了她一次,那时她正在看天下山庄的春季收益。 “梧桐寺的香油钱你是打算断了?你祖母在梧桐寺里礼佛,你有想过她的处境没有?”他坐在酸枝四方茶桌旁,说的话不中听,却安逸地泡起了茶。 管事刚送来的春茶,她还没空闲品,她的父亲倒是喝上了。 “天下山庄的家业不少,每年挣的银子也少不了,这一点钱算得了什么?遂一下老人家的心意罢。” “父亲这话不觉得可笑么?因祖母是家主母亲便是万人之上?可拿族中银钱以私己欲?”天下雪放下手中笔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天下洺。 大约是族中事务繁多,兼具积攒已久,她便有些浮躁。 “那我问父亲,如若族中有人向我要银钱再建道庙,我是给还是不给?” 天下洺瞧着高位上的人,他在青竹镇接回天下雪的时候便知道她回来的目的是报仇。她外表能欺骗世人,却从未在他面前掩盖自己的欲望。如今连装都不想装了。 他很多事都知晓却毫无办法。 “父亲,答应你的事我可以做到,但是你已经是前家主了,别把事揽在身上,惹人生厌,惹来口舌。”她就差把出去二字吐出口了,“父亲请便,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天下洺无话可说,遂转移了话题,“明日圣旨便到天下山庄,联姻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又有何对策?”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罢。”她不耐烦地敷衍。 恰好九月端着账本进来,便笑着把天下洺请出去了。 “你最近燥了不少,从前在青竹镇,多艰难的时刻都未曾见你发脾气过。” 天下雪心里默默道,在这个父亲面前,她只是不想装了。 “你说到底是谁嫁来天下氏呢?”九月在一旁研磨,托着腮思考。 嫁字用得奇妙。 “明日谜底便能揭开,急什么?有空闲帮我看看账簿。”天下雪话锋一转,“话说你前些时日跟着宴家主学了什么?” 此时轮到九月闪烁其词了,“额……好像也没有学到了什么?天天跟着他吃喝玩乐。” 天下雪了然地点点头。 翌日一早,宦官便拿着圣旨到了,整个天下氏都跪在门前接旨。 关于天下氏与王族联姻的人选,她有过很多猜想,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萧誉。她学卦时日不多,学观星的时日也不多,但是她可以肯定萧誉命官主星是紫微星,帝王象。 如若是这样,萧誉和她,便不单单是一桩普通的婚姻。 所以,萧誉,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略微有点凄凉,下一章给他喂颗糖吧 第17章 夜宿萧誉寝居 第17章 夜宿萧誉寝居 是夜,星子漫天,弦月高悬。 初夏微风不燥,西楼上美人凭栏夜观星象。 和她成婚的是萧誉没错,但是很有意思的是,意旨没有婚期,换言之就是她没有看错。纵然他们有婚约,等天下氏覆灭,这婚约自然是不作数的。 大概联姻的人是萧誉过于出乎大家意料。早上宦官宣读完圣旨,天下惜便直接昏倒在地上。连阔兰都怔愣在当场,还是天下洺反应快些,让人把天下惜送回扶风院。 这事对天下惜打击是灭顶的。 从前萧誉他们盛夏过来避暑,在天下山庄小住。大家年纪差不多,都能玩到一块儿。唯有萧誉不喜与他们一道,却对这个小几岁的妹妹甚是照顾。 大家都道萧誉对天下惜不一般。 且萧誉是极可能登上高位之人,所以阔兰和老太太,都把天下惜当未来帝后培养。她对萧誉有情向来爱慕有加,而天下惜从小也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成为王后的人。 原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皆是泡影。一直以为能拥有的位置不过是南柯一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在天下山庄里,所有人都亏欠她,唯独天下惜没有。 所以,如若她能拉天下惜一把,也是好的。 她饮尽了壶中的江南春,身子一软,便躺在西楼第七层的回廊上。浮云遮月,后半夜竟下起了小雨。 延殇城在北方边陲,与多雨的江南不一样,其实延殇城甚少下雨。这场雨落得真让人意外,就如世间的事,你以为自己已经算尽看透,最后还是发现抵不过变数。 而萧誉便是那个看不透的变数,真让人惆怅。 雨渐大,透过镂空的围栏落在她身上,湿了半身衣裙。她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个远在王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身清冷的白衣谪仙提着酒坛缓慢而至,雨雾在他身后飘摇。 她轻笑出声,“西楼与九重宫阙一般,能看到仙人?” “所以你是想看仙人才在这里淋雨?”萧誉蹲在她身旁,杯盏和酒呈轻放在一旁。 “我在赏星来着?”躺在地上的人回答。 她轻轻笑着,复又闭上眼。不胜酒力的娇柔模样落在他心上,她永远懂怎么在不经意间撩拨他的心弦而不自知。 萧誉看着外面浮云满天的夜空,无半粒星辰可赏。 他曲着腿背靠着墙坐下,扶着她的腰把她揽在身前,脊背靠着他的胸襟,头歪在他的臂弯。 “现在星是没有了,赏赏雨倒是不错。”他拿起她柔弱无骨的手把玩。 原以为怀中的人熟睡,不会回应他的话,“冷。”她小声呢喃。 “哦?”他脱下雪色外袍披在她身上。“还冷吗?” 她答非所问,“西楼是禁地,谪仙也不能来。” 他哈哈一笑,“是么?” 西楼外雨渐大,半个时辰前的微雨落成大雨滂沱,雨声淅沥,俯瞰黑暗里的延殇城别有一番滋味。 “喝酒吗?”他空出一只手,从酒坛里倒出一杯入酒盏,端起递到她的唇边。她无意识地含了一口,不经意被呛,酒顺着嘴角流出。 粗粝的指尖擦过红唇,在唇瓣上狠狠蹂躏,良久才擦干酒液。 “不好喝。”她摇头。 他轻笑出声,“漠北烈酒,你不是尝过吗?再喝一些?”他温柔地低声哄骗,又灌了她两盏。 “反正你明日睡醒也不记得了,不如我们来做坏事罢。”他像隐在黑夜的妖魅,惹过路人沉沦,恨不得把自己跳动的真心挖出来献给他。 他松手,空着的酒盏轱辘轱辘滚远。 他起身,把她轻轻放回地上,拿着酒坛猛灌了一口含在嘴里,俯身印在她的唇瓣上。烈酒入喉,她无意识张开嘴,滑舌被他拖去含在嘴里轻轻逗弄。 她原本苍白的脸染上绯红,他用指尖替代唇瓣按在她唇上轻轻抚揉。 “我真是爱惨了你这个模样。” 她眼皮微掀,凝着他的双眸宛若含着春光。他的大手盖在她的眼上,嗓音低沉沙哑,“不要这么看我,对你我没有多少自制力。” 云纱滑落,香肩半露。冰凉的唇印上去。 楼外是无边风雨。 茶月居内,烛光明明灭灭,桌上粉瓷瓶里梨花枝开得正盛,床边檀木香缭绕。 她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帐上入目的暗色绣花让她觉得陌生,身上穿着的绸丝寝衣也未曾见过。她依稀记得昨夜独自一人在西楼喝酒,然后……哦,看到了神仙。 后面的事就全无印象了。 所以这到底是哪呀?总不能是九重宫阙罢? 大约是房内动静惊觉了外头的人,门开侍女推门而入,“家主你醒了?” 她仔细认真地打量着侍女,陌生面孔,不认识。 “这是哪里?” “回家主,这里是茶月居。” 茶月居?哦,茶月居,她有印象,萧誉在天下山庄的居院。她晓得自己对萧誉心思不纯,但是也不至于醉酒后摸入他的居院,睡了他的床榻罢?还惊动了人家的侍女。 侍女拿过洗干净的衣裙外袍,“侍候家主更衣。” 光天化日之下,她其实很惆怅怎么才不动声色地走出茶月居,如若传出去她夜宿客苑,阔兰那边肯定大作文章。 说起阔兰,最近好像安静得过分了。 从前她在天下山庄可是嚣张得很,仗着自己是郡主,是王公贵族,从不把天下氏放在眼内,如今天下雪回来继承家主之位,她甚是低调,偶尔也只是仗了老太太的势。也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真真让人好奇。 她洗漱更衣完出去,见到一个预想不到的人。 那人在院中煮茶,拿着一本书,瞧见她只是平淡地来了一句,“醒了?” 所以,昨夜她看到的不是琼楼玉宇的神仙,而是那个应该远在千里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来找我的未婚妻培养一下感情。” 天下雪:…… 他怎么会告诉她,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一路暗中护送。直到昨夜,不忍她在西楼上睡一夜染上风寒,便把她带了回来。 “其实我来,是有事找天下家主的。” 侍女听到此言,便自觉躬身退下。 “不过,倒也不急。” 天下雪:…… “你来延殇城天下山庄有人知晓吗?”连她这个做家主的都不晓得,大约其他人也是不知情的。 “不知。” “那便好,你这几日不要随处走动。” “为何?” 为何?那当然是天下惜还处于失恋之中,若是见到本人,不得哭瞎过去? “反正你莫要随处走。” “哦?”萧誉一把合上手上的书籍,“你要把我藏在这里不成?” “那倒没有,只是给殿下一个提议,殿下也可以不听。”反正天下惜拽着你袖子哭的时候可别怨我。 天下雪在茶月居吃了一碗软糯浓稠的热粥,便打算回去了,“族中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直到月白身影走出了茶月居,他才收回目光,“还是醉酒的家主可爱。” 落雪居内,九月不停的转悠踱步,急得不行,昨夜天下雪只交代了一句她去趟西楼就一整晚没有回来,都晌午了还没见人,西楼是禁地她又上不去,只能干着急。 有人推门,她见是天下雪回来,才舒了一口气。 “你去哪了?怎么夜不归宿?” 天下雪有点心虚,不敢说她昨夜宿在誉王的大床上了,只能含糊其辞,“昨夜去了西楼。” “那没必要一整夜罢?有什么值得你烦的?” 她叹了一口气,烦心的事多着呢! 不过总要一件件解决的。 所以下午,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她便带着九月出门了。 四月末的凌霄山,凌霜花已尽数开败,整座山头的植物如同枯萎的杂草,一望无际遍地荒凉。 昨日,她收到一封来自沧北城城主沧无白的书信,约她今日到凌霄山踏青。 她当时捏着信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凌霄山有什么青可踏。 而关于沧无白,他们是天下家主继位时相识的,沧无白送来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她心生欢喜,交谈几句后发现两人趣味相投,故而一直在书信往来。 但是这个时候约她在此,她万万是想不到个中缘由。 所以他们碰面时,看到这满山的枯草色,沧无白亦是呆滞无言。 天下雪浅笑一声,“沧城主,约在此处踏青果真别具一格。” “天下家主别打趣我了,这地儿哪有青可言?” “所以你约在此处?” “我不知道凌霜花会枯萎成这样,约这里是因为大家来这儿的路程都差不多,一人走一半就很合适啊。” 天下雪哭笑不得,这理由,如何有解? “没事,踏青罢了,哪里不是一样?”天下雪宽慰道。 “家主阔达。” 因而山上景致一般,他们一合计也没有上山的必要,便沿着山下逛着。 行至半路,天下雪突然想起一个事儿。 “沧城主还没成亲吧?” 折扇开合,“怎么?家主莫不是看上在下了?” “我是打算给沧城主说一门亲。” “哦?甚好。” “我有一妹妹,长相可人,性格温柔。” 沧无白合上折扇,思考片刻,“天下氏不是有规定除了王族不与外族联姻么?” 是有这个规定,天下氏不外嫁也不外娶,以免血脉不纯天赋削弱。但天下氏现今的情况,能离开便是幸事。“明日起便没有这家规了。” “天下家主果真不走寻常路,如这满山的凌霜花,反季而开。”沧无白哈哈大笑,“不瞒你说,其实我对天下惜挺有好感的,如若能娶她,便再好不过了。” 天下雪很意外,她想嫁的确实是天下惜,可不两全?“如你所愿。” 沧无白更意外,“当真?那我过两日便遣人上门提亲。”之前他与天下山庄一直有往来,也曾求取过天下惜,可当时,天下惜红着脸害羞低头,说:谢过沧城主的好意了,天下氏不与外族婚配。 他听了这话,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作罢。如今,这机会竟摆在眼前? 了却一桩事的天下雪心情愉悦,回到天下山庄已近黄昏,便打算去找萧誉聊聊,不料一推门,便看到站在院中的萧誉,和哭倒在萧誉怀里的天下惜。 第18章 少年萧誉 第18章 少年萧誉 茶月居院中的萧誉一下把天下惜推回到侍女怀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而天下惜趴在侍女肩头,用力拽紧他的衣摆,哭得不能自己。 “陌沉哥哥,为什么与家主联姻的会是你?” 萧誉哭笑不得,“陛下决断。” “不、不是的,我这么喜欢你,你不能娶别人。” 萧誉:…… “我一直,只把你当妹妹看待。”之前宴景山便和他说过,天下惜对他的感情不一般,但他扪心自问,他对天下惜和对旁人没什么不一样,绝无半点私情。 奈何天下惜不是这么想的,“陌沉哥哥,我给你做妾,只要能嫁给你,我作什么都可以。” “我不愿。” “为什么?是惜儿不好吗?天下雪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过是撞了彩才做了家主,她有什么好?”她大声痛哭,脸上的脂粉都哭花了依然娇美动人。 天下雪正想要不要悄然离去,但此时萧誉回身,便一眼瞧见了她。 萧誉眼神示意她赶紧把天下惜弄走,她假装听不明白,慢慢后退。 这事儿确实麻烦大了。 转身离去的刹那,她听到天下惜大声地叫喊,“她就是天下山庄一条任人欺辱的狗,谁都能踹上一脚,你娶了她只会污了你高洁品貌。” 天下雪走得快,故而没有听到萧誉后边的话,“谁又比谁高贵呢?” 天下惜瞪大眼睛看着他,最后哭着跑了出去,她的侍女在后边追赶。 他讥笑,高洁品貌?何其好笑。他这一生弑杀手足,算无遗策,那些妨碍他的人一个个除掉,别人看他光风霁月,他只知自己满身泥垢血污。 何谈高洁?真是讽刺。 两日后,沧无白如约遣人上门提亲。 大约是因着天下氏不与外姓婚娶的家规,这些年上门提亲得未曾有,以至于接待的族人不知所措,急忙喊来了天下雪。 前厅里,装了礼的红木箱摆满了半个厅,沧无白坐在客座上品着香茗。 天下洺和阔兰坐在主位,天下洺和沧无白寒暄,阔兰脸上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倒是被提亲的当事人天下惜没有出现。 天下雪到的时候便是这个场景,诡异又和谐。 见到她来了,便起身迎上去,直入主题。说完那番早已准备好的话语,便拿去聘书。 阔兰看到天下雪伸手欲接聘书,脸上笑意顿时碎裂,高声阻止道,“天下氏家规便是不与外姓婚往,你是想违抗家规不成?” 天下雪接过聘书,笑着对沧无白道,“城主先行回去,七日后我与族中长老算好日子,便来通知沧城主。” “甚好。” “天下雪,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阔兰站起来,想过来打断两人的话,却被天下洺拉住手臂,阻止她上前。 天下雪完全无视阔兰的话,唤来九月,“送一送城主出门。”而后让下人把聘礼搬入库房。 沧无白刚一出门,阔兰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挣开天下洺的手,“天下雪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接聘书收聘礼?天下氏的家规你是无视得彻彻底底啊?” 天下雪冷笑,“无视?不,明日就没有这条家规了。” 她唤来家中管事,“阔兰不懂尊卑,罚三个月的俸禄。” 天下洺让阔兰的侍女冬葵把她带回去,“跟我来一下书房。” 她浅笑,“晚些罢,我还有事要忙。”说着不等他说些什么,便转身走出前厅。 阔兰把冬葵推开,冷笑着看向天下洺,“天下洺啊,这便是你养的好女儿?毒如蛇蝎。她把惜儿嫁出去,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夜,除了天下洺和阔兰,十二族老齐聚祠堂。 天下雪十分不解,为什么天下氏但凡重要的事便喜欢在祠堂集议?怎么?重要的事非要故去的祖宗听着才算数? 许是今日沧无白的聘书太过骇人,夜里的众人都尤其沉默。当然,他们不开口,天下雪也不开口,正好有时间品一下前段时日送过来的春茶。 大约是一直僵着不是个事,年纪最大的族老率先开口,“今日之事我等已听闻,明日便把沧城主的聘书退回去罢。” 香茗入口清冽,余味回甘,真是不错的茶。“为何?”她浅啜一口。 “天下氏一向都有不嫁外姓人的家规。” “那大家在这里正好,趁着人齐,今晚把家规修改一下,把这条删了吧。” 五族老怒而拍桌起身,“放屁!” 天下雪唇角轻轻勾起,“你们一直说与外通婚,血脉淡薄削弱天赋,但是依我看啊,你们这些血脉纯净的人也是资质平平,不过尔尔。 不然怎么轮到我一个外姓血脉来当这个家主呢?一千年的糟粕,是该废除了。” 十二族老未曾说话,阔兰坐不住了,她起身指着天下雪骂,一身风度仪态全然无存,“怎么?你才做了几个月的家主便来质疑天下氏千年流传下来的家规吗?” “哦?那我倒是想问问遵守家规的前家主夫人。”她这句话一出来,阔兰便知道不好了,果然,“天下映怎么就嫁到了王都司马丞相家了呢?” 此话一出,祠堂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天下雪看着众人脸上色彩纷呈哑口无言便笑了。“既然大家都说不上来,便按我说的做。” 她理了理衣袖,率先走出祠堂,一只脚才跨出了门槛,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道,“下次集议去花厅,祖宗们大约是不喜欢有人半夜在他们面前又吵又闹的。” 众人:…… 后山凉亭,蛙叫蝉鸣。 夜风微凉,她一袭浅金色披风提灯而至,花灯琉璃珠串一步一摇。 凉亭里的人已温好江南春。 花灯挂在凉亭一角,美人看着山外夜里风光,“明日便让管事在这条路上装上灯笼,父亲经常在夜里行走往来,莫要摔倒得好。” 天下洺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沧无白是怎么回事?” 看着山外风光的姿势未变,“他前几日跟我说心悦天下惜很久了,我便让他来提亲。沧北城城主,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外貌不俗,怎么说配天下惜都绰绰有余。” “你明知道她对陌沉情根深种,你……” 天下雪打断他,“父亲,那你是希望萧陌尘一并把她纳过去吗?”天下家族上千年,每一任家主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曾纳妾养外室,纵然一方故去,在世的人也不曾续弦。天下洺,是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纳妾的家主。现如今,还能让家主夫婿娶自己的妹妹作妾室不成?这话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父亲也明白她与陌沉是不可能的不是吗?那她嫁过去沧北城又有何不可?” “你这也太快了罢,至少让她缓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呢?长痛不如短痛,父亲。”她提起宫灯,一步步走下石阶,“喝完酒便早点回去罢。” 浅金色的披风拖过石阶,宛若月光洒落,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不知为何?他今夜想起了连笙,他好久好久没有想起她了。 她回到落雪居门前的时候看到萧誉的侍女未姹,未姹见着她行了个礼,“家主,我家主上邀你到茶月居一聚。” 她想起前几日,萧誉说找她有事来着。 她点点头,未姹便过去接过她手里提的灯。 “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未姹乖巧地等在门外,不多时她便出来了,抱着一个木盒子。 落雪居到茶月居经过一片竹林,未姹在前方引灯,天下雪问她,“你有点面生。” 未姹笑了笑,“我是殿下在天下山庄的侍女,不过殿下回延殇城我才在这里。” 天下雪恍然大悟。她第二日便去找了管事说以后未姹过来都要通报给她。 她到茶月居的时候,萧誉在院中煮茶,石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糕点,一派秉烛夜谈的架势。 满院的山茶花开得盈艳,花瓣是浅茶汤的颜色,又如溶溶月光洒落的颜色,故名茶月居。 浅金色衣裙的美人曲径走过,比满院茶花更为娇嫩。 天下雪放下棋笥。 “哦?”萧誉一脸莫名,“你进来。” 轮到天下雪:? 书房内,灯火通明,熏香缭绕,满室木兰香气怡人。 每根木柱子上都用掐丝鎏金灯盏置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九尺长的屏风用丝绢画着美人采花。墙上应挂着春夏秋冬的画作,夏的位置却是空白的,画被人取走了。 满室华光,能看出主人的喜好。但是现在的萧誉,冷清不爱浮华。 真让人诧异。 萧誉看她一直瞧着自己的摆设,开口解释道,“年少时兴起的手作。”他年少时便随大流到天下山庄听学避暑,又不爱与他们上山抓蝉下溪抓鱼,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在茶月居待着。 院中的山茶是他带过来的,一株一株皆亲手种下。掐丝鎏金灯盏也是他做的,那时延殇城有个做鎏金工艺很出名的师傅,他整个夏天都在那里拜师学艺。 屏风也是他画了将近三年夏,丝绢作画不易,稍微落笔不对便会晕染开来毁了整幅画作,故而特别耐心。 天下雪能想象到,室外小童嬉笑追逐打闹,那个清冷少年,一笔一笔在书房里描摹他的画。 “你说,如果小时候我来找你玩,你会嫌弃我吵闹吗?”天下雪好奇地问。 “你会吵闹吗?” 额……好像不会。她小时候就很安静,总喜欢一个人在院中挖蚯蚓,偷偷去后山摘果子。她很乖。如果能跟萧誉去城中学艺,那就太好了。可惜…… “如若有个妹妹在身旁研磨,甚好。” “天下惜不会给你研磨么?” 一提到天下惜,萧誉原本含着笑意的脸便低沉下来了。其实他想了很久也没明白天下惜为什么独独喜欢他?他跟她相处的时日也不多,而天下惜总在他忙的时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虽不厌烦,但也不喜欢,如果天下惜是男孩子,他早就把她丢出去了。 天下雪看到他的这个模样便忍不住捧腹大笑。 能让少年萧誉记挂至今的不乐事,可真不多啊! 第19章 殿下,一晌贪欢不是你的风格啊 第19章 殿下,一晌贪欢不是你的风格啊 萧誉终是想起了正经事,拉着她的手腕拽过来。 长案上铺着一张舆图,是沥水河江南段的城镇分布图。其中十五个城镇被萧誉用朱砂圈起。 天下雪当即就明白他找她想做什么? 国占大典的时候,她写的卦书,是关于今年七月沥水河发洪灾。而萧誉圈出来的地方,便是受灾的区域。 五座城,十个镇,数不清的村庄。 “现在已经安排人去加固河堤,尽量减少伤亡。赈灾物资现陆陆续续安排了船运送过去,但是不能直到那里,在附近城镇上。”黑色墨水圈了一块,是受灾区域附近的城镇,不靠着沥水河,故而影响不大。 迁城来不及,而且人数众多没办法全部迁走,还会引起恐慌。现只能先把附近村庄的百姓安置好,但是很难。种庄稼的汉子不想搬,刚种下的秧苗还要养护,家人就更不走了,家业全都在这儿,怎么走?而且,只因天下氏的一句预言便要背井离乡,很多人都不愿。 这次,影响真的太大了。 倒是天下雪宽慰他,“自古以来天灾人祸便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能提早知晓,便提早预防。” “赈灾的银子不够,天下山庄可以拨几笔,物资延殇城也可以想法子。” 得了天下家主的话,萧誉便放了一半的心,随即把舆图卷起。 “事情基本安排妥当了,明日我便下江南。”他伸手挽了一下她发上欲掉的珠花。“趁夜色尚早,陪你下一局。” 棋笥打开,是那副玉制棋子。 “此番前去江南,只有你一人么?”黑子率先落下。 “我先行。”萧誉拿过一块桂花糕,“尝尝,未姹做糕点很拿手。” 确实很好吃。不甜不腻,桂花香席卷口舌。天下雪动了心思,“你在延殇城的时日也不多,不如,让未姹过来落雪居?” 她狡诈一笑,眼眸宛若盛夏的星辰,又大又亮。他怎么忍心拒绝? 他唇角微勾,轻轻啜了一口桂花茶,“怎么?还没成婚就来使唤我的人了?” 天下雪差点忘了这一茬,“未姹,你明日便来落雪居罢?” 未姹:“是,家主。” 萧誉挥挥手,未姹自觉地下去了。 “这段时日不太平,九月有事忙,你便让未姹跟着你。”他放下茶杯,微张双手,空出怀抱,“过来。” 素手放下一子,“不好吧?虽说我们有婚约,但未成婚,不妥不妥。” “我要下江南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殿下,一晌贪欢不是你的风格啊。” 他轻哼。 天下雪认命地站起身,绕过石桌,坐在他怀里。 他把头埋在了她的颈间,吸了满腔馨香。 从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四殿下,终究是不舍于温香软玉。美色误人栽! 天下雪坐在他怀里,在月色下,下完这盘棋。 终是,萧誉输了。 她把棋子一颗颗收拾回棋盒里,“四殿下是让我不成?” 他自嘲一笑,“美人在怀,心难静。”风过有痕,一缕缕的檀香沁入口鼻,手臂上环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如何心静? “什么时候走?” “晚些,船已经在渡口了。” “你要忙富贵儿怎么不给我送回来?” “你也不闲,我在府中给富贵建了个冰窖度暑。”雪狐怕热怕酷暑。 天下雪听闻这话倒是挺放心的,他把富贵养得很好。 “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备好。” “好,过段时日我会遣人往来延殇城,把物资交予他便好。” 月上梢头,茶花猎猎。纵然再不舍,也是要分别的。 天下雪把他送到侧门,天玑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萧誉把她的披风系紧了些,对着她吩咐道,“赶紧把天下惜解决了,我下次来不想看到她在我面前哭。” 天下雪哭笑不得。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天下雪歪头,想了半刻,“哦,我给你算了一卦,要保重身体。” “这回要给卦金吗?” “不用。”小手一挥甚是豪气。 双手扶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卦金。” 天玑未姹瞬间低头,这是他们闲杂人等能看的吗?啊! “行了,回去罢,风大。” 天下雪转身就走,未姹在前面引灯,她直至消失在庭院深处也未曾回头。 “小没良心的。”萧誉小声道。 夜深的延殇城一片寂静,他们怕城中策马扰民,故而牵着马步行到城外。 天玑汇报,“主上,沧北山已经查清了,确实是崇王豢养的私兵,要怎么处理?” “崇王那边先不管。其余的人安排好了吗?” “回主上,安排妥当了。”天玑犹豫了一下又道,“主上,你真的这么相信天下家主吗?如果她算得不那么准,这次这么大张旗鼓的,到最后都会变成参您的折子。” 萧誉冷笑,“我再如何没用,也轮不到这些人爬到我的头上来。” 如若他连天子案上参他的折子都怕,他又如何成为她口中的建立累世功业的君主?瞻前顾后不是将主所为。 况且,他很相信她,毕竟如果不是她的能力,天下洺多的是法子把她拉下来,连天下洺这个任了三十年家主的人都没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 这个古老的家族太神秘,以至于这么多年往来,他从未窥见一丝一毫。 与此同时,王宫。 萧君论一身寝服靠在榻上,身后宫女替他按着头颅。 宦官通报誓王和崇王到,他挥挥手,宫女便行礼退下。 萧誓首先开口,“深夜父王遣我等入宫是有要事吗?” “你们这两日动身下江南罢。”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天下氏预言今年七月沥水河发水灾,预计受灾甚广,陌沉一人顾不过来,你们下去帮帮他罢。”萧君论示意宦官端着两份文书上前。“你们一人守两座城池,也算储君考核了。” 萧誓捏着文书欲言又止。 萧崇告退,萧君论才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父王,为什么与天下氏联姻的会是陌沉?” “天下氏这事只能他去。” “可是,你不是属意他继位么?”萧誓不解。他与萧誉都是先皇后所出,他身外嫡长子理应是他继位,但是将王出身的父王,更属意有帝王之才的弟弟。 外面传言父王病重,他监国是因为他会继承王位。但是只有他知道,他的才能与萧誉比相差甚远,说是他监国,不过是他在宫中稍稍处理一些文书。虽然萧誉一直在外,大多数的事务都是他安排妥当。 萧君论不想在此事上深入探讨,只道一句,“下去罢。” 萧誓见他一脸疲惫,不想再说什么。便只能吩咐宦官好好照顾,他现行退下。 萧君论看着这华美的宫殿深深叹了一口气,身边的老宦官劝慰,“陛下,他们都是优秀的孩子,交给他们放宽心罢。” 萧君论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年轻时策马沙场心狠手辣,现如今年纪大了便开始心慈手软了。 守城这事是萧誉走前安排好的,他说,“父王,这事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担心便是后方失守,你把两位兄长都派下来守城。”说罢便放下文书。 萧君论又何尝不知道萧誉在担心什么?他在前线抗洪,后方赈灾银粮食跟不上便出大问题了。萧誉其实并不信任这两位兄长啊。 萧誉当场就笑了,“父王,我的信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陷百姓于水火。我死,是死于社稷天下,不足为道。百姓死,是王族不仁,千年后的史书,又该如何书写父王呢?” 这几日,天下雪很忙,非常忙。 九月因医馆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日日早出晚归。她也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答应萧誉筹集物资,所以天天带着未姹出去找附近的粮商采买粮食。 而且沧无白和天下惜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昨日天下山庄的十二族老说已经给新人算好了日子,七月十九日,黄道吉日。她原本想着什么日子都行,看着这个日子还是忍不住道,“我从前在青竹镇的时候,别人婚娶都会避开七月,怕冲撞鬼神。” 族老们比她宽心多了,“咱们天下氏不论这个,这日子啊,适合新人。过了便不那么好了。” 既然族中长老都这样说了,她便只能拿择日书去祠堂祭告祖宗。日子算是定下了,但是后面的事儿还多着。 因着婚嫁的事,还要忙萧誉的赈灾粮食,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说起天下惜,萧誉走的第二日她就去了茶月居,得知萧誉昨夜走了,当即晕倒在茶月居门前,自此几日,都称病不出。族中大夫看过,也只道是郁结于心。 天下雪倒是管不上她了,今日她约了粮商在潇湘楼会面。 一起吃了一顿饭,很快就谈妥了。 因着潇湘楼与天下山庄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她们便没用马车走着回去。 未料到,今日是立夏,大街有迎夏游神。 路两旁站满了行人。 街上孩童手腕上都戴着五彩丝线编制的疰夏绳,手上拿着蛋追逐打闹。 天下雪停下来,站在长街的转角,打算等游神队伍过去了再走。未姹错步站在她侧前,一副防护的姿态。 未姹身旁一个少年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拉着未姹问道,“这位姐姐,请问为什么小孩手上都戴这种彩色丝线啊?” 未姹温柔地笑了笑,“这叫长命缕,立夏带上就能消灾祈福不得疰夏病。你一定是从别处来的吧?” 少年爽朗一笑,“姐姐猜对了,我是从漠北来的,刚到便能看到这么有趣的东西。” “一会看完游神可以去买一个立夏蛋吃,也能驱暑疫。”话音刚落,游神队伍便来了,人群向外拥挤空出道来。 天下雪已经站在人群外了,有人往后退,便差点撞在她身上,未姹身手甚快,一把拦住即将摔倒的壮汉,把天下雪护在身后。 未姹会武。这是天下雪的第一想法。 不过也是,以她对萧誉的了解,他断然不会放一个普通的侍女在延殇城。如果是一个会武功的暗探就很合理了,明面是天下山庄的侍女,实际上能观察着延殇城的大小事。 怪不得,萧誉走前说,让未姹一直跟在她身边。他大约觉得,之前的刺杀可能会卷土重来,想着既然她想把未姹要过去做点心,不如顺道做一下护卫。 他真的……天下雪低头笑了笑。 未姹:?为什么突然笑了?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解锁新人物 第20章 天下惜的婚事 第20章 天下惜的婚事 延殇城的药坊已经落成,九月也得了空。天下雪把灾粮的事交给九月正想着歇一歇的时候,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从前排场一直摆得足,出远门回天下山庄必定要全族在门前迎接。天下雪看不惯,发话下去说当寻常事就行,就算家主回来也不用出门相迎。 所以老太太这次回来,一下马车,门可罗雀,连守门的护卫都没有在。整个人气得发抖,拄着拐杖就要进去打她。 彼时天下雪刚把庄中事务处理完毕,准备喝一口茶水。门口吵闹,仔细一听是未姹把老太太拦在门外了。 老太太气急败坏,“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拦我?” 未姹淡淡一笑,“不论是谁,没有家主口谕,便不能进书房。” 未姹是个人物啊。天下雪放心地在里面把刚准备喝的茶喝了。 茶汤清澈,入口甘甜。从前她是不会品茶的,渴了都是喝那种五文钱一大把的粗茶叶泡一大碗。和萧誉多了,喝久了他的茶,也能品上一二。 老太太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喊了许久,天下雪也没法放任不管任由她大喊大叫。刚走出去便看到天下洺和阔兰匆匆赶来。 她心想:早知道便晚来一步,让天下洺把她劝走算了。 天下洺真是头疼,母亲强势多事,女儿倔强不听劝。从前未曾体会到婆媳矛盾,如今算是懂了。他夹在中间,连鬓边头发都白了许多。“母亲,你刚回来奔波劳累了一路,不下去歇歇来这里作甚?” “作甚?”老太太面目狰狞横眉瞪眼,“你看看她做了什么事?才继位多久就爬到我头上来了。” 天下洺着实头疼,劝道,“行了,别站着这,去偏厅坐下说。”他看到转身欲走的天下雪,“你也一道。” 偏厅里,大家都不说话。 天下雪慢悠悠地喝着茶,手边还有未姹专门给她做的绿豆牛乳糕。 不多时,天下惜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来。一身浅粉的衣裙,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老太太见了急忙迎了上去,“唉哟我的乖乖,一阵子没见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快让祖母好好看看。” 天下惜欲语泪先流,哽咽了半晌,才道出了一声祖母。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伙人虐待天下惜了。 老太太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不怕不怕啊,万事有祖母做主。” “祖母,惜儿不想嫁那劳甚子沧北城的城主,只想侍奉在祖母身旁。” 天下雪冷笑出声,“怎么?嫁给沧城主很委屈你不成?” 老太太说话掷地有声,“惜儿的婚事我们自有定夺,不用你来操心。” “很可惜,我身为家主已经把这桩婚事应下了,下次祖母要操心便请早罢。”她吃着绿豆牛乳糕,味道刚好,不会太甜,配上一口茉莉香的清茶,真真惬意。如果不是看着眼前这群让人烦躁的人的话。 “惜儿是我们以帝后仪礼教养出来的,绝不能随随便便地嫁人,区区一个沧北城城主凭什么娶我们惜儿。我们惜儿要嫁,当嫁给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人。” 天下惜哭着摇头,“不是的,祖母,我只愿能嫁给陌沉哥哥。” “陌沉是要娶家主的,说句不好听,便是来天下山庄当赘婿的。你就死心罢。我明日便写信给陌泽,让他求娶你。” 当今天天子的第二个儿子萧崇,字陌泽。 “祖母……” 天下洺看到天下惜这般对萧誉深情不寿的模样,便知道,天下雪把她嫁出去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她不能在天下山庄这般行事,出了什么事,惹怒了萧君论和萧誉便得不偿失。 天下山庄如今的地位也是摇摇欲坠,若这桩婚事让天子找到能除天下氏之而后快的理由,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他母亲想得他也明白,天下惜从小得萧誉宠爱,如果萧誉继位,她不被纳为王后也能在后宫占一席之地,故而他母亲和阔兰都是从小带在身边以王后仪礼教导。若天下惜能登高位,天下山庄的地位便再能上一层。 但是嫁王族这事根本就是她们一厢情愿,因为萧崇从小与天下氏便不亲近,若他有心想娶一个能助他王权的帝后,天下氏根本不在他的选择内。萧崇的母族也是一等一权势的家族。退一步说,萧崇要娶自己心爱的人,那就更轮不上天下惜了。况且,萧崇这一生命里无桃花,这是天下洺算的卦。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惜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推了有损天下氏的颜面。陌泽那边也不用找了,天子没有定下储君人选,说这些都为之过早。” 老太太坐不住了,“我们天下氏何等荣耀,同天子讨桩婚事也不成吗?阔兰,我明日与你一同上京,亲自面见天子。” 听了这话,轮到阔兰坐不住了,“母亲……” “行了。夫人,你送母亲回去休息,她今天舟车劳顿够累的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谁都别再说了。”天下洺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推下去。 天下雪见人都走完了,茶盏见底,绿豆牛乳糕也吃完了,便用手绢把指尖擦干净,起身欲走。 “你当了这家主时日也不长了,还要把家中弄得吵吵闹闹,需要我在你身后解决这种麻烦事。你……” 她站定,“怎么?父亲连我也要教训吗?” 她轻笑了一声,“在我看来,天下惜这桩婚事是铁板钉钉上的事,祖母最多吵吵闹闹一阵子,算不上阻碍。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就算萧誉没机会,还有一个萧崇。父亲莫不是这么天真真地以为你们天下氏能出一个帝后吧?天下氏算什么东西祖母看不清,父亲还能看不清吗?说是给我解决麻烦,但是在我眼里,算哪门子麻烦啊。” 她理了一下裙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约是今日的事传到了沧无白的那里,她晚些时候便收到他的书信,邀她到潇湘楼一聚。 她出门的时候便看到了天下惜,大约已经站了很久,头上的发丝被晨露打湿,黏黏糊糊的贴在额上。 “有事?” “你真的这么容不下我吗?你已经得到陌沉哥哥了,我只是想做他的妾罢了,有何不可?从前你被欺负,我从来都没有欺你辱你,你现在这样对我吗?”天下惜的眼睛里是她从没看过的怨毒,从前的她单纯善良,不应该有怨毒。 她叹了一口气,“天下惜,不是我容不下你。你想做妾也要他愿意啊,他不愿我也不能按头让他答应。纵使他是我的夫君,那也是尧国尊贵的誉王殿下。”她何德何能替他做主?她活腻了吗? “你怎知陌沉哥哥不会答应?” 因为他拒绝你的时候我听到了,而且,萧誉临走前郑重其事地跟她道:赶紧把天下惜解决了,如若让他出手,便不那么好看了。 她当真是无语极了,他自己惹来的情债,与她何干? 但是天下惜,她确实希望她能过得更好,不必卷入王权斗争。沧无白确实是她能选择的范围内最好的了,更何况沧无白对她有心。她若安安分分嫁过去,至少会比在天下山庄过得好。 “如果你不喜欢沧无白,我可以推了他让你自行选择夫婿。但是萧誉真的不必肖想了,你们不可能的。”她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只能靠她自己想通。“昨日祖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其实不管你喜欢的是谁,只是想你嫁到王族去当王后或者宫妃,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夫人。” 天下惜:“不,你不必挑拨离间我和祖母,我是她从小养大的,她不会这般对我,她也是想我过得好罢。” “你好好想想罢,两天后给我一个答案。”她绕过她向外走去,脚步未停,“沧无白你也见过,也无甚不好。” 潇湘楼。 沧无白与她在这里约了顿午饭。 店小二把她引到二楼的雅间,她撩开珠帘进去的时候便看到靠在窗棂上的沧城主。 “延殇城我鲜少来,这潇湘楼的夏景竟也不错。” “山山水水罢了,何处不同?” “天下家主这话不对啊,不同心境看的景致也是不同的。” “沧城主此言有理。”她看了一眼桌上,雕花黑檀八仙桌上只有一碟糖裹花生米。“还没上菜吗?” 沧无白答非所问,“有些想念冬日宴了,怎么只有冬日才有呢?” 天下雪:…… 不多时,店小二便把菜端上来了,这个少年好生眼熟。 还是少年先认出她,“姐姐?” 见她一脸茫然,又急着道,“立夏那日……” “哦~”她恍然大悟,立夏游神那日,长街的好奇少年。“你在这里做工?” “是啊。”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的菜上齐了。”说罢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天下雪:…… 两人东拉西扯地吃完一顿饭,沧无白才进入正题。 “天下惜是不想嫁与我么?据说你们家老夫人都回来了,莫不是回来阻止的吧?” “她确实有些不愿。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是希望她能想明白。至少不愿以后你们夫妻有间隙。” 沧无白点点头,了然。 “如若她真的不愿,便对不住沧城主了。” “家主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强迫别人这种事也不屑做。她真不愿便算了,家主以后再给我选一个啊?” “得了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来来来,喝茶。” 第21章 她只想早些到他身旁 第21章 她只想早些到他身旁 暑至。天下山庄书房。 第一批的赈灾粮食已经准备就绪,天下雪看着清单一一核对完毕无误,便写信通知萧誉的人来接手。 书房门被推开,室外烈阳洒了一地。未姹端着冰镇的绿豆牛乳汤进来。 这些日子,未姹天天给她做各式各样的甜汤点心,她的脸圆润了不少。未姹把甜汤放下,收拾了一下桌上杂乱的书纸,随口道:“惜小姐说要见你,门外等候了一阵子了。” 写着的书信最后一个字落笔,她待墨水干透,拿信封装好,“让她进来罢,顺便帮我送一封信。” 她大概知道天下惜想找她说些什么?前些日子,她跟天下惜说嫁不嫁想好来找她。两日后天下惜没来,她也没催。又过了好几日,倒是她先沉不住气了。 她这边想着,天下惜便进来了,瞧了一眼她,自顾自地在茶案处坐下。 她不说话,天下雪也没理她,拿出管家送过来的账簿认真地看了起来。 “你说,我真的不能嫁给陌沉哥哥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自顾自地呢喃,又像问她执着地要个答案。 翻看账簿的手一顿,她轻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想嫁给他可以,我死了,你当上家主。” 天下惜一脸愕然,脸顿时煞白,“你为何要说出这种话羞辱我?”天下氏的家主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当的,十二族老一同占卜出的命定之人才有资格继任。天下雪说出这话,不就是在羞辱她没有这个资格吗? 天下雪:…… “反正我让你想清楚再找我,没想清楚就再回去想想,我很忙的,没时间跟你谈心,开解你。” 她不说话,低头咬着唇想了片刻,终究是道,“我嫁。” 天下雪不说话,她自讨没趣,便自个儿地走了。 处理完所有事务,天边恰好拢上最后一丝夕光。书房内暗下来,穿堂风过只有四周的烛火明明灭灭。她突然羡慕起萧誉的夜明珠宫灯,亮堂还不会被风吹熄。 未姹进来,道晚饭已经备好,可以过去用膳。 “接了信的人说明日便过来天下山庄找家主。” 吃饭的时候九月也在,细细想想,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九月一起用晚膳了。她们都很忙,各自忙各自的,鲜少有时间碰面,更不用说一起吃饭了。 九月倒是高兴,吃了两大碗饭,一直夸未姹做的饭好吃。 “终于能闲下来了,未姹,我明日跟你学做糕点可好?” “不、不好吧。”天下雪首先拒绝,她与九月相识多年,她们都很了解对方,所以对对方的厨艺天分都有深刻地体会。从前她们做的饭,连大黄都不吃。对,大黄就是她们在青竹镇养的狗。 九月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所以天下雪决定给她找点事做,“你有空去泠玉阁问问有没有夜明珠?” 泠玉阁是延殇城最大的玉楼。 “夜明珠?买来做什么?”九月一脸莫名其妙。 “买来做宫灯,就先买十颗罢。” 九月:…… “我跟你说,你这种奢靡之风不可取。是蜡烛不能用吗?是蜡油不能用吗?”九月劝诫道。咱们都是穷苦日子过来的,不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就要乱花银子,不可取,真真不可取。 “九月你有没有想过?” “嗯?” “蜡油会用竭,但是夜明珠不会。” 九月陷入了沉思。 翌日,管事来说,门外一少年求见,并递上了拜帖。 大约就是萧誉的人,来接赈灾粮的。她让管事带进正厅,便写了手书过去。 正厅中少年乖巧正坐。她认出来了,立夏那日长街上的少年,潇湘楼的店小二。 少年看到她也很惊讶,大约猜到她就是那个传说中很神秘的天下家主。少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便急不可耐地解释,“姐姐,不,家主我……我不是店小二。” 天下雪:……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少年红着脸,沉默了片刻,才道:“天下家主,我是誉王派来接粮的人,我叫解辛。我从漠北军营过来的,因在城中听候差遣空等着无聊,便去潇湘楼打了几日的零散工。” 天下雪轻笑着点了点头。 她递过手书,“拿着信笺便能取粮。” 少年谢过,“家主,半个月后我再来。” “来得及吗?”半个月时间,从延殇城到江南来回,甚艰难。 “我们走河运顺水而下,我再八百里快马加鞭回来,定然赶得及。” “那便好。” 连漠北军营的人都要调遣来用了吗? 七月初,连绵大雨。 延殇城是北方小城,多数时日都是无雨干旱。下了好几日的大雨,连九月都觉得不寻常,但是九月也是第一年夏天在延殇城,便也没多问。 但是一直在延殇城的未姹就察觉了,“这多日大雨真是怪。” “哦?” 夏日暴雨,闷热又让人心烦。 未姹把南边的窗推开吹风,“延殇城以往一年下的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且就算下雨,也就下一两个时辰,最多不过一天。这都下了好几天了,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茶月居的山茶花都被雨淋败了不少,根都被冲出来了,天晴了还要种回去。” 天下雪便忍不住笑了,“你就光顾着茶月居的山茶花啊?” “那是殿下年少种下的,从不让人采摘,可见心中位置不一般。若他回来,看到满庭残花,估计要把我埋下去做化肥。” 天下雪:…… 她这几日夜里都上西楼,但是层层密云不见半点星子,想一观星象也毫无办法。 连延殇城都几日大雨,更不用说一向多雨水的江南了。也不知道萧誉提早修葺的河堤管不管用? 延殇城七天的连日雨,终是放晴了。 萧誉一直没有信传来,倒是坊间很多消息,因为连绵大雨,沥水河水暴涨,冲垮了很多城镇和村庄,许多百姓无家可归。幸好朝廷早有准备,救灾放粮。 这些日子,延殇城也来了几十个难民。九月在城门口施粥,把药坊空余的床铺安排给老弱妇孺。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半个月后,来延殇城竟是当初在沧北山只有一面的开阳,萧誉的七暗卫之一。 开阳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了手书,遣人搬货物。 天下雪觉得不对劲。 城南的码头上,未姹站在她身旁打着伞,她瞧着开阳许久,问未姹,“他性子一直是这般木讷么?” 未姹也看着开阳,“不认识。” 天下雪蓦然间想通了不对劲的地方,七暗卫除了天玑全都隐在暗处,未姹不认识属实正常,但这次他亲自来运货,是不是其实萧誉,已经无人可用了? 开阳装好粮食,准备跟天下雪拜别,她先开了口,“为何是你来?解辛呢?” 开阳沉默了半晌,“解辛……在守城。” “守城?”解辛守城?那萧誉呢?“四殿下呢?” 开阳沉默了半晌,艰难道:“主上,染了疫症。” 河水波光粼粼,码头阳光正盛,她却如坠冰窟。大灾之后会有大疫,她竟没想到。 开阳需要心里难过,还是宽慰道:“家主不必担心,主上的是轻症。我们眼前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我跟你走一趟。” 开阳本想拒绝,但是转眼一想,外人对天下家族知之甚少,说不定有什么法子。而且这次沥水河水灾,也是家主测算而出,幸而提早做了些准备,不然后果更为严重。 故而,他答应了。 “我要回族中安排些事务,你稍作休息,等我一个时辰,我去去就回。” “开阳在此等候家主。” 天下雪回去天下山庄,把在外施粥的九月叫了回来。 “筹备粮食等事按照原计划进行便好,你稍后去把药坊的草药都整理一下,能向其他医馆买便都买了,差不多够了便写信给我。还有三天后天下惜大婚,你们看着点天下惜。其他重要的事没有了,我此番前去带着未姹,你帮我在延殇城看着。” 九月听了这些一脸茫然,“啊?你去哪?” “我下江南赈灾。” 九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道声保重,“你照顾好自己。” 此番前去江南是走的水路,押着粮食和赈灾款,还有一些一个时辰内收拾好的草药。 货船夜里也不停靠,一直顺着沥水河而下。 空闲的时候,开阳跟她说了一些受灾的情况。 “半个月前大雨,冲垮了很多村庄和城镇。因一开始早有预料,开仓赈粮还控制得住。但是因为连日大雨,沥水河水位高涨,不能行船,赈灾粮便有点够不上了。不过还在主上的意料之中。后来没几天,受灾去世的人和牲畜尸体没人殓葬,开始发胀腐烂,渐渐地,有难民开始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和高热,主上让人把他们安排到一处,让人熬了药分着给大家喝。” “所以瘟疫是怎么蔓延开来的。” 开阳又继续道,“崇王负责的两座大城没控制住,跑了好多人出来。慢慢地,那些染了疫症的人,相继去世。其实主上已经封锁消息了。” 所以这些事,短期内不会传到王都,也不会传到延殇城。 如若她不问,开阳就会默默地把东西运走,不会多说半句。 也幸亏她问了。 她不希望,他一人独自支撑,孤立无援。她只想早些到他身旁。 龙潭虎穴,地狱黄泉而已,陪他同往又何妨? 第22章 染上疫病 第22章 染上疫病 悟城,乌云压城,又是一场风雨欲来。 距上一场暴雨才过去五天,再下不知道又该死多少人? 正值夏天,却不觉热,风吹过来甚至有点阴冷。 萧誉站在城墙,看着城外试图想冲进来的难民有些头疼。悟城离受灾的五城相距二十里远,他们与悟城为点收匿粮食和药草。 他三日前还在云井城安置难民,一切都在预想中发展。被毁村庄的农民安置在五城中,其他受灾小镇的人也陆陆续续逃了过来。 城中混乱有序,广施薄粥派放衣物。 但是,难民中开始有人患上疫病,大灾后必有大疫,他也料到了,故而早在城中安排一处地方封禁起来,患上疫病的人关进去,定时送吃食和汤药。并命人不停巡查严加看守,死了的尸体在义庄当场烧掉。封闭城池,只进不出。 死的人越来越多,也幸而封城的缘由没有波及附近其他城镇。 直到昨日,萧崇看守的暮城有难民造反冲了出来,百数十人直奔悟城而去。那时候解辛在悟城清点物资,得了消息当机立断带着人出去拦着,把带头闹得最凶的人杀死在长枪之下。 又有好些人勇猛地试图冲破防线,解辛没有手下留情,一枪一个刺穿心脏,没挣扎几下便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一下一个好几具尸体,暗红色的血流了一地,被吸进土地里。 难民被满地的鲜血和死人吓得不敢动了,过了一会才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说自己只想活着,不想死。 滴血长枪指着地下,一身盔甲的少年郎大声喝道,“大家的命是命,城中百姓的命也是命。今日我就站在这里,看谁不想活了。” 萧誉得了消息来到悟城城门口时看到的便是两方对峙的景象。 解辛站着不动,身后同样是拿着弓戟的守卫。五丈开外是衣衫褴褛蠢蠢欲动的人。难民不敢动,只要敢上前,解辛的枪便如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刺入胸口。 萧誉命人把城墙里用木桩隔开五尺,令城中百姓不能靠近城楼。今日守城的士兵近距离接触过逃难来的人群,人群中有没有染上疫病的谁也不知晓。故而,他让守城的守卫全部在城外扎营轮流看守巡视,不能回城中,也不能让难民靠近。 他吩咐下去,命人拿了锅白粥和几桶馒头给城外的人分发。大约这些人在暮城时习惯了排队领饭,一阵混乱过后,便安安静静地排着队领吃食。 不消半个时辰,锅见底,馒头也分完了。前方的人吃得狼吞虎咽,甚至有没吃饱的壮汉想抢旁边的女人没吃完的。 解辛看见了,拎着枪就往前了一步。壮汉顿时就不敢动了。 萧誉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便好声好气地劝诫道,“诸位,悟城是不可能进去的了,与其在这里风餐露宿,不如回去暮城去,至少有瓦遮头。”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地反驳,“你们这些做官的就是贪生怕死不管我们的死活。” “你们在城中吃香喝辣,我们无处可归。” “对。” “就是。” 萧誉冷笑一声,“既然不想回去,就下黄泉吧。”他转头看了一眼解辛,“杀。”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面无表情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来看了一场闹剧,并不把人命放在眼中。难民们开始慌了,惊慌地退后,又不甘心就此回那个人间炼狱。便在那里踌躇不敢向前。 直到傍晚,天边黑云散开,竟露出一丝橘光。 金光敛下,暮色四合。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走了,还有些估计是无家可归的,还在这里不肯离去。 萧誉命暗卫去通知其他城镇不允许难民进城,只留下开阳替代解辛原本的工作,看管粮仓分发粮食。 他在悟城城墙站了三日,看着难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少反增。 他瞧着天边的黑云,估计今夜有雨。其实他不会观气象,如果天下雪在便好了,她肯定知道哪个时辰开始下雨。不过这里饿殍满地,瘟疫横行。她那小身板,啧啧,在这熬不了几日。 他又想起八年后的第一次相见,她在灵鹫山的半山淋了一会雨就发高热了,身体真是娇气得紧。 不过嘛,身体娇气,性格倒是硬气。 他其实已经好久没有想起她了,他这段时日忙得脑袋都未曾空闲下来,不知道为何今日就很想再见她一面。大概是因为,他开始发热,身子也越来越沉。 大概是染了疫病。到目前为止,染了疫病的人不是病死了,就是要死不活。他不敢倒,他死了也就死了,那些受灾的百姓便要苦不堪言了。也不知道他死了她会不会哭? 暴雨以来,他投身救灾每日都睡不上两个时辰,刚合眼便要起了。与漠北军营相比不分伯仲。 他叹了一口气,便打算回云井城了。他染疫病的事不能传出去不然军心不稳。他牵着马匹走到城门口,叮嘱解辛守好悟城便可。 解辛拿着长枪巡守,闻言问道,“殿下是要回云井城吗?” “云井城不能无主。”云井城的城主十日前救被困在树上的孩童落入水中不知所踪。 “属下一定会好看这里的。” 萧誉去漠北军营历练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解辛还是个七岁孩童。他父母是个往来漠北运货的商贾,路上被土匪杀死货物被抢夺一空。他无处可去,便偷偷在军营偷东西吃,还是萧誉发现了他。 七岁的解辛瘦小,睁着大眼睛害怕又懵懂。萧誉便让他加入伙营打打下手。他不到半年个头拔高了不少,跟萧誉说要跟他一起上阵杀敌。 萧誉在漠北军营三年,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他离开漠北回京的时候解辛已经是个小将领了。 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兵法学得快,听话又能打。把他留在这里守悟城,怎么能不放心呢? 萧誉上马前瞧了一眼在不远处席地而睡的难民,大约是他三日前的狠厉让大家惊入骨髓,他停下来时让原本低声说话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今夜恐有大雨,愿意的人可跟我去云井城。” 他骑着马头也没回慢慢渡走,仿佛不在乎他们要不要跟着他走。有人想了片刻,便爬起身跑着跟上他,渐渐地,竟有数几十人之多。 他回到云井城,让守城将领把这几十人安顿下来。 他找了一家空屋舍,打算凑合一晚。他之前一直住在城主府,很多事要他安排处理,而如今,他不敢回去了。他不敢想如果城主府全部人都染上了疫病有多可怕。云井城已经沦陷了,不该放人进城,但是不让难民进来,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又该如何呢?风餐露宿,不出几日便全部饿死了。 真是头痛。 也不是,全身的骨头都痛。 萧誉一夜未归,在城主府的天玑慌了。昨夜悟城传信是说主上回云井城了,他以为他有要事要忙,也没有太在意,怎知今日起来才发现他们主上压根就没回来过。 天还没亮透,他便出去找寻,一间一间屋舍找过去,每条小巷都认真看。 直到天色大亮,他路过一间茅草搭建的棚舍时,便看到他们主上坐在里边的一套破烂桌椅里。 “主上,你怎么在这里?”他急急忙忙地便要进去,萧誉赶紧拦住。 “别过来。” 天玑顿住,顷刻便明白了。“我去找大夫。” 萧誉吩咐天玑,“你回去先找一处僻静的卧房把我的床褥搬过去。” 天玑顿时红了眼眶,哽咽了半晌,终究道一声,“好。” 萧誉其实明白天玑害怕什么?这场瘟疫来势汹汹,传染极快。城中的大夫已经被聚集在城主府上,日日研究药方,集思广益,看能不能写出一张药到病除的方子。 可惜,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们每日就是聚在一起,然后反驳别人的方子不行,最后集所有大智慧写出了一张药方,熬了药分发下去,有的人症状轻了,有的人死了,反正没有吃了药好起来的。 天玑能不慌吗? 天玑走了后,他又去处理了些事务。喝了药病情有好转的人又安排在一处,又扩大了关押的地方。 天玑汇报说粮仓快要告急了,问粥是否要熬薄一点? 这半碗粥还要多薄?再薄就要饿死人了,他不允。算算时日,三日后开阳就该回到了,按照预期,粮食能够熬到开阳回来,纵然有事阻隔一到两日也没问题。 他处理完这些已经头晕目眩了,多日没有好好睡觉,喝了半碗粥,便想去睡觉了。 天玑安排的厢房在西苑,西侧门一进来就是,荒废了些时日,刚好他用上。 晚些时候,天玑送来了熬好的药和晚饭,萧誉没让他进门,让他放在门口,他过会去拿。 天玑欲言又止,看着药在门口踌躇了很久。但是事务太多,容不得他在这耗时间。 这碗药是今日下午,他押着所有大夫改良药方熬出来的,当时他把长剑往桌上一丢,什么都没说。大夫们就瑟瑟发抖地继续研究方子。他其实不信这些大夫的医术,如若是好的,怎么至今没有一个人好起来? 他怕主上喝了这碗药便要一命呜呼了。恨不能替主上承受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主明天就到了啊殿下你再坚持一下 第23章 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第23章 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烈阳当空,天气闷热。 昔日繁华的悟城如今百姓足不出户,长街空荡荡,偶有一两人出来买粮食也是步履匆匆,宛若身后有厉鬼在撵。 一车车的粮食运进粮仓,开阳拿着簿子一一清点。 天下雪站在长街的尽头,轻纱蒙面。身后的未姹给她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 悟城是离青竹镇在最近的一个城镇,她从前也时常过来悟城。 有一年的上元灯节,她和九月过来游玩。整个长街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路两旁摆着摊位,游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满眼都是繁华。 而如今,小摊贩不见踪影,唯有守卫在街上不停巡逻。 “前面的人站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守卫喝住一个步伐匆匆的头发花白的老头。 她停下脚步不走了,看着前方的小动乱。 头发花白的老头停下来赔着笑,“官爷。” “拿的是什么拿出来看看?” “没什么,就刚买的东西。”老头支支吾吾。 “拿出来。” 老头颤颤巍巍地打开手里的纸包,是包干草药。 “不是说了不允私自采买采药,若病了要上报官衙。” “不是、我……” 开阳小声地给天下雪解释,“怕他们病了不上报私自买药,疫病传染得太快了。” “药坊还开着吗?” “不给开了,不知道这老头怎么弄来的?” 天下雪听了便来了探究的兴致,走近一看发现老头很是眼熟。她低头想了片刻,灵光一现想起来了,那个在玉璧山镇给萧誉治眼睛的老大夫。 老大夫一看到来的几人脸色更青了。 “老大夫你怎么在这里?” “唉?”被吓青的脸色好了不少。“你认得我?” “你不是在玉璧山镇吗?” 老大夫一听便知道是熟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我前段日子过来悟城探亲,谁知道遇到了这种事。” “家主,这位是?”开阳问道。 “前些日子殿下受伤承蒙这位老大夫医治。”老大夫放下了一半的心彻底放下了,谁知天下雪话锋一转,“就是把我们身上的盘缠都狠狠要走了,我与殿下沦落到摆摊为筹药钱。” 老大夫目瞪口呆,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开阳:…… 咱们主上何时受过这种苦啊? 天下雪忍俊不禁,“把药还给他吧。”都是些强健体魄的药草罢了。 守卫长把药还给老头。 大大夫急忙道谢,转身欲走。 天下雪笑着认真地看了开阳一眼,开阳叫住老大夫,“老先生,前些日子城里不是出了告示医者都要去城主府么?老先生为何还在这里?” 老大夫:……我就知道。 “我一个外地来的赤脚大夫,哪算什么医者啊?”老大夫嘿嘿一笑。 开阳客气道,“那只能麻烦老先生跟我们走一趟了。” 老大夫一副是福不是祸的绝望表情望着天。 天下雪笑了,“老先生还有家人朋友在此吗?”她看向刚刚老大夫想进去的巷子,巷子幽深,巷口如此大动静也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老先生搓着手叹了一口气,“我那老友半个月前的病死了,我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节哀。” 老大夫跟着他们一路走回城主府。 天下雪安慰他,“老先生不要这么低落嘛,此趟虽然危殆,但我们还是会尽力保全你性命的。如若老先生能研制出治愈这场疫病的药,先生便是拯救苍生的名医,名扬天下史书上定有老先生的名字歌颂千秋。” 开阳听了怔愣住了:我跟了主上这么久,从未吃过如此之大的大饼。 老大夫一听更难过了,“我不想什么名垂千史,我只是个贪生怕死又爱好钱财的俗人。” 城主府到,开阳吩咐人给老先生安排厢房。 “我想先去见一下殿下。” 开阳此时真的怔愣住了,“主上不在悟城。” 天下雪更是莫名其妙,“他身染疫症,不在悟城养病在哪?” 开阳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告予她,“回家主,主上在云井城。” “云井城如今深陷泥沼,他还在那里?”不过也是,半年来的相处可窥见一斑,萧誉这人,天下苍生为重,在乎的人为重,但不会是他自己。 “我明日去云井城。” “家主万万不可,主上知道会杀了我等。”开阳跪在地上,试图让她改变主意。“我带家主过来已经是万罪,如若家主有什么闪失,我难辞其咎。” 她讥笑,“等他活着回来再说罢。”她转身,裙摆拂过门槛,木门被关上。 她说要去找萧誉,当然不是单纯地去送死。但是萧誉目前的境况,跟在那里自生自灭没什么两样。 她从前在青竹镇医馆里做事的时候,曾经看过大夫开过类似疫症的药方。她拿出笔墨纸砚,把记忆里的方子写了出来。她不敢肯定有没有记错,也不敢肯定这个方子有效。所以她拿着药方去找老先生。 老先生看方子看了很久,又拿出自己祖传的那张对比,最后添了几味药材。 “这方子可以熬出来试试,就算不是十分对症,也不会加重病症甚至可能减轻病症。” “好,我先去一试,倘若有效,还要麻烦老先生亲自去一趟。” 老大夫瞪大双眼,“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折腾啊?” 天下雪笑了,“老先生洪福齐天。” 她拿着方子去找开阳抓药,三天的量,先试试。 开阳默默照办,一句话也没说。 备齐所有已经入黑,圆月在东方冉冉升起,月色溶溶。 开阳跟她说,如若真的要入城,最好选夜半无人的时候。“届时我送家主前往。” “不用,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延殇城么?你帮我准备一匹马,我自行前往。” 她原是不会骑马的,上次摔断腿之后,她意识到不会骑马确实不利于行走江湖,回延殇城后便找了个夫子,忙里偷闲地学了些时日终究是学会了。如今总算派上用场。 子时一刻,明月高悬。 整个悟城黑暗沉寂。 黑色骏马从城门飞驰而出,冲进夜色中。惊起城门前聚集的难民。 马背上美人面纱遮脸,粉白色衣裙在风中飘曳如盛夏绽放的莲花。瞬息见便消失不见。 …… 云井城。今夜在城楼值更的是天玑。 他看着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一直往下坠。好消息是从昨日起,已经没有难民从城外来了。但是坏消息是,云井城又有数十人染上了疫症。 城中的大夫们用尽毕生所学,绞尽脑汁都没有贡献出一张有用的药方来。城中每日都有染了疫症的人死去。他其实很想承认这群人都是无用之辈,但是他不能,因为主上的命全靠着他们了。主上已经染病五日了,不知道还能再熬多少天? 试验的草药用了一批又一批,丝毫没有效果。 如今草药也快用完了。这批草药还是萧誉带着他杀上门买过来的。 初时患病的人不多,草药完全足够。但是萧誉说不够的,瘟疫传染得快,一旦散播开来,这点就是杯水车薪。他现在才明白主上的深谋远虑。 瘟疫横行,很多药材商就囤积草药想高价卖出大赚一笔,不愿意寻常价格出售。那时候能筹集的地方都筹集了。 萧誉当时擦着剑冷笑着道,“一群低贱商贾也敢在我面前玩弄这出?” 他随意挑了一家上门,带着兵将进去抄家,所有药材粮食充公。其他商户看了都瑟瑟发抖。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妙啊。 第二日,萧誉让人贴告示以寻常价格求购草药和粮食,原本害怕得一夜没睡的商贾们主动上门跟萧誉做买卖。 但,这批药也告绝了。 突然,远方黑暗中传来马蹄声,一匹马疾驰而来踏碎了万籁寂静。 他高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什么深夜前往?” 入黑闭城,所有人不得进。 “天下氏天下雪。” 天玑一惊,天下家主不是好端端地在延殇城,何时来了这里?他突然想起,开阳今日便从延殇城回到悟城,肯定是开阳带过来的。 他从城墙飞跃而下,落在马前,“如今城中危殆,万不可入内。天下家主请回。” “我来找萧誉的。” “主上他……” 天下雪打断他,“我都知晓,请让我先行入内。” “天下家主请回。”天玑跪在地上。 “他已经病了好几日,不能再拖了。我带了药和方子过来,让我进去。” …… 天刚微亮,萧誉便醒了。 窗棂外曦阳照入,刺痛双眼。 这几日持续低热,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天玑端过来的药,偶尔有效,能坐起身处理事务。偶尔也无用,吃了药便开始昏睡。 嘴唇干裂,想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却发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今日天玑这般早吗? 往日都是一个时间,他把药和早饭、洗漱物品置在门口的地上,他便自行去拿。 今日很奇怪,因为门被推开了。敲门声不是为了告诉他东西到了,是告知他,我敲门要进来了。 他看到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张嘴说话想让他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的闷响他听得一清二楚。外面不知点燃了什么,不一会,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未曾闻过的异香。 过了一会,外间的人走过来,一步一步地很轻很慢。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粉色的纤细身影停在他床前不远处,腕间手镯叮当作响,异香中夹杂着一缕木檀香。 一个远在延殇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很轻的声音道, “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今日回光返照了 第24章 陪你睡觉啊 第24章 陪你睡觉啊 她一夜未睡, 药熬好已经天光乍亮。 厨娘已经做好早饭,她拿了一个馒头,舀了一碗稀粥, 低垂着眼坐在小板凳上一口稀粥就着一口馒头。 厨娘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沉默地看着她吃完早饭。 天下雪吃了两个馒头一碗清粥,便起身把刚刚煎好的其中一碗药喝了。 她从老大夫那里出来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老先生说:“这个方子能煎出两碗药, 你自己要先喝一碗。” 真是一个爱财又善良的老头。 她喝完了药, 便拿出食盒把萧誉的早饭和药放进去。 江南的盛暑果真闷热, 从厨院走到萧誉的寝居已然出了一身香汗。 她在门口敲了门,等了半晌,太阳照在身上更为热辣。里面没有人回应, 也没有任何声响, 大约他还在睡,她只好直接推门而入。 她拿出走之前老先生给她的一包药草,倒在地上的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着。盆中干草慢慢燃上,霎时间异香飘满卧房。 老先生说的, 燃犀照草和喝过药,就算与疫症病人接触, 也九成不会被传染。 她当时多嘴又问了一句, “剩下一成可如何?” 老先生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阎王爷要人。” 明白了。 她把清粥和两碟子小菜放置在桌上, 便拿起一旁的铜盆出去给他打水洗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走进内室, 一眼便瞧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的男人。上一次见, 还是在延殇城一起下棋,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何曾会想到会变成而今这个病怏怏的模样。 不过,如今这般姿态,倒有一股病弱美男子的样子。 她进来的时候他便是睁着眼睛,听到声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不可置信稍纵即逝被了然所替代。 她不解。 直到听到他很轻的声音说,“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幻觉? 她轻笑出声。 萧誉却闭上了眼再也不理她了。 天下雪:…… 她看着他干裂的唇瓣,便出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起来喝杯水润润口。”她坐在他床沿,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萧誉才反应过来,原本远在延殇城的天下雪,真的来了此间。 “谁让你来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碎石碾过。 她不应,执着地给他喂水。 “你现在让天玑送你去悟城。”如今的云井城疫症横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搁下茶杯,把置在方桌上的外袍拿过来给他披上,“我便是从悟城来的。” 她笑了笑,看着他的双眸,郑重地道:“一个人。” “策马而来。” “萧誉你看,虽然与你相比,我什么都不会。但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很好学,也很勇敢。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真的不是来找你殉情的。” 听了这话,原本抿着唇的萧誉绽放出一个浅笑,“我认识的家主,无所不能。” “我给你熬了药,你先起来喝药。” 他站起身,穿上玄色外袍,走向外间的时候,脚步虽慢,却也很稳,无须搀扶。 天下雪一直以来提着的心稍稍安了,大约他平日体魄强健,他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她前日夜里做梦,梦里的萧誉跟她说,“此生我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她当时就醒了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很怕她迟来了一步,听到的是萧誉的噩耗。转念一想,他是紫微星降世一生功绩的帝王,断不会死在这里,这么想心里便好受些。但是再转念一想,万一她学艺不精,看错星象呢? 故而,她这几日备受煎熬。 萧誉收拾好自己,坐在桌上就着小菜喝粥,良久终是发现了异香的来源。 他指着铜盆上燃着的草药,问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玉璧山镇的老大夫吗?”她反问。 萧誉点头,怎会不记得?玉璧山镇的几日,那是他这一生中最落魄的日子。 “我昨日在悟城看见他了,是他给的草药,说在卧房里燃着,我便不会染疫病。” 老大夫的医术他们是有目共睹的,且能再相信一回。 “你先吃完早饭喝了药,我有事情要问你。” 病弱公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手帕擦了下唇角,“问罢。” “听天玑说,你前几日都有喝药。你喝完是什么感觉?还记得吗?” 看到他点头,她便掏出纸笔认真地一一记录。 “我从天玑那里拿了你这几日喝过的方子,待老先生晚些过来我们再细细研究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希望老先生不负所托。” 萧誉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早晚会传回王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毕竟天子身边的暗探不是吃白饭的。 只要萧君论知晓,一定会让他们撤离,封城放火,一劳永逸。 如今瘟疫没有扩散出去,只有这五城中。所以他,想再尽一下自己的努力,如果能把活着的人救下来,那也是好的。 萧誉喝了药,便有些昏睡了。她帮他盖好被子,把外间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便拿上记录出去了。 她让厨房去杀只鸡,厨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杀了一只,开膛破肚拔毛,无比熟手。天下雪拿了两只鸡腿打算晚些给萧誉炖汤。剩余的鸡肉便让厨娘拿去做给其他人吃。 “姑娘你不吃吗?”厨娘深深地叹气,而后告诉她,“因为瘟疫,这附近所有的鸡畜都死绝了,到处都买不到。剩的这几只还是一直养在这里的,大家都不敢吃。这些时日,大家都是吃青菜白馍馍。” 厨娘的意思她明白,不过是怕被上头怪罪下来罢。 “没事,你去炒了让大家吃顿好的,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中午的时候萧誉用了膳,趁有些精神头,便处理了些积压的公务。 天玑来报说老先生到了,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她把空碗收拾妥当,又给他手里塞了一纸包着的零嘴。打开,是几颗翻糖山楂。 “早上看到厨房有一筐山楂,便做了些零嘴。” 她又在铜盆中加了些许犀照草,便找老先生探讨方子去了。 老大夫辛元春在前厅拘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渐冷,也没敢喝上一口。 天下雪匆匆赶来,“不好意思老先生,刚刚有事在忙。”说罢便递上一包翻糖山楂赔罪。 拿着山楂的老大夫:…… “老先生你看一下,这是殿下这几日用的方子,这是用了方子对应的症状。” 辛元春捏着手上的纸张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能否先给我安排个地方,这前厅人来人往的,我总觉得有些危险。” 天下雪恍然大悟,“是我招待不周,请跟我来罢。” 她把老先生带去天玑提前准备好的卧房,辛元春先是拿出铜盆,点燃了犀照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犀照草送进门里,又飞快地把门关上。 天下雪:……老先生是比她严谨多了。 两人在院子待了片刻,正午的烈阳晒得她脸颊通红。她只好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给自己扇着风。 辛元春看着她手里的折扇,总有一种割裂感。十四支扇骨是用番邦上贡的乌木制成,乌黑油亮深沉无量,扇面是一幅大气磅礴的水墨山水画。 这把扇,倒像是一个冷傲漠然的贵公子所有。她一身浅粉的衣裙,笑起来便能驱散面庞自带的清冷,宛若温和的初阳。 所以辛元春多嘴地问了一句,“这扇子哪里来的?” 天下雪:? 午时太热,她拿来扇风的,煎药也能用得上,“殿下卧房拿的,这扇子怎么啦?”她翻转上下瞧着,普通寻常不过了。 辛元春一听就跳开了三尺远,“染了疫症的病人的物品不要随便拿出来。” 天下雪笑了,“老先生,我也是从殿下卧房出来的。”虽说如此,她还是把折扇收好,藏回衣袖间。 犀照草燃得差不多老先生才推门进去,先是把里面的窗都推开,才坐下细细研究天下雪带过来的方子。 “这几张方子,外面的病人也在用吗?” “是的。但是至今没有一个病好的,病症严重的甚至都去世了。”天下雪答道。 天玑一直跟萧誉在云井城,城中大小事他都知晓。从昨天半夜她来到,天玑便把城中的事,事无巨细都告知她,只盼她有能力救殿下一命。 从烈阳高挂一直看到夕阳西斜,老先生自己也写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 中间天下雪去看了萧誉三次,第一次的时候他便睡下了,见他安睡,她又回来老先生这儿。 “殿下喝了药好像比前几日更为嗜睡。”天下雪沉吟片刻又道,“但是高热今日倒是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 辛元春又把昨日写的药方拿出来,“明日再喝一天看看?” “好。我先去给殿下送饭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领你出去吃饭。” 天边层云叠叠,敛了最后一丝光。今夜无星无月,她择了一卦,平卦。 “今日如何了?”她推门进来问道。添了些犀照草。 萧誉醒了,在烛灯下看着公文。瞧见她来,便把文书放好。“尚可。你呢?可有不适的地方?” “不必担心我。” 侍候萧誉吃过饭喝了药,她便收拾好出去了。 晚些时候,她又来了。换了一身浅荷色的衣裙,还拿着铺盖。 萧誉:…… 然后他亲眼看着她熟练地把铺盖在地上铺好,一副今日就要在这里过夜的模样。 萧誉声音喑哑,“你在干什么?”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陪你睡觉啊?” 萧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标题党…… 第25章 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讲给你听 第25章 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讲给你听 萧誉:我用得着你陪我睡觉? 萧誉:“出去。” 天下雪没理他, “老先生说了,你今日睡太多了,今晚不能睡太早。” “这是什么道理?”萧誉坐起身, “你快些回去,莫要被传染了。” 天下雪抖开被子,盖在身上, “你之前说过想知道我从前的事, 而今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很想知道, 却也不希望你冒险, 这里太危险了。”白日的相处已经让他胆战心惊,而晚上还要同睡一屋,他不愿。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不想放弃。 “回去罢, 咱们来日方长。” “好吧, 其实你知道天下氏刚出生都会写命书,我偷偷看过自己命书的,我命不绝于此。所以……来来来,咱们开始聊天。” 萧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乖觉地拉过被子。 窗外花枝摇曳,云层不知何时散开, 露出一轮明月。 夜深人静, 唯有卧房内月色如水。 “从哪里开始讲呢?” 萧誉凉凉的声音响起, “就从你为什么没有赴我的约讲起吧?” “你为什么对这个事情这么执拗呢?”天下雪其实有些不解, 小时候他们也没有过多接触, 论感情吧, 属实没有。 但是他瞒着所有人, 一年又一年不远千里地去赴一个约, 等一个失约从未出现的人。 “哦, 因为你是第一个毁我约的人,且是唯一一个。” 萧誉何等骄傲的一个人?那是少年第一次约人赏花,瞒着所有人,一个人从王都骑马迎着初冬的凛冽寒风奔赴延殇城,不敢多歇息一会,生怕误了花期。最后却被天下氏告知天下雪两个月前就偷跑掉了。 那日大雪初降,他披着毛领斗篷却冻得四肢僵硬,心脏宛若被人丢在雪地里还狠狠踩上几脚,又冷又疼。 他当时便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怎么会自己偷偷跑掉?多半是在天下山庄死于非命,天下氏搪塞外人的说辞罢了。 他在天下山庄待了些时日,查清楚了确实是失踪,至少还活着。 未姹是第二年夏被放在延殇城当探子的,为的就是有一日她回来,他能知晓。 但是每年入冬,他还是亲身走一趟延殇城去看看凌霜花,她没看到,便替她一并看了。赏完花,独自去潇湘楼吃一桌冬日宴,再独自一人策马回京。 “我真不是故意毁约的。”她解释。 “那一年我娘亲有天下山庄死于非命,你也晓得我的处境,不跑就是死。 我娘亲更早的时候已经做好出逃计划,去哪里落脚?从哪里走都是安排好的,她死了,我便跟着她的计划走。 那时候天气越来越冷,再不走便要下雪了,下雪了会冻死人的,那时候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把冬衣都穿在身上,偷偷跑了。” “后来呢?”他问道,这么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睡前故事真是难以让人入睡。 “我一路南下,不敢拿很多盘缠,大多数时候都是拿一枚铜板买两个馒头就可以吃一天了。 走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还遇到了雨夹雪,好在我跑得快,躲在一个破庙里。破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怀里只有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吃完就没了。但是那个庙,有香火,有贡品。 那天夜里,我跪在菩萨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吃案上的贡品。” 他哑着声音打断,“别说了。”心像泡在八年前的雨夹雪里一样,痛得不能自已。患了疫症全身骨头都像被打断的痛,也及不上她一句。 “都过去了呀。”曾经的苦难可以淡然说起,不过是早已放下毫不在意罢了。伤疤捂在不见光的黑暗中,只会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溃烂,摊出来让大家看看,还可以让眼前的男人心疼。 “既然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问了一遍,“嗯?” “继续说,我想听。” 天下雪觉得眼前这人有点自虐的倾向,明明听不得,又不肯放弃。 “刚刚说到我偷吃贡品,我吃的时候怕菩萨责怪我,还一直念念叨叨说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他们重塑金身。 我没有食言哦,三年前我就把破庙修葺一通。下次路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让我也故地重游一下。”她决定换一种陈述方式,真怕他今夜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在庙里躲到第二天,天晴了,我准备继续上路,破庙来人了。是个五旬的老婆婆,我躲在佛像后面,看着她瞧见供品空了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上了香放下新的贡品就回去了。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做一样的事。 那时候外面太冷了,庙虽然破了点,但是我睡在干草堆里,穿着冬衣倒也能熬下去。我当时在想,如果老婆婆每日都来,我吃着贡品熬到明年开春再走好了。 其实老婆婆是猜到有人躲在庙里的,所以有一日,她去而复返,逮到了偷吃的我。 她跟我说,一个小女孩躲在这里太可怜了,她家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跟她回家。 我当时是有点将信将疑,出门在外应该多点心眼,不要轻信别人不是?但是我想,一个天天拜菩萨的老婆婆应该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我跟着她走,其实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逃。她就住在庙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大概是上天眷怜,她真的是个好人。她儿子十几年前外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天天拜菩萨就是希望儿子能回家看她一眼。 但是十几年了,如果要回早就回了,估计是没了。 她一个人孤寂太久了,我陪着她,她很高兴。我当时还在想,要不不去江南了吧,就留在这里。 可惜,冬末的时候她染了风寒,我背着她去镇上找大夫,半路上就咽了气。” 那个冬末,冰雪消融,她背着瘦到没几两肉的老婆婆翻山往镇上而去,布鞋被雪水浸湿冷到没有知觉,耳畔是大风呼啸而过。她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直到背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手臂无力垂下再也抱不住她的脖子。背上温暖的人被寒风吹着,越来越冷,体温渐消…… 她擦了擦眼泪,又背着她往回走,回到那个等了她儿子一辈子的家。 那段路可真漫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除了寒风呼啸,路上寂静无声,她回望来时的路,不留痕迹。 她把老婆婆背回家,挖坑的时候还在想,也挺好的,跟她的家人都团聚了,也不用孤苦伶仃地在这个世上。一生等待,求而不得。 “我把她埋了在屋后的空地里,我不知道她的家人葬在了哪里,但是应当不要紧,不同葬一穴,也不影响重逢对不对? 我在那里住到了第二年开春,春暖花开我又继续南下。” 她坐起身瞧了瞧外面,月上树梢头,已经很晚了。所以她跟萧誉说,“你该睡了?” 萧誉只觉心疼,“继续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啊,明日、后日,都可以告诉你。” 从不惧生死的萧誉第一次如此悲观,理直气壮地道:“万一我明日就病死了。” “那我就在黄泉路上说给你听。反正今日是不说了,你赶紧睡觉,我也要睡了,明日我很多事情要做。” “黄泉路上我一定会等你,给我说完。” 天下雪打了个哈欠,昨夜一夜没睡,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好好好。我先死我也等你一起走,一定给你说完可否?”天下雪敷衍道。 “好。” 翌日,天未亮透,她就要起身给萧誉煎药了。铜盆的犀照草已经熄灭,她又加了些许重新点燃。 直到她出门时,萧誉还在昏睡。 她端着稀粥小菜和药回来的时候,萧誉亦未醒。她皱了皱眉,前几日,萧誉也没有这种昏睡的症状。她怕他睡着睡着就没了。 把他喊起来梳洗吃饭,饭后倒是精神了一些,天玑过来了,把城中的大小事汇报予他。 天下雪觉得不太妥,便匆匆跑去找老先生。 辛元春听完手抖了一下,低声问她,“你先告诉我,那位殿下是什么身份?如果没了,我是一个人被杀死?还是全家一起砍头?还是诛九族?” 天下雪沉思片刻,如果以萧君论的性子,萧誉死在这里,估计这几座城直接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估计就是,这几座城都要陪葬的身份吧。” 手上的馒头冷不瞬地掉在地上,辛元春整个人都开始抖,“姑娘,你要不让我回去罢,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爱财之人。” “但是老先生,如果你救活了这里的人,你以后就是神医,钱财不得源源不断地来啊。” “我倒是有这个本事啊。” “老先生,我很相信你。你看,殿下现在疫症的症状也转好了不少,除了嗜睡,也没多大毛病。”其实天下雪心也很慌,但是她不能跟老先生一起慌。只能安慰他。 “这样吧,我起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保你一命。” 辛元春声音颤抖,“行,行吧。我再研究一下方子,再调整几味药。” 他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等同于让殿下试药吗?那怎能行?“能不能找其他有疫症的人先行试药,好全了再让殿下喝?” “那殿下也不能等死啊。” 辛元春梗住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明是他在等死。 “老先生现在去看看殿下罢?”与其她在中间传话,还不如直接过去瞧瞧。昨日关心则乱,又忙得昏头转向竟忘了这茬。 “好,现在就走罢。” “辛苦老先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能完结就不要连载 天下雪:不 第26章 他一直在等你 第26章 他一直在等你 天下雪带着老先生到萧誉寝居的时候, 他又在昏睡。 老先生说草灰泡水喝也可以预防疫病。她把盆中的草灰倒出来装进布袋里,又加了些犀照草。 辛元春戴着面巾进去给萧誉号脉。 一刻钟后,一脸凝重地出来, 看到天下雪惋惜地摇了摇头。 天下雪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宛若天山的苍雪。 辛元春一看就懵了,心知她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不是, 我是说暂时不用调整方子。” 天下雪一颗心放回原处, 无语地径直转身向外走。 今日阴天, 凉快了不少。 辛元春追上来,有些许手足无措,“殿下这种情况有点棘手。” “他身上的疫症是快好了, 可能与他的身体素质也有关系。但是我也不晓得他为何会昏睡。”辛元春无措地搓了搓手。 “老先生。”天下雪停住脚步, “你可否记得,在玉璧山镇的时候殿下眼睛看不见是因为我给他解毒不完全对症导致的?” “记得。” “那时候你是怎么治疗的?如今可以按着这个思路去医治么?” “那我要再想想。” 天下雪继续往外走,“殿下用过的这张方子,我让人熬出来分下去给染疫病的人喝。” 他们分头走, 各自去忙。 午饭,依旧是鸡汤和撕碎的酱拌鸡腿。 “你吃过了吗?”萧誉问, “陪我吃点?” 天下雪捂紧了面纱, “不, 太危险了。” 萧誉:…… “那你昨夜怎么不怕?” “老先生说, 与你接触万不能脱下面纱。我只是遵医嘱。” “行了, 你快吃, 一会还要喝药, 别耽搁了。”天下雪催促道。 贵公子纵然有病在身, 吃饭依旧是优雅矜贵。 “你饭后要处理事务吗?我让天玑过来一趟?”天下雪试探道。 “不了, 我想再睡一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昨日饭后还找来了天玑汇报事务批复了文书,今日连天玑都不想见了。 “好,那你再睡一会。” 萧誉睡下,她便出去找老先生去了。 辛元春拿着一个菜包子,一边啃一边看医书。 看见她进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一天找我八百遍我也还没想出办法来。” 天下雪满腹话语发而不得。 她低着头。也是,就算逼死他也没用。 “要不试试,再加一味从引草?” 天下雪觉得奇怪,之前老先生改药方子可从不问她的。 “天玑送过来的药单里,没有这一味药。” 从引草不是什么稀有名贵草药,只不过有剧毒,能用得上治疗病症的时候不多,且也不是治疫症的药,故而没备上。 “如果老先生确定可以用的话,我可以寻来。” 她跟天玑交代了一番,便策马而去。 青竹镇后边有一座山叫秋至山,她从前便在那里采药为生。那座山她很熟悉,每一寸土地她都踏足过,有一处山坳长满了从引草。 最快到达青竹镇秋至山的法子,便是穿过悟城。 她在悟城城门口被拦下时,才惊觉自己没有带令牌。 “解辛在吗?我有急事借道悟城,诸位若不能做主,便禀报解辛一声。”她拉着缰绳高声道。 城墙上巡逻的人深知兹事体大,便匆匆派了一人前去禀报。 前些日子在城门口驻扎的难民都不在了,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人。 城门开了,一队守卫走了出来。里面没有解辛。 为首的人相比其他人个子较为矮小,看样子是个小将领。他们即将走到她面前时,队伍最前面的那人眉清目秀的脸有些眼熟,她蓦然想起,那个在秋至山把她背回青竹镇说要当大将军的少女。 她惊呼出声,“你不是说要去当保家卫国的女将军吗?为何还在此地?” 此话一出,为首的人便捂着脸转身就走,还招呼其他人快走。 天下雪:……她就知道她没有认错人。她之前问过萧誉,得知当朝没有女将军的时候,亏她还为她难过了一下,怕她没有当上女将军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她当时还把她所有的家当都拿走了,说什么去漠北军营很远要很多盘缠。结果就来了青竹镇门口的悟城! 她正想上前拦住。解辛便匆忙而来,“天下家主。” 她翻身下马,“我有事去一趟秋至山,需要借道悟城。对了,此番前往需要找个人帮忙,可否向解将军借用一人。” “好。”少年瞧向守卫,正想着哪个人合适。 “就她了。”天下雪手指一指,捂着脸的人顿在原地。 她不满地嘟嘟囔囔,“我不要跟她去。” 解辛道,“那庄青便与天下家主同往。” 她们二人策马,直奔秋至山,走到半山处便不能走了。 树林郁郁葱葱,唯有一羊肠小道直往山顶。她们拴好了马,便走路上山。 “从小到大我都好讨厌爬山。” “不知道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拿你的银钱你是自愿的啊。” “何况我还救了你一命。” “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你都当上了家主了。” “解将军唤你天下家主。” “天下这个姓氏,好像只有延殇城的天下氏才能用啊。” “你不会就是那个天下氏吧?听说很神秘很厉害的啊,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当上的家主啊?” 天下雪语塞,“你从前话不多的。”把她从秋至山一路背回青竹镇,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不是啊,我一直话很多,就是太累了说不出话。” 天下雪:……敢情我一直误会了。 “那你现在不累吗?”天下雪问道。 “还不累,所以先聊一会,一会累了就聊不上了。” 天下雪:…… “所以你赶紧跟我讲讲你怎么当上的家主?让我也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我能当上家主是因为我爹就是上一任家主。” 庄青顿时就萎靡了下来,有点失望,毕竟她没有一个当家主的爹,也没有这个当大将军的爹,现在果然是拼爹的时代啊! “有点不对劲。”她用许久不思考的脑子想了片刻,“不对啊,既然你爹是天下氏的家主,你为何从前过得如此凄惨可怜?在青竹镇靠采药为生。” 天下雪继续瞎扯,主打一个忽悠,“哦,因为继任家主都要出门历练,体验人间疾苦后方能继承高位。” 庄青挠挠头,“哦,神秘的家族果然做事也很神秘。不理解,属实不理解。” 天下雪:你不理解是正常的,因为以上皆是我乱说的。 果然,太累了她就不愿意说话了。 走着走着,庄青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唯有山间凉风吹过,耳边虫鸣。 日薄西山,天色顷刻暗了下来。 萧誉从黑暗中惊醒,今日下午,天下雪都没有过来看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以为是天下雪,结果却是天玑。他有些奇怪,便问道,“天下家主呢?” 天玑把饭菜一碟一碟地放出来,“天下家主去秋至山采药去了。” “采药?”他皱了皱眉,这个时候派她出去采药? 不等萧誉继续问,天玑便主动全盘托出,“今日辛大夫写了一张新方子,要添一味药,但是附近都没有这草药,仓库里也没有。 天下家主说从前在秋至山瞧见过长了一大片,她说的地方只有她知道在哪里,所以她要亲自去采来。如若这药真的有效,便能救百姓于水火。” 萧誉抬眸看向天玑,冷漠地问道:“只有她一人前去?” “从悟城带了一个守将。”不过是个职位低下的小将,后面这话天玑不敢说。 听了这话,萧誉才放心了些。 吃过了饭,又渺无睡意。他便让天玑把公务拿来处理。 天玑把今日未曾处理的文书都放在外间的案上。 他拿着狼毫,一边批复着公文头也没抬的问道,“开阳那边如何了?” “延殇城最后一批药材和粮食明天便到。宴家主那边如旧,两日一批没有间断,一切都在主上的计划里。” “誉王和崇王那边呢?”合上已批复完的文书放在另一边的案上。 “处境比云井城还不如,城中已经死了半数人,义庄烧都烧不过来。崇王也染上了疫症。” 萧誉没有回话,天玑又继续道:“不过刚刚王都的探子汇报,说陛下已经知晓了疫症的事,旨意三日后便到悟城,让所有没患疫症的人全部撤出,然后放火烧城。” 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保不住,便毁了。“你派人半路上阻拦一下,拖个一两天。”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没有治疫病的法子,这五座城池是保不住了。但是,他相信天下雪能找到治疗的药。 …… 月上梢头,月光洒满整片山谷。 山谷中,从引草生长得密密麻麻,上边开出的紫色小花风中摇曳。 “你是说,这东西可以治疫病?” “也能这么说吧。反正大夫说可以用,我又不懂医术,来,动手吧。” “这么多挖到何年何月啊?怎么不多喊点人来?”庄青真是无语了,喊一大队人马过来,不出半个时辰都挖完了。 “因为还不知有没有效,先挖两篓回去试试,有用再让人来。” 庄青觉得有理,便弯腰动手。半个时辰后,两人的药篓都装满了,庄青率先躺下说要休息半会。 “你在这里多磨蹭两刻钟,便多几个人病逝。” “哎呀你好烦。”她一骨碌地爬起来,“走走走,快走。” 她们回到悟城时已过子时,天下雪马不停蹄地赶回云井城。 天玑一直在城墙上巡查,见她回来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她有点奇怪,今夜好像不是天玑值夜,而且她让他看着萧誉的啊! 见面的第一句,“家主,主上一直在等你。” 第27章 福祸相依,命数天定 第27章 福祸相依,命数天定 月色皎洁, 弦月西移。 她一身水汽,慢步穿过回廊,推开了萧誉的房门。桌上蜡烛燃了过半, 他手撑着头倚在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书。 看到她回来,只是慵懒地掀了一下眼皮, 复又翻了一页书。 “怎么还不睡?”她把外衫挂在架子上, 随意问道。 “还不困。” 天下雪:怎么那么不可信呢? “睡罢。” 她进内间正打算铺上铺盖, 却看到床旁多了张榻。她歪了歪头。 萧誉没理她, “昨日说到你一路南下。” 天下雪:……真执着。 她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摇晃的树枝,缓缓开口。 “我到青竹镇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跟医馆的大夫学药理, 上山采药卖给他。后来老先生过世了, 他没有家人子嗣,他徒弟便接手了医馆。原本医馆也不挣钱,老大夫去世医馆就更没有名气了。 他徒弟也是有妻有子的人,后来就跑了干别的营生去了。我接手了医馆, 也不挣钱,时常入不敷出穷得搓手。” 天下雪顿了顿, 又继续道, “后来遇到了九月。她家跟医馆在同一条巷子里, 一来二去也熟悉了。 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留了一家酒肆给她, 在巷子的最深处。世人常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奈何, 九月毫无酿酒天赋, 所以跟我穷得相像。 后来, 我想了一下, 医馆想挣钱不易。所以便从酒肆下手了。 我与她天天夜里在酒肆里摸索琢磨,后来用药材酿酒,来的人愈发多,酒肆越来越有名开始挣钱,医馆便有钱继续往下开。 我俩也不会医术,只能聘请大夫来坐诊。现在医馆里的妹妹,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能有瓦遮头,有口饭吃。” “你做得很好,在那个处境,不会有人做得比你更好。”他夸赞道。 “好了,故事已讲完。”她盖好被子。“你要早些歇息了。” 她刚刚来之前丢了个卦象,是吉卦。明日睡醒,但愿能有好消息。 翌日一早,她用新方子熬了药端给萧誉。 萧誉一饮而尽。 这次更是连辛元春都过来盯着萧誉。 萧誉走到哪他便走到哪,寸步不离地看着。萧誉倒是淡定,该睡睡,该走走,该处理公务便处理公务,一点都没避着。 直到晌午吃了饭,辛元春才把心搁下,回去自己的卧房睡觉去了。 疫症的症状减退,也不见嗜睡。 新方子看来是有用,辛元春的意思是让萧誉明日再吃一帖药,若无其他问题便可熬药分发下去。 她让天玑带一队人去秋至山采药。 “悟城守将庄青晓得路,你让她带着去。” 她白日无所事事,便坐在回廊下纳凉。 萧誉也无所事事,问她今晚吃什么? “鸡汤和鸡腿。” “不能吃些别的?”萧誉不解,除了昨晚吃了一碗小菜清粥,他这几日天天都是鸡汤和鸡腿。 “啊?”天下雪更不解,“我只会煮汤。” 萧誉:……倒也没必要天天亲自动手。 “你不想吃吗?”她看着他,“也无甚要紧的,今日厨房把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明日你也吃不着了。”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萧誉说晚些无人时想出去走走。她欣然应允。 街上寂寥无人,唯有他二人闲庭信步。 一路无话。 巡逻的守卫偶有路过,鹿皮靴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归于寂静。 他们路过柴堆的时候听到了细微不易察觉的声响。 萧誉停下来看着她。 她随意扫了一眼,“野猫抑或是老鼠罢了。” “走吧。” 话虽如此,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动。 下一瞬,萧誉便把发出声响的柴堆推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约莫五岁的女童藏身其中。眼睛里含着泪,眼睛瞪得大大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天下雪生怕吓着她,轻声问,“妹妹,你为何一个人在此?” 女童怯生生,不敢回话。 “家里人呢?”她又问道。 大约是这个词触动了她,泪水夺眶而出。 “爹爹被抓走了。”女童咬着下唇,抽抽噎噎地不敢哭得大声。黑糊糊的手擦眼泪,把脸擦得更脏。 “爹爹是生病了吗?” 女童点点头,“娘亲不动了,有人进来说要把娘亲烧掉,我怕也把我拿去烧掉,我害怕,我不敢回去。” 她跟萧誉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父亲染了疫病被关起来,母亲去世。无人可顾亦无家可归。 “那你可有不适?” 女童怯怯地摇了摇头,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萧誉道,“先带回去,明日让天玑寻一下她父亲。” 她朝女童伸手,“你叫什么名字?” “宿月。”女童牵她温暖柔软的手,低头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擦干了眼泪。 天下雪牵着宿月温暖的小手,和萧誉并肩走在夜半无人的大街上。 …… 翌日,天玑来报,说宿月的父亲,被带过去的第三天就病逝了。消息已经告知了宿月的母亲。 辛元春也一早过来给萧誉把脉,说药喝完今日就不用再喝了。 既然萧誉病好,她也不用操心事务了。她无事,便顾着宿月。 昨夜天玑带着人采回来了从引草,城中的药坊都开炉熬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辛元春也不多耽搁,正准备去帮忙,走的时候遇到牵着宿月进来的天下雪。 天下雪特意来寻他的,“老先生,你帮我瞧瞧这孩子,她父母都染了疫症。” 辛元春在院中的石桌坐下,让女童过来。宿月不作声,乖乖地走过去,踮起脚坐上了石凳。 “她一直与患病的父母同吃同住吗?”辛元春疑惑问道。 “是,她母亲去世,她自己偷跑出来了。”昨夜回来,她没管病愈的萧誉,带着宿月去找了个空房间,烧了热水给她沐浴,去问厨娘讨了一件她女儿的旧衣。给她洗澡的时候便把这段时日的事都问了个清楚。 辛元春撤了手,把物品都收拾起来,感慨道,“运气不错。”说罢便出去了。 她瞧了瞧宿月身上起了毛边的洗得发白的旧衣,寻思着上街给她买两身替换的新衣。随后一想到,云井城已经多日没有商铺开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要不,回悟城罢了。反正这里她也帮不上忙,这样一想甚好。故而她便对萧誉说,“横竖你也没什么事了,我带宿月去悟城了。” 萧誉:……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一句,“你等我一起回王都。” …… 她带着宿月到悟城的时候正值晌午,日头高悬,晒出了一身薄汗。 前几日她走时,街上寥寥无几人。大约是这几日风平浪静,城中没有发现疫症,故而大家都正常生活,该开的店铺也开着。虽然没有以前热闹,但也没有前几日冷清。 宿月说她肚子饿了,天下雪便找了家饭馆进去点了两碗粉。未姹便是那时出现的,吓了她一跳。以为未姹这个探子已经如此神通广大了,她一进城便被知晓。 未姹笑着解释,“刚刚我去给解辛送饭,他说你进城往这边来了,我便过来寻。” “你吃过了吗?一起吃点?” “好。”未姹坐下,让店家再多做一碗粉。“家主,这几日你不在,天下山庄寄过来的信都还积压着。” “无碍,我晚些再看。”处理天下氏的事务真的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事情了。 吃过饭,她便带着宿月去逛了一下成衣铺子,让她选自己喜欢的衣裙。 宿月怯怯地摸了一下衣服,又飞快地收回手。 “无碍,你慢慢看。”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触感滑腻柔软。 未姹在旁边候着,刚刚没好意思当着女童的面问,“她是?” 天下雪小声道,“昨夜大街上捡的。” 未姹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没多久,宿月就选好了,两套都是青灰色的麻衣。 天下雪蹲下来与她对视,“你真的喜欢这个?” 宿月咬了一下唇瓣,小声地说,“娘亲说这个颜色耐脏耐穿。” 她轻声地说,“没关系的。”她牵过她的手,重新选了两件。一件丁香色的流云纱,一件藕荷色的薄烟纱。“喜欢吗?” 宿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声地说,“喜欢,谢谢姐姐。” …… 下午她回去处理书信,未姹带着宿月去厨房做点心。 她把所有书信全部看完,所有内容都指向一件事,天下惜逃婚了。 九月的书信里说婚礼的前一日还一切如常,第二日一早,沧无白领着人从沧北城过来接亲,刚进延殇城城门,天下惜院中的侍女就来说,惜小姐不见了。 当时整个天下山庄都慌了,全部人都到处找,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沧无白来到山庄门前,得知这个消息,连马都没下只道了一句,“沧北城近日在准备江南水患的赈灾物资忙得脚不沾地还在筹备与天下山庄的婚礼,如今天下氏这般欺我辱我,沧某记住了。”说完便领着人打道回去。 天下雪真的无话可说,天下惜的这桩婚事,是天下惜自己点头答应的。她以为她想通了,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结果,早不跑晚不跑,就选在婚礼当天,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沧无白的来信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告知她这个事情,然后约她回来后一起潇湘楼喝酒。 沧无白这人确实值得交,也值得托付。天下惜这一跑,可惜了。 不过,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谁也阻挡不住。福祸相依,命数天定。谁也不知道结果是好还是坏。 第28章 “你不想要?” 第28章 “你不想要?” 天下雪执笔沉思了片刻, 最后决定给天下洺写一封信。大约的意思就是:父亲在暂代家主的时候不作为,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发生这种让天下山庄丢脸的事真是太不应该了, 望父亲好好反思。 写完信装进信封里,她的心才舒爽了不少。 喝了杯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未姹和宿月在做什么。她往厨房而去, 便看到未姹正在给小人儿做甜汤, 而宿月站在旁边的小矮凳上, 奋力揉摁着手里的面粉团。 脸蛋上沾了面粉, 唇角却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是从昨日到现在,宿月唯一的笑容。 未姹把甜汤盛出来,打开了糖瓮, 发现里面空了。 “宿月, 我们出去买糖好吗?” 宿月看了未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底下的面粉团子,不太想出去的模样。 天下雪忍不住上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对未姹说, “我去买,你看着她。” 城主府就在主街上, 穿过两条巷子便到杂货铺子。未至巷口, 便看到眼底下乌青的庄青从巷口走出来。 “你昨夜没睡吗?”天下雪疑惑地问道。 如同行尸走肉的庄青抬起头看了始作俑者一眼, 恨恨地道, “都怪你, 昨日为什么让我去采药, 我一夜没睡将近天亮才回来, 没睡够几个时辰便要起来值更了。” 天下雪讪讪地笑笑:“解辛没让你休息一天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休息。哼”她头一转, 不理她。 “约你今晚值完更一起喝酒啊。” 庄青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买完糖便回去了。 回到城主府的时候, 宿月已经把粉团揉成一个个糕饼的形状,正在一个个刷上桂花糖。她把买来的糖放下,未姹给她端了一碗甜汤加了一大勺的白糖粒子。 她便端着甜汤坐着木凳上看着宿月仔细地把桂花糕置入蒸笼里。 “宿月喜欢做糕点吗?” 宿月点点头。 “那以后跟未姹姐姐学好不好?” 宿月又点点头。 五岁的小人儿真的好乖,跟富贵一样乖。 其实天下雪没想好怎么安置宿月。带她回天下山庄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的天下氏如同大海里飘摇的木筏,稍有不慎便被掀翻在水下,自身难保。交给萧誉,估计萧誉也不会带在身边。 未姹见她含着甜汤发呆,便走过去,“家主是担心宿月的何去何从么?” “如果你把宿月交给主上,宿月就会是第二个我,或者第八个暗卫。” 她听明白未姹话里的意思。萧誉身边的人,只会被安排走上武道。 “其实也无甚不好,至少能吃饱穿暖不是?”未姹接过她吃空的碗,“宿月也未必不愿意。” 说完她便把宿月放好的糕点放进了蒸锅里,然后带她把脸上的面粉洗干净。 洗干净的宿月,慢慢地走过来,跟她说,“姐姐你一会可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吗?” 她笑得明媚,“好啊。” 她们三个,就坐在闷热的厨房里,等着桂花糕蒸熟。 夜半,凉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白日的热气。 宿月喜欢跟着未姹,她便得了空在院中纳凉。她今日原是约了庄青喝酒的,但是没问她什么时候值完更。看着桌上的盐水花生和五香毛豆,还有一坛子江南春。估计是不回来了,不如睡觉去,明日再说罢。 她正想着,庄青便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眼底依然乌青,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你这么困还是回去睡觉罢。” 庄青摆摆手,“困过头了反而不想睡,喝完酒回去再睡。” 天下雪的院子有个竹梯可以爬到房子的瓦顶上,庄青身手好,便拿着酒和下酒菜先行上去,天下雪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爬。快到顶时,她伸手拉了一把。 今晚月色不错,照在屋顶上亮如白昼。 她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把江南春倒入碗中。 “你还没跟我说呢?为什么来悟城?”天下雪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唔,味道不错。未姹的手艺真是不错。 “那时候我想去漠北军营来着,这不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招守卫么?我一合计在漠北保家卫国和在悟城保家卫国也无甚不一样啊,便在悟城安顿下来呗。” 天下雪:这不一样真不好说是不是不一样。 庄青单手捏开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入口中,贱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你跟誉王很熟是不是?” “一般般熟。”她谦虚道。 “你能不能跟他说说再给我升两级,你看,我在这里也付出了很多功劳和苦劳的。” “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的,你带着人去把从引草挖回来救了五城人的性命。这功劳,啧啧。” 庄青一听就马上兴奋起来了,照天下雪这个意思,连升几级都没有问题。正这般想着便看到天下雪大笑起来。 庄青;“你又忽悠我是不是?” “没有的事。” 两人又继续倒酒,坛中酒已喝了过半,五香毛豆也吃完了。天下雪不胜酒力地躺下,手臂搭在眼皮上,遮住了月光。 庄青不满地推她,“你起来继续喝啊。” “阿青,我问你个问题。” “有屁就放。” “有一样东西,你很想拥有,但是你知道拥有之后会失去,你还会想要吗?” “要啊,怎么不要?及时行乐不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下雪看着天上的圆月若有所思。 “还有个问题。” 庄青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 “那我们喝酒不就是东聊聊西聊聊吗?” 庄青一想也是,“那你问。” “你有一个东西,有人想问你要,但是你以后会拿回来,你还会给吗?” 庄青:…… “不是,你应该问他要不要,不是你决定给不给。” “但是我也不能跟他说,他以后会失去是不是?” “滚滚滚,不想跟你聊了。” 她又给她倒了一碗酒。 “阿迟,人生短短在世,你多想想自己,别人失去伤心难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你伤心难过。” 天下雪:……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庄青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天下雪笑了,笑容比高悬的明月还要明亮,“阿青,你今夜像个哲学家。” “呸,狗屁哲学家,我是要当女将军的人。” “哦?在悟城里吗?”天下雪揶揄道。 “等解辛回漠北军营我就求他带上我。” “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求吗?” “你烦死了。” 天下雪哈哈大笑。 浮云遮月,天空暗下来一瞬,风吹云走亮如白昼依旧。 庄青说得对,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想什么以后碧落黄泉,他独自在世上又该如何。她只求半刻欢愉罢了,反正她得到过了不是? 这般想通了以后,醉酒在这葳蕤的月色下,思念疯长。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告诉他,曾经在鹿鸣山拒绝你的求爱,如今可以答应。 庄青见她躺着傻笑,不满地把她拉起来,“继续喝,喝完要去睡觉了。” “我醉了。”她摇摇头。要不趁现在天色尚早,去云井城一趟? “喝醉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你肯定还能喝。”说着又满上了一碗。“快快快。” 她原本的设想,她们两人端着碧色酒盏,对着月色浅啜聊一聊心事。无奈女将军大口喝酒,非要灌醉她不可。 天下雪迎着月色端起碧色的冰瓷酒盏,手腕上清透如山泉水的手镯叮当作响。他送她手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对了,她也有一份礼物要送他,收起来很久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此刻罢。 说走就走,天下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阿青,你快回去睡觉罢,我有事出去一趟。” 庄青俯下身伸出头,看着她颤颤巍巍地爬下竹梯。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大声回应,“去找男人。” 庄青不解地挠挠头,“但是这段时日悟城的南风馆不开门啊。”随即又想到什么,“霜迟你这大坏蛋你重色轻友,你为了不知所谓的野男人把我丢在这?” 天下雪走进卧房一阵翻箱倒柜,把一个六寸长的紫檀木雕花盒拿出来抱在怀里。出门便直往马厩而去。 她牵着马轻声走在长街上,心想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又怕当街策马扰了早睡的人。 今夜解辛守城,见她远远走来,也没问她去做什么?直接让人开了城门让她出去。 她驾马疾行,直奔云井城。夜里的风拂过脸颊,驱散了脸上的热意,酒意却逐渐上头。见到她要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片刻,算了,一会见到应该就该想起来了。 而此刻,萧誉正躺在床上。今日城中事务繁多而积聚多日,都要一桩桩解决,故而忙活了一整日,刚睡着。 木门被人大力推开,他一激灵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枕边的长剑剑柄已握在手上。 来人一身绛紫色衣裙,直奔他身前,檀香味四散。握着的剑松开,插回剑鞘。 她拿出檀木盒子,郑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送你。” 萧誉疑惑地打开,紫竹扇骨的纸扇,长命百岁四字跃然纸上,沧北城灵音寺门前,她亲手写的扇面。原是送给他的,“你半夜不睡从悟城而来便是为了把它拿给我?”声音喑哑,心仿佛被五指拿捏着皱成一团,指尖用力捏着扇柄。 她歪头一笑,容色艳绝,连窗外的月光都失了颜色。“你不想要?” 他伸手捏起她白皙的下巴,俯身在她唇角轻声道,“想,做梦都在想。” 第29章 “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 第29章 “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价?” 窗外月色如水, 也如她眸中清光。 “长命百岁”的纸扇还捏在手上,他原以为是她自己的愿想,却不曾想, 是给他祈的。他何其有幸能得她青睐。 在他怔愣间,她轻轻一笑,提起身子, 温热的唇瓣印了上去试探性地伸出舌尖, 描绘着他凉而薄的唇瓣。 战栗通彻百骸。 萧誉目光幽深, 晦涩不明。大手环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她闷哼一声,头越发的昏沉。她有些不知所措,伸手便要推开他。 把想跑的美人按回怀中, 他闭了闭眼, 尝试找回理智。片刻后,只轻笑道,“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价?” 他眸中情愫暗动, 抚着腰的手向下,抱起她反手压在床褥上。 水蛇般的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腕上玉镯叮铃作响, 如同敲在灵魂的暮钟, 引他堕入黑夜沉沦其中。他不再忍耐, 舌头长驱直入, 惹来身下美人娇吟出声。 吻沿着娇嫩的肌肤一直往下, 落在耳畔。 “今夜为何喝酒?” “嗯?”美人睁开眼, 疑惑地想了一下。“想来见你。” 意料之内的答非所问。 温热的手掌按在腰间, 轻轻摩挲。“再像之前一样醒来不记得不认账, 我便把你锁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记起为止。你说,好不好?” “嗯?” 好不好? “萧誉,我们来睡觉好不好?” 她亲自邀约,那当然是好的。与她一起共赴巫山云雨,是他在梦里也想做的事。 得他应允,她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埋在他的胸膛,就这样睡了过去。 被吊着不上不下的萧誉:…… 他怎么就相信她了呢?她就是个没有心肝的。 这一夜的誉王殿下,像被热油炸了一遍又丢进冰水里泡着,辗转不得安。想起夜洗个凉水澡,又怕吵醒怀中熟睡的美人。 就连梦里,都是缠在他身上的玉臂和美人的嘤咛。 灵魂煎熬,引而不发。 翌日,天光乍亮。 一夜半梦半醒的萧誉听着窗外蛙鸣蝉噪,玄鸟呖呖。 大约是日光亮眼,她不满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他的手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发端,哄她再次入睡。然后,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僵住了。 他轻笑出声,“醒了?我们聊聊。” 怀里的美人一动不动。 原本抚着发丝的手沿着脊背下移落在腰间轻轻揉捏。 酥麻遍彻全身,天下雪此时更不敢动了。他寝衣带子松散开来,露出健硕的胸肌,她脸埋在其中,满腔苏合香正浓。 她不敢说话,前两次跟萧誉一同酒醉,醒来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为什么这次如此清晰地记起昨夜的所有事情? 喝酒了就去睡觉啊!非要过来撩拨萧誉,还要策马跨城而来。而且,为什么撩到一半自行去睡觉?! “嗯?”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昨夜为什么偷偷喝酒?” 揉着她腰的手越发的重。 装睡要装不下去了。 他低低地笑着,“为何来找我?” 她退开了一些,与他四目相对,“为何不能来找你?我想找便找了。” “哦~想找便找了。”他垂下眼眸,手从腰间滑过,轻轻一扯,腰带松开衣裙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粗粝的指尖滑过。 突然,门外敲门声响起,天玑在门外道,“主上,下属有要事。” 他对着天下雪轻轻一笑,她却看到了他眼中的顽劣,他说:“进来。” 天下雪:!!?你为什么要让他进来? 萧誉看着美人惊慌失措地埋进自己怀里的模样,心情舒畅,昨夜抑郁一扫而空。 天玑站在屏风外,有点奇怪,平日主上是起很早的,绝不睡懒觉,今日都日上三竿了还没起床,甚怪甚怪。 萧誉揽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背,“何事?” “主上。”天玑一下跪在地上,“传旨的宦官已至悟城。” 萧誉冷笑,拍着美人的手却没停,“你们如今真是越发不成器了,我让你们把人拦着,你们便是这么拦的吗?” “请主上责罚。” “出去。” “属下告退。” 见天玑退下,天下雪才舒了一口气。随即想到天玑说的事,传旨的宦官已经到了悟城?“陛下,等不及了?” “无事。”如今药已经熬下去分发了,病症重的人偶有去世,但尚在可控范围,瘟疫得以控制,好全是迟早的事。 他们到悟城的时候,宦官一行人已经在城主府的前厅饮茶。 天玑、未姹、解辛站在一旁低头不敢语。 他们站起来跟萧誉行了礼,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被萧誉制止了。“我们刚从云井城过来,还未吃早饭,请各位稍等片刻。” 然后在宦官一行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带着天下雪往偏厅去了。未姹跟在身后。 天下雪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就这样晾着吗?” “不用管,先过来吃早饭。” 未姹很懂事,立马让人上了清粥小菜和包子。还给天下雪单独端上了一碗桂花牛乳茶。 宿月躲在门口看着。 “你想喝点吗?”天下雪给宿月招招手。 未姹笑着道,“今日的包子是宿月一大早就起来一起做的。” 她摸摸走过来的宿月,夸赞道,“宿月好乖哦。” 小宿月腼腆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如月牙。 “天玑查到了,宿月还有舅舅、舅母在云井城,事情告一段落便把她送过去吧。”萧誉道。 她倒是忘了宿月可能还有亲人在世这一茬,不过也好,跟着自己的亲人总归是好的。 她揉了揉宿月的脑袋,把桂花牛乳茶端给她。 吃过早饭,萧誉不紧不慢地从架子上拿过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看。他不急她也无事可急,便逗着宿月玩儿。 未姹把碗筷收拾好,又擦干净了桌子,便出去忙活其他事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前厅的人茶水都添了十几壶,茶叶都换了两茬,茅厕都去了七八趟。萧誉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书,慢悠悠的踱步到前厅。 接了旨,萧誉吩咐天玑给他们安排个地方好好歇息。 为首的李宦官阻止,“陛下听闻誉王染了疫症让洒家带了御医过来给誉王瞧瞧,封城放火之事便交由崇王处理。我等还要去暮城找崇王殿下。” “不必了,本王身子大好,无须担心。天玑,带李宦官等下去歇息。” “誉王是想抗旨不从不成?” 萧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何来抗旨之说?” “这事陛下已交由崇王,誉王想抗旨揽过来不成?” 萧誉看了一眼天玑,理了理袖子后退了半步。天玑拔剑,一剑封喉。也得亏萧誉后退的这半步,李宦官的血溅在鞋尖前,未沾衣袂。 其他人看到李宦官一身血地倒在地上,瞪大双眼片刻便咽了气。他们靠在一起瑟瑟后退。 “誉王好大的胆子,抗旨不从还杀害传旨的宦官。” 萧誉收敛了脸上的讥笑,一脸漠然地道,“我那哥哥在我面前都不敢这般说话,何况你们这群他的走狗。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现还活着的,也就你们几人了。” 他抬步往外走去,今日日光真真好。“处理完把地擦干净,莫惊了府中的女眷。” 后面的人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誉王饶命啊!” 可惜,晚了些。 这个时候,是该去会一个他的哥哥了,不知道他在作什么妖呢? 萧誉早上就传令下去,除了有疫病的五城,其余城镇都正常进出,解辛不用守城,便跟着其他人押送粮草去暮城。 他们正准备出发,恰巧看到踏马而至的萧誉。萧誉绕着粮草走了一圈,拿着粮草单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策马而去。 众人一头雾水。不过誉王殿下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只低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萧誉到暮城时便觉得不太对劲,全城过于安静,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连守城的守卫都不曾在。像是,一座死城。 萧誉往深处走,发现了很多屋舍早已人去楼空,过了半数的空屋舍早已落了灰结了蜘蛛网。前些日子暮城失守,跑出来了很多难民,但应该不至于清冷到现在这个地步。况且他刚刚才看了粮草单子,与暮城报的人员数量对不上。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解辛他们压粮草也快到了。他便沿着大街过去,守在暗处。不到一刻钟,解辛他们来了,暮城的人也过来交接。 双方仔细核查了单子和粮草,无误,解辛等人帮着卸了车,便回去了。 萧誉远远跟着,见他们一切如常地把粮草入库。 如今的暮城,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啊。萧崇这人,就连在这种生死关头也不放过为自己谋福利么?如果他疫症没有好起来,萧崇领了旨封城放火,到时候便是他一张嘴说风就是雨了。 暮城的百姓是什么时候病死的?领了的粮草药草是否用上?全然不就是萧崇说了算么? 萧誉冷笑,可惜了哥哥,我怎会如你所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殿下我自行去领罚(抱头) 第30章 宿月的何去何从 第30章 宿月的何去何从 从暮城出来, 萧誉便打算再走一趟曲州城。 曲州城与暮城邻近,交由萧誓负责。 萧誉到曲州城的时候正值当午,长街上搭了好几个粥棚, 百姓都守着秩序在领粥领药。 萧誉跟在队尾,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向前。前方一队人巡逻至此,为首的萧誓看到大家高声道, “大家莫慌, 瘟疫已经有药可治看。其他城镇的人喝了药疫症已经好了, 家中有病人的都给他们领一碗回去。” 听了这话, 原本低沉的人群里传出欢呼声,“有救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我以为我要去见我家祖宗了。” “好了又怎么样?我家已经被洪水冲没了, 呜呜。” 也有人在人群里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就没等到这碗药?” 众生苦难,不能言语。 萧誉沉思间便轮到他领粥了,舀粥的人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和干净的衣着, 叹了口气,问道, “你的碗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空碗。 他正想离去, 舀粥的人便从桌底拿出来一个瓷碗, 飞快的给他打了一碗粥, “碗已经用沸水烫过了。” “多谢。”他领了粥, 拿了一个馒头。跟着人群一起走到一旁。 粥很浓稠, 馒头也是新鲜的刚蒸熟出锅。 领着人巡视完的萧誓从街头那边走回来, 路过时便乍一眼看到路边站着吃馒头的一个人很像他的弟弟。仔细一看, 果然是他萧誉。 他的弟弟一身玄衣气质清冷,纵使是端着碗站在难民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陌沉,你为何一人在这里?”萧誓走回来,看了他两眼。一段时日没见,清瘦了些。 “来找你,看到你在忙,饿了便排队领了碗粥。”粥刚好见底,馒头也吃完了。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瘦了,戎沧,再给殿下拿两个馒头。” 萧誉:……大可不必。 “不必了,我要回去忙了。”说完便把空碗给了戎沧,“方才施粥的人借我的,你帮我还回去罢。” 见萧誉走远,端着碗的戎沧疑惑地问道,“刚刚誉王不是说来找殿下的么?这就回去了?” 萧誓笑了,“他啊?哪是来找我的?看看曲州城现今的情况罢了。” 他这个弟弟,心怀天下。亲缘嘛,倒是随缘了些。他从前在漠北军营,多苦多累从不回来说,被人背后捅了刀子,便想方子捅回去。父王生辰,各方想方设法的想讨天子开怀,他倒好,静悄悄的把国土往外压了十里。天子笑逐颜开,所有贵重的生辰礼都失了颜色。 萧誓其实已经习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如若有一日,他有喜欢的人了会是何种模样呢? 萧誉处理了些事务,回到悟城恰好傍晚。落日余晖,城中华灯初上。 天玑在城门处候着他回。 “开阳回来了吗?等会让他来见我。” “回禀主上,开阳刚入城。” 书房外。 天下雪听未姹说萧誉回来后就进了书房,晚饭也没有顾得上吃,让她帮忙端些饭菜给他。 她想着反正有空,便应允了。敲了门,他道,“进来。” 天下雪推门进去便看到一旁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开阳。 “行了,出去罢。”他嗓音清冽,下逐客令。 开阳出去时还顺便带上了门。 天下雪一边把饭菜拿出来摆好,一遍想着开阳刚刚的模样,好像挨骂了。“你刚刚骂开阳了?” “事情没做好,罚了。不过也留了将功补过的机会。”暮城是开阳那边盯着的,大约忙得分身乏术,便出了如今这么大的篓子。现在派他去探查暮城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一一回禀上来。不过,其实萧崇做了什么,他大约已经猜到了。 以他对萧崇的了解,无非是患了疫症的人都被他杀了试图阻止瘟疫蔓延,但是报上来的粮食可是一分没少,全被贪下来养私兵。 “过来,让我抱一下。”话是这般说,手却直接把人拉到怀里,头埋在颈脖,吸了满腔馨香。 “快吃饭。” “你为何不陪我吃?” “我吃过了。”舀了一碗白米饭放在他身前。“大约什么时候回去?” “两日后。这里的事收尾了便可以走了。”萧誉淡淡道。 “好。”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宿月她……” “明日便带过去云井城托付给她舅舅。” “行。你先吃饭,我回去给宿月收拾东西,一会未姹过来收碗筷。”她说完就走,毫无半分留恋。 捏着筷子的萧誉:…… 原本吃完饭还想再抱一下的。 天下雪回去的时候未姹正在给宿月洗澡,宿月在水盆里玩水,笑得开心。 “宿月,喜欢去舅舅家玩吗?”这个舅舅,他们不了解,宿月应该比较了解的。 宿月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天下雪就更迷茫了。她手肘撑在桌上,看着烛火。宿月年纪还小,估计不太清楚,说不定明日见过就知道了。明日再看看。 未姹正在给宿月穿衣服,宿月小心地瞧了一眼在桌子上发呆的天下雪,小声地问未姹,“姐姐是不想要我了吗?” 未姹笑了,“怎么会?不过宿月的舅舅还在啊,宿月不想去他家吗?” “舅舅?”宿月低头想了好久,最后没说话。 翌日,她们一早便出发去云井城。 萧誉昨夜就回去了,没跟她们一道。 未姹今日没有做早饭,她说,“昨日主上走之前跟我说,今天早上让家主过去一起用早饭。”故而,她们三人只能饿着肚子赶路。 “未姹姐姐。”宿月拉了拉她的袖子。 “嗯?” “哥哥又不用我陪,为什么不让我先吃?”宿月一脸茫然和不解惹得她们哈哈大笑。 “宿月真聪明。”天下雪夸赞道。 未姹拿出一个烧饼,“饿了便先垫垫肚子。” 她们到城门口时,天下雪一眼就瞧见了站着城墙上的人。黑发墨衣,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萧誉从城墙上走下来,风拂过,发丝被吹起。 他走到了她面前,为她撑开了油纸伞。毒辣的日光挡在外头。 “让殿下给我撑伞,真是惶恐。” 面无表情的撑着伞的萧誉:…… 还在外头晒太阳的未姹和宿月:…… 云井城恢复了不少,大街上的铺子有半数已经开门了,没开门的,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开了。城门不远处有一摊卖早点豆花的,他们便在那里吃。 未姹很懂事,说带宿月去旁边的铺子买些蜜饯。 天下雪看着面前的豆花叹了一口气,“其实未姹煮的早饭也很好吃,倒也不必饿着过来陪你吃一碗平平无奇的豆花。” “哦?所以家主不想陪我用早饭么?”萧誉又给她拿了个包子。 “那倒不是。” 包子是肉馅的,味道不错。萧誉的脸看着也秀色可餐。宿月也快找到了她的亲人。今日天气也很好,微风不燥。 “不是饿了吗?瞧着我作甚?快吃。”美人撑着头,手里拎着瓷勺,唇角微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天光化日之下,她一个眼神,竟也让他心头悸动。 “我是说,豆花真好看。” 话刚出口的天下雪:…… 萧誉:…… 他们吃完早饭,懂事的未姹就带着宿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天玑。 天玑说宿月的舅舅就住在豆花铺子的巷子的尽头,昨日已经跟他们夫妻沟通过了。宿月的舅舅表示妹妹一家都去世了,妹妹的女儿他们也理应抚养。 他们一行人走进巷子,尽头的那户人家木门陈旧,墙上长满了青苔。门前的青石阶磨得光滑发白。天玑敲门,不多时一个个子矮小的汉子便快步出来开门,笑得谄媚,“大人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很小,他们一行人进去就有些许拥挤了。汉子大声往屋里喊:“孩子他娘,快出来。” 天下雪站在一侧,眉头轻皱。他看到他们到来,一眼也没看宿月,而宿月也一直紧紧地抓住未姹的手。 怎么觉得这个舅舅跟宿月不熟呢? 他们两家都住在云井城,相距不远,且又是亲兄妹,照道理应该经常来往才对。 不多时,屋中的女主人便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一家五口都挤在这小屋子里。 女主人先跟他们打了招呼,便伸手拉宿月的手,“这便是宿月吧,长得真真漂亮。” 宿月把手大力挣脱掉,整个人都躲在未姹身后。 汉子和女主人的笑容都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见是这个情景,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他们的三个孩子也害怕地躲在后面。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沉默。 还是天玑说,“刚从外面买的糕点,要不大家吃点?” …… 三个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伸手向天玑讨要。 天下雪能看到孩子们指甲缝里的泥垢。这里无时无刻不在告知她,他们家境贫困孩子众多,与宿月毫无感情。 真的要把一个懵懂的孩童放在这里么?大约会成为第二个她罢。 女主人看着抢食的三个孩子,又看了看躲在未姹身后的宿月,试探性地开口,“各位大家,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家孩子多,家里也穷困。你们说我们家妹妹死了,她的女儿我们也抚养,但是……” 天下雪明白,但是没接这个话头。萧誉不说话,天玑和未姹也不敢开口。 她蹲下身问宿月,“你不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吃糕饼吗?” 扶过她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咬着下唇一直没有哭出声,她摇摇头哽咽着说,“姐姐我不吃,我以后也可以少吃一点,你不要丢掉我。”她才五岁,就已经明白决定她去留的是天下雪,而不是其他人。 她用指腹轻轻给她擦掉眼泪,“不喜欢跟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吗?” 宿月摇摇头。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罢。” “既然宿月不想跟着你们,那我们就带走了。”萧誉淡淡地开口。 “哎唉……”汉子还想说什么?被上前一步的天玑吓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走出巷子,天下雪有些许愧疚,“未姹,这段时日先麻烦你照顾宿月。” 未姹浅笑,“不碍事,家主捡的富贵我也曾照顾得很好。” “你怎知富贵是我捡的?”未姹这人,不动声色,看人看事却很透彻。 “我跟随主上多年,以主上的为人,是不会捡一只雪狐来养的。” 走在后面的萧誉上前,天下雪的脚步便慢了一下,两人落在后面。 第31章 又到一年深秋 第31章 又到一年深秋 萧誉问道, “你要留下宿月,想好怎么安置她了吗?” 这事儿想想都头疼,之前便已经想了好几回也没一个结果。后来萧誉跟她说, 宿月还有舅舅一家在世。她想着宿月跟着她的亲人会更好些,未曾想一见却是不能托付的。 “殿下有什么好提议吗?” 翩翩公子折扇一开,一摇, 却道:“没有。” 天下雪:…… 用着她送的扇子, 连个建议都没有, 真真是让人讨厌。 “她不像富贵。我们尚未成亲, 她养在我们名下不合适。” 这她也知道,倒也不用特意提醒她。“宿月性子娇弱敏感,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送到哪里我都不放心。” “先让未姹带她回王都罢, 让她先适应一段时日,便带去书院识字。” 天下雪揶揄道,“要把宿月培养成尧国第一女官么?” “有何不可。”翩翩公子摇着折扇,此话一出宛若睥睨众生的神祇。 天下雪笑了。 巷子深长, 却每一步都与身旁的人并肩。 晚饭的时候,未姹带回来一个消息。 “家主, 你晓得为什么宿月跟她舅舅一家好像不熟悉的样子吗?” 接过未姹装好的汤, 来了八卦的性质, “为何?” “今早我见实在怪异便去打听了一下。 宿月的母亲未出阁前便与哥哥关系不甚好, 嫂嫂进门后对她非打即骂, 家里的活都给她做。 宿月的母亲原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但是因为少年郎家徒四壁给不起聘礼, 宿月的舅舅便不同意宿月的母亲嫁给他, 两人在家门口跪了两日, 少年郎被宿月舅舅打了一顿丢出去了。 少年郎说他会出人头地的,收拾着行囊便去外地谋生去了,让宿月母亲一定要等他回来。少年郎走后不久,宿月舅舅便把宿月的母亲卖给了宿月的父亲,宿月母亲出嫁之后便再也不跟兄嫂来往了。 宿月父亲也是家贫如洗,年纪很大了都娶不上媳妇,他家人便借遍了亲友给的聘礼,宿月母亲嫁过去便开始还债,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并且因为生了宿月是女孩子,在夫家更是活得可怜。也不知道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期待已久的事?而在外谋生的少年郎,听闻宿月母亲去世,便从外地赶回,领走了她的骨灰。” 疫症死去的人,官府都在义庄统一烧成灰,等家属来领走。 大约两人是很相爱罢!可惜天意弄人。 八月十一日。 他们明日便要从悟城启程。天下雪回延殇城,萧誉带着其余的人回王都复命。 为了犒劳大家这段时日的劳碌艰苦,萧誉在城主府摆了筵席。 大家都很高兴,席上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着酒。只有坐在天下雪旁边的庄青一直食不知味,欲言又止。 平时嘻嘻闹闹大大咧咧的人突然这般扭捏,天下雪便觉得诡异。问她怎么了?她又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令天下雪十分费解。 酒过三巡,解辛端着酒盏来给她敬酒。 “谢谢家主这段时日的鼎力相助,解辛一定要给你敬一杯酒。”喝红了脸的少年将军说道。 天下雪正想回敬,刚才还在另一头的萧誉便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把解辛回绝了。 解辛眼神从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少年端着酒杯十分茫然。 倒是庄青拿起杯子跟解辛喝了一杯。 酒杯见底,庄青踌躇着开口,“解将军,有个事情……” 平日说话毫不客气的人开始扭捏,解辛的警惕性心当场就上来了,“干嘛?” “你明日是不是要回漠北了?” 解辛一脸恐慌。 听了这话天下雪的心也跟着一道提起,原来也没看出来阿青对解辛有意思啊? “你能不能带上我啊?”庄青见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怪怪的,但也没管,“我想跟着你一道去。” 解辛都快哭了,“漠北苦寒,你跟着我作甚?” 庄青一脸茫然,“啊?我不是跟着你,我是想跟你去漠北军营。” 然后轮到解辛一脸茫然,跟着我和跟着我去漠北有何区别? 听到这的天下雪倒是懂了,拍了拍茫然的解辛,道:“咱们阿青想去漠北军营参军。” 解辛当场松了一口气,“你有话便直说,在那扭捏个什么劲儿?” “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莽夫便是莽夫,听个话都听不明白。” 天下雪看着两人将要吵架的样子,头都要疼起来了。院子月色正好,她便走出去透透气,萧誉跟在她的身后。 院中金桂开得正盛,夜风吹过满庭院馥郁芳香。又到深秋了。 “方才为何不让我喝酒?” 萧誉冷笑,把她垂落的发丝挽回耳后,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家主喝完酒是什么样子自己不知道么?撩拨完便去睡觉,留我独自煎熬。” “今夜的月亮好圆。”她指了指高悬的弦月道,不接他的话茬。 萧誉低笑,“今日还不是最圆的,过几日,我与你一同赏月。” 过几日便是月夕节了,按照这个路程,她是赶不回延殇城的。不过一想,跟萧誉一起过节,不比回延殇城跟天下氏的人一起过要快活? 想想便令人期待。 “昨日,我发现后院有一片小竹林开花了。去看看吗?”萧誉说这话的时候粗粝的指尖在她的手腕摩擦,带着引诱的意味。 天下雪的心思却全在开花的竹子上,“去看看。” 她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竹子开花呢? “你有听过一个传说吗?一个关于竹子开花的传说。” 通往竹林的小径幽幽,他压低声音跟她说一个虚无不知真实传说。有种夜里听鬼故事的刺激感。 “相传,竹子上百年才会开一次花,但是开过花之后便会成片死亡。大家都觉得是个不详的征兆,因为竹子开花的当年,当地会出现旱灾。” “传说可信吗?我国占的时候可没算出来旱灾。” 萧誉笑了,“所以传说便是传说。” 两人不多时便走到小竹林外的假山旁,竹林在月色下葱翠幽深,等待他们一探其中。 天下雪拉着萧誉正欲进去,便被他反手扯过按在了假山上,撞在他挡在假山石前的手掌上。他俯身,清凉带着酒气的吻便落了下来。 两人贴得太近,她身上的檀香染上了萧誉衣袂。风吹过,引人迷醉。 薄唇描绘着美人的香甜,唇齿交缠间,她眼角扫到不远处的小人影。双手按在他的胸上欲把他推开,察觉到美人的不专心,大手向下落在腰间摩擦安抚,唇却重重地含了一下舌尖作惩罚。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萧誉退开轻声问道,“怎么了?压疼了?” 她脸色潮红,轻喘着小声道,“有人。” 两人同时转身,便看到拿着云片糕一脸好奇的宿月。 宿月睁着懵懂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萧誉把她按在怀中,问宿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未姹从回廊那边走来,一眼便看到假山前交叠的人影,她家主上一脸不魇足地望着她,眸中淡漠冷然,仿佛下一秒便要抽出长剑把她们砍死在原地。 “宿月你怎么乱跑?”未姹飞快地跑过去抱起宿月,捂住她的眼瞬间消失在后院。 天下雪窝在他怀中不敢抬头。 “好了,人都走了。” 天下雪抬头怒看着他,“殿下收敛些,影响不好。” 萧誉不以为意,“谁敢说半句,大约是不想看到明日的朝阳了罢。” 她转过头不理他。 他拉过她的手,“来,赏花。” 竹林里的小径用青石板铺彻,竹子郁郁葱葱,挡了月色溶溶。不知何时,他手里提着一个素色的纸灯笼,他便这样领着她,穿过小径来到竹林深处。 那一片的竹子,都开出了粉白色的细长小花。 天下雪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好奇的一株又一株地看过去。 “你怎么发现的?” 他没有回答,眼前的美人提着灯笼,发上珠簪摇晃,乱了他的心神。她一身浅紫色衣裙走在竹林里,恍若来引诱他的花妖。他甘愿堕落,妖怪说要他的心他大约也会心甘情愿挖出来,献给她。 被未姹抱走回房间准备上床睡觉的宿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刚哥哥姐姐在做什么?” 未姹给她擦干净脸和手,“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 “不能问么?” 未姹又给跟前的小人儿换上寝衣,“以后,你看见哥哥姐姐走在一起便不要过去,快些走开知道吗?” 懵懂的宿月乖巧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晚点还有一章哦(答应我下章一定要悄悄来看) 第32章 同游青竹镇 第32章 同游青竹镇 根据路线, 他们三日后到达灏城。灏城是他们一行人最后同行的一座城,出了灏城,她便要北上回延殇城, 萧誉向西走回王都。 恰好到灏城时还能一起过个月夕节。 昨夜大家都喝酒到深夜,清早的时候没一个早起的,反正萧誉安排的出发时间是午时, 便也没管还在倒头大睡的人。 倒是萧誉, 清早过来邀她去青竹镇走走。 她欣然同意。匆匆来了趟江南, 也未曾回去看一眼药坊的小姑娘们。 “走走走, 我带你去吃我最喜欢吃的店。” 晨曦微露,清风徐凉。两人两马一同出城往青竹镇而去。 青竹镇是一个小镇。集市喧嚣,行人不断。青石板大街上两旁是商铺林立, 路边摆满了小摊。 两人穿过熙来攘往的街市, 走到一条陈旧的小巷里,小巷两旁的青石墙苔藓爬高。穿过小巷,有一家路边茶肆。店主是个头发银白的老婆婆,穿着青花褂忙前忙后。 他们坐下。 木桌陈旧, 大约生意很好,桌椅磨得水光亮滑。虽然只有阿婆一个人, 却擦得干干净净。 天下雪自觉地拿过茶水, 把桌上原本放着的倒扣的茶杯瓷碗用茶水冲了冲。给萧誉倒了一杯茶。 萧誉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杯子, 再不肯喝一口。 天下雪忍不住笑了, “殿下莫要这么嘴刁。” 萧誉不理她。 茶水已凉, 大约是那种不值钱的几文钱一大包的茶叶沫子, 又苦又涩, 毫无滋味。 阿婆见他们坐下, 便走过来问他们要吃什么?一见天下雪,便惊喜地笑了起来,“阿迟,许久不见你来了,你去哪里了?” “阿婆,这段时日去外地忙了。许久没吃阿婆做的茶点,好想念。” “尽会嘴甜,跟以前吃得一样可以么?”阿婆笑起来眉眼弯弯。 天下雪示意旁边还有一个人,阿婆看了笑逐颜开,“那给我们阿迟上双份。” 萧誉点头致意。 阿婆小声地在天下雪耳畔问,“这是谁呀?” “我的未婚夫婿呀。” 阿婆一听笑得更高兴了,慈爱地摸摸天下雪的发顶,“我们阿迟也找到好人家了,真好。” “公子长得真俊啊!”她一边夸赞一边走去给他们端茶点。 萧誉看着忙碌的阿婆,问道,“她喊你阿迟?” “我小名叫霜迟,我出生那一天是霜降,我娘说那年的初霜来得很晚便给我起了个小名。” “霜迟、霜迟。”他小声念道,“是个好名字。” 不多时,阿婆就端来了他们的早点。 “阿婆给你们泡了壶好茶,尝尝啊。” “谢谢阿婆。” 萧誉搭把手把茶点一碟一碟地端下来放在桌上。 “你们慢慢吃,阿婆去忙了。” 天下雪乖巧地点点头。 “这是茶果,里面是腊肉。这个是萝卜糕,咸味的很好吃。还有桂花煎饼,外脆里软,桂花香味浓郁。牛乳果子、糖荔枝丸子。”天下雪一道道给他介绍,都是她爱吃的。以前常吃,没想到一年没来了,阿婆依然记得,一样都没漏。 天下雪把萧誉原本杯子里的粗茶倒掉,给他倒了杯新茶,“试试阿婆的珍藏。” 萧誉吃着茶果,再饮了一口阿婆泡的新茶,确实比刚刚的好多了。 小巷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熙熙攘攘,这里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两人吃完早点,天下雪就带着萧誉去了……胭脂铺。 在萧誉不解的目光中买了好几盒的胭脂水粉还有口脂。从胭脂铺子出来,她又走进了蜜饯铺子。连续逛了好几家,一直在买,萧誉就跟在身后提东西。 她买齐了,才带着萧誉穿过大街走去医馆。 医馆门面很大,地方也很大,但是天下雪小声地跟他说,“这里年年都在赔钱。” 大约是因为她时常花钱补贴医馆,所以在玉璧山镇的时候才会觉得辛元春在抢钱。但是辛大夫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有本事又爱财罢了。 医馆的姑娘们见到天下雪回来都很高兴,叽叽咋咋地问她近一年的事。她只是道我们很快要走了,让大家把她买的吃的用的分一分。 天下雪跟掌柜又聊了几句,掌柜说了一下最近医馆的情况,一切如旧,她挺放心的,便带着萧誉走了。 除了医馆,便是一条幽深小巷,巷口的青砖墙上挂着酒旗。就连巷口都弥漫着酒的醇香,真真是应了那一句,酒香不怕巷子深。 巷子尽头,是九月家的酒肆。 虽是早上,已经有人提着酒坛子在买酒。店里的伙计见了她倒是高兴,“霜迟姑娘回来啦?” 她点点头寒暄了两句,便带着萧誉往里走。 里面是个小堂厅,放着几张木桌,胜在明亮整洁。因是白天早上,故也没有人。 后院是个巨大的库房,里面堆满酒坛,她从门旁的木头架子上拿了个空酒瓶,走到最深处,敲开了酒坛的泥封,顿时满屋子酒香夹杂着茶香。她舀了满满一瓶子。 “给你尝尝,这是今年新上的茶香酿。” “哦?”萧誉接过,拿着梅花酒瓶细细瞧着,“那梨花雪呢?” “早就订完了。” “你竟然没留点?”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能卖钱为什么要留着?” 萧誉:…… 天下雪安慰他,“茶香酿也很不错的,连你家的皇亲国戚都不一定喝得上。” “那这般说来,还是要谢谢家主我才能喝得上?” 天下雪毫不谦虚,“莫客气莫客气。”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悟城与他们会合一同出发。 天下雪想起来哄他了,“你的梨花雪,我让人给你拉一车进京,你看如何?” 小河两岸杨柳低垂,他们穿过小石桥,走出镇子。 “为什么青竹镇没有竹子?” “玉璧山镇也没有玉璧啊。” 他们回到悟城,他们正在清点行装。 宿月好奇地围着大家转,这里看看,那里瞅瞅。见他们回来更是开心地迎了上去,她从怀里掏出萧誉在青竹镇买的冰糖葫芦。 萧誉买了两串,一串给她,一串留给宿月。 她笑着夸他,“你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 可惜,如若她能长命百岁,与他生儿育女,陪他看尽人间繁华该多好啊! 从前受欺负时恨自己生在天下氏,如今站在高处,原以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到了,却更恨了。 但是,如若她只是一个乡间农妇,却也不配与他并肩。她恨自己是天下氏的家主,却也庆幸自己是家主。 他们出发后的第三日,如期到达了灏城。 今日是八月十四日,明日便是月夕节,灏城已经热闹非凡。 街上人潮如织,熙熙攘攘。路旁挂满了花灯,颇有节日气息。 他们一行人租住了一个院子。解辛跟天玑他们搬行李进屋,她和萧誉站在门外看着大街来来往往的人。 宿月蹲在地上,用草去戳一只地上爬的小蜗牛。 “灏城月夕节好热闹。”天下雪感慨,从前她也去过悟城、青竹镇和延殇城的仲秋,却从未见这般热闹。 萧誉摇着折扇给她解释,“灏城的人崇拜月神,故而月夕节对于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节日,仅次于过年。” “据闻,与心爱之人一起拜了月神便能白头偕老。没有心上人的,也可以在月夕节跟月神虔诚许愿,便能找到自己的意中人。” “有意思。” 贵公子轻轻一笑,“明日我邀约家主与我一同游船,家主可会赴约?” 她瞧着他,眼眸里映出她浅笑的模样,她听见自己很轻的声音回答,“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宝贝们,估算失误了,静悄悄章节要下章或者下下章了 第33章 中秋游湖 第33章 中秋游湖 灏城的月夕节隆重又热闹。 白日有游神祭和表演, 宿月早早地拉了未姹出去玩。 暮色至,长街两旁的灯笼陆陆续续挂起,千盏万盏明灯蜿蜒宛若盘旋在黑暗中的蛟龙, 又如星河倾倒,烨烨生辉。 街上人潮如织,叫卖声欢笑声不断。 天下雪和萧誉出门的时候, 便看到站在门口争吵的两人。 庄青:“灯市在这边, 去灯市。” 解辛:“先去吃饭再去灯市。” 庄青:“你是饭桶吗?这么热闹当然是去灯市啊!” 话音刚落, 庄青便瞧见了他们出门, 顿时噤了声。解辛狐惑的回头,见是他们,马上行礼, “殿下, 天下家主。” “在门前吵吵闹闹像什么话?”萧誉凉凉地看了两人一眼,便拉着天下雪往灯市方向走。 解辛庄青两人也不敢跟上,目送他们走了一段,自觉往反方向而去, 打算找个地方先吃饭。 天下雪回头,看着两人急匆匆地跑走, 疑惑问道:“他们怎么如此惧怕你?” 萧誉没有回答。如果是在漠北军营, 他们两人早就被打二十军棍了。 长街两旁商铺林立, 宾客盈门。街道边还支着一排又一排的摊子。 “来看看嘞, 汤豆腐。” “桃花酥, 桂花酥, 荷花酥。” 小贩们大声吆喝, 天下雪停下脚步, 对饼酥饶有兴致。 “买个尝尝?”萧誉从兜里掏出银子, 见天下雪目光落在荷花酥上便道,“两个荷花酥。” “我们这酥饼都是新鲜出炉的,好吃着呢。”摊主麻利的用油纸包好了两个荷花酥。 天下雪接过来尝了一口。 “好吃吗?”街上游人接踵擦肩,他把她半拥在怀里,生怕拥挤的人群把她撞倒。 “你要尝一口吗?”天下雪问道。“有股淡淡的荷花香,平平无奇说不上好吃。”还没有未姹做的好吃。 萧誉低低地笑了起来,拒绝尝试。 突然,拥挤的人群突然动了起来,往前方涌去。 他们被挤在一个卖青椒蛤蜊的小摊前,天下雪看着手里淡如水的荷花酥,再瞧着面前鲜香咸辣的炒蛤蜊,有点心动。 她看了一眼萧誉,又看了一眼面前诱人的蛤蜊。 萧誉无奈地掏出银钱,“来一份。” 趁着给她装蛤蜊的空档,天下雪问摊主,“他们要去做什么?” “前面月神庙在派福袋。公子和夫人也可以去领一个,月神娘娘保佑白头偕老。” 同她在延殇城过年派福袋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这么多人,就不去凑热闹了罢。 她吃了炒蛤蜊,两人又顺着人潮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便是灯市,一眼望去,无数花灯悬挂,华光璀璨,如同天河繁星点点。 “公子夫人来买个花灯吗?” 摊贩问道。 长街两旁是一丈高的双层木架,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栩栩如生的鲤鱼灯,缀满琉璃珠串的繁复宫灯,画了美人赏花图的纱灯,缀着流苏的明角灯。 每一盏都美得如梦似幻,烛火在秋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公子和夫人如果看不上还可以自己画。”摊主从桌底下拿出一盏素纸糊的竹灯,指了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各色颜料。 那里已经有一个书生正在画美人赏春图。 “你想要画什么?”萧誉付了银子,接过素灯笼。 “随殿下发挥。” 萧誉沉思片刻,执起笔,飞快的在灯笼上画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林中马车驶过,美人撩起珠帘,倚在车窗上赏桃花。 那是今年的桃林山上他们一同赏桃花的情景。 他的一描一画,回忆把她带回那场春的桃花烟雨。 一旁的书生见他转眼间便画好了灯笼,好奇地把头探过来瞧着。 书生沉吟片刻,“你这个画风,跟名动天下的誉王画风很相像啊!” “哦?” 见他接茬,书生便开始娓娓而谈,“誉王殿下的这手画据说是师从周帝师,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画千金难求,我有幸远远瞧过一回,画的那是顶顶的好。” 萧誉淡淡道,“我看也不过如此罢了,他的画值千金不过是因为他是誉王,如若他是个普通人,何人会花千金买一张破画?”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同样是皇子,那崇王和誓王的画怎么就不值钱了?”书生不认同萧誉的说法。 “那是因为他们两人的画比七岁孩童还不如,不敢出来丢人现眼。” 书生张了张嘴,终究是不再与他争辩,拿起自己画好的灯笼转身便走。 天下雪瞧着两人斗嘴,忍俊不禁,“你同他争论这些作什么?” 萧誉冷哼,“不见得有人对我另眼看承。” 天下雪:…… 花灯绘好。她高兴的提着。她拥有的第一盏花灯,是他画给她的,她很喜欢。 “你能每年都给我画一盏么?”她提要求。 “可以。” 得了他的应允,她更高兴了。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猜了灯谜,领了福袋,吃了肉馅月饼。 萧誉说晚些千灯湖有画舫表演,他们便往千灯湖而去。大约是大家都想去看表演,去的路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提着灯笼的游人,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孩童,叫卖的商贩。 好像,与他共赴了一场盛世人间。 千灯湖顾名思义便是悬挂千灯而得名。湖边垂柳依依,湖水泛着涟漪在千灯映照下波光粼粼。 巨大的圆月高悬在湖中上方。 湖中偶有几首小船穿梭。湖中一艘巨大的画舫,纱帘风中飘摇,甲板上乐人演奏,穿着绯色舞裙的美人在丝竹弦乐中翩翩起舞。 湖边的木栈道上站满了人。 突然,前方一个孩童大声哭了起来,“爹爹,爹爹,我想去坐船。” 孩童父亲有些无奈,“那船是要提早预订给尊贵的客人的,咱们普通人坐不上。” 孩童大约不明白尊贵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坐不上游船,哭得更大声了。“我就要坐我就要坐。” “再哭打你了哦!”孩童父亲见哄不听,便淡淡的威胁道。 天下雪笑了笑,看着孩童哭得一脸泪水鼻涕有些许可怜,便把方才萧誉给她买的糖人送他了。 他拎着糖人止了哭声,懵懂地看着他们。 萧誉看了他一眼,便把天下雪拉出了人群。 他们站在向湖中延伸出去的木栈道上。秋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 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便要入冬了。明日便要分别,她竟有些不舍。 “冷吗?”他伸开双臂,把她拥入怀中。 烟花焰火在他身后炸开,整个千灯湖亮如白昼。 两人相拥静静地赏了一场盛世烟花。 不一会,一艘小船停在他们身侧。撑船的老叟邀他们上船。 “你定的?”天下雪惊喜。 “不是约了你一同过月夕节么?怎能不游湖赏月呢?”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下了船。 船艏置了一张四方桌,小碳炉里煮着桂花茶,桌上放着瓜果蜜饯,糕点鱼粥,还有她不喜欢的肉馅月饼。 他们在蒲团上对坐。 “灏城的月夕节,喜欢吃鱼片粥。”萧誉让她先尝尝粥,冷了便腥了。 “是有什么讲究吗?” 萧誉搅了搅浓稠的鲜美鱼粥,回答道,“秋季的鱼肥美鲜嫩。” 天下雪:……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她突然想起刚刚路过月神祠被塞进手里的福袋,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便萎靡了下来——一个肉馅的月饼。 灏城的人为什么喜欢吃肉馅的月饼?为什么?! 撑船的老叟看到天下雪手里的月饼和福袋子,“这是刚刚从月神祠领的吧?要和心上人一起吃的呢。” 萧誉看着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轻笑着用折扇把月饼戳到一旁。 他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却从桌底摸出一壶桂花酒自斟自饮。 给她拆了一只螃蟹,“桂花酒与八月蟹真是人间绝配,不过你不喝酒,换成桂花茶也是一样的。。” 她不解,“为何我不能喝桂花酒?” 他轻轻一笑,身后千盏万盏的花灯都失了颜色,他道,“今晚会发生的事,我希望你今日过后依旧记得。” 什么虎狼之词?她:……她怎么就会不记得? 刹那间,湖岸的人群欢呼。无数的孔明灯冉冉升在空中,多得要把漫天星辰遮盖。唯有圆月高悬,美景不胜收。 还有桌上白瓶里的桂花枝香气袭人。 画舫丝竹声一换,月白色舞裙的美人出场,赤脚踩在鼓面上起舞。美人一步一鼓声仿若敲在心上。 周围小船上的客人大声叫好,更有把赏银大力往画舫上丢去。 一曲终,美人退场。 没一会,一艘小船慢慢靠近,接走了刚刚画舫上跳舞的美人。 萧誉见她好奇,主动解释,“这小船上的都是达官贵人,如若看上了画舫上的美人,便能邀到小船上,一同饮酒赏月,双方愿意也能春风一度。” 天下雪:…… 你们玩得可真花。 萧誉示意她看画舫上弹唱琵琶的歌女,“你也可以邀她到小船上,单独给你弹唱。” 有意思。 美人弹唱的是支淮阳小调,吴侬软语,听着让人酥掉了骨头。 萧誉叫她欢喜,便拿出一块银锭子,砸在了画舫上。 撑船的老叟见状,便靠近画舫。琵琶弹唱完毕,抱着琵琶的歌女便到了他们的小船上。 歌女貌美,说话温柔,低声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萧誉没有回答,看向一脸茫然的天下雪,“姑娘问家主想听什么曲?” “都来上一遍。” 歌女边唱边弹,她听着高兴,拿着筷子敲在茶盏上与她伴奏。 不一会,琵琶声停了,歌女清唱小曲。空着的手便捻上一颗葡萄,倾身喂到她的嘴边。 美人唱着小曲给她喂葡萄,天下雪一个高兴,想也没想欲上前接。 突然,一把折扇轻轻拂开了美人拿着葡萄的手。 他淡漠道,“坐好。” 两个美人对视一眼,均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你俩当着我的面玩开了? (不好意思宝贝们,这两天搬家太忙了,更新拖到了现在。鞠躬道歉)(晚上还有一章,尽量早更) 第34章 画舫云雨 第34章 画舫云雨 天下雪浅浅一笑, 她倚在小桌上,用手背撑着头瞧着弹唱的歌女。 美人半倚,风流绝色。流纱宽袖滑落到手肘, 玉臂莹白更甚月亮。 奏乐声一顿,歌女羞涩一笑,被乱了心神。 霎时间, 萧誉觉得杯中的桂花酒毫无滋味。他放下酒盏, 看着泛着涟漪的湖水, 想着怎么就把歌女邀上小船来呢? 一曲终, 指尖变换正准备再弹奏一曲便被萧誉叫停。 老叟把船靠近画舫,歌女拿着赏银,抱着琵琶恋恋不舍地回了画舫。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 “终于明白自古的文人们为何都喜欢游山玩水, 听歌赏舞了?” 萧誉又倒了一杯酒,“哦?” “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天下雪感慨道。 萧誉讥讽一笑,“如若今晚我不在此,家主便要揽上美人了罢?” 天下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誉这般吃醋的模样当真有意思。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船是殿下安排的,歌女是殿下唤来的, 怎么如今都成了我的不是了?” 翩翩公子冷哼。 她忍俊不禁, 把空了的杯盏伸到他面前, “殿下给我倒杯桂花酒?让我也尝尝桂花酒与螃蟹一同吃的滋味。” 见萧誉不理她, 她又道, “桂花酒不过是清酒, 不烈, 醉不了人。” 最终还是拗不过她, 给她倒了一杯酒, 又给她拆了一只肥美的螃蟹。 她吃蟹腿肉喝着桂花酒,四方桌旁边是她给他绘的美人赏桃花紫竹花灯。湖岸人声鼎沸,千灯摇曳,画舫丝竹声不停歇。仿佛与他并肩共看了一场人间繁华。 杯中酒见底,螃蟹也吃干净了,她拿出手帕把指尖擦干净。 湖岸上的人还陆续在放天灯,孔明灯飘在夜空宛若点点繁星。“我也好想放一盏灯。” 萧誉怎么会没给她准备呢?他从船舱中把早已备好的天灯拿出来。 他总是事事妥帖。 “写些什么?”笔墨准备妥当。 “长命百岁。” “好。”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每次祈愿都是长命百岁,她愿意便好。 船艏前两人相拥,他把她抱在怀中,两手相握共扶一灯。 “愿家主事事欢颜,得偿所愿。”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两人一同放手,天灯飞入夜空,与千千万盏灯汇在朦胧夜色里。宿命辗转,谁都没有求一道白头偕老。 萧誉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 她浅啜一口,疑惑道,“为何不是酒?” “月色盈盈,不应共饮吗?” “茶也是一样,我陪你喝茶。”他道。 两人在月下对饮,一杯又一杯。直到茶壶见底,又续了一次泉水,桂花香气已淡。 明日就要分别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此刻,却不敢说回去。眼前的人清俊漠然,是她放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人,如今这个人属于她。 她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四方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唤道:“萧誉。” “嗯?”翩翩公子抬头,一眼便看到她笑靥如花,比千灯明媚。清凉的唇瓣印下来,轻轻一抿又退开来。与她唇瓣一同离去的还有他不稳的心神。 不知何时,画舫已然沉寂,湖岸人声渐消,连船上撑船的老叟也不知所踪。 他起身,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你说的,清酒不醉人。” “所以……”她轻轻挑眉。 “所以今夜不要再半途而废。” 捏着她的脸把她压在船板上,手护着她的脑袋生怕她磕伤。他俯身亲吻她的唇,含着舌尖,引着她的灵魂与他一起沉沦。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圆月,月色倾泻,如梦似幻。 小船在湖中飘浮,他抱着她走入船舱。 小船外万籁寂静,唯有水流声汩汩与娇媚喘息。 …… 小船船舱四尺来宽,四周挂了层层白纱帘幔,放下纱帘便能与外面喧嚣隔绝。船舱里面铺了被褥,被上人影交叠,衣衫凌乱堆在一旁。 里间角落置了一张小方桌,桌上苏和香正燃,与他身上的熏香一样。 “你方才说什么?”他一下下亲在香汗淋漓的白皙肩上,低声问道。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他没有听清。 他低低地笑着,手捏着嫩滑的细腰。 她嘟嘟囔囔又重复了一遍,“不要了。” 他终于听清,却恶劣地问,“不要什么?” 她把脸埋在丝枕上不理他。 夜里秋风起,吹起了白色纱幔,露出船沿和一方湖水。鸳鸯游过,泛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他把她抱在身上,拖过外袍盖住她。撩起纱幔的一角,邀她看鸳鸯戏水。 “我渴。”她闭着眼昏昏欲睡,对鸳鸯戏水毫无兴致。 小方桌上置着茶盅,他伸手拿过来,喂给她喝。 温茶入喉,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低头亲着她的颈脖,在她耳边小声地问道,“饿吗?有糕点。” 她摇摇头。 萧誉拿起方桌上的桂花糕,掰碎了丢入湖中,方才游走的鸳鸯见到有吃又游了回来。她看着鸳鸯抢食,提起了兴致。 萧誉把桂花糕放在她手心,握着她酸软提不起来的手放在小船外。鸳鸯也不怕生,游过来啄她手心的糕点。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有点酸痒。” 萧誉把她的手收回来,拿过丝帕细细地擦干净。 长夜欲曙,湖上弥漫着雾气,岸上垂柳瞧不真切。被翻红浪,他们竟胡闹到夜色将尽。□□时的燥热散去,仲秋的朝晨寒凉,她打了个寒颤。 他拉过丝被,把她包成蝉蛹状。 又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喂给她喝。 月亮西移,繁星消逝。 她靠在他怀里,身子逐渐暖和过来,吹着清晨的凉风,困意来袭。身后的人却不想放过她,声音喑哑,在她耳畔引诱道,“再来一回好不好?” “不要。”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却已情动。 两只鸳鸯等了许久,见船上的人不在喂食,便游向别处。 小船里苏合香燃尽。她陪他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夜色散尽,天光乍亮。 美人昏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把她抱起,拿起她的衣裙替她穿上,女子衣裙繁复,他无措地整了一刻钟,终于穿着完整。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抱着她回去,翻过院墙,把睡着的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外袍,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整理妥当才出门去。 刚关上门,正想让她好好睡一觉时,未姹端着早饭走了过来。 未姹见萧誉从天下雪房中出来,又些许震惊。但转念一想,主上与家主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无须避忌。“家主还没睡醒吗?”未姹问道。 “刚睡下,别吵她。” 未姹:…… 今日是要启程回去的,主上你是半点不体谅啊! “去给她烧些热水,让她睡醒沐浴。”萧誉继续吩咐,“早饭给她热着醒来再吃吧。” 未姹:“好的,主上。” 天下雪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看着绣着荷花的帐顶出神半天,才知晓已经回来自己的卧房了。但是怎么回来的?毫无印象。 昨夜最后的记忆,是他低哄着道,“轻点,别用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纵欲的后果便是像如今这样,困倦不已,痛苦地瘫在床上。 大约是她轻微的动静被未姹发现了,门外一直候着的未姹推门而入,“家主醒了么?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天下雪:…… 沐浴后的身子舒爽了不少,未姹又给她端来早饭。 早饭都是她爱吃的,加了桂花蜜糖的豆花,桂花甜糕。这个桂花糕,记忆倒回昨夜。 小宿月跟在身后,端来一碗牛乳茶。天下雪迅速把桂花糕给了宿月。 用了早饭后出发,车队已经准备好。原定计划是她一人回延殇城,天璇暗中跟着保护她的安危。但是她如今这个模样,萧誉实在不放心她身旁没人伺候,便让未姹跟着她回去。 宿月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未姹,分别时开始慌张不安,小脸煞白,一直跟在未姹身后像条小尾巴。 准备走时天下雪才出来,一步步挪得慢,如果旁边有只蜗牛,怕是蜗牛也快了她。 萧誉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不远处站着的天玑,看着他们主上如沐春风的脸,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未姹偷偷翻了个白眼,把天玑使唤去搬东西。 她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萧誉低声问道,“疼?” 天下雪不理他,自顾自地准备上马车。宿月一见她,飞快地扑过来,被萧誉一手挡住。 “怎么啦?”她问道。 “我想跟着未姹姐姐。” 她狐惑地瞧着他。 “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让未姹跟你,宿月跟我回王都。” “宿月不愿?” 萧誉一脸你看她愿意吗? “宿月先跟我走一段?” “你也别惯着她,她总要学会独立的。人这一辈子总要适应分离。”萧誉淡淡道。 “她还小,父母都没了,总怕别人不要她。” 萧誉揉了揉宿月的脑袋,“这路上别闹着姐姐可以吗?” 宿月开心地点点头。 天下雪见都安排妥当了,便上了马车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却未料萧誉跟着上来。 “你来做什么?” “将要分别了,你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她绞尽脑汁,想那些话本里小夫妻分别时的话。 “哦。”她灵光一闪,“你要好好吃饭,冷了就添衣,不要冷着饿着。” 萧誉:…… 他把她垂下来的青丝别回耳后,叮嘱道,“若身子不适跟未姹说。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来延殇城找你。今年一起赏凌霜花如何?” “好。” “主上,要启程了。”未姹在马车外面道。 他们从灏城分别,她一路向北走,秋风渐冷。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宝贝们,这章写了两天,修了又改(我下次再也不立flag了) 第35章 玉璧山镇重逢 第35章 玉璧山镇重逢 她们半路歇息。未姹带着宿月抓蛐蛐, 她在昏睡。未姹带着宿月抓鱼,她在昏睡。未姹带着宿月烤鱼,她在昏睡。 鱼烤熟了, 她睡醒了。 彼时未姹正在给烤得焦香的鱼撒上盐巴香料调味,宿月正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 她走下马车,秋风起, 枫叶落得纷纷扬扬。 见她睡醒了, 宿月高兴地跑过来拉她的手, “姐姐, 过来吃鱼。” 未姹把烤好的鱼架好,给她拿过一个小马扎,旁边小陶炉子煮着茶, 宿月一捧一捧地往里面丢干枯的枫叶。 今日风凉, 她手握着茶杯暖着手。看秋风瑟瑟,枫叶如花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未姹用干荷叶把烤好的鱼给宿月包着吃,拿过旁边开膛破肚洗干净的野山鸡, 架在火上开始烤。 “家主你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饿了吗?我给你烤个馕馕吃。” 她摇摇头,浅啜了一口茶, “刚睡醒还不想吃。” 宿月大概是玩饿了, 烫着手也把烤鱼撕着吃。她还想分点给天下雪, 被拒绝了。 “昨日好玩吗?”续上热茶, 天下雪问道。 “好玩。”宿月想了想, “未姹姐姐好厉害, 每个灯谜都能猜中。” 未姹:那是因为猜不出来的没选啊!傻孩子。 天下雪摸摸她的头, “对。” 烤鱼上边大块的鱼肉都被吃完了, 未姹怕她被鱼骨噎着, 剩下的便不给她吃了。 “家主,主上安排我们在玉璧山镇分别,届时我带宿月回王都,天璇护送你回延殇城。” 她点点头,不置可否。 一路北上,深秋天渐冷。 她们决定在玉璧山镇多留一天,给宿月做几件冬衣。 她们从街头走过,被摆摊卖胭脂水粉的老板娘认出来了。 老板娘打趣道,“陌夫人,你夫君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啊?” 天下雪:…… 说着又瞧了瞧宿月,“这是你闺女么?”不像你们夫妻啊! 天下雪:…… 隔壁算命先生在打瞌睡,被她们的谈话声吵醒,抬头看了天下雪一眼,没认出来,又继续打瞌睡去了。 老板娘看着好笑,热情地道,“入冬了,买点羊脂膏吧。” “我这些日子做了创新,这羊脂膏是桃花香的,这是桂花香的,这是桂皮八角香。” 天下雪:…… 其实也不是非要创新不可。 天下雪挑了几盒,付了银子。 老板娘给她塞了一盒香粉,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掀你摊子的恶霸吗?” “记得。”官老爷的小舅子,玉璧山镇的地痞流氓。 “你们走了之后没多久的一天夜里,官老爷的小舅子被人打死在小巷子里。他的打手们都被打了一顿半死不活的,真是大快人心呐!是你夫君做的吧?”老板娘挑眉,“那个官老爷,前段时日被抓捕入狱了,据说是因为贪污腐败。全家都被抄了。” 老板娘一想到这么高兴的事,又给她拿了一盒胭脂。 天下雪:…… “不必了,我也不用胭脂水粉。”天下雪赶紧拒绝。 东西买完了,旧也叙完了,未姹帮她拎着羊脂膏去给宿月买冬衣。路过辛元春的医馆,一个崭新的大牌匾高挂在门檐下。 上书——天下第一神医。 天下雪:…… 这速度,无人能及。她们才走到这里,御赐的牌匾都比她们快。 但是想想她们自从灏城和萧誉他们分别后,基本就是慢悠悠地走,红枫林烤鱼烤鸡,古寺里看银杏树,无风山顶看凝霜,也就释怀了。算算时日,萧誉他们应该已经到王都了。 医馆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来瞧瞧天下第一神医。人太多了,天下雪打消了进去看看的想法。 “走吧。” 玉璧山镇的这家裁衣店非常小,布料也一般。未姹勉勉强强给宿月挑了两身。 试穿衣服的时候,宿月很高兴,捏着新衣的衣角,“这个好软,我第一次穿这么软软的衣服。” 天下雪摸了摸她宿月的发顶。她小时候也挨过冻呢?所以想,别的人都不挨冻,能吃饱饭。 也不知道她这么小,背井离乡能不能适应? 裁衣店的老板给宿月量身,她们站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未姹道,“主上已经给宿月安排了夫子,她如今跟着你和主上,大约比从前在亲生父母那里过得更好些。” “宿月父母这种情况,估计宿月再长几岁便会许了人家,十二三岁便要嫁过去,生儿育女为夫家操持一生。如若能看到很广阔的天地,那也算父母双亡老天给的补偿。” “未姹你呢?” 未姹笑了笑,“我小时候家乡旱灾,什么都没得吃,我跟随家人一路北上。路上的人一个个都饿死了,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干裂的土地,小溪河道都干涸,树上的果子又酸又涩,只能填肚子半点不解渴。太阳猛烈,晒得人都要干透了。 他们逃难的人,挖草根吃里面的汁液,但是毫无办法。 “走着走着,倒下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人越来越少,我跟他们说晚上赶路,白天找个阴凉的洞穴藏着,还有机会去到别处求生。 大约我年纪小,没人听我的。他们说晚上赶路会有野兽。不可笑么?连死都不怕竟然还惧怕野兽。 我遇到主上的时候,他是在带人去赈灾路上。那时候跟我一道的家人亲友已经死完了,但是刚死的人割开手腕还能流出血来,所以我那时候趴在尸体旁吸吮她的血。 我抬头的时候,看到主上身旁的一个侍卫,当场吐了出来。” 未姹轻笑,“我觉得,遇上主上是幸事。” “家主。”她突然唤道。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能在延殇城做个探子么?”未姹看着往往来来的人,“我与天玑他们同一个训练营的,但是我谁也打不过。就连一同是女子的天璇,我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五招。那时候我天天做噩梦,不是被人在训练营里失手打死,就是因为太垃圾被丢出去等死。” “那你们主上是怎么发现你的闪光点的呢?”天下雪问道。 未姹笑了,“有一次,出一个任务,需要有人暗中辅助主上。原本是安排我当个歌姬或者舞姬的,但是我的容貌并不出众,被老鸨安排成了侍女。然后主上发现我做侍女非常的得心应手。 那时候天玑还没到主上身边,我原以为我有机会的,后来主上说我功夫太弱了,打起架来还要顾着我,不利于出门行走。恰逢那时候家主从延殇城离开,我便在延殇城里当个咸鱼探子。” 不用刀光剑影,吃饱穿暖在延殇城养老。 挺好。 两人相顾无言,望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恰好宿月量完身。 天下雪笑了:“宿月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是好还是坏也得是她自己走。” 她想的是,如若她能活很久,她愿意把宿月带在身边教养。不能她捡了富贵,捡了宿月就不管了全部一股脑的丢给萧誉。总要亲自负责不是? 但是很可惜,宿月也只能靠她自己了。而且,萧誉给她铺的路是学文,倒也不用腥风血雨,打打杀杀。 她付了银钱,牵着宿月出门。 她们落脚的还是半年前一同和萧誉租住的院子,未姹亲自做饭。 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了,未姹和宿月多待一日等冬衣做好。 晚饭吃的是鱼,未姹把清江鱼片成薄片,然后用沸水烫熟,淋上酱汁,又嫩又滑。连宿月都吃了两碗饭。 “好不舍得你啊未姹。” “家主莫担心,我送宿月回去,带她适应半个月就回来了。” “算上路程,你回到都得冬天了。” 未姹宽慰她,“我会做潇湘楼的冬日宴,刚好冬天回来给家主做上一桌。” 宿月好奇,“什么是冬日宴?” 未姹:“就是,好吃的。” “我也想试试。”宿月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 “好。” 秋风瑟瑟,好想吃上一锅古董羹。 玉璧山镇与沧北城距离不远,她是黄昏的时候到沧北城的。那时落日余晖,大风萧条。 沧无白便站在城墙上候着她的到来。 “好些时日没见了天下家主。” “是啊,沧城主最近可好。” “甚好甚好。” 沧无白说安排好了沧北城的特色美食,让她一定尝尝。 “据闻天下家主以一己之力挽救了五城百姓的性命,真是我等楷模啊!”沧无白感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那倒是外面乱说的,解救百姓的是誉王以及两位哥哥,守城的是解将军,研究出药方子的是辛元春辛大夫。我就去帮了些小忙,打打杂罢了。” “天下家主谦虚了啊!” “沧城主心怀天下,沧北城远在北方边陲,也能把一车车的赈灾物资往江南送,百姓该感谢你才对。” “天下家主过誉了。”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饭后喝了会茶,还是不可避免地聊上他与天下惜的婚事。 “家妹的事是我对不住沧城主了。” 沧无白叹了一口气,“这事确实怪不到家主头上,不过我有些想法,家主听听便好。天下惜这般处事,倒不像她表面那样温和识礼。家主还是提防着些。” “好。”天下惜这事她还要回去仔仔细细地问一下九月。以她对天下惜的了解,她没有胆子这么做,但是像沧无白说的,她对这个妹妹又了解多少呢? “关于沧城主前些日子送来的聘礼,我命人清点好,给沧城主送回去。” 沧无白叹了一口气,“这般把聘礼退还,我算是把脸丢尽了。大约是没有别的女子想要嫁我了。”他话锋一转,“所以家主再帮我物色物色。” 天下雪:你在这等着呢? 第36章 参他的折子放满了案头 第36章 参他的折子放满了案头 是夜, 誉王府。 茶壶里放入今年的秋茶,桌上小炉上山泉水咕嘟咕嘟煮沸着。 沸水注入茶叶中,飘出金桂的香气。 香炉里苏合香袅袅。萧誓坐在对面, 瞧着手中的杯盏细细研究,“从前,我记得你不喜欢青釉的瓷器来着。” 看公文的人头也没抬随口反问道, “所以呢?” “所以, 这莫不是心上人送的罢。”在萧誓看来, 他这个弟弟是个破讲究人。不同的茶叶要用不同的茶具, 但是,什么茶叶都不喜用青釉瓷。 “她不在意这些,拿个碗也能喝水。”才不会特意给他送一套青釉瓷茶盏, 只会跟他说不喝就算了。 “哦?真有心上人了?”萧誓放下茶杯, 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把看完的文书放在一旁的案上,“懿旨都下了你不知道吗?天下氏的家主天下雪。” 说着萧誉又拿过第二本翻看,“我以为全天下都知晓。” 萧誓收敛了笑意,“陌沉, 你应该很清楚,你与她是不可能的。” “那就不劳兄长挂心了。” 听了这话, 萧誓不说话了。他知晓, 萧誉是上了心了。不过嘛, 他这弟弟, 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想法, 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纵使是最亲近的人。 两人相顾无言, 直到萧誉把所有折子看完, “批复完了, 拿回去。” 斟茶的手顿了一顿。 “你知道这段时日参你的折子有多少?”萧誓撂下茶杯, 不满地道,“你倒好,说什么身体不适就在府上躲懒。我要给你鞍前马后。” “行,那我明日去会一会他们。”他讥笑。参他?是嫌活得太轻松了么?要自己自寻死路。 “这些老头也半截身子入土了,你悠着点。”说完便收好折子。 “成。” 送走萧誓,天玑来报,说开阳回来了求见。 翌日,朝会。 萧誉一直觉得朝会是真的无趣。一群人针锋相对,相互指责对方的不是,然后旁人附和,最后吵成一团。 今天就和谐多了,大约都在等着参他。 该来的总会来。大约是铺垫差不多了,刘大人第一个站出来,“臣要表,誉王赈灾期间抗旨不从,杀害传旨宦官,实为大逆。” 王大人附和,“你有什么说的?” 这些人,没有在赈灾里找出文章,便来拿他抗旨来说事。真真可笑。 一眼望去,指责他的皆是萧崇党派的。 萧誉笑了,“李宦官一行人失踪一事我也在全力查探,如今怎成了我抗旨不遵呢?” 刘大人脸上横肉一颤,“誉王这话就不对了,李宦官一行人可是被人亲眼目睹进了悟城,如今人没了,誉王就不承认了?” “刘大人说人进了悟城,可有人证?”萧誉党的周大人反驳道:“悟城守城将士都可作证,没人见过李宦官等人进入悟城。” “悟城皆是誉王的人。”言下之意,黑白皆由萧誉所说。 两方争执不下。 最后还是萧君论出来制止了这场纷争,“行了,没有证据的事先搁置在一旁。还有别的事情要议吗?” “臣要奏,崇王杀害暮城患病百姓,关押暮城城主,瞒报上级,骗取赈灾粮食。请圣上为暮城百姓做主。” 司马丞相站出来,“周大人可有证据?” “暮城城主慕风逃脱,带着证据冒死上京揭发崇王所做之事。” 顿时,所有萧崇党的人都噤了声。 昨夜开阳回来,带回了慕风和萧崇贪污灾粮的证据。李宦官这事如若无事过去无人提出,萧崇这事他告知天子一声便也一起过去了,可惜萧崇不懂事。 下了朝会,萧誉被萧君论单独召见。 花园开满了菊,父子俩在凉亭里喝茶吃糕点。 “你二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父王想怎么做?”萧誉反问。 萧君论沉吟片刻,“敲打敲打就行了。” 萧誉笑了,“父王从前可不是这么心软的人。” “大约是年纪大了,回头一看,也只剩你们五人了。你时常在外,陌泽也是。你三姐姐去了漠北久不回来,也只有你妹妹承欢膝下,不过她明年便要指人家了。孤这身子,怕也没几年活了。”萧君论饮了一口茶,“孤其实知道你一直无心王位,但是这天下,孤交给谁都不放心。” “父王寿与天齐。” 萧君论冷哼,“你看,你连恭维孤模样都如此敷衍。” 萧誉给他拿了一块云片糕,又把茶斟满。“不是父王常说的吗?你很期待下去陪母后。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王自己是怎么想的?” 萧君论看着他这淡漠的模样就来气,也不知道像谁。还怎么想?活到该死的时候就顺应天命去世罢了。“快滚,孤不想看见你。” 萧誉轻笑,“儿臣先行告退。” 萧君论不理他。 他独自走出九重宫阙,城门口天玑一人在等候。 见他出来,天玑上前一步,“主上,周大人他们都在府上等你。” 誉王府。 萧誉回到书房推门而入,周大人一行人已经在讨论如何处置萧崇?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问道,“陛下怎么说?” 萧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饶他一命。” 各位大人面面相觑。 还是周大人上前一步问道,“那……陛下有说如何重罚?” 萧誉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才道,“不重罚。” “就这么算了?” 萧誉笑了,“算了?那倒是问问我想不想算了。” 如今天子仁慈,他就发发善心,给萧崇再蹦跶些时日,等父王驾崩,萧崇这个好儿子便陪着一道上黄泉。 他其实也仁慈了不少。上次灵鹫山的刺客,他也才弄死了萧崇的桃花树。 不过,算起来也是萧崇帮了个大忙,他带着瘸腿的天下雪尚能一打多,区区萧崇派来的刺客也不过如此。 那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是笑着去接刀的。大雨倾盆,山上荒无人烟,他一点也不害怕,心里盘算着哪个位置撞上去刀砍出来的伤痕可怖又无碍。 他唯一算错的是,他没有料到天下雪没有救他,就连给他的烧鸡也要回头拿回一只鸡腿,真真是小气。 明明第一眼就明白双方都认出了自己,明明是见到腿瘸雪狐都会救回来的人。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延殇城,夜。 天下雪回到落雪居已然夜深,九月案前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突然有种对不起九月的感觉。 九月打算盘的手未停,抬起黑着眼圈的眼眸瞅了天下雪一眼,“你回来啦?”复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最近很忙吗?”天下雪试探性地问道。 九月一脸茫然,“不忙啊!” “那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跟你说。”九月开心地笑着,但是配着她煞白的脸和黑着的眼圈,在天下雪看来有点阴恻恻的样子。“我很快要成为延殇城首富了。” 天下雪:? “延殇城没有城主你知晓吧?” 天下雪点点头。关于延殇城,在历代王朝中都较为特殊。因为天下家族盘踞延殇城上千年未曾挪过半分,王朝更迭,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都给天下氏这个家族几分薄面,故而延殇城一直都由天下家族统治管理,按税负上缴朝廷。 “嘿嘿,延殇城的产业我都盘算明白,以后,我就是掌管延殇城商业的神。” 天下雪试探性问道,“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不用我精神得很。” 得了,原本还想问问天下惜的事情,如今也不比再问了。她这幅模样,像忙过头走火入魔了。 天下雪拿出从玉璧山镇带回来的羊脂膏,拿出那罐八角桂皮味的。她把九月手上的毛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掰开她的手,郑重的把羊脂膏放在九月手上。“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洗漱睡觉,用这个擦擦脸,尤其眼睛,有什么明日再说,” 九月拿着羊脂膏,很狐惑,只是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天下雪看着她这个行尸走肉的样子,怨自己怎么就把延殇城的事一股脑的丢给她呢? 她找来了天下山庄的管事。现任管事天下越,若论亲缘关系她还要尊称他一声伯伯。 夜深了,她也不想闲话家常,直接单刀直入。“九月掌管天下山庄的产业没人帮忙吗?” 天下越讪讪地笑了笑,“回禀家主,是九月姑娘说原来的掌柜过于迂腐保守,按照如今的发展势头何年何月才会超越宴景山成为尧国首富。所以要改革,但是跟掌柜又理念不符,故而所有事儿都亲力亲为。而掌柜做了三十年掌柜都没有一个族人来说他的不是,而一个外姓人却对他指手画脚,一个气急攻心,便病倒了。如今还在家中养病。” 天下雪哭笑不得。九月立志超过宴景山成为尧国首富这事儿她一直都知道。倒也不用如此。 延殇城一个北方边塞小城,物资也就这么点儿。也就城中的百姓觉得这里安稳,朝代更迭之时也能免于战祸。但是跟宴景山比真的毫无可比之处,单论他身后的靠山萧誉就不可能被超越。日后萧誉继位,宴景山的地位更上一层。九月要与宴景山相比较,真是自己卷自己。 九月大刀阔斧的改革,估计遭到很多人的不满。 “府中可有人为难她?” 天下越笑得尴尬。 天下雪瞬间就明白了,“那我父亲可有说些什么?” “那倒没有。”天下越回道,“他对九月姑娘接管天下氏产业之事没有说什么?虽然没有公开支持,却也没阻止。故而九月姑娘能改革到今天这个模样,部分也算五弟的功劳。” 确实。如若她父亲阻止,她这段时日不在延殇城也帮不了什么,九月确实会举步艰难。 而另一头,正在洗澡的九月正在思考怎么才能超过宴景山? 【作者有话要说】 九月:等我超过了宴景山我就让他跪下喊我姐姐。 (宝贝们对不起,最近出门手机码字不太方便,晚了半个小时更新。鞠躬道歉。) 第37章 把富贵儿还给它娘亲 第37章 把富贵儿还给它娘亲 秋日的清晨寒凉, 院中的茶花叶尖沾着晨露。 富贵儿在院中玩耍,追着一只早上来觅食的玄鸟。小雪狐被养得白白胖胖,追着鸟儿有些许费劲, 扑了半天也没扑上,反观玄鸟,悠哉悠哉仿佛像逗着它玩。 萧誉看着好笑, “这么笨也不知道像谁?” 富贵儿大约是被萧誉的话惊扰, 鸟也不追了, 蹲在一丛灌木草下屁股对着外面生闷气。 “啧, 还小气。”萧誉笑它。 胖狐狸一动不动。 未姹过来,便看到一身月白衣衫的贵公子在逗狐狸。 “主上,宿月已安排进太学。”未姹汇报完毕, 过去抱起自个儿生闷气的富贵, 挠挠它的头表示安慰。 萧誉看着躲在未姹怀里的雪狐,吩咐道:“你过几天便出发去延殇城,霜降之前到。” 未姹应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急着让她回延殇城,但是她从来不会拒绝上级吩咐下来的任务。 他走出院子, 在门口的阶级处停顿了一下,“把富贵一并带过去罢。” 萧誉其实知道天下雪为什么会把狐狸托付给他, 无非就是她初回天下山庄, 怕没时间照顾它。而如今, 她在天下氏掌权, 富贵儿也该回去陪她了。 这小东西, 又挑嘴又费钱, 夏天怕它热着要养在冰窖里, 一个不高兴还要生闷气不理人。真是养不熟的小畜生, 跟它娘亲去吧。 天玑正拿着帖子过来, 便看到他们主上准备出去。 天玑递上帖子,“宴家主邀您今夜去城外的红叶林赏星。” 萧誉:…… 两个大老爷们儿大半夜赏什么星? 延殇城,天下山庄。 大约是昨日早睡,九月一大早就醒了。彼时晨光未晞,天色将亮未亮,还带着朦胧霜雾。 她慢吞吞去厨房逛了一圈,发现早饭是她不爱吃的芋头蒸丸子。又慢吞吞地回落雪居把还在熟睡的天下雪拉起来。 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一脸茫然的天下雪问道:“你为什么不睡觉?” 九月理所当然地道,“睡醒了啊,人要获得成功,就不能把光阴浪费在睡觉上。” 天下雪:…… 她宽慰道:“诚然,你想超越宴家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来。” “不行,多等一天我的内心就要多煎熬一天。” 天下雪不理解,“他到底怎么你了?你非要和他一决高下?” “没有啊。但是……”九月话锋一转,“我觉得,人是不能当咸鱼的,就像你不能睡懒觉一样。” 茫然无措的天下雪:我想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对了,天下惜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九月就有很多话想吐槽了。她冷笑一声,“她可真能迷惑人,早不跑晚不跑,大婚当天跑。 那日沧无白接亲的队伍一溜烟的长,从沧北城一路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延殇城看热闹的百姓把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对于延殇城的百姓来说,这是天下氏第一次外嫁族人,热闹不看白不看。天下映是悄无声息嫁去王都,没有在延殇城出阁。 “大家都等着新娘子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侍女过来说天下惜不见了。全部人都去找了,那怎么可能找得到嘛?就算找到了难道还能绑起来送上花轿不成? 而且也不能像话本子里一样随便找个人替嫁是不是?眼看就要误吉时了,天下越出来跟沧无白说了情况,让他们一行人先进来喝杯茶水。 但是沧无白又是个硬气的,马都没下,撂下狠话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太太那边怎么说?”天下雪问道。 九月一脸你好机智的表情看着她,“中午的时候,老太太和你父亲在房间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吵完架老太太就回梧桐寺了。你觉得天下惜会不会悄悄跟着她走了?” “不会。”天下惜逃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逃婚,估计是去为自己最后争取一次罢。“她有可能去王都找萧誉了。” 九月惊掉下巴,“啊?她怎么还不死心?” “人嘛,不甘心的时候总会想再争上一争。”聊得深了,刚刚还觉得困倦,现在是彻底清醒了。 她下床,去木柜里找一件今日穿的衣裳。 九月不解,“那你怎么这么淡定?” “那我还能如何?”她扯出一件暗绣海棠花的月白色纱裙。她发现了,萧誉就很喜欢月白色。其实月白色比白色更适合他,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他穿白色的时候,总觉得他是天上遥不可及的仙人。 “萧誉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九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拿缃叶色那件,适合深秋。我前些日子给你做的。” 忙成这个模样还顾着帮她做新衣,天下雪感动。 “九月啊!希望你能看清楚我们的位置。萧誉可是未来的帝王,而我们,只是王的心头患。这桩婚事外人不知道实情,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的九月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突然,她跳了起来,“那我要抓紧时间了,不然就没机会超越宴景山了。” 天下雪:…… 红枫林在王都的郊外,落叶纷飞,地上枯叶厚重,鹿皮靴踩过沙沙作响。 山腰上的悬崖峭壁上搭了一个凉亭,八角飞檐雕着含珠的兽首。镂空雕花木栏上挂着繁复宫灯在风中摇曳。凉亭里四方桌上泥炉上烤着螃蟹,一旁的小酒沸腾咕咕作响,酒香四溢。 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 宴景山就是那个一直丢红叶进炉子里的人,“魏临你快帮忙啊,要熄火了。”枯叶一把把丢进炉子里瞬间被烧掉,只余一炉子的灰烬。 萧誉:……好后悔来赴约。 司马宜拿着茶杯淡定地喝着茶,“我看不见啊。” 宴景山瞧着萧誉过来,赶紧道:“陌沉你快来帮忙。” 就是呼唤萧誉的这一会功夫,小炉噗一下熄灭了。 宴景山:? 司马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誉坐下,接过司马宜递过来的茶,“山上风大,你这煮到什么时候?” 他掀开一旁的竹篓,里面青蟹一只叠着一只在吐泡泡。盖上,眼不见为净。 司马宜笑了笑,“方才你未来的时候我便说让人拿些银丝碳过来,景山说不用,用红叶煮才应景。这不……”就成这样了么。 萧誉好笑,最后还是唤人取来了碳炉。 眼看酒也热好了,宴景山便一人倒了一杯。 “我唤人重金求购的江南春,如何?” “不如梨花雪。” …… 宴景山不满地道,“连明年的梨花雪都卖完了啊?我还能如何?” 萧誉笑了笑没说话,他府上现在有八大坛子的梨花雪。青竹镇的时候,她说让人给他拉一车进京,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但是三日前,拉着酒的老叟敲开了誉王府的门。 不过,他并不打算分享。 “话说回来,崇王杀害百姓骗取灾粮,只是罚一年俸禄,关一个月禁闭而已?” 萧誉把酒喝完,淡淡地道:“这不是丞相大人给他求情了么?”原本是流放一年岭南瘴气之地。 宴景山不解,“丞相大人是打算站崇王了?” “他自诩刚正不阿,谁都不站,只想为尧国春蚕到死丝方尽。”司马宜讥笑,“他伪善,觉得不应该手足相残,就是没想过无辜死去的百姓冤魂该如何安放?” 司马宜与他父亲一向不对付宴景山是知道的,但是听他骂他父亲伪善还是第一次。 司马宜是续弦所出,丞相司马聘原配夫人在生他兄长时难产去世。司马宜出生不久后,司马丞相陆陆续续又纳了七房小妾,但是都无所出。后来查出,是司马宜的母亲陈氏给司马聘下了绝嗣药。丞相一气之下写了休书,陈氏当夜吊死在卧房。 那年司马宜九岁,在他看来,是父亲的不忠致使母亲走上这么极端的路,而他母亲还被司马聘逼死。父子关系日渐疏远,直至如今,不可调和。 司马聘自觉自己刚正不阿,自己的次子却站在萧誉那端。朝中背后已经有人在嚼舌根,说司马宜站队就代表司马丞相的意思。 司马聘得知后,据闻回家把自己的逆子打了一顿。另一个传闻是说,司马丞相年迈没打过自己的儿子,反被儿子打了一顿。传闻的缘由是那夜打雷,是儿子打父亲引发的天谴。 对此,萧誉不置一词。 反倒是萧崇拉拢丞相之心日渐明显。 聊了太久,炉上烤着的螃蟹已经熟了。一口蟹肉,再一杯江南春,望着红叶纷飞,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半山腰上俯瞰王都的万家灯火。 就是今年的秋,比往年冷得早。 三人喝酒吃蟹,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夜深。 宴景山拿着一只蟹腿,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魏临你是陌沉未婚妻的姐夫,那陌沉应该喊你什么?姐夫么?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司马宜的笑意便收敛了下来,淡淡地来了一句,“喝酒吃蟹都堵不上你的嘴么?” 哈哈大笑的宴景山愣住了,才蓦然想起,司马宜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妻子。人前人后都不行。 萧誉打圆场,“不能喝酒就别喝这么多,一会醉了谁搬你回去?” 半醉脸色酡红的宴景山,“我没醉啊!” 司马宜:…… 萧誉:…… 睁眼说瞎话第一人。 酒壶见底,螃蟹也煮完了。今日的赏枫便到此为止,大家都各回各家。 他策马回城,在誉王府门前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秋夜寒深露重,美人穿着单薄,站在阴影角落里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有奖竞猜活动:前文说到天下映和司马宜的婚事是我们殿下促成的,所以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38章 被误伤了 第38章 被误伤了 誉王府门前。 萧誉翻身下马, 瞧着眼前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天下惜衣衫单薄,珠簪凌乱。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看见他来, 只是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陌沉哥哥……” 院卫听见声响,急忙推开门出来, 看见门口的两人, 只是默默地牵过誉王的骏马入内。 萧誉淡然地理了理袖子, 跨过门槛,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天下惜知道他不会把自己丢在门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门,却被眼前的院景惊住了。 进门入目便是一大片荷塘,深秋残荷, 有一股“寒水映残荷”的萧条凄清。塘水幽深, 连尾鲤鱼都没有。 一条木质栈道穿过荷塘,尽头挂着两个浅云色的纸灯笼。灯笼在秋风中飘摇,火光明明灭灭。 玄衣贵公子走过栈道对尽头的人吩咐道: “天玑,给惜小姐安排个厢房。” 天玑应下, 对天下惜道:“惜小姐,跟我来这边。” “陌沉哥哥……”她看了看萧誉, 欲言又止。 萧誉挥挥手, 天玑退下。他静静看着眼前拧着衣角的人半晌, 终是推开了一旁的镂空雕花木门。 “进来。” 这是个待客的茶室, 除了一套香楠木茶桌别无其他, 房间宽阔又空旷。 萧誉自顾自地坐下, 也没有招呼她。他把桌上备好的山泉水放在小炉上烧开, 把茶叶放入茶壶中。 天下惜抿了抿嘴, 坐在了他对面。 门没有关上, 一看便能看到外面的荷塘,荒凉萧瑟。萧誉的誉王府和他在天下山庄的茶月居截然相反。 茶月居的一器一具都与四殿下的身份一致,透着精致和奢华。但是他的誉王府却清冷萧条,与她所见的萧誉不同,她曾经以为的萧誉就是真实的萧誉吗? 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说说吧,为什么在这里?” “我……”天下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很多话,走进来之后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呢?那些话已经说过了,再说一次不过是自取其辱。但是,不再求一次不甘心。 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人,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祖母说,她以后是会当王后的贵女命。难道就此放弃吗? 她站起来走到萧誉身旁,半跪在地上,侧身的时候云纱外衣滑落,露出莹白的肩头,眼唇抬眸看着他,声音娇媚没有往日的俏丽,“求殿下怜惜。” 深秋夜里的风寒凉,穿过门廊,让跪在青石板上的她起了一身肌肤之栗。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见到他眸光渐冷。 她突然开始不知所措。 她出阁的头一天晚上,阔兰来扶风院逛了一圈,问她,你就甘心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当时看着艳红的嫁衣和托盘上的金步摇金簪子沉默不语。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放弃还能如何呢? 阔兰说:“从前陌沉待你如何?待旁人又如何?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不过是那个狐媚子来了之后他对你态度变了罢。但是,他真的就不喜欢了吗?” 她听了这话想了一晚上,最后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拿着盘川跑了。她攀山涉水地来王都找他,不过是不甘心在作祟,求一个可能。 而眼前的人,只是冷眼看着她。那一刻的无地自容涌上心头,她羞愧地站起身来,把滑落的衣衫拉好。 她真的天真的以为,萧誉喜欢的是娇媚妖女,天下雪可以装出那副模样勾引他,她为什么不可以呢?就像她曾经以为她的陌沉哥哥喜欢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她也装了很久啊! “天下惜,我以为上次在延殇城,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别无他意。” 她咬着唇,眼泪瞬间从眼眶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哪里不如她?” “我不想与你说这个。明日我找人送你回延殇城。” 她摇摇头,“回不去了。” 眼泪模糊了脸上的脂粉,“天下山庄我再也回不去了。为了你我背叛了族人,我再也回不去了。” 萧誉笑了,“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擦眼泪的手顿住,“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我竟然不知道,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比不过一个刚回来的人。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没有实力宏厚的家世助你一臂之力吗?还是因为我资质平平当不上家主?” “天下惜……” “够了,你其实是不是想说你只是单纯的不爱我,与那些因素毫无关系,不过是我这个人没入你的眼。如果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不堪。”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也不管被擦花的脂粉,转身跑出了誉王府。 她来之前盛装打扮了一番,风月楼的老板娘说,这种我见犹怜的妆容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你这样一个美人,哪个男人都抵御不住。她的心思如今却成为最锋利的刀子只戳心脏。 “天玑。” “在,主上。”天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看着天下惜跑走的身影,不敢多说话。 “找人看着她。” “是。” 天下惜这回,该彻底死心了罢。 “还有一件事,查一查她从延殇城跑出来之前做了什么?” 夜深了,风寒凉。 天下山庄的后山。 延殇城在北面,比王都还冷上了不少。她提着灯笼,披着厚厚的披风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真的想不明白,天下山庄这么大,天下洺想与她说几句话有必要来后山吹风吗? “父亲,如若你下次还约我来后山,我便不来了。”她皱着眉抗议道。 “你不觉得这里很好吗?安静,可以冥想。可以喝上一口温酒。” 她讥讽道:“怎么?是阔兰不让你清净了吗?” 天下洺没有接茬,静静地喝完杯中酒。 他慢慢地搁下酒杯,“天下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父亲不是还以为,我事事都还要向你汇报吧?”她冷笑。 “你如今对我愈发不耐烦了。” “父亲如果换个温暖无风的地方与我聊几句,我想我耐心会多些。”她紧了紧衣衫,“行了,我也不打扰父亲一个人冥想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便走。这后山的台阶怎么就这么让人生厌呢? 第二日,她刚睡醒,九月急匆匆地跑进来。 “你爹今天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天下雪:? “他对外宣布天下惜病故了。” 天下雪:!? 他这句话直接堵死了天下惜回天下山庄的后路,无论日后天下惜做了什么都与天下氏没有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九月感慨,“不亏是当了三十年家主的人,做事就是狠辣无情。你应该学习学习。”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么做也是好事,我觉得天下惜这人肯定能干着更大的糟心事出来。你爹吧。不了解天下惜,但是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和枕边人啊。这么看来,他们好像又不是一伙的。” 天下雪无语,“你别思考了,去努力超越宴景山吧。” 书房内。云香袅袅,她提笔描着字。 天下洺坐在不远处喝着茶,偶尔点评一句。 一副字帖描完,她搁下毛笔。又扯出一张新纸。 “父亲这事做得不厚道呢。你越权了,按照家规,是要逐出天下氏的。” “这事我做了,不会脏了你的手。日后有什么骂名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她冷笑:“父亲不会以为我在乎这些虚名吧?你想保住天下氏的名声,会不会太晚了些?” “说这些于事无补,惜儿往后便不再算天下氏的人,日后做了什么?也不会跟我们有关系。” “希望如此。” 下午的时候,九月又急匆匆地跑进来。 进来气都没喘上来,拿过桌上的茶水猛灌了一盏才缓过气来。 “老太太正从梧桐寺赶回来。” 那动作真是快,早上的消息下午便收到要往回赶了。 梧桐寺离延殇城不远,约莫估计,晚饭时候便到了。天下雪平常吃饭都是自个儿在落雪居吃,今日兴致勃勃地办了一场家宴,还非要等老太太到了才开宴。 九月悄悄吐槽她,“你心眼真黑,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笑了,如果天下惜除名这事是出自她的口中,老太太拿刀回来砍她也不意外,但是现在是天下洺自作主张,那也怪不到她头上来。这么大的热闹都不看不就浪费了天下洺的一片好心了吗?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果然没忍住,筷子一拍,就指着他们在场所有人的脸面开骂。 天下雪:……没想到啊!这都能被误伤? 直到老太太那句,“如果不是你们逼着她嫁人,她会干出逃婚这事吗?” 听了这话,天下雪淡定地放下了碗筷。“祖母这话就不对了吧?这桩婚事,是她亲自点头同意的,她实在不想嫁,无所谓。而她非要在成亲当天逃婚,打了所有人的脸,得罪整个沧北城。而如今,所有人到道天下氏的不是。她跑了一了百了,所有人都因为她的举动善后,而祖母只会指责我等?祖母莫不是忘了,她是在谁的膝下抚养出来的?最没有资格说大家的,便是祖母了吧。”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对着老太太轻轻一笑,用手绢擦了擦并不脏的嘴角,“我吃完了,大家慢用。” 她走出宴厅的时候,路过天下洺身旁,道:“父亲你看,让你别要多管闲事。你早上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结果晚上挨骂都不敢反驳一句,真真是,无用啊!” 第39章 亲自来贺她芳辰 第39章 亲自来贺她芳辰 天寒岁暮, 露已成霜。 今日霜降,暮冬将至。 九月一大早便起来给她煮面,“生辰吃过长寿面, 就能长命百岁啦。” 面碗比脸还大,上面码着厚厚的牛肉片。她觉得九月对她的食量有错误估算。 她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慢吞吞地把一大碗面吃完。面条清淡无味, 软烂夹生。九月的厨艺真是年年一般, 毫无长进。她吃完了, 端着碗的手腕都酸了。 她忍不住提了个意见, “明年煮小碗一点好吗?” “行。”九月答应得很爽快。 天下雪:怎么觉得她不会听呢? 九月内心:明年的事情明年记得再说。 “对了,今晚的生日宴你要穿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九月交待。 “会不会略微有点浮夸呢?”浅金色流云纱绣着木樨花,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裙一共六件。 九月嘿嘿一笑, 收拾好碗筷就走, 不理她。 今日的生辰宴是天下家主的生辰宴,不是她一个人的。所以纵使她不喜热闹,也不能不办。 半个月前便广发了邀请函,附近城镇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一份。 夜色降临, 琉璃雕花屋檐下宫灯摇曳。 大殿内丝竹响,歌舞起。 礼物一件件送入殿内。 “景侯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天下雪想了半晌, 才想起来景侯是谁, 宴家家主宴景山。 “誓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崇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誉王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沧南城送礼一份, 贺家主芳辰。” 生辰礼一份份送入, 结束了都没有听到沧北城。九月低声问道, “沧北城真的与我们交恶了?” 天下雪低笑:“沧无白的礼物今早就送到落雪居了,是一本孤本游记。”沧无白表面上与天下氏有间隙不往来,但是与她的友谊之情尚在,虽未能亲自到场祝贺,一大早便托仆人上门送上珍贵的生辰礼。 酒过三巡,丝竹弦乐未停,舞姬们退场。席间的人三三两两在聚着聊天。天下雪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离了宴席。她想回去拆礼物了。 门外未姹提灯等侯。 未姹是昨日到的,带着胖胖的小雪狐和萧誉给她的生辰礼。 未姹在前边引灯。 “宿月适应得如何?” “挺好的,资质尚可,胜在勤勉。夫子偶有夸赞,也有跟不上功课被打手心。” 天下雪笑了,大约小人儿哭了还不敢哭出声,只会委委屈屈地擦眼泪。 “太学的人都知道宿月是殿下带回来的,都待她不错,家主不用担心。” 穿过千灯回廊便到了落雪居。 她期待了一整天的萧誉给她的礼物。她出生的二十年里,从没有收过什么礼物。但是娘亲和宿月都会给她煮一碗面。但是今年,她收到了萧誉的生辰礼,只是给她的,不是给天下氏家主。 落雪居前厅的案上一份份礼盒叠放,富贵儿在上面左看看右嗅嗅。 小雪狐见到她们进来,开心地嘤嘤,把爪子搭在一个木盒上。 未姹上前抱起小狐狸。 爪子按着的是一个两尺长的深海寒楠木雕海棠花木盒,打开是白色锦布,一套六件的茶盏。 桃夭粉的桃花状茶杯,缠枝壶炳和缀着桃花的壶盖的茶壶。 她爱不释手,一只只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看着。 “这是殿下亲手捏造上色,亲自开炉煅烧。然后命我赶在家主生辰前送过来。” 这份礼物,她很喜欢。 就是很可惜,不能得他亲自道一句生辰快乐。 其他礼物没有心思拆,未姹也看出来了,说明日命人过来清点记录放入库房。 今日好开心,虽然不够圆满。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壶茶香酿,拿出一只桃花茶盏,慢悠悠地走向西楼。 西楼一共七层,木质楼梯环绕而上。今夜无云,漫天星辰。 她盘腿坐在檐下,看着延殇城如酣睡的巨兽。前些日子,她看了一下天下氏的产业分布,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天下山庄的产业所在地,名字都略微诡异。延殇城,灵鹫山,棺柩山。祖宗们的想法,有点旁人不理解的意思在。 拎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汤落入桃花茶盏。 “一人喝酒就是略微有点寂寞啊……”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望着漫天星子感慨道。 “那便让我来陪家主喝一杯。” 她猛地转身。墨衣黑发的男人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与曾经梦中九重宫阙的白衣谪仙身影重叠,原来……是你啊。 她歪头一笑,楼外星辰都失了颜色。她说:“你怎么会来呢?” 萧誉一步步走近。她很好看,一身繁复的浅金色锦服坐在地上,就像枝头上争相盛开的木樨花。笑靥如花,嘴唇艳红水润。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作他想,只想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吻。 他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提着她的腰把她狠狠箍在怀里,低头吻上温暖柔软的唇瓣,含着舌尖轻轻逗弄。 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放开她。 粗粝的指腹划过唇角,他眸中情愫暗动,“因为想亲自给家主庆贺芳辰。” 她推开他,“想给我庆祝还是给自己啊?”她往下瞟了一眼,笑意盈盈地道。 细嫩的手指被玩弄着。 “你不想?”他把她揽在怀里,坐在地上靠着木墙。 他拿过桃花茶盏瞧着,“喜欢吗?” “喜欢。” 萧誉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呵气如兰,“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做的礼物?” “殿下想要什么答案吗?”她转身瞧着他,双手攀上他的双肩。 “家主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壶中酒倒入杯盏,“今日便与家主同饮一杯酒,愿家主长命百岁,且驻朱颜。” 茶香酿给她喂下半盏,剩下的自己一饮而尽。 纤纤玉手抚上他的脸,“我还没跟你说,我很想你。” 他低笑,“是吗?我以为没心肝的家主转身就把我忘了。” “那殿下怎么才相信我是真的想你呢?”她浅浅一笑,虚心求教。 萧誉与她对视,目光顺着鼻尖嘴唇一路而下。 美人收回手,在他幽深暗晦的目光下解开了披风的丝带。白色绣花披风从肩头滑落,被他一把接住,盖回她的肩上,“别在这里,冷。” 把她拥在披风里,抱起。转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西楼的第七层,木质书架遍布,每一层每一本都是天下氏的家史。这一室,挥毫几笔的字,薄薄的一本史书,便是一个算命家族一千年的故事。 按照正常走向,百年之后,这里会添上一笔关于她的传说。她死后,后人又会如何书写她呢? 穿过书架,里头是一张木案和床榻。床榻旁的镂空木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光景。 萧誉把她放在榻上,点燃案上的蜡烛。 她倚在枕头上,看着眼前的贵公子淡定从容地点着烛。 “其实我很喜欢茶月居里你的掐丝琉花宫灯。我原以为,你会做一盏送我。当然,桃花茶盏我也很喜欢。” 萧誉放下火折子,“行了,茶月居里的宫灯都送你了。” 她惊喜,“当真。” “在我这里,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你。” 她笑了,明日就命人去茶月居搬空。 “不过,在天下山庄里还是多有不便,如若家主能多些来茶月居找我便更好。”他上榻把她抱在怀里。 “冷吗?”他问道,转眼想到什么,低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等一会就不冷了。” 桌上烛火摇曳,把她的披风脱下盖在她身上。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你这些日子应该很忙才对。” “忙完了。” “那天下惜……” “天下惜的事明日我再跟你算账。” “喂……”她不满地抗议。 “家主,专心一点可以吗?” —————— 西楼安静,唯有她娇媚的喘息声在他耳畔。前厅的丝竹声传来若隐若现。 “萧誉,我想歇会。” 整个人被翻来覆去,最后的时候被翻过来趴在床榻上,大手撩起她的长发,温热的吻一下一下落在颈后。 “好。”他答应得干脆,她反而起了疑心。 “困吗?” 她摇摇头,不怎么困。 “跟我聊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他拉过披风给她盖严实,抚着她滑腻的长发把玩。 她的生活无趣得很,就是处理族中大小事务,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 “最晚后日,如果明日家主无事,可否在茶月居陪我。” “想与家主一起做些快乐的事。” 天下雪:!!! 今夜没有月亮,星辰漫天倒是很美。她躺在萧誉怀里,看着镂空木窗外面的星星。 “据我夜观星象……” “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星空。 “明日应该有小雨。”她总结。 萧誉:…… 很不合理但是听着又好像很合理的话。 “对了,忘记问你,富贵怎么送回来了?”她见到小雪狐的时候便想问了,想着未姹也不知道缘由,便未曾问。“它不乖么?” “它很乖,只是想让它多陪陪你。我时常在外,也没空管它。” “它胖了好多。”之前是胖,但是也没有那么圆滚滚慢吞吞。但是看得出养得很好,皮毛水光靓滑。 “夏天的时候富贵脱毛了,府中的下人没有养狐狸的经验,见它胃口好便多喂了些。未曾料到,过了换毛期,新毛长出来蓬蓬松松,竟看起来胖了一大圈。” 天下雪:……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话题。前厅的丝竹弦乐已经停歇,赴宴的人告辞散去,天下山庄又归于寂静。 萧誉见她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哄她道,“再来一次可好?” 第40章 侍候家主沐浴 第40章 侍候家主沐浴 夜深, 万籁寂静。 萧誉把桌上被风吹灭的蜡烛重新点燃,拿过一旁的衣裙给她穿上。 他把榻上熟睡的美人叫醒,“半夜寒凉, 回茶月居再睡。” 用披风把她裹起,横抱着走下西楼。 寒风一吹,怀中瞌睡的人霎时清醒了。水蛇般的白嫩双臂环上他的颈脖, 提了提身子在他锁骨上落下一吻, 走路的人僵了一瞬。 “怎么?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睡醒就来撩拨了?忘了刚刚自己是怎么求饶的吗?”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小声道:“你避着点人, 不然天下家主与四皇子未婚媾和的谣言明日就传遍大街小巷了。” 话刚说完,好像不太对。她沉思了一下,如果传出去, 好像也不是谣言。 萧誉笑了, 抱着人走得平稳轻快,“没事,有人你就把脸埋起来,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 “如若我不承认, 那不就是,四皇子在天下山庄当着天下家主的脸宠幸其他美人?” …… “行了, 没人看见。”抱着她的人从屋顶一翻, 便轻巧地落在茶月居院中。 未姹已经睡下了。唯有院中未到花期地山茶花枝叶摇曳, 屋檐下琉璃宫灯映照。 “沐浴么?”未姹睡之前以备好沐浴的水, 伸手一摸温度恰好。旁边放着兑的凉水也用不上了, 木案上的香露倒入水中。 木施上挂着早已备好的寝衣。 看着这准备妥当的一切, 天下雪诧异, “未姹早就知道你来延殇城了?” “比你早知道一会。” 她哦了一声。估计就是她上西楼的时候他刚到。 湿着水的帕子滑过她白皙圆润的肩膀, 他撩起长发, 在脖子后落下一吻。他道:“抬头。”前方案上放置着一方铜镜,她倏忽地一抬头,便看到镜中耳鬓厮磨的人影。 身后的俊朗男子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镜中的她一笑。 “起来了,水凉了。” “你还有热水沐浴么?”未姹睡下了,以萧誉的为人断不可能把人从睡梦中叫起来,也不会自己去烧水。 “我用凉水凑合一下。” 这体格,谁人听了不道一句羡慕呢? 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锦被裹住,“从前在漠北军营的时候,哪有什么条件讲究。” 她刚躺好,睡得暖和的富贵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天下雪:…… 方才不是还在落雪居么?不过富贵睡过的被窝确实暖和。 萧誉伸手把雪狐抱走,“你还小,不能看。” 一脸茫然的富贵被丢进了隔壁的卧房。 他从浴房冲了个冷水澡,深秋的水凉澈入骨。上床抱她的时候还带着一身凉意和水汽。 她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始听她的睡前故事。“你以前为什么去漠北军营历练?” 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确定要听吗?这个故事估计有点儿长。” “嗯。” “你外公连绪你应该知道罢,战功赫赫的前朝大将军。其实我父王一直很敬佩他,可惜,攻入王都之时,他宁愿守着王城战死,也不愿归降。” 其实关于连绪,她娘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而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坊间的一纸旧闻。 “其实说实话,以连绪当时在漠北的军力,前朝不应该亡得这么快,可惜前朝君王猜忌,在这个重要档口把连绪召回王城,城破的时候,连家军有且只有连绪一人。 而在那时候,连绪身死,兵符失落不见了。那时朝局动荡,父王是谋反的,百姓中很多人都不服。” “所以,其实天子一直怕连家军卷土重来?” “那时候前朝王室基本杀绝了,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所以找到兵符是重中之重。父王当时找了你父亲算兵符的下落。”说到这里,萧誉讥笑了一声。“呵,其实你父亲在占卜这事上没什么天赋罢?” 天下雪一想也是,纵观这千年来的家史,任满三十年的也就天下洺一人。说他有天赋,他们族人自己都不信。 “反正呢,天下洺没有占出来兵符的下落,他们二人推算连绪那段时日的轨迹,最有可能,兵符在你母亲连笙那里。但是你母亲没有承认,父王对连绪还是有点尊敬之情在的,故而他的遗孤也没有杀绝。但是……”他停顿了一下。 天下雪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父母亲的这段情里有没有参杂着其他无法言说的算计就不好说了。以她对天下洺的了解,怎么都不可能只有真心不夹杂着图谋。 “连笙嫁给天下洺之后的十年中,兵符依旧不知所踪。但是对于十年后的天子来说,兵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想想也是,要反早就反了,时间越久,越趋于平静。 “但是这么多年里,连家军一直不怎么顺从。而漠北的国土被压得寸寸退让。那时候我母后病逝,而父王的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大概是相思难抑。”他父王母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成婚多年一直恩爱有加,所以储君之位,所有人都没有机会,只有他与一母同胞的萧誓能竞争一二。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就连萧崇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其实那时候派去漠北是所有皇子的历练,但是漠北艰苦,没人愿意去也没人愿意久留。” 他轻笑,“那时候的我年少气盛,并没有把区区一个漠北军营和连家军放在眼里。”少年的他勇闯漠北军营,不是为了什么一番事业作为。他倒是想看看,一群让他父王头疼了十年的军将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以王位就给你了?”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儿戏了罢? 萧誉道:“哪有这么儿戏呢?不过是掌握了兵权罢了。”他如何靠着自己一步步站稳脚跟?到领着军将收复失地,再把国土再往前打了百里。短短几字的概括陈述,是他那几年的血与汗。 听完萧誉所说,天下雪大概了解了所有事情的起末。因为掌握萧誉了兵权,所以兵符已经不重要了。兵符不重要,疑似掌握兵符的连笙也不怎么重要了。所以,那时候的连笙,就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悬着的刀终究是掉了下来。天下洺护不住连笙,而连笙一定要活着的理由也没有了。九年前的阔家,萧君论的母族还是一大世家,根深叶茂。阔兰背靠母族,可谓风光。想找理由杀一个没有地位的妾室可是太简单了。 不知道她长埋地底多年的娘亲,有没有后悔嫁到天下氏呢?有没有后悔遇到天下洺呢? 故事已经讲完,而她毫无睡意。那些千丝万缕理不清的关系,终究走向唯一结局。所有人都是命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无论怎么走结果都是一样,挣不开逃不掉,而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的相信命。 “睡吧,天快亮了。”萧誉闭上眼,低声哄她。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了乌云,遮挡了漫天星空。 第二日,确实如天下雪所说的下起了小雨。她睁开眼眸的时候,萧誉已经靠在床边看书,寝衣带子松散,露出一片壮硕胸膛。见她动了,只是淡然的说一句,“醒了?” “什么时辰了?可有人找我?” 单手翻过一页书,“还有一刻钟午时,富贵找你了。” 大约是昨夜把小狐狸丢在旁边卧房的时候没有关紧门,睡醒的富贵儿一大早便来用爪子挠门,挠得咯吱作响扰人清梦。挠了半晌,见房内的人没有理它,便开始嘤嘤叫,烦人得很。 萧誉怕它吵醒还在睡的天下雪,正打算起身把它丢出去关起来的时候,未姹恰好路过,把烦人的小东西抱走了。 “你说过今日在茶月居陪我。” 天下雪:……不记得了。 她洗漱好,穿上未姹从落雪居拿来的衫裙。 而未姹已经在外间备好午膳。 刚睡醒没什么胃口,一口一口的喝着碗里的汤,瞧着眼前慢条斯理进食的贵公子。“你明日什么时候走?” “明日清早。本想陪你看完凌霜花再走,但是王都有事。” 那估计今年的凌霜花是没有机会一起看了。 “过完年我也要进宫述职,你太忙了便不用千里迢迢跑过来。” “无事,我心里有数。”他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吃鸡腿。” 午后两人无事,便在院子里泡茶看书。小雨停歇,满院的雨后泥土青草味,别样的好闻。 她逛了一下萧誉的书房,还发现了几本孤本杂记。 萧誉看了一眼,那几本孤本是年少时来天下山庄避暑,讨他欢心的人送来的,“送你了。” “不用,借我看看,看完我便放回去。” 看着孤本杂记,茶杯里是一空便被添上的茶,眼前是她的心上人,真真惬意。 未姹见中午的时候天下雪没吃什么东西,便做了她爱吃的茶果端过来。 吃着茶果的时候,她才想起了一件昨天问了被打断的事,“天下惜是不是去王都找你了?” 书被合上,他端起茶壶续上沸水,“哦?你知晓?” 她笑了一下,“除了找你也无处可去了。” “我记得我上次在延殇城离开,是交待了家主处理好的。” 她不满地抗议,“你欠下的情债为何归到我的责任上来?” “反正天下氏也把她除名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希望她自己想通罢。”希望如此。 其实天下洺这么做也是好事,虽说天下惜做了什么以后再也与天下氏无关,换言之,天下氏以后祸福旦夕也与她天下惜再无干系,也是好事一桩。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兮兮的异地恋 第41章 被骗的宴景山 第41章 被骗的宴景山 凌宵山的凌霜花开了又败, 二十年暮冬已过。 天下雪病了。 今年的延殇城比往年还寒冷上不少,大雪纷纷扬扬。她怕冷,大半个月没有出落雪居了。 前些日子, 沧无白来延殇城吃冬日宴,点名要她作陪。她只是撑着伞,从天下山庄的门口走到了潇湘楼, 在火盆烧得正旺的雅间内吃了顿饭, 回去因为雪太大还是府中派了马车来接, 纵使是这样, 她回去就感染上了风寒。高热了三天才退烧。 沧无白得知这一消息十分的愧疚,给她送来了几本沧北城热销话本子。 躺在床上头昏眼花的天下雪看着床头小方桌上叠着的几本书,陷入了沉思。 沧无白你可真他娘的会送礼物啊! 彼时九月正常床边削林檎果, 她用小刀切下来一小块, 天下雪正准备伸手去接,九月顺手地塞进了躺在一旁翻肚皮的富贵儿嘴里。 天下雪:…… 她吃剩下的那一整个也行。正这么想着,九月把小刀用手帕擦干净放在一旁,拿起削好皮的林檎果就啃了一口。 “我要出去了, 你好好休息。” 天下雪:…… 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低下头发现富贵也不解地看着她。 宴景山前几日来延殇城了,天天都把九月叫出去玩。九月沉迷打理产业不能自拔, 还拉着宴景山帮她看看哪里有可以改进的空间。所以这几日, 上午九月带着宴景山去巡视铺子, 下午宴景山带着就去出去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生病的天下雪真真是羡慕。 但是只能抱着富贵儿在卧房里眼巴巴地望着。 “富贵儿啊, 你还能吃到果子。”我啥也吃不上。 九月啃着果子出门的时候便看到宴景山在门口屋檐下等她。 一袭狐裘披风, 金嵌暖炉拥在指掌间。 九月心想:幸亏没带富贵来, 不然看到这圈狐裘富贵得疯。话说回来, 这个人真的破讲究, 出去逛逛走走还整这些没用又碍手碍脚的东西。穿件厚棉衣不行吗? 然后这么想的九月就对宴景山翻了一个白眼。 站在门口静静等候的宴景山懵了, 他做错了什么出来就瞪他一眼? “今天去哪呀?”吃完果子用手帕擦干净指尖的汁水。 “沧北城去逛逛吗?” “不去,太远。” 宴景山又提议道:“延殇城城北新开了一家书局。” “不爱看书。” “家主不是病了吗?她不能出门你去给她买几本书解闷如何?” 好像……也行。她觉得提议很好,欣然前往。 九月表示下雪天出来真是又冷又无趣,“为什么下午你不能陪我去看看账本呢?” 宴景山:…… “蓟九月,我希望明白一件事,我是来延殇城玩儿来的,不是来替你打工。” “小气吧啦。”九月嘀嘀咕咕,“逛书局跟看账本有什么不一样?” 宴景山气笑了,指着她,“你……你真是……愚子不可教也。” “切。”九月撇撇嘴,“瞧不起我没文化呗?看不上我读书少呗?” 宴景山沉默得如同那一方井水。 “九月啊,我请你吃铜锅雪水鱼如何?”宴景山转移话题。 说起吃的,九月是没什么意见。而且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故而,宴景山给台阶,她就顺势而下了。“行啊。” 她话锋一转,“那雪水鱼不是还要我钓吧?” 宴景山慌忙摆手,“那不用那不用,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不要用人。” 非常好,英雄所见略同。九月认同的点点头。 延殇城新开的书局就是一个普通的书局,有当季最热销的人兽恋话本子,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 九月平日不看书,也不知道天下雪平时看什么书,那就按照最热销的来买。 宴景山看着九月拿的人兽恋话本子《猫猫万寿无疆 》修仙话本子《师妹捅我做什么》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确定的问道:“家主真的喜欢这些?” “我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九月又顺手拿了几本热销书。看到宴景山在那里不知所措,皱着眉头疑惑道:“你不看看吗?跟着我做什么?” 其实宴景山过来也不是为了买书,不过是听闻这个书局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 “掌柜。”宴景山挨着柜台,敲了敲木桌面,把桌底下打瞌睡的老板敲起来了。“看看画。” “什么画?”掌柜一脸茫然,用手背擦了擦刚刚睡觉流出嘴角的口水。随即恍然大悟,“大人是想看《山间居雨图》?请随我来。” 关于这幅《山间居雨图》,是百年前的一个属国公主江随月的成名之作,她三岁作画,十三岁画出名动天下的《山间居雨图》,同年病逝随月而去。据传,这幅绝笔之画作为她的陪葬长埋地底。 但是,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她的墓挖出来了?! 然后,宴景山就来了。 他看到了那副他心心念念多年想一睹芳华的画,由衷的感叹,不愧是才女,才情艳绝,英年早逝。 如果萧誉在这里一定会给他泼冷水,告诉他,因为英年早逝才能卖得上价格,但凡她活到一百岁,一年画几幅,那她的画作就遍布大街小巷,不值太多钱。 宴景山暗暗庆幸,幸亏萧誉没来。 最后,宴景山与老板一场厮杀砍价,最后以三百金铢买下了这幅画。 当时九月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仿佛看一个人蠢钱多的傻子。 两个出了书局,又一同去吃了铜锅雪水鱼,最后才打道回府。 临别的时候,九月忍了一下午的话终究是说了出来,“宴景山……” “嗯?”宴景山疑惑脸。 “你下次能不能别穿狐裘披风?富贵看见了会不利于它的身心健康。” 宴景山:…… 富贵儿不是在萧誉那里吗?怎么会看到?而且他避着点不就成了? 看着九月穿得圆滚滚的厚实背影,宴景山摸着自己披风的毛领,小声呢喃:“我以为这样毛茸茸显得我很可爱呢。” 九月回到茶月居的时候天下雪刚用完晚膳,未姹正在收拾碗筷。 九月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夸赞道,“不错嘛!晚上的胃口就是比中午好呀。” 因为晚上的这顿是未姹做的,而中午那顿,是你这个厨房杀手做的。 “我怕你太无聊,给你买的书,怎么样?很贴心吧?”九月啪一声就把几本畅销书放在了床头的小方桌上。 这一摞与沧无白拿出来的那一摞同一个高度,仔细一看,连书名都一样。真是……谢谢你们了。 宴景山在延殇城待了半个月,到最后看着九月的榆木脑袋就头疼。在一个风和日丽,风雪停歇的特别日子,他出发回王都。 九月正在穿厚衣服准备等会送他出城。 天下雪抱着雪狐问她,“这段时日跟宴家主学到了什么么?” 九月冷笑一声,“一点作用都没有,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猜他怎么说的?他说延殇城的位置就决定它不是一个经商的重要枢带。这不废话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天下氏就不能搬去王都吗?” 天下雪摇摇头,“不能。”你死心吧! “好吧。”九月失望地出门。 临近年关,城中逐渐热闹。 萧誉进延殇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约是风雪停歇,大家都出来采购年货。长街行人熙熙攘攘,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 他牵着马直奔城北的书局,意料之中的关门大吉。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大字。 前段时间,来延殇城赏凌霜花回来的宴景山兴冲冲地来找他,说自己收了一卷百年前的名画。兴致勃勃地拿出来给他看。 他才瞧上一眼,便看出问题了,“百年前?百天前吧?” 宴景山当时就急了,“你仔细瞧瞧?那是我非常敬仰的才女所作。” “江随月作画用的纸是当时属国王室独制的,那个附属小国亡国后这种纸的造纸术便失传了。虽然画风模仿得很像,但是种种迹象可以确定,你买到假的了。” 宴景山:!!! ——我被骗了三百金铢? 萧誉沉吟片刻,“但至少,有个事情是真的。” “什么事情?”宴景山沉浸在自己花了重金买了一幅假画的低落情绪中,随口问道。 “江随月的墓确实被人刨了,而那幅真迹,已经流进市面了。” 一幅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画,假画能临摹得如此相像,摹画之人必然见过真迹。 宴景山听了更难过了。 “你能不能帮我去讨回公道?”他低落地问道。 “行啊。”萧誉应得很快,“不过估计那个人早跑了。” 宴景山的心思不在“早跑了”上,“你要去延殇城?” “嗯。” “快过年了。你不在王都过年?” “有问题?” 宴景山哭丧着脸,“上一年过年跟陛下摇骰子输得一塌糊涂,还想今年拉着你帮我赢回来。” “逢赌必输。”萧誉语重深长地劝道。你一个单纯的小白狗怎么玩得过宫里面的老狐狸呢? 萧誉见他可怜,来延殇城便第一时间来找骗子,结果意料之中,骗了宴景山三百金铢就不知所踪了。 书局前面摆了一摊子卖炒货,见萧誉在书局门前站着,便问他何事? “老板,你可知道店主去哪了么?” “上个月初四就倒闭了,店主说他回家过年去了。” 宴景山初三买的画,老板初四就跑了,生怕宴景山发现回头找他麻烦。 “我记得很清楚,这家店是初一开张的,才开了三天,我记得可清楚了。”老板生怕他不信,慌忙解释。 萧誉道谢,顺便买了一兜子炒瓜子。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画就是假的,宴景山这傻子实实在在被骗了。钱也追不回来了,就当买个教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据闻作者是一个年轻的貌美女子,叫阿悬。(没有夹带私货,信我) 第42章 美人在侧陪钓寒江雪 第42章 美人在侧陪钓寒江雪 今日天气不错, 雪停了。 富贵儿在院中疯跑,在积雪里打滚,玩得满身都是雪。 天下雪坐在竹椅上撑着头看着疯玩的富贵发呆。然后, 穿着单薄的萧誉就这样拎着一袋瓜子走了进来。 天下雪疑惑,“你不冷?” 萧誉目光沉静地看着穿着圆滚滚的人,总结, “你……身体太虚了。” 天下雪:…… 她把目光转回到富贵身上, “都快过年了, 你怎么来了?” “没能陪你赏花, 便来陪你过年。年后你也要进京述职,还能顺便一道。”他把瓜子搁置在桌上,问道, “吃吗?” 抱着金嵌暖炉的手不想伸出来。“冷。” “回屋里去, 未姹说你病没好多久。” 天下雪努努嘴,“她怎么什么都要跟你说?” 萧誉气笑了,“家主,未姹是我的人。” 他大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 “进去吧,都病瘦一圈了。” 正在滚雪的富贵儿看到两个进屋的背影顿住了:不要我了吗? 落雪居里银丝碳烧得正旺, 里面很暖和。 他顺手接过她脱下的披风挂在木架上。“明日出门吗?” “明日大雪。”她顺手把茶壶放在炉子上。 “落雪才正好。” 翌日。 延殇城外的临江, 一叶孤舟停在江心。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江面寂静, 纤尘不染。 漫天风雪中, 船蓬里头清冷贵公子拿着鱼竿垂钓。美人盘腿坐在身旁抱着雪白狐狸取暖。 “我们今晚真的能吃上雪水鱼吗?”美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篓问道。 “也许吧。” 话音刚落, 鱼上钩。 江水鱼落入鱼篓的时候, 富贵儿比他们还激动, 用前爪不停的扒拉竹篓。 “试试吗?”他邀约。 天下雪放下小雪狐, 被萧誉一把揽倒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拿起竹竿,下巴垫在她的颈窝里。 檀香味夹杂着风雪的凄冷。 碳炉上暖着梨花雪。 “喝一杯暖暖身么?”酒液落入杯盏。她突然轻呼,“有鱼。” 富贵儿更激动了,一直围着鱼篓转圈圈。 第三竿下水。 萧誉端起酒盏,喂到她唇边,她浅酌。 “风雪里江上垂钓真是有意思。”她感慨。小船外风雪飘絮,船内有热酒有雪狐相伴,还有抱着她暖身的心上人。 “你怎么想到大冷天来江上钓鱼呢?”她疑惑的转头问道。 萧誉眸中情愫暗动,冰凉的唇落下,吻住她开合说话的小嘴。 五年前的延殇城,他策马而来,路过临江时便看到雪中万籁寂静,一老叟戴着蓑衣斗笠乘着小船在江中钓鱼。那时候他在想,他们都如此孤寂。如若有朝一日他有美人相伴在江上垂钓,那是多大的幸事。 昨日他来了,临江空无一人,没有垂钓的老叟也没有那一叶孤舟。 但是,他如今有美人相伴了。 “宴景山前些日子跟我说,他在延殇城吃了一味铜锅雪水鱼,味道真是不错,让我也来尝尝。”宴景山当时把那条鱼都快夸出花来了。 天下雪皱眉,她觉得宴景山要吃铜锅雪水鱼就不会亲自来钓,他顶多花钱让人来钓。 而且也没有听九月说他们去钓鱼了,莫不是…… “宴家主有说他的鱼是自己钓的?” “哦,那倒没有。”萧誉痛快地承认,“只是我想与你一同来钓鱼。你看,这里孤寂无人,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天下富贵:? 今日战况不错,收鱼竿的时候,一共六条巴掌大的江水鱼。 萧誉一手提着鱼篓,打着油纸伞遮着她把雪花都挡在伞外。小雪狐被天下雪抱在怀中。 “重吗?”他询问道,“重就放下来让它自己走。” 不满的富贵儿冲着他嘤嘤叫。 晚上的饭定在了潇湘楼。 大约是今日大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过城北的书局门前时,昨日出摊卖瓜子的摊主都没有出来。 潇湘楼的掌柜见是两个常客来了,连忙安排了雅间。雅间临街,窗边置了一套茶桌,可以等上菜的时候一边喝茶一边看往往来来的行人。 她刚坐下,萧誉伸手越过她,一把把窗户拉上。 “太冷,会着凉。” 天下雪转头,入目是他俯身的胸膛,带着苏合香的浅浅香气。抬头便与他的目光撞上。 正端着上等茶叶进来的掌柜听到这句话:我真是多余装了这个窗户。 “萧公子尝尝,上等的绿莲银针,盛产于延殇城的棺柩山,稀少有名。”掌柜飞快地放下茶叶退了出去。 手掌撑在窗户上,另一只手捏上了她的脸颊,指尖按着唇角摩擦。眸色越发深沉,晦暗不明。 她不动作,他也不说话。 萧誉慢慢退后,拿过桌上的名茶。 茶针细细捻弄,“延殇城棺柩山产的茶叶?据我所知,棺柩山是天下山庄的产业吧。家主?” 天下雪笑了,拿过桌上的炒花生剥着吃,“是,不瞒殿下,潇湘楼都是天下山庄的产业。” “哦?”沸水烫过杯子,“所以每次来吃饭家主还要我付账?” 天下雪笑而不语,她转移话题,“棺柩山出产的茶叶,每年都进贡一半上京,殿下没有喝上吗?” 因为天子觉得棺柩山这个名字不吉利,延殇城每年进贡的茶叶,都是赏给下人的。而不爱品茶的下人们,通常用来煮鸡蛋吃。 “说是上贡的茶,不过是因为产量少珍贵而已,说到滋味嘛,可能及不上殿下平日喝的茶的一成。” “潇湘楼还当成名贵茶来上给尊贵的客人?” “不重要,只要它少,就必然是珍贵的。总有人为它趋之若鹜不是?”这不就是人性么? “若家主去经商,必然与宴景山不相上下。” 天下雪谦虚,“哪能跟宴家主比呢?” 她接过萧誉递过的茶盏,饮啜上一口,在来上一颗炒花生。 不多时,铜锅雪水鱼便端了上来。鱼汤鲜美,鱼肉嫩滑,不愧是宴家主赞不绝口的雪水鱼。还有一篮子野菜,放在鱼汤里一刷,脆爽鲜甜。 她挑掉了鱼刺,给富贵儿喂了一口,再趁机撸了撸狐狸脑袋。 “再有几日便过年了,你不回王都陛下不会不高兴么?” 萧誉烫了一筷子野菜,放入她的瓷碗中。“无妨。” 他在王都的日子本就不多,从前他母后尚在,他有事忙不回去,他那娇弱的母后便会脑补一些他在外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的画面,然后躲在他父王怀中流泪。为了让她开心,他便时常抽空回去承欢膝下。母后去世后,这些顾虑少了,而天子也习惯他在外鲜少回京。 用完饭,他们便一同回去天下山庄。不用拎着鱼篓,他一手抱着睡着的富贵儿,一手给她撑伞。 “这一年过得好快,感觉什么事都没有做好,便又一年逝去。”长街积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上寂静凋零,唯一路边的店发出微弱烛灯光。冬天的夜就是来得早。 “家主这一年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掌管天下氏,赈灾治病。 她摇摇头,还不够,我只怕那些想做的事来不及做,要安排的事未来得及安排。只恨,时日不够。 如果她可以活很久很久就好了。 “过两日雪停,沧北城有庙会,一起去嘛?” “哦?” 她前两日收到了沧无白的书信,说将近年关,沧北城一年一度的庙会要开始举办了,但是这几日一直大雪,让天下家主帮忙看看,选一个无风无雪的日子。 天下雪其实也想去瞧一瞧热闹,不过可惜,庙会前一夜,她便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 这次连未姹都不可置信起来,“家主,你风寒不是刚好吗?” “这……天气冷,反复也是正常的。”她底气不足的解释。 萧誉坐在旁边看她喝药,“进京述职的时候绕道去一趟玉璧山镇,找辛元春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骨。”在灵鹫山的时候也是,才淋了一阵子雨,便也能染上风寒,这身子骨太弱了些。 她唯唯诺诺不敢不应。 年二十八那日,老太太便从梧桐寺回来了。彼时萧誉与天下洺正坐在前厅喝茶。老太太一进门便抱怨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梧桐寺的银碳不足,礼佛的前堂也是冷的,她便提早些回来。 天下洺淡淡道,“我再拨些香油钱过吧。” 老太太当场怒目瞪着他,“你有多少银钱贴过去?我在梧桐寺礼佛,那也是功德一桩,天下山庄赚钱的产业多了去了,补贴点香油钱过去又能如何?这黑心肝的东西。” 喝茶的两人也没应她话。 她想着想着又开始抹眼泪了,“我的惜儿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她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被逼得有家都回不得。她从小就没有父母疼爱,也只有我一个祖母照顾着,连她的婚事我这个祖母都没有话语权。我的惜儿真是从小就命苦。” 这次,天下洺忍不住道,“她自己点头的婚事,自己逃婚了,怎么说都怪她自己?如今沧北城与天下氏断交了,母亲就乐意看到吗?而且你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陌沉还在这呢。” “我当祖母的只是心疼我孙女,这也有错吗?她从来都没有独自一人出远门,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你不但不管她,还对外说她病逝了。”掏出帕子擦着脸上的眼泪。“真真是作孽啊。” “行了。”天下洺不耐烦道,“翠翠,送老太太回房歇息,舟车劳顿也累了。” 翠翠搀扶着老太太离去,天下洺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让陌沉见笑了。” 萧誉看着杯中渐冷的茶水,笑了一笑,“哪里话?” 第43章 老太太被打断了手 第43章 老太太被打断了手 天下雪准备出门去走走, 才走到偏厅的院子中,便遇到健步如飞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侍女翠翠。 老太太见了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嘴上毫不留情地骂道:“黑心肝的畜生。” 天下雪未有动作,身后的未姹先上前一步,“老太太在骂谁呢?” “你算什么东西?好狗不挡道。”老太太拨开她便要向前走去, 被未姹拦了下来。 “你……” “未姹退下。” “是, 家主。”未姹应下。 天下雪走到老太太面前, “祖母一把年纪了, 嘴上最好积点德,不然,死了之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黑心肝的畜生敢诅咒我?”大手抬手就要往天下雪脸上呼去, 被未姹一手抓住狠狠地甩下去。 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大叫大喊, “来人啊,打人了,有人欺负老太太把她的手打断了。” 天下雪:…… 未姹:…… 翠翠立马跑去前厅把天下洺请出来。 天下雪转身便要走,想了想还是停下来说了一句, “祖母,地上雪滑, 你一把年纪了骨头脆, 自个走路小心一点。” 老太太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上前就要拦, “黑心肝的畜生指使狗下人打人了就要走?” 她轻笑重复了一次, “地上雪滑, 当心。未姹, 走。” 正准备走出门, 天下洺便匆匆赶到, 后面还跟着闲庭信步的萧誉,“发生何事?” 翠翠指着她们大声道,“她们把老太太的手打断了。” 萧誉与天下雪对视一眼:你被讹上了? 天下洺简直烦透了,平日阔兰便不安生,再加一个老太太,日子没法过了。“喊我来有什么用?让族医过来瞧。” 老太太见天下洺这个态度,被大声哭喊起来,“你这个不孝子,自己的畜生女儿教不好来欺负自己的老母亲,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老太太声音又尖又大声,站在门廊处的萧誉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翠翠,送老太太回去,快去请族医。” 大概是老太太第一回见天下洺不站在她这边,手又疼得很,便大声哭喊着命苦。 天下雪瞧着就烦,带着未姹就出门,眼不见为净。 关于天下洺与老太太的关系,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老太太和她丈夫都是天下氏里的旁支,地位在族中低微没有话语权。天下洺出生不久后,他父亲便因病辞世了。剩下老太太一个人把年幼的天下洺拉扯大,天下家族里头一向拜高踩低,想来他们孤儿寡母不见得过得好。 大约是天下洺这一辈真的没有好苗子,家主这个位置竟然落在了十六岁的天下洺头上。回看家史,那时候的天下氏也是在风雨中飘摇,被王族猜忌,天下洺的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悬崖边上行走,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拉着族人一道粉身碎骨。 天下洺跟着萧君论谋反铤而走险这一步棋走对了,天下山庄得以保存,自此老太太便开始狗仗人势在族中摆着高高的架子。而天下洺小时候与母亲的相依为命,老太太为他付出良多,他得了势,便事事顺着母亲的意。 阔兰背靠阔家,阔家是天子母族,有权有势。虽是如此,也得礼让老太太三分,谁让自己远嫁至此而天下洺又是个出了名得大孝子呢?阔兰只生下天下映一个女儿,惹来了老太太的极度不满,在老太太看来,天下洺的儿子得是下一任家主。 大概老太太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家主这个位置,真不一定落在男人身上。她的堂哥堂弟许多,不也没机会么?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真是可笑。 反观阔兰,阔家在天下雪跑了之后的第二年,竟然因为贪污国库被抄斩,九族流放关外。 自此阔兰在天下氏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没人会再对她毕恭毕敬。她只是第二个连笙,比连笙好也只是多了个正妻之名。老太太对天下惜好,也不过是她认为萧誉喜欢天下惜,如若天下惜能当上帝后,她的地位更是坚不可摧,家主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根本不在乎。 很有意思是不是? 她和未姹逛了一圈,给远在王都的宿月选了几件厚厚的冬衣,也买了许多零嘴。那个小人儿,一个人留在王都过年,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她想了一下,“未姹,殿下这段时日都在延殇城,要不你回一趟王都看看宿月罢,她一个小孩子,我总有些担心。” 未姹飞快应下。 暮色降临。 茶月居掌灯。 院中的茶花都搭上了棚子,生怕冻伤冻死。 未姹汇报,“主上,家主让我明日出发回王都。” 萧誉点头。估计是不放心宿月一人,她倒是想得周到。其实他出发前,宿月也在门口送他,他当时也想过要不要带上一起来延殇城,但是太学的课还未结束,而他还有其他要事处理。想了想还是没带。 “主上,今日发生的事你也知晓,家主那边要盯紧一点 。” 上次天下雪和九月在沧北山遇刺,萧誉便让未姹查探缘由。后来发现是老太太买凶,当时杀她们不成,后续又陆陆续续地找了几波人前来,都被守在天下雪身边的暗卫一一处理干净。 未姹当时就问要不要直接一了百了把老太太做掉算了。 当时萧誉只是勾唇一笑,说了句,“报仇的事让她亲自来,她有自己的计划。” 便是这样,让为老不尊的老太太蹦跶至今。 未姹其实不懂,只因她跟在萧誉身后,萧誉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如若遇到有人辱骂,话还没骂完,舌头就被割下来了。 但天下雪是个喜欢温水煮青蛙的人,她就是想,让她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失去。老太太不是喜欢无上荣光么?如果有一天掉落泥潭呢?现在连她亲生儿子也不是无条件站在她那边了。 梧桐院。 族医刚刚走,老太太手臂脱臼,接上就无大碍了。但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甩那一下扭伤了手腕,敷了药。 老太太躺在床上抹眼泪,疼得唉哟叫唤,“我年纪大不中用了,就是多余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个喜庆年,一进门就被打伤了手,自己的亲儿子还不给我讨公道。还不如我明日就回梧桐寺去,至少再那儿还能吃上口安生饭,不会被打断手。” “没断,就脱臼。” “我真真是命苦啊,丈夫早死,原以为儿子争气,却其实是个不争气的。” 坐在床边的天下洺又心疼又不耐烦,“母亲,你说说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日子在天下山庄,你回来便回来住几日,非要惹她做什么?”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 天下洺气笑了,不再搭话,看着老太太吃完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死丫头从前可不敢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了?”老太太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天下映。 天下映出嫁前一夜,在卧房中与阔兰大吵了一架。他不知道她们吵架的内容,他到的时候,天下映只是说了一句,“从前我们得了势,便能仗势欺人。我欺负天下雪,而你欺负连笙,但是你看,如今你失势了,马上就有人来踩上一脚,你可有后悔从前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推门而入时,天下映脸上是扭曲的笑意,而阔兰一脸惨白。 “母亲,没有什么人能一生顺遂,而我接受这个因果,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呢?”天下映说完这句话,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对于天下映这个女儿,他是愧疚的,和天下雪一样。他是天下氏的好家主,却不是个好父亲。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大女儿,回想起来,从小到大,与她相处的时间都不多。而且他发现,天下映甚至连一句父亲都好久没喊了。 而天下雪经常笑着喊他父亲,但是那两个字,总像一把刺刀,无形之中捅进他的心窝,毫无温情可言。 天下映嫁了,从前围着天下映疯玩的那一辈小孩也长大成家了,稳重不少。那一夜天下映与阔兰的话,也让阔兰收敛了不少。更甚者,天下映走后,阔兰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天下惜身上。那几年,是他过得最清净的几年。 他当时不解为什么阔兰把所有心思放在天下惜身上,如今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呢?阔家灭族,天下映靠不住,便把主意打到了天下惜和萧誉身上。他真是小瞧了阔兰。好像天下山庄这个小地方限制了她的发挥,如若她进宫,便是宫斗的一把好手。 阔兰虽是个不安生的主儿,老太太不在她也不会闹事,最多闹闹他。最让人头疼的便是他母亲,老太太好像还没看清现在的形势。 但是如今,连他自己都要在天下雪面前低声下气,天下雪回来继位之前,他们的约定,也只希望她能履约。 其实天下雪回来之前,阔兰问过他,“非要天下雪不可吗?” 共同占卜而出的名字,不能换一换吗?又或者,他还年轻,再继位个二十年也毫无问题。 但是,无解。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占卜技术,一年比一年不准了。一出生便被上苍赋予的天赋技能,宛若流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而去,而他毫无办法。 他想带着天下氏摆脱这种摇摇欲坠的日子,只能寄托于消失八年的人。而他偷看过她的命书,大约,一切都是注定罢。 第44章 我早已得偿所愿 第44章 我早已得偿所愿 除夕。 爆竹声声除旧岁。 天下雪心情大好, 在山庄里转悠,看着山庄里的人忙忙碌碌,挂红灯笼贴春联。 后厨在准备今晚的除夕宴, 她去逛了一圈,大家都在有条不紊的在备菜准备今晚的菜肴没空理她,除夕夜宴的菜式是她顶了, 早已知道要吃什么。看着无趣, 她便从角落里的桌上拿了一盘甜糕, 渡步去茶月居。 茶月居书房。 萧誉正在批复文书,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批复完最后一章,毛笔搁置在笔架上, 合上递给一旁候着的天玑。 天玑抱着文书准备离开。见了她, 天玑笑着与她行礼,“家主新年金安。” 天下雪掏出一个福袋给他。 “谢谢家主。” 天玑开开心心地走了。 “天玑不留下来吃饭么?这就回去了?”她看着天玑出去然后掩上了门,不见回应,回头一眼。 案前的萧誉笑意清浅地看着她, 然后朝她伸出了手掌。 她歪着头疑惑不解地回望。 “我的福袋呢?” “只有一个,给天玑了。”其实天下山庄每年都准备很多福袋, 派族中小辈, 赏下人, 初一在城墙上派给延殇城里的百姓。 恰好, 刚刚走了一圈已经派完了, 剩下最后一个, 慰劳大过年还要千里迢迢赶回王都打工的天玑。 她把糕点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我特意从厨房给你拿的。” 脉络分明的手拿起一块糕点, 轻咬一口竟然嗑牙。拿下来一瞧, 一块金色的硬物充当馅心,掰开甜糕,拿出一块刻着万福金安的小金饼。 天下雪迎着萧誉不解的目光忍笑道:“殿下运气很好啊,一碟糕点只有一块呢。拿到彩头一年便能事事如意,无病无灾。” 案前的人掏出帕子,把金饼擦干净,收入怀中,“那就承家主贵言了。” 萧誉的目光落回剩余的甜糕上。 天下雪轻笑道:“殿下还吃么?” “不吃了。” 难保所谓的彩头,是每一块甜糕里面都有。但是,不重要。她说他拿了彩头,便是拿了。 除夕夜宴是特色的长桌宴,在侧厅开宴。开饭前照旧去祠堂祭拜作古的先祖。 今年的祠堂比去年清净,上一年她刚回来,人微言轻无权无势。老太太敢冲进来砸她娘亲的牌位,今年的老太太,扭伤了手在院中养伤。 前两日还听天下越提起,说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扭伤的手腕肿得厉害,族医天天去换药施针都不见好。 关于老太太手腕扭伤手臂脱臼,这事儿天下洺难得的没有来找她麻烦。如果天下洺在这大冷天还让她去后山,她保不齐过完年就把后山的凉亭拆了。 她转念一想,今年的夜宴,老太太估计不会出现了。也算乐得清静。 贡案上蜡烛正燃,她点了三柱香跪拜供上。 又到新年了,回延殇城仿若是昨日的事情,眨眼间都过去一年了。 她把贡品一盘一盘的放在案上。 “今年的所有糕饼都藏进了小金饼,祖宗们都不用抢哦。”一人一个,人人都有彩头。 上完贡品,她拿过供奉在案前的龟壳和铜钱,当着列祖列宗面前摇了一卦。 吉卦——顺风顺水。 把龟壳和铜钱按照原样归位。 做完一切,她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门外厚厚的积雪发呆。祠堂门外种着一棵千年的紫藤树,清明前后开花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紫色美不胜收。而冬日的紫藤树,雪落在枝藤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大的雪妖。 小时候,天下山庄的团年饭她和连笙是没有资格参加,因为老太太不喜欢。所有人只道寻常的夜宴,她却很向往。也不是想吃,就是想知道与她和娘亲吃的除夕团年饭有什么不同。 她曾经在宴会结束后偷偷去看残羹剩菜猜测他们吃的什么菜?被回头来收拾盘子的下人嘲笑,“这丫头不是来偷剩饭吃的吧?好好笑好可怜。” 她当场反驳,“我才不稀罕呢。” 她快步跑走,嘲笑的话语落在身后,直至听不见。 而如今,长桌宴上她坐主位,却无比怀念小时候的除夕夜的那只烧鸡。每年过年,连笙都会偷偷出庄,买一只大大的烧鸡回来在除夕夜吃。烧鸡的皮烤得又香又脆,娘亲会把两只鸡腿都给她,窗外炮竹声声,那是岁月长河中她再也不能拥有的爱。 娘亲时常觉得对她亏欠,但是她从不觉得。 她们曾经居住的院子,早就被修葺改建成了库房,她想回去怀念都不能。 炮竹声一串串炸开,回忆被打断。她叹了一口气。 暮色将降,家家户户都燃炮竹准备吃团年饭了。 她一点也不想起来,祠堂孤冷,她却只想在这里多坐一会。 紫藤树枝桠被大雪压断,落雪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碎雪溅起消散中,抬首便看到庭院中,拎着宫灯的萧誉踏着雪一步一步的走近。 他就站在门廊檐下,对她伸出手,声音低沉如同那罗刹古寺的暮钟,“我来接家主一同赴宴。” 室外天光渐暗,手上的提灯映照着他俊朗不言笑的面容,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灯笼被点燃,一盏盏挂上。烛光渐渐亮起。 无风无落雪,她与他并肩走出祠堂。 提灯照映前路。 “殿下今日的暗红色绣花外袍很喜庆。” “家主的红色华裙也很好看。” …… 除夕夜宴结束。族中的小辈们在空地上打雪仗玩烟花。 她刚走下台阶,冷不瞬,一个雪球在她脚边炸开,碎雪沾染了红色的华丽裙摆。误砸雪球的小男孩怯怯地站立不敢动,其他玩闹的小孩子也都停了下来,看她一眼,又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来九月姐姐这里拿福袋吧。”她轻声道。 幽冷气氛被打破,小孩们又开始欢呼,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九月在一旁提着竹篮,拿出篮子里的福袋一个个的给到他们的小手里。“小祖宗们慢点,别嗑着碰着了。人人都有。” 小孩们高高兴兴、叽叽喳喳。 “姐姐姐姐,里面有什么?” “我觉得有糖果和糖瓜子。” “肯定有大大的鸭子。” “鸭子才装不下呢。”大一点的孩子说:“有压祟钱。” “对,你拿了压祟钱就可以去买你喜欢的小鸭子。” “不是,我要大大的鸭子。” 天下雪笑笑没说话,越过他们往外走。剩下被一群小孩围攻的九月。 热闹的声音在身后渐弱,她才笑道:“小孩子真闹腾。” “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闹腾,宿月就很乖。” 就是忘记给宿月留下压祟钱了,未姹妥当,估计不会缺。 “萧誉……” “嗯?”他一回头,一个雪球正中下巴,碎雪散开落在脖子上,冻得人一激灵。 五步之遥外的美人,一身盛装红裙艳艳,眉眼清浅笑意盈盈。 萧誉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过来。” 傻子才会现在过去。她转身欲跑,还没跑出庭院就被温暖的大手抓住了手腕。腕间玉镯叮铃作响。 “我错了我错了。”天下雪是个识时务的人,认错飞快。 但没有用。萧誉冷笑一声,硬拽着她出去。 门外游廊尽头的小庭院,院中有一棵小树枝条上覆满了雪。萧誉拉她站在树下,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下一瞬,萧誉对她温柔展笑,右手用力一拽树干,树枝上的雪簌簌而下兜头盖了他们一脸。 天下雪当场就被砸懵了。 “萧誉我跟你拼了!”她捏起身上的雪,冻得通红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美人双手冰冷,他却不为所动。双手掐上细腰,他把她提起来,声音低沉诱惑,“哦?家主是打算怎么跟我拼了?是用这里吗?”指尖隔着衫裙重重掐了一把纤腰。 “你不要脸。” “好好好,是我不要脸。”他拍干净她身上的雪,怕衣领上的雪被体温所融化流到她身上。她那小脆身板,冻一冻就得风寒。风寒过后身子骨就更弱不禁风了。 “走了。”他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摇我一身雪?”天下雪不可思议。 “对。” 萧誉,你报复心很强啊! 走的时候回望一眼那棵小树,腿一样粗细的枝干,他只随手一摇甚至没有用内力。真的是,好臂力。 “今晚要做什么?” 她想了片刻,“守岁啊。” “好。” 天彻底黑下来,檐下的宫灯越发的亮。 空中渐渐地飘起了小雪。 夜深,小雪絮絮落下。 延殇城有守岁的习俗,大家都不睡觉,孩童在街上打雪仗,玩炮竹。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城中热闹,天下山庄也热闹,茶月居内还能听到远处孩童的笑闹声。 茶月居卧房里燃着炭火,房中温暖。床侧的四方桌上白釉花瓶里插着一株冷梅,冷梅香清淡若有若无。 白皙的手臂落在暗色床幔外,手腕上的双镯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下一瞬,手被拉回帐中,幔布微动,透出美人娇媚的喘息。 夜半的钟声响起,爆竹声串串炸开,响彻黑夜。 覆在他身上的美人惊慌了一瞬。 他带着暖意的手抚过美人香汗淋淋的后背,轻声安抚。 延殇城除夕夜的三响钟声,祝愿城中百姓安康、富庶、喜乐。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春已至。他道:“你听?” “嗯?” “愿家主新岁康健,事事如意。” 怀中美人轻笑,提了提身子,唇瓣落下,伸出舌尖轻轻挑逗。“愿殿下得偿所愿。” 他反客为主,把美人翻身压在被褥上,声音喑哑,眸中情愫涌动,“我早已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主,你就是那个愿啊 第45章 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 第45章 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 过了春分, 万物复苏,树木吐出新芽。 他们就准备启程上路回王城。 由于天下雪一年风寒几回,萧誉很坚决的要带她绕道玉璧山镇, 去找辛元春调理身子。 他们到医馆门前的时候,正值晌午,医馆的小药童正踩在竹梯上伸手擦门上“天下第一神医”的牌匾, 牌匾噌噌发亮。 她和萧誉两人站在门口看着。 辛老先生这不是挺在意这御赐的牌匾吗? 擦干净牌匾的小药童从梯上爬下来, 见他们站在门前, 不可一世地道:“找我们辛神医看病吗?你提早约了吗?我们神医可是忙得很的。” 那当然理解, 神医嘛!得多少人慕名而来,看病看不过来也是能理解的。 故而天下雪上前一步,微笑着问小药童, “请问小童, 怎么才能约上神医看病呢?” “你先给一锭银子,留下名字和家住何方,回去等通知便好。” 天下雪恍然大悟,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小童伸手拿。恰好出门的辛元春看到了,一巴掌拍在了小药童的后脑勺。 “你又在这里干这种事情。” 小药童捂着后脑努努嘴委屈道:“那明明是师父你说这两天不看病的嘛!那我又不能赶人走。” 辛元春不理他, 迎着他们两人进门, “殿下家主这边请, 是医馆的小童不懂事。” “无碍。” 辛元春仔细瞧了瞧两人, 气色健康, 不像有病也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试探性地问道:“是?有暗疾?” 天下雪:…… 萧誉:…… 猜得很好, 下次别猜了。 萧誉说道, “她身子弱, 经常得风寒, 辛神医给她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哦~”辛元春恍然大悟,随后又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殿下别这么喊,折煞我了。” 号了脉,辛元春在写方子。天下雪看了看医馆与上一年截然不同的模样,替他高兴。抓好了药,萧誉把诊金放在桌子上,辛元春慌忙推回去,“哪能要你们银子呢?” 天下雪调侃道:“老先生,你上一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辛元春内心万马奔腾。 她笑了笑,“拿着吧,我们走了,你注意身体啊。” 走出了医馆。 两人决定去回香楼吃饭,路过算命摊子的时候,被胭脂摊的老板娘认出来了。 “哟,你们夫妻一年到头都能走这儿路过的吗?” “既然路过了买点羊脂膏吧。” 天下雪被迫购物。 拿着羊脂膏和香粉继续往前走。她叹了口气,“分一分也要用上一年啊。” “说一句不买很难吗?” 天下雪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盛情难却吗?谁让我良善呢?” 吃过洄鱼羹,也没有在玉璧山镇逗留的必要,两人继续前行。 八天后,他们达到王都隔壁的榕城。 在望江楼临窗的位置上吃着茶点,看着滚滚江水,时日太早,江边的红樱还未盛开。倒是绿柳迎风飘荡,别有一番景致。 天下雪翻开今年的戏折子,还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 “这望江楼,天天都是这场戏,有什么看头?”她十分的不理解。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饮啜了一口茶,“自古话题红颜枯骨经久不息。” “而且,”萧誉话锋一转,“你看清楚点,是《丞相大人与他的六位小娇妻》。” 天下雪一脸疑惑:好像……上一年是八位来着。 “有两位去哪了?” “说起来,这两位夫人的事,还是你姐姐天下映的事。” 天下雪好奇,“哦?”她那不省心的恶毒嫡姐啊!怎么什么事都有她呢? “既然家主感兴趣,不如,点一折子戏罢。”萧誉提议道。 她真的烦死萧誉了,他这个人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想知道的他从不隐瞒,就是对天下映的事闭口不谈。 天下雪心痒痒的,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这里毗邻王城,她跟萧誉在望江楼听丞相八卦之事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沉思了片刻,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算了。” 恰好这时小儿端上了一只他们点的荷叶鸡,她把心思转移了。她拆开荷叶,鸡肉香扑鼻而来,萧誉怕她烫着,阻止她动手,把一只鸡腿撕下来放在她碗里。 邻桌坐下几人,看穿着打扮,官臣府上的门客。 他们熟练的泡着茶,不顾旁人的聊了开来。 “话说回来,崇王求娶柳家次女,陛下怎么就给拒了呢?” “柳家的门第,够不上帝王家。况且这个柳家次女柳泠惜,身份存疑。” “什么意思?” “柳家只有一个长女一个次子,哪来的次女?” “不是说和次子是一胞同出的双生子吗?只是说少时流落在外,前不久再找回来。” “这话你信吗?早不找回来晚不找回来,一找回来崇王就看上了?” “不是被崇王看上了才找回来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天下雪也在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个八卦都说不明白。而且为了不显突兀,她还拿着荷叶鸡腿在吃。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光顾着听,忘了下咽。 “快吃,凉了。”萧誉用折扇敲了敲桌子提醒她。 大约是声响吵到隔壁,他们都看了过来。 天下雪不敢回话,生怕他们被打岔了就转移了话题。 幸而没有。门客们转回目光,又继续刚刚的聊天。 “来个明白人讲讲是怎么回事?”蓝衫青年道。 天下雪心里默默认同。 “坊间传言是这么说的,崇王在江南赈灾期间识得一美人,美人家住在暮城,因为水灾尽失双亲,但是没有自怨自艾,期间一直帮忙施粥施药,是个善良勇敢的奇女子。” 听到这里天下雪就更茫然了,江南水灾的时候,她也没听过这个所谓的奇女子啊!她目光移向萧誉,萧誉摇摇头。 那人又继续道,“姑娘不是没了家人嘛,崇王就把美人带回了王都。结果,一次偶尔见,柳家的夫人看到了美人手上的胎记跟她十七年前丢失的次女的一模一样。” “崇王对此女早已情根深种,得知此事马上进宫向陛下求娶美人。据说,陛下当场就拒绝了。” “拒绝原因大多数人的猜测都是,陛下知道这个柳泠惜不是柳家的亲女儿,是崇王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人,安了个合理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娶进门。” 天下雪若有所思,还想再听,那几个门客早已转换了其他的话题。 萧誉见她已经吃完了鸡腿,把另外一只也撕下来给她。 她满腹疑问的样子着实好笑。萧誉宠溺地笑道:“问吧?” “这个柳泠惜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崇的命数里是没有桃花的,所以自此多年,只是身边养了几个暖床丫头,未曾提过娶亲一事。这柳泠惜是何方圣神?竟诱得萧崇不惜给她安个身份? 萧誉浅笑道:“这个柳泠惜,你也认识。” 天下雪更加疑惑了,但是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人。千里迢迢孤身一人奔赴王城只为求萧誉给一个结果的人,但是这个人不应该跟萧崇为谋。她不能肯定,故而试探性地问道:“天下惜?” “家主聪慧。” 果真是她?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家主这话就不对了,他们两情相悦,想要一纸婚约红烛高堂有何不可?也轮不到我来着急。” 天下雪迷茫了。她看着滚滚江水和天际的孤帆陷入了沉思。不是啊?才多久前还对着萧誉哭闹说非他不可,转个身就要嫁给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哥哥,还是不对付的哥哥。怎么看都很不合理啊? 难道,当事人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想毁掉? “天下惜不是利用萧崇毁掉你罢?” “不知道,与我无甚关系。” 这人,骨子里就是冷漠无情。 萧誉见她撇嘴,好笑道:“我与萧崇本就立场相左,不对付已久。我直至今时今日还对他手下留情不过是看着父王的面子上。连萧崇我都没放在眼里,何况再多一个天下惜。” 很狂妄自大的话,不愧是不可一世的萧誉。 “陛下知道柳泠惜就是天下惜吗?” 好问题。 “不知。”他倒了一杯茶,“天子是没有见过天下惜的,纵然见过,也记不住。”萧誉了解萧君论,天子其实忌惮天下氏已久,如果知道萧崇做这么多只为娶一个被天下氏除名的人,却不可能如此轻飘飘的拒绝。 “陛下拒绝的原因是?” “你没有听刚刚他们说吗?陛下看不上柳家的门第。” …… 那选上柳家就很耐人寻味了。也许其实,萧崇根本没有打算娶柳泠惜,抛开了天下氏的这重身份,天下惜对萧崇毫无帮助。但是她手里应该有萧崇想要的东西,所以做了一场戏,装模作样地稳住她。这么一想,就合理多了。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想了很久依然没有答案。 “家主请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萧誉调侃道。 “陛下应当很在乎子嗣的罢?你们家毕竟是有王位要继承的?你们剩余的三位皇子,到如今一把年纪了尚未婚配,怎么听都不太合理啊?” 萧誉:…… “一把年纪尚未婚配?”萧誉唇角微勾,“家主莫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天下雪恍然大悟,换了个问题,“你们都现在都没有子嗣,陛下就不急吗?” 萧誉眼角含笑,“陛下急不急我不知道,但是家主好像……” “不要脸。” …… 第46章 她曾经也期待过这个妹妹 第46章 她曾经也期待过这个妹妹 荷叶鸡吃完了, 茶壶也续了两次水。 她正用帕子擦着指尖,邻桌突然又聊起了丞相大人司马聘。天下雪再次竖起耳朵。 青衣门客冷笑一声,“闹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是司马丞相自找。” “我看啊,今年过去了,丞相府得再死两位夫人, 你们不妨走着瞧。” 天下雪心想这也太劲爆了吧? 然后正想再听, 邻桌已经站起来结账走人。话题也没了下文。 真的好讨厌, 听了一个不上不下勾着心的八卦。 萧誉看着她的模样就好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找天下映问问呢?” “我跟天下映什么关系?我去找她问八卦?”天下雪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十分不能理解。萧誉不会认为她跟天下映关系很好是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吧? 萧誉放下一锭银子, 站起来摇着折扇就下楼, “你怎知她不会说呢?” 出了望江楼,长街对面是一家很大的赌坊。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围着伸长脖子在看什么,把赌坊塞得水泄不通, 就连门外的人都伸着头想看,又挤不进去。 天下雪对赌博不太感兴趣, 倒是萧誉兴致勃勃的站在人群外看着。 萧誉瞧了半晌, 甚至拉过一个被人群挤出来的赌坊小二, 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挤不回去的赌坊小二叹了一口气, “我们赌坊有一位下棋很厉害的赌客, 天天在赌坊里等一个对手。但是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一个能下得赢他的对手, 于是他便拿了很多珍贵的宝物出来作赌注。” “就算是来了一位高手也不至于这么多人瞧热闹吧?”天下雪不太理解。 “那今日的事就有意思多了。今天来了一位貌美的夫人, 赌客的什么深海大珍珠啊、古董花瓶、传家笔洗啊都没瞧上, 就看上了赌客一张祖传的治疗眼疾的方子。那夫人也是财大气粗的, 打扮华美穿金带银,张嘴问他想要什么?那赌客就看上了那位夫人的美貌,说输了就得与他春风一度。我们都觉得那貌美的夫人不能答应,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赌坊小二停顿一下买了个关子,“那夫人答应得真是干干脆脆毫不犹豫。” “所以是那位貌美的夫人赢了吗?”旁边一位一同在听的挤不进去的路人问道。 “输了,那夫人吧,棋技真的一般,输得也很快,真是毫无看头。不过夫人也是愿赌服输的,当即让赌客跟她走。但是呢……你们猜怎么着?” 天下雪:……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路人催促着。 “嘿嘿,然后来了一个眼瞎的清俊贵公子。一把就把美貌夫人拉到自己身后,跟赌客说自己与他下一场。那赌客自然是不愿意的,谁愿意跟一个瞎子下棋啊。眼瞎公子就说既然如此他就要把他夫人带走了,赌客自是不愿意了,问他是不是想毁约?眼瞎公子当时手中的剑就出鞘了。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哦?我毁约又待如何?” “然后赌客自然是心惊胆颤地坐下来了。结果越下越心惊了,我刚被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擦了一炷香的汗也还没下子。” 赌坊小二说完,天下雪发现已经被一圈挤不进去的人围着了。其他人见没什么好听的就继续往赌坊里挤,非要看看传闻中能把赌客下得汗流浃背的眼瞎公子是何方神圣? 天下雪低头沉思,“这貌美夫人干的事就像天下映能干出来的,而且共同点都有个眼瞎的夫君。”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看着前方的人头涌涌萌生了退意,“也不是非看不可。” 萧誉叫住了刚刚的小二,给了一锭银子,“给我们安排个二楼的雅间。” “好的好的,客官这边请。”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然后赌坊小二就使出浑身解数给他们挤出一条路引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倒是可以看到一楼的场景,就是他们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直用手帕擦汗的青年赌客,还有眼瞎公子的背影。 天下雪决定诈一下萧誉,“司马宜棋艺如何?” 萧誉捏碎小二刚端上来的核桃,漫不经心地道:“尚可。” “与你相比呢?” 他把剥干净的核桃仁放进她的手心。“大多时候平局。” 这么说来,她下场也有机会赢过这个赌客。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宝贝呢? 终于,赌客擦了半天汗,终究是落下一子。 萧誉看了一眼便惋惜道:“三步棋后便要输了。” 天下雪不关心棋局,只是赶紧把核桃推过去,“赶紧开,待会就要结束了。” “照他这下子速度,估计还得半个时辰。” “万一他认输呢?” 她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赌客的声音,“我输了。” …… 眼瞎公子起身,拉过一旁的夫人便要离开。 赌客是个棋痴,难得遇上一个强劲的厉害对手,自是不愿让他就这样走了。“公子不想要药方子了吗?与我再下一盘,赢了便是你的。” “不必。” 他夫人拉着他的袖口,“再下一盘。” “我说了不必。”他冷声道。用力的捏紧她的手腕便拉着她出去。 围观的人群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小心避开刚刚下棋时一直放在棋桌上的长剑。 她和萧誉自然是跟上去。 转出了门,便看到旁边的小巷子里。司马宜把天下映按在墙上,手掐上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天下映,你就这么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吗?我还没死你上赶着去找别人?” “夫君你在担心什么?”天下映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交出了方子,就是一具尸体了。夫君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跟他睡吧?他算什么东西啊?” 司马宜气笑了,“所以,人命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轻贱吗?” “是啊。”天下映收敛了笑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父亲的两个小妾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司马宜冷笑,“是啊,我早就看清你了不是吗?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 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眉骨,被司马宜转头避开,“真可惜,你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被我这么个恶毒女人缠上,你开心吗?” 天下映大笑了起来,笑得快要断气了,“而你家也被我搞得鸡犬不宁。” 她拂开了掐在脖子上的手。嘶,真疼,这狗男人真不会怜香惜玉,用了这么大的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脖子上已经淤青了。 挽在手臂上的披帛缠在脖子上,遮盖了印痕。她一转身,便看到了巷口站着两个光明正大看热闹的人。她轻笑着道:“是誉王殿下和妹妹啊。” 司马宜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也不在意他们夫妻的争吵是否被他们两人看去。 天下雪其实对司马宜的印象不好。上次鹿鸣山时她就发现了,司马宜真是好没礼貌的一个人。 倒是萧誉无甚所谓,回他的话,“从延殇城回来,路过榕城歇歇脚。” “晚上一起吃饭?”司马宜邀约。 萧誉瞧向天下雪。 天下雪当场拒绝,“我今晚还有事。” 萧誉轻笑一声,“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夫妻……情趣。” 他们两人并肩走远,她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影随形。 “你性子有时候也挺顽劣的。”她感概道。 翩翩公子摇着扇子毫不在意,“哦?是吗?” 萧誉跟司马宜的关系好像有点微妙,而天下映跟司马宜的婚事却是萧誉一手促成的。司马宜也不像喜欢天下映的样子,但是跟萧誉表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龃龉。剪不断理还乱,真是……让人想不通啊! 不过天下雪也不纠结,见天色尚早,便走进了一家珠钗坊。 给宿月选个小礼物。 桌上金银饰品琳琅满目,她一一看过去。 宿月年纪赏小带金簪子不合适,挑选了好久,看到一对用凤仙花染色的小毛球发饰,毛球下还坠着一对藕粉色的羊脂玉铃铛。 “掌柜,帮我拿这个。” “客官真有眼光啊,这个小兔毛球做得好不掉毛,羊脂玉在昆仑山下玉河中捞取,这个藕粉色更是少见,雕刻出铃铛模样真的灵动又可爱。” 小发饰用木盒装好,天下雪接过,才发现萧誉一直站着看着一支玉簪。 玉簪冰透,上方的点点白色棉絮宛若暴风雪。 萧誉见她过来,便拿起发簪,簪在她的发髻上,他笑着道:“与你名字很相衬。” 然后掌柜又对着玉簪和天下雪一顿夸赞,最后收了萧誉三十金铢。果然夸得越狠,价格越狠。 出了珠钗坊,两人又到处逛了逛,晚饭的时候,萧誉让她选一家酒楼吃饭。恰逢抬头便是一家鱼店,门口外瞧着里面客人也很多,估计味道不错,走了半天也累了,所以天下雪也没有犹豫。 “就这里罢。” “当真?”萧誉挑了挑眉,要笑不笑的看着她。 “不好吃吗?” “那倒不是,据说这家鱼庄的鱼是早上从江上现捞上来的。”萧誉随手一指不远处的望江,“很新鲜。” “那便进去罢。” 进店之后,天下雪终于明白了刚刚在门口萧誉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为何?因为他们一进去,就看到窗边坐着的是司马宜和天下映。方才说有事不一起吃晚饭,结果转身就撞见了。真是尴尬得让人没有想法。 倒是萧誉淡然地打了个招呼,便让小二安排一张离得较远的桌子。 “你知道他们会来?”天下雪低声问。 “不知。” “那你……” “就是,我和司马宜每次来榕城,都是来这家鱼庄吃饭。” …… 他们这桌聊得热闹,窗边那桌倒是一直沉默。 直到司马宜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润润口才慢条斯理地道:“你妹妹好像不怎么待见你呢?” 天下映冷笑一声,“她也没多待见你啊。她这人一向与人和善,断不会如此,你得罪她了?” “你对她倒是赞赏,怎么她对你这个态度呢?不过也是,你这种人,谁会喜欢呢?” 天下映笑了,笑得平静,“那是因为我从小欺负她啊,就像欺负你一样。” “疯子。”司马宜站起身,拂袖便走。 ———————————————————— 深秋的延殇城风雨飘摇,五岁的她跪在回廊,整个人被打湿,湿着的衣衫贴着身体黏黏糊糊,风一阵阵吹在湿衣服上,皮肤带起战栗。 膝盖好疼,她好想坐下来。 门嘎一声打开,高挑的女人站在房间里,身后的烛光让人瞧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 五岁的小人儿以为自己可以进去了,高兴的喊了一声,“娘亲。”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女人声音冷淡。 她做错了吗?她不知道。但是她不敢哭,又踌躇着小声地喊了一声娘。 “我不是你娘?你怎么不认那个女人叫娘啊?”阔兰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气不打来一处,一脚把她踹到院中的泥地里,“你下次再敢拿那个贱人的东西试试?” 她整个人倒在地上,雨直直的打在身上,好冷。她今天只是接了一颗姨娘给的糖而已,她错了吗? 没有人扶她起来,冬葵站在屋里,大家都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淋雨,但是,深秋的雨真的好冷好冷。 下一瞬,她就冷醒过来了。 天还没亮,盆中的银丝碳已经燃尽,床上的丝被滑落地上。怪不得被冷醒了。她苦笑了一声,赤脚走下床。 冰凉的石板从脚底只窜上胸口,她回头一眼,床上空无一人。司马宜从来不跟她一起睡,而她睡觉时常掉被子,故而半夜经常冷醒。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她推开窗,夜半的寒风冻得人一激灵。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像乱舞的鬼怪。 其实她小时候跟连笙的关系很好的。连笙说话总是温柔细语,看见她还会给她糖果吃,她很喜欢她,见到她总是甜甜的喊她姨娘。 连笙来了天下山庄不久就怀孕了,祖母经常带着她去找连笙,给她送官燕补品。 她回去也会跟阔兰说今日做了些什么,她娘听完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不喜地皱了皱眉,她那时候还小,看不懂大人间的勾心斗角。 好像直到妹妹出生,一切就变了。 她记得妹妹出生那天是霜降,祖母带着她一直等在姨娘的院子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妹妹刚传来哭声,祖母就生气地拂袖而去,连她都一并忘了,没有带着走。后来是父亲见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问她想不想看妹妹。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她跟祖母一起期待了几个月的妹妹。 刚出生的妹妹粉粉嫩嫩,还不会睁开眼睛,姨娘还让她伸手摸了摸,小脸凉凉的。 那天晚上,她回去院中吃饭,照旧跟阔兰说今日出生的妹妹嫩嫩的好可爱。阔兰当场面色就变了,一巴掌直接打在了她脸上。 那一日的阔兰就像一只恶鬼,她面目狰狞地声嘶力竭道,“什么妹妹?那个贱人生的算什么你的妹妹?只有在我肚子你生出来的才是你妹妹,你这个养不熟的畜生。” 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我不是因为生了你这个畜生我会因为亏了身子不能再生育,那个贱人凭什么进门?我又怎么会被挤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一句话都没有听懂,只是耳朵好疼,好像有个鼓在里面敲一样,嘴里有血丝又腥又咸。 过了一会,阔兰冷静下来了,哑着声音说:“那个小畜生出生之后,你父亲不会看你一眼,也不会宠爱你,你还因为多了个妹妹这么高兴?” 她不明白,妹妹没出生之前,父亲也没有理过她啊。 长大后她才明白,有些人不在期待里出生,生下来便是原罪。她没错,但是却是错了。 后来她也不敢喊姨娘,也不敢去看妹妹。因为阔兰会让她罚跪,不给她饭吃,偶尔还会打她。 她的父亲呢?从来不会来她们的院子。后来天下惜出生,祖母也不会理她了。天下惜受尽所有人宠爱,而她和天下雪一样都不受大家待见,但是她们不一样,天下雪的娘亲对她很好,从来不会打骂她。 其实她从小就不喜欢天下惜,但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一直觉得天下惜就是个黑心肝的,表面温柔可爱,内里坏透了,装模做样欺骗全部人。 后来,她为什么会喜欢欺负天下雪呢?是因为她欺负完天下雪之后她娘亲会给她好脸色?会不打她?还是其实她妒忌天下雪跟她一样但是过得比她好?她为什么不敢欺负天下惜?是因为她知道欺负天下惜会挨打。 她从小就明白,人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有更强大的东西,被欺负回来也是应当的不是吗? 她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次,她从池塘里抓了一只青蛙去吓唬天下雪,天下雪吓得哇哇大叫然后跑走,天下雪转身的瞬间收敛下来的表情被她尽收眼中。啧,她这个妹妹好像也不怕青蛙啊,还会装给她看呢。 她无趣的正想要把青蛙丢掉,堂哥天下奎便问她,“你欺负天下雪你高兴吗?” 她一把就把青蛙塞到天下奎的衣襟里,吓得天下奎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哇哇乱叫。她弯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欺负人就很快乐啊,你看,你这样像只无措的猴子看着也好搞笑啊。”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快乐吗?一点都不,谁会喜欢欺负别人获得快乐呢? 是她自己吗?还是那个被悬丝牵着的傀儡木偶天下映。 第47章 打家劫舍的天下映 第47章 打家劫舍的天下映 天光微熹, 窗外浮光跃金,花枝摇曳。 她在院中吃着豆花和甜煎饼,富贵在一旁看着, 偶尔讨上一口吃食。 萧誉还没回来。 昨夜,将近寅时的时候,司马宜急匆匆地过来推开了萧誉的卧房门, 彼时她正在萧誉怀里熟睡。 萧誉听到声响, 抽出床边的长剑就择在来人身前的青石地板上, 冷漠地道:“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司马宜不甚在意, “我又看不见,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跟美人同榻而眠啊。 天下雪被声响吵醒,睡眼惺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萧誉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无事, 你睡罢。” 萧誉把她哄睡,盖好被子才示意司马宜跟他出去。 院中月色如水,仲春的深夜寒凉,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衣带松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大半夜的找我何事?” “天下映不见了。” 萧誉转身就要回去。 跨进门时被司马宜拉住了手臂, “帮我找她。” “还用找吗?就在今日跟你下棋的赌客家里。”这些年因跟司马宜的关系, 对天下映的为人处事也了解不少。天下映这些年一直为治疗司马宜的眼睛奔波, 而她能打听到那张祖传的药方子, 便不会甘心就此放弃。 她一定要去拿, 就算不择手段。 “陪我走一趟。” 萧誉真的服了,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便是当初在他们的婚事中推波助澜了一把。但是他与司马宜的情谊, 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回去换件衣袍。” 他一进门便把房门关上, 被关在门外的司马宜无措的摸了摸鼻子。 他黑暗中找出袍子穿上,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拥着被子不解地问他,“司马宜过来做什么?” “天下映不见了,他央我帮他出去找。” 天下雪冷笑了一声,“还能去哪?不就是去偷盗抢劫嘛。”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发端,“你睡觉罢,我去去就回。” 天下雪当时没有放在心上,被子一卷又睡过去了。但是天亮了,萧誉还没有回来。 吃了早饭,她陪富贵儿玩了会,拿了一本杂记出来看。 将近晌午的时候萧誉才回来。 淡定从容的让天玑上午膳,然后优雅的快速进食。 拿着瓷勺喝汤的天下雪问道:“你很饿?” “没吃早饭。” “干嘛去了。” “劝架去了。” 天下雪:…… 她识趣的没有打扰他吃饭,直到他放下筷子,主动给她说起今早的事情。 他跟司马宜出去之后,便让天玑去找赌客住在哪?一刻钟后天玑就回来了,递过一张纸条。 司马宜不由地感叹,“你的暗卫办事效率确实很高。” 天玑沉默地低下头,他也不敢说他去赌坊老板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问的住址。大半夜的,查探过于麻烦,天天蹲在赌坊的赌客,老板肯定是熟悉。 萧誉看了纸条一眼,“走吧。” 赌客叫李眙,住在城东的长明街。 他们到的时候,萧誉还礼貌的敲了敲门。意料之中的没人应答,但是木门门缝透出的光,在这深夜就非比寻常。 所以他直接推门而入,门闩应声而断。 大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摇曳的烛火告诉他们,天下映来了,甚至把人全家都扒起来了。 ———— 浮云遮月,院中摇曳花枝如同凄厉的鬼影。 李府的花厅正中央放着一张四方桌,天下映叠腿坐在上面,风从门外进来卷起了水蓝色裙摆,青葱手指摆弄着匕首看着前面的一家八口。 天下映笑意盈盈的道:“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呢?” 午夜梦回,倚着窗边吹了半宿的凉风。既然睡不着,她便想着来李眙家一趟,她来榕城就为了那张祖传的药方子,不可能空来一趟。 本来,她觉得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她把李眙从床上叫起来,李眙拿出方子,她誊抄下来,然后回去。结果没想到,她刚把李眙拍醒,睡在旁边的李夫人也跟着一并醒了。 睁眼看到一个美人站在床侧,当场就炸了,指着李眙大骂,“你这个死鬼你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里了?” “不是,你……我……”李眙有口莫辩。 天下映冷笑,“他配吗?” 李夫人没有听进去,从床上爬起来就想要厮打她,天下映烦了,一手把李夫人压在地上,扯下床上挂着的幔帘就把她捆了起来。李夫人简直要疯了,一个女人大半夜到家里来找她夫君,还敢把她绑起来,真是无法无天了。故而她大声叫喊,“李眙你这混账东西,搞女人搞回家里来,还要跟那个贱人一起打我是吗?” 李夫人的尖叫声把李家剩余六口人都引过来,然后……天下映把他们都绑到了花厅。 李眙的父母也在骂,逼问李眙惹上了什么情人债?人家都找上门来报复了。 李眙整个人茫然不知所措,这个美人他认得,就是今天赌坊里一起下棋的,她输了她夫君赢回来了,他也没有与她一夜春风,怎么就闹上门了呢?还是大半夜。 李家人吵吵闹闹真的好烦,天下映耐心耗尽,“别吵了,都给我闭嘴。” “李眙,你家那张祖传药方子给我。” 李家人全家都懵了。不是情人债?是上门打劫来的? 李眙放松下来,哭笑不得地道:“姑娘,你想要方子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匕首插进桌面,美人浅笑道,“不要说废话,药方拿给我。” 她跳下桌子,一手把李眙拉起来,隔断了他手上捆绑的绳索,“给你一刻钟,方子拿给我,否则……烧你全家哦。” 她扫过绑在地上的其他人,看着快走出花厅的李眙,叫住了他,“誊抄一份给我就行。” 李眙僵起的背影放松了一瞬。 她坐会桌子上,玩弄着匕首,轻轻地笑着道:“希望他不要有什么想法,不然呀,你们得……”她划了一下在烛火下映着寒光的匕首。 李家大多是女眷和年迈的老人,听了她这话都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得挤成一团,刚刚在房里放声大骂的李夫人更是脸色苍白的低下头。 李眙倒是听话,不到一刻钟便回来,毕恭毕敬的奉上药方,天下映看了一眼,无甚可疑,便把方子收起来。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被匕首插了一道口子的四方桌,放下一锭银子,“弄坏了你家的桌子,真不好意思。”她温柔地笑了笑,李眙却看到心惊胆颤脊背生凉。 “对了,今晚的事,我希望不会传出去,毕竟,再来一趟也挺麻烦的对吗?”她语气温柔,笑容和蔼,但是手上拿着的匕首却锋利无比。 李眙在赌坊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可怕的便是眼前这种,表面温柔,内里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他敢不答应吗?“姑娘放心,在下与家人定当对今晚之事绝口不提。” 天下映确实挺放心的,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她在乎司马宜的名声,如果明日李家传出去说白日赌坊里的眼盲公子赢不到药方便让他夫人上门打劫,她一定会回来的,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干净。 方子到手了,她想回去再补个觉。一转身,便看到站在门外的司马宜,还有不远处站着的在看热闹的萧誉。 “哟,好热闹呢?”她调侃道。 她快步走到司马宜身边,挽上他的手臂,温柔地问道:“夜里寒凉,夫君怎么出来了?” 司马宜用力甩开,“别碰我,恶心。” “我们回去吧。”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盯着门外的李家人,“莫要让外人看了热闹。” 三人沉默的往回走。 萧誉走在后面,觉得自己真的多余。回去抱着天下雪睡觉不好吗?非要掺和进他们夫妻俩的事情中。他原想着,虽然司马宜功夫不弱,但是考虑到他眼睛看不见,也怕天下映发生什么事,便答应出来一趟,结果是看到天下映深夜打家劫舍。 但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因为走着走着,路过城中的一片空屋舍的时候,司马宜就爆发了。 他质问天下映为什么这么做?天下映一直在火上浇油,两人甚至动起手来了。 萧誉从前也没试过拉架,无从下手。然后只能,在旁边看到了天亮。 天亮后有赶集市的人路过,天下映冷笑一声,丢下司马宜跑了。 那时候的萧誉还不知道自己还不跑是多大的错误,他跟着司马宜回去,然后看着他一踏进门,便被站在门后的天下映往后脑上敲了一棍子。 司马宜瞬时软塌在地上。 天下映丢下棍子的时候还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 说着就把司马宜拖到床上,用绳索把四肢绑在床柱上。萧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陷入沉思。 “我去熬药,殿下你随意坐。” 然后半个时辰后,天下映端着药回来了,走到床边,把床上的司马宜拍醒就要灌他药。 司马宜挣着手上的绳子,皮肤甚至被粗粝的麻绳磨出血来。他咬牙切齿道:“天下映你真是个疯子。” 天下映没理他,捏着他的下颚便要把药灌进去,“这个我好不容易拿来的方子,你一定要试试。” 绳索便是在那刻挣断的,司马宜挥手把药碗拂在地上,黑色的汤液混着瓷片流了一地。他翻身把天下映按在床上,“你为什么不死心?我的眼睛不会再好了。” 萧誉叹了一口气走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仲春的树木冒出花骨,而那个人,再也不会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我要看热闹回去说给家主听 第48章 现在有人撑腰了不是? 第48章 现在有人撑腰了不是? 第十日, 他们到达王都。 宿月得知他们回来,一大早便在誉王府门前的大街街口等着。 原本太学有课,宿月求了未姹半天, 央求她给自己在太学告假。 未姹自是做不了主,写了封信给萧誉,萧誉应允, 她才敢带宿月出来。 长街不远处的窄巷子里有一条街的小吃摊。 未姹见她被太阳晒得双颊通红, 便让她走到阴凉处歇息, 可以给她去小摊子买吃的, 有糖葫芦和小糖人。 宿月拒绝了,“我走开了哥哥姐姐走过去了怎么办?” 未姹无法,只能陪她等。 所幸榕城与王都不远, 萧誉和天下雪入城的时候, 宿月才等了半个时辰。见了他们下马车,开开心心地迎上去。 天下雪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长高了呀。” 宿月乖巧地点点头,“我有好好吃饭的。” 天下雪牵过她的手, “太学今日没课?” “有,早上有琴课, 但是哥哥给我跟夫子告假了。” 她摸摸宿月的发顶, 询问道:“那你琴学得怎么样了?” 宿月歪头思考了半晌, “我觉得有进步。” “那可以弹给我听吗?” 宿月高兴的点点头。 路过买糖葫芦摊子的时候, 小人儿走不动道了, 眼巴巴地看着:“姐姐~” 未姹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你刚刚不是说不要吗?” 小人儿努努嘴反驳道:“那不是刚刚么?现在想要啊。” 未姹自觉好笑, 但还是带她过去买一串。 萧誉看着正在挑糖葫芦的宿月, 低声在天下雪耳畔道:“建议你别听她弹琴。” “嗯?很难听?”宿月虽说没学多久不会太厉害, 但也不至于不能听吧?何况她还说自己进步了。 “魔音噬耳,绕梁三日。”翩翩公子扇柄一下下敲着手心,“她乐理没有天赋,我正想要不要把她的琴课停了。” 此时刚挑好糖葫芦的宿月还不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不过……她还小嘛! 他们穿过巷子继续往前走,她又问道:“那画画如何?” “凑合。” 天下雪笑了,“你别对她要求这么高,她还小。” 萧誉不答话。 他们一行人走到誉王府,小人儿叹了一口气,“姐姐,下午的剑术课我也不想去上,我想跟你玩。” 话音刚落便被萧誉拒绝了,“姐姐舟车劳顿累了,不能陪你玩。” 宿月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累了?”她问过未姹姐姐,从榕城到这里坐马车也就一个时辰不到。 “是,所以你要去上剑术课。” “哦。”宿月低着头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去了。 看着小人儿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消失在转角,她不由得笑了,“宿月性子开朗了不少。” 他一边往花厅走去,一边道:“现在有人撑腰了不是?” 未姹跟在身后给她解释,“宿月刚去太学的时候,夫子留下的练字作业被同窗撕掉了。她回来不敢说,捂着被子哭了半宿。我怕她半夜踢被子,去瞧瞧她的时候发现枕头都哭湿了一大半。哄了她好久才敢说出来。” “第二日,主上知道撕她作业的是太尉大人的孙儿,当天就去太尉府喝了一下午茶。然后这种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宿月性子也不与人交恶,渐渐的也跟他们玩得来了。” 不一会,宿月穿着太学的暗紫色儒服出来了,刚刚的沉闷不见了,开开心心地跟她说再见。 “姐姐给你买了礼物,你下学回来再看可否?” 小人儿更开心了,走之前还撸了撸小狐狸的头。富贵儿也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腕。 她左右也无事,便去花厅陪萧誉喝了壶茶,下了盘棋。 正下棋的时候,宴景山送来了拜帖。 萧誉疑惑,宴景山来找他可从来都不会送拜帖的,今日突然懂礼数了? 送信的小厮摇摇头,“此拜帖是送给天下家主的。” 这便轮到天下雪疑惑了,“他怎知我在誉王府?” 跑腿的小厮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拜帖。他正想拜别,被天下雪叫住了,借了萧誉的笔墨纸砚,她只回了四个字,“九月没来。”便让小厮回信回去。 “家主也看出来了?” “也就九月这傻丫头没察觉吧?”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 人家宴景山花了多少心思暗戳戳的在表示,她倒好,一门心思的就想超过宴景山当尧国的首富。 “任重道远啊宴家主。” “他可以学学我,单枪直入。”他落下一白子,拿起茶杯饮啜了一口茶,“家主你输了。” “未必。”玉手落子,黑子破局,“喏,平局。” “想胜家主半子还是很难。”偶尔心不静还会输。 王城三月,春光正盛。 她一身华服进宫述职。 延殇城没有城主,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氏家主代任城主。所以她来述职,便是述延殇城城主的职位。述职完毕,才是国占。 所以朝堂前的青石阶级上,她看到了沧无白。 “天下家主。”沧无白热情地打招呼。 原本跟沧无白在闲聊的其他城主也围上来一看究竟。 上一年遇刺,所以来到王都已经错过了述职的时间了,与其他城主也没有碰上面。 “天下家主年轻有为啊!” “我是暮城城主慕风。” “天下家主,我是悟城城主伍淳丰,我们曾见过。” 其余人也一一上前自报名字。 被围在人群中的天下雪笑着应和,心想来个人救救我。这样想着,萧誉便出现了。原本围着的人又走过去跟萧誉闲聊。 天下雪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曾走的沧无白看着她的模样觉得好笑,“家主是害怕与旁人交往么?” “也不是,就算在话题中央就怪令人恐惧的。” 沧无白笑了。抬头便看到萧誉穿过人群的目光寒凉地睨了他一眼。 沧无白:…… 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的未婚夫婿看你看得很紧啊。”沧无白低声揶揄道。 恰好清晨的寒风吹过,天下雪没听清,“什么?” “啊?没事。进去吧,朝会开始了。” 述职无趣,听别人述职更是无趣。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正想让沧无白带着去逛逛王城,陛下身边的宦官便过来请她,说陛下邀她去一趟。 沧无白便道先走了,“今夜宫宴见。” 天下雪见到萧君论的时候,觉得他比上一年更憔悴了。方才朝堂之上王座太远瞧不真切,而现在眼前的人,脸色灰白,毫无起色。 “陛下,我给你算一卦罢。” 听了这话,萧君论笑了,“不必了,孤自知自己的身体。” 她沉默不语。 “今日太阳很好,出去走走罢。”萧君论邀约。 “陛下,外头寒凉,你的身子……”宦官欲言又止。 “无碍,孤晓得。” 繁花似锦的阳春三月,百花在园中齐放,小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今日阳光正盛,落在身上带着暖意。 “你,与你父亲一点也不像。”萧君论道。 天下雪轻笑,“大家都这么说。” “反倒更像你母亲。”萧君论看着前方被风吹着摇曳的花枝,回忆起从前,“你母亲外表看着温柔娇弱,内心却坚强不服输,像你外公。” 天下雪其实不喜别人提起连笙,故而她没有应话。 两人相顾无言,其他她也猜不透萧君论找她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年纪大了,总想起以前的事。与你父亲一同打江山。看着陌沉出生,看着他慢慢长大,长成一个很优秀的人。” “孤的王后去世得早,孤时常在想,孤多活一年,便能帮小崽子们多一年,让他们再多些时日大展拳脚。” “陛下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萧君论笑了,“孤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这几十年间,孤看得很透。以为手握权力,回头一看也不过如此。反倒是陌沉,他是最不像孤的一个。你说他没有野心吧,他又能事事做到极致,你说他有野心,他对很多事都不在意。甚至为了你,愿意放弃一切去天下氏联姻。” “陛下又为何顺着他的意思呢?”天下雪嘴上这么说,内心却不是这么想的,萧誉命犯桃花,注定要在美人枯骨里栽跟头,那是他的命,与她有何干系? “他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谁都拦不住?他母后在的时候,哭一哭他还能听话,他母后去世之后,便是无法无天了。” “怎么会?”天下雪笑了,“他很敬重你这个父王的。” 两人又聊了些萧誉小时候的趣事,萧君论说他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了与萧誓比剑术输了,回去当即练了三天三夜废寝忘食,觉得自己练好了大半夜把萧誓拉出来比试。萧誓无语,为了睡个安稳觉,下次与他比试放了水,最后被萧誉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萧誓被折腾得无法,去找母后哭诉了一通。那时候萧誉尚小,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兄长没睡为什么不能跟他比试? 不过后来的萧誓,出尽全力也没有打赢过萧誉。 两人一来一往聊到了晌午,萧君论说累了,要回去歇着了。 “其实这次找你来,也只是随便聊聊。”陌沉第一次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我也想瞧瞧她有多好。萧君论心里默默道。 其实,他知道萧誉从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多,如今萧誉喜欢一个人,他便顺了他的心意,如果最后萧誉他能找到生路,那便也是的本事,他何故阻止? 萧君论回去歇息,小宦官带着她走出御花园。 花丛中的小道一转角,便看到那个倚在树上一直在等她的人。 萧誉没有说话,与她并肩走出亘延百里的九宫深阙。 【作者有话要说】 祖传恋爱脑 第49章 嘴唇咬上那朵掉落的桃花,印上了他的 第49章 嘴唇咬上那朵掉落的桃花,印上了他的唇 雾里烟封十里红, 桃瓣纷纷映春风。 桃林山顶的悬崖边,誉王府的马车停靠在一旁。 萧誉正往锅里放着菌菇,锅里正煮着的鸽子汤飘着香气。 早上的时候, 天下雪随手丢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日不宜出门,所以她在府中呆了一天。 所以下午萧誉来邀约她的时候, 她是拒绝的。 “今日府中的下人摘了一篮子野生菌子, 家主可否一起上桃林上看日落?”他低头, 静静地凝视着他, 眉目间是连他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缱绻。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所以她来了。 她发现萧誉对在悬崖边上看日落的时候还要煮锅吃的这件事很执着。 “自古文人看山看水看日落喜欢吟诗作对,咱们务实一点儿, 煮个汤就很好。”这是萧誉的原话。 这锅鸽子菌菇汤确实很务实。 鲜甜香浓, 想再来一碗。 夕阳西坠,落入不远处的鹿鸣山后。 她想起了去年,他们在鹿鸣山上也曾一起煮汤看桃林山。 “我们去年待的悬崖就在这里对面吗?” “对。”他一边搭话,一边睨了身边的美人一眼。 天下雪迎上他的目光, 轻笑着道,“怎么?殿下要翻旧账不成?” “怎敢?我往后还要依仗天下家主呢。” 你是懂阴阳怪气的。 天下雪没有再回话, 两人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 萧誉想起来今日议朝时有一事, “今年的国占礼部负责?” 天下雪点点头, “昨日算了一卦, 今年风调雨顺, 无灾无祸。陛下便说既然如此就让礼部负责国占事宜, 也省得天下氏阖族前往。我想想竟然有这么好的事, 只能连忙答应不是?” “你倒是会躲懒。”温热的指尖揉了揉她的耳垂。 “殿下请自重。” …… “既然空闲, 陪我去个地方罢?”萧誉邀约。 “去哪里?” “去一趟漠北如何?” 她思索了片刻, 点头答应。漠北风光是她一直向往的,她想有生之年去看看,看一眼便好。 天边拢下最后一丝微光,山上起了雾。 天下雪瞧了瞧天色,“今晚约莫会有雨,要快点下山。” 马车四周挂上刷了桐油的灯笼,他亲自驾车往山下而去。 桃花花瓣纷纷飘落,马蹄踏过溅起一阵阵香气。 夜色渐浓,雾越来越大。 “萧誉,你有听过桃花仙的传说吗?” “没。”他专心驾车,回答得很是敷衍。 怀里依偎着的人也不在意。 “传闻中的桃花仙,会在雨夜出现,变身貌美的少女,站在路中引诱过路人。”四周大雾弥漫,幽深不可测。山上寂静,连鸣鸟都歇了声。 话音刚落,落下几滴雨水。“下雨了,你说前方的大雾里,会有桃花仙吗?” “进去。”萧誉真是佩服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情逗弄他。见她不动,他再次催促,“快点进去,莫要淋湿了。” 说还没说完,雨愈发的大,茫茫大雨倾盆而下。 今夜的桃林山下起了大雨。 萧誉无法,只能在树下停了马车,与她一同进车厢避雨。 雨下得太急,外袍已经湿了。 她笑意盈盈地瞧着,“殿下不把外袍脱下来吗?” 他不为所动,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如同幽深的潭水。“你说,桃花仙会跑到我的马车里头,引诱我吗?” 大雨落在马车上,山上雨夜风寒凉,从帘子的缝隙中卷进来。 “好冷,后悔没有带上富贵来暖手。” 远在誉王府睡觉的富贵儿:? 他脱下被雨水沾湿的外袍,把她揽在怀中。拉过一旁叠起的锦被将她盖起来。伸手拿着四方桌上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熏香。 “换香了?”萧誉之前一直用的都是上等苏合香,今日的却是桃花香。 “前几天太学上来桃林山采风,宿月摘了些桃花瓣回去自己制的香,这是她送我的。” 香炉里桃花香渺渺,马车外桃花雨簌簌,何等应景。 他伸手推开马车车窗支起来,桐油刷过的灯笼防雨,烛光能照亮半方天地。 大雨朦胧瞧不真切,桃林深处幽暗,她缩了缩身子。 “怎么?刚刚不怕,现在倒是怕起来了?” “才没有。”她不承认。 风吹进来带着寒意,锦被下窝在她怀里却无比暖和。她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停在一棵桃树下,花瓣雨落纷纷扬扬,她伸出手去接。 萧誉怕她着凉,握着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就是那一瞬,她手心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桃花。 她起身转身看着他,锦被从身上滑落,他接住。她笑意盈盈道:“殿下,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算的那一卦吗?”嘴唇咬上那朵掉落的桃花,印上了他的唇,“殿下,应验了呢。” 灵鹫山的别院,她给他算的那一卦,命犯桃花。 而他栽了。 粗粝的手指解开腰间的软烟罗腰带,有力的手臂换上她的纤腰。他确实,栽得彻底。 青色香云纱外袍滑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肩膀。山外凉风入窗,她瑟瑟了下,换来对面的人低笑。 冰凉的唇落在肩头,他轻咬一口,留下殷红印记。 “冷么?到我身下来。”声音喑哑,目光幽深情愫暗动。引诱路人的桃花仙,也许会是清俊隽永的美男子,她想。 山间桃花雨纷纷,低鬓珠钗落青丝。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 桃花熏香燃尽,马车内风雨将歇,车外大雨已停,唯有山间迷雾和雨后零落成泥的花瓣。 指尖轻轻划着她的背,一直落下到腰间,重重一揉。 “要不,明日看个日出再回?” 怀里的美人不理他。 —————— 今日,京中千金小姐约到桃林山上赏桃花,由于桃林山不通马车,故而她们约在山脚下一同步行上山。 恰好撞见了萧崇和几个好友一道,大家都是世家子弟,从小相识,便一起上山游玩。 萧崇遇到世家小姐们不意外,意外的是看到了他的七妹也在。 七公主萧凝竹,不喜热闹,甚少出宫门。 萧崇倒是好奇,“七妹妹今日怎么有兴致?” 萧凝竹努努嘴,“父王说我该多与姐姐们交往玩闹,别像个老人家一般窝在宫中发霉。今日柳姐姐约我,我便来了。” 萧崇抬头,便看到柳泠惜对他清浅一笑。 萧崇:…… 这个身份,她倒是用得顺手。 他们一行人赏花吟诗,路上看些小玩意,一路上笑闹着上山便晚了些许。大家都饿了,他们便一起桃花庵一起用了斋饭,饭后喝了壶茶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便遇到了春日里难得一遇的大雨。 大家都被困在了山上。 桃花庵不大,只有三两间空着的厢房供施主们歇脚,他们将近十人,属实住不下。 年轻人遇事不惊,既然不能走,便一致决定等雨停歇,大家玩起了飞花令。 终于大雨停了,他们也没法子在山上过夜,只能连夜打道回府。 一行人从桃林山的桃花庵下山。 山间风凉。虽说有侍女在前面提灯,但玩闹了一天,女眷们都累了,也没有功夫说话。 一路沉默,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上回响。 突然,柳泠惜尖叫了一声,众人心慌了一瞬,以为遇到了什么野兽。定睛一看,确是桃花林里,两个灯笼在风中摇曳。 女眷们更怕了,挤在一道不敢出声。 遇见野兽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无人的夜半深山上看到两个灯笼,何等吓人? 倒是大胆的萧凝竹上前走了两步,不肯定地说道,“好像是马车。” “桃林山上不是不能走马车吗?”不能走马车的规矩是萧誉定的,桃林山是圣上赏赐,故属于萧誉,谁也不敢违抗。谁都只能步行上山。 “好像是誉王府的马车。”桐油灯笼上,写着誉字。 “誉王殿下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过去看看?” 萧崇一马当先先走,走了几步,瞧真切了,确实是誉王府的马车。 众人的心落下不少。 马车里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他们一步步靠近。 下一瞬,萧誉从马车里走下来,理了理衣襟,锁骨上的红印一晃而过。他瞧着眼前一群人皱着眉不悦地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萧崇率先开口,笑得温和,“路过此处看到誉王府的马车,过来瞧瞧罢了。陌沉在这里是……赏花?” “不行?” “那倒不是,只有你一人未免孤寡了些许。”萧崇话落,众人的目光已经落在马车上。 京中贵女皆知誉王殿下冰冷难接近,今日之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与传闻相贴,大半夜不要马夫,自个儿一人驾着马车来到山上,怎么看都不太可信。不如相信贵公子其实不那么冰冷,也会带美人上山游玩。 但是到底是谁呢?也没有听过萧誉与京中那位贵女走得近些。 只有人群里的天下惜捏紧了手,指甲陷入掌心,别人不知情,但是她肯定,马车里的人一定是天下雪。寒风吹过,送来那缕不易察觉的檀香。 萧誉没有应萧崇的话,倒是问道,“你们也被大雨困在山上了?” 萧凝竹点头应是。 “那你们赶紧下山吧,不知道一会还有没有雨。”萧誉说完便坐上马车,也不招呼众人,一会就驾车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众人:…… 马车驰骋在桃林,车里的人出来,靠在他身上。 “冷,进去罢。” “我想陪你。” 萧誉沉默了半晌,终究回了一声好。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萧誉笑了,“你知道这里是私人封地么?” 天下雪摇摇头。 “也许,我可以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其实我也不一定非要葬在鹿鸣山。 因为今天有事,所以熬夜码完这章提早发,mua~ 第50章 丞相府寿宴 第50章 丞相府寿宴 今年的国占事宜礼部负责, 虽说不用天下氏,但是天下雪也没闲下来,天天在礼部上值。看礼部的人吵架。 是的, 吵架。 “祭祀要用羊。” “是牛。” “不是牛,怎么能用牛呢?” “天下家主你说是用牛还是羊?” 天下雪:“都行……”牛还是羊根本不重要。 …… “占卜要用铜钱。” “用蓍草。” “天下家主你说用铜钱还是蓍草?” 天下雪:“都行……”铜钱还是蓍草根本不重要,风调雨顺四个字念出来就行了, 占卜就是走个过场。 …… 每日礼部都会因这些诸如此类的小事而争吵, 所以她每日下值都像被蹂躏了千万遍。 萧誉得知后还笑话她, “礼部那帮人一直都是神神叨叨的, 你别去了,徒增烦恼。” 天下雪一合计也是,左右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便在别院躲清静。 不过清净没两日, 丞相府的请柬便递到了天下氏的别院。 司马丞相大寿,邀请各位同僚到丞相府中吃宴。 天下雪连忙让库房准备贺礼,高高兴兴前往。 丞相府门前,遇到了萧誉。 “好巧殿下, 你也来看八卦……来赴宴吗?” “对。”萧誉觉得好笑,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前的人一眼, 桃花粉色的软烟罗衫裙, 像那夜梦中引他情动的桃花仙。 两人一同进去, 送了贺礼, 迎门的小厮说二公子在后院设了流觞曲水, 候着他们到来。 穿过抄手游廊, 到达后院。 一条溪流蜿蜒环着庭院而过, 溪流上飘着酒盏和糕点。院中百花齐放香气馥郁, 凉亭里貌美姑娘弹着琵琶。 盘腿坐着石头上的宴景山见了他们, 高兴地道:“快过来。” 原在吟诗作对的几个青年人,听见宴景山说话,便都把目光都转过来,见到他们,兴高采烈地道:“陌沉来了,快过来。” 天下雪心想,萧誉这人表面冷冷淡淡,人缘还挺好。 大家和萧誉都很熟悉,天下雪也不想打扰他们,便让引路的小厮带她去别处歇息。 小厮说道:“女眷们在偏厅饮茶聊天,家主随我来。” 萧誉见她不想在这里,便也不强留,只跟她道:“离天下映远点。” 她刚点头应是,其他人便着急起来了,“陌沉你在那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快过来。” 萧誉没理他们。 倒是司马宜从溪水上拿起酒盏,揶揄道:“我们没有家主的美貌,被晾在一旁也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便被小石子打掉了正在入口的酒盏。 翩翩公子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司马宜:…… 偏厅离后院有段距离,她走了一会,穿过抄手游廊时听到了天下映的声音。 “四夫人打扮得真是花枝招展呀,头上的珠钗煞是好看,跟六夫人死的时候头上的那支一模一样呢。” 走到游廊尽头,便看到院子假山前紫色衫裙的天下映对着一年轻妇人在说话。 那位四夫人,听了天下映的话顿时白了脸,低下头支支吾吾。 天下雪停下脚步,引着她的小厮也停下步子躬身等候,看到院中的两人也不好奇,像是司空见惯。 很是耐人寻味。 那位四夫人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天下映冷笑一声,“还是希望四夫人能懂点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别乱说,你说呢?” 四夫人忙不慌点头应是,目光却落在天下雪身上。 天下映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过来,见是她,笑得真心实意,“哎呀,真不好意思,让妹妹看热闹了。” 四夫人见她们在说话,趁机快步走开。 天下雪笑了,“倒像是你会做的事。” “谁说不是呢?在这后宅日日无聊只能寻些开心不是?” 天下雪不愿理她,让小厮继续前行。 天下映走过来,“跟那群喜欢觉舌根的妇人有啥好聊的?我带你去玩些别的有意思的玩意。” 天下雪歪头看着她,“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你玩。” 天下映自讨没趣。 “说真的,她们很无趣。” 天下雪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到偏厅。 天下雪就明白为什么天下映说她们是一群爱觉舌根的妇人?因为天下映就是那个话题中心。 不过有意思的是,大家好像有点怕天下映,背后说她也不敢指名道姓。 司马丞相的大夫人更是忌讳,劝着众人,“快别说了,那个疯子,她真的敢拿着刀冲进来割你们舌头。” 她一踏进偏厅,众人都噤了声。 好像……有点意思。 她来的时间不算早,故而在偏厅没喝两杯茶,在众人沉默中,小厮便来通知说开席了,请各位夫人小姐前往。 吃席的时候倒是一派和谐。 直到散席,司马丞相和大夫人出门送客,宾客也散得差不多,她和萧誉正跟司马聘道别。 变故就是那瞬间发生的。 司马聘的五夫人,转身想走的时候踩到了天下映的裙摆,脚底一滑便摔在了地上。 天下映人前得体,宾客还有几人没走,也没有说什么,还欲伸手拉五夫人起来,“五夫人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那位五夫人直愣愣地看了天下映的手掌半晌,突然就尖叫起来,拔下头上的发簪就往天下映身上插。 天下映也愣了,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躲避不及,还是被划伤了手腕,血当场就滴下来染红了紫色裙摆。 天下映冷笑了一声,左手就掐上了五夫人的脖子,“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映儿,莫要胡闹。”司马聘看着五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皱着眉头道。 剩余的几个宾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闹剧一脸茫然。连天下雪都想不明白这闹的是哪一出?倒是萧誉的表情,像司空见惯。 天下映松了手,蹲下身温柔地对着五夫人笑道:“起来罢,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五夫人脸色煞白,听了这句话慌忙爬起身,嘴里喊着“疯子”便跑了出去。 她跑走的时候还撞到了送宾客出门回来的司马宜。 这诡异的气氛,司马宜瞬间明了,“受伤了吗?过来我看看。” 众人才发现,天下映手腕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染红了整只手,滴落在地面和裙摆上。 “无碍,小伤。” 司马聘无法,只得跟剩余的宾客道歉,让人找大夫过来给天下映包扎伤口,“多找几个人出去找五夫人,她旧疾复发,莫要让她在外面伤了人。” 天下映也不管旁人,便自行回去自己的院子,司马宜跟在身后。 “开心吗?又逼疯了一个。” 天下映脸上表情淡漠,血一串串地滴在青石板上,她看着高挂的悬月,“我在给你报仇,你应该问自己,开心吗?” 他的手握上她的手腕,握住了伤口,她痛呼一声,下一瞬便被捏住了下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需要你做这些,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拂开他捏着下巴的手,“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尘不染的高洁仙子吗?我早就在泥潭里了。” 指尖滑过他的眉骨,她笑了,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你说我为了给你的眼睛报仇把你父亲的夫人一个个逼疯会脏了我的手,但是,怎么会呢?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让人恶心不受待见。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我就是一个疯子啊。我很努力的在你面前隐藏自己,但是,还是被你发现了呢?你不喜欢作恶多端的我,也不喜欢疯子,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只觉得我可怕恶心不可理喻。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她嘘寒问暖,唯一那一个人还是连笙,在一个冬日跟她说,“今日降温了,你要多穿衣服。”但是她呢?最后成了那把捅向天下雪的刀子。她这一生,确实多余又令人生厌。 司马宜的眼睛,是被司马聘的几位夫人联手下毒毒瞎的。就因为司马宜的生母陈氏给司马聘下了绝嗣药,所有想生儿子争宠的人计划落空,便把这一切归根于年幼的司马宜。 天下映嫁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事,因为司马聘一直对外宣称司马宜的眼疾是生病导致。直到有一日,这段隐在丞相府里的秘辛被天下映听到了。 然后她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里,敲开了三夫人的房门,卸了她的下巴就把毒药灌了进去。然后第二日,三夫人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天下映笑得恶毒,“既然如此,三夫人便来试药罢,若药有效,我夫君的眼睛也能看得见。” 那是丞相府的人,第一次看到天下映的另一面。 当时管家的大夫人怒不可遏,当即令人赏了天下映一顿家法,二十棍子。 当夜,天下映瘸着腿拿着棍子敲开了大夫人的房门。 她说,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都要受一遍。 三天后,司马聘带着司马宜从鹿鸣山回来,丞相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被灌了毒药的三夫人因为天下映把握不住药量,第三天就没了。被打了二十棍的大夫人在床上奄奄一息。其余几个夫人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的司马聘气炸了,当即就打了司马宜一巴掌。“你非要娶回来的女人。” 天下映笑了,“公公好没道理,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受到惩罚,怎么我还给她们了就成我的不是了呢?” “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她忍着一身伤,蹲下来看着剩余六位脸色发白的夫人,“我下一个该选谁呢?” 第51章 第一次相见就敢给他下媚药 第51章 第一次相见就敢给他下媚药 丞相府和天下氏别院只隔了三条街, 故而她和萧誉没有坐马车,一路走回去。 月色如水,夜风微凉。 繁复的裙摆拖过青石地板。 她在萧誉口中听完这段丞相府的秘辛, 她沉吟片刻,“所以,天下映至今还活着真是司马丞相仁慈。” 清俊贵公子摇着折扇, “也不是, 魏临这个人, 嘴硬心软, 表面上与天下映势如水火,实际背地里护得紧。天下映就挺疯,沾上她真的是倒八辈子的霉。”她这个性子, 就让人避之不及, 生怕沾上。 “所以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 “这就得从五年前的国占说起……” 按照规矩,每年的国占天下氏都会阖族前往。那一年,照例在鹿鸣山别院提前三日斋戒沐浴。 鹿鸣山风景秀丽,是个春日踏青的好去处。 女眷们相约上山赏花放纸鸢。 山坡上, 道两旁杏花盛放,天上放飞着各色纸鸢, 地上跑着的少女欢声笑语。 天下映一人打算去山上的杏花林里看看, 路过山坡的时候不慎撞到了一个背着身跑过来的少女, 扶云心摔倒在地, 手上的线脱手,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纸鸢脱线飞走, 在半空中摇晃几下直直坠入了不远处的杏花林。 扶云心被扶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了好几天的纸鸢就这么没了, 咬着唇泫然欲泣。 她一身粉色衣裙, 扎着垂髫双髻还坠着小铃铛。看着便让人不忍欺负。 天下映觉得这事儿她没错,她准备继续前行赏花,倒是扶云心身边的少女拉住了她,不客气地道:“你撞了人就想这样走了吗?” 她忍不住笑了,正想怼回去,便听到扶云心说是自己不小心,不能怪旁人。 天下映突然就觉得无趣了,“我本来就打算去杏花林赏花,看到你的纸鸢便给你捡回来吧。” 扶云心抬起头擦擦眼泪,“可以吗?那我跟你一起去。” 天下映:…… 杏花林不大,她记着刚刚掉落的地方,不多时便见到掉下来挂在树枝上的纸鸢。天下映不想爬树,看到不远处有一丛竹子,便走过去掰了一支。 突然,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她下意识侧身避让,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放暗器的人。一个物体坠落在枯叶上,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被玉簪射穿身体的竹叶青蛇在枯叶中蜷了几下身子,没了声息。 白衣公子缓慢走近,“姑娘是吓坏了么?我救了你,怎么不跟我道谢?” 她没有说话。 眼前的人却蹲下身,从青蛇的尸体上抽出发簪,随意的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从容的插回了发上。 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这个清俊公子,眼睛好像看不见。 “姑娘是迷路了吗?” 话音刚落,刚刚落在后面的扶云心便小跑着过来,“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云心你也在?这里人烟稀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纸鸢飞走了,姐姐帮我过来捡。” 扶云心带着他们回到刚刚那处,司马宜轻功一跃,便拿下了纸鸢。扶云心高高兴兴地拿着。 他落了一步在后头,与天下映并肩攀谈,“在下司马宜,敢问姑娘芳名。” “天下映。” “哦?延殇城天下氏?” “是。” 两人相顾无言。 倒是前面的扶云心叽叽喳喳话很多,“表哥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好友约我赏杏花喝艾酒。” “那我让你陪我你就不陪,别人约你你便来,哼。” “你已经长大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整天粘着我像什么话?被别人看到了谁还敢娶你。” “那我就嫁给表哥啊。” “别胡说。”司马宜佯装生气。 “我说真的,别人嫌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不嫌。” 司马宜哭笑不得,“行了,还有别人在呢,不要乱说话。” 三人一直前行,在花林的小道上分别,不远处凉亭中坐了数人,天下映只认得里面的萧誉和宴景山。 凉亭的人见了他们,高声朝他们道:“约你来喝酒还来这么慢。” 白衣公子爽朗一笑,理所当然道:“我看不见,慢一点来有何关系?” 司马宜叮嘱她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回到刚刚放纸鸢的山坡上。 他们分别,天下映回望一眼,觉得甚有意思。 看不见这个理由用得理所当然,但是他的身手不俗,甚至于与常人无异。 扶云心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都在跟她说她的表哥。 “表哥很厉害的,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他武功很厉害。” “表哥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多的是京中贵女扑上来。” “但是表哥都不看上她们。” 天下映心想,不是看不上,是看不见。 “我舅舅他经常说表哥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他对旁人很是温柔细致,而且他朋友也很多,大家都爱与他玩,他是不是很好?” “我舅舅,哦,就是司马丞相。他自己娶这么多房小妾,也不管表哥娶没娶亲。我跟我爹爹何娘亲说我想嫁给我表哥,他们不让也就算了,结果我舅舅他也不让,真是的。” 天下映很想告诉她,我只是个外人,不必与我说这些。 春心萌动的少女叹了一口气,“我怎么才能嫁给他啊!?” 天下映转身看了一眼蜿蜒的小路,杏花纷纷飘落,方才的初遇就像一场幻梦。他真的这么好么?如果嫁给他,是不是可以逃离天下氏?走出延殇城,离开那个让人恶心的泥沼。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说做就做,她打听到了司马宜在别院的厢房,便拿着从山下买来的媚药就倒在他桌上的茶水里。 暮色四合,他还没回来,她便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等他。为什么这么光明正大?因为她觉得司马宜看不见,应该发现不了她,但是如果她发现了,估计下药这事儿也得泡汤。 明月高悬,夜风渐寒。 她撑着头在打瞌睡,脚步声传来,是他与友人在道别。 “那魏临早点休息,我们有时间再一起喝酒。” “好。”司马宜应和,推开了院门,走了一步便顿住了。但他淡定从容地关上门才笑着问道:“映姑娘找在下有事吗?” “你知道我在?”天下映诧异。 司马宜笑了,“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很独特。” 他也没计较她的不请自来,“外面风凉,进来喝杯热茶罢。” 正合她心意,她跟着进门。 他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找我有什么事?”他笑着问道。司马宜端起茶杯正想喝,放到唇边却顿住了。“姑娘刚刚进来了吗?” 她讶异他的敏感,笑了。冰凉的手握上他的指尖,“我进来过,你又该如何?” “你……” “其实我仰慕公子已久。”她站起身,扶着他唇边的瓷杯,手轻轻一托便倒入他口中。 “姑娘下了什么药?” “公子一会就知道了。” 她绕过茶桌,一步一步逼近,司马宜第一次遇到如此放荡的女子,手足无措,在她的逼近下一步步后退,直到小腿碰上床沿。 她执起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公子看不见不要紧,大家都说我生得貌美,公子应当也不吃亏。” “你的身份与我无媒苟合不合适,望映姑娘自重。” 她笑了,她今日一直在他面前隐藏本性,但如今,想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但是我不在乎,你娶我不就好了?” “你焉知我是否想娶你?” 她用力一推,司马宜整个人摔落在床上,“一会你就想了。”指尖划过他的鬓发,被他狼狈躲开。 “说真的,就算你明日反悔不想认账,吃亏的也是我啊。” “但我不愿姑娘吃亏。” 药效上来,浑身燥热。她笑了,手掌按在胸腹一直而下,落在腰间,解开了腰带。 温软的唇落下,柔软的小手到处摸,他看不见,感官却被放大数倍,终于忍不住把人翻身压在床上,反客为主。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 窗外杏花纷纷扬扬,淡淡杏花香飘散。 他只嗅到她身上独特的脂粉香。 两人被翻红浪直到夜深,浮云遮月掩盖了月色。 他倚躺在床上,美人坐在他身上攀着他的肩。指尖伸入美人的唇中,搅动着舌尖。大约是两人忘我陷在情事里,也觉得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以至于院门被推开时他毫不察觉。 直至卧房的木门被推开,他只来得及拉过锦被覆在她身上。 “表哥,既然睡不着不如你陪我去赏月……啊!你们在做什么?”扶云心看到眼前的一幕两眼一黑,整个人气得发抖,不知所措。 天下映转头看了门前的人一眼,轻笑着道,“是表妹啊!” 门外透进月光,扶云心看到眼前的天下映鬓边发丝被汗湿,眼角泛着微红,眼眸含水,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她忍不住道:“你们……好恶心。” “出去。”司马宜低声喝道。 扶云心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她看着跑走的人,剩余院中空寂,满地残花。天下映笑了,恶劣地道:“你表妹仰慕你这么久,你却在她面前做这种事,你……不愧疚吗?” 大手掐上她的脖子轻轻摩擦,“那你给我下药,你愧疚吗?” “也许吧。”愧疚?那是什么东西?她只有得偿所愿。仰慕的表妹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垫脚石而已。没有今天的偶遇,也会有明日的、后日的计划中的相遇。 司马宜,你就是落入圈套的猎物啊! 第二日,两人装作无事发生,倒是扶云心,一看到他们就红了眼眶。 天下映觉得自己就是个好人,还去安慰她,“你看,我没出现之前你表哥也没打算娶你,跟我无甚关系啊。”怪就怪你不用强迫的手段,属实与她无关。 但是扶云心不这么认为的,“你与他同睡一榻,还要在我面前炫耀吗?” 这时轮到天下映懵了,她可没有这想法,这锅扣下来也忒重了些。 “你们真的,太让人恶心了。”扶云心说完这句话便跑了出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扶云心,再次见她的时候,已是一具躺在崖底的尸体。扶云心跑出去后失足掉下山崖。 司马宜知道后踢开了天下映的房门,大手宛若铁钳掐着她的双肩,把她按在墙上,“你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天下映觉得好笑,“我见她伤心安慰她一下罢了,她自己失足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天下映你真的……”他咬牙切齿道,“蛇蝎心肠。” 这事归根究底是司马宜错了,毁人清白的是他,他应当负责。扶云心的死不是他逃避的理由,所以在扶云心头七之后,他便递了帖子求娶天下映。 当然,这婚事丞相府不允,天下氏不允,连天子也不允。 所以他求到了萧誉的头上。 那时的萧誉觉得这事很好解决,“既然你觉得这个女人心思恶毒,我找暗卫把她杀了一了百了,也省得父王猜忌,你们父子离心。” 但是司马宜沉默了,“我错了便是错了,再把责任归到别人身上,那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我娶她,是应当的,你莫要劝了。” 萧誉冷笑一声,“司马宜你真的,在这种阴沟里翻船,甚好……” 他该怎么说呢?其实有时候,心动就是那一刹那,他一直说为了责任,不过是不想承认其实自己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又疯又恶毒的女人。 第一次相见就敢给他下媚药,但是,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也义无反顾地喝下了那杯茶,就算里面是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他都一饮而尽。 不过是跌落暮色,沉沦其中罢了。 第52章 岁岁常相见 第52章 岁岁常相见 国占结束后的第二日, 众人转道去鹿鸣山狩猎,萧誉进宫辞行。 萧君论躺在榻上,脸色青白。他的身体不日不如一日了。 “父王。”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 “无端端跑去漠北做什么?” 萧誉淡淡地道:“该收网了。” 你盯着天下氏便好,陌泽横竖翻不出来水花。 萧誉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父王, 你也太小瞧王兄了罢。” “你们都是孤的孩儿, 你王兄有几斤几两孤不知晓吗?”萧君论接过茶盏, 叹了一口气,“孤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天下氏不能再留。你喜欢天下雪, 孤不阻止, 但是你不能仁慈。” 萧誉笑了,“父王何曾见过我心慈手软?” “孤还不了解你?对外人是心狠手辣,但是对在乎的人恨不得掏心掏肺。这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禀性,孤这么多年的教导你都忘了吗?”萧君论看见他这个模样就心烦, 不耐烦地挥手,“算了, 快滚, 孤不想看见你。” “那我走了, 明天就启程去漠北了, 父王可别记挂我。” “滚滚滚。” 翩翩公子转身出门, 萧君论看着他的背影气打不来一处, “孤这么短命估计都是他气的。” 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是个妙人, 笑着劝慰道:“陛下何不是对四殿下最为偏爱?” 这话换来萧君论一声叹息。 东方欲晓, 长街渐明。 路上小摊贩游人络绎不绝。 萧誉和天下雪在城门口处集合, 准备吃一碗豆花再启程。未姹带着宿月过来送别,奇怪的是,萧誓也来了。 故而吃早饭的时候,略微尴尬。 宿月也不敢说话,吃一口稀粥看一眼萧誓。 “吃饭的时候莫要到处张望。”萧誉淡淡地道。 “哦。”小人儿低声应和。 萧誓原本是带着怨气来的,萧誉一走,他又要接过他的公务了,烦人。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他们恍若一家三口的一幕。萧誓看了一眼宿月,瞧了瞧萧誉又把目光落在天下雪身上。 萧誉放下碗筷,抬起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吃饭地时候不要到处张望。” 萧誓:…… 几人吃过早饭,宿月要回太学上课了。 萧誉叮嘱她,“好好听学,认真做功课。” 萧誓在一旁揶揄道:“对,等你长大了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一官半职。” 听了这话的宿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走向天下雪,“姐姐我这么小就要打工报恩了么?” 天下雪捏捏她的小脸蛋儿,“怎么会呢?不需要你报恩,你开开心心就好。” “哦。”她乖巧的点点头,发髻上兔毛球摇晃。 “不喜欢去太学上课么?” 小人儿穿着太学的儒服,小小一个可可爱爱,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喜欢的。” 天下雪蹲下来听她说。 “以前跟我一起玩的哥哥们总说,等家里有钱了就送他们去私塾,就不跟我们玩了,我以前很羡慕呢?我跟娘亲说我也想去读书,但是娘亲说女孩子不用识字。我现在可以识字了,我很喜欢的。” “那是太累了么?” 宿月看了一眼萧誉,小小声地靠在她耳畔说:“哥哥说人不能懈怠,样样都要做到最好才不会辜负自己,我总害怕我做不好。” 虽然小人儿说话很小声,但是萧誉还是听到了,“我以前学的比你多上许多,你现在已经算很好了。” 宿月不服气,“但是哥哥你天赋很好啊,连太学的夫子都时常夸赞你,我就是很普通的人啊。” 萧誉收敛了笑容,“谁说你是很普通的人?” 宿月拉着衣角踌躇了半晌,还是把夫子出卖了,“就是教我弹琴的夫子说的。” 天下雪忍住不笑出声来。 萧誉看了看天,又瞧了一眼忍住笑意的天下雪,安慰道:“唔,有时候能正视自己的平庸也是一种优点。” “好了,我们该启程了,你要回去上课了。” 天下雪上前摸摸宿月的双环望仙髻,“累了就多歇歇,不要害怕自己做不好,不要有负担。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未姹牵着宿月走了,萧誉瞧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萧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萧誓冷哼一声,“你倒好,带着美人逍遥快活,让我处理你的公务,你是人吗?” 萧誉笑了,用折扇扇骨敲了敲他的肩膀,“能者多劳兄长,走了,勿念。” 萧誓气笑了,还勿念,念你什么?啧。 人都走完了,天玑牵着马匹过来。 天下雪翻身上马,“你是不是对宿月太过严厉了些?” “人不能总依附别人,总有一日她要长大,路要自己走。” “她还小。” “不小了,我像她这般大的时候课业比她重多了。”单就太傅的帝王策已然能压垮人。 天下雪从前吃过苦,便只愿她能过得开心,“你是要走上顶峰万人之上的帝王,与她怎么相同呢?” 萧誉笑了,“你怎知她不能?” 天下雪:…… 完了啊宿月,你要替萧家打一辈子的工啊! 他们策马西北而上,累了就在树荫底下歇息,晚上入城镇住客栈。 萧誉不愿她风餐露宿,规划的路线都是路过城镇的,还能顺道巡视一下各个城镇。 天下雪笑他,“果然没有一趟出门是不带公务的。” “顺道而已。” 她心里想,萧誉你看,你没有一刻不是心怀百姓,日后必定是一个千秋万世留芳名的明君。 今年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富足,上一年水灾的难民也已安排妥当。 又是一年盛世。 这人间山清水秀,风和日丽,她很喜欢。看一眼,再看一眼。又或者,那些她再也看不到的旖旎风光,他会替她看完。 “看我做什么?”萧誉从行囊里拿出茶杯,给她倒了一杯水。 入夏了,他们路过一片接天莲叶的湖。一望无际的翠绿和点点缀着的白色莲花。 碧空万里无云,湖边用竹子搭了一个凉亭水榭,他们在水榭里歇脚。 “只是觉得,你今日很好看。”她随口胡扯道。 萧誉:? 风中传来淡淡的荷花香气,心旷神怡。 荷塘里少女们撑着竹筏泼水打闹,玩闹了不一会就看到在湖边坐着歇凉的他们。少女们低声说了一阵子,推搡了几下然后便撑着竹筏向他们过来。 少女捧着一捧莲花,站起来踮起脚问萧誉,“哥哥要给夫人买点荷花不?” 荷花娇艳欲滴,大约是刚刚少女们在玩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萧誉勾了勾唇角,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碎银,抛到竹筏的竹篮里。 少女高兴地递过那捧荷花,然后捡起那块碎银子高兴地向荷叶深处的小伙伴们挥挥。 “谢谢哥哥,谢谢夫人。”少女道了谢,便撑着竹筏回去了。 天下雪接过莲花,“真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啊。” 萧誉把垂落的鬓发别回她的耳后,“要下去戏水吗?” 她低头深吸一口荷香,“已经过了喜欢戏水的年纪了。” “现在也不晚。” “走了。”她率先站起来,“莫要耽搁了行程,入黑前到不了镇上,便要露宿山林了。” “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有何不可?嗯?”他拿折扇扇柄挑起她的下巴,像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公子。天下雪想起一个坊间传闻,天子第四子誉王殿下不近女色,看来传闻真的不可信啊! 她还没有回答。 旁边少女便小声问道,“哥哥、夫人,我们家自己晒了些荷叶茶,送你们尝尝?” 萧誉撤了扇子,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不是哥哥。”少女有些急了,“不要钱的,送你们尝尝。” 天下雪上前对少女道,“真的不用了,你们留着卖钱。” “爹爹说我拿了你们那么多银钱,如果你们不要荷叶茶,就把银钱还给你们。”少女低声说。 天下雪只得接过来,“那谢谢妹妹了。” “对了,哥哥刚刚说是不是想在我们村留宿一晚上,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你们等我一下。”说罢赤着脚的少女匆匆跑走。 留下两人茫然的站在原地。 “我们说要在这里住宿了吗?” 天下雪摇头,“没有。” 不大一会,少女回来了,还拉着一个老头。 气喘吁吁地道,“这是我们村的村长,他家里头有空屋子。” 老头一脸茫然。最后在采莲少女的解释下才明白过来,然后两人一同让他们在这里住一夜。 盛情难却,他们还是决定住下来。 村长看了看他们的马匹,踌躇了半晌,说道:“我带它们去吃一下草。” 然后这两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便跟村里的牛一起在田边吃草。 天下雪:…… 萧誉:…… 村长家很大,空屋子确实很多。萧誉要了一间看起来尚算干净的屋子。 他把银子塞给村长,村长说什么也不要,说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能要钱。 还是萧誉佯装生气,说如果不要他们也不好意思住下,现在便启程去镇上住。 村长拗不过他,还是手下了银钱。 安置好行囊,萧誉出院子,便看到天下雪围着墙角在看。 村长看到了,憨厚地笑了笑,“这是我上一年酿的荷叶酒,挖出来准备明儿拿去镇上交货给酒肆的,你们喜欢就拿一坛去尝尝。不过农家劣酒,你们可能喝不惯。” 天下雪也没有推搪,随手选了一坛。 晚饭是在摘荷花的女孩家吃的笋子炒腊肉和稻田鱼,腊肉咸香,鱼肉嫩滑,难得吃一顿农家菜,萧誉吃了两大碗饭。 暮色降临,繁星浅现。夜风不燥,远处传来一阵阵荷香。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萧誉走在后头,拿着一坛荷叶酒。听着走在前面的她,嘴里细碎地哼着曲子。 稻田两旁蛙声阵阵。 他们穿过稻田,来到今日满是荷叶的湖边。他率先走上竹筏,放下荷叶酒,伸手把她抱上来。 “会撑船么?” 天下雪愣住了,“你不会?” 萧誉更怔愣,“我应当会?” “万能的你不会撑船?” 萧誉:…… 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虽然他不会,慢吞吞的撑着竹竿倒也慢慢向湖心划去。 夜越发的深沉,星子漫天。 她脱了鞋,把莹白玉足泡在水里,裙摆落在水面荡起一波一波的涟漪。不远处的青山连绵,月色明亮。 “萧誉。” “嗯?” 她伸手拿过荷叶酒倒入瓷碗中,起手敬了他一杯。 “岁岁……常相见。” 他丢下竹竿,一步步走向她。倾身落下一吻,遮住了星光熠熠。 “好,岁岁常相见。” 他把她抱在怀里,与她同喝一碗荷叶酒。 “听说誉王府院中也有一大片荷塘。”她好奇地问道。这事是宴景山告诉她的,说陌沉府上挖了一个荷塘,谁家这样挖啊?她没有去过前院,故而没有见到过。 他应和,“可以把莲蓬都给你。”他其实不在意只在那一季的清荷,不过是喜欢,枯萎萧条的残荷罢了。 “好。”一言为定。 酒一盏一盏的喝。 “这里的星星好亮。” “嗯,大漠的星星也好亮。” …… 酒呈空了,夜已深。 她睡在他怀里。 萧誉在她眼皮落下一吻,把她放在竹筏上,拿起竹竿便慢慢地划回去。 这一路有她同在,好像并不孤寂。他往来漠北多次,不是独来独往,便是带着军队。第一次与她一道,游山玩水,在不知名的山村里落脚,与她同喝一盏毫无滋味的荷叶酒。 他撑船归去,而她在荷香中入梦。 满船清梦压星河。 第53章 家主会长命百岁 第53章 家主会长命百岁 他们到达边陲雁城的时候是傍晚。 城墙上看出去绿植渐少, 一望无际的黄沙,余晖未尽,天边夕阳如同一盏明烛。 萧誉指着那一片黄沙之后, “漠城就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七十里,漠北军营还在漠城北面。” 雁城是个边陲城镇,说是城, 其实不大, 城中百姓也不多。 大约是天气炎热, 大家都穿着轻薄。 萧誉带着她走下城墙, “明日我们就要改换骑骆驼了。” “骑骆驼?”她不会啊。 “无碍,有我。”他说得风轻云淡。 就是有你才让人害怕,上次萧誉教她骑马就留下了严重的身心伤害。 “今日吃煮羊肉如何?” 下了城墙, 是雁城的主道, 两旁摆着零星几个小摊。 天下雪停下脚步。 小摊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羊皮,羊皮上是牛骨羊骨制品,牛角的簪子和梳子,还有骨头手串。 摊主见她有兴趣, 便介绍道,“姑娘看看, 我们当地人都爱戴这些, 能辟邪。”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当地人?”天下雪抬头好奇地看向他。 摊主嘿嘿一笑, “你看我们这的人, 晒太阳晒得如此粗糙, 姑娘这般水灵一看就是别处来的。” 天下雪点点头, 选了一支牛骨簪子。 萧誉上前付银子。 摊主抬头一看, 突然激动地大喊, “萧将军?是萧将军, 萧将军来了。” 天下雪:? 萧誉:…… 两旁商铺里的人纷纷探头,路人停住脚步,众人围了上来,个个都很激动。 “萧将军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家宰了牛很新鲜。” “来我们店,烤羊肉可香了。” “到我们家来喝油茶。” 萧誉一一拒绝了,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看萧誉确实无心,还非要送他家里晒的肉干,自家种的果子。 萧誉叹了一口气,“谢谢各位的好意了,你们自己留着吃。” 许久,众人才散去。 萧誉掏出银子,卖骨簪的摊主不要,“不不不,哪能要萧将军您的钱呢?” 天下雪只能装作失望,放下簪子。 摊主急了,“姑娘你拿着,你拿着,不要钱。” 天下雪转身,“走吧。” “哎,我要钱还不成吗?” 最后天下雪如愿拿了牛骨簪。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众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让人怪不自在的。 “你……在这里还挺受人尊敬的。”天下雪低声道。 “唔,尚可。”他停下脚步,走近一家裁衣店,“进来瞧瞧?” 天下雪不解,“你要买衣服?” “给你买。” “我不买。” 萧誉没有理她,逛了一圈,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带有兜帽。“掌柜的。” 在里屋的老板听到声音出来,惊喜道:“萧将军你来了。” “有面纱吗?” “有有有,在这里。” 萧誉很快就选好,然后有经过一轮不要钱的拉扯,最后才出了店门。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雁城的百姓都好热情。” 夜里的晚饭是在城主府吃的,雁城城主萧凝梧亲自在门口相迎。 关于萧凝梧,天下雪还是听过这个名字的,萧君论的大女儿,萧崇一母同胞的姐姐。五年前萧誉在漠北打仗,她收拾收拾就跟着来了,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将军。后来萧誉班师回朝,她便在雁城定居下来,三年前雁城城主去世,她坐上了城主之位。 他们到的时候,就看到萧凝梧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前,翘着腿吃着手里的葡萄干。看到他们翻了个白眼,“不是说傍晚到吗?磨磨唧唧的都天黑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很冷的。” 边陲小城,入夜之后温度就降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进去等?”萧誉属实不理解她的脑回路。 萧凝梧冷笑,“以示尊重。” 看到他们两手空空,“你们行囊呢?” 萧誉走上台阶,“进城的时候连同马匹一起让守城的士兵送过来了。” “啧,两手空空也不知道带点礼物上门。” 萧誉恍然大悟,从兜里掏出一包茶叶,“给,莲花村的荷叶茶,消火降暑。”说罢,把荷叶往萧凝梧手上一放,绕过她便进门了。 “萧城主。”天下雪打招呼,然后跟随萧誉的脚步进门。 留下一脸茫然的萧凝梧。 晚饭吃的煮羊肉,一大盆放上桌。萧凝梧拿着一壶酒过来,“来来来,家主来试试漠北烈酒。” 萧誉伸出手挡住杯口,“她不喝。” 萧凝梧也不计较,给萧誉满上,“那你喝。” 吃饭间,萧凝梧一直拉着天下雪聊天。 她给天下雪夹了一块羊排,“据说萧陌沉要嫁到你们天下氏了?” “额……”听着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对。” “你怎么看上他啊?破讲究人一个,看看这漠北豪爽的汉字,哪个不比他强?” 萧誉面无表情地放下酒盏,“萧凝梧。” “我是你姐,没大没小的。咱们不管他,继续说。” 天下雪喝了一口他们带来的荷叶茶,斟酌着开口,“天子赐婚。” 萧凝梧沉思了片刻,萧誉就知道她准没好话,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是,“那你这趟回去带个汉子呗,嘿嘿,多一个不算多。” “我跟你说,人不要挂在一棵树上,整个林子这么大,多挂几棵怎么了?” “萧城主说得对。” 说到这个,萧凝梧就很开心,“我跟你说,他们来了都叫我朝阳公主,啧,我靠自己建功立业,配得上一句萧将军萧城主。只有你,很懂事没有叫错。” 萧凝梧是个很豪爽的人,天下雪大约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留在这苦寒之地都不愿在王都的高墙里困着,她就是一只天高任我飞的雄鹰,不是被困在宫墙里待嫁的丝雀。 两人愉快地聊天,完全无视了一旁吃肉的萧誉。 聊得开心了,萧凝梧倒酒的时候把天下雪的酒杯也满上了,“啊,意外意外,我让你再给你拿个杯子。” “无妨,我陪萧城主喝一杯。” 酒盏相碰,萧誉没来得及阻止,天下雪便一饮而尽。 “萧城主问你个事。” “问。”萧凝梧大手一挥,又倒了一杯。 “今日我们进城,雁城的百姓都对殿下很热情,这是何故?” “说起这个,之前的雁城嘛,地处偏僻又荒凉,还经常有沙漠流寇来打家劫舍。萧陌沉过来历练时,雁城城破,城主被吊死在城楼,百姓水深火热。他一人率领一千骑兵夺回雁城,然后驻扎在这里。后来还把沙漠流寇打出了百里,在大漠深处的绿洲建立漠城。大概是因为他进城的英姿太飒爽了,大家都喜欢他罢,谁知道呢?” 萧誉:…… “这里以前很苦的,没什么吃的,也种不出什么作物,后来萧誉让宴景山组了商队,经常与这边往来,城中的百姓才好过了不少,你们王都经常吃的肉苁蓉都是这里挖过去的,唉,这里这么苦我一待就是五年,我真了不起。” 萧誉冷笑,“你呆在这里不是为了情郎么?” 萧凝梧一拍桌子,桌上碗筷震了一震,“什么话?情郎只是顺便,我是心系雁城百姓。” 说完朝萧誉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招呼天下雪,“家主,来来来,咱们继续喝,来,吃个羊腿肉。”说罢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你们明天去漠城啊,不如咱们一起去呗,我正好也去漠城一趟。” 萧誉拒绝,“你自己去,别跟着我们。” 萧凝梧握紧了拳头,“你想挨揍是不是?” “你能打得过我?”萧誉冷笑。 天下雪被迫出来打圆场。萧誉与这个姐姐感情好像还挺好,她从没见过萧誉如此幼稚的一面。但是这个姐姐是跟萧崇同一个母亲,正常来说,倒是与萧誉立场相左才对,想不通。 两人又继续喝了几杯,天下雪原本白皙的脸蛋起了红晕,萧誉一看便知道她喝多了。把她杯中的酒喝尽,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去。 萧誉瞧了瞧天色已晚,便说他们赶路了一天要回去休息了,试图结束这顿晚饭。 萧凝梧突然凑到萧誉面前,笑得开怀,“你一直跟我顶心顶肺的,莫不是醋了吧?” 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怪我霸占你的家主吗?哈哈哈,萧陌沉你也有今天呐。” “你醉了。”萧誉表情淡淡,不承认。伸手推开她凑过来的脸。 他起身,把天下雪横抱在怀里,“早点回去洗洗睡。” 大漠的夜里很冷,天下雪喝了酒浑身燥热,禁不住寒风一吹,在他怀里缩了缩。 “冷?” “不冷。” 萧誉笑了,“睁眼说瞎话。” “你姐姐不是萧崇姐姐么?” “是啊。”他加快了脚步,“萧凝梧母亲一直都偏心萧崇,萧凝梧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弟弟,两人碰面都要打一架的程度。”当然,小时候萧凝梧见到他和萧誓也是要打一架的,萧凝梧就像一个炸药桶,逮谁打谁?实际谁也打不过,全靠一身英勇。倒是父王宠着,时常要他们让着点儿。 “真好啊。”天下雪感叹。 “嗯?” “我也想要一个很好的姐姐。” 萧誉不答,她那个姐姐天下映确实不如没有。 她双手环住他的颈脖,“今夜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伸手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回她的耳后,“明日我们前往漠城,漠城看月亮更大更亮,星星也很好看。” “好,我想陪你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 他把她抱紧了些,“好,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同往。” 天下雪摇摇头,“不了,黄泉路上就不必陪我了。” “说的什么话,家主会长命百岁的。” 第54章 大漠深处遇流寇 第54章 大漠深处遇流寇 翌日。 两人骑着骆驼往漠城方向而去。 天下雪披着昨日萧誉买的月白色斗篷, 戴着防风沙的面纱,头上还戴着竹笠。萧誉骑着另一匹骆驼与她并肩走着。身后跟着一队拉着货物的骆驼。 今早出发的时候,萧凝梧说既然不让她跟着, 那顺便把这几日的物资一同拉过去吧。 所以他们就带着驼队出发了。 头顶烈日,所见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偶有几棵低矮的灌木,光秃秃的没有树叶。 满目苍凉, 一望无垠。 漠城在雁城直线七十里处的一个绿洲建起来的, 城中常驻百姓只有约两千余人, 漠北军营也驻扎在此。 因为沙漠中物资缺乏, 所以雁城会派骆驼商队送漠城没有的东西过来,今日是雁城送物品来的日子,按照以往看来, 驼队这个时候应该到了, 怎么不见踪影呢?庄青不解。 她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思考,莫不是遇到流寇打劫了吧? 解辛带着军队拉练回来,看到她在城墙上渡步, 满脸不解,“你在做什么?” 庄青从城墙上下来, 把刚刚顾虑的话都告知了解将军。然后就变更了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张望。 “你说, 会不会真的被你猜中了呢?”解辛沉思, 他想了片刻又觉得不会, “但是那帮沙漠流寇不会被我们打出了好远吗?照理这几日不敢进犯。” 庄青也不知道, “不会是报复我们, 所以劫持我们的驼队吗?” “那我带兵出去看看?”解辛话音刚落, 便看到驼队慢悠悠地从远处的小山丘过来。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庄青恶狠狠地道, “今日送物品的是哪一队的?解将军你一定要好好惩戒他们, 偷懒可不行。” 两人在城门口等着驼队进城,等着等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两人好面生。”庄青皱眉,“不对,有点熟悉。” 解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话音刚落,骑着骆驼的人已经走到面前。 “阿青和小解将军在这里作什么?”月白色斗篷的美人把斗笠拿下,翻身下骆驼,不解地问道。 庄青怔愣了一瞬,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美人拥在怀中,一声“阿迟”喊得嘶声裂肺,“我好想你。” “松开。”旁边冰冷淡漠地声音响起。庄青还没有反应过来,解辛已经跪下了,“将军。” 庄青:? “先让人把货物拉进城。”萧誉理了理袖子。 庄青恍然大悟,“就是你们磨磨唧唧让我们等了半天?” 萧誉勾了勾唇角,“解辛,我把漠城交给你,你就是这样治理的?他风轻云淡地看了庄青一眼。 庄青顿时打了个冷颤。 “属下有罪。”解辛身子躬得更低。 萧誉拂袖而去。 天下雪在身后忍俊不禁。 庄青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天下雪忍住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没错。” 庄青更不解了。 “小解将军长高了。”她朝解辛笑了笑,然后跟上了萧誉的步伐。 解辛红着脸挠挠头。 “我哪错了?” 解辛挺起胸膛,“下次见到将军还不行礼,罚二十军棍。” 庄青:……我哪知道这四殿下是将军啊? 漠城百姓不多,城池占地却不小。 漠城所在的这片绿洲原不属于尧国,绿洲与最近的雁城相隔七十里,这里只有一个村落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后来村落与雁城通商互有往来,两地间便生出了流寇,时常打家劫舍。最严重的时候是七年前,沙漠流寇霸占了绿洲,还一直攻打骚扰雁城。萧誉亲自带兵收复雁城,把流寇打出了百里,占领了绿洲,建立如今的漠城。 大漠中百姓有家可归。 漠城城中还有湖泊,绿树葱葱。 大约是白日炎热,城中行人不多。大多都穿得轻薄,像她一般捂得严实的基本没有。 萧誉带着她往城主府方向而去,离漠城城门不远,靠着漠心湖。据萧誉说,这湖中还有这里特有的鱼,吃着鲜滑,就是刺儿有点多。 “这里与我想的不一般。”她浅声道。 “你以为会是怎么样的?” “悲凉、萧条、食物缺乏。”这里都没有,城中绿树成荫,房子繁密。 天下雪好奇的瞧着周围的商铺,门开着,掌柜不知道去了哪处?不见人影。“店家这么放心吗?这么大的铺子也不找个人看着。”不过转念一想,漠城主要是军队驻扎,谁敢在这里偷东西? “日头热,大家也不怎么在白天出来。店家都在里屋,想买东西朝里头喊一句就成。不过这里晚上就说不准了,流寇会偶尔突袭。” 漠城百姓水深火热啊! 隔离一会萧誉又继续道,“不过甚少。” 他们赶了大半天的路,惹了一身风沙。城主府上有水,两人先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天下雪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庄青就坐在她的卧房里等着了。 “你今日不用当值吗?” “不用啊,我在这里还是很清闲的。”定时定候的等着驼队来清点就成。 天下雪恍然大悟,“那这两日陪我到处逛逛?” 庄青跳开,“你莫要害我?” 天下雪歪着头不解得看向她。 庄青低声说:“你是不是跟誉王殿下有一腿?” 天下雪:? 庄青又继续问道:“你上次喝酒喝了一半跑出去找的男人是不是就是他?” 天下雪:…… “誉王殿下刚刚生气是因为我抱了你?” 天下雪欣慰地笑了,“阿青啊,你开窍了。” “啊?我猜得都对?” “对啊,怎么不对?不是你跟我说的要及时行乐吗?” 庄青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找个男人享受一下?” “未尝不可。” 庄青沉思片刻,走了。 留下茫然的天下雪,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没一会,萧誉就过来了,说邀她出去看大漠的日落。 夕阳西斜,已然没有中午时的炎热,萧誉给她拿上了斗篷,说夜里会冷。便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 这匹马大约是熟悉萧誉,一见到他便激动地抬起蹄子嘶鸣。 萧誉牵马而出,解释道:“就是它陪我击退流寇百里,随我沙场征战浴血厮杀。” 他翻身而上,把手递给她,拉起她把她拥在怀中。 他们策马往西而去,追逐夕阳。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无边无际的黄沙和枯萎的灌木,萧条又寂静。 策马驰骋大漠,身后是他广阔的胸膛。直至落日被黄沙掩盖,夜色降临,星子布满整个夜空。 他抱着她翻身下马,牵着马一路行走,留下一串串脚印。 她低头看着地下,被他唤了一句阿迟。她抬起头,他便把她拥在怀中,手臂环上她的纤腰,唇落在她的耳垂。“是你想要到达的漠北吗?”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耳垂脸颊一直到唇角,而后重重吻上她的唇舌。邀她一起沉沦月色。 身后深空万里,繁星满天。 而她在他怀里,与他同赏星光。 突然,马蹄声沓沓而来,打破了这刻的旖旎。她倏一转身,便看到从沙皮坡那头俯冲下来的一队人马。 萧誉冷笑,“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倒是送上门来了。” “谁?” 不待萧誉回答,那队人便到了跟前,一共八人八马,马上都是青壮年,拿着弯刀。这个时候,不用萧誉回答她也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了,时常去漠城打家劫舍的沙漠流寇。 八人骑着马一直围着他们转悠,高举的弯刀迎着月色泛着寒光。 “哟,瞧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竟然有个美人哈哈哈哈哈。” “美人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啊?跟情郎出来私会吗?” “这男人也是,也不会找个清净地方哈哈哈。” “既然撞上了就是缘分,不如也跟哥哥们几个开心开心。” 众人哈哈大笑。 萧誉也笑了,“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命来开心了。” 话落,萧誉吹了一声口哨,他那匹跟他出生入死的汗血宝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包围圈。 流寇们都愣住了,随后为首的一人哈哈大笑起来,“哟,你的马好像不听话自个儿先跑了。” 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下一瞬,为首的人笑声止住了。因为一支玉簪穿过他的咽喉,他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便从马上栽倒下来,落在沙上。喉咙间的血顺着脖子流下,瞬间染红了一片。 剩余的七人这时候开始慌了,没想到这一趟竟然遇上了硬茬。 萧誉从容的上前,一脚踢开尸体,把地上的刀捡了起来。“到你们了。” 他轻轻一笑,流寇们怕了,萧誉那笑在他们眼里如同恶鬼。天下雪懂事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血溅上了衣裙。 片刻后,依旧是满地月光,无尽的黄沙,只是地上多了八具尸体。 萧誉扔下弯刀,从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不慎沾上的血。他讥笑,“就这种身手也敢出来打劫当穷寇。”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你拿我簪子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现在,我们怎么回去呢?” 流寇的八匹马,在萧誉杀人的时候已经跑光了。而她看着这看不到踪影的漠城,十分的惆怅。 倒是萧誉十分淡定地吹了一声口哨,刚刚跑走的宝马又从山坡的另一头跑了回来。 天下雪:…… “走了。”抱着她上马。“好玩吗?” “大漠虽好,但是有流寇出没就感觉不太好。”天下雪如实道。 “很快就没有了。”萧誉随意道,“下次再打出百里把他们老窝掀了。” 她其实相信萧誉一定会说到做到。 月色如水,星河流淌。漠上两人策马飞奔,瞬刻恒长。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宝贝们 第55章 取悦我 第55章 取悦我 他们到漠城的时候正值深夜, 他们披着月光策马而来,大漠中的漠城宛若一座海市蜃楼,突兀的伫立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央。 到城门处萧誉揽着她的腰翻身下马, 他牵着骏马进城。夜里当街策马确实会扰民,天下雪心想。结果一进城,她便知道她想错了, 萧誉下马是怕在闹市策马伤人吧? 深夜的漠城热闹非凡, 路两旁支着摊子买当地的特色小吃, 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 萧誉给她解释, “漠城白日炎热,大家都在家中睡觉,夜里凉快才会出来, 与别处不同。”萧誉给她买了一块烤肉干和烤馍馍。 烤肉干是风干的牛肉烤热, 撒上调料,撕下来吃很香。 萧誉说,“可以用馍馍包着肉干吃,是当地人喜欢的吃法。” 天下雪试了试萧誉所说的吃法, 果然很不错。松软的馍馍包着肉干,别有一番滋味。 说起来, 刚刚还在沙漠十步杀一人, 现在在城中逛街吃东西, 有一种割裂感。 城主府门前有一个摊子卖甜瓜, 萧誉停下脚步, 认真的挑了两只。 城主府正门在长街前, 但是马厩在侧门, 所以他们要穿过小巷子回去。 巷子也很热闹, 几个老婆婆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乘凉, 聊着家里长短说得开心的时候还一起哈哈大笑,好不热闹。门前还有一个炉子煮着咸茶,他们走过的时候,她们正在分茶,其中一个老人家见到萧誉便非要请他们喝。 “萧将军试试。” “姑娘也试试。” 他们盛情难却,一人拿了一杯。 “姑娘好面生,第一次来这里吧?”舀茶的老婆婆温和的笑了笑。 “对,第一次来。” “还适应不?我们这儿又干又燥,白天还热,晚上又冷,很多外头的人刚来也不适应呢。” “挺好的。” “挺好就好啊,来,快尝尝咸茶。”老婆婆热情的让她赶紧试试。 咸茶顾名思义就是咸的,里面有核桃碎,苦涩的茶味和奶香。 萧誉低声道,“骆驼奶和当地的特色茶叶子一起煮的。” “味道不错。”天下雪道。 他们喝完,跟老婆婆们道了谢。 他们进城主府的侧门,萧誉也没有劳烦守门的侍卫,自个人把马牵回马厩。走之前还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把手中的甜瓜喂给它。 天下雪怔愣了一瞬,“甜瓜不是给我买的吗?” 萧誉顺手把手里另一个甜瓜递给她,“这个是你的。” 天下雪:…… 今日骑了一天骆驼,还夜游沙漠看星星,她累了,只想洗漱一番去睡觉。 萧誉也没有说什么,说还有些公务去处理,让她先行回去,他去找解辛。 天下雪点点头。 结果一脚踏进厢房门,便看到坐在屋顶上等她的庄青。屋檐角下月色明亮,而她一身青色衣衫,身后满天星辰仿若披在身上。 天下雪低着头快步走近房里,嘴里念叨着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我。 下一瞬,庄青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你去哪里了?上来喝酒。” 天下雪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哦。”灰溜溜地爬上去。 “来来来,试试大漠的烈酒。”庄青给她倒了一大碗,“你这个瓜拿着做什么?”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就把甜瓜切成四块。天下雪“用丝帕擦擦刀子”的话还没说出口。 庄青看着天下雪欲言又止的表情,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还能说什么吗?切都切开了,她也不敢问这个匕首平日是用来做什么? “吃吧,这甜瓜在这里种出来就是非常甜,跟别处的可不一样。”说罢,庄青又从一旁拿出一包肉干,“这肉干拿来佐酒甚好。” 天下雪端起酒碗与她的酒碗一碰,端起便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仿佛吞了一团火。从舌头一路落入腹中,这酒很烈,与她以往酿制的都不同。 “阿迟,我原本还想过段时间回来看看你们,没想到你就来了。” “无事可做,便过来看看大漠风光。你在这里,如何?” “挺好,大漠的风光我很喜欢,气候不怎么好,但我也很适应。我没有亲友,去哪里不是一样呢?” 天下雪笑了,端起酒碗又与她一碰,“希望你早日当上大将军。” 庄青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凑近瞧了瞧,“你这骨簪这里买的?” “雁城买的。”方才萧誉随手就从她手上拔下玉簪当作暗器杀了流寇头子,杀过人的簪子她固然不想用了,想起在雁城买了一支,便用上了。 庄青恍然,“雁城的骨簪没有漠城的好,漠城有个老师傅雕骨簪子可厉害了,能雕出花来,改天我带你去瞧瞧。” “好。” 两人又东南西北地聊了一通。 最后庄青八卦的把话题绕回到萧誉身上,“话说回来,那位四殿下这么冷漠,你怎么瞧上他的?” 听到这话天下雪就有些许忍俊不禁了,那位四殿下在床榻上缠人的模样你是没有见过,那跟冷漠是沾不上边的。 “不过我感觉你是不是低嫁了啊?” 天下雪不解的歪着头看向她,“此话怎讲?” “我去打听过了,天下家主这个身份就差不多跟丞相平起平坐了,那四殿下就是一个皇子嘛,还不是长子,你和他成亲亏了呀。”庄青一本正经的分析道。 天下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别听外面的说这些有的没的,都不作准。” “哦?难道那位四殿下很好。” 天下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漠城都快一年了,难道没听过四殿下在这里的事迹?” “这里?”庄青深思片刻,“萧将军?”她不确定地问道。 天下雪笑了,摸了摸庄青的脑袋,“你怎么这般可爱?” 她拿起甜瓜啃了一口,确实很甜,汁水很足。 两人又静静的赏了一会大漠的圆月。 过了一会,下面传来了脚步声。她们所在的屋子背面是一条三尺宽的廊道,她低头看了一眼,便看到解辛跟着萧誉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天下雪只听到解辛在说话,但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庄青也听到解辛的声音,突然把头伸出去朝着下面喊了一句,“解将军上来喝酒吗?” 天下雪想拉着她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作死。 正在汇报公务的解辛楞住了,走在前头的萧誉抬起来,冷冷地瞧了她们一眼。“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顶喝酒?你出息了。” 不拘小节的庄青才发现闯祸了,一直在跟天下雪使眼色:救我救我救救我。 天下雪回以眼色:被你害惨了,谢谢你。 萧誉背着手,声音逐渐逐字不耐,“还不下来是让我亲自上去请家主下来吗?” 天下雪低着头爬下屋顶,站在半截矮墙上。 “跳下来。” 她从不怀疑萧誉的话,她一跃,便被萧誉接着放在了地上。 他拂袖便走,天下雪快步跟上。 “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她劝慰道。 “我怜惜你舟车劳累了一日,让你一人早些回去歇息。你倒好,爬屋顶喝酒去了,出息。” 天下雪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殿下莫不是醋了罢?” 萧誉冷笑一声,粗粝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既然家主不想歇息,那今夜就别睡了。” 天下雪:…… 月光洒在院中亮如白昼,。 萧誉的卧房里陈设简单,虽然如此,房中还是点着萧誉最为喜欢的苏合香。 床榻上美人被翻来覆去的折腾,她小声的在萧誉耳边认错,“我错了殿下,困了,我想睡觉。” 萧誉冷笑一声,“家主这就不行了?”指尖沿着白皙的背脊一路向下滑,带起颤栗。“刚刚不是还与旁人在屋顶喝酒么?一到床上便说困了?” 她叹了一口气,青葱指尖滑过她健阔的胸脯,“殿下饶了我吧,嗯?”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便勾得萧誉理智全无。 他把她揽起来坐在身上,大手掐着她的腰,哑声道:“取悦我。” 美人攀着他的肩,温热的唇落在喉结,伸出舌尖轻轻舔抵。 手臂收紧,难耐自抑,喘息从唇中逸出。 室外一地月光。 美人一夜没睡。 天下雪一觉睡了一天一夜,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早,萧誉让厨房给她煮了个牛肉面,她刚吃完,萧誉便说要出发了。 她觉得应该要去跟庄青道个别。 萧誉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倒也没有阻止。 然后解辛就把她带到了牢里。 天下雪:? 解辛挠头解释道:“将军说了,你们走之前别放她出来。” 庄青一见她就开始骂骂咧咧,“你找了个什么玩意的男人?一点气度都没有,强权压人吗?位高权重了不起啊。” 天下雪:…… 解辛冲上来低声道:“求你别说了祖宗。” 天下雪劝慰道:“我们一会就走了,你就能出来了。” 庄青傲娇地冷哼一声。 天下雪拿出一块玉坠子给她,“我在青竹镇的庙里给你求的,可以保平安,你带着。” 翠色的玉雕刻成竹子的模样,红绳和金丝线编成一个平安结,“逢凶化吉。” 想了想又拿出了三枚铜钱,打算给她算一卦,“可以问一卦,你想问什么?”她把铜钱放到庄青手心里。 “我一年之内可以升官么?”庄青唯一心心念念的便是当女将军。 “可以。”她低头看了看卦象道,“好好保重,我走了。”终有一日,你会当上保家卫国的女将军,这日不会太远。 庄青皱着眉头,手心捏着平安扣总觉得怪怪的,“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能见,我每年都会有回家探亲的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天下雪笑了笑,眉眼弯弯,如同江南初一的月亮,她说:“好。” 她们隔着栅栏道别,“我走了,阿青。” 庄青看着那个披着月白色斗篷的身影走出地牢,低声呢喃,“我怎么觉得她就是怪怪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解辛没觉得怪,“怎么了?” “她之前,可没给我算一卦。”上次在灏城分别,她可是很潇洒的跟她挥手再见的。 解辛把牢房的锁打开,“多寻常的一卦,你想多了。” 庄青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出了牢房呼吸了自由的空气,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萧誉和天下雪两人出城,还是带着那一队骆驼。漠城离他们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大漠黄沙之下,再也瞧不见。 虽然阿青说带她去逛的骨簪雕工的老师傅那里还没去,但是此趟也算圆满了。她这一生中,遇到的人一个个道别,也算无憾。 驼队走过留下一串串脚印,风一吹,便了无痕迹。何尝不像人生呢?风过无痕,世人皆忘。 他们回到雁城的时候,萧凝梧在城主府门前看两个老人家下棋。 她看得专心致志,见到他们回来,便跟着一起进门。 桌上泡着他们从莲花村带过来的荷叶茶,萧凝梧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指着案上的两摞书信对他们道:“这一摞是萧陌沉的,这一摞是天下家主的。我说你们,这么忙了就不要山长水远的来这儿了,忙就蹲在自个儿的地盘好好忙,还要我这派人给你们收书信。啧。” 萧誉:…… 天下雪:…… 两人喝了茶,各自拿着自己的书信回房间。 萧誉的信,第一封是天玑派人送来的,大概意思是,萧崇已经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内入局了。第二封是在延殇城的未姹送来的,说萧崇三日前来了延殇城找天下洺,两人密谈了半天,萧崇过了一夜第二日便走了。后面几封都是近日朝中的事,没什么大事。 他点了个火盆,把书信都丢进去,烧成灰烬。 天下雪的信都是九月寄来的,大概意思就是,天下氏的产业能转移的都转移得差不多了。然后还有一个事,就是天下洺把给梧桐寺的香油钱断了,老太太被赶出来,现在老太太正在天下山庄闹,还经常来找她和天下越的麻烦。 她看完了,看了看萧誉烧掉的信,把手中的信也一并丢进去。 旁晚的时候萧凝梧过来说今晚吃烤羊。 在院中支了一个架子在烤羊,羊肉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萧凝梧是个不太讲究的人,这方面就体现在,他们几人围着烤羊一人一张小板凳坐着,吃饭的碗筷和酒杯都是随意地放在地上,连个小方桌也没有。她们倒是没什么,就是萧誉身长腿长的人,坐着有些微憋屈好笑。 “萧陌沉,此趟去见着我男人没有,怎么样?有没有瘦?” “没见着。”萧誉淡漠地道。 萧凝梧有个青梅竹马,是现在的漠城守将谢州,她留在这里,有一半缘由是为了谢州。她是帝王长女,那时候的谢州还是个私塾先生的儿子,身份地位低微与萧凝梧是不可能的。纵然萧凝梧得圣上宠爱,下嫁也是不允。奈何萧凝梧是个反骨的,一心就想嫁这个竹马。所以十五岁的谢州便自愿入军营去挣一身功名,为的是又朝一日封狼居胥风光迎娶萧凝梧。 谢州成了大将,结果萧凝梧想开了,觉得人生不一定非要嫁人不可,男人嘛,偶尔睡上一觉也是别有滋味的。所以现在两人各守一城,偶尔碰上一面,干柴烈火。 他们去漠城的时候谢州带人出去历练了,解辛说按照行程,谢州谢将军估计会带人到雁城一趟。 萧誉不打算跟萧凝梧说,就让她抓心挠肺。而且谢州想说会自己派人提前说,也轮不上他多嘴。 萧凝梧听了这话果然抓心挠肺,皱着眉头困惑道:“不在漠城去哪了?”不过谢州经常带兵出门,不在漠城也不奇怪,她也没有过多纠结,拉着天下雪就要一起喝酒。 “来,我今日准备的是葡萄酿的果酒,不易醉人。” “葡萄美酒与羊肉一点都不搭。”萧誉不认同。 萧凝梧烦了,唤人来给萧誉拿了一壶烧酒,“行行行,你喝这个。” 两人谈天说地地聊,把萧誉晾在一旁不理会。 酒过三巡,烤羊吃了半只,萧凝梧觉得喝葡萄美酒与羊肉一同吃不够滋味,便又让人送来了两壶烧酒。 谢州拿着烧酒进来的时候便是这个场景,天下雪醉倒趴在萧誉的膝头,萧誉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无奈的拿着酒盏,萧凝梧拿着空酒壶非要给萧誉倒酒。 “将军。”谢州一进来便对萧誉行礼。如果此时天下雪醒着一定会吐槽一句,但凡萧凝梧给谢州一个名分,萧誉也得唤谢州一声姐夫。 “谢将军。”萧誉点头回应。 谢州放下烧酒,萧凝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瞧了好半晌,犹豫着开口,“你长得好像我男人。” 谢州笑了,一把便把萧凝梧拎了起来,轻轻松松仿若拎小鸡崽,“是,还有别处也很像,萧城主要来看上一看么?”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拎着她回去。 萧誉见他们走了,便抱着天下雪也走了,嘲讽道:“啧,不能喝酒还天天喝。” 他们在雁城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启程回王都。走之前,天下雪在城门附近的小店离买了一袋雁城特产的肉干,打算拿回去给宿月和九月尝尝。萧誉等着的时候瞧见摊子上的甜瓜不错,也买了几个打算在路上吃。 天下雪回延殇城的话也要绕路王城,所以他们还能同路。 他们出发,萧凝梧倒是意外的没有起床送他们。不过对于萧誉来说也不算意外。 碧空万里无云,他们一路南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就要回去修罗场了(不是家主和殿下的) 第56章 丞相府出事了 第56章 丞相府出事了 萧誉和天下雪一路南下, 在离王城一百多里的石崖镇上落脚住店,彼时他们正在街上看热闹。 缘由是有一妇人看上了一只瓷碗,另一个大叔也看上了这个瓷碗, 两人为了争夺瓷碗拉扯的时候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摊主让他们赔钱。但两人谁都不认,非要说是对方打碎的,然后一直在对骂。 天下雪原本在摊子前看着一只瓷杯, 这杯子工艺毛糙, 不说萧誉, 连她也看不上。但是为什么好奇, 不过是因为这只杯子,杯壁上画的花,像桃花又想梅花。她在沉思这是不是开启了抽象式画派的时候, 旁边就开始吵架了。 对于天下雪来说, 这真是小事一桩,碗而已,这只买不到便买下一只,倒不至于因为一只碗拉拉扯扯。 她正想走的时候, 妇人拉住了她,“姑娘你来给评评理。” 大叔也在附和, “对, 姑娘你来说, 是不是那个婆娘的错?” 天下雪:…… 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只能停留在原地。 萧誉找了客栈, 回来便看到她一脸无奈看着两人吵架。 天玑就是那时候策马飞奔而来。落日黄昏, 血色残阳下, 天玑勒马, 骏马的嘶鸣声让吵架和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大家征愣间, 天玑翻身下马, 拨开人群,一把跪下了萧誉身前。“主上,出事了。” 萧誉丢下两枚铜钱,说这破碗的钱他赔了。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终究散去。摊主拿着两枚铜钱欲言又止。 萧誉也没理他们,他让天玑跟过来,让客栈的老板找了个吃饭的雅间。 沸水倒入茶壶中,他淡定地道:“说罢,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惊慌失措?” “丞相府……出事了。” “哦?”萧誉淡定的饮啜上一口茶。 关于丞相府这事,得从萧誉离开王都前往漠北开始说起。 萧君论的身体每况愈下,宫中太医断言,最坏的结果是,熬不过今年的冬天。这事萧君论知道,萧誉知道,便是萧崇也知晓。 萧君论的意思,在他病逝之前,天下山庄必须毁了。 萧誉觉得天下山庄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萧崇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不如将计就计,把他们一网打尽。 萧崇对这个王位是势在必得,在萧崇看来,萧君论是打算把王位传给萧誓。萧誉只是助萧誓即位的棋子。但是鉴于萧誉与天下雪的关系,等同于天下氏是萧誓那头的,萧崇不愿失去天下氏的助力,定会拉拢天下洺。所以他给萧崇下手的机会了,他带着天下雪去趟漠北,萧崇这般不安分,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这场棋,他一子一步都算好了。萧崇怎么走?走哪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唯一的意外是,丞相司马聘站队了。 萧誉与司马宜莫逆之交,小时候一起在太学当同窗的时候便很要好。司马宜与司马聘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直至天下映嫁进来把丞相府搞得腥风血雨,父子关系坠入冰霜,不可调停。纵是如此,司马丞相这些年里一直站在陛下那头,陛下属意哪个皇子继位,他便辅助新帝。在外人看来,诚然司马宜与萧誉的关系要好,司马聘都是中立的。 所以萧誉,也从不把司马聘放在计划之中。 而导致这个结果的开端,是三天前,司马丞相长子司马堇在胭脂楼误杀了花魁。。 与司马宜不同,司马宜因身体有疾,未能在朝上谋个一官半职。司马堇年纪轻轻却已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司马堇的夫人是兵部侍郎的嫡长女卫婉,以两家的关系,这段姻亲也是强强联合。司马堇成亲后便自己买了宅院从丞相府中搬了出去。 司马堇这个家世加上年少有为,在王都中也是为人称赞所在。 但是实际上的司马堇,喜好美色,时常流连烟花之地。更有传言,司马堇其实喜好南风,有龙阳断袖之癖。 当然,这只是坊间传闻,也许只是空穴来风。 关于这事,萧誉其实是问过司马宜的。那时候的司马宜端着酒杯,只是凉凉地一笑,“确有其事,司马堇未成亲前偷偷带小倌回丞相府,被我撞见过。” 这事不知道司马聘知不知道,反正,司马聘当无事发生,依然给司马堇说了一门亲事。 三天前的夜里,司马堇从南风馆带了一个小倌儿去胭脂楼找了个花魁,三人一起行鱼水之欢。 玩到半夜的时候,大约是下手不知轻重,貌美的花魁死在了床榻上。 这种事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也许有,却被强权掩埋了。但是这次,萧崇在场。 用萧崇的话说便是,他约了酒友在此听小曲儿,被老鸨的呼喊声引来了。来到了便看的在榻上盖着丝被脖子上一圈指印已无声息的花魁,还有躲在角落里盖着外衣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倌儿。 倒是司马堇一脸的无所谓,彷佛眼前死了人与他无关。 萧崇想拉拢司马丞相已久,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局不好说,但显然,萧崇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 当夜,一向自诩刚正不阿的司马聘,头一回因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走入烟花之地,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恳求萧崇把这事压下来。 萧崇目的达到了,他笑得温和,“司马丞相,说实话,司马宜与萧誉为伍你也晓得,如果他知道了你与司马少卿站我这边了恐怕不妥吧?” 萧崇暗示得很明白了,如果司马宜知道司马堇的腌臜事,会闭口不言还是会捅出来呢?到时候不需要他,丞相大人和司马少卿都会身败名裂罢? 萧崇自觉跟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便成,故而只撂下一句,“丞相思量思量。”说罢便让人把尸体抬了出去,带走了小倌儿。关上了房门只留父子两人在里面。 “把衣服穿好。”司马聘冷冷地瞧着眼前不成器的司马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熄了桌上的合欢香。 其实他这一生尽数毁在了后院里。他好美色,第一任妻子去世,便娶了续弦,后来纳了八房小妾。 司马堇是第一任妻子所生,司马堇小时候喜好男色已经初现端倪,年纪尚少时便爱调戏家中少年小厮。后来他出入烟花馆,司马聘以为他想通了,懂得女人的美妙之处,便也没再管他。 司马宜是续弦所出,那个女人善妒,竟然在他纳了八房小妾之后给他下绝嗣药。她自己倒好,东窗事发自己上吊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九岁的稚子。司马宜从小聪慧,课业剑术无一不出色。可惜,后院中的八个小妾给年幼的他下了毒,后来眼睛看不见了。他这一生,再与朝堂无缘。 司马聘只得把心思放回司马堇身上,司马堇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 如今萧崇的话暗示得很清楚,两个儿子,你只能二选一。这很难选吗?这不难。 司马堇穿好衣衫,坐在了司马聘身前的椅子上。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魏临知道你的事吗?” 司马堇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开口,“知道。”司马宜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一个身体有疾的人,和废人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很多事都没有避着他这个弟弟。直到这几年,萧誉权力越发的大,他好像才看清,他这个弟弟,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司马宜在背后,帮萧誉做了很多事。 “如今陛下身体越来越差,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驾崩?但是崇王的意思你也听懂了,魏临不能留了。”司马聘在朝堂浸染多年走到今日,哪会是什么干净衣袖不沾尘垢之人? 司马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天下映这个疯子,你敢动司马宜,你这辈子都不必睡安稳觉了。” 司马聘冷哼,“先弄死这个疯女人。” 翌日,司马聘便以谋害主母草菅人命为由告了官。 衙门带着捕快上门的时候,天下映都怔愣了,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走之前还跟司马聘说了一句,“我以为司马丞相真的如此刚正不阿,实际不过是颗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罢了,如今选好了墙头了?” “一派胡言。”司马聘拂袖,“你嫁进来之后便搞得丞相府鸡犬不宁,大家有目共睹,我今日不过是大义灭亲,还死去的夫人们一个公道。带走。” 司马宜便是那个时候进来的,抵退众人,拉着天下映便跑。司马聘怎么可能让他们走了,当即找人拦截。司马宜拦在天下映身前,“如若父亲执意如此,也别怪我动手了。” 他以一敌众,掩护着天下映跑走。 司马聘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宅内。司马聘其实没想到司马宜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司马宜其实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是今早,摇光偷偷来报,说昨夜萧崇和司马聘、司马堇一起出现在胭脂楼。司马宜不敢深想,如果他的父亲站了萧崇,那他们父子两人便已是对立面,而首当其冲的,应是天下映,他回来对了。 后来便是,天下映不见踪迹,司马宜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丞相府、衙门、大理寺都在全力搜寻。 天玑得知消息,快马加鞭来截回京路上的萧誉。 天下雪听完,宽慰道:“他们想砍你一臂,便不会让司马宜死得这么简单。” 这道理萧誉明白,如果只是为了铲除司马宜,找一队绝顶高手的刺客偷偷杀了便成,这么大费周章,里头定有文章。 三人就在雅间内吃了饭,回客栈拿了放下的行李,便连夜策马回王城。 今夜乌云密布,无月无星。天下雪心里想,拿些偷来的短暂时光,即将要结束了。 第57章 姐妹相逢,刀剑相向 第57章 姐妹相逢,刀剑相向 王都, 城南,清石街。 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低着头在交错的小巷一路疾行,凝夜紫的流云纱披风被吹起, 露出里面白皙的手。 紫色身影眼看就要走出巷口,巷口处却突然停了一辆马车,雕花木栏, 浅桃色纱帘坠着珠花, 四角雕鹊挂着写着柳字的琉璃灯笼。 她停下脚步。心想, 王城有名的柳家也只有城西柳家, 但这个马车的华贵就不像是城西柳家。 侍女放下脚凳,马车上的女子被扶着走了下来,桃粉色的绣满海棠花的衫裙, 手上戴着羊脂玉手镯, 头上金簪步摇一晃一晃。 女子一步一步的走进巷子,走到她面前。 “姐姐。”天下惜面带笑意,温柔地唤了一声眼前兜帽遮脸的人。 天下映扯下兜帽,脸色不耐, “有事?” 天下惜笑意盈盈,“我倒是没什么事, 不过是姐姐你有事。” 天下映懒得听她废话, 转身欲走。 “姐姐不听我说完么?” 天下惜挥手让侍女出去巷口守着, “我与姐姐有体己话说, 你先去外面等着。” 天下映冷眼看着侍女走出去, 目光移回到天下惜身上, “我与你属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姐夫呢?”她走前了两步, 鬓上金簪摇晃, 衣裙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海棠花, 裙摆毫不在意的拖过满是灰尘的青石板路。 “姐姐,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你就不担心么?” 天下映真的烦死天下惜这个左拉右扯就是不说重点的性子。 天下惜看出了她的不耐烦,笑了,“姐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急性子。” 天下映转身就走。 “姐姐。”天下惜叫住了她,“我可以帮你。” “就凭你?”天下映转身,笑得讥讽。 天下惜一步步走近,“姐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司马丞相为什么突然要对付你们吧。你们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想必处境艰难吧?但是嘛,要解局也很简单的,姐姐没有想过吗?” “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恐怕需要姐姐帮他一把。陌泽哥哥也很乐意姐姐与姐夫一起归顺的。” 天下映冷冷一笑,“他乐意?问我乐意了吗?” “姐夫生死不明,你没权没势,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你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姐夫为你付出良多,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而且,成王败寇,一旦站错了人,便要掉入深渊的。”她歪头一笑,天真烂漫,“姐姐,说实话,你现在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 天下映笑了,“选择的余地?有啊。”她伸手用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天下惜抵到墙上,天下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巷口的侍女见状慌忙跑进来,天下映淡定地从天下惜头上拔下金簪,抵在了她脖子上。侍女不敢动了。 “我可以选择把你杀死在这里。”尖锐的簪柄划过皮肤。 天下惜没有了方才的淡定从容,但还是温柔地对她笑了一笑,“姐姐,你杀死我有什么用呢?你能救下自己?救下姐夫么?” “不能,但是可以让你陪葬。”纤纤手指用力,逐渐收紧,“其实你想错了,我并不畏惧死亡,但是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我一样很高兴。”说罢用力一甩,天下惜好像破布一样摔倒在地,青石板粗粝,把掌心擦破皮,留下鲜红血迹。 侍女赶紧跑过来把她扶起。 “天下惜,像个兔丝花一样依附男人是没有出路的。你真的以为,你替他做这些事,有一日他万人之上会留你一席之位吗?”金簪落在地上,她踩上去,簪子上的蝴蝶翅膀折断,沾染尘土。 天下惜方才温柔轻笑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恨。“姐姐你又怎么懂?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他不要我,我就得安安心心嫁人吗?我是什么很下贱的东西吗?” 天下映讥笑,“你就是很下贱的东西啊,没有本事安分守己把自己嫁出去不好吗?非要自找罪受作威作福,把自己变成摇尾乞怜的狗,靠着主人的一点施舍才能光鲜亮丽打扮华贵。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她把兜帽重新戴上,“别再来找我,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她转身就走。 天下惜紧捏拳头,指甲陷在刚刚摔伤的伤口里,她不觉疼痛,恨恨地看着紫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 今夜无风无云,月莹如水。院中新种的桃花树叶子稀零,仿佛风一吹就全部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萧崇在桃花树下叹了一口气,自从上一年,院中那棵陪他长大的桃花树死了之后,他听了天下雪的话种了一棵新的,但是一年下来,种了五棵桃花树,无一能活。 他想了想,让下人上前,“砍了吧,以后也不必再种了。” 萧崇笑了笑,“命数天定?我偏不信。” 天下惜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下人在砍桃花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陌泽哥哥?”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没意义,既然种不活,那就拖去当柴火吧。”萧崇扫了一眼,看到她两只手都裹上纱布,“怎么受伤了?” 天下惜冷哼,“天下映这个疯子伤的。” “你见到她了?” “今天在城西看到,她虽然遮着脸,但是走路的姿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与我说?”萧崇沉下声道。 天下惜被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吓到了,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我撞见她是意外,也极力帮陌泽哥哥劝说她了,最后还受了伤,陌泽哥哥还要怪我吗?” “惜惜,此事非同小可,你下次见到莫要自作主张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今天也受惊吓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的陌泽哥哥,惜儿回去了。” 天下惜来王城之后,虽然对外是用柳泠惜这个名字,用的柳家次女的身份,但是一直住在崇王府上。她的居院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可以看到花园中花草繁盛,楼台水榭。 小楼金雕玉琢,琉璃瓦片屋顶,地上铺的是打磨得光滑的名贵木材,连珠帘都是叮铛玉石。如果天下映在此间,肯定会嘲笑她像一只被圈养在金屋里的金丝鸟。 但是她不是吗? 侍女给她脱了鞋袜,她赤脚走在回廊上,看着庭院中的草木深深。蝉鸣其中,令人生厌。 她从记事起便是一只被圈养的雀鸟,父母双亡,祖母扶养。连祖母也不是亲的祖母,不过是家族旁亲。在族中堂兄堂姐眼中,她是好命的,得家中长辈疼爱,连家主天下洺都对她和颜悦色。 只有她自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她外表长得玉雪可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喜欢奉承的孩童。她只能装作很乖,嘴甜哄得长辈们高兴。 她其实知道自己与天下雪并无区别,也不是,天下雪还有一个护着她的亲娘,她没有。她每天过得小心翼翼,讨好每一个人,纵然内心多不喜欢,也强迫自己对每一个人甜甜的笑。 直到陌沉哥哥的出现,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他表面清冷,但是举止有礼待人和善。虽然喜欢清净不喜别人打扰,但是有人打扰到他也不会恶言相向。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祖母说:你陌沉哥哥对你与对旁人不一般。从那以后,她就细心观察,但是也没感觉她有何特殊之处。不过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弄坏了东西他不计较罢了,那种特殊,就像他只是不屑于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并不是在他心里,她高旁人一等。 唯一的不同,是祖母对她更好了,连家主夫人阔兰也对她不一样了。从前的阔兰眼高于顶,对她的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眼轻轻一声嗯,冷淡得如同三月的倒春寒。但是,自从祖母说陌沉哥哥对她不一般,说不定我们惜儿以后能当王后这话后,阔兰就对她多了些亲近,每逢生辰过年过节都会给她送上礼物,做几身新衣服。 她为了这种荣光,极力讨好萧誉,有时候怕他厌烦,也学会了进退有度。她从小就装出别人喜欢的模样,但是为什么陌沉哥哥不喜欢她呢?为什么喜欢天下雪?天下雪有什么好?是因为她是家主吗? 她没权没势所以不被喜欢吗? 她早就明白一切都是假象,包括所有疼爱和偏爱。陌沉哥哥不要她,他们便无视天下氏不外嫁的规矩也要把她嫁出去,不就是怕她碍手碍脚拆散萧誉和天下雪吗?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一路来到王城,那是囚禁在深院中的丝雀头一回飞出去,她只想求一个可能,既然得不到,不如就毁掉吧。 萧崇跟她说,“惜惜,男人有什么好?是手握权力走上巅峰不好吗?” 她想,怎么不好呢?手握权力后,就连陌沉哥哥都可以做她的面首,跪在她脚下求她怜爱。 “只要你帮我,等我登上这个王座,萧陌沉就送你了,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萧崇拍了拍她的头,“你好好想想。” 试问,谁不心动呢? 但是今日天下映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她说:“你喜欢的是萧誉这个人?还是你在心中塑造的泡影?” 但是,泡影又如何?只能碎在她手里。 她转身走回卧房,唤来侍女,“打水给我沐浴。” 庭院蝉鸣依旧。 …… 司马宜和天下映失踪的第四日,萧崇带着大批人马搜寻城西。 这般大张旗鼓,消息终是传到了国君耳朵里。 司马丞相和司马堇被招进了宫里。 萧君论瞧着眼前的父子二人,气不打来一处,随手拿起案上的折子便丢到他们跟前。 萧君论气笑了,“司马丞相,你真的出息了,大费周章的追捕自己儿子儿媳,生怕外人不知道你们家的破事是吧?咳咳。” 站在一旁的萧誓连忙倒了杯茶,“父王顺顺气。” 司马聘头贴在地上,高声道:“就是臣的一再忍让,让天下映变本加厉。我的八位夫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疯了一个。臣再也不想家无宁日。” “行了。”萧君论大声打断。 “陌潜,这事交由你去办了。”萧君论端着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秉公办理,不容有失。” “是,父王。”萧誓应下。 “你们退下罢。”萧君论挥了挥手,“把陌沉给孤叫进来。” 天禄阁门外,萧誉站在门前,看着一只云雀停在青石阶上,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云雀受了惊吓展翅飞走。 司马聘和司马堇走了出来,看到萧誉,“誉王殿下。” “司马丞相,司马少卿。”说罢,便走进了天禄阁。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天禄阁内。 萧誓给他倒了杯茶,“谢谢兄长。” “陌沉,司马宜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萧誉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递过空杯子,示意萧誓再给他倒一杯,方才在外面等晒了会太阳有点热了。 “但这事是丞相府的家事,我不好插手。” 这话轮到萧君论沉默了。 “父王,您何必操心呢?好好将养身体。” “行了,孤也不问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罢。” 他要把司马宜和天下映保下来很容易,天子想问的也不是不足为道的丞相府家事,他只是想知晓,司马丞相站萧崇,他会怎么做? “父王,您好好歇息吧,我回去了,忙。” “陌潜也回去罢。”萧君论站起来,让人扶他出去逛逛花园。 …… 萧誓和萧誉一同走出深宫。 “我进天禄阁前,有人来报,说找到司马宜了。此时可真?” 萧誉勾唇一笑,像十二月的溪水,冰冷入骨。“计谋罢了,魏临的身手他们抓不住。” “但是身受重伤的司马宜也抓不住吗?” 萧誉单手开了折扇,轻摇几下,带过一阵凉风,“这个局是设给天下映的,他们抓不到魏临,想抓天下映还不简单。” 萧誓上上下下瞧了他一眼,“那你还如此淡定在这里与我攀谈?” “不是兄长先找我攀谈的吗?”他合上扇子,上了马车,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兄长不必挂心。” 日暮初上,大理寺门前的长街人渐少。 巡逻的侍卫走过,没有看到隐在小巷里的黑影。 天下雪提着灯从小巷的那端走来,瞧着贴在墙上的黑影,“天下映,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救司马宜吧?” 黑影动了动,没有回话。 天下雪继续道:“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才是那个碍手碍脚的人。司马宜的身手不需要你救,退一步来说,他身后还有一个萧誉。也轮不上你来。” 天下映轻轻一笑,“所以我就不管了吗?” “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延殇城。你走不走自便。不过我提醒你,别到时候这个圈套你一脚踩进去,他们用你来威胁司马宜。” 天下映沉默了半晌,她其实也猜到这可能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局,但是她做不到不以身入局,就这样放任司马宜去死,那是她的夫君,就算死,他们也应该死在一起。 天下雪等了一会,提着灯慢慢走出巷子,也不等她回应。 天下映想了片刻,终是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跟你们说一个事,由于我起书名的时候过于草率,延殇城的大雪,所以就定了名字叫《延殇雪》。很多小伙伴都说这个名字有点雷。 写这本文的初衷是因为想写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所以也希望很多跟我喜好一致的宝贝们看到这个故事,不希望因为书名避雷。当然,人不能做到所有人喜欢,故事也是。 刚好故事也到尾声了,我想完结之后就换上新名字,知会你们一声,希望你们也喜欢新书名《岁暮盟》,爱你们。 第58章 我把自己也杀了,怎么样? 第58章 我把自己也杀了,怎么样? 天下雪在王都停留了三天。 据天机说, 萧誉天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便把宿月接到天下氏的别院,日日送她上下学。 一年前瘦骨嶙峋头发枯黄的小女孩已经长高了不少, 也养得骨肉匀称。跟富贵儿一起长了不少肉。这令天下雪不得不佩服誉王府的养殖技术。 日渐黄昏,楼阁庭院中,孩童和雪狐追逐嬉闹。 天下雪躺在竹椅上, 从禾端过来一壶茶和一碟莲子糕, 她合上书, 叫唤道:“宿月, 过来吃糕点。” 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宿月跑过来坐下,用湿帕子擦了手便拿起莲子糕吃,还给富贵分了一点儿。 从禾走了之后, 宿月小小声地说:“没有未姹姐姐做的好吃。” 天下雪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回去延殇城就让未姹姐姐回来给你做糕点吃。” “那姐姐会一起来吗?”宿月歪着头问道。 夜幕降临,天下雪看着从禾把檐下的灯笼一一点上,轻轻笑了笑,“姐姐有事忙, 如果不来看你,你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好不好?”过完今年的霜降, 她就二十二岁了。 宿月懵懂地点点头。 “走了, 去吃饭吧。”富贵一听到吃饭二字, 立马从桌上跳到了天下雪怀里蹭了蹭。她捏了捏它的脖子, “你已经够胖了。” 天下富贵:嘤嘤。 吃过饭, 她给宿月检查了课业。宿月说还要练习琴曲, 被她制止了, “现在入夜了, 咱们晚上练琴会扰民, 你明天起来让从禾姐姐陪你练琴可以吗?” 宿月点点头。 从禾:…… 她和从禾带宿月去洗漱,宿月自己泡在浴桶里擦着香胰,从禾把宿月明日要穿的儒服熏上香。 “姐姐,我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她把宿月的发带放好在桌上,“想他了?” “有点儿。”宿月嘟嘟嘴。 “过两日忙完让他陪你做功课?” “哥哥才不会陪我做功课呢?他只会说,学业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天下雪被宿月的表情可爱到了,“哥哥也没有说错啊。” “也是。”宿月点点头。 “也许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嗯。”她大力地点点头。 陪宿月洗完澡,给她擦上羊脂膏。 宿月皱眉,“姐姐,这个味道好奇怪。” 天下雪看着这罐桂皮八角味儿的羊脂膏,沉默了半晌,“习惯就好。” 宿月自己独立睡觉已久,不需要人陪,她便熄了蜡烛,给她关上卧房门。 “从禾,你看着她。” 天下雪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卧房,庭院的玉兰花初盛,夜风一吹,满室飘香。 她推门而人,未待点上烛火,便被黑暗中的人影揽入怀中。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颈脖,大手揽上纤细的腰肢,用力揉捏。男人身上的苏合香覆盖了庭院的木兰花香。 温热的唇逐渐往上,黑暗中吻上她的唇瓣,下一瞬,她被抱起,转了一圈压在墙上。她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墙,却被男人的大掌挡在其中。 唇舌被搅动,娇吟逸出唇角。男人终是放开了她。 “怎么进来不点灯?” “刚到。”指尖按上她的唇珠,一下一下的摩擦。门被风吹开,月光映进来,照亮他晦暗不明的眼眸。 他们自上次进城分别之后已经三天没见了。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明晚去大理寺找天下映,把她带回延殇城。” 她顺从的点点头,“还有呢?” “没有了,你在延殇城等我,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便来陪你过生辰。” “好。” 萧誉还想再亲一下,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天玑在回廊道:“主上,要走了。” 他终是轻轻落下一吻。 天下雪第二日便收拾回延殇城的行李,然后驾着马车去大理寺附近的街上等天下映。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王城。 原本出城查得森严,大约是萧誉在背后打点好了,也或许是天下雪与天下映不和,谁也猜不到她回带走天下映。 故而,出城非常的顺利,连盘查都没遇到。 驾车的是天璇,她们三人也不敢在榕城住宿过夜,只得往前赶路,在一个小村庄落脚。 村里住宿条件不好,在一个村民家里,三人凑合一晚上。 大约是睡不着,天下雪天未亮起床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坐在树底的天下映。 村子在山边,天未亮寒深露重,雾气蒙蒙。 “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晚上罢?”天下雪打量天下映被雾水打湿的衣衫和发髻上的落叶不解地问道。 天下映张了张嘴,“誉王会跟你说魏临的消息吗?”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是她们少数能在一起如此和谐的说话,事到如今,看到她这个模样,很多想计较的事也没必要计较了。 “天下雪。”树底下的人叫她。“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为小时候对你做的事情说一句抱歉。” 原本与自己和解的她气不打来一处,讥笑道:“怎么?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就想我前事不究?” “也不是。”天下映低低地笑了笑,“你讨厌祖母讨厌我母亲,不如我把她们都杀了?如何?” “那如果我讨厌你呢?” “我把自己也杀了,怎么样?”天下映说这话的时候淡定又认真,连天下雪都觉得她这话是认真的。 天下雪气笑了,“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疯子。” “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说实话,人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下雪不理她,去井里打水洗漱,任由她独自在树底下思考人生。她一个只能活到二十二岁的人也没必要开解一个遗千年的祸害。 她端着水盆回去,进屋之前想了一下还是说道:“反正你在这里想清楚吧,出了这个村子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模样,不然你自己回延殇城。” 天下映从树底站起来,也不管满头落叶,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我好像知道,誉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天下雪回应她的是把门关上。 由于天璇驾马车劳顿,天下雪也没有打扰她睡觉,见她未醒,洗漱好便去村中走走,恰逢他们今日赶事迹,她也去凑了个热闹,买了点包子、西瓜等吃食在路上吃,回来的时候是坐村民的牛车。 她回到天璇已经把东西收拾完毕了,驾牛车的汉子帮忙把瓜果搬到马车上,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启行,天下映已经收拾好自己出来了。 天下映对天璇道:“如果你累了可以换我来。” 天璇加上正常的天下映赶路是尤其的快,十天后,她们就回到了延殇城。 天下映站在长街上看着人来来往往,感慨道:“五年后的延殇城和五年前也无甚分别。” 天下雪要忙的事情很多,也没什么时间陪她伤春悲秋故地重游。“行了,反正也是你家,你自己招待自己罢,我要去忙了。”说完就走。 天下山庄书房。 九月把这段时日的账本全部拿来了。 “天下氏的产业可以卖的基本都暗中卖掉了,能转移的已经往别处转移了。” 天下雪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问道:“你觉得未姹察觉了吗?” “应该没有。”九月想了一下,“她不是经常延殇城王都两地来往么?而且,她这次回来,好像一直在盯着你父亲那边。” “哦,对了。还有老太太从梧桐寺回来了。整个天下山庄那真是一个鸡飞狗跳啊。”她在漠北的时候就收到九月寄来的信,里头提过,天下洺把梧桐寺的香油钱停掉了,老太太被梧桐寺赶了出来,回来一直找人闹,由于她不在延殇城,老太太便一直闹着天下洺。 这事儿天下雪早就猜到,梧桐寺的香油钱,天下洺出不了多久。天下洺任家主期间是用自己的权力给梧桐寺拨钱,她继位之后这笔钱就停了。天下洺为了让老太太消停,便自己掏了这笔钱。 她之前就算过,以每月拨给梧桐寺的香油钱来说,基本是养了一整个寺庙,而且老太太养尊处优几十年,吃的用的住的都要最好的,横竖不会亏待自己。 以天下洺的家底,能到今时今日,已经是她低估了。 “你帮我把天下越叫进来。”天下雪把账本盖上,决定对老太太做点更损的事。 她等天下越的时候,未姹端着糕点过来,还有消暑的甜汤。 “未姹,你这几日回趟王都罢。” 未姹怔愣了一瞬,她没有收到主上的任务让她回去。 “这段时间,王都有些许不太平,殿下忙到脚不沾地,我有些担心宿月。你回去看着她罢。” “那家主你呢?”未姹的任务就是在延殇城当探子,虽然身手一般,但也能跟在身边护卫天下家主。她一走,天下雪身边就没人了。 “天璇跟着我呢,别担心。” 未姹点点头,恰好天下越敲门,未姹退下。 “家主,你找我有事?” “先生,天下山庄的月例拿来我看看?”这次轮到天下越怔愣了,月例这事家主继位以来可是没有关注过的,如今想看,定不是心血来潮。 他匆匆出去,拿着月例的薄子又匆匆回来。 天下雪接过薄子,随手翻了一下,眉头紧皱,“不对罢,祖母和我父亲的月例怎么与旁人不一样?” “是这样的,这个月例是你父亲在位的时候定下来的,你继位后没有过问此事,便一直沿用以前的月例发放。”天下越解释道。那是你亲祖母和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你以权力行方便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先生。”天下雪笑了,“家族中谁都应当一样,能者多劳,也能多领。你是族中管事,一个在寺庙礼佛的老太太月例比你还多,你觉得合理吗?” 天下越也不敢说不合理啊。 她把薄子合上,递回给天下越,“过两日便是发月例的日子了,你把月例改一改,在天下氏里没有什么特殊可言,谁有意见和怨言让他来找我。” “是。”天下越走出去。 九月关上门。 “老太太要炸毛啊!” 她端给刚刚未姹送来的甜汤,舀了一口,清润甘甜,恰到好处。 “她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是时候过回她应该过的日子了。” 九月挑眉。 “那阔兰呢?”九月坐下,“害死你娘亲的罪魁祸首。” “快到她了。”碗中甜汤喝完,她放下空碗,“天下映回来了,先观望观望。” 延殇城的初秋微凉,树木簌簌落叶,荒芜萧瑟,真是一个适合报仇雪恨的季节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 第59章 要你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第59章 要你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初秋的延殇城, 消去酷暑,微风清凉。 坐在书房里的天下雪突发奇想。 既然天下映五年没有回延殇城,身为天下映的妹妹、天下氏的家主, 理所当然安排一场家宴,让大家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吃顿饭是不是? 这桌家宴,想想就非常的热闹。 她一想到便让厨房去安排。账本也不想看了, 还想要挑一身衣服去盯着厨房做饭。 九月愣在当场, 她与天下雪相识多年, 第一次见她如此孩子气。 “不是, 你看热闹的心要不要这么明显啊?”九月无语,好歹是个大家族的家主,如此幼稚怎么能行? 推门的手顿住了, 她回头想了片刻, “很明显吗?” 九月努努嘴,点头。 最后天下雪决定不去看厨房做饭,但是也没有看账本的心思,一到开席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偏厅。 家宴顾名思义, 只有老太太、天下洺、阔兰和她与天下映。 开宴的时候,五人沉默。 汤是人参老鸡汤, 平时天下雪不喜欢人参的苦味, 但是今日, 在这个场景下人参鸡汤也格外清甜。 正在喝汤的天下洺抬头, 看到天下雪旁边的空碗筷, 顺嘴问了一句, “还有客人要来吗?” 她放下碗筷, 用手绢擦了一下唇角, 淡然地道:“不, 给我娘留的,家宴嘛,就要整整齐齐。” 天下映差点当场笑出声。 阔兰嘴角抽了一抽,没说话。老太太就非常生气,筷子大力地拍在桌上,碗了的汤溅到桌子上,旁边候着的侍女欲想过来擦,被天下雪抬手制止。 老太太用手指着天下雪,手指颤抖,“你什么意思?死人跟我们同桌吃饭,你膈应谁呢?” 天下雪倒是淡定,从容地回她,“空碗而已,又不是把我娘的牌位放你面前,祖母倒也不必如此心虚害怕。”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震了一震,“我心虚什么?我害怕什么?你胡言乱语什么?” “既然不心虚害怕就行,那空碗筷就搁这儿吧。” “行了。”天下洺出来打圆场。“难得映儿从王城回家一趟,别因为这种小事吵闹。” 说到这个老太太就来气,阴阳怪气地道:“你也知道难得回来一趟,嫁出去五年了,也没回来看过我这个老太婆一眼,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她死在外面了。” 天下洺放下筷子,“母亲,你说这话做什么呢?映儿嫁出去了,王都与延殇城也不近,而且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我怕不是被夫家休了回来的吧?”老太太翻了一个白眼,“你那夫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嫁去什么劳什子丞相家,这么大的家业你不守着,好了,现在给外人了。”说完睨了天下雪一眼。 “祖母这话就不对了,天下氏的家规,可从来没有嫡传的说法。”天下雪夹了一块鱼肉,看了一眼天下洺,“你说对吧?父亲。” 天下洺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反正我现在年纪大了,说话也不中用了。没人听也就算了,还不让我说。”老太太冷哼,“我在梧桐寺礼佛,那是给天下氏积功德,好端端的,香油钱就断掉了。佛祖要怪罪也不要怪罪我,报应也不要报应在我这个老太婆身手。”说完双手合十,拜了拜天。 这话天下雪没接,天下洺也没接。 天下映和阔兰从头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过了一会,老太太又继续道:“映儿,你嫁得这么远祖母是不同意,但是你这么多年来也不回来看看我,我一个孤寡老人,在族中受了多少委屈你是不知道?祖母年纪大了,也说不上什么话,也没办法给你谋些什么?”说着便拉着天下映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天下映一脸淡定,好像对此事习以为常,“惜惜在你身边承欢膝下,有她陪着你,我有什么不放心呢?”从前她未嫁人前,也没人过问过她如何?如今失势才来哭着诉苦,难得还期待着她伸以援手么? 老太太没管,自顾自地哭了起来。最后天下洺只得让侍女把她送回去休息。 阔兰见状,用手绢擦了擦嘴,说自己吃饱了,去看看母亲。 天下雪看着阔兰只喝了半碗汤,连条菜都没吃一口,笑了。既然大家都吃不下,她吃。然后夹了一块荷叶蒸鸡。 天下映胃口看着也不错,看她大快朵颐,也跟着一起吃。 天下洺看着姐妹二人没心没肺地吃饭,真是无话可说。 两人吃着还抽空问他一句,“怎么?父亲你也吃饱了么?” 天下洺没有回答,“映儿,你跟我说实话,丞相府的事是怎么回事?” 其实两人大快朵颐吃饭是因为今日赶路回到延殇城饿了,但是天下洺这么问,天下映胃口全无,“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父亲有什么不知道的?”天下雪揶揄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把司马聘的夫人毒死了两个,吓疯了一个,还有一个自己跑了,但是也怪在我身上。然后司马聘突然想通了要给死去的夫人们一个公道,追捕我和魏临。”天下映说得轻描淡写。 天下洺听得眉头紧皱。 “天下映,你如今为何变成这个模样?人命在你心里无足轻重,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说得跟打死一只畜生一样轻巧。” “这不是你们教会我的吗?人命重要吗?对自己有利益的人看重,无关紧要的人就可以不要或者吊死。我从小到大看的都是你们这些勾心斗角,你现在问我为何变成这个模样?不可笑吗?” “天下洺,你扪心自问,我从小到大你有教过我什么道理吗?你有管过我吗?我跟着母亲挨打挨骂的时候你有关心过吗?你只顾着天下氏,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崇高卓越?天下山庄在你的带领上重回巅峰是吧?你觉得自己就是天下山庄的救世主,天下山庄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但是天下洺,你自己想一想,你在位三十年得到过什么?不过是母亲嫌弃,正妻不爱,小妾护不住,女儿反目,王族忌惮。你退位后族中谁还对你马首是瞻?你得到了什么?一身光华荣耀?还是恨?” 那是天下雪第一次看到天下洺红了眼眶,他抿了抿嘴,“是我,不会为人父。”之前,他只以为天下映不愿意开口叫他父亲是因为心怀芥蒂,如今,她直呼他名讳,一字一句都是泣血的恨。 天下映站起来,笑得开怀,“你不会为人父,就不要生出来。是因为不用你十月怀胎,所以生了不管也没关系是吗?但是你听过养蛊吗?如果有一日,你养的蛊虫反噬变成捅你的刀子,会不会更痛呢?” 天下洺深吸了一口气,也站起来,深深地瞧了天下映一眼,“是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说罢,便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天下映看着走远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她从前觉得父亲很高大,如今的天下洺,鬓边白发,背都没有以前挺得直了。 然后,天下映又坐下了,继续跟天下雪一起大快朵颐。天下雪唤来侍女,说鱼冷了有些许鱼腥味,拿去厨房再热一下。 侍女走后,她才开口,“不愧是嫡亲女儿,就是会拿捏。” 天下映冷笑,“我会拿捏我以前用得着过苦日子?” “私以为,我比较苦。” …… “你真的觉得天下洺叛变了?”天下映夹了一个鸭腿低声问道。 “唔,叛变一词我觉得不是这样用的。”雁城的时候,未姹寄给萧誉的书信里说道,萧崇来延殇城找过天下洺,换言之,如果他们达成了协议,也是有可能的。让她自己小心一点,让未姹寸步不离的跟着。 司马宜之事,说到底就是司马聘站队萧崇,萧崇下手整死司马宜为了砍掉萧誉的左臂右膀,如果上次萧崇来延殇城已经说服了天下洺,那天下映在延殇城也不见得安全。天下洺这人,当初敢为了保住天下家族的荣光做谋反诛九族之事,保不齐这次会把亲女儿推出去。 所以她们进城前,天下雪就把这事告诉了天下映,天下映听了思索了片刻,只说她知道了。 然后就是今天的家宴,天下映以压倒性的气势让天下洺产生了愧疚感。 天下雪还是觉得不妥,愧疚感这种东西算什么?也过于虚无缥缈了些,一旦他回过神来…… 天下映很是心大,“无所谓了,活着多一天都是偷来的,反正我夫君也不喜欢我,死了正好他重新娶一个喜欢的。” 司马宜不喜欢天下映?听了这句话的天下雪陷入了沉思。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喜欢你?” 天下映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天天骂我恶毒,也不跟我一起睡觉,血气方刚的年纪,而我又这么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纤长的腿。肯定地道,“他喜欢他死去的表妹。” 天下雪震惊,她在萧誉那里听来的关于她和司马宜的事情,可从来没有那个死去的表妹什么事?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不过话说回来,我都这个境地了,你有没有什么不想脏手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做啊?” 天下雪冷哼,“我怕你背后捅我刀子。” “真不会,我从前欠你良多,我的命送你了,怎么样?我以后当你的打手,你说打谁我就打谁?如何?” 天下雪真的被她的厚脸皮气笑了,“你当我的打手?就你这个身手?” “你觉得不够?”天下映沉思片刻,“我真的可以杀人放火啊!” “那有个事情你可以做?”恰好找不到合适的人。天下雪在她耳边低语,把计划都告知她。 天下映不太理解,“手握权力不想毁天灭地你还想救人于水火?” 她笑眯眯地看着天下映,“如果我不是心善,就你小时候对我做的事情,你现在坟头草也有我这般高了吧?” 天下映不敢笑了,她转移话题,“这个侍女也是懈怠,热个鱼也热这么久。” 天下雪笑意盈盈。 …… 两日后,发放月例日子。 天下越正在书房里给她汇报族中开支,老太太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门掩上,没有上锁,老太太中气十足大力推门的时候,木门撞到墙上反弹开来好大一声。案前的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怒目圆睁的老太太大声的质问道:“是不是你这个畜生降了我的月例?” 天下越不敢对视,抬头望着屋顶的木梁。 “你从小我就知道你这个畜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梧桐寺的香油钱说断就断,你这个畜生也不怕报应啊?现在连老太婆的月例都要克扣?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 一字一句都是畜生。天下越恨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汇报?怎么在出门前没有给自己算一卦。不然就该知道今日大凶啊! “祖母这话久不对了。”她翻开家规上关于月例的那一页,指给她看,“祖母现在的身份,拿这个数的月例是没有错的,祖母是有什么不满吗?” 老太太怒火中烧,把桌上的物品一应扫落在地。桌上插着桂花的白釉梅瓶,祖上传下来的玉雕纸镇,深海寒楠木比挂,全部掉落地上,应声裂开。 天下越慌了,老太太不知道这桌上的物品值多少钱,他可是知道的啊。“这……这……” “先生。”天下雪站起来,“拿薄子记下这些值多少银两?然后在祖母的月例里扣罢。” 老太太横眉竖眼,惊在原地。 “但是……”天下越词穷,“这梅瓶是圣上赏赐的,无价之宝。这些都是有钱也买不回来的物品……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这怎么扣得完嘛?” 她出去,走到老太太的跟前,笑意盈盈道:“无事,祖母的事情,我与父亲也该尽尽孝心。就从我和父亲的月例里一起扣了罢。” “哦,好。”天下越应下,拿过算盘就要算地上摔坏的物品的价值。 “祖母,你看,我孝顺罢。”她瞧了一眼侍女,“把祖母送回去,别让她磕着碰着了。” “天下雪你做这些亏心事,你一定不得好死,活不长的。”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诅咒她。 她真的很想笑出声来,最后还是对着老太太浅笑。但是这个明媚的笑容,在老太太看来就像索命的恶鬼。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就算我活不长,我死之前一定要拉你下地狱。现在嘛,要你众叛亲离,过得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殿下就要来见家主了 第60章 萧誉,我原谅你,也原谅了自己 第60章 萧誉,我原谅你,也原谅了自己 誉王府, 侧院。 琴声回荡。 萧誉闭眼站在辛夷花树下,一曲终,他睁开眼, 道:“方才那段,错了八处。” 宿月小手放在膝上,乖巧的应是。 “再弹一次。”萧誉淡淡地道。 他这段时日太忙, 每日回到府上都是夜深, 恰好今日早了些回来, 看到宿月在院中练琴, 便停下指点一二。 宿月的琴技,是比刚学时好太多了。初学时换了四个夫子,每一个都跟他说宿月属实没有天赋, 别浪费时间了。他原也是想放弃的, 恰好八旬的前太学琴师凯子倧回京颐养天年,萧誉便央他来教宿月学琴。这段时日,确实进步不少。 一曲终,比方才好些。正想说话, 天玑和未姹从门外进来,见到萧誉便跪在地上, “主上。” 萧誉皱眉, 看向未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主上, 家主说你今日事务繁忙,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她让我回来照看宿月。” 萧誉冷笑, “未姹, 你可还知道听命于谁?” 未姹一听, 心已经凉了半截,她把头嗑在地上,“求主上责罚。” “我让你留在延殇城是为了保护她,你现在走了,她身边便没有人了。” 未姹一听便知道糟了,但是家主说的天璇在延殇城。她不敢起来,低声回道:“家主说天璇在暗处,所以才让我回来的。” 萧誉沉默。 天玑一听,便惊觉要出大事了,“天璇的任务只把她和司马夫人送回延殇城,第二日便领了任务去灏城。” 未姹凉了一半的心彻底冰封。 “你自行去领罚。” “是。”未姹不敢抬头。萧誉平日虽然为人冷淡很多事情不爱计较,她跟在身边多年,太明白他这样站在顶峰的人,骨子里不可能有心慈手软。她一向低顺懂事,却犯了这种不该犯的错误。 “天玑。” “属下在。” “去延殇城。” 天玑惊了,“主上,这个时候去延殇城?恐怕不妥。” “你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说完,他便拂袖出了侧院。 他走回书房,给萧誓写了封信函,命人送去誓王府。 他其实一直知道天下雪想做什么?从她继位开始,掌握权力后,便让九月安排转移天下氏的产业。但是可惜,这一切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所以他把未姹留在了延殇城。 她很聪明,知道现在他分身乏术是最好的时机,故而支走了他放在延殇城的探子未姹。 但,那又如何? …… 今日秋分,延殇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天下雪从外面回来,刚下马车,便看到了停在门前的柳府马车。 据她所知,延殇城乃至于附近城镇都没有柳姓大户。 九月撑着伞跟她道:“今日秋分,我煮了南瓜粥应节。”秋分吃粥,可防秋燥。 天下雪没有回应,九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架华贵的马车。 良久,马车上的侍女下来撑伞、放脚凳,车上的女子才慢悠悠地下车。荷叶色的衫裙,藕色的批帛,宛若这秋日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惜下了马车,见了她们二人,浅笑道:“家主你也在这里啊?” 天下雪会以一笑,“柳小姐过来做客,怎么不提早递拜帖,也让我们做好宴客准备。” “我来延殇城不过是来看看老夫人,已经递过拜帖了,既然老夫人没有说,那便不劳烦家主招待了。” 门口的守卫恰好来开门,天下雪便道:“把客人带进去前厅罢,柳小姐是王城来的贵客,千万不能怠慢。” 守卫看着眼前的贵客,和天下氏死去的惜小姐一模一样的脸,大白天打了一个寒颤。沉默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柳小姐请跟我来。” 守卫带着她们进门。 九月看着天下惜僵着的笑意,兴奋地道:“没想到有一天回家被当成客人了吧?” 天下雪看着被雨水洇湿的白色裙摆,皱着眉说道:“也许人家从未在意过天下氏族人这个身份呢?” 九月努努嘴,应和道:“也是,天下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有歧义了啊! “走吧,进去吃粥。”雨越发地大,连垂腰的长发发尾也被雨水打湿了。 其实天下雪不应该对九月的厨艺抱有希望,秋分节的南瓜粥,她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碗。 “怎么?不好吃吗?”九月舀好一碗正想吃。 天下雪淡淡地道:“糊了。” 九月:…… 恰好这时天下映进来,看到桌上的南瓜粥,很顺手的给自己装了一碗,浅尝一口,“什么东西?煮个粥也能煮糊?真是没用的东西。” 九月:…… “也没邀请你吃啊。”天下雪凉凉地睨了天下映一眼。 天下映看了两人没有动的粥,瞬间明了。她放下瓷羹,把粥推到一旁。 找我何事? “天下惜回来了。” “你怎知?” “啧,祖母让我今晚去她院中吃饭,说惜惜回来了。”天下映把老太太的语气模仿得为妙为俏。 九月见她们要谈事情,便端走煮糊的南瓜粥,上了一壶茶。 天下映自觉的自己倒茶,压压嘴里的糊味。“天下惜站萧崇这事你知道吧?” “然后呢?” “她光明正大的进来,你就不管?”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怎么管?人家远道而来的贵客,拜帖递给了老太太,我能不让她进门吗?” 她接过天下映递过来的茶,“你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了,还跑来这么远,也没这闲功夫抓你回去,还不如趁机换个计划得了。不过估计也是来盯着你的,你这人做事出了名的疯,不盯着总怕出点什么意外。” 天下映嘲讽地笑了笑,“你焉知她不是来盯着你的呢?” “那也无所谓,反正你按我上次跟你说的计划来就行了。”天下雪站起来,“去吧,去跟你的妹妹和祖母享受天伦之乐。” 天下映:…… 白日的雨一直下到夜深。 落雪居烛光正盛,她正在翻阅手中的杂记。 九月拿着纸在写宾客名单,“下一月你生辰,还是跟上一年一样么?宾客名单你一会看看。” “生辰宴的事,你给天下越负责罢。”天下氏撤出延殇城,定在立冬,在此之前所有事情都是暗中进行,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心,家主生辰宴也要和以往每一年一样大肆操办,广派请帖。 今年的秋天,寒风萧瑟,景致荒凉。 一夜的秋风,枝头零落,地上铺满黄叶。 她翻看账本,看到了灵鹫山和棺柩山,之前九月就问过她,这两个地方怎么处理?她当时没想好,现在依然没想好。灵鹫山的别院肯定是不能要的了,但是里头的东西,能不能偷偷运走还要仔细斟酌。棺柩山是座茶山,这个没办法了,就当送给萧誉罢。反正棺柩山的茶叶大部分都是进贡上京。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雪以为是天下越,便让进来。‘ 结果来人是天下惜。 天下雪勾唇笑了笑,“柳小姐,天下山庄的书房外人是不能进的,请柳小姐出去吧。” “天下雪别装了。”天下惜在书房绕了一圈,看看书画,摸摸花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天下惜,何必装模做样呢?” “抱歉,我妹妹天下惜上一年就病亡了。” “你……” “如果你没事就出去罢,我很忙的。”天下雪站起来送客。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海棠花白釉花瓶,里面搁着几幅画卷,其中一幅的画卷轴与其他几幅不同。一般裱画用檀香木,只有萧誉喜欢用深海寒楠木。天下映眼疾手快把画卷抽出,打开。 天下雪没来得及阻止,那幅孩童摘莲蓬的夏日荷塘图便徐徐展开在眼前。 天下惜愣住了,“这幅画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我这里?”天下雪笑了,觉得她这句话问得真是毫无道理。 “这是陌沉哥哥的画。” 茶月居内,春夏秋冬四幅画中,缺的便是这幅夏景图,多年墙上仍然空置。 天下雪笑了,“这幅画不是被你偷出来了么?说是我偷莲蓬自己掉下去污蔑嫡姐推我下荷塘,因为这幅画,我还挨了一顿毒打呢?” 天下惜瞪大了双眼,“推你的是天下映,打你的是祖母,与我何干?你现在是在怪我?” 天下雪深吸一口气,被这个逻辑折服了,“不敢怪你,画给我,从书房离开。”她不愿与她多纠缠,天下山庄就没几个正常人。 天下惜冷笑一声,丢下画便要走。 天下雪也不想理她,把画捡起来,寻思着给画换个画卷轴。便听到天下惜不敢置信的声音,“陌沉哥哥……” 萧誉? 她起身,转过去,便看到一个不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远在王都的人。萧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画卷上,眼底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晦涩。 “陌沉哥哥。”天下惜又唤了一声。 他终于回神,看向天下惜,语气淡漠冰冷如同早上树叶上覆着的寒霜,“你为什么拿走这幅画?” “陌沉哥哥……我……”天下惜咬着唇,泪水从眼角滑落,湿了脸颊,她哽咽着道:“对不起。”话语毕便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他没去管天下惜,一步一步走近,“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拿过刚卷起的轴画,展开——六月的荷塘,小女孩挽起裤腿在够一只莲蓬。 是他画的。 “你怎么过来了?最近王都不是很多事情要忙吗?” 他不理会她的转移话题,只道:“我可以解释。” “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他一步步逼近,而她退无可退,后腰触碰上了木桌边沿。他掐起她的下巴,让天下雪目光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与她们是一伙的。” “萧誉。”她笑了笑,笑里带着悲凉,“其实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我原谅了你,也原谅了自己。”原谅自己爱上那个曾经是帮凶的萧誉,原谅自己放纵沉溺一场不可能的情爱,原谅自己命不久矣却要拉他入局。 粗粝的指尖摩擦唇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正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天下越道:“家主,你要的东西我拿过来了。” 萧誉把她掉落的鬓发别回耳后,低声在她耳边道:“忙完来茶月居找我。” 说完便走了。天下雪看着他拿走画卷,想让他放下,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终是算了。 萧誉一路走回茶月居,把丢失了多年的画挂回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想起了画这幅画的那一年,天下氏后山的荷塘莲叶碧绿,荷花亭亭玉立,他在不远处的凉亭午睡,睡醒时,便看到了在荷塘边够莲蓬的小女孩。他想画四幅春夏秋冬的画,正好夏不知道画什么?看到眼前如画的一幕,蓦然发现,摹入画卷中甚好。 小女孩好像手太短够不着莲蓬,又换了一个位置,他正想过去帮忙,侍女便过来说方才家主找他,让他去一趟。这一趟去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提笔作画,一描一画甚是慎重,熬了一夜,他的夏节图便作好了,与春秋冬挂在一起。不来得及欣赏多久,他便收拾行装出发前往漠北。昨日天下洺找他,是父王写了急信,让他们几位皇子尽快出发去漠北历练,收复失地。 等他第二年到延殇城的时候,茶月居里那幅小孩摘莲蓬的夏日图,已经不见了。那时候他没有安排人在延殇城,茶月居是他的居所,他不在的时候便锁起来,但是已经过去了一年,他没有办法计较,也没有再画一幅夏景图替代这个位置。 直到十三年后的今日,他失而复得之余还知道了一段天下雪因他而受的伤害。 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粽子节有小剧场哦 第61章 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第61章 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圆月笼罩了一层薄雾, 秋夜寒深露重。 天下雪提着莲灯,慢慢悠悠地走在去往茶月居的路上。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其实她知道她现在做的事瞒不住萧誉,她只是没想到, 在这个时候萧誉会抛下所有事务,不管不顾,来延殇城找她算账。 只有一个月就可以逃脱了。让天下氏逃离王族的桎梏, 不用受牵制, 但明显, 王族不这么想, 萧誉也不这么想。 怎么说服他呢? 茶月居近在眼前,而她毫无头绪。 她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檐下挂着的掐金丝重工琉璃宫灯出神。 萧誉了解她, 她何尝不了解萧誉呢?传闻中的萧誉,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不了解的人大约还会替他辩解一句,许是传闻当不得真。这位誉王殿下平定漠北、军功显赫;赈灾治疫,救济世人。定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但是她知道,心肠很好并不代表心慈手软。 这步棋, 太难走了。走错了,天下氏灭族。 她叹了口气, 说服自己要不认命罢, 何必呢? 天下雪进门的时候, 萧誉坐在榻上手肘撑着膝盖, 看着前方出神。她顺着他的目光, 看到墙上四幅画。 她安静地把莲灯放在一旁。“恭喜殿下失而复得。” “真心吗?”他站起身, 一步步靠近。蓦然间被苏合香包裹其中。 “也许吧。”她不想在画上过多纠缠, “殿下怎么来了?此间正值多事之秋, 殿下不应该在王都么?” 他勾了勾唇, “你也知道正值多事之秋,所以为什么还要遣走未姹?” “理由未姹没有跟你说么?” “说了,所以挨了一顿罚。”他绕过她,走向茶桌,桌上茶水早已冷透,他也不在意,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你不应该罚她的。”他明知道未姹回王都是因为她。 他凉凉地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不然罚你吗?” “萧誉。”她轻声喊他,“你知道我们立场相左。” 他笑了,“然后呢?你是在妄想我会放过你?还是放过天下氏?” 她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过一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我耗得起,不知道殿下耗得起吗?” “你怎知我不会速战速决?” “因为你没有时间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崇,已经站队的司马丞相,未知变数的天下氏,身体每况愈下的萧君论。一子错,满盘皆输。“回去吧,等你走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再回头找我算账。”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有力的手臂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让她抬头望向他。他脸上淡漠的笑意,宛若院中茶花枝头凝结的霜,“我不会留下变数,天下氏我断不可留。” 如果天下洺站了萧崇,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不在意王位,但是那个位置轮不到萧崇。他这一生手沾鲜血,踩着万人枯骨走到现在,绝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因为心慈留下祸端。天下氏这个姓氏,绝不能留下活口。 “稚子何辜?”天下雪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无数次,找不到解法。她是萧誉也不会将天下氏留下,一个为王族忌惮的千年算命家族,像盘踞的老树,不知道在哪一刻,复杂交错的树根便破土而出,搅乱政局。但是她是天下氏的家主,想到族中的孩童还在天真活泼的年纪,却因为王权斗争走上绝路,太过无辜。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家主理应最清楚。” 萧誉这话不假。如果当年老太太心狠一些,将她也一并除去,想必老太太如今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所以殿下现在想怎么做?带兵围剿天下山庄,还是安一个罪名?”她突然想到,“也许不用找,只要把天下氏打成萧崇一派,萧崇败,天下氏落。” “你和我的想法如此契合,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我继位,这个江山有你的一半,权力与巅峰触手可及。”他嘲讽一笑,“但是你会跟我说,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你只想保无辜的人一命是吗?” 是。虽然她最开始的初衷是回来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作的报仇计划都是针对阔兰的。直到她与天下映在桃林山上的桃花庵重逢。 天下映说:“从前欠你良多,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天下映说的话,她是不信的。但是她说:“你应该不会觉得你娘是自寻短见吧?如果我告诉你,你娘亲是老太太亲手吊死的呢?” 春风温和,这一句话让她觉得冻彻百骸。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知情的,却不曾想,老太太才是主谋。 天下映临走前只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自行查证我所说不虚。” 而如今,她一步步剥夺老太太所在意的东西,而老太太像一只困兽,毫无反抗的余地。离报仇只差一步。她却贪心得想要更多。 江山如画,她还有很多山河未曾见过,未曾走过。她也很想自己长命百岁一直留在他身边。但是命书上的二十二终,像悬在她头顶的刀子,在霜降过后随时落下。她没有看过的风景,也希望无辜的孩童们能看上一眼,而不是在最懵懂的年纪,未曾来得及看,便与她一同长埋黄土,泥销白骨。 天下山庄纵然再不好,也有很多无辜的人。 她想为他们谋一条出路。 泪珠从眼角滑落。 萧誉怔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落泪。去年的沧北山,她掉下马摔断腿也没有流一滴眼泪。方才的针锋相对,他现今觉得有些过了。固若金汤的心被划开一段口子,露出柔软的一角。 他低头,唇吻上她的眼角,吻走了咸温的泪水。 “别哭。” 但是这一句毫无安慰之力。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背道而驰,谁都没办法后退一步。 两人都了然于心。 “萧誉。” “嗯?”唇从眼角沿着脸颊落在脖子上,深深一吮便在白皙娇嫩的皮肤上留下鲜艳的红印。她闷哼一声,伸手揽上他的脖子。 床帐被落下,桌上烛火燃尽,帐中交叠的人影也落入暗处,瞧不真切。 窗外风声停了。 翌日,艳阳高照。 萧誉一打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萧誓。 “我找你有事,进去。” 他想到里面还在睡觉的天下雪,当着萧誓的面关上了门,“来书房。” 书房门刚被关上,萧誓就差指着他骂了,“萧誉,你倒是有本事,还未继位就打算做昏君了?现在父王是什么情况?王都是什么情况?你跑来延殇城?” “兄长何必这么燥?”萧誉从容的点燃茶炉子,把水放上去煮沸。 萧誓气笑了,“你不管不顾说走就走,我现在说你两句都不成了是吧?” “我让兄长留守王都,兄长不也跑出来了?” “我留在那里有什么用?父王驾崩,我坐上王位吗?” “有何不可?”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茶针拨弄茶叶到茶壶里,他不急不躁,“没什么好慌的,一切尚在计划中。而且……”他顿了一顿,面无表情道,“我不离开,萧崇怎么会动手?” “你真是小看他了,他有什么不敢?” 也是,萧崇这人,谋划多年,多次对他下死手,有什么不敢的呢? “既然兄长你来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也该收网了。”沸水落入茶壶中,茶叶舒展,不一会便氤氲出金色茶汤,“你留在这里看着天下氏罢,最重要的是盯着天下洺,他大约与萧崇达成了协议,别让他翻出风浪来。还有天下雪帮我看着,不容有失。至于天下氏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与家主说好了?”萧誓接过萧誉递过来的茶。 “反正你照办便可。”他看向窗外,原本的日头被浓密的乌云遮盖,要变天了。 …… 萧誓住下,天下雪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命人打扫了萧誓从前住的居院。 萧誓看了一下他的住所,与从前无甚不一样,笑得温和,“这段时日,麻烦天下家主了。” “不麻烦,誓王殿下也许久没来了,我们应当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阵。 天下雪知道萧誓来的目的,但是一个萧誓,比心机深沉的萧誉好解决多了。 昨日早上从茶月居离开,她与萧誉便再也没有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得知他今日回王城,想想还是出去送他一程,如无意外,也许这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面了。 下一次,便应该是参商永隔,他在人间登王座,她在黄泉路独走。 天下雪带着九月出现在城门的时候,萧誉已经牵着马准备出发了。 他一身利索的黑衣,衬得原本冷漠的侧脸更为冰寒。他皱眉看着前方买糖人的父子。 今日阴天,天下雪却觉得天气不错。秋日无风,尚暖。 不一会,小男孩接过兔子状的糖人,高兴地骑在父亲肩膀上笑着离去。 萧誉转身,便看到站在身后的天下雪。一身白衣,站在人潮如织的大街与他安静的对望。蓦然间,觉得天地间所有人都不在了,独留他们。多少年的黑甜梦中,是那日延殇城城门,与那女子站在长街的对视,以及那女子苍白淡漠的眉眼。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小剧情: 一年一度的粽子节到了。萧誉说带她去沧北城看龙舟竞渡。 为了应节,天下雪决定带上自己包的粽子。 观龙舟的地方在一个半山的凉亭,俯瞰江舟,远离摩肩接踵的游人。这地方是沧无白安排的。 她拿出粽子邀请萧誉和沧无白一同吃粽子观龙舟竞渡。 打开粽子,萧誉咬了一口便顿住了。这么多年来,萧誉太明白她的厨艺有多令人发指,他吃粽子的时候猜想了很多可能,太咸太甜或者太难吃,万万没想到,竟然没熟。 看到他的模样,天下雪便知道要糟了。 只有天真的沧无白,还在高高兴兴剥粽子,兴高采烈地咬上一口,然后吐了,“没……没熟?” 萧誉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带了粽子,你没带炉子吗?” 沧无白:…… 沧无白:谁家好人出来看龙舟带炉子啊! —————— 今日有事出远门,怕明天端午赶不及更新,所以小剧场提早奉上。mua~ 第62章 大仇得报 第62章 大仇得报 天下山庄, 后山。 深秋的夜寒凉,浮云遮月,不见月光。 落了树叶的枝头秃秃, 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山中精怪。 通往后山凉亭的青石板台阶露结了一层薄霜。披着厚实披风的男子提着素纸灯笼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得慢条斯理,举止文雅。 凉亭里煮着酒的人看见来人, 有些许惊讶。 青石阶上的人恰好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提着灯笼的男人笑了笑, “世叔好雅兴。” 天下洺也笑了, “陌潜也好雅兴。” 萧誓走进凉亭,“今夜难以入眠便想到处走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此处。是我之幸, 也能向世叔讨杯热酒喝。” 天下洺拿出新杯子, 给他倒了一杯。 萧誓浅尝一口,便认出了此酒,“青竹镇的江南春。” 深夜的延殇城只剩点点灯光,在这深秋显得有些许寂寥。 他感概道:“寒冷的深夜, 喝上一杯暖和的酒,真是有意思极了。” 天下洺笑着又给他续上一杯, “难得你愿意陪我在这里喝酒。阿雪每次来都很不愿意, 说后山晚上冷, 又要她走很长一段台阶。”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不愿意来, 也只剩下我一人夜里独酌。” “也别有一番趣味。”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 你父王如今圣体尚可?” 萧誓摇了摇头, “若得空, 世叔去看看他吧。” “其实, 你父王怎么想的我也明白,在这个时候,你在延殇城是要盯着天下氏的罢?” 萧誉笑了,“既然世叔说得如此直白,我也不绕弯了。此次前来,确实奉了父王之命与世叔合作一事。” “哦?”天下洺也惊讶于他的单枪直入。 “其实世叔也清楚父王的想法。”天下氏的存在一直是萧君论的心头大患,“但是父王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从前世叔帮父王良多,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所以我希望世叔你能带着族人隐姓埋名,从此再无天下氏。” 天下洺看着不远处黑暗里的延殇城,沉默了半晌,“这事,你应该找阿雪。”现任家主是天下雪,纵使萧君论要找人商议此事,也不该找他。 萧誓笑了,“所以这是我找世叔的第二件事。陌沉与家主之事想必你也清楚。”其实两人在人前没有出格的亲密动作,但是在外人眼里,那围绕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让人无法忽视。“父王觉得陌沉对家主的感情有些过了,人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人人都知晓的软肋,所以……”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其实这事也不难选择,一个没有地位的庶女,一边是家族存亡,我想世叔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笑了笑,天下洺在他的笑意里看出了嘲讽。 是啊!很难选择吗? 萧誓见他在低头沉思,便自己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江南春,跟这秋夜如此相配,如果再有一只螃蟹就好了。 后山的风寒凉,连厚披风都隔绝不住,怪不得天下雪都不愿意来。 他喝完酒,捂了捂披风,“世叔自己想想,但是不要太久。我有耐心,但是父王属实没什么耐心。” 天下洺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想起了之前来找他的萧崇。 萧崇说了同样的话,只不过他后面说的是,“父王估计是属意萧誓继位的,你帮我,天下氏就能继续从前的荣光。”天下洺当时没有答应,只是棱模两可的说再考虑考虑。萧崇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走之前只道一句,“如果世叔想同我合作,杀了天下雪我便知道世叔的意思了。” 如今在他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跟萧崇谋反,重走二十多年前的老路。胜,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拥有无上荣光的天下家主;败,阖族灭亡。第二条路,答应萧誓,从此隐姓埋名,保全族性命。无论哪一条,天下雪都要死。 还有第三条路,他与天下雪三年前的约定,天下雪帮天下氏借死而生,他不阻碍她报仇。纵然报仇对象是他明媒正娶生儿育女的夫人和把他拉扯大的母亲。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场赌。 刚刚萧誓的讥笑他看得真切,他觉得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天下雪的性命。其实萧誓没有想错,天下雪的命书,注定她的命不是这场赌局之中该考虑的。 他想再给自己倒一杯热酒,暖一暖被山风吹凉的身子,却发现壶中的酒已经被倒尽了。 …… 离霜降还剩三天,老太太病了。 据说是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天下雪让族医和城中的有名大夫都去给老太太看病。不知内情的大夫还夸赞道:“老夫人真有福气,孙女孝顺。” 老太太听了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侍女送大夫们出门,天下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道“祖母怎么这般不保重身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老太太抬着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你害死了我娘,这么多年不怕她来找你吗?” 老太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雪笑了,“你们不是污蔑我娘亲与下人通奸么?结果我看到了阔兰身边的侍女送走了那个下人。我一直都以为是阔兰,所以回来也是找她报仇。结果她说我娘亲是祖母你吊死的,与她无关。那这笔债,当然得算到祖母头上了。” “那贱人真是这么说?我去撕了她。” “凭你?”天下雪嘲讽一笑,“你能熬过去再说吧?不过你死了,我也不是不能把阔兰送下来陪你。你们黄泉路上一起说说清楚不是也挺好?” “小畜生。”老太太瞪大,“你不得好死。” 天下雪转身就走。 …… 翌日。 天下洺与萧誓在庭院中喝茶,庭院那棵千年的银杏树已经黄叶了,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壶中茶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这棵银杏树,是天下氏的第一任家主种下的,时光荏苒已过千年。如今,还有些许不舍。” 萧誓看着把这个院中遮蔽住的大树,笑了,“不破不立。” 天下洺正想说什么,阔兰身边的侍女阔兰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出、出事了,夫人、跟老夫人出事了。” 天下洺一直都知道这两个是不省心的,却没想到会如此不上心。 天下洺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阔兰把扯着她头发的老太太推到了地上。老太太的头重重地嗑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发髻散乱的阔兰软倒在地,放声大哭。脸上的指甲印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天下雪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赶到的天下映和天下惜也只是淡漠地站在一旁。 天下洺让人把老太太送回去包扎。他上前把阔兰扯起来,咬牙切齿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哭得凌乱的阔兰,突然一巴掌扇在了天下洺右脸上。 天下洺触不及防给她狠狠打了一巴掌,脸歪在一旁,血从唇角流出,“阔兰,你是疯了吗?” 阔兰放声大笑起来,“我早就疯了天下洺,这个牢狱一样的地方,我早就受够了。死老太婆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年复一日的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母族没落吗?你自己的小妾被你母亲害死还要我来背锅不成?我受够了!” 阔兰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模样淡薄的三人,笑了,笑得比恶鬼还要难看,“你看看天下氏养出来的鬼东西?” “来人。”天下洺厌烦了,“把夫人送回去关起来,别让她乱跑。” 阔兰尖叫,“天下洺你不得好死。” 门被关上,诅骂声隔绝在里面。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你有什么跟我说的?” “我怎么知道呢?”天下雪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比你快进门一步而已。”说完便走出阔兰的居院。 老太太只是磕伤了头,族医给她包扎了。但是她本身患着风寒,雪上加霜。高热一直没有退下来。天下洺让人熬了一碗鸡汤给老太太吊命。 只是,老太太没有挺过这一夜,子时刚过,老太太就一命呜呼了。 天下雪懂事的跟天下洺道:“祖母死了,我的生辰宴也不必办了,直接给祖母办白事罢。” “她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天下洺哑着声音问。 “我其实没想到她死得这么轻易,便宜她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良善的人。” 天下雪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你觉不觉得你这一生很可笑?忙忙碌碌了半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你的母亲和小妾你也护不住,你的妻子恨你,连你亲生的女儿都对你毫无感情。” “而且,你觉得我不良善。但是你把我找回来的时候就答应不阻碍我报仇。你把抚养你长大的母亲和结发妻亲手交给了仇人。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人啊!” 亲情刀,捅进心脏的时候永远最痛。 “来人。”天下洺大声道。 一队带刀的侍卫整齐划一地跑进来,很面生,天下雪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天下氏的人。 “父亲,你要叛变么?” 天下洺的脸上还留有阔兰的巴掌印,显得有些许滑稽,他没有回答天下雪的话,只是对来人道:“把家主送上西楼。” “父亲,玩火自焚。” …… 萧誓上西楼找天下雪的时候恰好遇到送午膳的侍女,萧誓便接过饭菜,顺便送上去。 他进门的时候书案后面的人正在摇铜钱,然后奋笔疾书。 “家主在算什么?”他放下饭菜,好奇地问道。 书案后的人头也没抬,“国运。” 萧誓:…… 大约是对面的人沉默良久,又或许是刚刚写完一段,天下雪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瞥到圆桌上的饭菜,调侃道:“劳烦誓王给我这个阶下囚送饭。” 萧誓环顾了四周,“你的侍女呢?” “你是说九月?”天下雪打开食篮,是她爱吃的菜式。“有事在外面忙。”转移产业的事一直交由九月负责,天下洺反水,产业也是要继续转移的。 萧誓了然的点点头。 天下雪吃完饭,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回到了案后,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萧誓觉得无趣,彷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送饭的。他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拿着食篮下了西楼。 夜深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萧誓走出院子一看,西楼依然烛火通明。他想了想,穿上外衣又上了一趟西楼。 推门进去,案后的人还是在摇铜钱而后奋笔疾书。看到他进来,又看了一眼刚放下的馒头,不满地道:“我不爱吃馒头。” 萧誓:…… 本来想从厨房随便拿点,结果厨房只有馒头。 “怎么还不歇息?”他看了一眼案上,写满字的宣纸已经厚厚一沓。 “时间不够了。” 萧誓摸了摸鼻子,有些亏心。 他走了一圈,发现天下雪无视他,忍不住找了个话题,“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萧誉:……有被敷衍到。 天下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说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做什么?” “你就不畏惧吗?” “畏惧什么?” “畏惧此困局,畏惧死亡。” 听了这话,天下雪终是放下笔。畏惧死亡吗?好像不会。她早就知道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她前些日子还觉得这是悬在头上的刀,到这一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其实回头一想,那些人生中遇到的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和萧誉一起去凌宵山看大雪初降时盛开的凌霜花。 约好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恨吗?” “恨谁?”天下雪觉得今日的萧誓有些莫名其妙,“恨你还是萧誉,抑或是我父亲?” 萧誓已经有些不想和她聊天了,“都是。” “还行吧。”恨又算什么东西? 萧誓:…… “其实吧,咱们算命的,这一切早就看透了。”一本族谱那么薄,千秋万代都是骗人的,总该会有终结的一天。天下氏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怎么选?天下洺怎么选?都逃不过天命。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救族中众人一命,回头一看可笑之极。但是这些,身为外人的萧誓不清楚。 “明日是你生辰,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你快些走,莫要妨碍我。” 萧誓:…… 他真的多余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三次有事,大半夜出去一趟没赶上更新。晚上还有一章,mua~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西楼第七层。 蜡烛燃尽, 长夜欲明。深秋没有鸟鸣,早晨有些寂寥。 她搁下笔,揉了揉一夜没睡有些胀痛的眼睛。 写满的宣纸一张张按顺序叠起来, 用麻线缝成书册。 门外的人敲门,送来了早饭。天下雪属实没想到送饭的会是天下洺。 她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有事?” “你祖母明天出殡。” 天下雪点点头。虽然但是,好像与她无关, 她又不用去扶灵。 “今日你生辰, 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天下洺打开食盒, 里头的面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 看起来就比九月煮的好太多。 天下雪有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长寿面吃了寓意长命百岁,我这个短命的人就不用吃了吧。” 天下洺沉默了半晌, 盖上了食盒。 “其实父亲你不用这样, 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现在也不需要。三年前我们的约定,我报仇,帮你保下天下氏。如今我已经报了仇, 父亲你也自寻了出路。咱们约定也不作数了,今日过后, 连黄泉路上都不必再相逢。” 天下洺欲言又止, “只是觉得有些愧疚。” “那父亲过来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天下雪好笑道。 天下洺走到书架子前, 看了半晌, 抽出了一本。薄薄的一本族谱, 上书各任家主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天下雪, 连多余的空白页也没有了。 不知道建立族谱的先祖, 是不是早就算出天下氏命数尽于此?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想说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岁月长河中缺席的父爱,还有无尽的亏欠。一生都没办法偿还。 “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天下雪一夜没睡本来就有些许烦躁,天下洺和萧誓还轮流过来说这些话。她不耐烦地道:“没有。” 天下洺把族谱放下,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出门。天下雪叫住了他,“我的尸首就不劳烦父亲敛了,今生的亲缘,就到此罢。” 天下洺捏着门框沉默了很久,终究是道,“好。” 她托腮望向窗外,直到一片雪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啊。 她一回头,便看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萧誓,她一脸的不理解,“誓王殿下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让你拿过来的木盒呢?” 萧誓没有接她的话,“我刚刚听到你说,让他不用敛你的尸骨,需要我怎么做吗?” 她似乎早已想好, “把我的尸体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就行,我没有什么亲人,也不需要什么后人的祭拜。”她只想葬在桃林山,但是以萧誉的性格,他知道真相后不说会不会把她埋进去,就算是在那里也得被他亲手扒出来。 萧誓正想说什么,门外的侍女恰好敲门,“誓王殿下,您要的木盒。” 萧誓接过来,递给天下雪。 天下雪把物品一样一样的放进去,算了一日一夜又写了一日一夜的国占、她“颠覆天下,二十二终”的命书。然后慎重的把檀木盒盖上,“交给萧誉。” 萧誓想了又想,“不给他留一封遗……书信?” “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萧誓不想承认他从未看懂过她,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对了,有个事情我疑惑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她突然来了兴致,“传言圣上想要传位于你,崇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但是我跟陌沉不是这么想的?” 天下雪沉思,“按理来说,你是嫡子,这个王位给你属实正常,但是你好像一直都认为继位的人应该是萧誉,为什么?” 萧誓笑了笑,如同三月的暖阳,温柔和煦。“因为我身体有疾,不会有子嗣。” 天下雪:!!! “抱歉,掀你伤疤了。” “其实这个病我生下来便有,这么多年早已说服自己无缘王位。你也不必感到抱歉。”萧誓温和一笑,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真的不让我带一句话给陌沉?” 她摇摇头。 说再多远在王都的那个人此生都无法释怀,不如就此别过,爱也好恨也罢,终究与她一个死去的人无关。 纷纷飘落的小雪愈发的大,不知道凌宵山的凌霜花准备开花了吗? “你……”萧誓刚想开口。 侍女恰好端着毒酒进门,紫檀木托盘上放了两只酒杯。侍女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她从容的端起面前的那一只,萧誓也拿起来剩下一只。 “后悔吗?”后悔回来了吗?后悔走到这一步吗?后悔踏进这场局吗? 不,因为妄念早已成真。 萧誓举起酒杯道:“恭送家主上路。” 天下雪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所有的恨和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踪。谁将烟焚散?谁拓碑上词?谁念旧时颜?谁奏离别曲?谁描纸上书?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那缕檀香消散在风雪中,冰寒遣散了余温。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 夜深寒冷,立冬刚过。 今日的王宫尤为安静。 萧崇到的时候被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拦在了门外,“崇王殿下,陛下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罢。” 萧崇笑了笑,宦官身边的侍卫长剑出鞘,宦官被一剑封喉,瞬间便躺在了地上。萧崇笑了笑,地上尸体的手阻了他的去路,他就这样踩着走过去,推开了萧君论的门。 萧君论被门外的声响吵醒,起来正想问问发生何事?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狠狠地咳嗽了好几声。 “父王,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萧崇慌忙跑上前,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水。 萧君论顺下气来,问他,“怎么半夜来了?” “父王。”萧崇跪在地上。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求父王传位于我。” 萧君论把茶杯拂倒在地,白釉茶杯落在地上裂成数片,这么大的动静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萧君论便知道这个逆子是要谋反。宫中内外估计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你这是在求孤?” “父王,从小到达我有什么不如王兄和四弟?为什么你从不看我一眼?就因为我不是先王后所出所以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吗?” 萧君论也不想绕弯,坦然回答,“是。” “但是父王,他们都是被爱情蒙蔽眼睛的俗人,因为一个女人便跑去延殇城,把你独自留在宫中,如今孤立无援。” “陌泽,为什么一定要继承王位?” “因为我想万人之上,手握权力走上顶峰。” 萧君论狠狠咳嗽了两声,笑了,“这个问题孤问过五岁的陌沉,他说,尽我所能,让百姓有居所,吃饱饭。这么多年,他所作所为,都在践行五岁时说过的话。而你只想要权力。” “陌沉?”萧崇电光火石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所以四弟与天下家主联姻是假的,你心中的储君,一直只有他是吗?你想让他亲手毁了天下氏?” “是啊,你终于看明白了。” “但是父王,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远在延殇城,不可能赶得及回来。你今夜驾崩,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陌沉跟孤说,你豢养私兵,是准备谋反。孤当时还在想,你也是个好孩子,断不可能做这些事的,如今看来,是孤老糊涂了。” 倚靠在床上的国君一脸疲色,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他彷佛看到小时候,那个高大的父王在战马上厮杀的伟岸身影,那犹如看蝼蚁的目光重叠。 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嚣的厮杀声。 萧崇瞬间慌乱,怎么会这样?明明王城内,宫中的所有禁卫军都被他控制了。 “陌泽,孤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还想着你们都能回来送孤一程。没想到啊……”他看了角落里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是你独自一人想送孤上路。” 门外国君的亲卫军破门而入,把萧崇按押在地上,黑暗中的人影才慢慢走了出来,那个应该远在延殇城的人。 萧誉挥了挥手,“押下去。” 外面归于宁静,空中的血腥味也淡去了不少,萧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大半夜的扰了父王休息。” 萧君论疲倦的躺下,看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天下氏处理了吗?” “已经交由了兄长。” “陌沉,刚刚我又梦到你母后了,她说她一直在黄泉路上等我,问我为什么还不去?”躺在床上的人闭上了眼,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想用帝王的自称了。在母后面前,永远是那个自称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孤想睡了,你退下罢。” 萧誉关上了门。今夜夜色很好,明月高悬,薄云笼罩月色。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萧崇的蠢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萧崇当成对手,不过是像猫抓老鼠,有些许乐趣在其中罢了。就连当初灵鹫山的那场刺杀,也是他以身入局。横在胸口那一剑,是他为了碰上天下雪计算着角度迎上去的。 父王想留着他,便留着了。如今却想来做些蠢事,自取灭亡。 …… 翌日,二皇子萧崇谋反被抓拿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落入湖中,掀起层层涟漪。 午时刚过,宫中传来了丧钟。帝君驾崩。彷佛在这个湖中又丢了一块大石头。 新君继位,泛起的涟漪消散,湖面又重归平静。 萧誉一直在处理继位的事宜和先帝的国丧。 父王一直想与死去的母后相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夜深人静,他站在钟楼上守丧。 这天夜里,王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像柳絮迎风飘扬。 他想起了,他一直与她相约去看凌霜花,今年估计也看不上了,不过明年,他一定放下所有事务,空出时间,陪她去延殇城赏花。 但是为什么?延殇城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来。 他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天玑,天权便回来复命。 他拾级而上,跪在萧誉面前。 “生辰礼送到了吗?”半个月前,他遣天权去延殇城送天下雪的生辰礼。虽然未能亲自与她一同过生辰,但这份礼物,她一定会很喜欢。 “主上。”天权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了原本应该送出去的生辰礼。“属下无能。” 天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道:“霜降当日,我去到延殇城,便听到了……家主暴病而亡的消息。” 萧誉愣了一瞬,不敢相信的问他,“你说什么?” “天下家主暴病而亡。”天权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想再查探,第二日天下家主的祖母出殡,我觉得有些蹊跷,半夜的时候,天下山庄却发了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 心像掩埋在刚下的雪里,冰冷冻彻百骸。耳旁所有的声音远去,他只听刀“暴病而亡”四字,天权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颤抖的手抚上了装着生辰礼的檀木盒,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套满绣的红色婚服和王后冠冕。 送去延殇城前,他亲自折起来放下去的,而她却没有看上一眼。 那一瞬,从前所有的回忆都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地戳在心上。 “长命百岁,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你能算出自己的命数吗?” 不能。 …… 天权走下钟楼的石阶,转角的最后一级,他回望一眼。 寒雪纷飞,远处是王城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孤寂的新帝跪在钟楼之上,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由大雪落在他的发顶,岿然不动。 再也不会有人提灯而来,为他撑伞遮上那一方雪。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已然熄灭。 第64章 千年家族一朝倾覆 第64章 千年家族一朝倾覆 盛历二十九年冬。 尧国国君驾崩, 与先王后合葬鹿鸣山帝陵。先帝与先王后的次子萧誉继承国祚。 继位大典那日,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停了。层层厚云中透出一丝金光。 萧誉想起来三年前延殇城她继位家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大雪骤停。但是今日,她不在了。原以为她会站在他的身侧, 陪他走上这百级玉阶,受万民景仰。 而如今,玉阶之下, 朝臣跪拜, 众人高呼“万寿无疆”, 他只觉得岁月长。无尽思量挟裹全身, 宛若冬日的风,彻骨冰寒。 从前不懂,为什么父王总说想去陪母后?今日, 他懂了。他坐在玉制的王座之上, 看着万里江山,竟生出一丝人间无趣。 呵。 真可笑。 手肘撑脸靠在王座的扶手上,他看着下头为继位仪式忙忙碌碌的众人。眼角落下一滴泪水,珠冕遮盖, 无人发现。 …… 十天前,萧誓回王都, 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说里面是天下家主让他转交给他的。 雕花的紫檀木盒, 他仿佛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一本国占, 是她能看到的尧国的所有命数。还有一卷天下氏周岁时给族人算的命书, 打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颠覆天下, 二十二终。”回头一看, 八个字全部应验。颠覆天下氏,死于二十二岁。 “小名叫霜迟,我出生那天是霜降,那年的冬来得很晚。” 他把手搭在眼皮上,勾唇一笑,“呵,就是一个骗子。”她一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回想从前的话,早已有迹可循。她就像一个冷漠的局外人,引他入局却作壁上观,留他一人沉沦其中,终其一生难解困厄。 “她,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他挪开遮着眼皮的手,看着案上的命书,声音低哑地问道。 “让你好好保重自己,吃饱穿暖。” 萧誉笑了,“她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只会说,你会是一个明君,不要辜负苍生,辜负天命。我不在了,你也要一直向前走。 “其实,她是不是什么也没说?” 萧誓沉默。 他就知道,她就是一个没心肝的小骗子。 萧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临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很久没睡了吗?” 他揉了揉眼眶,“没有。”其实根本睡不好,每天夜里一闭上眼睛,梦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梦里多真切,醒来后的空虚就有多难熬。午夜梦回,他不敢再闭眼,坐到案前处理公务直到天亮。每天反复如此。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时日忙我也是知晓的,你有什么便吩咐下面去做,也不必事事亲历亲为。” 萧誓将走出门,被萧誉喊住了,“她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你不信?”萧誓挑眉。 “有些蹊跷罢了,她去世的第二天,天下山庄被一把火烧尽,无一人生还。”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国占。 “放火这事是天下映干的,我毫不知情。”萧誓看着萧誉怀疑的目光,赶紧撇清关系。“不信你自己去问天下映。” 萧誉上下瞧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眸上,“仔细说说。” 关于放火这件事,得从霜降的第二日说起…… 天下家主生辰,因为族中老太太去世故而取消不办了。老太太出殡的日子,定在了第二日,很奇怪的是,这场白事只有天下氏一族人,没有邀请一个外人,包括尚在天下山庄居住的萧誓。 因为别人家里办白事,萧誓也不好意思再住在里面,便带着人搬了出来。 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下着小雪,寒风卷起纸钱。 天下氏的陵墓就在城外的棺柩山,棺木穿过长街往城外而去。因为天气冷,也没有多少路人出来看热闹,长街冷清,众人沉默走着,白色纸钱纷纷飘落。 天下映一身白衣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天下惜在旁边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天下雪?” 天下映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知道。” 天下惜没再说话。 人生一场犹如幻梦,真真假假看不真切。 天下雪已经不在了,那之前答应她的时候还是要做的。显然暴病而亡这件事太不正常了,人突然没了,尸首也没了。大家对此缄默不言,太过蹊跷。 而且,萧君论的身子明显已经病入膏肓了,萧誓身为长子不在身边反而在延殇城更加不寻常。周围弥漫着阴谋气息。 天下雪曾说,天下氏受牵制已久,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她放一场火就行了。一场火后天下山庄付之一炬,她会安排人带着族人离开。从此以后再无天下氏。 天下映慢慢落在后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笑了,“你想救他们,可有想过他们会放过你吗?” 她撒起一叠纸钱,“黄泉路上一个人太孤寂了,不如我把他们都送下来陪你吧?” 丧宴是在入夜之前吃的,天下映没来,下了葬之后她就不知所踪了。因为她已经出嫁,天下洺也没有理会她,安排厨房开席。这顿饭吃得大家都很沉默。 散了席,忙活了一天的大家都早早回去歇息。入夜不久,各个院落都熄了烛火。 夜半雪停,火便是半夜的时候烧起来的,冬日大风干燥,从后院的马棚燃起,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但是天下山庄却无一人出来。无人呼救,无人逃跑,无人救火。 就像一场安静的盛宴。只余木头燃尽时的香气。 天下映一身白色的单薄衣裙,站在大门前,看着高楼倾塌,千年家族覆灭。天下氏一族算尽天机,能算到今日吗? 她拿出一叠纸钱,撒向空中,身后一阵寒风,把纸钱卷进大火中,顷刻成了灰烬。 “天下雪,你太心慈了。”一把火怎么够呢?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里面都是吃人的妖兽,就不应该放出来。她只需要在井水中下药,他们每个人都会在梦中去世。天下氏要借死而生?他们那些人怎么配呢? “你忘了他们从前怎么对你的吗?”眼泪从眼角滑落,“满手鲜血我沾上了,你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的你。”地狱十八层就我替你去吧,那是我应得的。也是我这辈子欠你的。 萧誓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一幕。白衣美人哭着在撒纸钱。 朱楼碧瓦,在火中倾塌。他身后的人想要去救火,被萧誓阻止了。 “不用了,快烧完了。”火灭了又如何? 千年前,被帝王赐复姓天下,只因能算尽天下事。而千年后的今日,世间再无天下氏。 …… “这不是如你所愿么?”萧誓说道。 萧誉笑了,没有回话。 萧誓见他没有要问的,便关了门走了出去。 宫灯里的烛火摇曳,他闭上了眼——不是如你所愿么?但是我的愿,是她能陪在我身侧。 天下氏在他眼里和萧崇一样,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但是为什么走向不如他所愿?他想怪萧誓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为什么不护好她呢?但是二十二终的命书,半点余地没留,让他相信命数天定。 他想给自己倒一杯茶,被失手摔碎了茶杯,在一旁睡觉的雪狐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蹭过来。 萧誉摸了摸它的头。 四方桌上的檀香燃尽,他又添了些许,直到檀香重燃,卧房里弥漫着与她身上一样的檀香味。 他好像魔怔了,感觉只有这样,她才像刚出门一会。 “陪我睡一会吧。”他抱起小雪狐。“你以后不叫天下富贵了,叫萧富贵,知道吗?” …… 继位大典结束,他便跟户部说,“孤想立个王后。” 户部虽然惊讶,但自古帝王登基立后的也不是没有,便问新帝,是哪家的千金? “天下氏的家主天下雪,孤曾与她有过婚约。” 朝臣面面相觑,关于天下氏家主与萧誉的事情,他们也略知一二,还是先帝赐婚。只是,这位家主,上个月已经去世了。这……如何是好?难不成冥婚吗?让帝王娶一个死人也不合适啊! 他见大家不说话,又继续道:“王后曾跟孤说过,她想葬在桃林山,想问问诸位,孤的帝陵能不能新修在桃林山。”鹿鸣山很好,只是她更喜欢漫山的桃花。 朝臣:…… “七日之后能办好吗?” 朝臣:…… 众人退下,他有些倦了。 萧誓问他,“倒也不必这么早做决定。这世间的女子千千万万,万一你哪天想通了呢?” “也许吧。”他与她有婚约,便是要拜天地,同葬一穴的。她不在了也不能更改。 萧誓懂他的执拗,也不再劝。 恰好此时未姹敲门,“陛下,宿月带过来了。” “带进来罢。” 宿月长高了不少,穿着冬衣,显得圆滚滚的。头上带着的兔毛球发簪,是天下雪送她的。 “陛下。”小人儿跪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泪痕,还有哭肿了的眼睛。萧誉没有叫她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蹲在她身前,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孤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嗣了,你可愿做孤的女儿?” 小人儿不能理解背后的意思,但是未姹一听就明白了,瞬间跪在地上。萧誓上前一步,大声道:“萧陌沉。” 萧誉没有理会他们,继续低声对宿月道:“这一辈是弦字辈,你可愿意改名字?就叫,萧宿弦如何?” 宿月哭了半晌,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母后也不愿意看到你哭。” “未姹,带下去罢。” 待她们都走了,萧誓迫不及待地质问,“你疯了?你这就打算把江山让给外姓人?” “宿弦也姓萧,怎能算外姓呢?” 萧誓哑口无言。 “而且,你逾越了。” 萧誓气不打来一处,“萧陌沉啊萧陌沉,我知道你从小就执拗,没想到执拗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还想怪我没有保住她?” “没有怪你。” 萧誓摔门而去。 我只是在怪自己。 大雪纷纷飘落,又到一年深冬。 第65章 前尘往事 第65章 前尘往事 春来冬往, 今年桃林山上的桃花依旧开得繁盛。 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萧誉一人回到曾经的誉王府,在院中的那棵香桃木下, 挖出了那两坛埋了三年的桃花醉。 “什么时候能喝?” “三年,最快三年便可。” “太久了些。” “唔,是有些久, 但是好酒不怕迟嘛, 而且这桃花醉外面买不到。” “比梨花雪还好?” “比梨花雪还好。” 埋酒时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时还觉得三年太长, 如今却惊觉三年时间转眼便过去。 他抱着酒坛出门,回望一眼,香桃木树下只余空着的石桌, 早已没有故人身影。 树叶飘落在石凳上岿然不动。他关上了门。 …… 往年的桃林山这个季节游客络绎不绝, 今年上山的石阶空无一人,连路两旁的摊贩也不在了。唯一过路的行人是背着竹篓下山采买的桃花庵的尼姑。 今年的桃林山封山了。 萧誉驾着马车往山上而去,车里点着檀木香,还有两坛桃花醉。 落日夕阳, 漫山的桃粉色,他想在一个黑夜里等他的桃花仙,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入夜的桃林漫起了大雾, 他席地而坐, 拿出一对桃花杯。萧誓说, 天下山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天下雪的遗物, 他一样都没有拿到, 包括上一年他亲手烧制的桃花杯盏生辰礼。 所以, 他重新做了一对。 掀开封酒坛的泥, 酒香霎时之间扑鼻而来。 清冽的酒落入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放置在地上。举杯敬了虚空中的浓雾一盏,“从前我从不信有神佛,如今,我相信了,你能回来看我一眼吗?” 没有人应和。 他自嘲一笑,讥讽自己痴人说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花影摇晃,一朵桃花落入她的杯中。虚影中仿佛看到了那个伸手接桃花的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与她相见的场景。 那年盛夏的天下山庄,她在荷塘摘莲子是第一次相见。第二次,是次年的酷暑,他们一同前来避暑。 宴景山说棺柩山上有一冽清泉,这个时节去玩水恰好,邀他去棺柩山的别院住几日。他拒绝了,延殇城有个做鎏金工艺很出名的师傅,他打算在那里拜师学艺,做几盏掐丝鎏金灯盏。 “但是你不去我有点怪害怕的。” “怕什么?” “棺柩山不是天下山庄的陵山吗?别院会不会阴阴深深的?” “那就别去。” 宴景山最后还是敌不过炎热的夏日,收拾收拾东西前往别院玩水去了。他每日去老师傅的店里学艺,晨曦初露而出,披星戴月而归。 直到七月半那日,路上半个行人没有,只有他一人提着灯慢慢走回天下山庄,回茶月居的路上,看到一个小童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他想起了宴景山跟他说过一个鬼故事,说有一个人七月半晚上出门,看到路边蹲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他上前问蹲着的人在做什么,蹲着的人转过身,还是一个背影。 萧誉不信鬼神,故而他走上前,问蹲在地上的小童,“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童回头,不是一个背影,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可爱小脸。 他认出她,上一年摘莲蓬的小女孩。 她说:“这里有条虫子,刚刚被鸟吃掉了一半,但是现在还活着。” 被鸟吃掉一半?雀鸟都是叼起就飞走,为什么会只吃一半?他疑惑,便问了出来。 她也没有隐瞒,“鸟飞过来的时候我想救小虫,从鸟嘴里抢回了一半。” 萧誉:…… 好阴间。 “但是它还活着。” 萧誉瞅了一眼在墙角扭着半截身子的地龙,安慰道:“没事,它半截也能活下来。” “当真?” “真。”他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们说七月半晚上不要出门呢?”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他反问,看她年纪,还比他少上几岁。 “人比鬼可怕多了,但是今天人不出来啊!”说完她就走了,毫无眷恋,也没有管救下来的半截虫子。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多年后,他懂了。 后来他去了漠北收复雁城,平定流寇。两年后封狼居胥班师回朝时遇到前往避暑的世家子弟们,宴景山邀他一起前往延殇城。 少年意气风发,却也意识到握住朝中的人脉,而这些人,以后也能为他所用。 他答应一同去,他想起了许久没见的有趣小童,不知道两年间,她长大了成何种模样? 他在天下山庄三天,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宴景山经常跟天下映他们一群人疯玩,但是这个年纪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从前他来天下山庄很多回,见她的次数也甚少。 一日,他在花园中的凉亭沉思。天下惜端着一小篮子核桃过来,见到他在发呆,甜甜地对他笑了,“陌沉哥哥,可以给惜儿开核桃吗?惜儿力气小开不了。” “坐下吧,刚好有件事情要问你。” 天下惜把核桃往前推了一推,“陌沉哥哥你问。” 萧誉随手拿起了一个,捏碎薄壳,递给她,“天下山庄还有其他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但是不跟你们一起玩的有吗?” “有啊。”她乖巧地点点头,“陌沉哥哥,惜儿的手脏脏,你可以把核桃仁丢在我嘴里吗?” 萧誉拿出帕子把手擦干净,从壳里把核桃肉拿出来,把皮撕掉喂给天下惜吃。“是谁?” “比我大,洺伯伯的庶女,小妾生的。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她,不同她一起玩。” “叫什么名字?” “天下雪。” 天下雪,很有意思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岁暮时节纷纷飘落的大雪。 突然,凉亭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抬头,便看到天下映一群人摘没熟的梨子去丢站在假山旁的小女孩。 “喏,她就是天下雪。”天下惜咬着核桃含糊不清地道。 天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他走下凉亭,扫了众人一眼,“这便是天下氏的家教么?” 众人不敢出声,全都低着头。 他拂袖走出了花园,不远不近地跟着天下雪回去。 她低着头,一直沿着墙角走,路过小池塘的时候,她蹲下来,用水把脸和手洗干净,直到不沾染一丝梨子的汁水。 萧誉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回到居住的院落。貌美的妇人在院中浆洗衣服。萧誉认出她,前朝大将连绪的遗孤连笙,十二年前嫁给了天下洺。 连笙看到她进门,赶紧擦手迎上来,看见她肿胀的脸,一脸心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受伤了?疼吗?” 天下雪笑了笑,“不小心摔的,不疼。” 连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去拿桌子上的馒头吃,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萧誉当时其实有点想进去拆穿这个小骗子的,他可以去给她讨一个公道。 不知何时过来的萧誓把他拉住了。 萧誓朝他摇摇头。 “为何拉住我?” “你知道连笙,也知道阔兰和她的关系,你觉得你适合上前吗?”萧誓一针见血。 阔兰是萧君论的表妹,连他也要称一声姑母。阔家是王都有权有势的大族,萧誓的意思他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表面简单。 “你今天帮她了,你走了之后呢?”她们一样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遭受欺辱。 少年的萧誉笑了,“那便把阔家毁了。”一劳永逸。 “你可想好了,阔家势力以后保不准为我们所用。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吗?” 保不准而已,阔家毁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一日阔家站在对立面,权力收回手中才是最稳妥的。 萧誓见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削阔家的势力了?“你不过是立了少许军功,现在去动阔家无疑是蚍蜉撼树。” “我心中有数。”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回头忘了一眼她居住的院落,看到她没心没肺地拿馒头喂墙角的蚂蚁,笑了。 寒来暑往,初秋快到了,他们计划这几日启程回王都。 萧誉想了想,还是想去与天下雪道个别。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观察她,知道她平时什么时辰出门玩?去哪里玩?所以找她也很容易。萧誉把她常去的地方绕了一圈,最后在后山找到她。 彼时她正在看一朵怒放的菊花,喃喃自语,“娘亲说的那首诗是什么来着?”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 天下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偏了偏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 “大雪初降的时候,我来延殇城带你去看凌霜花。”萧誉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少年鲜少约人,约赏花更是没有,这是头一回。 “凌霜花?”她歪歪头疑惑地问道。 “延殇城城外的凌宵山,大雪初降时会开满凌霜花。我与你一同去看。”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忘记了她当时有没有答应他这个约,但是她没有赴约,一年又一年,直到她辞世,他们都没有一起赏过凌霜花。 是愿也是遗憾。 …… 后来,天下映嫁给司马宜的那场婚宴,他身为司马宜的好友,被灌得七荤八素。 平日高高在上清冷有壁的萧誉,也抵不过婚宴上大家喜气洋洋的祝福,一杯又一杯。 离开丞相府的时候,萧誉有几分醉意,却还是清醒的。 丞相府与誉王府也就相隔几条街。 他乘着夜风,打算走回去。 与他同行的是萧誓。 大约是天下映让他想起失踪数年的天下雪,那是这么多年中,萧誓第一次提起她。 在这个喜庆的夜里。 微风不燥。 “陌沉。”萧誓与他并肩走在深夜零星无人的大街上,丞相府热闹的声音落在身后,“其实一直没有问你,毁了阔家真的如你当初所想么?” 萧誉没有回答。 “连魏临都成婚了,你还孑然一身,王都中各家贵女你都看不上,你不会想着天下氏的那个庶女罢?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天下雪与你的羁绊有多深,你是怎么想的?”不怪萧誓这么想,虽然天下雪失踪之后,萧誉从未提过这个人,但是从小到大,唯有这个名字让他稍稍动容。 “兄长。”萧誉勾唇轻笑,淡漠又讥讽,“你是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年幼的小孩子么?” 萧誓不语。 “只不过觉得有趣罢了。” 萧誓一副听你鬼话连篇瞎扯的模样。 萧誉笑了。 少年年少轻狂,觉得自己一生之中没有什么看不透。后来轻狂散尽,他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事事看透。 对她是什么感情?不过是觉得她与旁人不一样,那种无法言说的灵魂契合。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想,离开了的她是否还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如果她没有离开天下山庄。以他一步步蚕食四周势力走上巅峰,能否护她周全? 过去的事很多早已模糊,但是时光消逝,这仿佛成了心中执念。 所以重逢的那一天,他无比庆幸,她还活着。 长街上撑伞而过的白色身影,笑靥如花,仿若四月芳菲,暖阳高照。 执念破土而出。 …… 萧誉最后一次从延殇城离开,他去找了天下映,把司马宜给的信给了天下映。“这封信是魏临托我交给你的,还有一事要你帮我做,天下氏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天下映笑了,“正如我所想。” 他没有猜到,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 桃林深处躺着的人醒来,身上沾上雾水,坛中的桃花醉早已见底。 但是他的桃花仙跟梦里的人一样不曾赴约。 独留他一人醉在桃花林深处。 第66章 重逢(终章) 第66章 重逢(终章) 盛历三十年秋。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萧誉安排好宫中事务,准备去一趟青竹镇。 彼时他在书房中裱画,画中是美人躺在桃花林里喝酒, 广袖滑落手肘,露出腕间双镯,仰头饮酒风流肆意。 萧誓正在泡茶, 得知他去青竹镇吃了一惊, “你去青竹镇作甚?” “霜降快到了, 孤要去给她过生辰。” “你给她过生辰你去延殇城啊, 你去青竹镇做什么?”萧誓真的不懂他的想法。 萧誉仔细认真地把画卷起来,“现在去一趟青竹镇,再去延殇城时间刚刚好。” 萧誓:…… 他盖上茶壶, 茶也不喝了。“所以你就把所有事务都堆给我?” 萧誉没有回话, 把镶裱好的画卷放进木箱里。箱里已经放了很多很多的画卷,每一幅都是她。每当想起她的时候就画一副,桃林喝酒,荷塘竹筏深睡, 大漠屋顶喝酒,不知不觉便画了一大箱子。 萧誓沉默了半晌, 没再说什么, 掩上门走出了书房。 窗外木犀花开得正盛。 为什么会想去青竹镇? 天下雪辞世前, 九月一直在转移天下山庄的产业, 这事他很早就知道。但是天下氏覆灭后, 九月一个人悄然无息地回到了青竹镇, 他那段时日太忙, 不能亲身前往, 派人去了一趟青竹镇, 一切寻常。 九月的行为也很寻常,在天下氏没了之后,她一直在打理转移的产业。在青竹镇停留了几天,又往别处去了。 就是九月的过于寻常让萧誉觉得不寻常,连宴景山都说萧誉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了?没有比自己亲眼看上一眼更为稳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接受现实罢了。 …… 秋日的青竹镇依旧热闹。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常。 萧誉循着记忆,找到了天下雪曾经带他来过的一家茶点摊子,阿婆依旧在忙忙碌碌。 他自己找了个干净桌子坐下,阿婆回头招呼客人,见到他高高兴兴地迎上来。 “你是阿迟的未婚夫婿?”阿婆见了他笑逐颜开,随即看了看他身后,见他一个人,疑惑地道:“阿迟没有一起回来吗?” 萧誉笑了笑,眼神沉寂下来,“阿迟她,有些忙。” 阿婆点点头,“也是,她也好久没来了,那你们下次一起来啊!” “好的阿婆。”萧誉浅笑点头。 “那阿婆就给你拿上次你们点的那些。”随即她又小声地道:“给你泡壶好茶。” “好。” 吃完茶果,他又坐了一阵子,便沿着当初的路线走去蓟家的酒肆。 酒肆在巷子最深处,酒旗褪色依旧迎风飘扬。 他走进去,青石板地砖已磨得光滑,一步一步皆是岁月旧痕。抑制不住地想,她在这条小巷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呢?脚步匆匆,裙摆飞扬、笑靥如花。 走到尽头,却发现酒肆的门被锁着,锁上已经长了铜绿,门槛上已经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开门了。为什么? 巷口有个老叟支了个摊子卖凉糕,看到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正想大声招呼人来买凉糕,一看来人气度不凡、衣着贵气,看起来就不像会吃他的便宜凉糕的人,便噤了声。 结果清冷的贵公子停在了他的摊子前,老叟意外地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老叟看看他,又想起他刚刚从巷子里出来,便问他,“公子可是想找蓟家的酒肆?” “老伯知道?” “开春的时候便搬了,好像是搬到了城东的临安街,叫……叫什么来着?哦,叫无忧酒肆。” 贵公子放下碎银,转走便走。 老叟在他身后叫他也没有回头,他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道:“果然是看不上我的凉糕。” 临安街离这有一段距离,他闲庭信步,慢慢悠悠地转往城东。 到临安街的时候恰好夜色降临,长街上都挂满了灯笼,宛若一望无际的天河繁星。无忧酒肆门庭若市,顾客满盈。 门前迎客的小二看到他一直站着看着门前写着酒字的素灯笼,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公子要上来喝酒吗?咱家的酒不说是世间最好,那也是江南一绝呐。” “你们这个灯笼的字是谁写的?” 小二向上瞧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它就挂着了。” 字迹秀逸,笔意清婉,这个字迹,跟她写的国占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小二见他没有说话,又问上一句,“公子,要进来喝酒吗?” 萧誉跟着他进门。 一楼很热闹,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喝着小酒就着小菜聊天。二楼传来了丝竹声。 小二笑了笑,“公子,爱热闹可以坐一楼。二楼较为安静,上面还有美人弹琴唱曲。”话里是让他选,实际上脚步没停引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清雅,小二带他到一张临窗的空桌上,“公子喝什么酒?” “桃花醉。” “桃花醉啊……”小二挠了挠头。 “没有么?那你随便看着安排罢。” “好嘞。”小二高高兴兴地下去。 台上琴女弹着江南小曲,温柔缠绵。 他望向窗外,长街游人如织,都三三两两的有人相伴,只有他形单只影。原本他也有美人相伴的。 突然,浓郁的酒香中突然飘过来一阵熟悉的檀香味,他蓦然回首,浅金色衣裙的酒肆老板娘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笑意清浅,风轻云淡地问他一句,“怎么得空过来了?” 语调平静,熟悉地如同他们只是偶然分开再重逢,没有天人永隔和碧落黄泉。 他抬眸望向她熟悉的脸,所有声音都远去,世间只余他们两人,与无数次的梦中一模一样。她浅笑着说想他。他溃不成军。 “你要的桃花醉,这个下酒小菜你应该会爱吃。”她把小菜从木托盘上拿下来,见他不说话,疑惑道:“你刚继位,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得空来江南?”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可以陪我喝一杯吗?” 她看了看周围,犹豫了半晌,“今日客人很多,有些忙。” 他慢慢松开手,不情不愿,“那,忙完可以看我一眼吗?” 她总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得点头答应。 一整晚,他的目光都在跟随她,直到半夜客人散尽,酒肆打烊。 壶中的桃花醉已经见底,桌上的下酒菜一筷子没吃。 小二在收拾桌子,她先带他回去。 她住的院子在酒肆不远处,远离繁华喧嚣的大街在巷子深处。 他安静得跟在身后走进巷子,他一直没有回答的问题她问了第三次,“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来陪你过生辰。” 她有些惊讶,“但是还有很久啊。” “也许吧。” 穿过幽深巷子,是她一人居住的小院。 进门,萧誉在身后安静地关门。身后一直没有声音传来,她奇怪地转身想看看,便被男人抱了起来。 他推开卧房门,把她丢在床上。她正想起身,便整个人被他压在床榻上,他解开她腰间的流云纱腰带,抽出来把她的手捆了起来。 “萧誉。”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峰,从前许久没见,他从来不会这样。 他用手捂上她的眼睛,温热的唇落了下来,勾着她的舌尖狠狠逗弄。她想问问怎么了?手被捆起来,整个人被他压着无处可退。手捏着她腰间滑腻的肌肤蹂躏。 床第之间第一次见他如此恨戾,她不解。 唇被他舌尖咬出血,她偏了一下头,被他用手捏着下巴转回来。吻一下下落在锁骨留下印子。 “萧誉。”她小声安抚。 他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温热的水落在她的脖子上渐凉。他声音嘶哑,“别叫我。就算是梦,也不要让我现在醒。” 每一夜,她都会翩然入梦,梦里与他谈笑晏晏,却在下一瞬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每天的日子多难熬,想梦里见她,但是醒来后的空虚更陷入煎熬,但是一到夜里,却无比期待与她的再一次相见。纵使在梦里,纵使得不到,纵使是虚幻。 “但是我在啊。”她轻声安抚。“誓王殿下说你最近很忙,得了空才能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啊。” 还沉湎在失控情绪里的萧誉瞬间抓住了重点,“誓王?” “你不知道?” 萧誉刹那间便想通了,“他怎么说的?”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不会跟你说我死了吧?” 萧誉沉默。 她知道他是一个多执拗的人,如若萧誓一直在欺瞒他,那这半年他一直在折磨自己,痛不欲生。 还好,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一杯酒,她以为喝完这一生便就此了结了。醒来时,看到九月在城外的乱葬岗翻尸体,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萧誓也如她所愿把她丢在乱葬岗不葬在棺柩山,看到九月翻得那么辛苦还有些愧疚,早知道就不说丢乱葬岗了。 结果九月翻了一阵,就看到坐在树下的她,“你醒了怎么不说话让我翻了半天?” 她心想,乱葬岗阴气真重啊,九月都撞鬼了。所以她试探性问了一句,“你能看见我?” 九月翻了一个白眼,“胡言乱语什么,快跟我走,回青竹镇。” 回去的路上,她才知道,是萧誓让九月来乱葬岗找她,还给她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这是萧誉的安排,让她回青竹镇等消息,萧誉忙完就会去找她了。 路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延殇城传来消息,说天下山庄被大火烧尽,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她已经尽力了,路是天下洺自己选的,她无可奈何。天下氏已经覆灭,她不再是天下氏的家主,只是霜迟。 他在青竹镇的时候,王都传来消息说萧誉立了王后,是已故的天下家主天下雪,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萧誉的什么障眼法。 结果真相在她意料之外,不过是萧誉以为她死了,还要把一个已死之人立为王后。 “阿迟。”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从前作孽太深,所以失去你?” “也时常在想,你一个人在黄泉路上会不会孤寂?我陪你走了这么多的路,如今不在你身旁你会不会不习惯?” “也时常在害怕,你会不会以为是我送你入黄泉的?你怪我,不再来我的梦里?” 往事郁结成心结,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解开? 他勾唇一笑,却比秋日的月色更淡漠冰冷。 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便殉情陪你可好?”从此碧落黄泉,不再让你孤身一人。 ——也不会留我一人独自煎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了,有点舍不得。感谢一直以来陪伴的宝贝们,谢谢你们的雷和营养液还有评论,抱住狂mua~ 番外的话会写雪宝和映宝,宝贝们还有其他想看的可以告诉我。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但是反而要完结的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吧,以后想到再说。 想骂我的宝贝们现在可以骂了(顶锅盖逃跑) 如果喜欢这本的宝贝可以看看新文《无荒劫》,我先立个日更的flag,现在存稿中,预计7月开文,晚的话会8月开,但是会尽量7月。 下一本见啦~哦,不对,番外见…… 第67章 番外一 第67章 番外一 初秋的江南, 满街的桂花树盛开,城外山上的银杏叶渐黄,远远望去, 像屹立的金山。 今日七夕节。 无忧酒肆一大早就开门了。 霜迟在忙忙碌碌,萧誉坐在昨日窗边的位置一直看着她忙忙碌碌。昨夜他一晚上没睡,她午夜梦回, 发现他侧着身一直在看她, 透过月光, 他的眼眸像高悬的星子。她哄了他很久他才愿意闭上眼眸。天将明时她醒过来, 他还是用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她俯身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印,“我要去酒肆了,你再睡一会。中午我回来接你去酒肆吃饭。” 萧誉什么都没说, 沉默地起身, 穿衣洗漱跟着她一起去酒肆。 霜迟:…… 酒肆太忙,早点是她让人去阿婆的摊子买的茶果。厨房煮了甜粥,她去给他盛一碗。 琴女珠玑在厨房里喝粥,见着她忙前忙后, 不由得好奇,挑眉问道:“阿迟, 外面那个清贵的英俊公子是何人?”贵公子淡漠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修长的手指点着桌面。 “我夫君。”她随口答道。不过也没错, 她虽然没死, 也是萧誉正正经经立的王后。甜粥刚煮好有些烫手, 她慌慌忙忙地放在托盘上, 抬头便看到珠玑一直盯着她。 “你何时有的夫君?我怎么不知晓?你成亲我怎么没有喝喜酒?” 端着甜粥的霜迟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吃完早饭就去练琴。” 珠玑不满地哼了一声。看着她端着粥去给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 把勺子往碗里一丢, 不想吃了。 厨娘笑她,“珠珠,你什么身份啊?老板娘的事情你也想管?” 珠玑翻了个白眼,“我没有。” 早晨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清俊公子舀着粥优雅地进食,霜迟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脸看着眼前的人。 “陪我再吃点?” 霜迟摇了摇头,她刚刚在厨房吃了一个白面馒头。 “那个琴女……”萧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刚刚倚在门边看着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嗯?”霜迟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移过去,什么都没有。 “琴技天赋有,但是后天不足。” 她笑了。 珠玑是上一年冬至救回来的一个小可怜。据珠玑说,她家徒四壁,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赌博成性,为了还赌债把她卖去了青楼。青楼老鸨看她年纪小,便让她学琴学艺。第一日出来弹奏便被客人看上了,老鸨让她出去接客,她不愿意,梳妆打扮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跑了出来。 在小巷子里被抓到的时候抵死不从,老鸨香粉覆面,红唇一张便让打手动手,“小贱人平时装模做样乖得很,还学会偷跑呢?给她一点教训。” 她就是那时路过,给了钱为珠玑赎了身。 恰好那时候她觉得酒肆的位置不太好找了个新地方,珠玑会琴,便让她在酒肆二楼弹琴,也算是一技之长能吃上饭。 但是珠玑的琴技是在青楼速成的,确实差了一点儿。 而且,这孩子年纪尚小,见惯了人情凉薄,遇到一个对她好的霜迟,便生出了奇怪的感情。这事她不好说…… 说起琴艺么?便想起远在王都的小人儿。 “宿月最近还好么?”她夹了一个茶果在萧誉的碗里。 萧誉沉默。自从宿弦知道她死讯,比以前更努力了,以前下学回来还会跟富贵玩,现在回来就直接回自己的书房温习功课。连大学的夫子都说她最近上进了不少。但是却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萧誉找过她触膝长谈,她说:“虽然母后曾经说过我只需要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可以了,但是你们都是很出色的人,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他们提起我来是替你们惋惜。我自知平庸,我可以更努力。”他最后什么都没说,摸了摸她的头。 “你有空便去看看她。” 白天的客人不多,霜迟见店里的事都准备妥当了,临近午饭,吃了饭便带着萧誉回去。 霜迟的小院就在酒肆后面的巷子最里面,穿过小巷子就到了。 “你忙完了?”明明一大早就要起来。 “差不多了,你昨天一夜没睡,回去歇一歇。” “无妨。”他平日能睡上两个时辰就不错了,一日不睡于他而言无碍。 说起这个她就心疼,“也不知道你兄长骗你做什么?” “阿迟。”他低声唤道。冰凉地大手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巷子的青砖墙上,高大的人弯着腰把头埋在她的肩颈里,檀香浓郁醉人。“你告诉我,真的不是梦么?” “那你要怎么才会相信呢?”她轻轻一笑。 他直起身子,深情地凝望着她,眸底的情愫暗动。他粗粝的指尖按上美人红唇,“你知道的。” …… 衣袂滑过台阶,风吹桂花落。 卧房内,墙角四方桌上燃气檀木香。 “你不是喜欢苏合香么?”纤纤素手抚过紧实的背,惹得他身体一颤,掐着腰的手用力,她嘤咛出声。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靠着檀木香入眠。”这样梦里都是檀木的香气,而她在梦里出现便真实得不像梦。 他突然笑了一笑,拿过一旁的丝帕蒙上她的眼睛,“别这样看我。”她含着笑意的眼眸宛若流转缱绻的月色,而他沉溺其中无可自拔。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生怕伤了她,所有自制力却在她一个眼神中顷刻瓦解。 他把她抱起,让她跪在榻上,粗粝的指尖沿着白皙的背部一直往下。美人蒙着眼什么都看不到,感官无限放大,她声音颤抖地道:“萧誉。” 大手掐着美人的脸转过来,齿咬上娇嫩的唇瓣,含糊道:“换个称呼。” 她歪头,丝帕从眼上滑落,露出沾湿睫毛的星眸。 他笑了,“你自找的。” 午时太阳当空到明月高悬,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连手指都酸软得提不起来。 眼前的男人一夜没睡,折腾了她大半天还精神奕奕地卷着她的头发玩。 “起来吃点东西么?” 她不理他。 他披上外衣,把丝被拉到她腰间,点燃桌上的蜡烛。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趴着的人依旧不理他。 庭院中木犀花开得正盛,夜风拂过沁人心脾。弦月挂天边,他踏着月色而去,端着一盘酱肘子而归。 他走回卧房,把睡梦中的人叫起来,“吃了再睡。” 美人不情不愿地嘟囔:“这么晚了厨房哪里还有吃的?” 她起身,披了浅金色的流云纱外衣,妖娆身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见萧誉坐在桌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她没有理会,径直走过去。 全身都酸软无力,但是也确实是饿了,中午吃了一顿之后就没吃上饭,还被眼前的人折腾了一天。 刚走到桌前,便被坐着的人拥入怀中。 “为什么会有酱肘子?”她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他用丝带把她散落的青丝捆起来,“不晓得,在厨房的锅里看见的。” 酱肘子炖得咸香软烂入口即溶,不一会整只肘子就被她吃完了。萧誉拿过丝帕,替她把手擦干净,慢条斯理地道:“既然你已经吃饱了,就该轮到我了。” 原以为吃饱可以睡觉的霜迟:? “你也太不知魇足了。”她抗议。 他什么都没说,把她横抱起,衣袖拂过蜡烛瞬间熄灭,卧房暗了下来,惟有窗外月色溶溶。 …… 晨光熹微,秋风萧瑟,寒鸦栖梧桐。 外面传来砰砰砰地敲门声。 “阿迟,阿迟,你在里面吗?” 敲门声和叫喊声让榻上美人一惊,身下的人闷哼出声,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别用力。” “阿迟你睡醒了吗?” “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起来?” “是不是病了?” 敲门声未停,门外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霜迟张了张嘴,却看到眼前的男人恶劣地笑了笑,俯身印上她的红肿唇瓣,“为什么不回答?” 手掌蹂躏着全是指印的细腰,美人摇了摇头。 “求我帮你。” 她了解他的恶劣趣味,也学会了床榻上求人。她轻轻蹭着他,吻上凸起的喉结。 他低头看着她取悦他,手指恶劣地揉着她的耳珠。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天玑的声音。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珠玑不耐烦地问道:“你谁啊?” 天玑好脾气地回答:“我是夫人的侍卫。”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以前又没有见过你。” “等夫人睡醒你一问便知,现在请姑娘不要在此大声喧闹。” “喂喂喂,你别拉我。”珠玑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是被天玑拉走了。 听到吵闹的声音远去,床榻上的美人才舒了一口气。 “夫人……”男人恶劣地在她耳边低语,“好了么?” …… 霜迟出现在酒肆已经是薄暮西山,华灯初上。 珠玑正上台弹奏,看到她进门,疑惑地上下瞧了瞧,“你穿这么多做什么?捂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刚入秋也没那么冷,你不会这么虚吧?” 霜迟:…… ——求你别说了。 衣裙下掩盖的地方全是红痕,露出来的地方没有印子全靠萧誉克制和仁慈。 她叹了一口气,“你先上去罢。” 珠玑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回头再问,“昨日一下午都没见你,我炖了只酱肘子让人给你放到厨房了,你吃了吗?”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霜迟点头,“味道很好,都能赶上王城风月楼的厨子做的了。” 珠玑霎时就睁大了眼睛,“真的吗?那我明日还给你炖。” …… “但是秋天容易长瞟。” 珠玑不满地哼了一句便转身上台弹奏去了。 她准备去一趟酒窖,一转身便看到坐在柜台前的萧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昨日胡闹了一日过后,萧誉好像变回了以前的萧誉,清冷有壁,生人勿近。 “去酒窖吗?”她邀约。 “不去,我给你看着店。” 霜迟:让日理万机的帝王给我看店我有罪。 萧誉在青竹镇的无忧酒肆看了三天的店,珠玑对他很不满,总觉得他占有了霜迟。萧誉基本不理她的冷眼,只是偶尔点评一下她的琴艺,“我七岁时弹得都比你好。” 一句话足以让珠玑破防。两人相看两相厌。 这三天里,王都的书信一封又一封地往这边送,每一封都在催萧誉回去。 霜迟宽慰他,“你天天在这里也不能不管国事,等我把酒肆忙完了就去王都找你可好?” 萧誉应下了,当夜尝尽了甜头,翌日一早神清气爽回京。 余下霜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三秋桂子十里飘香,又是一年秋。 第68章 番外二 第68章 番外二 深秋已过, 迎来初冬。 九月回了青竹镇一趟。 今日大雨,酒肆没有客人,霜迟和珠玑坐在窗边赏雨。 “真讨厌大冬天的下雨。”九月就是这时候骂骂咧咧地进门, 油纸伞收好搁在门边,她跨过门槛时裙摆把伞拖倒在地,还回身去捡, 骂骂咧咧地更大声了。“湿了身冷到骨头里面,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珠玑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被九月睨了一眼。 霜迟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香酿。 九月一饮而尽, 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早知道下雨我就不回青竹镇了。” “你不回青竹镇怎么知道下雨呢?” 九月陷入沉思,“是哦。” 珠玑又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又被九月瞪了一眼。 “你再瞪我把你眼睛抠掉。”珠玑大声地凶回去。 九月不跟她计较, 话都没搭理她一句。“明日咱们就出发罢。” 珠玑像打了一拳头棉花, 只能自个生闷气。她坐了一会,听着九月在说她们的产业,自觉没意思,便起身回房间练琴去了。 九月见她走了, 冷哼了一声,“说你不要总是在路上捡人, 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九月一直都不喜欢珠玑, 没礼貌, 除了霜迟对其他人都趾高气扬, 把自己当成酒肆的主人。 “是个苦命的孩子, 小时候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不过是想引人注意罢了。” 九月冷哼。 “话又说回来, 你上京找你男人, 带上我做什么?”九月十分不解, 她负责转移天下氏的产业,结果转移完了,天下氏没了,她高高兴兴地接手产业,天天诚诚恳恳就是为了超越宴景山成为天下第一富商。所以她很忙的。 “宴家主来信,说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要我带上你一起上京,正好路上也有个伴。” 九月一听是生意,刚刚的怒气一扫而空,“那我们早点出发罢,不想看见那个珠玑,闹心。” 霜迟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酒肆的掌柜恰好探亲回来,霜迟便把酒肆交还给他打理。临出发前,九月把掌柜拉到一旁,“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教育教育一下那个珠玑,不过是买回来的琴女,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 临近年关,朝中事务越发的多了起来。这几日各城镇派人进贡各方土特产,萧誉对此毫无兴致。 萧誓泡着茶,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你的美人还没找你吗?” 萧誉翻着折子并不理会。说起来,自从萧誉从青竹镇回来,萧誓就知道他肯定是见到天下雪了。但是回来之后就对他爱答不理,好像还在气他隐瞒。 “人是我帮你保下来的,你不感激还对我使脸色,不合适吧?”萧誓挑眉。 “而且你要怪便怪父王吧,他说你一生顺遂,理应来点挫折。而且这事也算给你一个教训,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信。还有,软肋这种东西,自己藏好,别人人都知道。” 萧誉把批复好的折子放在一旁,“兄长,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 萧誓看向他。 萧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苏桐回来了。” 这次轮到萧誓慌张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 萧誉淡漠一笑,“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准备进宫述职,兄长现在跑的话还来得及。” 萧誓慌慌张张地放下茶杯,连臣告退三字都没说便急匆匆地走了。小狐狸被椅子磨地板的声音吵醒,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睡。 萧誉瞬觉神清气爽,还有兴致挠了挠小狐狸的头,刚睡回去又被挠醒的小狐狸一脸茫然。 苏桐进宫的时候一脸凝重,彼时萧誉站在长廊,看着匆忙出宫的萧誓在官道上疾走。 直至萧誓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下,萧誉才回头看跪在地上的人,“怎么了?” 苏桐深思了片刻,“陛下,我可能大白天撞鬼了。” 萧誉笑了,“哦?苏爱卿一个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人,怕这个?” 苏桐再度沉思,“但是那个人,是你死去的王后。” 萧誉眉头一挑,苏桐还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琉璃砖,“这个人总不能是你找的跟先王后一模一样的替身罢?”其实这么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你在哪里看到的?”萧誉问道。 苏桐回想,“风月楼门前。”她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来看着萧誉。 萧誉回望她,她突然想到,“根据话本子里的情节,那个人肯定是假借先王后的身份行刺杀之事。陛下要注意啊!” “苏桐。”萧誉大约猜到霜迟已经到王都了,只想赶紧打发她。 “嗯?” “誓王刚走。”萧誉决定把萧誓卖了,“你现在去追可能还能追得上。” “那臣先告退了。” 苏桐一走,萧誉就叫天玑出来,“阿迟来了吗?” 天玑回道:“回禀陛下,夫人到了,在殿中等你。”关于称呼,天玑其实纠结了许久,称呼王后,那是去死的天下家主的身份。称呼霜迟姑娘,陛下不高兴。 萧誉迫不及待地回寝殿,殿中烧了地龙,推开门,一室温暖。 貌美的侍女早已候着,见他进门立马上前侍候帝王更衣。 萧誉就着侍女的手脱下厚衣裳,目光却一直落在侍女娇艳的脸上,“新来的吗?从前怎么没在这里见过你?” 侍女把厚衣裳挂在楠木衣桁上,“回陛下,霜迟今日第一日来当差。” 萧誉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端茶过来的人。 “陛下喝茶。” 萧誉接过,问她,“懂规矩吗?” “回陛下,奴学过规矩的。”霜迟跪在他脚边,替他脱下鹿皮靴子。 萧誉光脚踩在地上,俯身挑起侍女的下巴,迎上她如星子般的眼眸。萧誉似笑非笑地跟她道:“你知道孤的王后已经去世了罢?孤一人睡觉总觉孤寂。” 美人咬着唇看向他,“陛下不嫌弃奴的话,奴愿意给陛下暖床。” “侍候过人吗?” “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只伺候陛下。” 萧誉笑了,“哦?是吗?”捏着下巴的手沿着唇角一路向下,落在锁骨上。 “自己不脱是准备让孤动手吗?” 美人正想起身,被男人的大手按下,声音喑哑带着情欲,“跪着脱。” 美人怔愣了一下,伸手去扯腰间的丝带,外衣落地,露出莹润白皙的肩膀。粗粝的手指划过肩膀带起美人身上的颤栗。 “陛下。”美人娇吟出声。 她伏在萧誉的腿上,咬着指尖忍耐。大手沿着背脊一路往下,萧誉捏起她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方才不是才说要侍候孤吗?就你现在这个模样侍候吗?” 萧誉起身,用手帕擦掉指尖的水渍,把她刚刚脱下的衣裳披回她身上。 “陛下是觉得奴侍候不好么?”美人双眸含水,犹如春日的泊泊溪流。 萧誉蹲在她面前,目光是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你觉得呢?” 美人扶着他站起身,提了提身子吻在他的耳垂上,呵气如兰,“求陛下再给奴一次机会。” 大手捏着细腰留下一串串指印,男人笑得恶劣,“那便再来一次罢。” 冬日的夜来得早,寝殿内檀木香经久不息。 入夜,四周安静下来。 美人换了套衣裳,提着琉璃夜明珠宫灯引着尊贵的帝王走出寝殿,绕过回廊,是长生殿。 长生殿内铺满青石砖,中间是个巨大的温泉池子。霜迟把宫灯挂在一旁,侍候帝王更衣。 “为何叫长生殿?” 萧誉笑了一笑,“宫中太医道泡汤泉能延年益寿,故题名长生。” 朦胧的夜明珠灯光下,男人横阔的胸脯健壮,穿上衣裳甚觉清俊。手掌不由自主地触上,指尖抚摸,“这里原是有条伤疤的,竟消了。” 从胸口蜿蜒至腰腹的伤疤,好得彻底彷佛不留痕迹。 帝王脱了衣衫,一步一步走下汤泉的石阶,靠坐在汤泉里的石阶上,双手张开靠在池边,直至汤泉水淹没腰腹。他看着岸上的美人。 “霜迟给陛下舞一曲。” 舞是前几日在风月楼学的,衣袖起,舞翩迁。水袖一抬,露出莹白的手臂,旋转衣裙飘起宛若盛开的红莲,美人娇媚一笑,腰间丝带松开,外衫顺着起舞的动作从肩上滑落,美人转身,露出莹莹白背。虽无乐伴奏,仍别有一番滋味。 一舞终。 美人赤足一步步走向石阶,泉水淹没身上的纱裙,半透粘在身上。她一步一顿,笑意盈盈地走在他身前。 “奴这一舞,陛下可满意。” “满意。”帝王声音嘶哑,伸手把她拉近怀里,低头吻上鲜艳红唇。 …… 霜迟在萧誉的寝殿住了三日,除了夜里去一趟长生殿,未曾出过宫门。萧誉也以染了风寒为由,不上朝不见朝臣。陪了她整整三日。 霜迟还笑他,“陛下昏庸了,沉溺美色不可取。” 萧誉对此只是淡淡道:“如若这个天下缺了孤三天便不能转,那是孤太失败了。” 但是乐事也有结束的一日,霜迟来陪他,却也不能一直陪着。如若传出去,要不便是天下氏还有人活着掀起轩然大波。要不就是,帝王执意立的帝后,不过是一场自以为的深情,旧人尸骨未寒,相似的新人已经抬进宫中。 故而这三日,已经是偷来的。 虽然不舍,终究是要分开了。 霜迟安慰他,“从前我们也是聚少离多。” 萧誉不答话,只是命天玑送她出宫。 从前聚少离多是因为迫不得已,但是如今的迫不得已更是毫无办法。他永远在宫墙之内,而她独自在人间游走。他不愿困住她,却也不想一人孤寂无从舒解。 如若有一天,能陪她看万里江山,云卷云舒又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过是小情侣的情趣罢了 第69章 番外三 第69章 番外三 盛历三十四年秋。一代明君萧誉病逝, 无子嗣,其兄长萧誓继承国祚。 萧誉在位期间兴水利,抚万民, 收复漠北,平定四方。以德治国,任人唯贤。 虽在位短短四年, 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帝王功绩史书厚厚一册, 而关于他与早逝的天下家主的爱恨纠葛, 却只有寥寥几墨, 不为世人所知。在他病逝后,这段风月成了坊间的一桩传说。 —— 簌簌雪花,凉风舒卷尘光, 茶肆内氤氲着不一样的雾气, 那暖暖热意,仿佛隔世。匆匆路人匆匆雪,喧嚣茶肆书又起。看那说书,纸扇速折, 柄折轻敲,起身徘徊。忽而定睛门外, 但无甚异状, 行人依旧。说书悠悠道:“起身百年看, 命数不怜人。话说……” 然后便说起了四年前那段延殇城如雾中看莲模糊不清的往事。就在众人听得兴起时茶馆的竹帘被掀起, 寒风灌入茶馆, 搅乱了室内原本的暖意。 白衣黑发的女子自门外进来把滴着雪水的纸伞靠在门边。她凉薄的眼眸在茶馆内转了一圈, 带着温暖的笑意坐在一张空桌上。“小二, 上壶热酒。” 茶馆内的人忘了听故事, 皆望着这个看似柔弱却豪爽叫酒的绝美女子。 小二麻利的上好酒, 还顺带送了一碟炸花生和一碟酸萝卜。 “送给姑娘下酒。”小儿憨厚的笑笑,红着脸走了。 女子兴致勃勃的敲筷子听着书,酒杯刚到唇边,便被一声音喝住:“不准喝。” 男子声音清冷低沉,吓得女子身子一颤。台上说书先生也因这一喝生生截住了话头。角落里原本低调坐着喝茶的白衣男子坐到女子的那桌。 茶馆内的人立即收了目光,大家以为这女子是哪家未出阁的闺女,却不料是延殇城陌公子的夫人。延殇城首富陌公子年前带着夫人霜迟搬来延殇城,不足半年便全部垄断了延殇城的生意,几乎可以说,他是延殇城的城主,说一不二,连官府的人都忌他七分。传言他的夫人很为美貌,却因身体不好长居深院。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说书人见下面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便一敲纸扇又开讲。霜迟见周围的人又聚精会神的听起书,轻轻地扯下萧誉的衣袖,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道:“不是说有事回城主府吗?” 萧誉睨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说要歇午觉不用我陪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霜迟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她前几天风寒,昨日才好,萧誉这几日不让她出门。 但是延殇城的茶肆新来了个说书先生,她有点好奇,便跟萧誉说她要睡午觉让他去忙不用管她,自己偷溜出来打算听个说书。结果刚出来便被逮住了。 萧誉冷冷一笑,“出息了,身体刚愈还偷偷喝酒。” 天冷嘛,喝点酒暖暖身子。但是这句话她不敢说,只是温顺地接过了萧誉递过来的热茶,产自棺柩山的进贡茶叶。 霜迟:…… 这段说书说的是延殇城往事,但是归根到底,延殇城往事便是天下氏的事,千年来王朝变迁易主几数,唯有这个算命家族在这个北垂小城屹立千年。如今一朝颠覆,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一谈。 说书人停了下来,扫了下面众人一眼,喝了口热茶歇了半会。折扇一敲便又继续道:“说到天下氏的最后一位家主,便不免说到先帝与这位家主的风月往事……” 正在吃酸萝卜的霜迟差点噎住了,萧誉伸手给她抚了抚背,淡漠地道:“急什么?”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先帝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位亡故的家主立为帝后,可见这位早逝的家主在先帝心目中是何等地位。先帝在位四年后宫空悬,直到四年后郁郁而终,为这段深情划上句号,成为后人口中的风月传说。”说书人说完这段便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瞧着听书的众人。 众人兴致勃勃地聊起来,突然,坐在中间桌子的一个青年人高声道:“先生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还在世,说不定多年以后就忘记这个人了?” “一生不娶不过是自以为的深情罢了,待时间流逝,时过境迁,谁还会记得埋骨泉下的旧人呢?” “话也不是这么说,多少深情终成怨偶,活着的不一定是最好,但在最爱的时候死去的,永远是高悬的明月,触手不可及,却永远忘不掉。” 说书人见下边众人有吵闹起来的趋势,便赶紧阻止,“故去的人该如何?如今也已是过去再也没有变数。到今日,也不过是一纸旧闻,一桩旧谈罢了。” 萧誉端起茶杯,淡漠一笑,“呵,倒也看得通透。” 萧誉说这句话的时候恰逢四周安静,全场的目光便都聚在他们这一桌。然后,她毫不犹豫把脸埋在萧誉的胸口,让他一个人丢脸。 萧誉一手还拿着茶杯,一手搂着霜迟,冰冷漠然的眸光扫了茶馆的众人一圈。 听众认得萧誉,自知不能得罪,便自觉收回目光。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把这段延殇城真真假假的往事听完。说书人收起自己的茶杯和折扇,走下了高台。 众人意犹未尽,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 霜迟觉得也没甚意思,正准备起身回去,便听到有人说。 “据说延殇城明日会来一个新城主?” 霜迟来了兴致,便又添了一杯茶,继续听。 原本延殇城的城主是天下家主兼任,如今再无天下氏,自是派任新城主过来,但是四年前就该来了,怎么拖到如今呢?霜迟不解,便把目光移向萧誉。 萧誉迎着她的目光替她捏了一个核桃。 霜迟:…… “对,据说是先帝与最后一任家主的女儿,自幼聪慧,说不定以后是继承帝位的女王。” 霜迟: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萧誉再捏了一个核桃。 “年纪轻轻担任城主,不过是仗着有一个好家世罢了。” 旁人翻了一个白眼,“好家世也得自身有能力有魄力,这城主不是谁都能当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冬日的夜来得早,天色已晚,茶馆人潮渐散。 “这个女儿能否解释一下?”他拉着她出了茶肆的大门,听着她的质问细心的帮她拢好白色的厚实披风。撑开伞把她圈入怀中,替她挡住飘来的寒风白雪。 “是宿弦,外面乱传罢了。”仔细一算他们和萧宿弦的年纪,便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因为萧誉把萧宿弦收养在名下时什么都没说,以至于外界过多猜测,但是他又不在乎。 环着她细腰的宽厚大手把她柔软无骨的双手包裹,被寒风冰冷的手顿时暖和了。 “宿弦来做延殇城的城主?”她不解,这地方天寒地冻的,历练的话江南城镇选择颇多,何必来这儿呢? 萧誉叹了一口气,“她求了我很久,说你在这儿。她时常懊悔陪伴你身侧的时日太少了。” 霜迟:有点愧疚。 萧誉:“偶尔想顺顺她的意。” 霜迟:你真是个好父亲啊!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渐少。 “延殇城怎么现在才安排城主?”她有点好奇。 萧誉:“之前是沧无白兼任的,他做了四年有怨言了。” 霜迟:四年才有怨言已经很好了。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湿了他的锦面靴子,他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些,“冷吗?冷我们回家。” “想吃潇湘楼的冬日宴。”她小心翼翼的道,风寒刚愈,萧誉对她的平日饮食很是注意,估计是不会同意。 “明日宿弦过来,我定了明日的冬日宴。”他顿了一顿,“所以今日回家吃。” 岁暮天寒,有他在,尚暖。 …… 翌日,一大早起床,霜迟便说要去城门口等宿弦。萧誉本是不允,天寒地冻,她又是风寒初愈。 但是霜迟说,多年前他们回王都,宿弦也是这么等他们的。 城门处不远有一家包子铺,萧誉说可以在店里等,宿弦来了会有人通报。两人在包子铺吃了两屉野菜包子,便有巡城的侍卫来报,说新城主已经入城了。 他们迎出去时,戴着兜帽的少女策马而来,勒马停下时溅起一阵雪。 萧宿弦翻身下马,跑到他们面前,抱着霜迟狠狠蹭了蹭。 “想你了娘亲。”萧宿弦身量已经快与霜迟一般高了,大约是只长身高不长肉,故而看着纤瘦单薄。霜迟拍了拍她的背,萧宿弦站好,向萧誉问好,“父亲。” 之前的四年,霜迟经常来往王城,但是见到她的时候甚少,大约是萧誉的有意栽培,经常派她出门历练和办事。而五岁时收养回来的只会咬唇无声哭泣的小童,如今也长成独当一面的人儿了。 “这么多城镇不去,来延殇城做什么?” 萧宿弦偷偷看了一眼萧誉,小声地在霜迟耳边道:“父亲说延殇城事务太多,占用了陪伴娘亲的时间了。” “但是你父亲不是这么说的。” “昂?”萧宿弦疑惑。 “他说是你哭着求他让你来。”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我不要面子的吗?”萧宿弦跺脚。 在后面一字不漏听完的萧誉,“行了,潇湘楼定了冬日宴,你不是心心念念很久了吗?” “听未姹姐姐说很好吃的。”萧宿弦一脸期待。 萧誉把人从萧宿弦手中拉过来揽入怀中,把霜迟的手包在掌中暖着。 “以后我就可以很多时间可以陪你啦。” 萧誉深感她的天真,但还是不想打击她的幻想。 “娘亲,我还给你带你礼物,回去给你拿啊。” 长街无尽积雪,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映宝和九月的今晚或者明天发,mua~ 第70章 番外四 第70章 番外四 冬雪里的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燃尽了。 天下雪已经死了, 她如今成了天下氏仅剩的唯一血脉。只要她拿起刀捅进自己的心口,那个让人恶心透顶的家族所有血脉就会在此断绝再无后人。 但是她犹豫了,手中捏着的是萧誉走前给她的信, 是她不知生死的夫君留给她的。要打开看看吗?还是就此认命,放过自己也放过司马宜。 其实,司马宜也不喜欢她, 时常嫌她麻烦、嫌她累赘, 不如算了罢, 和天下氏的族人一起死在这里, 是她的归宿。但是,如若他活着还是想见他一面,想看他安好。回去再看一眼罢, 如果他死了, 她便陪他上路与他同葬一穴。 她苦笑,但是估计司马宜不乐意跟她死亦同寝。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司马宜不喜欢的事多了,她何时事事顺他意。 她穿着单薄,在这冬夜却不觉得冷, 眼前的火即将燃尽,深夜却飘来小雪。她擦干眼泪, 不过是一场延殇雪, 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转身离去, 看到站在长街远处的萧誓和他身后的一众侍卫, 萧誓神色凝重眼里怜悯之色浮现。 事已至此, 所说再多皆是虚妄, 她沉默地转身离去, 走近黑不见底的小巷, 甚至未曾跟他行礼。 穿过小巷有一户人家早起, 已经在院中挂上了灯笼,她坐在门槛上,靠着木门,就着门缝里的微弱光线,她拆开了那封信,看了一眼便在手中捏成一团,她咬牙切齿不敢大声,“司马宜你敢给我写休书?” 她冷笑,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完全没想过他会休妻。他活着她可以相陪,死了可以殉情,但是休妻不可能。她突然就不想死了,天还没亮,只想迫不及待地回王都找负心汉算账。 雪越下越大,坐在台阶上的她不觉得冷。 正准备起身,木门被打开,挨在上面的她措手不及地往后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开门的是个婶娘,看到摔倒的天下映赶紧扶起来,“我的老天爷,小夫人你这天没亮怎么坐这了?” 婶娘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雪,“穿这么单薄啊?不会跟夫君吵架被赶出来了罢?可怜见的,进来婶娘这喝杯热茶。” 天下映笑着拒绝了,“不用了婶娘,我要回去了。” “哭得眼睛都肿了。”婶娘叹了一口气,“别跟夫君吵架了,咱们做女人的,偶尔顺顺男人的意,低声下气道个歉也不会少块肉,这天寒地冻地,唉。” “你先起来,别坐地上,不然月事来了该腹痛了。” 她就着婶娘的手站起来,“谢谢婶娘了,我这就回去,跟他道个歉。” “对对对。”婶娘用自己温暖的手包了包她冻僵地指尖,“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好啊!” 她点点头,径直走去城中的驿站。 天未亮,驿站没开门,她翻墙进去,走到从马棚牵出了一匹马,想放下银子,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带银子,便把头上的玉簪拔下来,插在马棚口的草堆上。她的玉簪抵一匹马绰绰有余。 她牵着马往城外走的时候,想起婶娘说的话,她冷笑一声,跟司马宜道个歉?呵。 冬日北风冰冷入骨,延殇城落在身后,大雪纷纷扬扬。 故人泉下泥削骨,此后再无延殇雪。 …… 天下映回到王城的时候,得知先帝三日后下葬。 由于国殇,犯了谋逆之罪的司马家还没处决,只是被关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司马宜自被追捕起便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讯。但她很肯定,司马宜一定还活着,因为如果司马宜死了,倒也不必还要托萧誉给她一封休书。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按理说她和司马宜都应该跟司马聘一家子关在一起,但是萧誉继位,那必定是保下来的,这也是她至今还在外面蹦跶的缘由。 天下雪的死讯不知道是否传回萧誉那里,她也不敢贸然去找新帝。 她决定先去找个地方落脚。丞相府已经被查封,早已人去楼空。自己的品物应该找不到了,如今身无分文,身上的饰物珠簪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典当完了。 天寒地冻,无处可去,身无分文,真是可怜的人啊!她感概。 她茫然地站在长街上,任由落雪满头。旁边店里的掌柜看不下去了,站在门里吆喝,“夫人,外面大雪,进来坐坐罢。” 是一家首饰铺子,大约是大雪天,铺子冷清无客。 她想了想,还是先进去避避雪。 掌柜热心,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谢过,饮啜一口身子暖和不少,她坐在店里的椅子里看着外面行人匆匆。 “夫人,来王城是找人还是投靠亲戚呢?需要我帮你找吗?” 天下映笑了笑,“找我夫君,他不要我了。” 掌柜脑海中自动补充了一个功成名就抛妻弃子的形象。他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这可怜人,当即就开始愤愤不平了。 “我们东家可是王城中有名的人物,人脉甚广,你夫君是何许人?我让东家帮你打听打听。” 天下映笑了笑,谢过了。 “夫人,你别不信,我们东家人好着呢。”掌柜又给她添了一杯热茶,“定能替夫人讨回公道的。” 天下映点点头,一口一口地看着热茶。突然,门外传来了交谈声,她心里还在想莫不是大冬天也有人出来买珠钗首饰,然后就看到宴景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掌柜一拍大腿,“说东家,东家就到了。哈,果然白天不要说人呢。” 宴景山今日是出来巡铺子的,临近年关事务众多忙得脚不沾地,大雪天也得出来看看。所以他看到天下映在这里也很意外。 宴景山率先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人不应该在延殇城吗?誓王明日才到,她比誓王更早? 正想开口的掌柜张了张嘴,愕然了片刻,又闭上了。 “我回来找魏临。”她笑意盈盈地抬起来迎上宴景山探究的目光。 宴景山看着这个笑却觉得背脊生凉,明明方才在雪地里行走都不觉冰寒,她一笑他就觉得连铺子里都结上了寒霜。 “魏临啊?”宴景山目移。 天下映站起来,从容地放下杯子。“方才你家掌柜才说你是个大好人,定会帮我讨公道的是吗?” 掌柜顿时觉得从雪地里捡来了一条毒蛇。 宴景山眼神安慰了一下掌柜,苦笑道:“我不知道魏临的行踪。” “宴家主。” 宴景山:…… ——你别这样叫我,我有点害怕。 “真的不知道吗?”她抬起被冻得红肿的手认真地瞧了瞧,“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感谢你呢?” 宴景山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害怕她下一秒就拿去刀子去捅他。 虽然他与天下映接触得不多,从前在天下山庄的时候还能一块玩,长大之后就几乎没有了联系,直至她嫁给司马宜,他去喝了一顿喜酒,之后就鲜少见面。 但是,不见天下映这个人,同在王城里天下映的事迹就听得多了。反正传来传去,传到他们耳朵里就没一句好话。大家总结,毒妇一个不要轻易得罪。 司马宜很少在他们面前说起这个夫人。但是有一次,有一个不长眼的以为司马宜对这个夫人是厌恶的,想讨好他,便说了写外面编排天下映的话,结果被司马宜一只酒杯打到了嘴巴上,当场就肿了。 司马宜说:“我夫人如何,不是你们该置喙的。” 司马宜这人别人说他如何他不在意,但是不能说一句天下映的不是。那时候的宴景山尚不知道司马宜对天下映是什么心思?但知道是个护得紧的。 说还是不说呢? “宴家主不说也没关系,我尚有一事要求宴家主,我想见司马家的人一面。”天下映退而求其次,“这事对宴家主来说不难吧?” 这个求人的态度很难说。 这事于他来说是不难,他的身份加上银子,看一家谋反的死囚犯而已,确实不难,但是…… “你这个时候去不合适。”你也在九族之内啊司马夫人,宴景山腹诽。 “哦?这个忙宴家主是不想帮?”天下映挑眉。 宴景山笑了笑,“不敢不敢,我会安排的。” 天下映点点头,得他应允便放下心来,开始在铺子里逛了起来,“这套珠翠帮我包起来罢。” 掌柜看了看宴景山,得他点头,便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替她把一整套珠翠放进去。 “见家人嘛,总得风风光光是不是?”天下映接过盒子,“这账嘛,你去找司马宜讨便是了。” 宴景山笑了笑,“什么话?这套珠翠是我送给夫人的。” …… 翌日,大雪停了,出了太阳,薄雪消融。 大理寺的牢狱里。 昏暗地过道里,白色衣裙的人影从转角慢慢走过来,头上的珠翠叮铃作响。 天下映停在牢前,与坐在地上的司马聘四目相对。她笑了起来。 “司马丞相好久不见,”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司马丞相好像不是丞相了哦。” 大夫人躲在司马聘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司马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嫌害得大家不够惨吗?” 天下映蹲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笑了,错手杀人逼你站队的是司马堇,决定跟着萧崇谋反的是你司马聘,说到底你们九族都在这里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来这里是再来踩一脚么?”司马聘觉得好笑,事到如今反悔无用,从选择的那天起就已经猜想到这个结局。原本不站队,哪个皇子继位他都是丞相,站队了便要承担成王败寇的结果。 “也不是,其实也是,我闲得慌嘛。”天下映笑得开心,“其实这也挺好的,夫人们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收拾收拾去死得了。” “你……”司马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大夫人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天下映真心实意安慰她,“不要哭,要体面一点。哭是不会惹来同情,只会让人想再踩上一脚。” 她蹲着腿有些许麻了,便站起身,“此次来呢,是想问司马丞相一件事。” 司马聘头转向一旁,“我不知道。” “丞相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向前走了两步,又迎上了司马聘的目光。这时的她才发现,司马聘已经满头白发,眼神浑浊。 “其实呢,我也不是白来的,来了便是想给丞相做个交易。司马堇的尸首我可以帮忙殓收。”司马堇死在了宫变那日,据说尸首还放在义庄里没人理。“你们的尸首我也可以帮忙殓收,毕竟,魏临现在是司马家仅剩的血脉了,我做这些也算你们有后人祭拜。如何?” 司马聘低着头不说话,大夫人的抽泣声也渐弱。 良久,司马聘才抬起头来看向她,“问吧,什么事?” “魏临在哪?” 她问这话的时候,司马聘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快到她差点错过。 “我确实不知道。” “别说笑了。城西别院?都城南庄?鹿鸣山别院?灵云观?城郊花苑?”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司马聘的神情。 鹿鸣山别院。“成了,我知道了。就此别过吧,答应你们收尸我会做到的。”白色衣裙拖过青石板,留下冬日的松香味。她从不喜穿白衣,但是如今的白衣,是送葬的丧服。 这几个地址是她推敲的,只是赌司马聘知道。果然赌对了。 鹿鸣山别院。 三日后萧君论下葬鹿鸣山帝陵,鹿鸣山守卫森严。但是鹿鸣山的别院和帝陵不是同一座山,故而,要摸上鹿鸣山别院也不难。 是夜。今日天气尚暖,薄雪化了,冬日的月像裹着一层雾。 安静的冬夜,万籁俱寂。 司马宜靠在榻上,一个七岁的小童坐在边上给他念书,司马宜偶尔点评,“这个字念错了。” 天下映靠在门边,看他们两人的岁月静好。 念书的小童看见她,正想叫喊,被天下映竖了一根手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 司马宜是何人,顷刻间便发现不对劲,“有人来了么?” 没人应答。 “小童,是来了客人?”他皱眉,轻声问道。 小童支支吾吾,“呃……没有……没有人。” 司马宜手伸过去捏着剑柄,“哪位客人来了也不出声?” 门外突然吹过一阵风,风中送来了一股脂粉香。拿着剑柄的手松开,他又放松得靠回榻上,“你回来了?” 天下映走进门,坐在桌边,拎起煮着的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不应该回来吗?” “陌沉应该把信给你了,你看过了吗?” “你是说那封休书吗?”她冷笑,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捏起司马宜的下巴,“当初要娶我的是你,如今想休妻的也是你,司马宜,我就这么贱吗?” 司马宜轻声对小童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睡觉。” 小童懵懂,“哦哦,那你跟姐姐好好说。” 小童跑出来,被天下映叫住,“关上门。”小童迷糊地回头又把门关上。 听着脚步声跑远,司马宜才道:“如今司马家入狱,我也不再是曾经的司马宜,且我有眼疾,哪里值得天下映另眼相待?” “你一直觉得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么?” 他反客为主,捏着天下映的手就把她压在身下,“不是么?因为想逃离天下氏,想寻求庇护,你给我下药委身于我不就是打这个主意么?” “难道我这么天真的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司马宜冷笑,扯下发带把她的手捆起来。抱着她走到床榻上,“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难道是因为我在床榻上能侍候你?” 天下映笑了,“为什么不相信?”因为我心肠恶毒,每一步都是算计? 扯过捆绑帐帘的绸带把她的手捆绑在床头的木柱上,“如今我什么也不是,放过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不想放过你。”她笑了,“天下氏如今就剩下我了。” 司马宜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天下氏死绝了,你家也被抄完了,剩下我们,不好吗?” 她倾身吻上他的唇,“嫁给你是因为想嫁给你,如果你非要休妻,把我杀了吧,我死都要是你司马宜正妻。” 司马宜被她气笑了。 “天下映,你真的……” “恶毒吗?” 司马宜大力撕开衣衫,倾身吻下去,“执拗。” 桃林山上的桃花笺,是生生世世的诺言。 既然躲不开,逃不掉,不如,一起沉沦,一起地狱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如无意外应该写到这里了,后续有的话会继续更新。 九月的番外也写了,但是觉得写得不好,不想放上来,修改满意后会当成福利番外发。 还有一件事,跳章的宝贝们别跳番外二,是我好不容易过审的,求你们看一眼,真诚jpg. 接下来就是存稿无荒劫了,喜欢的宝贝们可以点个收藏,好看的,我保证。 这本是第一本,还有很多不足,所以后边会陆陆续续修文,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无荒劫见啦~ 第71章 番外五 第71章 番外五 盛历三十四年冬, 萧誓继位。 十四州刺史苏桐被调回王都任大理寺卿,十四州刺史的位置空缺,司马宜上任。 萧誉在位时, 司马宜统领暗卫司,如今萧誉退位,司马宜的身份也不适合在王都任职, 恰好萧誓要把苏桐调回王都, 十四州刺史的位置便恰好。 司马宜对此无所谓, 倒是天下映挺开心的。 对于她的开心司马宜十分的不解, “往后你便要跟我舟车劳顿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在铜镜前挑着发簪比划的天下映笑了,“看看万里山河为什么不高兴呢?” 好不容易挑好一支烟紫玉簪, 插上发髻, 她对着镜子一笑,“出发罢。” 其实十四州刺史明年春才上任,现在出发,不过是萧誉和霜迟邀他们去延殇城过年罢了。家仆已经把年货搬往马车上, 而他在等她出发。 他们到延殇城的时候,城中热闹。大约今日是冬日里难得出暖阳的日子, 大家都出门置办年货和新衣。 街上挂着新年的红灯笼, 一派喜气祥和, 人声鼎沸。 司马宜和天下映到陌府的时候, 萧誉和霜迟正在门口挂桃符。 天下映跳下马车打趣道:“什么桃符还得让你俩亲自来挂啊!” 霜迟回头, 淡漠地回了一句, “来了?” 天玑带着人从府中匆匆而出, 笑意温和地对他们道:“司马刺史、司马夫人这边请。”然后示意下人把马车驶到侧门。 紫色的裙摆拖过门槛, 天下映想起什么, “天玑,你如今是做陌府的大总管了?看起来适应不错嘛。” 司马宜任暗卫司司主的时候,天玑还是下属,如今物是人非,司马宜退位,天玑也在腥风血雨中身退,过上了东山高卧的日子。 天玑和煦一笑,“主上说明年开春帮我议一门亲事。” 天下映欣慰地拍了拍天玑的肩膀。 司马宜在身后不满,“天下映。” 天下映笑着收回了手。 桃符挂好。 霜迟在身后进门,“你还没改名字吗?” 天下山主四年前满门覆灭,这个姓氏已经不应存在。 萧誉在身后低笑,“她黑户四年了。” 霜迟:…… 天下映摊摊手,“重要吗?” 也许不是特别重要。 跨过陌府大门,入目是一片荷塘,残荷冰封在池塘里。锦鲤在冰面下游戈。 给那一塘苍凉孤寂增添了些许艳色。 湖面上搭了一条通往前厅的木制栈道。 司马宜踏上栈道便笑了,“陌沉,你是把誉王府复刻在这里了罢?” “也就这个荷塘。” 霜迟低声道:“北陲小城藕荷生长不佳,他已经研究了一个多月怎么才能让藕荷长得好。”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霜迟觉得大家笑得莫名其妙。 萧誉理了理袖子,淡漠地道:“可能肥料不够,不知道丢几个人下去能不能改善一下。” 天下映转移话题,挽着霜迟的手臂,“我给你带了礼物,我们晚些瞧瞧。” 萧誉在身后冷哼。 “我们在潇湘楼定了冬日宴,喝杯热茶歇歇便能过去开饭了。” 穿过前院,便是茶室。 地龙烧得旺盛,一室温暖。 霜迟脱下披风,萧誉顺手接过挂在一旁的枯树上。 枯树是原本天下山庄里的,那一年的除夕夜,便是在那棵树下,她被萧誉摇了一身雪。 后来天下山庄大火,这棵树也被烧得漆黑,却在第二年的时候,枯木逢春长出了新芽。 不知道为何,却在今年的冬天毫无预兆地枯萎了。 她和萧誉在院子中研究了三天,最后萧誉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莫不是我弄死萧崇桃花树的报应?” 身为算命家族的霜迟是不信因果报应的,故而她说:“人有自己的命数,树也是。” 萧誉听到她这番言论满脸疑惑。 后来实在救不活了,萧誉就让人锯掉,打磨光滑放在了茶厅,用来挂外衫和琉璃灯。 也算还活着! 桌上的水已经煮沸,萧誉坐下便能直接冲茶。 “尝尝,棺柩山今年的新茶。” 霜迟和天下映捏着茶杯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 喝棺柩山的茶叶,有种喝长辈坟头草的错觉。 “你怎么答应坐十四州刺史的位置?” “陛下要苏桐回京。”茶水入口,苦涩味太重了些。 萧誉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也不怕苏桐半夜摸上他的床。” “估计想着是在宫内,苏桐进宫没那么容易。”毕竟从前先帝还在,萧誓住在誓王府,可被进宫述职的苏桐堵过无数次。 萧誉勾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道他这个兄长是怎么想的,人又想放在眼皮子底下,又怕放得太近。 冬日的夜来得早。 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想着一起走去潇湘楼。 天下山庄原本的地方重建了,长街的尽头便划分出来建了城主府,后方便是陌府。 穿过侧街才能到长街,侧街人少。 绕过侧街,便是城主府的正门。 萧宿弦在门前等着,一身单薄的官服,手都冻紫了。 看见他们过来高高兴兴地迎上来。 霜迟心疼,“大冬天的你站在门口作甚?”说罢把手中的金嵌暖炉塞在她冻紫的手里。 “不想让你们冻着等我。”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眉眼弯弯。 临近过年,长街人山人海。 两旁的摊贩挤着,恨不得再摆几个摊位。城中百姓都在置办年货。 萧誉继位至今风调雨顺,税负减轻,百姓口袋富裕都喜气洋洋。 卖炒货的小摊高声招呼,“夫人,买点炒年货咧,祖传的炒货手艺。” 天下映听了有些兴致,看了眼那一木桶平平无奇的炒瓜子。“有何特别啊?” “用棺柩山的上贡茶叶,配上我家祖传的手艺,那真是一绝。” 听到棺柩山的茶叶二字,想说来两斤尝尝的话又咽了下去。 霜迟笑了。 …… 潇湘楼的包间临街,雕花楼空木窗被推开,沁入些许冷意。 桌上白色花瓶插着一枝冷梅。一室幽深的冷梅香。 包间内有棋盘。 宿弦想下棋的兴致到了,期待地看向司马宜,“司马叔叔,据闻你的棋艺跟父亲一样了得,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萧誉低声笑了笑。 棋逢敌手的人不多,司马宜也想看看她的棋艺如何?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霜迟走向窗边的桌子上坐下,手搭在窗木上,看着路上往往来来的行人。 天下映端着一盘瓜果坐在她对面。垂眸看了一眼街上的游人,“有什么好看的?” 街上小童吵着父母给他买个胭脂,父母好说歹说还是不听,躺在地上打滚。小童父亲就要打他,被小童母亲拦住了。 霜迟觉得有些温暖,有些好笑。 回过神来,“你真不考虑改个名字吗?” “现在挺好的。”天下映把手中的甜瓜递过去,温泉水旁种出的甜瓜,也就在萧誉这里才能吃得上。 “之前在王都黑户无所谓,往后你要跟你夫君走遍十四州总归不是太方便。”甜瓜汁水丰盈,口感爽脆,但是就是及不上上次在漠北吃的。 “改成什么?” 霜迟笑了,“你自己的名字你问我?” 天下映笑了,眼底流露不易察觉的讽刺,“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她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浓云密布,估计过两日便会下雪了。“坏事做尽不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么?天下氏没了,我这个姓天下的人总归要一起的。” “四年了,你还没想明白么?” 天下映摇头。 “放过自己。”碳炉上煮着的水沸腾,她放了一朵菊花下去,花瓣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忘了自己是天下氏的人。” 瓜皮放在盘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 下棋那边传来萧宿弦懊恼的声音,“司马叔叔,你不是说跟父亲棋艺相当么?我在父亲手里能坚持半个时辰,怎么在你这十八个来回就没了?” 司马宜沉默。 倒是一旁的萧誉笑了。 这一刻司马宜才想明白开始之前,萧誉的那一声笑代表什么? 萧宿弦的棋艺没有他想象中的高,能跟萧誉有来有回不过是萧誉放水了。 如今此刻宿弦哪里还想不明白,少女忿忿不平,不愿服输,“再来。” “司马叔叔可不要跟父亲一般让我。” 两人又下了一盘。 直到小二上菜。 …… 吃过饭,五人散步回去。 进门的时候天下映邀约,“来我房间,我给你来了礼物。” 宿弦兴致勃勃地跟在身后。 萧誉见状,只得邀请司马宜去茶间再坐坐。 礼物是一个紫檀木盒装着的珠花,花瓣用透色琉璃打造,中间是黄色花蕊。 “凌霜花?”只在延殇城城郊生长的凌霜花。 宿弦伸手摸了摸,感慨道:“真好看。” 天下映点头,“前段时日在王都逛珠簪铺子,老板拿出来这个。说是凌霜花,贵妇小姐们都不信,说没见过这种花。然后我就拿下了。” 霜迟觉得有些好笑,“延殇城都没有工匠做出来,竟然卖到了王都?”真叫人诧异。 “老板说他十年前就来看过凌霜花了,十年间做了很多次都没有还原凌霜花的样子,结果好不容易做出了了竟然没人欣赏。” “确实貌美。” 霜迟合上盒子,“天色晚了,你们今天赶路也累了,不碍着你歇息了。” 她们离开前,宿弦放下了一张新的户帖。 霜迟和宿弦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天下映回过神来,打开了那张户帖,名字是余映。 她看着幽深的天色笑了,是因为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么?所以余、映。 …… 除夕。 今日休沐,宿弦一大早起来去厨房看大家杀猪杀牛杀鸡杀鹅。 厨娘杀鸡,宿弦跟着,厨娘烧水拔毛,宿弦跟着,厨娘开膛破肚,宿弦跟着。 厨娘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哟,你没处去了么?杀鸡有什么好看的?” 宿弦一本正经,“出门历练偶尔会遇到刺杀跟下属走散,等我学一下杀鸡技术,一个人露宿荒野也能抓只鸡烤烤吃,不怕饿死。” 厨娘两眼一黑,“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一边去。” 宿弦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杀鸡技术,虽然不情不愿,也只得走开。 恰好霜迟路过,见她垂头丧气从厨房出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啦?厨房不愿意煮你点的菜?” 宿弦摇摇头,“我不挑食。” “那怎么啦?” 她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霜迟,连厨娘赶她走的语气也学得为妙为俏。 霜迟听完,忍俊不禁。 “我觉得你没有错,人很多时候便应该靠自己。” 听她这么说,宿弦又高兴了。 “出门走走吗?”霜迟邀约,见她穿着旧衣,便问道:“怎么不穿我给你做的新衣服?” 宿弦挠挠头,“怕杀鸡的血溅脏了。打算吃年夜饭的时候再换上。” “好,陪我出去走走?” 除夕的大街比前两日冷清,大家都回去准备过年的饭菜,仅剩的几个摊子也在收拾准备回去了。 两人逛了一圈,天突然便下起了小雪。 摊贩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路过糖葫芦摊子的时候,霜迟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了宿弦。 站在大门的时候,巷子深处的人家已经在陆陆续续点爆竹,吧哩啪啦好不热闹。 “娘,你说,除夕夜燃爆竹真的能驱赶山魈吗?”宿弦提着裙摆走上门口的阶梯。 “唔~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娘亲你信吗?” 你觉得我应当信吗? 宿弦看向她,蓦然间有一种上课被夫子提问的错觉,答得不对便要抄十篇策论。 她们站在台阶之上,大门的屋檐下,她只是浅笑看向她,等她一个答案。 外面雪越下越大,风起。 宿弦正想回答,长街上驶过一辆马车,就突兀的停在台阶之下。 九月从马车上跳下来,怕大雪沾湿发顶,匆匆跑上去,“紧赶慢赶终是赶上了年夜宴。” 抬头看到她们两个站在门前,“你们站在这里作什么?” 霜迟拍了拍九月发顶的雪,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刚从外面回来。” 九月接过,不解地问道:“那你们神色这么凝重做什么?”话音刚落,宴景山也走到了屋檐下。 “方才宿弦问,爆竹驱赶山魈之事值不值得信。” 九月一把揽过少女,“别问这种问题,以后你是站在高位的人,你说信,苍生便要信,你说不信,苍山便不能信。” “九月。”霜迟打断她,“莫要把宿弦教坏了。” 九月不理她,揽着少女进门,“我跟你说,你娘这人你也知道,算命家族血统,骨子里就不信这些,你问她作甚?” 宿弦挠挠头:“留传了上千年的传说总有些道理是不是?” “对对对。”九月点头,“姨娘给你带了件新衣裳,咱们进去试试。” “宴家主。” “陌夫人。” 两人寒暄,一同进门。 …… 除夕宴安排在正厅。 写着“年”字的大红灯笼挂在壁上,坠着琉璃珠。 晚宴丰盛,中间放着一壶屠苏酒。 大家都上座,唯有去换新衣的宿弦姗姗来迟。 她穿着毛茸茸的红袄,扎了个双丸子髻,她跑进来的时候珠花在发上摇晃。 便是这个时候,平日在城主府的正经萧城主才变回跳脱的少女模样。 她抱着富贵儿扑通一下跪在萧誉面前,“父亲新年好,岁岁安康。” 磕头。 萧誉摸摸她的头,从袖中拿出两份压祟钱。一份给宿弦,一份给富贵。 宿弦给霜迟磕头,“娘亲新年好,岁岁康健。” 霜迟也拿出了两份压祟钱。 她给天下映嗑的时候,天下映看着手里的一份压祟钱愣住了。 “你们也没有提前说要给狐狸啊!” 众人大笑。 宿弦赶紧放下富贵,自己接过压祟钱。 宿弦一个个嗑过去,嗑到未姹面前的时候,未姹制止她,“不用了小祖宗。” 宿弦不管,认真地磕头说着吉利话。然后伸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未姹,“未姹姐姐……” 幸亏未姹早有准备。 “今年是最多压祟钱的一年。”宿弦坐下吃饭。 未姹给大家分屠苏酒,一人一杯岁酒,但是越过了宿弦,“你还小不能喝哦。” 宿弦不满,“父亲派我出去历练的时候也没觉得我小啊。”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顿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过了饭,宿弦带着大家伙出去玩烟花。 夜半雪停。 庭院中积雪,富贵儿在雪里打着滚。 烟花明亮,城中炮竹声阵阵。 夜半的新年钟声响起。 身后的人环上她的纤腰,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阿迟,新岁安康。” 第72章 番外六 第72章 番外六 木犀花开满城, 山上的银杏叶渐黄,又到一年秋。 霜迟的生辰快到了。有一年的生辰礼是萧誉送的一套桃花茶壶和杯盏,她很喜欢, 可惜在天下山庄中的那一场大火全烧没了,萧誉见她实在喜欢,便说今年生辰再做一套。 今年的寒潮来得早, 深秋还没过去, 初冬还未至, 霜迟已经染了两次风寒。萧誉决定今年冬天在江南过冬, 故而他们打算先去榕城做桃花茶具。 宿弦对他们丢下她一人去江南过年表示不满,萧誉说她已经长大了,是该接受有些年是要自己过的现实。 宿弦觉得自己还在拿压祟钱的年纪, 不应如此。 父女俩原本是要争论一番的, 刚起了个头,便被霜迟打断了。“过年期间让无白叔叔帮你处理些事务,你提早些日子休沐来青竹镇找我们。” 宿弦满意了,高高兴兴走了。 倒是萧誉不满地皱了皱眉, “别太宠她了。” 霜迟用指尖抚平他紧皱的眉,“她还小, 像她这个年纪的其他姑娘还在父母底下膝下承欢呢, 她已经够出息的了。” 萧誉见霜迟护得要紧, 也不想再同她争论, 只是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 …… 萧誉和霜迟到榕城时正值晌午。榕城依旧是那个模样, 好多年没来了, 鱼庄还是那家鱼庄, 鱼肉依旧新鲜滑嫩。两人在鱼庄吃过饭, 萧誉邀请她去望江楼听折子戏。 霜迟欣然接受邀约。不知道多年过去了, 望江楼的折子戏换成了什么。 两人一同上楼,还是临窗的桌子,可以看见霜江之上碧空如洗和孤帆远影。 店小二递过来戏折子,笑着道:“公子和夫人想看什么戏?” 霜迟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丞相大人和他的小娇妻》 霜迟:…… “额……就点这一出吧。”之前不敢在榕城听丞相大人的八卦不过是因为当时她跟萧誉都有头有脸,如今两人都改头换面,终于能点上一出戏了,实属不易。 “好嘞夫人。”店小二收起戏折子,高高兴兴地下去了。 霜迟不解道:“这望江楼就跟本朝丞相过不去了吗?” 萧誉摇着折扇但笑不语。 关于丞相和他的小娇妻这个故事也很简单。不过是寒门士子被人瞧不起退婚,心爱的姑娘令许人家,士子一举被提拔,从寒门一跃成为有权有势的丞相,然后对退婚的姑娘强取豪夺,把姑娘娶进门冷脸相待。姑娘觉得人生无望在一个寻常的日子跑路了。丞相大人便拿捏姑娘家人让姑娘自投罗网。 霜迟对这个故事持怀疑态度,坊间传闻一向只能信一半。故而她问萧誉,哪一半是真的? 萧誉沉吟了半晌,“都真。” 霜迟:…… “不过嘛,这个故事尚在发展中,等明年开春我们回延殇城再来榕城一趟估计能听到后续了。” 霜迟幽幽地道:“现在连折子戏都要连载了么?” “唔~确实。”萧誉给她捏了个核桃,“这样吧,我今晚就派人把丞相夫人刀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有了。丞相夫人身死,丞相大人抱着她的尸身不愿下葬,最后带着夫人的骨灰辞官归故里,终生不娶。” 霜迟:…… “你不去写折子戏可惜了。” “确实。”萧誉认同地点头,“我还能左右结局。” 霜迟:…… 听完戏,桌上的茶点也吃完了。 现在去吃晚饭又略微有点早,霜迟说想去对面的赌坊看看那个下棋的赌客还在不在?说不定能赢点什么彩头。 萧誉笑了,“他怕天下映报复举家搬迁了。” “啊?” “天下映半夜去他家打劫的第二天就搬走了。” 霜迟:…… ——她那鬼见鬼愁,人见人怕的姐姐啊。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一圈,萧誉给她买了糖葫芦,两人便回去了客栈。 翌日一早便去瓷窑做茶壶和茶盏。 等烧制的时候听闻城西过几日举行秋祭诗会,据闻这次诗会的彩头绝无仅有,故而很是盛大,听路边卖豆花的老伯说差不多整个尧国的文人才子都来参加,有的甚至从别的城镇不远千里而来。 彼时两人正在路边吃豆花。 霜迟心想,是什么绝无仅有的彩头。霜迟很有兴致,怂恿着萧誉参加。两人吃完豆花,她拉着萧誉去城西报名处瞧瞧。 萧誉无奈想笑,但是没有拒绝,任她扯着走。 到了城西,发现报名处人头涌涌,报名的长队一眼看不到尽头。 她犹豫了。 旁边排队的人里看到他们站在一旁,好奇问道:“夫人也是来参加诗会的吗?” 霜迟灵机一动,问道:“这诗会的彩头是什么呀?” 其他人一听便开始激动了,争相回答,“山居秋景图。” “先帝十六岁时画的山居秋景图。” 霜迟沉吟片刻,“那听着确实很珍贵。”先帝所出,那就是绝迹了。“是什么人拿这么珍贵的画作出来当诗会彩头啊?” “那当然是陛下了。” 霜迟低头沉思,萧誓把他爹的画都拿出来了?这么大手笔?但是也没听说过先帝会画啊。 等等,不对劲。她蓦然反应过来,他们口中所说的先帝不会是…… 她抬头看向旁边的人,全程看完不作声的萧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霜迟:…… 萧誉牵起她的手,“走罢。” 排队的人惊讶,“先帝的山居秋景图你们居然不想要?” 霜迟:…… ——家里书房里一箱一箱的。 “那可是名动天下的先帝啊!” “在世时一画值千金的先帝所作的画啊!” “他们可能自知比试不过。” 嘈杂的声音在背后模糊听不清,霜迟叹了一口气。 萧誉揽着她的腰穿过小巷,“既然不想参加诗会,我们便先去江南罢,桃花杯和茶壶烧制好派人送过来。” 霜迟幽幽地看着他,“是我不想参加吗?” “噢,因为绝无仅有的彩头不能入你的眼?” 霜迟:…… 她低着头,“那边出发罢。”她想到什么又抬起头看向他,“都到榕城了,不回王都看看兄长吗?” 萧誉淡淡地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这样说出来难免让他伤心。” “他又不知道。” 萧誉牵着她走进一家店,给她挑了些果脯路上吃。两人一路闲逛。 暮色四合,秋日的长街点上了描绘着桂花的灯笼,寒风一吹,灯盏明灭。 长街热闹,游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蓦然间,她被路过的游人挤在他身前,萧誉眼疾手快把她护在怀里,用手隔绝人群。 她垂眸的时候,恰好看到小摊上有一盏花灯,掐金丝琉璃宫灯,明亮璀璨,与茶月居里萧誉亲手所做的一模一样,她抬眸,对上萧誉含笑的目光,明眸恰似万千星辰。 他拿起宫灯递到她手里,大手把她微凉的手包裹其中。 他说:“夫人生辰快乐,长命百岁。” 嬉闹嘈杂的声音远去,唯有眼前人低声的祝岁语。 【作者有话要说】 祝宝们霜降安康,也祝家主生辰快乐。 桃花杯在vb抽奖啊宝们,真的不喜欢么?(大哭) 第73章 番外七 第73章 番外七 今日冬至, 萧宿弦决定给城主府上下休沐半日。 时辰一到,她便迫不及待要回家。 旁人不解。 宿弦不好意思地解释,“回家给父母亲做汤圆吃。” 大家都纷纷夸她孝顺。 她更不好意思了。 事实是, 昨天父亲跟她说,“明天你娘亲准备亲自动手做汤圆给我们吃。” 言下之意宿弦秒懂了,她母亲的厨艺令人发指。 而她的厨艺是跟未姹姐姐学的, 比她父母亲可好太多了。 故而她要赶在她母亲动手前, 把汤圆做出来。 晚饭时。 萧誉看到桌上的汤圆陷入了沉思。 萝卜和腊肉煮的咸汤, 漂浮着的汤圆是桂花糖流心馅的。 他看了一眼霜迟又看了一眼宿弦。 不应该啊, 宿弦不是亲生的,没道理厨艺也会遗传啊。 宿弦似乎看出了父亲的惆怅,她解释道:“我们云井城就是这么煮汤圆的啊。” 萧誉:呵, 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