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的妖后喂不熟》 第1节 《强娶的妖后喂不熟》 作者:小轩窗 文案: 初见时,他是闲散王爷,鲜衣怒马,而她不过是一介孤女。 一回眸便是命运牵连。 百转千回,终成眷侣,却不敌情深缘浅。 三年纠缠,她心如死灰,他珠围翠绕内心却依然只她一人。 当年誓言仿佛笑话,一个要走,一个却用尽力气要将她困在深深宫墙之中。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要她活蹦乱跳站在我面前,我要她只有一口气,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风骤起,吹开了窗,惊雷照在她苍白脸上…… 正文 第一章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绚丽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引得无数张面孔绽放笑容,朱红色的宫墙高高地伫立,将这群莺莺燕燕深锁其中。 “皇帝也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哀家的寿宴也不上心,你看看,还没待多久,就走了,你说说,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太后气的把茶盏拍在案上,她身旁坐的青衣女子连忙上前来一口一个“母后”逗她开心。 “要是她有你一半的好,我也不用如此!水寒啊,你入宫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太后年纪不轻,虽不老又有何用,她打败了后宫所有的女人,亲手把自己的丈夫送进坟墓,看着自己的儿子开创了一个新的盛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大概就是不满还没有一个皇孙吧。 青衣女子嘴上安慰着太后,眼底也是掩盖不了的落寞,她的目光瞟向皇后的位子,空荡荡的,这个女人,她凭什么得到了皇上全部的心? “那个皇后,我看迟早要废!”太后说道。 青衣女子陪着笑脸:“太后您说笑了,这后位哪能说废就废?” 话这么说,可谁也清楚,这后宫中除了皇帝,谁也希望那皇后死去,不管是何种死法! “她呢?去哪了?”皇帝沉着脸问道。 “皇后去哪了?问你们话呢!”身旁的侍卫替主子重复了一次问题。 空气骤然变冷,一群人跪倒在地,等着承受未知的命运。 皇上的眼神忽然飘到了不知何处,轻声说道:“也对,她去哪,连朕也不知道。” “要不,皇上您先进屋?外面风大。” 皇上面色阴沉,一双眼睛如寒冬般冷冽,他踏着大步走了进去,高大的身材包裹在明黄色的外套之中,不怒自威。 屋内富丽堂皇,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亲手挑选的,什么都有,只是少了些人气。 可惜,一想到她那双冷漠的眸子,皇上的眼神也黯淡下去,手中的茶盏被捏的粉碎,刺入他的手掌,屋子里瞬间弥漫了血腥的味道。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皇上松开手中的碎片,由着宫人拿着帕子给自己止了血。 “回皇上的话,娘娘在寿宴开始的时候出去的,只是半路上差使我们回来拿东西,我们没找到……”答话的是皇后的婢女音希,她在皇后还未出嫁时就侍奉一旁,只是一直也摸不透那位的心思,不过若是她能摸透半点主子的心思,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下等婢女。 “她甩了你们,那她要去做什么?” 怒气一点点浮上表面,如同墨汁在水缸里,一点点扩散开来。 屋外的烟花不知疲倦,每一次的声响足以让人窒息。 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一阵咳嗽,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的很慢,她很瘦,一身白色的常服被风吹起,衬的她整个人弱不禁风。 太后寿宴,一身白衣,这皇后怕是疯了! 一头黑发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只以一支玉簪挽着,巴掌大的小脸白的瘆人,那薄唇紧紧地抿着,如六月的柳叶,上扬的弧度显示了淡淡的嘲讽。 “你站住!” 那贴身侍卫使了个眼色,一干人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女子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又或者,跟这人说话她觉得恶心。 “瑶瑶,你我之间,非要这样吗?”皇上放下自己的姿态,走上前去,单手从背后环住了那人。 那人没动,不闪,不避,却也吝啬自己的目光,不肯回头看一眼:“放手!” 皇上听了这两个字,冷笑了一声,反而把那人环的更紧,埋首发间,一字一顿地说道:“瑶瑶。” 这两个词极尽温柔之能,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女子把头一偏,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叩在他的心门之上:“我去见他了,我们很愉快。” 皇上把那只染血的手插进她的发间,慢慢地自上而下梳着,快梳到发尾时,一把揪住了,面庞之上写满了狰狞,方才的温柔如水竟似错觉一扫而空。 女子吃痛,虽然病重却反应不慢,一抬手,银光从手腕流转出来,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那缕头发割断,更直指皇上的面门而去。 一丝不快从他精致的眉目之间闪现,眼底是按捺不住的杀意和苦痛的宠溺:“你去见他!” “不错!”女子将那匕首一扔,转而从墙壁上取下一把半人高的长刀,不给面前之人喘息的机会,刀势裹挟着恨意,呼啸着划破夜空。 宫墙的那边热热闹闹,这头却冷清的要命。 音希抬起头看去:“这又不是第一次动手了,慌什么?一个个给我机灵点,别私底下嚼舌头根子!” 也都是刀尖上走过来的,自然知道什么不该说。 第2节 刀剑碰撞,伴着一阵重重的撞击之声,胜负已出。 如果有心,一定会注意到那侍卫脸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又一个烟花绽放在夜空,照亮了她和他灿白的面庞。 温热的血液在石板上流淌着,她的手指垂在半空中,想要推开他,却办不到。 他将她拥在怀里,手上毫不犹豫将那长刀又刺进她身体一分,刀上传来血肉的阻挡,但他没有慢下来,眼底写满了疯狂,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的嘴唇:“瑶瑶,你看,烟花多美!” 闻讯而来的御医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看着皇上和皇后两人浑身是血,不知是谁的血。 “把她治好。” 御医看了看情形,老实回答:“皇后娘娘本就大病未愈,这次又……” “你只管医,不要她活蹦乱跳,朕只要她活着!” 他笑了,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只要活着,吊着她一口气,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就好。” 他用手指勾勒出她眉骨的轮廓,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子? 只一眼,误了我这许多年,他忍不住再一次吻了上去。 你终于只能是我的了。 她不甘,用尽气力恶狠狠咬了回去。 谁也痛,可谁也不愿意放手。 几年前,谁也料不到这个时候的事情。 那时,智伯瑶还不是皇后,卫永昌也不是皇上。 正文 第二章桃李春风一杯酒 “公子,越过这座山就是未央国。” 卫永昌拿起扇子挡了阳光向远处看了一眼:“越过这座山吗?” “正是。” “不知你们是要往何处去?”远远地走来一商队,那领头的看着满脸横肉,身后大队的马匹扬起漫天飞尘。 卫永昌的侍卫下意识护在他身前,这个敌对的动作,惹得那商队领头哈哈大笑:“这位公子莫不是误会什么?我们是要往未央国去的,只是听说这附近常有匪徒出没,所以想着结伴而行。” “道隐,无妨。” 那被唤作道隐的男孩年轻瘦弱,一袭黑衣,却精明干练,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商队领头,最大程度地释放恶意,这才慢慢退至主人身后,想来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暗卫,有这样的配备,这位公子不是常人。 “你们看着也不像是做生意的,怎么这个节骨眼上还往外跑?你这个家丁,看着很中用啊,”领头大哥抱拳道,“在下李九,做些木材买卖,不知你们?” “两国交战在即,我有一姐姐多年前远嫁,如今寡居,母亲挂心,叫我去跑一趟,既然前路凶险,结伴甚好。”卫永昌拱拱手,“李兄,在下姓常……” “你看着是个读书人,那我就称呼你常公子。” 彼此的试探,真真实实虚虚假假,互相称兄道弟,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两拨人一路聊着,来到了半山腰处的一个茶棚。 狭小的茶棚一时间挤满了人,嬉笑怒骂,背后是故土,前路无相识,一时间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歇没两下,李九却忽然掀翻了桌子。 “不对!这店家怎么光给你们倒茶,却要我们自己动手?” 这话一出,双方人马脸色都有些难看,真是茶棚小厮,断不会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说,你究竟是谁?”那李九动作极快,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抵在那伙计脖子上。 伙计浑身发抖,手中的茶壶掉在地上,跪了下去:“小的就是个卖茶的,怎么敢呢!” 看着没有异状,卫永昌打圆场道:“李兄太过紧张了,这小伙计也许是无心之举。” “跪下!”李九神色甚是紧张。 “客官,您别介啊,”店伙计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抱头求饶,“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树影晃动,逐渐朝这边逼近,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不多时,林中寒光闪现。 “不好,是那山贼来了!”店伙计大惊,满地滚爬,“我就说最近不太平的,不该开门做生意!” 距离太近了,跑是来不及了! “兄弟们抄家伙!”李九一声振臂高呼,商队里的汉子各个拔出佩刀,严阵以待。 卫永昌不急,他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区区山贼也敢放肆? 只是,那店伙计为什么反而笑了,如同黑暗中的猫,眼中闪现着狡黠的光芒。 “不知何事让小兄弟你这么开心!”道隐眯眼问了一句。 卫永昌再仔细一看,那伙计半边胡子掉了下来,垂在嘴边,看上去颇为滑稽。 李九那波人在前方严阵以待,卫永昌这队把店伙计围了起来。 “我说大家都冷静一下。”店伙计镇静自若地把自己的胡子按了回去,“我又不是针对在座各位。” 第3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伙计拖长了尾音,只在一瞬间,扑通扑通李九那波十几条汉子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志在李九,你们别管闲事。” “那水里加了东西?” “只是给一些坏心肠的客人加了东西,各位安心便是。”这样的镇静自若,哪里还是刚才满地鼠窜的伙计! 远处那队从山林里窜出来的汉子也走到了此处。 “死了没?”匪首踹踹倒在地上的李九。 店伙计道:“没,也就是昏睡的剂量。” “动手!”一堆人上去把商队的马匹牵走,当真没正眼看卫永昌和他的手下。 卫永昌将那茶杯举到自己嘴边:“这光天化日,你们敢如此为非作歹?” “看你是个读书人,让着你。”那店伙计拍拍桌子瞪大眼睛恐吓道,“别多管闲事!” 这一瞪眼,又出问题了,道隐察觉这人不仅胡子是假的,脸皮也是假的。 “我若是偏要呢!”卫永昌正对上那店伙计的目光,有些奇怪,这样清澈无邪的眼波,是从一个男人身上流转出来的。 那店伙计也不怕,慢慢悠悠地把李九翻过来,摸出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揣到自己袖子里,开溜。 “道隐!”卫永昌无论如何也不会容忍一个贼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 两人缠斗起来,卫永昌也加入了战局,店伙计武力虽高一时分身乏术。 卫永昌主仆二人不断交换目光,确定战术,面前这人身法诡异,似女子一般轻灵,又有着超越女子的力道。 远处赶来一队官家人马,策马直奔这边而来。 “这下,你跑不掉了。”卫永昌成竹在胸地说,本来是为民除害的一件事,他莫名感到趣味,也许猫捉老鼠,困兽犹斗的击杀总是让人感到亢奋。 店伙计看着远处官家人马愈来愈近,突围心切,一时间乱了阵脚,攻击速度慢了下来,一念之间,身形迟滞,身上添了两道伤口。 “慢着。”店伙计突然停手,身体里发出本不属于男子的声音。 如山间流淌的清泉,一尘不染,缓缓地从岩石上拂过,裹挟着明月光而去,清冷,有力。 卫永昌愣神,抬手示意道隐停下。 面前那店伙计扬手,把整张面具揭下,露出一张精致面庞,别的没记住,一双眼睛很大,眼角上扬,很有些英气:“我名智伯瑶,请公子放我一马,来日定当报答!” 她说的那么笃定,简直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 此后许多天,卫永昌一直彻夜难眠,又不是没见过女子,那时怎会鬼迷心窍就把人放跑了呢? “公子,您不必自责,是这匪徒过于狡猾。”道隐安慰。 卫永昌笑笑,是她过于狡猾?还是自己失了心智? 谁也不曾料到,只因这一次邂逅,早就铺垫下两人往后纠缠不清的悲剧。 “晦气!晦气!”这头智伯瑶逃出生天,换了身干净衣服往山上走,不知那个白脸公子什么来头,之前调查竟没有得到相关情报,害自己乱了阵脚,不过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只不过露一张脸就把他迷得七荤八素,果然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师父,都是废物。 还没登顶,智伯瑶老远就看到顶峰一袭白衣飘飘,提起自己的裙摆跑了过去。 那人是她的全部,是师长,是义父,她的一颦一笑如果不是对他,那么笑都是一件浪费体力的事情。 “师父!你怎么在这?” 风不大,连他的衣角也不曾吹起,方无隅只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页,并未抬头:“伯瑶,你又去哪里惹事了?” “哪有惹事,师父你总是这样,我已经十七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智伯瑶气鼓鼓地说道,世上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生气,除了一人,这人名叫师父。 “前两日,听说未央和成汉边界发生了一起劫案,不知伯瑶你知不知道?” 智伯瑶眼珠子一转,抵赖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邀功似的从袖中掏出那把花哨匕首:“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师父,听说这匕首两个凑做一对,等我把另一个拿到手,我们一人一柄。 方无隅摇摇头,重重地合上书本:“为非作歹打家劫舍?” 看着是真的动怒了,智伯瑶被吼的多了,反倒不害怕了,她大着胆子可怜巴巴站在一旁,小声辩解着:“那根本不是商队,那本就是一伙匪徒掩人耳目之举,我这叫大义凛然为民除害!” “胡闹。”方无隅抚摸着书脊,眼睛望向别处,不过三十出头,他看着很年轻,侧脸如同刀斧雕刻出来的一般俊朗,青色的胡茬给人以可靠的感觉,长眉入鬓,剑眉星目,只是眉头间堆出了一个川字,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 智伯瑶上前去,伸手,却又缩回来转而给他捏肩:“师父,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师父您说!” “去保护卫永昌,让他一路上免受不必要的麻烦。” 智伯瑶一张小脸拉了下来:“那个家伙?” “去吧。” 方无隅向来寡言,丢下这话,便负手离开了。 智伯瑶看着他离去,却只能用自己的目光追随,从记事以来,见到最多的,不是这个背影,让自己梦里哭了好几回的只有这个背影。 正文 第三章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4节 “如果不去,师父就不会见我,只是此去,不知多久可以见到师父,”智伯瑶坐在山巅把玩着匕首,心中很是苦闷,“况且,那种家伙,也值得我出手吗?” 智伯瑶眼珠子一转,一个想法蹦了出来:“既然这人无足轻重,那我不如先解决了他,免他遭受将来的许多腥风血雨。” 人伦王法,在智伯瑶眼中算不得什么,她自幼长于山间,就算师父教导,性子中天然有一分漠然不受拘束,在师父之外的人,都不算人,在师父之外的命,都不算命。 只是被师父一眼看穿,就不好了。 “有桩交易,不知你做不做?”身后走来一人,熟人,做些刀头舔血的买卖,有时也负责牵线。 “看这是什么交易。”智伯瑶做事,只看是否足够趣味。 “杀卫永昌。” “金主?”智伯瑶有了些兴趣。 “不便透露,这是报酬。”中间人摸出东西递给智伯瑶。 智伯瑶接着一瞧,是另一把嵌着宝石的匕首,跟她前两天夺来的那把是一对。 “金主有心,出得起这样的价钱。”能杀皇室中人的,一般也是皇族出身,既然他有树敌,杀了他不会直接引火上身,智伯瑶决定,“这单,我接下了。” 她缓缓起身,足尖轻点,奔波在山间的繁花小路之上,不时触得花枝,引得满天花雨。 多年以后,她会知道,不把别人的命当命,那别人也只会同样对自己这样,刀尖舔血,哪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只是明白这个道理,智伯瑶用了很多年,付出了代价,很大的代价。 “你们说这李九不是木材商人?”卫永昌听着那官员的陈述,陷入深思。 “正是如此,那李九是臭名昭著的匪徒,数十年来集结了百十来人活动在沿海,靠打劫过往船只为生,前一阵子,他跑了,一直在抓他,没想到他不走陆路走水路,还是去往别国,要是翻过了这座山头,再要寻他真如大海捞针一般了!” 卫永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冷冰冰的面孔,那灵动的眼神,原来她算不得盗匪,甚至恰恰相反,算是有勇有谋,真是世间的奇女子! “至于打劫李九的那伙人,”县官也表示无可奈何,“那是本地一伙游匪,也可说是游侠,势力错综复杂,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这伙游侠,领头的是个女人?”卫永昌追问,他只是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不知是否有缘结交这样的义士。 那县官摇摇头:“女子?未曾听闻。” “哦?”卫永昌收下了这回答,语气间充满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落寞。 “总算出发了,小爷我等了好久了!”智伯瑶躺在树杈上打着哈欠,早知道就不那么急着赶来了,她已经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这帮人才慢吞吞出发了,这速度,比乌龟还慢,你们是去打探情报的吗?你们是去搞笑的吧! 智伯瑶趴着,透过树冠之间的缝隙,仔细观察着马上的那人,之前不曾把他放在眼中,卫永昌眉目间有几分男子气概,身形高大,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感觉。 别说,这人长得有几分对智伯瑶的胃口。 智伯瑶追了几日,判断出这队人马的综合实力和每日脚程,最终拍板定下了伏击的计划,想到那卫永昌将死,智伯瑶蓦地生出几分不舍,却又反过来暗骂自己差点坏了大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朝廷正规军,智伯瑶虽轻蔑,却从不贸然出手,也没打算让江湖朋友插手其中,金主给了些人马,不如就用在这里。 “这样行事,只怕不得善终!”记忆中,一红衣女子对年幼的她说。 “若不得善终?”智伯瑶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她本就生的好看,笑起来更是神魂夺魄,“便不得善终!” 能活下来是因为师父,这辈子除了见到师父,再没有别的心愿。 就算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师父,但我亦深知师父是何种人,他的全部,就是操控天下棋局,翻手云覆手雨,而我,只能想法子求得他关注,哪怕只有一眼。 正文 第四章红楼隔雨相望冷 “公子,她已经跟了我们四天了,您看……” 道隐欲言又止,他跟随卫永昌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公子这是玩的一手欲擒故纵还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道隐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不敢胡乱猜测,也不想知道,身为护卫,要做的就是断情绝欲,生为他人矛,死为他人盾,这是教诲,终身不忘! “无妨!”卫永昌只示意道隐不要声张,嘴角不自觉上扬,这姑娘有意思,跟了他们四五天了,许是为了报恩,每日也是餐风露宿,能吃得了这种苦,想来也是可怜人家。 “公子这模样,怕是想要那女子常伴左右吧!” “瞎说!”道隐辩驳,“我家公子人中龙凤,怎么能娶那种俗物?” “俗物?”卫永昌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若这辈子真求一女子陪伴,那些终日诗词歌赋足不出户的大家女子绝不是他要的,不如,娶了这智伯瑶?不过,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终究是一厢情愿,那姑娘可没说愿意。 “你们看,这主子想的什么,脸上清清楚楚,”因着是跟随卫永昌多年的老人,有些话还真有人敢讲,“那大家姑娘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哪里似这江湖儿女热情如火,真要是娶了那小野猫,这主子还不是日日度春宵?” “夜夜做新郎!” “哈哈哈!”都是些青壮年的汉子,这类荤话说起来口无遮拦,也算是解乏。 智伯瑶听了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姑奶奶身上的肉也是你敢盯上的?混账!下流! “动手!”一声令下,那事先埋伏好的队伍开始行动,他们本就占领高地,加上对地势的了解,可谓先机占尽。 智伯瑶冷冷看着巨大的石头从山坡滚落,将谷底那渺小如蝼蚁的人群碾压,所谓惨叫,如此动听,所谓炼狱,不过如此,红色在大地上绽放,那是她最熟悉的颜色,也是师父教给她的第一种颜色。 “公子,这边走!”道隐毕竟身经千锤百炼,这种阵仗,还不足以让他失了分寸,他的眼神如同老鹰一般锐利。 卫永昌并未撤离,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如此关头,不忘记自己的下属,更让他记挂的,是那尾随了他们一路的少女,她一个人,有没有被伏击? “蠢透了,巨石从来不在乎要面对的是一个还是一群,因为蝼蚁始终是蝼蚁。”智伯瑶伸长了脖子窥探。 近了,近了,八块石头同时滚落,渐成包围之势态,智伯瑶倒要看看他怎样能逃出生天。 “小心!”半空中爆出一声惊雷,两个身影似是天人不知从何处而来。 一个人身着白衣,翩然而至,如冬日飞雪,一尘不染,冷峻的面庞上面写满了波澜不惊。 第5节 “师父!”智伯瑶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师父怎会出现在此?此地危险! 另外那人,是一女子,红衣黑靴,背上一把半人高的长刀,落地瞬间,长刀出鞘,银光乍现,呼啸着将一块巨石劈成两半!好身手! 智伯瑶打了信号,让埋伏的队伍速速离去,自己将一身夜行装束一脱,冲着战场急急而奔,加入了突围队伍。 这场突围,很是惨烈,毕竟智伯瑶带出来的队伍,撤退也要装成殊死一战不敌对方落荒而逃。 “好险。”说这话的时候,方无隅正拿着帕子把剑上的污血擦净,擦拭完毕,帕子被随手丢弃,“他们不配玷污我的剑。” 白衣上沾了两点血污,看着却有几分傲雪红梅的味道,在智伯瑶眼里,师父,怎么样也好看。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不知该怎么称呼?” 那头卫永昌清点了剩下的人马,把手上的人安置妥当了,跑过来抱拳拱手。 “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智伯瑶正要隆重推出自己的师父,就被方无隅打断了。 “在下江湖草莽一个,不值一提。”方无隅淡淡地说道。 师父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谦虚? “这位是我的徒弟……”方无隅正欲介绍。 卫永昌瞥了她一眼,有情还似无意道:“是智伯瑶姑娘,之前见过了。” 方无隅看智伯瑶一眼,智伯瑶抬头望天,仿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位是我的旧友,艳雪姑娘。”方无隅介绍着。 智伯瑶这才肯正眼去看这与师父一同出现的红衣女子,她讨厌这个穿红衣的艳雪。 艳雪抱拳,算是打了声招呼。 智伯瑶瞧见艳雪没什么变化,浓眉大眼,五官深邃,雪白的脸上嘴唇红的像血。 智伯瑶很不服气地想着,也不算好看,凭什么让师父移不开眼! 艳雪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倒是跟师父像得很。 智伯瑶的敌意很是明显,毕竟十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掩饰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流露出来。 结伴而行的路上,同样藏不住心事的还有卫永昌。 “新鲜的桂花糕,”卫永昌派手下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份,以示公正,唯独智伯瑶那一份,是他亲自经手的。 “不吃你的东西!”智伯瑶气鼓鼓把那糕点摔在地上,要不是师父看着,那捶着卫永昌胸口的拳头本来是要落在卫永昌的脸上。 “你瞧,像不像小夫妻闹别扭?” “像你个头!”智伯瑶生气,一晃匕首,那人坐着的椅子裂成了八段。 众人惊叹:“小姑娘好身手。” 他们不知,若是没有方无隅,裂成八段的肯定是他们。 “过了这里,就是未央都城,那里商业繁华,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不如就送你们到这里吧。”方无隅拱手。 卫永昌到底是背负了使命出来的,分得清轻重,只道一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两人摆了摆文人那套,你来我往,折柳相送。 智伯瑶才不管这些,内心只有窃喜,终于要把这超级无敌大包袱甩掉了,终于,师父能把目光分我一半了。 “你如今在做些什么?”是艳雪主动搭话的,要命的是艳雪声音很动人,如雪落无声一般润人心田,又似山野钟声,不可亵玩。 “跟师父在一起。”智伯瑶答道。 艳雪听到这个孩子气的回答,一手拍在智伯瑶肩上,两眼看着她,很郑重地说:“师徒情深,但我还要告诉你,别让情感蒙蔽双眼。” 一道寒光闪过,智伯瑶已经飘到方无隅身后,眼角余光瞟到艳雪,又把头扭过去,将那花哨匕首收进袖子里。 艳雪看了看还在自己指尖抓着的布料,知晓智伯瑶对自己的敌意,不再多言。 天色已晚,金黄色的晚霞也渐渐失去了神采,三人寻了住处歇下,那是江湖上的朋友开的客栈,立于山顶,主人很是雅致。 三人各住一间。 夜幕真正降临,山间只有蝉鸣。 智伯瑶爬到房顶上去吹笛子,若是赶上师父心情好的时候,会跟她合奏,但看起来今天,师父没听到她的笛声。 “我看他心情好得很!”智伯瑶想着白天师父跟那卫永昌分别的场面,很是气恼,“难道师父没有听到?这么早就歇息了?” 晚上气温骤降,极冷,智伯瑶抱臂缩着脖子,哈出的气化作白色的雾散落在空中,就像艳雪这个名字一样让人气恼,身冷,心更冷。 屋里点了油灯,小小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绽放着光彩。 两个人相拥纠缠的画面映照在窗户纸上。 这是师父的房间还是艳雪的房间? 智伯瑶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乌鸦从低空掠过头顶投射下一片阴影,清冷的月光如刺骨的溪水侵入人的五脏六腑。 眼前,是整个世界的轰然倒塌。 第6节 正文 第五章珠箔飘灯独自归 为何,他们相拥许久却并不感到疲倦。 智伯瑶坐在屋顶,她却仿佛听到师父的轻叹。 他将艳雪拥入怀中,手指顺着发丝垂下。 在他怀里,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吗?能感受到师父呼出的气息在脸上拂过吗? 智伯瑶闭上眼睛,只感受到冷风刀割一般在身上拍打,无孔不入,孤立无援。 “若我也扑入那卫永昌的怀里,不知道师父会怎么想!”智伯瑶气鼓鼓地说道。 夜晚走的很快,不等一声鸡鸣,东方已经泛起了红色的微光。 只能听得艳雪骑着的那马踏在地面的声响。 只是不过几个弯道,艳雪拉了那马的缰绳,迫使它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智伯瑶无需回头也知道来得是何人。 “你在这里,专程等我?” 智伯瑶转身过来,浅浅一笑:“正是。” “怕不是你师父叫你来的!”艳雪的神色之间有了一些玩味。 “那你猜猜我为何而来?”智伯瑶说着,却早已经从袖剑抖出两柄匕首,目露寒意。 “你手里拿的,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那么华贵,本不该沦为行凶的凶器。 “你可能不知道,玩具也能杀人。”智伯瑶一言不合,冲上去要断了那马的两只前蹄。 艳雪一把长刀横在智伯瑶面前,虽未出鞘,刀势却凌厉,逼得智伯瑶后退几步。 艳雪横眉冷竖,越发衬得她容颜艳丽:“这么大的敌意,是为了你师父?” 智伯瑶笑笑,两柄匕首的寒光照射在她的脸上:“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别的女人提起他!” 说话间,智伯瑶发起凌厉攻势,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几招下来,招招直取艳雪面门。 但艳雪毕竟是方无隅师妹,也是行走江湖多年,从身法和经验都要略胜一筹,况且那长刀非等闲之物,一寸长一寸强,虽然看着笨重,到了艳雪手里,舞刀就像跳舞一般。 智伯瑶求胜心切,一刀取艳雪脖颈,被艳雪挡住,另一刀从手间滑落,刺向艳雪小腿。 艳雪两手持刀,智伯瑶吃定她无论如何长不出第三只手。 银光迫近艳雪,下一秒就是血溅当场之势。 艳雪不动,膝盖迎了上去,将那匕首顶了回去,反刺智伯瑶。 智伯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女人的眼睛怎会如此锐利,趁着匕首回旋,抓着那万分之一的时机,用膝盖顶了刀柄。 “你受伤了。”艳雪收刀回鞘,向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智伯瑶,“看你年岁尚小,不愿跟你深究,今日放你一马!你只要记着一句话,艳雪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我记下了。”智伯瑶一只膝盖点地,强撑着不让自己坐在地上,眼底是无法书写的不甘心。 妥协不是她的风格,不择手段的取胜才是真本色。 道义不过虚名,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智伯瑶不动,看艳雪翻身上马,算好时机,一刀飞出砍断马的一只前蹄,另一只手将刺入身体的匕首拔出,直冲人体要穴。 “冥顽不灵!”艳雪也是怪了,那后背似乎长了眼睛,偏头侧身躲过了飞刀,一个反身,用刀结结实实拍了智伯瑶的腹部。 智伯瑶吃痛,狼狈地躺在地上,嘴角却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飞刀只是虚晃,后招这才出场,她倒要看看艳雪有多大能耐,她按着自己的腰带,只能听得无数锐利的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却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看来,你是决意要从我这里吃些苦头了!”艳雪眉头一拧,透出几分责备,好熟悉的神色,竟是有几分师父的影子。 智伯瑶没看得清对方如何出手,一条飘带将无数暴雨梨花针尽数打落。 “怎么可能,如此以柔克刚?”智伯瑶是真的开眼了,但是她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达成,凡是教训过她的人都会知道本不该招惹她这条毒蛇,师父除外。 翻身去够地上的匕首,还差一寸,智伯瑶却再也前进不得。 她颤抖地朝着后面看去,那长刀已经刺穿她的腹部,刀尖已经没入土地,而她的血液正顺着刀锋滚落,掉在刀尖周围,凝成骇人的暗红色。 “一点教训,也希望你记得,我避开了要害,你不至于殒命,”艳雪所说每一个字,智伯瑶都听到了,“留命是因为我欣赏你,跟你师父没半点关系。这刀,叫‘非明’,你留着,算是警醒,我可不希望日后再用它杀你!” 吹了声口哨,不远处又一匹骏马奔腾而来。 艳雪终结了老马的痛苦,绝尘而去。 非明?非明?是非分明?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智伯瑶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带着渺茫的希望环顾了一周,若是师父在场,会站在谁这边呢? 检查了自己的伤势,智伯瑶便知艳雪所言不虚,内脏没有受损,但是此番受伤,不伤筋动骨也是要扒一层皮了。 这刀这么重,是要怎么爬起来还不牵动伤口?智伯瑶暗骂一声,对艳雪的记恨多了几分,下次,下次再见你,一定要用这把刀还在你身上。 虽然嘴上逞勇斗狠,但是这身体却是越来越冷,不及时处理,怕是要留下病根,智伯瑶撑着精神,只看到远处似乎有几重黑影正在迫近,此地常有盗贼出没,若是贼也就罢了,若是遇上盗,那有没有小命再见师父就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勉强够得着一把匕首,对方超出三人,这把握不是很大。 更要命的是,智伯瑶的头上冷汗越聚越多,那视线也最终完全模糊……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颠簸醒的。 第7节 智伯瑶睁眼,看到了轿子顶,普通的深蓝色,看得出有尘土的痕迹,没一丝品味可言,看来,不是师父。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包扎的还算可以,至少小动作感受不到伤口被牵动的疼痛。 身侧,躺着那把给她带来噩梦的“非明刀”,智伯瑶抚摸刀鞘上的花纹,感受着每一分纹理。 身上穿的不是自己昏过去时的那套,但是款式符合她的心意,看得出来找这套衣服,也是花了心思的。 轿子帘被人掀开,放了光线进来,像是正午了,智伯瑶微微侧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容貌,帘子就被放了下去,只听到一声通报:“少爷,她醒了。” 遇上那个家伙了,智伯瑶第一时间闪出了这个念头。 正文 第六章一汀烟雨杏花寒 “你醒了?”说话间,卫永昌已然掀起了帘子,看样子倒是寸步不离守候得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救我,智伯瑶眼珠子一转,把卫永昌的好意定义为贪图美色。 不跟他玩一玩怎么对得起他那点龌龊心思?不过救过她性命的,下手自然不能太狠。至于之前接下了金主的那桩买卖,日后有的是机会。 智伯瑶作势要拿起非明刀护在身前,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呻吟。 “姑娘,你已经安全了,大可放心,再有一天,越过这山头,就到达成汉了。”卫永昌上前,按住那刀,小心劝慰。 “我在回程的路上见到了你,身负重伤。”卫永昌继续解释道,“只你一人,不知你的同伴到哪里去了。” 当然我一人,你可能不知道我身上的窟窿就是同伴捅出来的,智伯瑶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那眼神依旧锐利:“我的衣服怎么回事?” 卫永昌咳嗽一声,试图解除她的敌意,“山穷水恶,人烟稀少,所以……还望姑娘莫怪!” “下流!”一声脆响,智伯瑶不由分说给了卫永昌一巴掌,打完,就继续背过身子躺着了,也不多说什么。 卫永昌放下轿帘,摸摸自己的脸颊,那一声“下流”不知为何如此中听。 “主子,这姑娘也太不领情了,咱们好心救她,为了给她包扎,误了行程,差点就让敌军追到,你还受了伤,她可倒好,醒来不仅不感谢你,还骂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智伯瑶装作睡下,那眼睛可是睁着呢,努力思索着,这个声音,应该是卫永昌身边那个名叫道隐的侍卫。 “嘘,让她好好休息,都是我成汉的子民,我怎能坐视不管?”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皇子,智伯瑶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我倒要试验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你所说那样心无杂念,若是被我发现口是心非,可是要受惩罚的。 道隐看着自家主子拂袖而去,忙不迭跟上前去,心里却在泛着嘀咕,您若真是心系成汉子民,怎么不见您把路上见到的成汉子民都装到车里带走?要不是因为这姑娘娘年轻貌美,您怎么舍得把自己的轿子也让了出去? “没想到,这一趟算是白跑,”卫永昌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着道隐说,“父皇急召,行动取消,难道是两国局势有所缓和?”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日暮西斜,一行人找了个落脚的客栈钻了进去。 此地地势偏远,虽然有过路商客,但也只是少数,所以客栈实在不多,那伙食什么的,也是不敢恭维,只是出门在外,已经领悟了外边不比家里的道理。 “姑娘,姑娘,醒醒。” 智伯瑶本就在假寐,自然听得到有人在喊自己,可是她偏不,偏偏就是不要应声。 轿外那人又喊了几声,似乎是慌了神,急匆匆走了,估摸着是去请人了。 “您看这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喊人都不醒。我一直都在外边看着呢,不应该有事儿啊,这要是主子怪罪下来,我可怎么办呢?” “我来看看。” 来的是道隐,不是卫永昌,智伯瑶在心里喊着没劲儿。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智伯瑶的手腕:“我看着脉象平稳,呼吸顺畅的,没什么毛病。” “那人怎么就不醒呢?主子那边怎么交待?” “不急,看我的,这根针,从脑袋这边扎进去,从下巴那头出来,死人都能被扎醒!”道隐的衣服窸窸窣窣地响着,估计是在找什么。 “这,这么长,会死人的吧?” 智伯瑶微微睁开眼睛,见到道隐的手里一根银针闪闪发亮,大概有人的小臂那么长。 “我从江湖术士那里学来的法子,看我妙手回春!”道隐说着,就上前要行医。 智伯瑶不动,看你敢不敢来真的!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过了十几招,那轿子顶都要被掀翻了。 “你还真敢!”智伯瑶气急败坏,方才她假寐时,觉得一阵力道直冲面门,愈来愈近,气势有增无减,危急时刻头一偏,看到那小臂长的针擦着自己的耳朵刺入木板,大半根针都没了进去,这人还真是下了死手。 “我看你鬼鬼祟祟,不怀什么好意!”道隐满不在乎,眼睛刀锋一般在智伯瑶身上划来划去。 智伯瑶把身子一挺,靠在道隐身上:“你说我怀的什么心思?” 道隐按着智伯瑶的肩膀:“那我打开你的脑袋一看便知。” 智伯瑶猛然出手,打落了道隐指缝间的刀片。 “不过是看你家主子像是出身大户之家,想着把自己嫁出去,没什么别的意思。”智伯瑶说,“再敢对我做什么,告诉你家主子你非礼我!” “最好是这样,别让我知道你耍什么花样!”道隐年纪不大,威胁起人来倒是很像模像样。 “怎么了?让你们请个人,半晌没个动静。”卫永昌踱步走过来。 智伯瑶冲道隐做个鬼脸,反正卫永昌看不到轿内的状况。 第8节 “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 道隐瞪她一眼,还是害怕她在主子面前告状。 “做了个噩梦,幸好有人赶过来了,不然可就真的自己把自己吓到了。”智伯瑶边说,边扶着轿门起身。她还没有那么蠢,道隐这种侍卫和主子之间过命的交情,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挑动的。 餐点很是精致,不费点心思真是办不到。 卫永昌啊卫永昌,你的手段只有这样?先是趁我失去了意识脱我衣服,现在又献些殷勤,以为有了些亲昵我就会倾心?智伯瑶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席间,道隐作为侍卫,自然是主人在吃,只能站着干瞪眼,不知这个瞪眼之中,是不是有几分警示的味道。 “道隐,你先下去吧。”卫永昌也不傻,道隐为他好他也清楚,只是此举着实多于,智伯瑶是侠义之士,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况且他对这姑娘很有些好感。 “这样做不妥吧?”智伯瑶放下了碗筷,碗里面的东西,她一点儿也没动过,“诸位站着,我却能坐着,实在是过意不去,大家过命的交情已然算是熟人,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吧。” “坐吧。”卫永昌卖了个顺水人情,示意众人落座。 “怎么不吃?”卫永昌关切地问,“是不是饭菜不合心意?” “不,只是没什么胃口。”智伯瑶摇摇头。 “这么挑?要不我让后厨给你重新做一份去?”道隐冷笑一声,作势要拔腿往后厨走,只是,步子一步也不曾迈出,视线就天旋地转起来。 卫永昌神色一惊,转瞬也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至于旁的人,剂量不会比这两人轻,一个个直接栽倒,脑袋直接敲在桌子上,脆生得很,跟敲木鱼似的。 智伯瑶配合着曲调,唱起了花腔。 “这是?”卫永昌试图靠自己的意念强撑,“怎么回事……” “你离我们家主子远些!”道隐也靠着意念强撑,不过看起来他比卫永昌要清醒一些,因为适才趁着还能动的时候,他朝着自己的大腿插了一把短刀,痛感刺激着他,他却不知流出来的血液刺激着智伯瑶,让她更加欢乐。 “别看了,是我下的药,这里里外外的人,都被迷晕了,不信,你看我喊他一声他答应吗?” 智伯瑶说着,翻进了柜台,揪起账房先生的领子:“有人来偷账本了!” “你看,没反应哎!”智伯瑶把晕了的账房摇来摇去,那老头像是残破的木偶被人随意摆弄着,花白的须发晃来晃去,看着也很遭罪。 他们都弄不懂一个问题,明明智伯瑶人在轿子里,怎么进入后厨下毒的。 “不可能是你,你一直在轿子里面昏睡着。”卫永昌还是不信。 “迂腐!”智伯瑶如一只灵巧的花蝴蝶跳上桌子,正欲解释,又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若是告诉你,那就不好玩了。” “歹人!我家主子好心救你,你竟然恩将仇报!”道隐咬牙切齿,他曾试图用内力逼出药效,只是那药效着实霸道,越是逼得紧,反噬就越厉害,血液流动的越发快速。 “你?”卫永昌瞪大眼睛好久,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一转变,明明是救过自己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怎么转眼就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怎么会是你?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未央国的人?” “你放宽心了,我对你们那些权势地位不感兴趣,”智伯瑶拿着账房先生的毛笔,越过桌子,来到卫永昌身边,拍拍他的面颊,“只是病好了,所以就到了说再会的时候,你救过我这一件事我会记得。” 卫永昌依然执着于阴谋论:“未央国的探子!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还真是下了血本,但是我们是……” “很遗憾,你就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智伯瑶顺手从桌上拿了一个包子塞进他的嘴巴里,“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皇子,就能怎么样?” “呜呜,呜呜呜呜……”卫永昌很执着于发出声音。 看他的表情,是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智伯瑶一拍胸脯:“姑奶奶我厉不厉害?” “你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别难为我们家主子!”道隐发怒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正文 第七章云散月明谁点缀 “小伙子很有担当啊!”智伯瑶扮作戏曲青衣行小碎步,捏起道隐的脸颊,“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这么个俊俏模样,不去做个小倌倒真是可惜了,你跟你家主子,我看你们两人眉目含情……” “你够了,住口,堂堂男子汉,行得正,坐得直,怎容许你这番诋毁?” “这辈子最烦看到这幅场面。”智伯瑶不耐烦了,走到卫永昌身后,从他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拿了我的东西,却不还我,还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卫永昌被呛声,却因着嘴巴堵上不能反驳。 “早知道这婆娘心思似虎狼一般歹毒,主人你就该听我一句劝的。”道隐说。 智伯瑶听了这话,佯怒道:“看你说话,没几句中听的,再说了,谁是婆娘?”说着便把匕首指在了道隐的脸上,道隐闭了眼睛,但是面色却是平静,静静等待着那刀锋与皮肤的交汇。 冰冷的触感,在皮肤上游走,从左眼到右眼,接着是下巴。 道隐睁眼,发现智伯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从这架势好像在雕琢一件玉器,差一分一毫都不叫完美。只是智伯瑶的眼睛暴露了一切,道隐在智伯瑶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左眼一圈黑,右眼一圈黑,下巴上潦潦草草画了几笔算是胡须。 “看,是不是很好看?”智伯瑶画完了,还邀功似地把镜子递到了道隐面前,“你看!” 道隐哑然,比起被刀锋划破面颊,被画花脸倒也没什么,但是他也哭笑不得,这小妮子,原以为有什么大阴谋,末了只为了画他脸逗乐? “还有你,差点忘记了。”智伯瑶端着砚台走过来,把那毛笔在里面狠狠涮了一把,绕着卫永昌走来走去,“画个什么好呢?每天装腔作势的板着一张脸,不如,画个乌龟?” 卫永昌身子一抖,如果他能动的话。 智伯瑶这边笔尖还没提起,就听到屋外马蹄声传来,听声音,数量可观。 卫永昌与道隐交换一个眼神,难道是敌军追来?现在大家都不能动,就这么团灭了吗? 智伯瑶眼皮一抬,有意思,大家今儿个都凑一块儿了。 道隐急火攻心,全力运功,却只能让自己的手指微微一动,唇边不知不觉流下鲜血。 “笨蛋!”智伯瑶拍了道隐一巴掌,一脚踢起地上的长刀,不见了。 第9节 卫永昌翻眼望天,乱刀砍死还是被秘密囚禁,哪一种都算不上一个皇子光荣的结局。 “啊!”屋外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马的嘶鸣,混乱的脚步,金属叮当碰撞,几声咒骂,点亮的火把,瞬间掉落在地上。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消失。 风扫平了一切,寂静的如同坟墓。 远处传来几声乡野犬吠,对着不可知的神秘。 “这血的味道,难闻。” 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推开,走进来的却只有智伯瑶一人,她身材单薄,肩上却扛了一把大刀,刀尖往下淌血,正是非明刀。 “这刀真是顺手,怪不得,怪不得!”智伯瑶赞叹道。 一连两个怪不得,室内清醒的两人都不知这怪不得是什么意思。 该感激她吗?如果她的下一个目标在屋内,那这声谢就不用说出口了。 智伯瑶进屋,巡视了几圈,最终目光定格到了卫永昌的身上。 道隐问:“你要做什么?有什么冲我来?” 智伯瑶看着他却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滑稽?你一张嘴,一瞪眼,就像我见过的一条大黄狗。” 说话间,智伯瑶翻出匕首划破道隐的衣服。 道隐觉得后背发凉,刀锋在他脊背上游走,衣服一寸寸剥离,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这婆娘还是要动手? 智伯瑶掀起道隐的衣服摩挲着:“这料子太糙了!” 卫永昌觉得后背的衣服被割开,一只柔软的手,在他背后游走,顺着他的脊梁骨。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卫永昌却莫名放松下来,那指尖的游走让他心安,也生出了许多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辈子求的,不就是有个体恤自己的人能够常伴入眠吗?若能有幸被这双手拥着入眠,也算是福气,这么想着,卫永昌只觉得浑身燥热,只恨不能立刻拥她入怀。 幸好智伯瑶不知道卫永昌脑子里现在想些什么,如果她能知道的话,卫永昌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智伯瑶在卫永昌身上割了一些布料,找了个板凳坐下,开始把刀上的污血擦干净。 到后来,卫永昌主仆二人也都睡去。 四处有光,金黄色的暖光,似乎是置身蒸笼,光线半明半昧,空中雾气浓郁,一个女子朗声笑着,四下望去,却遍寻不得,一双手似乎在身上游走,扼了咽喉,又在脸上猛扇几个巴掌,似有还无的疼痛,却莫名有些欣喜…… “主子,醒醒,醒醒!” 卫永昌是被自己的侍卫摇醒的,睁眼,有些模糊,眼前那人为什么一脸黑乎乎的东西?用力闭眼,再睁,终于看到,正是道隐。 “主子,你没事变好。”道隐松了一口气。 卫永昌觉得丢份,满面滑腻,伸手去摸,嘴里还衔着大半个包子,脸上沾了些黏腻的液体,仔细看了道隐一眼,却又侧过头去:“你的脸……” 被嘲弄的道隐递了一面镜子过去,卫永昌仔细一看,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边脸红着,显示出木桌的纹路,鼻尖上一块三角形的墨迹,耳边却忽然冒出一句话“就像我见过的一条大黄狗”。 虽然嘴上不饶人,手上却留了情,她并不似面上那样无情,卫永昌笑着摇摇头,道隐看的糊涂了,主子傻了吧?被人这么戏弄还笑得出来? 桌上其他人,被道隐一掀桌子惊醒了。 方才卫永昌笑的有多痴,现在的他就有多呆。 “这墨水怎么会洗不掉?”卫永昌对着镜子里自己鼻尖那点黑简直是无可奈何,男人本不靠脸面吃饭,面丑无所谓,但是起码得体面,总不能顶着这张脸回去复命吧! “主子,我们该动身了,都准备妥当了。”道隐恭恭敬敬地说道,奉上一张人皮面具。 “也只好如此。”卫永昌叹口气,接受了道隐的提议。 “回主子的话,门口二十一具尸体已经全部查清,都是未央国内追踪我们的那帮人!” 卫永昌去看了,清一色的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痕迹,就算是他亲自动手,未必做得到这样的干净利落。那姑娘曾放翻他们一众人,最后只是为了在他们脸上画画,着实有趣! “要不要通报州府,全国通缉?”道隐请示,毕竟这女子身手不凡,出身不明,怕是个大隐患。 “不,不必。”卫永昌下意识否决了道隐的提议。 接连重复两次,道隐心觉不妙。 “此人危险之极!” “再做定论,眼下我们耽误了半日行程,还是先上路。”卫永昌拒绝了道隐的献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正文 第八章君不见满川红叶 “倒霉!每次看到这家伙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智伯瑶背着非明刀朝着山坡上走,晃了晃手上的匕首,耀眼的光线牵动她的心思,“多漂亮,可惜少了一把,本来想要给师父一把,我留一把,看来只能再等了。那个叫做卫永昌的家伙也真是可恨,把匕首偷偷藏了起来,要不是自己眼尖,这辛苦到手的尤物就这么飞了!” “气死了!两把匕首应该被一起寻到的,没道理他身上只有一把!”智伯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狠狠踢了一脚路旁的大石头,“死卫永昌,要不是急着回来找师父,我肯定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等我见了师父之后,要去找你,另外一把肯定在你那,大骗子!小偷!偷到你姑奶奶头上了!岂有此理!” 连日阴雨不断,泥土松动,加上智伯瑶使了蛮力,大石头骨碌骨碌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碾碎了一片小草和繁花,所过之处惊起一片鸟雀。 不止如此,智伯瑶抵达山巅之时,听得山下传来一片惨叫,响彻云霄凄惨至极。 “又不是师父!”她叹一口气,完全不觉得自己该为这事儿负任何责任。 这地方这么偏僻,被砸到的肯定不是大盗就是小偷,反正依照师父的身手,是断不会被这无脑的巨石砸中的,不管不管,与她无关。 上了山巅,捂着伤口,智伯瑶就往那小院窜去,推门的一瞬间,落了满手的灰尘。 第10节 “应该是没有人。”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不甘心,她绕着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最终承认寻到的那张纸就是师父留下的唯一线索。 “这一次是什么?我要等多久?三个月还是一年的光景?”鼓足了勇气,智伯瑶打开那纸条,把几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目光终是聚到了通往山巅的唯一小路,按着师父的命令,等人。 一阵吵闹打破了短暂沉寂,正午的阳光愈发刺眼。 智伯瑶听着满耳的聒噪,恨不得即刻动手去拔非明刀,免得这群俗人玷污了清静之地,要不是师父那张字条,她早就…… “到了,到了!” 传来一阵喘气的声音,一群体弱气虚的家伙,师父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一顶艳红的轿子抬了上来。 为首的人冒出头来,智伯瑶瞟了一眼,干瘦蜡黄的一个小老头,说他是小老头,因为年岁不至于那么老,但是从衣着到仪态,都透着一阵迂腐之风,这老头腿上绑了木板,鲜红的颜色渗了出来,估摸着刚才被石头砸中的倒霉蛋就是他,眼圈微红,眼角还挂着泪水,真是委屈老人家了。 干瘦蜡黄小老头背后跟着一群人,叽叽喳喳乱叫,不安分。 “你是瑶瑶?”老头凑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背上负刀,目露凶光的少女。 不等智伯瑶回答,小老头带来的一群老头就凑上前来,盯着智伯瑶,连连点头:“像啊,实在是像!” 不知道像谁?反正智伯瑶一向自称无父无母只有师父。 “怎么着?我是智伯瑶。” “这里有一封你师父的书信。”小老头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智伯瑶。 智伯瑶没有片刻迟疑,立马接了过去。 展开书信只“勿杀”两个字跃然纸上。 师父,你护着他们,智伯瑶撇撇嘴。 还是方无隅了解智伯瑶的脾气,如果没有这张字条护身,面前这群人已经脑袋搬家了。 小老头泪流满面说了一通,智伯瑶了然,大意就是我是你的爹,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近日得到消息,听说你在这里,特地来接你回家。 我爹?我无父无母,只有师父,智伯瑶在心底冷笑。 长成这样也敢跑来她面前,智伯瑶看不下去了,打断他:“我没爹,没娘,师父把我养大的!” “瑶瑶,你就别跟爹爹置气了,当年你娘……”老头一愣,没料到自己要来接的女儿是这样的脾气。 “别跟我提这些,我又不认识她。”智伯瑶打断他的话,也不顾他的鼻涕正垂了一半下来。 “近日遇到一位隐士,他跟我提及此事,我一直觉得亏欠。”智老头一看苦情戏不管用,搬出了方无隅。 “别说了,回家啊,走啊!”智伯瑶最烦别人讲这些,她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爹娘,也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抹眼泪,既然这是师父留下来的线索,跟那智老头回家就是了,只有这样,才能再见师父,旁的什么她毫不关心。 “哦,哦……来人,轿夫,来来来!”智伯瑶变得很快,小老头说话总是慢了些,反应过来,忙不迭招呼轿夫,让智伯瑶坐进轿子里面去。 “老爷,可是您的腿……”旁边一管家模样的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不知是不是说给智伯瑶听,毕竟轿子只剩了一顶,而智老头看着实在是无法步行。 指望她让步?门儿都没有,智伯瑶掀起了帘子:“怎么还不走?” “这就走了,瑶瑶你坐好了。”老头挤出微笑。 方才应该多放一些石头下去,砸中了脑袋可就称心如意了,反正被石头砸中的话就不是她杀的了!她的名字他也配喊?不过也好,下了山,去找那卫永昌更是方便一点,敢拿我的东西?要你十倍偿还! 轿子颠簸间,露出一些缝隙好让轿中人见到外面的光景,智伯瑶扫了一眼,小溪流水,红叶漫川,如此画一般的美景,竟是有些触目,看的人心内一沉。 “查到了这匕首的来头!” 卫永昌抬手:“讲!” “出自一位铸刀名家,那人现已故去,两把凑做一对。前些日子李九,您还记得吗?”道隐问。 “就是那扮作商队的贼人?” “正是,他得了一把,被智伯瑶拿了去,另外一把早些日子落入长阳王之手。” 卫永昌坐直了身子:“长阳?皇弟?怎么会也到了智伯瑶手里?” “听说长阳王这些年一直四处搜寻珍宝,据可靠消息,是为了结交一位名叫方无隅的隐士,属下猜测,这方无隅就是那日峡谷救我们的人。” 白衣男子,方无隅,他身边已经有一知己做伴。 “师徒,他们是师徒。”卫永昌抚掌,“那我要想办法见见这位隐士。” 这样,您就能见到那位姑娘了,道隐在心里补上了一句话。 目标从来不是方无隅,真名士自风流,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沽名钓誉之徒。 正文 第九章细雨骑驴入剑门 天空飘了小雨,大红色的轿子显得黯淡无光。 阴郁的红,喷薄的黑,越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越是让智伯瑶精神。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轿子停了,传来一声女人惊喜的声音,接着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是有人撑了伞跑了过来。 “您不就是去接个人吗?怎么这么长……”掀帘子那人话说了一半,看清轿中人之后愣住了。 智伯瑶瞧了一眼,庸脂俗粉,年轻时也许有几分灵动,如今老来像是鱼眼珠子一般毫无生气。 智伯瑶握着她的手腕,迫着那人撑伞把她送到府门前那片风雨吹打不到的地方。 一种小厮丫鬟似乎是愣着了,见到人也不知道问声好,不过,这也证明,这两口子并没有串通好。 第11节 “老爷呢?”女人这才发问。 “后面。”智伯瑶努努嘴,府门前一干人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管家背着智老头,身后一家丁追着给两人打伞,这样滑稽的组合,苍天可曾饶过谁?该打湿的衣服一件不少。 都是因为他们两跑得慢,故而用了这么长时间,这位夫人,答案还满意吗? “这位就是瑶姐儿?”一旁立着的小姑娘开口讲话了,从她站位来看,是这夫人的女儿,年岁比智伯瑶小了些。 智伯瑶觉得这话刺耳,瑶姐儿,窑姐儿?是当真不谙世事还是话里有话,恐怕是后者。 看了那姑娘一眼,极力装出的谦卑却掩盖不住倨傲。 “叫我大小姐就成,你是?”智伯瑶温和地笑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大小姐是下人对主子的称呼,这小姑娘跟她算是姐妹,让小姑娘如此称呼,有几分看低,更算是示威,所以那夫人和小姑娘脸色都很难看。 “伯瑶,这是你小妹,智仲灵,”智老头上前解围,“那是你二娘,往后你就住在智府,爹好好待你。” “你们唤我瑶瑶,懂了吗?”智伯瑶只觉得“伯瑶”是师父喊的,这些人不配。 “好,那就唤你瑶瑶。”智老头看她松口,赶忙干笑了几声,回头看向自己的夫人和次女,“称呼她瑶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恐怕除了智老头,在场的没人真心发笑。 “瑶瑶,你这些年住哪,你母亲可还安好,念过书吗,看着小手糙的,平日里做女红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智夫人上前来试图拉着智伯瑶的手嘘寒问暖,博一个好名声。 不过,连珠炮似的发问,根本不给人回答的机会,这样的表演太过拙劣。 智伯瑶一眼看穿她眼中的敌意,反握了她的手,语气轻柔地说了一句:“我饿了。” 随后智伯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好玩吗?你女儿还真是个可人儿!”配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到底是让那智夫人有了几分忌惮。 智夫人哑声尖叫,那是驴叫一般的嘶吼:“好,正要开饭!” 智老头责备地看了一眼,嫌她丢人。 智府上下的丫鬟婆子也都掩面笑了。 “娘,你怎么了?”智仲灵一脸的难堪之色,小步跟在她身侧问了一句。 智夫人望着智伯瑶离去的身影,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伸出手给自己的女儿看。 “也没什么呀。”智仲灵翻着她娘的手,忽然发现那葱段一般的手开始泛红,显示出了深深浅浅的印痕,“好大的手劲儿。” 给别人找不痛快,是她智伯瑶的乐趣,现在看来这智府,还是有吸引她的地方。 一顿午膳,智府又多了一个让智伯瑶留下来的原因。 “这点心不错。”智伯瑶又塞了一个进嘴巴,跟身边那端庄得不像话的智仲灵一比,显得像个男孩子家。 “我屋里的丫头做的,你要是觉得合心意,我吩咐她每日……”毕竟是大家里的夫人,能忍,似乎一点儿也不记仇,桌面下左手揉右手,桌面上两边脸扬起一样弧度的微笑。 “我要了。”智伯瑶把背上的长刀“啪”的一声摆在桌上,把这老实本分的一家人吓了一跳。 “什么?”智夫人娇嗔着看向智老头,仿佛是在寻求庇护,暗送了好久的秋波,这才转向智伯瑶,“你说什么?我不是很懂。” “那做甜点的丫头,我要了!”智伯瑶也学着智夫人看着智老头,死死地盯着他。 智夫人脸上表情变得很快,微不可查的怒变为人人可见的喜:“既然瑶瑶你开口了,我怎么能有不割爱的道理?” 上来就要抢人的确野蛮,但智夫人也就顺水推舟,安插眼线,何乐而不为? 智伯瑶微眯了眼睛,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抓过一只狐狸了,一只老狐狸,观察,是她的优点,通过一双眼睛直达人的心底,更是她所擅长,既然莫名其妙把她请了回来,那智府这坛死水,该照着她的心意搅动个天翻地覆才叫好! “这是你的院子。”智夫人领着智伯瑶去看,“都专程打扫过了,物件都是老爷亲自挑的……” 又把智老头搬出来了,明摆着是告诉她智伯瑶:你要是敢对院子不满意,那就是对老头子不满意,老头的面子你总要给吧! “我要那个。”智伯瑶指了旁边的院子,她天生有个毛病,凡是别人捧到眼前的东西都不稀得看一眼,一定要弄个出人意料。 智夫人也是累了,加上这是第一天相处,只好由着智伯瑶去了,再说了智伯瑶若是不骄纵,她拿什么去告状? “这是音希,做甜点的丫头。”管家把人领到智伯瑶眼前。 屋子不错,智伯瑶来回走了几圈,目光这才落到了音希的身上。 大音希声,大方无隅,区区一个做甜点的丫头,竟然取了个跟师父意境相同的名字,智伯瑶有些不舒服。 “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讲!”音希有些撑不住了,主子没发问,她倒先出声了。 管家先是责怪那丫头坏了规矩,随后心里也犯嘀咕:谁架得住面色阴沉的主子一直盯着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智伯瑶幽幽开口,面上也没个表情。 “我?我也不懂这些,”音希指了指自己,一脸为难,“爹娘逃难,遇上了贵人,贵人给我起的名字。” “哦?什么贵人?” “听爹娘说是个白衣隐士,我还真不清楚。” 智伯瑶满面的阴云这才散去,跟师父有缘,那我也不至于为难你:“去小厨房做些吃的来。” “要个什么花样子吗?”音希问。 “不用,做你拿手的……不,我画一张给你,你照着做,”智伯瑶找出纸笔,画了一张卫永昌,近看远看,最后在鼻尖上戳了一点墨迹,这才满意,“喏,照着这个样子。” 第12节 音希捧着这画哭着去了小厨房,大小姐分明是在难为人,这么精细的样子,她可是要费些心神了。 出了门,音希就把智夫人给自己的一包泻药丢掉了,主子这样的个性,哪里敢得罪她。 “你说她画了一张永昌王?”智老头问管家。 “千真万确,大小姐提笔就画,那叫一个熟悉,我是见过永昌王的,错不了,老爷您的运气来了!”管家满面堆笑。 智老头眼神里闪耀着野心:“那隐士果真有两下子,我这个侍郎早就做腻了。这个丫头当年我丢了,还真是丢对了!竟不知今日还能派上大用!真是时来运转,老天开眼!看着点,好生招待着,要个什么就由着她去吧,别让我家那个傻婆娘坏了好事。” “这事儿您不打算让夫人知晓?”管家问。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别跟她说,免得旁生枝节。” “知道了。”管家点着头退下,心里不免想起当年,智伯瑶的母亲倒是强出现在的夫人百倍,只是最后落了那样一个下场。 “主子,有您的书信。” 卫永昌埋首书堆,头也不抬:“讲!” 回了京都,本该第一时间去找父皇复命,只是因为脸上那点墨迹,他只好藏在家里不敢出门,免得贻笑大方。 “信里面没有字。”道隐有些为难地说。 卫永昌这才放下自己手头的东西:“谁给的信?” “不知道,门童说是一个白衣人给的,里面有个小瓶子,”道隐递给卫永昌,“我检查过了无毒。” 卫永昌接过去看了,瓶身通透清雅,润泽如玉,不是凡品,对着道隐招招手:“你过来。” 道隐知趣地把瓶中的药水涂在脸上,命是主子的,区区一张脸又算什么? 药水果然洗去了墨迹,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 “这人是想要见您?”道隐问,“可是又不说来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已经说了来意,只是你不知道。”卫永昌把瓶子攥在手里,靠着椅子,指尖敲击着桌面,末了,只吩咐道隐,“备轿。” 卫永昌走出门去,天空铺满了红色晚霞,他只抬头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脖子一疼,但也没在意。 这边,智伯瑶咔嚓一声咬下了那人形点心的脖子,很快吐在桌面上:“这味道,不对。” 一旁候着的音希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奴婢什么东西都没加,夫人给的东西我早就扔掉了!” 哦,这样啊,智伯瑶点头,可我没说你加了什么,是你自己承认的。 “罢了,里面的馅料换掉,换成这个东西。”智伯瑶说着,推了一张字条给音希。 音希低下脑袋:“奴婢不识字。” 不识字? “那算了。”智伯瑶递了一盒胭脂过去,“把这个做成馅。” “胭脂?这样,恐怕不能吃,会死人的……”音希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吩咐你的,只管去做。”智伯瑶把胭脂盒塞到音希手中,附带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要快。” “是。”音希垂了头下去,发现厨房有一麻袋的胭脂。 “卫永昌,我可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智伯瑶笑了一声,一个飞身取下墙壁上的非明,开始舞起刀来,心情不好吹笛子,心情好了要舞刀,呼呼的刀势隔着院墙也听得清楚。 在厨房做点心的音希越发勤快。 在院子外捧着纸鸢的智仲灵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住处,扑进智夫人的怀里:“娘,我不去了。” 正文 第十章横行青海夜带刀 “先生,不知大费周章请我来有何要事?”卫永昌入座。 “永昌王亲自前来,在下荣幸之至。”白衣人抬手亲自倒了一杯茶。 “方先生的大名谁人不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小王何德何能?” “那在下就开门见山了,前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不知永昌王想过没有?”方无隅压低声音问。 卫永昌依旧端正了姿势,毫不避讳:“先生说的,可是我们在峡谷遇到埋伏,随后因为行动被人获悉而紧急撤离?” “正是。”方无隅说,“此行隐蔽,对方却早已经算好,处处先行一步,王可想过是何人泄密?” “听先生的意思,已经有了想法?”卫永昌端起茶盏,却又放了下去。 “长阳王。”方无隅一字一顿地说道,看着卫永昌的眼睛。 “如果先生是要诋毁我的皇弟,那我想你是找错了人,”卫永昌拂袖起身,“看在先生救过我的份上,不予追究,还望先生好自为之。” “看来王是误会什么了,那不如改日再谈,我那徒儿总是不让人省心,我也要去替她收拾一些烂摊子,这里,随时为您留着。”方无隅也不留他,只是那话里有话。 卫永昌只想着做个本分王爷,旁的一概不想。 道隐早就等在一边,看自家主子急匆匆出来,心里猜个八九分,怕是那隐士劝主子夺权,主子没兴致。只是这权势主子舍得,那姑娘,才是主子软肋。 卫永昌急匆匆钻进轿子里,回想起方才见面只觉得那白衣越发刺眼,这些年很有些居心叵测之人,自抬身价故弄玄虚。方无隅名气大,但是谁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想要再见到那姑娘,怕是还要来寻这所谓的隐士。 茶楼外,小巷子里,有祖孙二人在聊天。 小姑娘正是好动年纪,对什么事物也都怀着好奇:“爷爷爷爷,你为什么要绑一根萝卜在驴的面前?它不就一直吃不到吗?” 第13节 那老人家笑了,拍拍孙女的脑袋:“这驴是头好驴,可是不想干活,爷爷绑个吃的,它撵着这吃的就勤快了,反正咱家不缺这几个萝卜。” 天完全地黑了下去,街上行人也少了,出来的要么是卖苦力的,要么是喝花酒的,背着自家婆娘寻个乐子。 “主子,不对,有人来过。”道隐把卫永昌挡在身后,敏锐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天边闪着星光,灯笼亮起,只有守卫巡查的脚步声。 但卫永昌丝毫不怀疑道隐的判断,从这小子满身是血地被带到他面前起,他就一直相信他。 “您退后。”道隐转头嘱咐,从靴子里抽出短刀,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冲着道隐,他一低头,那东西堪堪蹭着他的脑袋飞了过去,屋子里一连串的声音响起,乒铃乓啷好一顿,一炷香的功夫才消停。 借着星光,卫永昌小心观察从屋内飞出来又撞到柱子上的东西,像是面食,但是还有些脂粉香气。 点了灯走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满屋子的怪玩意,跟刚才看到的一样,顾不上心疼满地的碎瓷片,他们只想弄懂那暗器究竟什么来头。 “主子,您看这个。”道隐找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递给了卫永昌。 “这是?” “我看,有几分像您。”道隐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卫永昌本来气恼满目狼藉,此刻却笑出声来,面食捏的自己,摸着还烫手,鼻尖上一点墨迹,身后装了条尾巴,掰开来,熟悉的香气,“胭脂?” 道隐接过去,闻了闻:“很普通的脂粉,查不出由来。” 屋子里柜门大开,像是被人翻过了,墙壁上用脂粉留了一行字:“备好匕首,明日来取。” “肯定是那智伯瑶,”道隐眉头一皱,“守卫森严,她能带着东西进来布置许多机关还不被发现,此人身手不凡,要不要加强守卫?或者全国缉拿?” “不,当然不用,不要擅自行事。”卫永昌摆手,“她既然说了明天来,我张好网等她便是。” “那我先退下了。” “慢着。”卫永昌叫道。 “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卫永昌把手里掰成两半的人形面食递了出去。 “我马上叫人扔掉,把这些都打扫干净。” 卫永昌瞪着道隐:“谁让你扔掉了,捡起来,能修的都给补好了,好好保存。” “我只是觉得蛮有意思的,有几分精巧。”末了,卫永昌补上了一句。 “是。”道隐一边应着,一边狠狠踩了脚下的面食娃娃,谁看不出来您是念着那姑娘?主子您这是中了来自异域的巫蛊之术? 智伯瑶心满意足回到智府,音希那丫头还在厨房里忙活。 管家听得声响,去书房禀报智老头:“大小姐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刚回来。” 智老头问:“去哪了?去见永昌王?” “这个,”管家面露难色,“大小姐身手了得,我们哪里跟得上,怕被发现,也不敢追,您看要不要聘几个能人来?” “这事儿以后再说,你们只要告诉我她何时出门,何时回来,别派人去盯着她,就你们那两下子,铁定是要被发现的。”智老头吩咐。 “怎么,还没有弄好?”智伯瑶走进小厨房,斜倚在门框上。 音希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沾了些面粉胭脂,很是委屈:“您一下子要蒸上千个,这小厨房也没有那么大。” “算了。”智伯瑶说道。 音希原以为主子不稀罕这些玩意儿了自己能歇着了,却听得智伯瑶又发话。 “慢慢弄,总是可以弄完的,”智伯瑶打个哈欠,“早上醒来,我要看到。” 毕竟别人房里的丫头,给她吃些苦头才好用。 神志不清地走到房门口,智伯瑶暗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就算不留痕迹,她就是看得出师父来过,他那白衣,曾在这院子里飘摇,他曾经踏足这片土地,留下一些东西,她就是知道。 推门进去,空荡荡的,但是桌上放着一个瓶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智伯瑶走上前去,把瓶子握在手中,捧在心上,仿佛那就是师父。 掀了盖子,里面压抑不住的香气便跑了出来,暗红的粉末,是极寒之地一种无名之花,百年沉寂,一朝盛放,大红色半人高的花瓣只有在全盛的时候被摘下来才能有用,错过盛开瞬间,花瓣迅速枯萎,凋零只在一瞬发生,散落进雪间,最终不见踪影。 采摘下来的花瓣制成香料,能让人安然入眠。 还是师父贴心,智伯瑶就那么立在原地,想象着师父也曾立在这里。 她自幼难以入眠,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从梦中惊醒,但每次醒来,都能见到师父坐在自己床边,轻轻合上被子问她:“又做噩梦了?”那双手很热,莫名让人心安。 说起家,有人挂念爹娘的唠叨,有人挂念家里一碗热面,智伯瑶对家,只认为该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无数个惊雷响起的夜里为她盖上薄被,拭去汗水。 “师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躲着不见我,但我肯定找得到你!”智伯瑶狡黠一笑,因为这瓶子,她认得,也知晓师父有在某个时辰喝一杯热茶的习惯。 甩脱了鞋子,智伯瑶一个翻身把被子盖好,明天,要见师父了! 皇帝召永昌王入宫,但这也不能耽误卫永昌设置陷阱的闲情逸致。 “把匕首放在桌子上,机关的布置就交给你了。”卫永昌看了道隐一眼,“务必要把人给我抓到。” 第14节 正文 第十一章镜里朱颜原一瞬 “这个我拿手。”说话间,道隐拿了两个捕兽夹和几盒暴雨梨花针进门来。 “不可,伤了人不好。”卫永昌不依,借口这陷阱太霸道,万一误伤了自己人就不好,非要道隐想别的法子。 道隐叹口气,下次见了小师妹可一定要问问主子这样是不是中了巫蛊之术,有没有法子可解,放在往常,主子不会让这样的危险人物危害江山社稷,难道在鼻子上点墨迹能让人忠心? “宣永昌王觐见!” 伴随着老太监一声尖锐的喊叫,在原地站到麻木的卫永昌终于能挪动自己的脚步。 做皇帝太麻烦,圈在这一方笼子里过一生,卫永昌想着就难以忍受,宁可马革裹尸,不肯囿于一方。 皇帝老子大大表彰了他一番,许诺了不少赏赐,末了话锋一转:“你也该成家了吧。” “全凭父皇做主。”卫永昌说话间,脑海里却勾勒出一人的轮廓,那么的不端庄,那么的可恶,可脑海只能想到她,耳边甚至回响着她的嗤笑“好像一条大黄狗”。 “这件事,我看你母亲也很挂怀,你去找你母妃拿拿主意,她最近时常提起你,你们两个叙叙旧。”言外之意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办,最后朕拍板这件事。 “儿臣告退。”卫永昌出了御书房,宫人提了灯笼在前面走,他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不得宠的皇子还是有好处的,能找个知心人相伴,无需考虑那许多利害。 卫永昌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可他母妃不这么想。 “你也封了王,该成家了,”淑妃来回踱步,“一定要找个手握兵权的,不成,这样树大招风,但是这是我们最后的翻身机会!一定要谨慎思量!还是要兵权……” “母妃,这都许多年了,我们平安喜乐,衣食无虞足矣。”卫永昌到了自家娘亲面前,自然放开了许多,正拈了一块点心塞进嘴巴里。 “你呀!”淑妃叹气跺脚,恨不得把这儿子抓起来吊着打,“这话你说的轻巧,你是不知,道高易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 “儿臣深知此理,所以一向低调处事,不争不抢,深谙无欲无求乃至刚之道也。” “你这小子,就知道顶嘴!”淑妃一根手指戳在卫永昌脑门上,“怎么不见你把这股子劲儿用在别处?” “我用了,只是不声张。”卫永昌含混不清地说道。 “山南赈灾,河东剿匪,知晓你出了大气力,可最后功劳都给别人抢了去!”淑妃气不过。 “桩桩都是得罪人的差使,功名让给他们,日后算起账来,怎么也算不到我的头上。” 淑妃出身卑微,知道儿子的顾虑不无道理,一时间也想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说:“你怎么这样迂腐,都是那圣贤书读的多了,一点儿狠劲也没有。” “母妃,不是我不能,只是那浑水一沾身,哪里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你呀,说不过你,但这事儿,我看你也要放在心上,”淑妃遣散了下人,“当初他封你做永昌王,我就知道这长阳王的名号是要留给那贱人的儿子。” “她不是没斗过您吗?这许多年过去了,您还是耿耿于怀。”卫永昌瞥了自己母亲一眼,越发觉得心累。 “德嫔现在是不得势,当年她性子那么跋扈,把两个怀有身孕的侍妾弄死了,那么长的刀,连胎儿都掉出来了,这么出格,却只是由妃降嫔,你想过为什么吗?”淑妃压低声音,仿佛声音大一些那拿刀的德嫔便能凭空窜出来。 “这事儿我亦有耳闻,恐是以讹传讹吧,若真有这样剽悍的后妃,早就被拖去填了井吧?”卫永昌只当是笑话。 淑妃瞪大了眼睛:“此事千真万确,我在一旁亲眼目睹,那还有假?德妃善妒,性子也冷,仗着有人撑腰,那是一个目中无人,她进宫两年无子,妃位上只她一人,但是后宫的女人可不止她一人,两个美人接连有了身孕,这对于你父皇那是一件大喜事,遣了人来好生照看,甚至还封了名号,一时间,那两人也跋扈起来,本以为这德妃要跟两人好好斗上一番,众姐妹可都等着看好戏,没曾想,谁也没曾想那德妃竟然如此毒辣!” 屋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子呼呼作响,淑妃下意识闭了嘴巴,拢了拢衣领,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母妃,不必担忧,只是风大了些。”卫永昌安慰着,还特意跑去开了窗户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把窗子复原,“那德嫔的住处离这有几条巷子,几座宫殿,就是她趴在窗户底下,也听不清楚我们在讲些什么。” “如此,我便放心了。”淑妃喝了口热茶,这才继续讲下去,“当时,德妃宣那二人,说是有要事相商,毕竟她位份最高,那两个美人只能从命,我去送些物件,听到里面有动静,偷偷瞥了一眼,那德妃正把其中一人按在了窗户边上,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着脸上刺去,那人只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剩下那人软了腿往门口爬,一边爬着一边喊人,丫头们哪里见过这场面,顾不上她,自己先跑了,那德妃拖了这人的腿,也用簪子结果了她,两人咽气了,德妃还不肯罢手,不知哪里找来的家什,破开了肚子取出那已经成型的胎儿,作孽啊。” “那母妃您,”卫永昌看了她一眼,“您就不害怕吗?您见了那屠戮发生,丫头们都跑了,您怎么不跑?就算腿脚软了,跑不动,也不能一直盯着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淑妃愣神,“我还能编排这事儿不成?” “没有,怎么敢,只是好奇,因为听到了一些秘闻,说是当年在场的所有丫鬟,都被处理了干净,哪怕是只路过德妃宫门的,也一并处死。您运气不错,没人看得到。” 淑妃目光偏向一侧,不敢正眼瞧儿子:“我有我的苦衷,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我背负着足够了。你只要知道,生在皇家就注定了你的命,不争也得争!那德妃犯下这滔天罪行,只是降了嫔位,因为她是未央的公主,跟未央国主兄妹情深,所以你父皇供着她,捧着她,哪怕用不着未央国了,也只是先把她晾到一边。我们这样出身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步也不能踏错,错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间,淑妃握着了儿子的手,指甲深深嵌入卫永昌的皮肉。 “你记着了,永远也别想全身而退!” 卫永昌恍惚地走在路上,两侧高耸的宫墙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母妃守护着一个秘密,必定是拿出来可以把他们母子二人断送的秘事。 正文 第十二章十有九人堪白眼 “主子,风寒,小心。”道隐侯在宫门一侧,见着卫永昌心事重重地出来,忙拿了件披风披在卫永昌的身上。 卫永昌坐在轿中,看着脸色不是很好。 “主子,现在回王府?” “不,”卫永昌抬手,“去茶楼。” “是。” 茶楼地处偏远,白日里生意就稍显冷清,此时更是门庭冷清。 “你就在这候着。” 道隐应了一声,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过往行人,主子的脸色让他心头笼上一层阴云。 “客官,您来了,里边请。”跑堂熟络地引他上楼。 推门,上次去的那间雅座,里面有些响动。 门开了,卫永昌看到智伯瑶仓皇站起身来,两人四目相对。 第15节 “小的先下去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跑堂把毛巾朝肩上一搭,猫着腰下楼了。 “是你?”智伯瑶嘴角一撇,眼睛迅速移开,眼角的余光瞟着门外,透着一阵散漫的孩子气,她呆呆坐了下去,似乎被人抽离了魂魄。 “我也没料到在此处会见到你。”卫永昌看到智伯瑶,心头萦绕的烦心事莫名消散,他也不避讳,径直走到智伯瑶对面坐下。 “我的匕首,你要还给我。”智伯瑶一面玩弄着茶盏,一面气鼓鼓抬头瞪了卫永昌一眼。 她今日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的,衣着一如既往的明丽却不艳俗,上面有精致的刺绣,还有水墨画一般的图案,指甲上涂了大红色的蔻丹,越发衬的她的手指如葱段一般白,一头乌黑的秀发却只是简单地用了一条蓝色带子束在脑后。 她的神色如此轻慢,如此无礼,似乎在她眼里茶盏远比卫永昌要有趣的多。 就是这样随心的举止,让人感觉舒心。 “原来那匕首是你的?” “你这话我可不信!拿了我的东西不还给我,小偷,大骗子!” 智伯瑶托腮,脑袋歪向一边,淡黄色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如同照着一尊象牙的雕塑,因为没有半点瑕疵,可她又不是雕塑,即使她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那双眼睛也像在说话一样,就像一只小猫,扬起她的猫尾巴弄得人心里痒痒。 你若是小猫,我就是大黄狗。 “哎,你怎么会在这?”智伯瑶问。 “寻人。” “我师父?”智伯瑶眼波流转,“你这样的人,也配?” 这话听着刺耳,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多了几分娇嗔的意味。 “先生约我,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至于那匕首,现在不在我的身上,”卫永昌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水,放到鼻子下面晃了晃,“这茶,泡得不对。” “应该先来洗一道茶。”卫永昌抬手示范。 智伯瑶却抢过茶具,直接泡茶,并不洗茶,把泡出来的茶水直接倒入杯中,她向后靠了椅子,面色有些不悦。 “品茶之前,要先闻它的香味。”卫永昌拿起那杯子。 “丁零当啷”一阵响,那是智伯瑶抬手将杯子打翻在地,杯子在地上碎了个缺口,滚落到桌脚,茶水淋了卫永昌一身。 智伯瑶抱臂,神色疏离,冷眼看着卫永昌的窘态,随后拿起那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品上了,真真实实的牛饮,卫永昌的脸完全地黑了。 既然摆明了唱反调,摆明了找不痛快,摆明了立场,那就无话可讲。 方无隅该是不来了,卫永昌起身,要走,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本就无需客套。 起身时很干脆,手搭在门上,卫永昌却不舍得那么快离开了,该再说些什么呢? 于是卫永昌侧头,要问一句:“要不我遣了轿子送你?” 那句话是要问出来的,可惜没有机会,智伯瑶没有给他机会。 若卫永昌真的武力不弱,那就不用身旁跟这个道隐了。 等卫永昌察觉一道劲气朝自己扑来的时候,已经着了道。 很痛,但说不清痛在哪里,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感知能力。 低头,明晃晃的刀锋钉在门上,刀上带血,那血是刺穿卫永昌的身体时带出来的。 往身后看,这刀很长,穿过他的身体还有好长一节,刀柄握在智伯瑶的手里。 智伯瑶拿刀在他腹部捅了个血窟窿出来! “你?”卫永昌皱眉,无处不在的疼痛使他皱眉,嘴里面充斥着铁锈的味道,因为内脏出血了,但他还是不信,虽然面前这女子几次三番使坏,可她怎么会拿刀杀人呢,他还想着娶她呢。 “怎么样?”智伯瑶红唇轻启。 卫永昌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只看得到两片红一张一合,智伯瑶的声音无处不在。 眼前的一切在旋转,智伯瑶反手握刀,将刀在卫永昌的体内旋转。 人身上每一块肉都恰到好处,不会多余,刀嵌入了肉里,它就待在那里,智伯瑶想要驱使它旋转,就要多花一些力气。 卫永昌似乎听到自己体内的肉被搅动的声音,他伸手捂住了伤口,什么东西掉在他掌心,也许是肉,也许是血,天旋地转,他倒在了地板上,血淌了出来。 刀从他的体内抽离了出来,是他看到的,而不是感觉到的。 一如从前,智伯瑶割了一片他的衣服,开始擦拭她的刀锋。 “你知道吗?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真让人讨厌!”智伯瑶的样子映照在刀身上,她的脸怎么还是那么美,依旧的人畜无害。 “我最讨厌别人烦我,你最聪明,你最懂茶,你什么都懂!但你不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跟我说话。” “师父教过我泡茶,但是,你不配的,你只能喝洗茶的水。” “血液的味道,最是芳香动人,这是你唯一讨人喜欢的一点。” 智伯瑶走了,把他留在原地,弃如敝履,亏他心心念念都是她。 为何?道隐在走廊里与智伯瑶擦肩而过。 这个女人,怎么也在这里? 这个傻小子,跟你的主子一样,惹人生厌。 危险,不妙,道隐嗅到了血的味道,“你不能走!”一扬手,飞刀已出。 第16节 “砰!”智伯瑶拔刀将飞刀击落。 她坐在地上,裙摆散开,如同暗夜盛开的鲜花:“你不如先去关心你家主子。” “或者,我们过两招?”智伯瑶有恃无恐。 听出话语里的肆无忌惮,道隐心叫不好,不理会智伯瑶,径直冲进那间雅座。 智伯瑶收刀入鞘,哼着唱腔融入无边夜色。 “主子,主子!”道隐唤了几声,察觉卫永昌还有反应,立马对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把人背上身,翻上房顶,直奔王府。 卫永昌到底身子骨不弱,就算失了血,还不至于直接昏迷。 恍惚间,他察觉道隐进屋来,背着他在房顶上跳着,为什么不走路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屋顶没有杂人,跑起来更快。 只一瞥,卫永昌就辨出了街道上一窈窕身影,就是这样,她如疯狗一般,但他就是认得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眼找出来。 智伯瑶天生就是猎人,察觉到身后一抹锐利的目光,回头,对他浅笑。 “我会死吗?”卫永昌问道隐。 “不会,刀锋再偏一点,那才是没救了。”道隐说,“伤势看着恐怖,但不致命。” “我知道了,只有你从来不骗我。” 若不是他临出门前想关怀她身子偏了一点,只怕一刀要命了。 念着她,所以得了一刀穿腹,也是因为念着她,侥幸捡回一命,所以她究竟是仙还是鬼?念着她是对还是错? 卫永昌握紧了拳头,他做了什么?为何都来招惹他? 权势,婚姻,命运,都在逼着他低头,让他妥协,但是总是要抓住一样的。 不然活着也是了无趣味的一件事情。 正文 第十三章金屋无人萤火流 窗外飘了鹅毛大雪,在屋内依然感受得到阵阵寒意。 “主子,您身体还未痊愈,就别出去了。”道隐忧心。 “无妨,憋闷了许多天,要憋出毛病了。”卫永昌在道隐的帮助下,披上一件白狐裘。 自上次被捅了一刀,卫永昌就一直在家中休养生息,一晃眼,将近两个月过去了,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藏是藏不住的,对外就宣称参与围剿盗贼时受了伤,一直告假。 至于那伤人的猫,终究没有抖出去,出于什么原因?舍不得? “您小心些。”道隐搀着卫永昌。 “我自己能,歇了这许多天,早就养好了,又不是大姑娘,没那么娇气。”卫永昌推门,看了一眼旁边墙壁上挂着的匕首,走了出去。 道隐紧跟在后面,上次那事发生之后,他也不敢离主子太远,免得有变数,他注意到了主子出门前一瞬的迟疑,不就是一把匕首吗? 两个月前,那晚受伤回来,卫永昌捡回了半条命,第一句话是“向朝廷告假,说我围捕盗匪受伤”,第二句话是“陷阱都拆了,那匕首拿来”。 道隐急的想抽他,这都什么时候了,刚从鬼门关那里走了一遭,还是没有学到教训吗?但是想着他是病人,怕动怒伤了身体,只好顺着他的心意。 “悬在那边,我要天天看着。”卫永昌指了指进门处的墙壁。 道隐办好了这件事,依旧摸不清主子到底是睹物思人还是卧薪尝胆。 “这雪,下了多久?” “回您的话,昨儿个夜里就开始下雪了,能到人小腿那,您小心些。” “瑞雪兆丰年,来年,该是太平的一年。”卫永昌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搓搓手。 道隐见他今日难得多话,就跟在身后,应和着。 “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该有许多事情。”卫永昌不明说,道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开春后,卫永昌的婚事该定下了,老皇帝身体越发差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淑妃娘娘那边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卫永昌想法子在老头面前多争宠。 原本卫永昌的意思是做个闲散王爷,熬到有了封地就寄情山水,世事不由人,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也变了,不过母亲一句话,已经昭示了一切,他的命早就身不由己了。 “这飘摇一生,总该有什么是自己抓得住的。” 卫永昌走在漫天的飞雪之中,脚下发出雪片的求饶之声,院内一树梅花承接了不少雪花,压得枝干“嘎吱”响。 “皇兄,别来无恙?” 卫永昌主仆二人回头,来的可不是他的皇弟,诸位皇子中最受宠爱的卫长阳吗? “还好,养的差不多了。”卫永昌摸不准来人怀的什么心思,一笔带过了自己的伤情。 “听说是剿匪受的伤?”卫长阳自问自答,“不知是哪家的匪徒,这么霸道,人抓到了吗?怎么也没听到后续,要不要我借些人手给皇兄抓那恶匪?” “不必,此事我心里有数。”卫永昌看他一眼,“你来所为何事?” “这么快就转移话题,难不成这还是个偷心的匪徒?果真穷凶极恶,穷凶极恶!”卫长阳自问自答,抚掌大笑。 卫长阳生的俊美,却稍显刻薄,此时更是如此,招致了许多不喜。 “皇弟,你来可不只是打趣我吧?” “自然是有正事要办,年节将至,我母亲念着你受伤,特意嘱咐我备薄礼一份,前来探望。”卫长阳招呼下人们把东西抬进来,好几只大箱子。 第17节 “皇弟费心了,礼已经送到,那就回去吧,一会儿雪积的多了,怕是不好走路。” 卫长阳却瞪大了眼睛:“皇兄,这是要赶我走?好不容易上你这一趟,不打算让我进屋坐坐喝杯热茶?” “这不是担心雪势不减吗?倒是我怠慢了,请进。”卫永昌邀卫长阳进了前厅。 卫长阳也不客气,袖子一甩,大步走进去了。 “这分明是来找事的!,前些年怎么不见他这么殷勤,怕是送礼是假,试探您的伤情是真。” “无妨,看茶。”卫永昌拍拍道隐,示意他去准备。 “皇兄这宅子小气了,都没些像样的物件,改日我差人来送一些。”卫长阳言语间甚是轻慢,却是发自肺腑之言,也好,如此直来直去好过当面调笑背后插刀。 “我常年在外,摆着也没什么大用处。” 茶水上来了,卫长阳摆在鼻子下面晃了晃,眉头一皱。 “怎么?不合你的心意?我让人换一换。”卫永昌问。 “不用,”卫长阳说,“汤色还算明亮,只是这么喝太俗了,还需配些梅花来。” “后院里有,我叫人……” “哎,”卫长阳摆摆手,打断了卫永昌,“这梅花也是有讲究的,我怕下人们不懂,我自己去就成。” 说完,不等主人家应允,卫长阳自己跑出去了。 “您看要不要派人跟着?总担心他心怀不轨。”道隐压低了声音。 “青天白日,他不敢作妖,派两个人打下手就成了。” 卫长阳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却双手空空,只带了一身的飘雪:“那花看着已经日薄西山,实在是不忍,就空着手回来了,我还有一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请。” 卫长阳钻进了轿子里,卫永昌目送着他离去。 大红色的轿子,这个颜色,让人心烦。 “他一进后院,找了许多借口,把宅子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找花是假,找人才是真!”道隐想起什么,继续说,“送来的都是些珍稀药材,要不要收入库房?” “这可真是薄礼,”卫永昌眼里深不见底,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收着吧,也许日后他们会用得上。” “听说长阳王一直想要拉拢方无隅,这次来势汹汹,许是听到什么风声。” “知晓。” 紧挨着永昌王府的,是一座小宅,卫永昌推门进去,院中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方无隅坐在廊下,抬手接着一片雪花,那雪落很快消失不见。 “这天要变了。” “再怎么变,不还是卫家的天下吗?” “区别只在于谁能坐上那位子。” 卫永昌在坐在方无隅身旁,方无隅推了个火盆过去给他暖身。 “先生,如你所料,他们有些沉不住气了。” “毕竟元气大伤了一回,看着也谨慎了许多。” 说到这里卫长阳的元气大伤,还要提到智伯瑶那凌厉一刀。卫永昌被捅了没多久,山南那边传来消息,饥荒加匪患,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老皇帝本还想遣卫永昌去的,传旨太监都到府上了,一看这人确实半死不活,只好作罢。 那要派谁去呢?老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体,寻思了一把,还是决定把自己最爱的小儿子卫长阳派出去,毕竟是他心目中的继承人首选,但是年纪最小,不干点业绩出来恐怕难以服人。 就这么着,卫长阳被推到救灾第一线去了,原本他的皇帝老子已经交代一众老臣帮扶着他,卫长阳过去也就是走个过场,顺便博个好名声,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拨给卫长阳的后援军堵在了路上。 正文 第十四章谁家玉笛暗飞声 老皇帝急,德嫔也急,不改火爆脾气,径直冲进御书房当着官员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成何体统,退下!” “呸!”这位惊世骇俗的德嫔狠狠啐了皇帝一脸,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我的儿子,我自己救!” 皇帝丢了面子又有什么法子,把气撒到了底下人的身上:“如果长阳王出了什么岔子,你们提头来见!” 底下官员们也急,这是掉脑袋的事,这才一个个的放在了心上。 可怜的卫长阳遇到流民,又被山匪掳了去,最后把他救出来的,是一伙军队。 但这批人不是成汉的,而是未央国的。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皇帝把折子摆在德嫔面前,“说吧,怎么把未央的军队带进来的?” “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个?”德嫔照例没有好脸色,“长阳遇险,做父亲的却只有这句话要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出力?还是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想他死对不对?你故意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对不对?” 皇帝气的一拍桌子:“长阳是我最宠爱的皇子,现在,我只要一个解释,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流言四起,都说你们母子是未央的探子,你让我……” “滚!”德嫔干脆利落地把一杯茶水泼到他的脸上,遣人把皇帝关在门外,一众宫女太监怎么敢,跪了满地。 “你们不,我自己来!”德嫔一把揪着龙袍把皇帝拎出门,自己关了门抵在门后,嘴上骂着,眼泪滚落下来,声音里也掺杂了颤抖。 第18节 “我怎么会信了你的鬼话?你骗我,你从没有真心待过我,”德嫔流着泪碎碎念,宛若街头的疯婆子,“当初,我该听从哥哥的话,不该嫁过来的,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境地,只我一人?真心待我?哈,哈……” 德嫔哭的跟泪人似的,一边哭,还咒骂着皇帝,放眼整个成汉,也只有她敢这么做了,毕竟是公主从小娇生惯养,上面有个哥哥护着,从未经历过风雨,性子骄纵,到后来嫁入成汉为妃,也是被皇帝捧在心尖,不曾有丝毫轻慢,哪怕她恃宠行凶杀了人,也只是由妃降嫔,但在吃穿用度上,可是不曾有丝毫改变。 只是,公主要的当然不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这些她从小都有,她要的,是皇帝全部的爱,这个男人承诺过,但他没有做到,先是身子上沾染了别的女人,再是心里面住进了别的女人。 有时候皇帝召了德嫔,太监们去请了好久都不来,也有时,皇帝召了别人,太监们好久也不回来,一问,是路上被德嫔撞见了,一顿语言奚落算是轻的,动起手来才是家常便饭。 德嫔是敏感善变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念着两人情深,送个夜宵煲个汤,躺在皇帝腿上唱个曲,心情差的时候觉得皇帝骗了她,歇斯底里地冲进御书房收拾皇帝一顿算轻,有一次刀片几乎划断她的手腕可把皇帝吓个半死,连着半个月睡在她宫里才把人安抚好,德嫔想通了,不想死了,觉得皇帝碍事,一脚踹出房门,巡夜的太监遇上裸身的皇帝,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德嫔在那后宫就是皇后一般的存在,皇帝没有立后,但大家都默认那后位是德嫔的,只是因着大臣不允一位异族女子为后,所以皇帝不立后。 也因着德嫔的受宠,卫长阳自出生以来就被默认为帝位的继承者,不需要专门拉拢人心,有的是人向他献殷勤,即便如此,卫长阳深知自己的异国血统会成为继承大统的绊脚石,所以一直想方设法拉动成汉的名士给自己撑腰,方无隅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这两个月间,那卫长阳担惊受怕,宫里的两位闹得不可开交,卫永昌养精蓄锐顺便把方无隅给深入结交了一下。 “虽然那德嫔受宠,可是她竟有手段悄无声息把未央的军队召进成汉国土,天下人该怎么看?”方无隅看着眼前的永昌王,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他呼声高,却经不起推敲。” “先生这意思,”卫永昌悠悠道,“您觉得谁有戏?” “我看好的,若是也有心,这事就成了八成。” “只有八成?” “剩下的两成,一成在天。”方无隅给火盆里加了些柴火。 “那还有一成呢?” “以后,您自会知晓。”方无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卫永昌,“这里有些别的事情,王爷请看。” 卫永昌拆开一看,里面是各派势力表,以及可拉拢的官员:“我即刻着手去办,有劳先生费心。” “天下本是苍生的天下,我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 待卫永昌走后,方无隅用雪盖灭了那炭火:“只有寒冷,才不会麻痹人的知觉。” 一女子款款从屋内走了出来,红衣胜血,不怒自威,正是艳雪。 “师哥,下的好大一盘棋,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人生在世,如果不能多一点趣味,那就太过苍白了。”方无隅满不在乎,他的嘴唇是发紫的,眼睛却始终燃烧着光芒。 “那你何苦把她牵扯进来,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算作你的女儿。”艳雪指的是谁,不必明说。 “天下的名士那么多,不然你以为他为何选我,还不是因着那丫头的缘故。”方无隅抬眼看天,“这雪也不知会下到几时。” “因着智伯瑶的关系,你才接近那卫永昌,只能说师哥你不是真名士。”艳雪说完,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那卫永昌在皇帝心目中本就是储君人选,若是有朝一日他登上皇位,却要平白把功劳算在你的头上,你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巧取豪夺,师哥,这不是君子所为。” “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也把我想的简单了,”方无隅起身,将艳雪拥入怀中,“权势的博弈,本来就是这样,那无数你所崇敬的先贤,也是踏着这样的路走过来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只有居高位,才能不埋没于尘土之间。” 艳雪推开方无隅,却从背后抱了他,把头靠在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师哥,你变了。” “难道都不愿意看我的脸了吗?”方无隅把手覆在艳雪的手上,“我可能变了,但我对你不变。”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还是我的师哥。”艳雪说完这句话,要放手离去。 方无隅却紧握了她的手不放:“这是什么意思?” “何必逼我再说一次。” “你的刀呢?” “送给那女孩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方无隅嗤笑一声:“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从那时就下定了决心?” 艳雪说:“决心是从方才下定的,就当我变了。” 艳雪抽手,转身走入苍茫天地,一下也没有回头。 方无隅也愣在原地,不敢转身去看,害怕一转身,就动摇了。 雪停了,再回头地上一切痕迹早已抹去。 走在雪上,形单影只,退无可退。 “师妹,我让你失望了吗?” 这边智府,智伯瑶病了好些时日,可把智老头急坏了。 这病是从两月前开始的,从她一身血腥味回来开始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智伯瑶躺在床上眼睛几乎睁不开来,面色绯红,那体温高的吓人。 “还早,要不要吃些东西?”智老头一招手,旁边端着饭菜的佣人就窜出来。 “有人来找我吗?” “没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智老头几乎急坏了,恨不得撕开她的嘴往里面灌东西,他觉得吧哪家男人会喜欢瘦的不成人形的柴火棍? “有人给我东西吗?” “也没有。” “你们走吧,都出去。”智伯瑶有气无力闭上了原本就是一条缝的眼睛。 “这饭?”智老头不死心。 “我不吃!出去!都出去!”智伯瑶抓起枕边的非明刀要扔出去,结果一个失手,拿不稳,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第19节 “好好好,我们出去,你别生气。”智老头很尴尬地被吓跑了。 出了门没多久,那智夫人开了腔:“我看她这病来的凶猛,别是撑不住了吧?” “不许瞎说。”智老头打断她。 “我是说她的病拖了这么久,起码有一半是饿出来的。”智夫人一边给女儿拢了拢披风,一边跟自家老爷抱怨。 智伯瑶听到了,内心觉得可笑,笑自己被自己的刀砸了一脸血,可悲,可笑。 正文 第十五章狐裘不暖锦衾薄 犯了什么错误,师父要对她这样狠心? 为什么不见她,不理她,不给她线索让她去找? 难道是因为那个家伙?难道是因为自己捅了他一刀? 智伯瑶心里早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自幼跟在师父身边,师父要做什么她也八九不离十猜个大概,她从来都知道师父要的是卫永昌的信任,可她偏偏要跟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争一争宠爱,很明显,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怎样才能再见到师父?很简单,讨好了卫永昌就能再见师父。 智伯瑶拿定了主意,挣扎着爬起来,找了身衣服化了个妆,他喜欢浓妆还是淡妆?该是上次茶楼见面的装束,他上次盯着看了许久,他该是喜欢的。去勾引,该怎么做?含蓄还是热情,要做到什么程度?过夜吗?不在乎的,只要师父再露面,这所有的筹谋都是值得的。 “瑶瑶,你的病好了?”智老头正急的在府门口来回踱步,却发现智伯瑶盛装打扮出了房门。 “不归你管。”智伯瑶拖着病体出门去,生病真是恼人,不仅拿不动刀,连腿也抬不起来,迈个门槛都让她出了一身的汗。 “你,你这……”智老头想拦着,但看到她凶狠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待智伯瑶走远之后,智老头叹息:“功亏一篑。” 智老头本听说最近卫永昌在京都里有些动作,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个侍郎,差人去请他来府上做客应该不难,趁机撮合一下两个小年轻,等到卫永昌登上皇位,自己可就有大好的前途,再不济,卫永昌失败,家里还有个智仲灵可以嫁给长阳王。 “谁?” “智侍郎。” 卫永昌把手上的毛笔放下:“姓智?” “正是,”道隐犹豫一下,还是坦白,“智伯瑶是他的长女,听说一直流落在外,大概几个月前才被寻了回来。” “不去,告诉那智侍郎,约个日子在茶楼见吧,去府上,就没什么必要了。”卫永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道隐吃惊,主子这么干脆,暗暗叫了声好,反正离那姑娘远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好,我这就去转告。”道隐退下去。 屋里只他一人,卫永昌这才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越是说忘记,就越是忘不掉,似乎伤他越深,他就越是难以自拔。 气氛沉闷,卫永昌起身出了屋子。 他本该只在院子里走动,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指引他走出门去,走出去。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 这大概就是宿命,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为什么要走出府门?他不是只要在院子里散散心吗?因为有人让他出来,这人是神。 她看着比两个月前瘦弱了很多,也虚弱了许多,走的很慢,喘息的声音很大,额头上沁出了汗水,身上穿的却还是单衣,在穿着狐裘、棉袄的人群里尤其扎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确实是朝着这边走来,身上也没有背刀。 卫永昌看到她,她也看到了卫永昌,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笑容,清澈而绝望,一张巴掌大的惨白小脸上涂了红唇,大白天看着瘆人。 看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卫永昌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正赶上她晕厥,一伸手,就把人捞在怀里,真的瘦多了。 道隐这边忙活完了朝王府赶回去,正巧在街上遇到自家主子,傻不伶仃站在街的中央,怀里还揽着个扫把星,几乎要绝望,刚夸过主子你学机灵了,转头又拜倒在人家石榴裙下。 “我叫人去通知智家。” “不用。” “那我叫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不用。” 卫永昌把人打横抱起,放到了自己的卧室床上。 “叫个太医来,不,太慢了,你来看看这人怎么了?”卫永昌说。 道隐一百个不情愿也没法子,上前来仔细看了:“一般的风寒,只是拖了很长时间,只要好好调养就没有其他问题。” “隐哥儿,最近府上染了风寒的人这么多?”药店老板把捆扎好的药材递给道隐,问一句,毕竟道隐几乎把药铺搬空了。 “做好你的事,不要多问。”道隐提了药材,不多说什么。 早说了要离智伯瑶远一点,可架不住人家自己找上门来。 不过主子也真是的,一个风寒,瞧把你吓得,你忘了身上那窟窿怎么来的吗? “药煎好了,您看要不要把人喊起来?” 道隐忙前忙后,卫永昌却顾不上看他,只扫了一眼,道:“拿些蜜饯来,药苦。” “算了,我亲自去办。”卫永昌说着,就要起身。 第20节 床上一直昏睡的那人却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卫永昌的衣袖:“别走。” 声音软绵绵的,这只小猫终究是剪掉了爪子上的指甲,听的人心都要软化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卫永昌摸她的手是冰冷的,额头却烫得吓人,“我叫人再加一床被子,你发发汗。” “不要,你别走。” 卫永昌无奈,内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这小猫,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心里,把别的东西都挤到一边去了。 “好好好,那我不走,你把药喝了。”卫永昌使了个眼色,道隐端药过来。 “不喝!”智伯瑶这话倒是很孩子气,“你陪着我。” 道隐登时就想把这小妮子从大门扔出去,可惜主子在场。 “好,那我陪着你。”卫永昌拍拍她的手背,坐在床沿。 “头很疼。” “哪里疼?”卫永昌弯了腰去听她说,冷不丁被环抱住了脖子。 “你陪我,好冷。”智伯瑶不撒手。 眼看主子连人带衣服要被拽上床去了,道隐忍不住要上前把这两人分开,万一主子再受了伤,自己可真的担待不起。 “你跟我一起睡,好不好?”智伯瑶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让人不能拒绝。 “主子,这男女之大防……”道隐看不过去了,却被主子的眼神给警告了。 默默关上房门,从门缝看到主子和衣翻身上了床,智伯瑶那白藕一般的手臂明晃晃绕在他的脖子上。 原本只是打算躺在她身侧陪着,不料她掀起被子一角,把卫永昌裹了进去:“还是有点冷,你冷吗?” 再说什么道貌岸然的话都是假的,原本就想揽入怀中的人,就在身侧,一伸手,就抓得住。 两人依偎着,伴着屋外呼呼的风声,智伯瑶安然入眠。 卫永昌把她揽得更紧,这柔软身躯,全然地依附着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离。 智伯瑶恍惚间,身心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即便是最亲近的师父,也不曾这般,这令人温暖的身躯,让她想要更用力地抱紧。 “师父,师父……”无意识的呢喃,让卫永昌刚软下去的心被割掉了大半个,只能回应以更用力的怀抱,哪怕她咳嗽,也不松开半分。 “道隐,你去看下是不是添了什么病症。”卫永昌阴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应了一声,道隐不敢怠慢,难道主子太猴急,在房事方面不加克制,弄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进屋,那智伯瑶还是躺着,衣服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是发了许多汗,嘴角还挂着残留的血,面色绯红,额头布着细微的汗珠,看着也是粉团一般的人,从前怎么没有发现? 道隐为自己生出的绮念惊到了,赶忙收了心神。 “她突然咳血。” 道隐把了脉,心下有了定论:“莫急,只是心中郁结,加上久病不愈,身子弱了些。” 卫永昌专程托人找了太医问询,配了些补身的方子,只是却不肯再踏入房内半步,差人寸步不离候着。 书房内与大臣的来往书信堆了一案,卫永昌却只是拿起来翻看两下,心不在焉。 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屋内二人全神戒备,尤其是道隐。 进来的是散乱着头发的智伯瑶,还有手忙搅乱的丫鬟婆子。 “主子,这姑娘不听劝,非要进来,拦也拦不住。”婆子一脸的惶恐。 “你们下去吧。” “药喝了吗?还有些补品。”卫永昌这时候却拿起了信函,头也不抬。 道隐不忍提醒主子,信,您拿反了! “让他出去。”智伯瑶一指道隐。 卫永昌还在装着看信:“这是我的府上,你要是醒了,就走吧,免得旁人说了闲话。” “那不如,把这闲话坐实。”智伯瑶脚步还不稳,直冲到书案前,将自己束发的带子拍在案上,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正文 第十六章梦里不知身是客 眼见她动了真格,单薄的衣服挂在身上堪堪往下滑落,卫永昌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按住了那双不老实的手。 道隐见此情景,默默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房门,抬眼望天,圆月当空,冷月融融,天地间仿佛只余一片寂静。 “你不要这么做!”卫永昌费力地把智伯瑶箍在怀里,使她不能乱动。 智伯瑶虽然在病中,力气却是颇大,两条手臂挣脱出来环在卫永昌的脖子上,逼得他低头,也逼他离自己近一些,凑上去了就要吻他。 这个吻,是毫无技巧性的,霸道,横冲直撞,与其说是表达爱意,不如说是力气的碰撞,两人弄了一嘴的血。 卫永昌只觉得屈辱,被当做替代品,怕是谁也会觉得不爽,对面前这女子生出来的怜惜之意早已经烟消云散,被横生的怒意取代。 智伯瑶环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就势把他拉到了地上。 卫永昌一下一下掰开她的手指:“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放手吧。” 智伯瑶不说话,只是一只手还环在他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衣服,说是解,不如说是撕,她颤抖的手根本解不开衣服,索性撕了个痛快。 第21节 卫永昌气急,将她重重地压在地上,把她的手按在地上,按在头的两侧,红了眼问她:“既然不喜欢我,放过我不好吗?去找你的师父,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做什么?” “做什么?”智伯瑶轻蔑地笑了一声,笑的那样绝望,笑出了泪水,笑的带动整个身体乱颤,她仰头,衣服里面裹着的单薄身躯显得更加瘦弱,肩头的布料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平滑的锁骨。“跟你睡觉啊。” 不忍看她如此癫狂之态,卫永昌默默收回了手,打算离开。 智伯瑶却怎么肯依,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来呀,良宵苦短。”说完,依旧是伴随着一阵癫狂而又绝望的笑,轻笑,脸上挂着泪珠,眼神里流露出的柔软媚态。 “放手!”卫永昌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智伯瑶不仅不放,还故技重施,打蛇随棍一样缠了上来。 为了另一人而讨好献媚,这与施舍无异的爱他不需要,免得让自己成为一只可怜虫。 甩不掉,万般无奈,卫永昌心下一狠,狠狠地将她推开,只是她的手如同苍鹰的爪,怎么也不松开,反而把他的衣服揪出两个洞来。 “好好好,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个够!”卫永昌狠意也冒上心头,一边动手除了自己的衣服,一边把她的外套扔到一边,双手摩挲着她的肩头,发疯似地吻着她,让她喘不上气,“这样,你就满意了吗?这样,你就开心了吗?” 智伯瑶倒忽然安静了下来,两只大眼空洞无神地望着他。 “不是要跟我在一起吗?那这样你喜欢吗?”卫永昌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抚摸着她,抚摸到她胸前,再向下一分,就能剥出那两座山丘。 “啪”的一声,智伯瑶反手给了卫永昌一个耳光。 两人都怔住了。 卫永昌嘴角扯向一边,升起的是对自己的无尽嘲讽。 智伯瑶浑身发抖,忽然就地一滚,捡起自己的衣服哆哆嗦嗦地往身上披。 就算是为了你的师父,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吧? 就算是为了师父,却不能,除了师父,别的人都无法靠近,她害怕,她生厌。 推门,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仿佛在屋内再待一刻,都会让她窒息而亡,连鞋子都没有穿,光洁的脚踝就那么迈进了雪中,跌跌撞撞,一脚深一脚浅地逃离,哈出的气体化成白色的雾气,天地间仿佛只余她的喘息之声,如此仓皇逃跑,她也说不清怎么会这样,明明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却无法,做不到!胸口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贯穿,喉头也是这样,一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卫永昌捂了心口,很疼,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让他不能呼吸,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发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连从地上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屋外寒风凛冽,顺着大开的房门溜了进来,吹散了一树雪花,白色的雾气笨重地停滞在门口,由它带来的梅花和雪花,堆在了门前的空地上,白的苍白无趣,红的艳丽垂死。 “主子,风大,不如早些歇息。”道隐看不下去,进屋搀扶了主子起来,把卫永昌安置到了椅子上,查看了伤口,“还好,没有裂开。” 卫永昌瘫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书案上,却一封信也没有心思拆开看。 道隐思忖了一下,试探着说:“智姑娘大病未愈,外面天气也寒冷,要不要派人……” “住嘴!”卫永昌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浑身都是力气和火气,用袖子把书信拂到了地上,两只拳头捶着桌面,手上渐渐沁了血,仿佛伤害自己能好过一点。 道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劝说,退到一边去等着主子把火泻完了。 这场凶残的自虐,并没有持续很久。 末了,卫永昌嘱咐道隐拿些药来,把他的伤口包扎一下。 那药效果很猛,皱下眉头也不损害他的男子气概,只是今天,很奇怪,似乎没有感觉,比起手上的刺痛,心口的疼痛覆盖了其他,那女孩,像是黑暗中的猫,她不动的时候,以为那里没有她,她一动,像只小猫那样,哪怕搞出一点点动静,他就知道他的心里她的分量有多重。 明明是爱,可是爱让他变成了疯子,变成了小人,变成了一个卑鄙下流的不是他的人。 “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了。”卫永昌似乎已经脱力,说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让他大口喘气。 “嗯。”道隐应了。 “还有,起草两封信,一封,给那智侍郎,约个见面的日子,这另一封……”卫永昌指间轻敲桌面,白色的纱布渗出了淡淡的红色。 “老爷,喜事,大喜事!” 智夫人眼尖,瞥见管家大步从前厅处走向书房,心下疑惑,在花园走廊处截下了他。 “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大喜事?”智夫人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但是这眼睛却紧紧盯着管家手里的书信,“这是?” 说着,智夫人伸手要去夺。 管家向后退了几步,智夫人只好讪讪地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这什么机密?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看一下都不行?”智夫人不满,拿出了自己当家女主人的派头。 “都是些官场上的事情,老爷吩咐过了……” “行了,行了,”智夫人把手一摆,“又是那套说辞,我都听腻了,反正你们男人家的事情我也不懂,你去忙吧。” “好嘞,夫人您先请。”管家闪身让路。 智夫人走过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她回来了吗?” 对于智伯瑶的出现,智夫人一直心怀不满,不明白十几年了不闻不问怎么突然把人找了回来,何况这丫头飞扬跋扈的,进府的第一天就要了她屋里的丫头,可算是狠狠杀了她的威风,因此,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智夫人连个“瑶瑶”也懒得喊,只用一个“她”算是称呼。 “刚回来,已经睡下了。”管家回答。 “这样啊。”智夫人一路走着,一路泛着嘀咕,大姑娘的,果真是从小养在山间,一点礼义廉耻也不知,一晚上的彻夜未归,让别的人听了去,该说什么闲话?其实要是说闲话,倒也正中了她的下怀,只是刚才见到管家怀里的书信,样式像是什么王府里的东西,难道这丫头攀上高枝了? “不行,我得去弄个明白。”智夫人说做就做,跺跺脚,朝着智伯瑶的小院走去。 “夫人。”音希在门口守着,见到了智夫人,忙行了礼。 智夫人看了屋里一眼,烛光还亮着,但是不听得响动,于是她神神秘秘把音希拉到一边,“我问你,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这,真不知。”音希摇摇头。 第22节 “算了,看你这样也不知道。”智夫人戳戳音希的脑门,“你呀,你知道什么!” “奴婢,”音希噙着泪水,“奴婢不知。”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智夫人撒了音希的手,快步走到智伯瑶门前,敲敲门,“瑶瑶,你睡了吗?” 正文 第十七章水阔鱼沉何处问 屋里没人搭话。 智夫人虽然害怕,但是好奇心作祟,自作主张:“那我进来了!” 推开门,智夫人见到智伯瑶背对着门坐着,身上只穿着单衣,竟有撕扯的痕迹。 “瑶瑶,你去哪了?你不知道老爷他有多担心你!”智夫人说着,绕到智伯瑶面前去,发现智伯瑶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一推,智伯瑶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啧啧,小浪蹄子,果然是没人教养,这没出阁的闺女,就已经学会夜不归宿了!”智夫人看到智伯瑶身上好像有些印痕,想着反正智伯瑶也昏过去了,一把撕开智伯瑶的衣服。 眼前的一切,让智夫人这嫁为人妇多年的人也羞红了脸。 智伯瑶白玉一般的身上遍布青紫的痕迹,脖子上最为密集,接着就是肩头,那浑圆的胸前似乎也有些红痕和人的指印。 这些伤痕怎么弄出来的,智夫人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下,我倒要看你怎么飞上枝头变凤凰!”智夫人窥探到了这些,得意洋洋地向着书房走去。 “夫人,要叫大夫吗?”音希追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大夫?”智夫人冷哼一声,大夫一定要叫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智伯瑶不是横吗?我就让你多在地板上躺会儿吧,再顺便把大家伙都叫来,让他们看看你是个什么荡妇模样! “老爷,不好了!老爷!”智夫人还没走进书房呢,就开始哭天抢地,弄得鸡飞狗跳了。 智老头来不及把书信藏起来,只能先用一本书压着,随后对着闯进来的夫人怒斥道:“什么不好了!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你看看你,大呼小叫的,哪里有一些夫人的样子!” “老爷,您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这么神神秘秘的?”智夫人抬眼望着,却被智老爷阻断了好奇心。 智老头把书信完全地藏在书堆下面:“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说吧。” “哼,”智夫人略微表达了一下不满,随后开始压低声音,一板一眼地说上了,“瑶瑶回来了,只是……” “她怎么了?”智老头一听是关于智伯瑶的消息,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摇着自家夫人的肩膀,“你倒是说呀,卖什么关子?” “老爷,你放手,你弄疼人家了,”智夫人假意嗔怒,“你要是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咱们灵灵就好了!”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一码归一码,瑶瑶是瑶瑶,灵灵是灵灵,你倒是说呀,急死我了!” “老爷,您可要挺住了,”智夫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瑶瑶发烧还是很严重……” “那就赶快去叫大夫!” “重点不是这个,”智夫人眉毛一挑,“瑶瑶在外面偷人了!” “你说什么?”智老头捂着自家夫人的嘴巴,“这种事情,你可不能瞎说。” 智夫人挣脱开来,语调拔高了几分:“这怎么是我瞎说呢?我亲眼看到的,她的衣服,这边,这边,都被撕开了,身上,那都是被糟蹋了的痕迹,我仔细检查过的,还能有假?” “那,这?”智老头面上露着难色,背对着自家夫人时却暗自窃喜:我就说怎么今天王爷的书信来的这么迅速,原来是沾了这小妮子的光。不过能攀上永昌王这样的高枝,这小丫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我要不要去找个稳婆来?”智夫人试探着问。 “找稳婆做什么?” 智夫人似乎难以启齿:“当然是,让人检查一下瑶瑶有没有真的被坏了清白!要是没有,那也就罢了,要是有,那赶紧找到她的野汉子,把这门婚事给操办了呀!” “不行,这怎么可以?”智老头否决了方案,“这件事,先不声张,你呢,也不许再背后嚼舌头根子,我自有定夺。” “老爷,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件事要抓紧,你可要知道万一有了,三个月可就显怀了,到时候可真是藏也藏不住了!” “就你话多,我刚才说过什么,你到底记住了没?” 智夫人不满地绞着手帕:“知道了,这件事也关乎我们智府的声誉,我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去的。” “行了,你也早点睡吧。”智老头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智夫人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就把女儿从床上拎起来了:“灵灵,灵灵!” 智仲灵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娘,这才什么时辰,你就让我睡吧!” “灵灵,听娘说,”智夫人把女儿从床上拖下来,把她安置在板凳上,“那个智伯瑶马上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娘,咱们又打不过人家,还是消停一会儿吧。”智仲灵想起了那天自己被母亲遣着去智伯瑶的小院,还没进门呢,就听到院子里呼呼的舞刀声,吓得她赶紧退了出来。 智夫人嫌弃地戳了戳女儿的脑袋:“猪脑袋,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要智取!这一次,你娘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是她自己给自己挖了陷阱。” “她还能自己发烧把自己烧死了不成?”智仲灵完全不信她娘的鬼话。 智夫人又是一脸嫌弃:“你呀,这回说对了一半,她不是发烧,她是发骚,就刚才回来的,昨天晚上不知道去哪里厮混了,刚才我去看的时候,那衣服都被人撕烂了。” “哦,那要不要报官?” 智夫人说:“报什么官?我们家不是官吗?这种事情,我看八成是她自己愿意的,出去找什么野汉子了,娘可跟你说啊,不许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听见了吗?” “娘,我哪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就别瞎想了行吗?” 智夫人:“那就好,我跟你说,你将来可是要做长阳王妃的人,可不能学她那样,前些日子,我看你跟那卖胭脂水粉的货郎走得挺近的,那种人……” “娘,你说到哪里去了?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智仲灵撇撇小嘴,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去了。 第23节 “好好好,娘的乖女儿,睡吧,睡吧,娘跟你说的这一切可千万要记在心上。” 智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才让女儿重新上床去。 “喂,你出来吧。”智仲灵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看自己母亲走开好远,这才压低了声音冲着屋内喊道。 “你在哪啊?我看不到你。”智仲灵喊了几声,却没人应答,她有些着急了,摸索着向暗处走去。 忽然窜出来一个黑影,从背后抱住了她。 智仲灵被吓了一跳,几乎要喊了出来,身后那人捂了她的嘴巴:“灵儿别喊,是我。” 智仲灵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转身捶着那人的胸口:“吓死我了!都怪你,差点就要被我娘发现了!” “灵儿,我这不是想你了吗?这十几天不见了,想得我心口都疼,不信,你摸摸看。”说完,那黑影攥了智仲灵的手就往他衣服里钻。 “你讨厌,放手了!”智仲灵羞红了脸,在手掌触碰到那结实的男性身躯时,如同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那黑影似乎就喜欢她这娇羞的模样,越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智仲灵:“你觉得呢?” “我家灵儿办事,哪有不放心的道理,你发现了什么?快来跟我讲讲?” 智仲灵:“我爹最近跟永昌王来往的很频繁,看样子不是一时兴起。我爹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你说,他为什么不看好你呢?” “岳父大人,也许只是一时糊涂,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真命天子,灵儿,”黑影抱紧了智仲灵,“相信我,你不仅会是我的长阳王妃,我还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 “羞死了,还没娶我呢,就一口一个岳父大人了?”智仲灵挣脱了那人的怀抱,“长阳,时候不早了,你也先走吧,要是真让人看到了,对我的名声不好,对你那更是不好。” 卫长阳笑了:“灵儿,你当真舍得我走?你娘可都承认了,你是要做我的王妃的,不如,今晚我就留下来好了,你说呢?” 智仲灵也不知该怎么拒绝,但是当卫长阳真的打横抱着她把她放在床上时,她自己忽地害怕起来:“不可以的,真的不可以的。”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终究是我的。”卫长阳不信,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走吧,这种事情不可以的……”智仲灵终究是年纪小,吓得六神无主,眼里似乎还有了泪花。 卫长阳闷哼了一声,开始把自己解开的衣服重新扣起来,上前捏了智仲灵的下巴:“灵儿,别忘了多去你爹的书房里看看。” “知道了。”智仲灵应了一声,看着对方摔门而去,他是不是生气了?自己是不是太傻了? 无边的夜色裹挟着寂静把智仲灵笼罩在内,她抱紧了被子,睡意全无,他来了,他又走了,而且有点生气,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让他留下来的? 正文 第十八章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的智仲灵溜出房门,看着四下无人,进了书房。 她四下翻找着,一眼就瞥到两本书不在它们本该在的位置,拿起来一看,书下面压着两封信。 智仲灵打开来,发现里面盖了永昌王的私章,看来应该是永昌王亲笔书信,一封是邀请智侍郎在茶楼共商大事,另一封上面写着“智伯瑶亲启”。 给她的?她什么时候跟永昌王攀上了关系?智仲灵犹豫着最后还是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智仲灵把书信内容记在心里,瞅准机会,又从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智老头也忍不住,拆开那信看了一眼,不过是个地址,但他还是记下了,差人着手去查。 “瑶瑶,”智老头拿着那封信,推门进去了,“你可算回来了,把爹爹走急坏了。” 智伯瑶躺在自己的床上,还是在发烧,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两只眼睁着,但是眼神却很涣散。 “只是永昌王给你的信,要不要拆开来看看?”智老头献宝一样把信拿出来。 但是智伯瑶连眼珠子也没有转一下。 智老头心里犯了嘀咕,难道这两个孩子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这瑶瑶怎么听到有信,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不管了,先放在这里,这种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 “那爹爹先出去了,信呢就先放在这里,记得把药喝了。”智老头使了个眼色,音希赶忙端了药上前来。 智伯瑶也不知道愣了多久,总算是回过神来,把那信拆开来,看完之后,双手都在颤抖,在这里就能找到师父吗?师父,你把我养大,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出现,这一切都变了,你扔下了我,就像当初我的亲生父母所做的那样,是吗? “你说,是不是假的?”智伯瑶自言自语。 一边端药端得手都麻了的音希以为是主子在问自己话,哪里敢不回答,可是主子这话也问的奇怪,音希只好支支吾吾回答了一句:“是不是假的,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问一问?”智伯瑶轻蔑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也对,没有别的法子,就只能问一问,把药给我。” 音希递上碗。 智伯瑶一口气就把药喝了个精光,要去见师父,肯定不能是这幅病殃殃的样子。 “主子,这茶都凉了,我再给您换换。”道隐立于卫永昌身旁,说了一句。 “哦,凉了吗?那你去换。”卫永昌看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道隐心里升起了几分担心,主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一连几天了能不让人担心吗?至于卫永昌为什么反常,道隐猜得出几分,不就是一个智伯瑶吗?主子你何须如此? 出了门,道隐越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但是又不好擅作主张,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师兄,你怎么看着如此心神不宁?”一个头从横梁上垂下来,正好对上道隐的眼神,道隐捂着心口倒退了一步。 “怀慕,你怎么回来了?” 巫怀慕从横梁上翻身下来,一头乌黑秀发被高高扎起,看着倒是很有精神:“执行完任务了,就回来了,主子他还好吗?” 第24节 “你说主子?”道隐眼珠子一转,“这里有个任务要派给你……” “怎么去了这么久?”卫永昌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道隐。 道隐恭敬地站在他一侧:“智姑娘看着已经好了很多,刚才她去找方无隅了,她……” “啪”的一声,茶盏碎了,是卫永昌扔出去的。 “我好像没有让你汇报她的行踪吧,你怎么敢擅作主张!” 道隐垂头跪倒:“属下知错,甘愿受罚。” “你……”卫永昌看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倒也不好说什么了,道隐能这么做,也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吧。 “你看出来了?”卫永昌问。 “只是自从上次之后,您一直心神不宁,属下没办法,让师妹去跟着她。”道隐如实说。 “那方无隅那边呢?” 道隐:“他早些时辰已经离开了,说是为您处理一些事务。” “他这算无情吗?智伯瑶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 道隐:“属下不敢猜测。” 卫永昌眯了眼睛,道隐不敢猜,是因为心中有了定数,智伯瑶不过是方无隅手里的一枚棋子达到了目的就不再珍视,可智伯瑶却浑然不觉已成弃子,一心以为师父是对她最好的人。 “派人看紧她吧。” “是。” 智伯瑶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才终于有勇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陈设很雅致,看得出来是师父的风格。 智伯瑶缓缓走着,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响着。 身后又走来一人,也踩出了一行脚印,来人紫袍高冠,一身狐裘,看着贵气逼人。 “姑娘也是来找方先生的吗?” 智伯瑶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认识吗?” 卫长阳:“从今天起,就算是认识了。” “我不喜欢不诚恳的人。”智伯瑶眯缝了眼睛,她看人,能看到人的心底里去。 “那姑娘是怎么想的?”卫长阳不肯定,也不否定,静静等着智伯瑶的回答。 “长阳王,你的定金我会退给你的,那桩买卖,不干了。”智伯瑶说的自然是金主买凶杀卫永昌的那桩买卖。 “姑娘爽快,我也不多绕弯子了,”卫长阳走上前,“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反悔了?是我那皇兄令姑娘神魂颠倒了?春宵苦短……” “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智伯瑶瞪了他一眼。 卫长阳:“我知道,知道没有什么事姑娘你不敢做,只是有一句话,我要送给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借着你的关系接近我皇兄,现在你又不跟我皇兄好,你说方先生会不会想除掉你?” 智伯瑶怒视,手里已经握上了匕首。 “我知道姑娘什么性子,句句可都是肺腑之言,”卫长阳靠近,掸了掸智伯瑶的肩头,“雪落了,别着凉。” 智伯瑶愣住了,上一个这么温柔给自己掸雪的人还是师父,可惜,师父现在也不理自己了。 “要是想通了,跟我!”卫长阳说,“我能让那些欺骗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智伯瑶拍掉卫长阳的手,转身离开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丢丢动心了。 茶楼之上,智老头已经等候多时。 走廊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智老头探头看去,是一个穿了黑色皮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他立马起身迎了上去:“王爷,请。” 由着身边的人将皮袄褪下,将手靠近暖炉,卫永昌这才正眼看了智老头:“以侍郎的才华,在这位子上耽误了十几年,也真是可惜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无用书生,不值一提,倒是这多年为官,到底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想着要找个可靠的人才敢讲出来。” 卫永昌:“哦?那是什么人,让侍郎如此惧怕?难道连本王都收拾不动他?”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容易,就是一些长阳王和他的党羽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罢了……”智老头慢悠悠地说着,看到面前的卫长阳有兴趣,便继续讲了下去。 “想不到竟然有这种事情,我皇弟犯下的罪也真是不轻,难怪侍郎如此谨慎,本王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你说的这些,对本王来说,可真是雪中送炭,”卫永昌特意加了一句,“日后大事若成,可要好好重用你。” “王爷言重了,”智老头嘿嘿一笑,“我年岁大了,也就图个安安稳稳,只是最近我那大女儿,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实在让人担心。” 智老头语气之间是要结亲的意思,但是他太过着急了,惹得卫永昌有些反感,他仰头一笑,让身旁的人捉摸不透。 告别了智老头,卫永昌坐了轿子回府,脑子里想的只有智伯瑶,他恋慕她不假,他也真的是为她茶饭不思,可是人家摆明了不喜欢自己,有什么意思呢?倘若真能携手共度一生也是极好,但若是不能呢? 智老头也有些郁闷,王爷你看小女都跟了你,你还不认?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不过,智老头的眼底闪现一丝寒意,再等等看,若是智伯瑶让卫永昌忌惮,那就杀了她,若是两人真的是情比金坚,再提婚事倒也不算晚。 正文 第十九章妾似琵琶斜入抱,任君翻指弄宫商 智夫人这两日一直难以入眠,想了许久,还是不妥。 智伯瑶跟人厮混,智夫人一直想要把这事儿传出去,只是转念一想,坏了智伯瑶的名声不要紧,就怕落一个家风不严的名声连累了灵儿,不能坐着等智伯瑶显怀了,自己要先行一步。 “你说这女子最怕什么呢?”智夫人一边坐着女红,一边自言自语。 第25节 屋外传来了一阵女人凄厉的尖叫,就算智府高墙大院,那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去看看,出了什么岔子?驴叫一样,惹人心烦。”智夫人遣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前去查看。 不多时,那丫鬟回来了:“禀夫人,街角的刘二在打他家婆娘。” “刘二?每天来送菜的那个?” 丫鬟点点头:“是的。” “那小伙子看着老实本分,两人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丫鬟压低了声音:“夫人你有所不知,刘二他婆娘偷汉子了!” “咦,这种事情可不能瞎说。” 丫鬟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我瞎说,姐妹们都知道的,以前就听人传过风言风语,我还不信,那刘二也不信啊,可这次不一样了,那婆娘跟她的野汉子正在炕上干那事儿呢,被刘二撞个正着,那婆娘衣服都没穿呢,就被刘二扔出来了,还有她那野汉子,两人赤条条的,被大伙儿围着打呢!” “被抓个正着啊!”智夫人喃喃自语,忽然计上心头,既然你智伯瑶的汉子不露面,那我就给你找个汉子来,捉奸拿双,到时候你可就是不走也的走,到时候看热闹的都是自家人,把嘴巴堵得严实点倒也容易。 “是啊,两人干的那动静,那叫一个荡,刘二还没进屋呢就听到了,一脚把门踹开,两人竟然还没发觉,您说说这荒不荒唐!” “行了,小小年纪的,嘴里说些什么呢,也不害臊。”智夫人一拍桌子,“我们智府,可跟外面那群粗人不一样,以后谁也不许说这件事了!” “知道了,夫人。” “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智夫人遣散了下人,偷偷摸摸地从自己的头上扒下簪子,打开了床下一只箱子,里面装着些银票和碎银子。 “这些年我的积蓄可都全在这儿了,”智夫人抚摸着小金库,到底还是咬咬牙,狠下心来,“可要找个合适的人才好。” 大家夫人,再怎么足不出户,手上也总有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当年赶走智伯瑶她娘曾用过一次,没想到如今因为智伯瑶,还要再冒一次险。 智夫人特意嘱咐中间人:“找个身手好一点儿的,动作要利落。” 中间人不耐烦:“夫人若是信不过我,去找别家就是。” “哪里是信不过你,就是想要多提醒两句,”智夫人说,“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丫头习武,身边带着一把非明刀,那刀有半个人高,吓人的很,虽然她最近身子不舒服,可还是不能大意。” “放心,我这里绿林好汉、采花大盗,各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得了中间人的再三保证,智夫人这才踏踏实实回家去。 “你过来,”智夫人对自己的丫头招招手,“把这些送给外面巡夜的家丁,让他们早些休息吧,今儿个天气又冷了些。” “是,夫人。”丫鬟抱着那坛酒退了下去,心里泛着嘀咕,夫人今天可真是善心大发啊。 智夫人趴在窗边,看着丫鬟办完事,这才放心下来,她的脸映照在铜镜之中,扯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智伯瑶,过了今天,我到要看你还怎么横着走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寒潮来临,关门关灯!” 智夫人听更夫打更,知晓已经是三更时分,于是吹灭了蜡烛,翻身上床。 吹灭蜡烛,这是提前约定好的信号,烛火一灭,意味着动手。 智夫人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仿佛已经听到采花贼踏在屋顶的瓦片上急急而来,她好像已经看到智伯瑶被人发现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斗不过我的,终究是斗不过我的! 智伯瑶还未入睡,她烧退了些,却还是头疼的厉害,枕边摆着前些天师父留下的瓷瓶,里面装的是让人安眠的药粉,但是智伯瑶不舍得拿出来用,只是摩挲着瓶身,听着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 不对,有人! 猎人终究是猎人,对危险的嗅觉从来都不会消失。 急促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虽然来人轻功了得,却还是不可避免发出声响。 来的是谁?智伯瑶不敢停留,拿起匕首翻身滚落到屋角,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那人从屋顶下来了,走到了窗前,从衣兜里掏出什么。 窗户纸好像被捅破了,一根香从破洞里面伸了进来,顶端还在烧着,那暗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智伯瑶也算是老江湖一个,她立马认出这是采花贼常用的伎俩,立即屏住了呼吸伺机而动。 过了一会儿,香灭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石子被扔了进来。 这是投石问路,试探屋内的人究竟有没有睡着。 智伯瑶在心里冷笑,这种技法,看来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贼,敢动到姑奶奶头上来了,那你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 投石,没有动静。 门被推开了更大的一条缝,一条黑影闪进来,把门关上了。 “什么,你说你是被人打伤了?”道隐看着受伤回来的师妹巫怀慕,心里闪过一丝阴云。 巫怀慕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我本来听从命令,暗中保护智姑娘,但是方才,一人潜入智府,直奔智姑娘的房间,我同他交手,被刺伤了。” “身手如何?” 巫怀慕:“武功不差。” 没有声张,是因为智府那些家丁根本不是此人的对手,大肆张扬这事儿,对智伯瑶的声誉也是没有好处的。 “我去一趟,”道隐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你照顾好主子,让守夜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我可不希望看到主子有什么闪失。” 第26节 “那这件事,要告诉主子吗?” 道隐说了一声“不必”,就闪身消失了。 这边,智伯瑶看着采花贼一点点靠近床边,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等待最好的时机。 还要三步,这采花贼再向前走三步,就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生病了就是麻烦,连教训一个小毛贼都要如此小心,真是对不起自己的一世英名,智伯瑶两只眼睛盯着那人的步伐,脑海里想着一会儿是要把这人开瓢还是直接阉了的好。 一步,两步,这第三步却迟迟不肯踏出。 智伯瑶盯着那条不肯落地的腿,觉得事情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抬头,正对上那采花贼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早就知道智伯瑶躲在一旁伺机而动,而他只是配合着智伯瑶出演了一场大戏。 被你发现也无所谓,那就正面对上吧! 智伯瑶要出手,这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面前贼人。 “是不是发现你动不了了?”采花贼压低了声音,走到智伯瑶的面前。 智伯瑶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身体好像被冻住了,越是要发力,浑身就越是乏力。 “这下可是阴沟里翻船了。”智伯瑶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这么美貌的姑娘,舞刀弄棒的是要做什么……”贼人把智伯瑶手中的武器夺下,“我这里可有更好玩的。” 一阵热气哈在智伯瑶的耳边,让她没由来地战栗。 “你是受雇于人?”智伯瑶问。 贼人不答,只是将智伯瑶抱上床去,抚摸着她的面庞:“这次我运气不错啊。” “对方出多少?我出双倍的价钱。”智伯瑶冷笑一声。 如果笑声能杀人,面前小贼早已经死过一万次了。 “出来混的,总是要讲究一些道德,你说呢?” 智伯瑶瞪他一眼:“做贼的讲道德,当婊子的跟我谈忠贞?放开我,然后你拿钱走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要是不,后半辈子,我会让你知道仇家满天下的滋味。” “哟,还敢威胁我,了不起,了不起,”采花贼嘴上说着害怕,可那双手却出卖了他最真实的想法,“以为你是方无隅的徒弟我就会怕你?” “不过是为了钱给人卖命卖身的小丑,你有什么资格……”智伯瑶轻蔑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中断了。 一记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她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还从来没有人能打我,从来没有…… “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本来是冲着钱来的,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不让你在我身子底下百般求饶,我就跪下来喊你奶奶!”采花贼开始动手脱衣服,自然是先脱智伯瑶的。 解开外面的单衣,那双蛇一样冰凉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着,不是为了取乐,单单是为了羞辱她。 智伯瑶盯着那人看,咬紧牙关,不露出一丝怯场,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在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之后,心底里的脆弱完全地暴露了出来,她能打,她骂人,可她终究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肩上扛得动偃月刀,她背上添了几道疤,她都能咬牙走下去,只要她知道有人在背后默默看着她。 现在呢?她背后的守护者还在吗? 师父,你还在吗?徒儿知错了,所以徒儿付出代价了,这代价还不够吗? “嘤咛”一声,从智伯瑶的嘴里发出来,她想咬紧牙关的,可是这身子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原来这样你就爽了?嘴上不是很硬的吗?这个地方是吗?”黑影一双大手,完全地覆盖过来,一开始是轻抚,渐渐地动作就粗暴起来,“当婊子的还跟我谈忠贞?你这小蹄子叫的可真浪。” 白日里强硬的盔甲已经出现了裂痕,在黑夜里,那个脆弱的灵魂失去了盔甲的庇护,完全地暴露出来自己的柔软。 原来终究是会感到害怕的。 原来自己始终是一个人,从前被生身父母抛弃,现在师父也不要自己了。 原来自己还是那个害怕黑夜的女孩,在落雪的冬日里光脚走一夜也不会有人理睬。 喧嚣是别人家的,灯火是别人家的,温暖也是别人家的。 “你可真是又大又白,”黑影贴着智伯瑶的耳朵说,“我给你揉揉,就更大了……” 这小贼还没有解开他的面罩,可即便是隔着面罩,智伯瑶都能感受到他皮肤的热度,他高涨的情欲。 正文 第二十章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你瞧你,不也是想我了吗?” 智伯瑶只觉得一阵无名热流自小腹涌起,在全身乱窜,“下流!” “不胜荣幸!”黑影翻身上来,将智伯瑶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身上衣服还是穿的好好的,只把裤子褪下一截。 智伯瑶身体一阵颤抖,因为药物作用,也因为害怕,一条蛇正抵着她,那么烫,那么丑陋,蛰伏在草丛里伺机而动,要把她吃掉,要把她毁掉,要把所有的尊严和骄傲撞击个粉碎。 “现在知道怕了?”小贼笑笑,“放心,我会好好疼爱你,让你软成一滩的。” 智伯瑶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能把那些丑恶隔绝在外,闭上眼睛,就不会看到自己被药物驱使着迎合这小贼的丑态,闭上眼睛,梦里她不是一个人。 “咚”的一声,屋外传来动静。 小贼敛了沉重的呼吸,趴到窗边去看。 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转身朝床走去,一只手忽然从窗子外面伸了进来,锁死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采花贼挣扎无果,被生生从窗户拖了出去。 两声闷响,一阵犬吠,然后就没了动静。 第27节 智伯瑶睁开眼睛,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有人在敲门,小声问:“智姑娘,你还好吗?” 我很不好,非常不好,可是智伯瑶什么也不想说,于是就什么也没说。 那人似乎很担心,推门走了进来,走近床边。 这样的身法,来自道隐,那个总是跟在卫永昌身后像是一条狗的侍卫。 道隐看到面前一幕,虽然吃惊,但没有过分表现出来,他扯过被子,盖在了智伯瑶身上。 智伯瑶刚刚受了惊吓,心底对于男人的靠近到底是有几分抵触的。 道隐又是个不会伺候人的,笨手笨脚的,自小就是跟一群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盖被子时力道重了些。 智伯瑶被吓到了,失去理智一般尖叫着:“走开,不要靠近我,滚!” 道隐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一边手忙脚乱把被子盖回去,一边说:“马上走,别喊,别喊。” 谁料他的安抚像是起了反作用,智伯瑶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道隐琢磨着点个穴道让她睡过去就清净了,但此时智伯瑶身体已经可以动弹了,怎容许道隐摆布自己。 两人缠斗起来。 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好奇的人。 屋外一人翩然而至,推门而入。 “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小贼,半夜闯入!”来的正是卫长阳。 道隐心叫不好,他不管怎么说,都只是自作主张出来替主子办事的,卫长阳是皇族,他打不得,自己若是被识破了身份,传出去也不好,能做的,只有狼狈逃跑。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皇兄的走狗。”卫长阳见道隐跑了,并没有追上去,既然已经看穿了对方的身份,其余的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可真是热闹……”智伯瑶缩在地上,药效这时才见威力。 “那在下就得罪了。”卫长阳上前,把智伯瑶搀扶起来。 他长得雌雄莫辩,身材也不像寻常男子那样宽阔,智伯瑶对他的抵触,莫名少了几分。 站起来走了没两步,智伯瑶两腿发软,卫长阳伸手去捞,力气猛了些,把人按进了自己怀里,智伯瑶耳朵趴在他的胸腔上,听到里面一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 “我没料到你这么轻,适才手重了。” “你这个家伙,平日里惹人生厌,却是花丛老手,怪不得智仲灵那么迷恋你。” 卫长阳将她放在凳子上:“你可坐好了,要是再倒了,可没有人来扶你了。” 智伯瑶:“那你呢?你要去哪?” “跟佳人有约,若不是为你路见不平,我早就温香软玉在怀。” 智伯瑶:“那你怎么不留下来?一样的。” 卫长阳打量她一眼,见她双颊绯红,知她神志终究是有些不清:“留下来倒也可以,你在凳子上坐,把床让给我。” “就不能一起睡吗?” 卫长阳假装被吓到,后退一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再怎么犟,他还是被智伯瑶拉到了床上,两人盖了一床被子。 卫长阳拼命向床的一头缩去,智伯瑶把他拽了回来,拉着他的胳膊,抱在怀里。 “我看那个药效很快就过去了,要不你老人家把我放了得了。”卫长阳不从。 智伯瑶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你就没什么要做的吗?”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智伯瑶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话了:“大概是希望你抱着我吧。” 卫长阳“哦”了一声,僵硬地张开手臂,把智伯瑶按在怀里。 没有情欲,没有杂念,两个人躺在床上。 “我总想着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卫长阳忽然笑了,“算了,有个妹妹也不该是你这样的。” “你有妹妹?” “我也说不清的,大概是没有的。” 智伯瑶:“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算是什么回答?” 卫长阳闭上眼睛,旧日记忆袭来,狂奔的马车,飘动的车帘,飞溅的鲜血,原以为可以忘记,但是怎么会忘记。 “感觉好点了吗?” 智伯瑶:“多谢,去陪你的佳人吧。” “之前那桩交易取消了。” 智伯瑶惊讶,转头看他:“你不要杀他了吗?” “自然是要的,不过该换人来做这件事。” 第28节 智伯瑶:“你觉得我不能?” “你能,但是有人不希望你这么做。” 智伯瑶:“你说的是师父。” “他是怎样成为你师父的?” “大概也记不清了。” 卫长阳笑笑,也不再多话,每个人都有所保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 “我师父讨厌我吗?”智伯瑶把自己的心底话问出来了,平常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想要你师父像从前那样对你好,依我来看,两个法子,爱上我皇兄,或者爱上我。”卫长阳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告诉我,师父唯独不要我爱他。” 卫长阳:“爱上皇兄,他高兴了,自然也会给方无隅一个位子,然后大家都高兴了。爱上我,皇兄要杀我,方无隅帮着他来杀我,皇兄自然也会给方无隅一个位子。” “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才不在乎那些虚名。”智伯瑶不承认,也是因为她不愿意深入去想师父究竟为什么收养她。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卫长阳要做的就是等,等这些话在智伯瑶心里发酵。 “五更天了。” 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智伯瑶“蹭”地一声坐了起来:“不对!” 卫长阳被她吓了一跳,也坐了起来:“哪里不对?” 往常这时,音希早已经来服侍她洗漱了。 可今天,一切太过安静了。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灵儿?” 卫长阳被子一掀,就要夺门而出。 却又退了回来:“我不能这么出去。” 毕竟是大白天的,他一个外人,根本不方便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智府,还是从小姐闺房里走出来。 “别吓自己了,发生什么还不一定呢。”智伯瑶伸个懒腰,“趁着天色尚早,你走吧,有什么消息会告诉你的。” 卫长阳只能接受这个提议,咬咬牙走开了。 智伯瑶把屋内打斗痕迹收拾好,瞥向那床凌乱的被子,昨晚上一定是昏了头了,才会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又或许,自己只是太寂寞了,而那人是唯一一个可以给予她纯粹温暖的人。 出门去,仆从们一个个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智伯瑶叫住其中一个:“我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知,奴婢真的不知二小姐的屋里发生什么,还请大小姐不要再问了。” “行了,你们下去吧。”智伯瑶摆摆手让她们走开了。 难道真的是智仲灵出事了? 来到院外,老远就听到智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声:“作孽啊!我可怜的灵灵。”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还不嫌事儿大吗?”这是智老头的震怒。 智伯瑶走进去,有家丁拦她,拦不住。 智伯瑶走进屋里去,扫了一眼,智老头站在桌边,智夫人抱着女儿坐在床上抹眼泪,智仲灵一双眼睛大而空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智伯瑶心里明白了几分。 智夫人正在伤心处,也没空跟似乎是来看笑话的智伯瑶斗嘴。 智伯瑶抬脚要走来着,但转念一想,昨晚上是自己拉住了卫长阳,不然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关心一下智仲灵,还是有必要的。 智伯瑶也是个嘴笨的,快人快语怼人还成,安慰的话可就不怎么中听了。 “吃猪蹄吗?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来一碗。” 智仲灵好像暂时灵魂附体,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但是转瞬即逝。 让她回神的不是猪蹄,而是智伯瑶身上那一股熟悉的香气。 智伯瑶却误会了:“吃吗?叫厨房给你做。” 智夫人放下女儿上来就要跟智伯瑶拼命,差点抓花她的脸:“你说谁是浪蹄子呢?” 智伯瑶差点气的当场掀了桌子,这都哪跟哪呀! 正文 第二十一章黑云压城城欲摧 “发生了这样的事?”卫长阳茶楼见智伯瑶。 智伯瑶:“是啊,你打算怎么办?” 卫长阳不说话,眉间挤出一座山丘,神色凝重。 “虽然封锁消息,到底是有了些闲言碎语,”智伯瑶说,“智老头已经在为她寻人家了。” “已经在查了,相信事情很快就有眉目。” 第29节 智伯瑶:“最好是这样。” 卫长阳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语气,你是在怀疑我?” “我只是怀疑每一个人。” 卫长阳:“那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师父?” 智伯瑶:“你总是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做什么?不能因为我师父看不上你而怀恨在心,是你自己入不得他的法眼。” “醒醒吧,都是沽名钓誉之人,谁比谁更干净不成?” 这一次会面,两人不欢而散。 看到卫长阳拂袖而去,卫永昌把目光从窗户那边收了回来:“先生今天换了地方,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方无隅笑着抿了一口茶:“王爷看到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看到,你的徒弟和我的皇弟,茶楼私会,有说有笑。” 方无隅放下手中的茶盏:“王爷,草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哦?那先生说来听听。” “长阳王爷腰间的佩剑,手上的扳指,头上的发冠,跟随他的护卫,他乘坐的轿子,您都看清了吗?” 卫永昌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些细节:“佩剑是之前我送给将军的,扳指是我送给尚书的,发冠……这些东西,怎么都到了他那边去?” “这才是您要看清的东西!”方无隅盯着他的眼睛道,“王爷,您的身边不太平!” “那依先生的意思,该怎么办?” 方无隅:“利用这枚棋子。” “她不是您的好徒儿吗?”卫永昌问,“您怎么舍得?” “她既然做错了选择,那就不必留着,”方无隅说,“王爷您该不会心里还存着许多儿女情长的心思吧?” 卫永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生这话说的差了。” “王爷既然如此通透,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方无隅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信,“按照这上面说的做,长阳王和他的党羽一定损伤惨重。” 送走方无隅,卫永昌坐着不动,指尖在桌面敲击着。 “主子,你看要不要找人盯着方无隅?”道隐试探着问。 “不用,道隐,”卫永昌抬头看他一眼,“你有事瞒着我?” 道隐扑通一声跪倒,将昨晚种种一五一十讲出来。 “属下因为不想打扰您,所以擅自做主,还请……” “下次,我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情了。”卫永昌说,“收起你的自作主张。” “属下谨记在心。” “你说那个小贼在她屋里呆了多久?”卫永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一炷香的工夫,属下本来制服了那歹人,但被他溜掉了,后来,长阳王来了,他待到了五更天。” “我知道了,你先跪着吧。” 道隐跪在原地,不敢忤逆主人命令。 巫怀慕偷偷跑来看他:“师哥,你说你也真是的,毕竟是主子看上的人,你还自作主张的,这样多不好。我看主子八成是生你的气了,那姑娘的身子,你看了多少?” “怀慕,你够了!”道隐呵斥着,什么时候连小师妹也能在他的头上撒野了? “何况,那采花贼只是在她房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吗?师哥,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没有说谎。”巫怀慕声音虽小,每一个字无疑都针针见血。 “也许是我记错了。” 巫怀慕站在道隐背后,蹲下身来:“他待了一刻,足够做许多事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巫怀慕:“就是想提醒师哥,记住我们的身份,不该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万一那姑娘真嫁了主子,主子发现是个被人用过的,到时候谁也不好过。” “巫怀慕,几个月不见你,嘴巴越发管不住了。” “师哥,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几个月不见,你是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脑子了,精虫上脑了吗?” 室内气氛一时凝固,道隐无话可说。 “主子脾气越发坏了,师哥,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巫怀慕语调放缓,“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接受训练,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步步错下去。” “我想是你思虑太多,对她,我只是朋友之意。”道隐这么说着,眼睛却没有抬起,“你来,还有别的话要讲吗?” 巫怀慕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主子让我告诉你,跪够了就可以回去了。这个给你,你可千万别搞砸了。” “这是什么?”道隐问。 “替你那位红粉出气的方法。” 道隐别过头去:“我已经说过了,我跟她毫无关系。搜集情报是你的强项,还是你去比较合适。” 巫怀慕把信插在他的衣服里:“这是主子的意思。” 第30节 青石小巷,一个男人行色匆匆,他看着肩宽体阔,像是习武之人,一双眼睛不时向身后瞟去,脸上闪过一些不快。 “阁下跟了这么久,还请出来说话。” 道隐也就不再闪躲,径直走到了那男人面前:“前几日,智府上不太平,不知道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做我们这行,总是有些规矩,您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 道隐叹一口气,亮出自己的刀:“要么接受我开的价钱,要么跟它打个招呼。” 虽然只是拔刀一个起势,男子早已经看清道隐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恕我不能。”男子拔刀结果了自己。 一阵鲜血,喷簿而出,道隐手起刀落,割下那人的面皮,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春雨楼,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只要有钱,就算要皇帝的头颅他们也能办到。 就是这样一个组织,却能屹立三十年不倒。 因此,江湖传说春雨楼其实是朝廷势力的分支,背后的靠山也必定是当朝一等一的人物。 此刻,道隐顶着一张人皮面具,走进了这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每一步都走的万分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是有进无出。 “林哥,你可算来了,有人找。”道隐一进去,就被伙计叫住了。 原来这面皮的主人姓林,道隐运气改变自己的声音:“带我去见她。” “听说春雨楼从不失手。”一个蒙面女子背对着道隐,坐在椅子上。 听声音,应该是三十多岁的夫人,看她举手投足之间的稳重,该是官宦人家出身。 “这话当然不假。” 蒙面女子声音骤然抬高:“那我倒要问问看,你们春雨楼就是这样办事的吗?我让你们去坏了智伯瑶的身子,你们却,却……” 蒙面女子气急,哽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谁接的这桩买卖?”道隐学着那林哥的口吻,“把人给我带到这里来。” “林哥,可是这不合规矩。”伙计提醒。 道隐摆摆手:“让你把人带过来,哪这么多废话!”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被伙计带了进来,年轻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看着身体很差:“春十一见过林哥。” 道隐靠在椅子上,懒懒地说了一句:“十一是吧?有些事,我需要你告诉我。” 自称春十一的年轻人缓缓开口:“辱没了春雨楼的名声,我该死。” 说完,春十一应声倒地,道隐看得仔细,春十一七窍流血,不是自然死亡,看来这是算准了金主要来问罪,提前服了毒。 蒙面女人“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恨恨地说:“就这么死了吗?这算是什么交代?” 道隐看清楚了这人,正是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智夫人。 “您若是觉得不够,”道隐拔刀两下就把春十一的手剁了下来,“这两个小玩意儿送给您下饭。” 智夫人闭了眼睛,深呼吸几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交代不能让她满意,但继续待下去,恐怕她自己也有性命之虞。 她咬牙道:“包起来吧。” 伙计恭恭敬敬把这位夫人送了出去。 街上的百姓看到这位出门坐轿子的夫人,眼神里满是羡慕。 “如果他们知道她手里提着的是什么东西,就不会是那种眼神了。” “林哥,十一这孩子一向稳重,怎么会走错房间弄错人呢?” 道隐:“去查查看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不必,这件事压下去,把十一埋了。” 房间里传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把道隐吓了一跳。这人功力可以说是相当深厚,方才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回头看去,墙壁开了一条缝,走出来一个白衣飘飘,恍若仙人下凡的男子。 道隐一眼认出这人来,有意思,方无隅竟然是春雨楼的主人。 方无隅走过春十一身侧:“把他厚葬了。” “属下明白。”道隐垂首听令。 “你说方无隅,是春雨楼的主人?”卫永昌听完了道隐的陈述,神色变得复杂了。 “属下亲眼所见。” “当天晚上,智府出现两个人,一个是春十一,那另外一个呢?是春雨楼派来的吗?” 道隐:“这属下就不知了。” 卫永昌:“你跟他动过手,自然对他的了解要多一点。” “身法诡异,看不出来路,多半是江湖上的旁门左道。” 卫永昌不说话,看向道隐,似乎不信他的话要把他看穿不可。 道隐以头抢地,额头上渗出鲜血:“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还请主子明察。” 第31节 卫永昌敲击着桌面:“瞧瞧你,慌什么?许多年来,你一直忠心耿耿,我会不信你?” 道隐能做的,就是再一次叩首。 夜色无边,屋内灯火通明,将这一主一仆的身影映照在窗子上。 正文 第二十二章提携玉龙为君死 “出来吧。”智伯瑶见屋内没了别人,淡淡地说了一声,“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一身黑衣的巫怀慕从横梁上翻身下来,头发扎成一束,怀中抱着一把剑。 “谁让你来的?” 巫怀慕:“我家主子永昌王担心姑娘安危,特意嘱咐我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昨晚上一个小小的采花贼都搞不定,你不离有什么用?”智伯瑶轻笑一声,“我的身体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你可以离开了。” “抱歉,我只听从主子的命令,姑娘的要求,恕难从命。” 智伯瑶莞尔一笑:“暗卫,是不能爱上主子的,这个你都不懂吗?” “姑娘,不要做无端猜测。” “罢了,你就留下来吧,因为我也想看看,爱上主子的暗卫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巫怀慕急忙辩解:“不是那样。” 但是话一出口,巫怀慕就后悔了,越是急着辩解,越是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巫怀慕索性又藏入暗处,不再多言。 智伯瑶吹熄了烛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话说的可对?” “这话从何说起?”屋外响起一人的声音。 智伯瑶抬手就把非明刀从墙上摘下来,背在背上就一脚踹开了房门:“谁?出来!” “我。”卫永昌从暗处走出。 智伯瑶:“你们永昌王府的人可真有意思。” “这话怎么说?” 智伯瑶:“从你还有你派来的暗卫出现之后,我就平白惹上了许多麻烦。” “姑娘的意思是我亲手设计了这一切吗?” “正是这个意思。”智伯瑶拔刀朝着卫永昌走去。 卫永昌站着不动:“这许多天来,在下对姑娘的心意,姑娘敢说全然不知?” “你住口!谁稀罕你的心意,拿回去吧,带着你的人滚!”智伯瑶把刀横在卫永昌的脖子上。 卫永昌不退,把脖子靠近她的刀锋:“杀过我一次,你就能再杀我一次。” 智伯瑶把刀收入刀鞘:“我不会上当。杀你,只会让师父讨厌我。”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不知你要不要听。” 智伯瑶:“不听,王八念经。” “昨天晚上那人是你师父派来的!”卫永昌说。 智伯瑶不乐意了,转身走到卫永昌面前抬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卫永昌抓住她的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就算是师父做的又怎么样,我……”智伯瑶痛苦地闭上眼,压下喉头的酸楚,“那是我师父,他把我养大,我只有他,无论怎样,我都会原谅他,都会原谅他……” “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嫁我,这样,你的师父不会动你,你也可以每天见到你的师父。”卫永昌说。 智伯瑶嘲讽他:“我没听错吧?一个怎样的男人会允许自己的妻子喜欢别的人?” 卫永昌:“因为我喜欢你,想要保护你,这还不够?”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吹动院内的枯树。 “主子,两人都是春雨楼派来的吗?”道隐问。 卫永昌:“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那您方才……” 卫永昌:“大家都认为是,那就是。对我而言,那人是谁派来的,不重要,我要的,只是等……”等智伯瑶相信方无隅是幕后黑手,等智伯瑶嫁给自己,等卫永昌做完他能做的事情,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所以说到底,昨晚对智伯瑶下手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大家关心的,是怎样利用这件事…… “灵灵,娘给你报仇了!”智夫人走进女儿的房间,提了一个精美的点心盒。 智仲灵还缩在被子里,两眼空洞。 智夫人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一双僵硬的手。 “娘,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智仲灵开口说话了。 智夫人一听,觉得蹊跷:“灵灵,你知道,你知道那贼人是谁派来的吗?” 第32节 “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谁?怎样对你?”智夫人把女儿抱在怀里,“灵灵,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娘讲。” “卫长阳!” 智夫人也顾不上女儿直呼王爷名讳,追问:“灵灵,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那次去上香认识的。” 智夫人大概想起来一点:“你说那一次?” “嗯,”智仲灵点点头,“后来,他经常托人给我带些东西。” “就是那卖水粉的货郎?” 智仲灵:“那是他的下属。” “只是送些东西?” 智仲灵咬咬自己的嘴唇:“后来,一天夜里,他来到我房里,我们订了终身,他要我从了他,我不答应,我觉得他生气了……” “好女儿呀……”智夫人拉起女儿的手,有些后悔那夜跟女儿的长谈,若是女儿早就从了长阳王,后来也就不会有这许多事了。 “本来,约好了昨晚再见面的,可是他没来,”智仲灵眼圈再一次红了,“早上,智伯瑶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会错的,那是他常用的香料,昨晚,他们在一起了……” 说着,智仲灵再一次放声大哭:“他定是记恨我,一定是他,他们要在一起了!” 智夫人帮女儿拭去了眼泪,心道:怪不得这几天老头都不怎么关心灵灵,原来是仗着有了智伯瑶攀上了高枝?好呀,你们这如意算盘打的漂亮,可惜,让我和灵灵不痛快,你们也别想着好过! 不过智夫人也存了自己的心思,既然智仲灵一心以为是被长阳王算计了,那就让她这么想好了,免得女儿记恨她这个做娘的引狼入室,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几日,麻烦先生奔波了。”卫永昌抬手,示意仆从给方无隅看茶。 方无隅看着风尘仆仆,疲态尽显:“能为王爷分忧,草民愿肝脑涂地!” “只是,有件事,怕是要先生笑话了。” 方无隅:“王爷请讲。” “昨日,智府上闯入了两个采花贼,一个,是杀手组织的春十一,听说已经自裁谢罪了。” 方无隅神色不变,品了一口茶:“王爷消息灵通,连春雨楼这样的地方也有线索。那另一个贼人呢?可有眉目?” “没有,也正是因此,想委屈先生。”说完,卫永昌作势拜倒。 方无隅赶忙起身扶他起来:“王爷,使不得,还请明示。” 卫永昌:“这桩无头案,总该有人认领。说来难为情,先生对我给予厚望,我却因着这小儿女情态终日里魂不守舍,实在……” “王爷不必多说,草民愿为王爷分忧。” 自从卫永昌有心角逐帝王之位,他就新添了个夜里惊醒的毛病。 害怕他伤到自己,道隐看守的紧。 这夜,卫永昌又在发汗,止不住地梦呓。 道隐侍立一旁,小心伺候着。 “瑶瑶,瑶瑶……”卫永昌忽然开始高声喊着。 道隐回答他:“主子,智姑娘不在这里。” 可卫永昌还是一直喊着,道隐便知他不曾醒来,不知在梦中有何种境遇,才能让这样一个人失态至此。 主子真的太苦了,身边能用的人只一个方无隅,但方无隅目的不简单,若是身边有个知冷暖的女子也好,可是主子,只怕智伯瑶跟您不是一路人。 那智伯瑶跟谁是一路人呢?道隐想到了自己,却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可,不可。 “伯瑶,为师有件事要你去办。” “只要能再见到师父,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徒儿也万死不辞。” 方无隅语气放缓:“刀山火海,自然是舍不得你。” 智伯瑶伏在方无隅膝头,抬头看他,当这日思夜想的人终于来到她面前时,她却发现自己再也提不起精神了,连高兴的样子也是强装出来的,为什么?是自己变得太快了?还是师父一下子陌生了?又或者自己只是累了,再也玩不起这猫鼠游戏…… “嫁给卫永昌。” 又是短暂的谈话,方无隅走了。 智伯瑶揣摩这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能把这件事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人生也第一次陷入迷茫,从前,永远跟在师父后面,听他的话,但现在,突然发现师父给自己指的路是悬崖,自己跳吗? “对不起,师父,”智伯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嫁给别人,就不能爱你,若是死了,也不能爱你。” 只有活着,从这个人的掌控之中逃跑,才能爱他。 逃跑,对智伯瑶来说一向是件轻易的事情。 智伯瑶蹭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把非明刀往背上一背,把匕首往袖子里一揣,抬脚就要走。 “你做什么?”房梁上垂下一个人来。 怎么把这厮给忘了?智伯瑶扫了巫怀慕一眼,有把握将她在三招之内放倒,但是如果只有一个巫怀慕,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嗖”的一声,匕首出鞘,智伯瑶趁巫怀慕闪躲之际,攻她下盘,将她放倒,手刀劈在她后颈,将她击晕,这还不够,智伯瑶想了想,把巫怀慕五花大绑堵上了嘴巴,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第33节 智伯瑶足尖轻点,跳上屋顶,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其他岗哨,直接冲着城门去了。 越过大街小巷,寒夜的冷风拍在脸上,相当刺骨,这是这种冷冽,让智伯瑶体味到了一种粗糙的自由,山野间的烂漫,这样御风起舞实在好过在那个华贵笼子里被人玩弄。 还有一个街区就能出城,智伯瑶心情不觉轻快起来。 没料到一个黑影闪身出来,身法凌厉,硬生生将她逼退。 智伯瑶几乎立不住,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维持了身形。 正文 第二十三章碎梦,十面埋伏 面前那黑影看上去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夜行衣看不出样貌,他单手持剑,横在身前。 只防守,却不进攻,看样子不是来要她小命的。 智伯瑶一手摸上了背上非明刀的刀柄,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人依旧不动,一双眼睛打探着她,那是强者对弱者的不屑,也是武力碾压的绝对自信。 智伯瑶咬咬牙,一跺脚,把手放下来。 不自量力这种事情做过一次就够了,硬拼不是明智之举。 智伯瑶退后,打算从另一个城门出去。 路途是有些漫长,她的后背已然被汗水打湿,天不再像刚才那样漆黑无光,再也耽误不得。 这一次,拦住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希望近在眼前,偏偏面前有这许多扫兴的人。 智伯瑶扫一眼过去,十个人,青年男子,身手还不好说。 赌一把吗? 一声鸡鸣让智伯瑶下了最后的决心,拔刀! 这一次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要突围都困难重重,若是错失了今天,下一次自己对上的恐怕不是十个人这么简单。 刀光剑影,武器碰撞之间,擦出了火星,格外显眼,这动静也惊得不知谁家的狗狂吠不止。 越是想要速战速决,却越是被牵制着脱身不得,好不容易劈开一个缺口,但那生路很快就被补上。 而且动手之间,智伯瑶感觉到面前这十人与自己招式很像,彼此都能猜出对方下一招是什么。 智伯瑶看他们没有取自己性命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又豪赌了一把,她挥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那十人显然没料到智伯瑶对自己下手,提剑挡住了非明刀。 等的就是这个,智伯瑶嘴角勾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微笑,刀身一翻,把那十余人的剑尽数截断,一人抽手不及,被划伤了,血液从他手腕处喷溅出来,糊了智伯瑶一脸。 “晦气。”智伯瑶擦擦自己的眼睛,再睁眼,哪里还有黑衣人?被截断的武器也不见了。 若不是地上有两滴血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做梦,智伯瑶差点要疑心不过是在做梦。 奇怪,智伯瑶把刀收入刀鞘,抬头看天,这才明白了那伙不速之客离去的原因。 天已经亮了,守城的将士多了起来,想要这时候出去,不难,难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去如何不会引人注目? 带着一身疲惫,智伯瑶不知该去哪里,还是回到智府吗?那个已经让自己厌倦的地方? “大小姐,请吧。”不知何时,智府管家赶了过来,带了一对随从和一顶轿子,“老爷可是非常担心你!” “我不过是出来散心,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人。”智伯瑶面不改色,“不用你们跟着,我玩够了自然会回去的。” 管家带着轿子走了,但是那几十人的随从却留在原地。 智伯瑶走到哪里,随从们就跟到哪里。 她在街上游荡,后面就像跟了一条巨大的尾巴。 她进酒楼买酒,那些随从们也跟着进来,占据了酒楼空着的位置。 “滚!”智伯瑶生气了,瞪着他们。 随从们乖乖退了出去,可智伯瑶从酒楼的窗子望下去,那些人守在楼下,吓得没人敢进来。 她喝完酒,店家竟也没伸手找她要钱,原因,要么就是酒钱已经有人给了,要么就是这酒楼是智家的产业。 于是,智伯瑶伸手揪住了店家的衣领,几乎要把那肥硕的胖子从柜台后面揪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小姐的话,小人智荣。” 这个名字,起得很好,一听就是智家的走狗。 不过怎么这么巧?随便走进一家店,都是智府的产业?怕不是偶然。 智伯瑶晃到了一家脂粉店里面,随手挑了些,店家满面堆笑地给她包好。 “出来做买卖的,你不收钱?” 店家点头哈腰:“大小姐能来光顾,小人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智华。” 第34节 又是智家的产业?接连两次,智伯瑶开始怀疑这不是什么巧合了。 走进一家布庄,店家是个女人。 “名字?” 店家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一脸笑容僵住了,回答:“智富,怎的了?若是大小姐觉得这名字不好听,我改便是。” “那智贵呢?智贵在哪里?”智伯瑶追问。 “大小姐您看。”智富走到窗前,抬手把窗子推开了。 智伯瑶疑惑地看她一眼,随后从窗子望下去。 街道上跪了一排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穷的,富的,都有。 “这是?” “您不是要找智贵吗?”店家努了努嘴,“喏,那都是,不知道您要找的是哪一个。” 智伯瑶惊骇,倒退了两步,险些撞倒布料架子。 智家不过是一个侍郎撑腰,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可能,他智老头不过就是一个小官,还能手眼通天了不成? 智伯瑶踉跄走在街道上,一个富家子弟跟她擦身而过。 “你等等。”智伯瑶拉着对方的袖子。 那小伙子也是摸不着头脑:“你扯着我做什么?” “啪”的一声,智伯瑶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甩得那富家子弟眼冒金星,鼻子里流出了鲜血。 “去报官吧,就说我动手打人了。”智伯瑶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狂热,这小子看起来家里也算殷实,智家总不会只手遮天到这种程度。 富家子弟却对这提议不怎么感兴趣:“大小姐,您就放过我吧,小的错了。” 没劲儿,智伯瑶一把撒开了他:“你走吧。” 如蒙大赦,那小子手脚并用感恩戴德。 抬头环顾,远处茶楼之上似乎坐着一人,在窥视着这一切。 原来逃跑也是一件痴心妄想的事,整座城,都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智伯瑶乏了,还能有什么地方去呢?只能乖乖回到了智府。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管家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激动的跳脚。 智伯瑶不理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小院,被吓了一跳。 小小的院子,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音希跪在最前面。 “这是?” “新增加的人手。”音希看着也有些蒙,估计是被这阵势吓到了,连智夫人都没有这么个待遇。 “滚吧!”智伯瑶今天不知把这话说了多少次,可是没有人听她的,就算听了,也不过只是离她远那么一点。 “智姑娘这是回来了?”智伯瑶推门,就看到巫怀慕躺在横梁上,懒懒地问了一句。 “是你通风报信的?” 巫怀慕揉揉自己的后颈:“这话就不对了,姑娘手劲儿好大,我刚刚清醒过来,姑娘可不要污蔑我。” “那为什么我一出门,就被人拦下了。” 巫怀慕:“想来是主子关怀,对姑娘上心。” “满大街都是智府的产业,你们家主子真够大方。” 巫怀慕:“这我就不知了,姑娘看着风尘仆仆,看来这一夜散步很是尽兴。” 智伯瑶咬牙切齿:“尽兴,如何能不尽兴!” 音希端来甜点,智伯瑶塞了一肚子,慢慢地才平静下来。 她眼前闪过种种,智府近来访客不断,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其中关系? 原来这京都早已不是以往的京都,当中暗流涌动局势不稳,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悔不该惹上卫永昌,当时玩弄了他一人,如今被一座城困住了。 但转机,也不是没有,智伯瑶眼珠子一转,脑海里浮现一人,是皇族,也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若是他出马,事情该有七分把握。但目前这个状况,自己亲自去找人怕是不行,恐怕要托智仲灵来办这件事了。 “你来做什么?”智伯瑶毫不意外被智夫人在门口拦下了。 “我来看看她。”智伯瑶努努嘴,示意音希把食盒打开,“新做了些点心,一个人吃实在无聊。” “你会这么好心?”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智夫人再也装不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样子,消息虽然很快被封锁,但是这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此下去,不知她家灵灵最后能否寻得一个好人家。 “智夫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气恼我,”智伯瑶侧身在她耳边说,“是你自己害了你的女儿。” “你说什么?”智夫人狠狠瞪她一眼。 “夫人不要冲动,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智伯瑶仗着自己武功傍身,制住了智夫人迫使她听着自己的每一句话,“如果我猜的不错,她一定以为那采花贼是被卫长阳派来的,她不知道罪魁祸首是你,你亲手毁了她的清白,你断送了她的王妃之梦。” “你给我住嘴!”智夫人虽然气恼,说话声音却不大,因为她自己知道智伯瑶所说都是真的。 第35节 “现在让我进去跟她聊聊,我保证她还能继续做她的王妃。”智伯瑶说。 智夫人不肯:“你这小浪蹄子会这么好心?你跟你娘一样!” “啪”的一声,智伯瑶收回了自己的手。 智夫人捂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 正文 第二十四章谋略,步步为营 智伯瑶揪着智夫人的衣领,很快觉得不妥放开了,但是一个转身又转回来继续扯着智夫人的领子,表情比方才还要生气:“别跟我提她,我没有娘,也没有爹,你听懂了吗?” 智夫人被她一双眼睛瞪得不敢说话,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脸点点头。 “没有,全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明白吗?”智伯瑶放开智夫人,如同着了魔一样,反复念着,红了眼圈,却又自己把泪水憋回去了,“我要见她。” “好,好……”智夫人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你们别进来!我谁也不见!”智仲灵在屋子里尖叫着,“别进来!” 智夫人一脸为难趴在门缝那边:“灵灵,好好好,我们不进去,你别急,别急啊。” 说完,智夫人挡在门前,对智伯瑶说:“你还是走吧,她现在……” “让开。”智伯瑶也没了耐性,“我来。” 闪身进了屋,智伯瑶从里面反锁了门。 智夫人推门无果只好趴在门上偷听,屋内一开始还有响动,无非是些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智仲灵歇斯底里的喊叫,到后来就是寂静一片了。 难道智伯瑶还杀人灭口了不成?智夫人从门缝里偷窥着屋内的动静,却窥探不得,只好愤然离去。 “你来干什么?”智仲灵恶狠狠地回头盯着智伯瑶,“看我的笑话?” “没有人要看你的笑话,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才真的成了笑话。”智伯瑶押着智仲灵,手上力道放缓。 “装吧,遂了你的心意,什么你都要抢。”智仲灵知晓自己挣脱不过,倒也老实下来,只是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几乎要在脸上流出一条河道了。 智伯瑶捏起了智仲灵的下巴:“这小脸儿哭的,若是他看了一定要心疼的。” “反正他不会来了,自然也就看不到了。”说起卫长阳,智仲灵虽然一脸的不愿提及,但是从她骤然转缓的语气探听得出她还是不舍,还有情,纵使她认为他做了那样的事,可她无可抑制地喜欢着他,从白天到黑夜,从初遇到现在,那个人是她十几年来人生唯一遇到的不确定,这份不确定如同惊雷,让她完完全全地迷失,她想过很多次以后的人生,唯独没有想过没有他的人生,因为她早就认定了他们会在一起,他们会像他承诺的那样在一起。 “有句话我要说,虽然你不信,”智伯瑶却敢打赌,智仲灵会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那贼人,不是卫长阳派来的。” “不是他?”智仲灵一脸的“我不会信你”,可她微小的表情变化出卖了她。 “那天晚上,长阳王是在我房里不假,说来你是真的误会他了,”智伯瑶虽长在山间,却尤其擅长察言观色,心里早已经为卫长阳准备好了说辞,“那个混蛋,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我对你不好,找上门来威胁我,是觉得我大病未愈好欺负是吗?你喜欢这种人什么呢?只会用拳头跟人讲话……” “那是跟你,”智仲灵急忙为自家情郎辩解,“他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 智伯瑶看智仲灵这个反应,心内暗喜,乘胜追击:“后来,听说他为了抓那个贼人,亲自上阵,贼人是杀了,可他自己也伤的不轻,你说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做就好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犯什么傻?” “你说他受伤了?”智仲灵心疼的眼泪掉下来,又开始哭。 果然爱的深沉,卫长阳倒真有些手段,智伯瑶叹口气,不动声色:“那家伙肯定要面子的很,躲在家里不敢见人。我也曾受过刀伤,疼起来整日整夜,白天强撑着一滴泪也不流,到了晚上,抱着被子在地上打滚……” 智仲灵蹙眉,这种事情对于养在深闺里的她来讲,稀奇又骇人:“我要去看他吗?” 对对对,就是要你去找他啊!智伯瑶在心底狂点头,但是脸上又不敢笑出来。 “不行,我不能去看他,我都……”智仲灵想到自己清白已毁,顿时觉得没有脸面。 听到智仲灵这样妄自菲薄,智伯瑶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智伯瑶抓紧智仲灵的手,力道很大,就是要这么大的力道!她盯着智仲灵的双眼,压低了声音:“好妹妹,就知道你要这么想,别犯傻了,他肯为你杀那贼人,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他在乎的只有你,但是你这样整日闭门不出,天长日久恐怕他要以为你变心了。” “我当然没有变心,只是我不能……”智仲灵还是不愿意。 智伯瑶:“就因为这件事情,你就退缩了吗?曾经说过的山无陵天地合,说过的什么情比金坚,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都是鬼话?我看你就是变心了,罢了罢了,你这种女人我看错了,枉费他对你一片痴心。” 说完,智伯瑶一脚踹开房门走了出去,风一阵从小院里消失了,但她知道她说过的话就会像是风一样无处不在,每时每刻都在智仲灵心里发芽生根。 被人每时每刻监视着,那滋味并不好过,但幸好总有些好消息一扫心头阴霾。 “大小姐。”音希快步走了进来。 智伯瑶正瘫在床上享用着面前的点心,见音希进来了,抬手道:“讲!” “二小姐坐了顶轿子出门了。”音希报,这是智伯瑶吩咐的差使,她不敢不上心。 “好,这我就放心了。”智伯瑶拍拍衣服上的碎屑,从床上爬起来。 待音希退下,横梁上的巫怀慕忽然来了一句:“你怎么对她如此上心?” “我?”智伯瑶眼珠子飞转,想着如何回答才能不让对方起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关心她了?” “你让丫鬟盯紧了她的举动,颇让人怀疑你的用心。”巫怀慕一针见血。 智伯瑶:“难道她还能帮我逃出这里不成?” “你跟她们势同水火,说她会帮你我是不信的。” 智伯瑶:“若是你能把你主子给睡了,我就派人这么盯着你。” “你……”巫怀慕虽然也是江湖儿女,到底是家养的不比野生的,说话哪里像智伯瑶那样口无遮拦,说不过,也就不说了,乖乖翻身回到了横梁上。 “你说她去见谁了?”智伯瑶这边还在想方设法引导巫怀慕,“该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脸面要投河自尽了吧?” 第36节 “不对,应该不是,现在那河面还冻着,除非她能钻两个冰窟窿出来,”智伯瑶自言自语,“或者,她是不是去找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要把破了的身子圆起来?” “你这人,嘴巴真毒。”巫怀慕忍不住回嘴。 “毒吗?”智伯瑶说,“觉得我毒,最好赶快报告给你家主子,转告他我是一个多么蛇蝎心肠的人,让他娶别人好不好?我看你就挺不错的,人又漂亮,还忠心耿耿,平时能为他做事,在床上还能……” 这下彻底把巫怀慕惹毛了,她翻身出去,估计是爬上了屋顶放哨。 虽说人是智伯瑶故意气跑的,但智伯瑶心里多少有些难过,一眨眼,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竟是连一个暗卫都不愿意跟自己在同一个屋檐下呆着吗? 幸好,智仲灵回来得不算慢,让智伯瑶不至于再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音希,带点吃的,我们瞧瞧去,看看人死没死。”智伯瑶一声大喝,在小厨房难得清闲的音希立马浑身汗毛倒竖。 “行了行了,我进去就行了,你先回去吧。”到了智仲灵房门前,智伯瑶夺下食盒,并冲着音希晃了晃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可不许偷看,不然把你耳朵割下来做饭。” 音希吓得夺路而逃,在她心里智伯瑶这个扛着刀的大小姐就是绿林莽汉一般的存在,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她可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样?”智伯瑶冲进屋子,急吼吼地关上门,就拉着智仲灵问东问西。 “什么怎么样?”智仲灵虽然不明觉厉,但看着气色不错,“我去见他了,他真的受伤很严重……” 卫长阳也是情场老手,在智仲灵哭啼啼跑过来问他“伤的怎样”时,他心里也就明白了八九分,捂着自己的腹部,嘴上硬撑着“灵儿,你从哪里听来的,不要信,都是瞎说的,我可没受伤”,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就这样?”智伯瑶有些失望,那不是她要听的。 “还有,”智仲灵说到这里害羞地低下头,“他说会娶我进门……” “啊,那还真是好消息,”智伯瑶说,“还有吗?” “他写了一封信给你。”智仲灵从怀里拿了出来。 智伯瑶满心欢喜接了过去,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信封没来得及打开,智伯瑶被院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这是?” 智老头满脸堆笑:“瑶瑶,换身衣服,好好打扮打扮,我们去画像。” “画什么像?” 智老头:“选妃啊,永昌王……” “不去!”智伯瑶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她本以为会被强行拖着出门,没想到也只有智老头上前来拍了两下门,再无其他。 趁着这无人打扰的空档,智伯瑶拆开信件看了,心里顿时轻松不少,自己打开门上了轿子还催促智老头:“快点,怎么还不走?” 智老头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智伯瑶肯去,这件事就十拿九稳了。 智伯瑶眼睛半阖着,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行至何处。 终于,她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轿子外的水流声,连忙大喊:“停轿!” “瑶瑶,怎么了?”智老头在前一顶轿子里面坐着,听到智伯瑶一声大喊,以为她要反悔,急的连忙也让轿夫停了轿子。 “我的手帕掉了。” “手帕?哪有?”跟着轿子走的音希四下望去,“大小姐,你是不是看错了?这路上没有啊!” “怎么没有?”智伯瑶拔高了语调,“算了,你们怎么这般无用,我自己来找。” 智伯瑶跳下轿子,向来处一指:“那不是吗?你们一个个眼珠子长哪去了?” 众人顺着智伯瑶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什么帕子。 “大小姐,您说的帕子长什么样子?” 无人应答。 众人回头一看,桥上哪里还有智伯瑶的身影? “小姐呢?你们愣着做什么,倒是找啊!”智老头也是要气坏了。 眼尖的人往桥下一指:“那个,是不是?” 正文 第二十五章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莫相识 “什么,你说桥下?”智老头趴在栏杆上一瞧,可不是嘛。 湍急的水流里,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在奋力前行。 “快,快下去救小姐!”音希喊着。 可随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要动,这是送命的事! 这条河水流量大且湍急,即使在冬日里也从未结冰上冻,若是从此处跳下,再往前一百米,河床有一个大的纵坡裂点,形成瀑布,若是运气好,跌入深潭,随水流流过三道滩就可出京都,但若是运气不好,一头栽在暗礁之上,非要让脑袋开花不可。 往年出过不少这样的案子,有酒鬼从桥上经过,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在下游找到尸身时已经是断成两节,死状惨不忍睹,尤其是去年,人在京都掉下去的,几天后下游的居民在浅滩上发现一具白骨,身上皮肉被水流冲的一点儿没剩。 “这,这可……”智老头也慌了神,水流如此之大,熟谙水性的人尚不敢从这里跳下,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河水滔滔,如惊雷横空,溅起巨大水花,水落处形成一团白雾,根本不可见人的踪影。 智伯瑶方才只顾高兴,跳下水竟忘记把身上厚实的衣物脱掉。 入水就像被绑了大石头沉河,好不容易把身上的外套脱掉,已经耗费了大半气力。 第37节 水流如同无形的巨人,她一介肉身妄图与自然抗衡,后果就是直接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 “冷……”智伯瑶不曾想过冬日水温竟是这般销魂,如同成千上万把刀子在她身上钻着,把她的肉刮掉,把她的骨头从中间劈开。 “卫长阳……”最好如同你说的那样毫无危险,会有人在下游接应我,不然,不然…… “大小姐,大小姐她……”音希虽然平日里有些记恨这飞扬跋扈的主子,到底只是一个被驯化的丫头,还是一心替她着急,哭的泣不成声。 “怎么了?”卫永昌看前路被人堵上了,让人落了轿子。 道隐一眼就认出那是智府的人:“主子,那边好像是智侍郎。” “他?”卫永昌出轿子,看了一眼。 “大小姐啊……”音希哭得梨花带雨,嗓子都哑了还止不住地叫唤。 “她说什么?”卫永昌不确定,转头问道隐。 因为此处水流声极大,卫永昌虽然听到了一句让他心神不宁的话,却也不敢直接表现。 “她说大小姐,应该是智伯瑶姑娘。” 卫永昌急了,三步并作两步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看了一眼干瘪的智老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轿子和干嚎的侍女,卫永昌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几时跳下去的?” “就在方才。” 卫永昌解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就往前走。 道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上前去挡在卫永昌身前:“主子,不可!” “你让开!”卫永昌也是毫不客气。 “恕属下不能从。”道隐知晓违抗命令的后果,但他的职责就是护卫永昌周全,这样凶险的情况,下水无异于死路一条,“属下愿替您前去。” “滚开!”卫永昌急了,眼见桥下那小小身影接近纵坡裂点,即将随水流落下!生死一瞬! “算了,算了,此处施救甚是困难,”卫永昌一转头似乎是改了主意,“道隐,带人去下游候着,决不能让人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道隐得令,迅速布置。 只是走了没两步,道隐心里觉得不对劲,这不似主子的作风。 “啊!”一众女眷开始尖叫,“又有人跳下去了!” 一回头,果然主子不见了!原地只留了一件斗篷。 道隐探头望去,水势似乎更大了,根本看不到人的身影。 他狠狠地在在栏杆上砸了一下拳头,鲜血四溅,可他不能停留,转身继续未完成的部署。 事情已经如此,只能寄希望于在下游拦截。 希望到时候拦截到的不是两具尸体,若最坏的情况发生,那他万死也不足! 找不到人,这让卫永昌无比恐慌,曾经有流匪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曾经有盗贼在他的府上留下恐吓书信,他几时怕过? 但此时,就是这样一条河流,让他真切地恐惧,她那样的柔弱,怎么禁得起水流的冲刷? 水流的力量似乎越来越不可抗拒,他知晓已经要随水流从高处坠落,可他不曾怕过,因为苦苦追寻的那人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 “智……瑶瑶……瑶瑶……”卫永昌张嘴喊她,被灌了一嘴的冷水,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叫,那个人就是不应,那个敢爱敢恨连他都敢杀的女孩,此刻闭上了她凌厉的嘴巴,那双动人的眼睛也是紧闭着的。 扎进水里游了过去,刚触到智伯瑶的衣角,卫永昌惊觉身体不受控制,两人齐齐顺着水流跌落。 费尽心思才抓到她的衣角,就这样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从自己手中溜走。 每一个毛孔都在爆炸,头发发麻,体温骤降。 一瞬间如同魂灵脱离了肉体,卫永昌似乎游离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一对被水冲散的男女,江湖侠女,皇亲国戚,这些头衔什么用也没有,如此无力,如此无奈…… 一阵冲击,从身体各处传来,好像要生生把人的五脏六腑从胸膛里震出来,耳边是水流的肆虐,这一下撞击,让卫永昌眼前一白,昏死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卫永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猛力地撕扯,要把上半截和下半截身子分开来。 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对危险由着非凡的警惕,摇了摇脑袋,他感觉清醒了不少。仔细一看,自己还在河流之中,不过是正巧卡在了一颗倒下的枯树枝丫上。 智伯瑶呢?卫永昌四下望去,最终在枯树的另一头发现了那倔强的小猫。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头发因沾了水而结冰,变得硬邦邦的,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立在她的头上,她也看到了卫永昌,两人没由来地笑了,笑彼此的窘态,笑自己。 互相搀扶着从深陷的水中走出,智伯瑶一脚踩空,身旁的卫永昌搀扶了她一把,不料智伯瑶用力过猛,拽着卫永昌一起掉进水里。 幸好此处水不算太深,两人掉进去不过是轻飘飘地浮起来。 “不玩了。”大概是冷到受不了了,智伯瑶扯着卫永昌的袖子朝岸上走去,两人躺在地上,由着尘土沾身。 阳光很足,晒得地面也有些暖意,对于一个穿着狐裘的人来说,这点暖意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两个冻成冰一样的人来说,这点温暖已然是奢侈的享受。 “讨厌我?”卫永昌问。 智伯瑶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盯着天空飘过来的云彩:“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喝醉了失足掉下水。” 没有人回答对方提出来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很是明显了。 第38节 “你为什么跳下来?” 卫永昌笑了,却不回答。 “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跳下来?”智伯瑶问。 卫永昌站起身来,从身上摸出一块坠子扔给她。 智伯瑶伸手接住了,一个寻常的金坠子:“什么意思?” “也值些钱,当了吧,看这里应该出了京都地界,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快追来,你换些银子,做一身衣服先,别着凉了,再买些吃的,桂花糕不错,再买些傍身的武器,以防遇上什么,回头智府的人还有你师父问起来,我就说没有寻到你,算了,智府那边这么说,你师父那边,我还是不……”卫永昌背对着智伯瑶,絮絮叨叨地说着。 忽然,卫永昌顿住了,一双瘦弱的臂膀,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一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还有呢?继续说。”智伯瑶靠在卫永昌的背上,让他继续说。 愣了两三秒,卫永昌慢慢推开了智伯瑶,对上那双水波流转的双眼,他只有心痛:“你走吧,以前是我妄想了,以为困住了人,就能遂了我的心意,是我痴愚。” “可是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智伯瑶仰头看他,上前张开双臂,要抱他。 卫永昌后退一步:“不必装了,真的。” 智伯瑶如同遭遇晴天霹雳,眼圈不由自主红了:“你以为,我骗你?” “我知道这些日子,是我做的过了,不然你也断不会走上这条路,这里水势如此湍急,跳下去九死一生,你还是跳下来了,我不知把你逼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知道我如此令人生厌。” 智伯瑶要急死了,平生第一次如此跟人表露心迹却还被误会了,她要做到何种程度,对方才会信她呢? “从前,我以为我的师父疼我,可是他让我从刀山火海里滚过去的时候,从未关心过我是否会受伤,从前,我以为卫长阳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可是他让我从桥上跳下来的时候,根本不曾告诉过我这么做的风险,现在,我拿出了我的诚意,你却……” 也许是上一次被伤的厉害了,卫永昌对她的真心吐露反而是一副轻飘飘的姿态:“你本来是无拘无束的性子,不必这样说着违心的话,走吧,现在天色还早。” 智伯瑶气的小脸通红,但她不知道如何来证明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人教她怎样对一个人好,除了偶尔在客栈里听到的风月故事,她再没有别的法子。 “你要我证明是吗?”智伯瑶伸手解自己的衣服。 看她如此举动,卫永昌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同样的花样一次就够了,对他的排斥和抗拒,他上一次已经看得清楚了,何况,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要的,只是春宵一度而不是共度一生呢? “别玩了,天冷,别着凉了。” 智伯瑶最见不得别人质疑她的决心,卫永昌冷淡的反应激怒了她,手指已经冻得直哆嗦,衣带也被冻得难以解开,衣服冻得也是硬邦邦的一片,解开是极慢的,撕裂却也是做不到的。 卫永昌狠狠心走了,他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要回头,不再上当。 但是,人心就是这样,如果能学会不爱,那以后就能少一些血泪,可惜人心学不会,人心要的,从来都是无休止的爱。 卫永昌转身,回去,智伯瑶动作不快但也不慢,衣裙松垮地挂在身上,敞开了一片,看得到里面的亵衣,还有亵衣下包裹的玲珑身段。 “你疯了?”卫永昌上前,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想要给她拉上衣服,但是眼神不自主被女孩柔美的躯体吸引,想要背过脸去,可她偏偏要走到他面前叫他看。 叫他看她的决心,她的底牌。 “嗯……”卫永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他也听到了从自己喉头发出的低沉的喘息,越发急促的喘息,一只手在智伯瑶的带领下,踏入了那无人驻足的领地。 就算智伯瑶脑子里没有那些陈腐教条的束缚,到底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她自己攥着的手,而后反而自己脸先红了,那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她整个包了进去,完全不同的触感,滑过皮肤,激得一阵战栗,如同热流喷发迅速涌遍全身,如同什么东西,深深镌刻进她的生命,如同获得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心里面是甜的。 察觉那双大手似乎不安分,逗留片刻之后又在慢悠悠巡视自己的领地,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一双手臂箍牢了他的腰身。 “别,别看我。” 正文 第二十六章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有何看不得?”卫永昌将那头颅按进怀中,用手抚摸着她满头青丝。 “只是生平第一次嫁人,到底是怕了。” 卫永昌一怔,笑了:“自然也是最后一次嫁人。” 卫永昌为她拢了衣衫:“我们先回去,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小心着凉。” “就这样吗?” 卫永昌:“不然还需怎样?我聘你,你嫁我。” “说书人的故事里面,两个人儿应先将那红烛一吹,宽衣解裳,私定了终身才是。”智伯瑶眨眨眼睛,“你莫不是不愿同我欢好?” “自然不是,”卫永昌再次拥她入怀,轻声细语道,“我心悦你,这一世非你不可。我要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恋慕你,但是只恐怕这样的地方委屈了你。” “既然你这样认为,那我听你的便是,”智伯瑶柔声说,“只是,有件事儿我需向你坦白。” “但说无妨。” 智伯瑶仰头望天:“我的师父是极有谋略的人,不可因为我的关系,而对他生出嫌隙。” “这件事便依你,”卫永昌允诺,“方先生有不世之材,理应重用。” “虽师父那样对我,但我终究是由他养大,”智伯瑶垂下眼帘,“我不追究。” “过往的事情我不计较,但若是以后他再有什么出格举动,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卫永昌说完,在智伯瑶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天晚上,贼人虽解我衣裳,但我并未失身于他……”智伯瑶小声说道。 卫永昌握着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为何要同我说这些?你莫不是认为卫某人是那种道貌岸然之人?我在乎的是你我两个同心,旁的毫不相干。” “我只是想你出身皇室,礼教甚严,怕你内心不能接受妻子……”智伯瑶说不下去了。 卫永昌看着她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道:“不能保护你,是我的过错。我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只愿我两个白首不相离。” 解开了诸多心结,两人慢悠悠在河滩上走着,浑然不觉冬日严寒之侵袭。 第39节 “皇兄和智姑娘相谈甚欢啊!”卫长阳带了一支队伍径直走上前来。 此地凶险,不是常路,若说卫长阳是恰好经过,那卫永昌是断然不信的。 “皇弟有心,在这等了许久。”卫永昌将智伯瑶护在身后,对着卫长阳说。 “看到皇兄安然无恙,我这做弟弟的心里一块大石头怎么也落不了地。”卫长阳闪光的眸子里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他的目的,和他对权势的渴望。 卫长阳身后那队人马,个个全副武装,看起来实力不凡。 智伯瑶观察着,心下已知若是动手,全无胜算。 “从你给了我那封信,就等在这里了吧。”智伯瑶狠狠瞪了卫长阳。 “不错,”卫长阳承认,“我只是没想到我皇兄也跳下来了,省了我不少气力。” “那原本你的计划呢?” 卫长阳:“拦截你或者你的尸身,再跟我皇兄好好聊聊。” “枉我错看你,竟当你是真心为我。” 卫长阳摆摆手:“话不可这么说,那夜我的关心是真,现在我的杀意也是真。” “我的人马上就会寻到这里,我们不如坐下来看看风景如何?” “那我为何要跟你们一起看风景,索性结果了你们不是更好?”卫长阳语气很是倨傲。 卫永昌点点头:“我一向佩服皇弟你的天真烂漫。” “你这意思是不相信?”卫长阳一抬手,身后人马尽数拔刀。 “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我的人马很快赶到,你这么做可是自谋死路。” 卫长阳:“你们两个若是咽气了,来再多的人也回天乏力。” 智伯瑶鼓掌:“你这话倒是不假,但我们若是咽气了,你觉得你活的了吗?” “道隐是我府上侍卫,只听令于我,你杀我,那我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卫长阳哈哈一笑:“你们两个骗我我会上当?他能不能寻到此处还是未知。” “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卫长阳不回头,也知道卫永昌所言不虚。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来的数量还不少。 “十倍,”卫长阳闭眼,随后慢慢睁开,“十倍于我的人马,皇兄还真是走运。” “现在,你不该担心担心你自己了吗?”智伯瑶上前,“孙子兵法,五倍围之十倍歼之。” “智姑娘这是在威胁我?”卫长阳漂亮的眼角扫了一眼,讥笑道,“皇兄好手段,不消一刻的工夫,让这野猫服服帖帖,这驭人之术,我恐怕还要多向皇兄讨教才是。” 驭人之术,御人之术,卫永昌字里行间暗讽两人已经苟合。 卫永昌听不得:“如此咄咄逼人,怕是上次那伙流民没有给皇弟你一个教训。” “这是我的事情,”卫长阳想到上次被俘虏,也是不愿提及,“皇兄宅心仁厚,想来是不会手足相残,那我先走一步。” “当真不动手?”智伯瑶挽了卫永昌的手臂,低声说,“现在谷底可都是我们的人,杀他们绰绰有余,回头扔进水里,谁人查得出痕迹?” “他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卫永昌到底是个软心肠的,“何况他背后牵连未央,不到万不得已,他这条小命仍要留着。” 年岁小的时候,那粉雕玉琢的卫长阳时常跟在卫永昌这个大哥哥后面,要他陪着骑马射箭,有次,卫长阳在马背上睡着了,末了还是卫永昌将他背回去的,手足之情,卫永昌还是念着。 送至智府门口,卫永昌将智伯瑶从马上抱了下来。 “从前私心藏了你的匕首,如今想来倒也算是我们定情信物。” 智伯瑶拿粉拳砸了一下卫永昌:“你倒这样有心机,我若是说我要反悔……” 卫永昌堵上了她的嘴巴,又立即分开:“早知你这样善变,今日就成了好事,叫你再也跑不掉。” “现在也不晚,”智伯瑶拉着他的手往府里跑,“我的床可是大得很,可就是不暖和。” “莫要开玩笑了,我对你是真心的,”卫永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事情发生的太快,到现在我如同在梦中,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智伯瑶把头倚在他脖子那边,张嘴咬了一口。 卫永昌吃痛,可是又舍不得推开。 智伯瑶咬了一嘴血腥,随后用舌头舔了个干净:“疼吗?” “不疼,还想你多咬几口,”卫永昌认真地说,“你就算将我拆穿入腹,也心甘情愿。” “这下不是在做梦了吧!”智伯瑶拍拍他的脸,“明日我去画像,你可千万只能选我一人。” “此事,我会告知母妃,她一定会的。” 卫永昌和智伯瑶两人又在府门惜别许久,这才分开。 “不害臊,小小年纪当众……”智夫人咬牙切齿。 智老头训斥她:“你也是当家主母,不维护自家人就算了,语气还如此刻薄。” “我说的不是事实嘛?”智夫人不满绞着手帕。 第40节 智老头:“看看你的女儿,令我蒙羞。” “那件事,那是灵灵的错吗?”智夫人一听,就红了眼眶,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心虚,“你竟如此偏心,早知如此,何必将那贱人扫地出门娶我!” “你小声点!”智老头捂住了她的嘴巴,“不是说好不提她了吗?” “你去吧,去找你的好女儿,”智夫人含恨拂袖而去,回头盯着智老头看了一眼,“不过,你最好保佑她不会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不然别说你这个侍郎当不久,只怕你这条老命也不保!” “你你你!”智老头到底还是有些气力,一把上前揪住了智夫人的衣襟,几乎要将她提了起来,一只手扬起来要打她,“你个疯婆子,住嘴!” 智夫人绝望地笑着,瞥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脸凑上去:“你来啊,打啊!你打死我,我和灵灵都打死好了!” 智老头愣了,把扬起的手放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智夫人倒是彪悍,反手揪着智老头的衣襟,“你若是敢随随便便把灵灵打发了,我会让你知道后悔的!” 智夫人说完便跑开了,回到她女儿的小院,推门却发现智仲灵正在对镜梳妆。 “娘,你来了。”智仲灵笑意盈盈回头看她一眼。 这一眼,让智夫人的心定了下来。 “灵灵,娘来帮你梳头吧。” 从智仲灵手里接过梳子,智夫人站起身来给女儿梳着满头青丝,却在梳子上面发现了几根白发,连忙扔在地上假装没有发生。 智仲灵却很平静地告诉她:“娘,没事儿的,我长出白头发了,我看到了你不用瞒我。” “灵灵,好孩子,苦了你了。”智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直微笑的智仲灵再也忍不住了,回头扑进智夫人的怀里抽泣起来:“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好灵灵,这不是你的错!” “娘,我脏,我嫁不出去了!”智仲灵泣不成声地说。 “灵灵,你胡说什么呢!”智夫人捂着女儿的嘴巴,逼她冷静下来,“错的不是你,你没有错,娘的好女儿。” “我没有错吗?那那个人为什么来找我?”智仲灵扯着自己的头发,“肯定是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灵灵,灵灵!”智夫人按着女儿的手让她冷静,眼珠子一转,一条计策涌上心头,“听着,听着,不是你的错,都是你爹的错!” “爹?这关爹什么事?” 智夫人一股脑把包袱推到了智老头的身上:“你爹他一直都知道你和长阳王的事,但是他心里偏向永昌王,他恐你跟长阳王若是走到一起会让永昌王忌惮,所以,他才出此下策!” “可是娘,他是我爹!他怎么可能!爹爹不是这样的人!”智仲灵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 “傻孩子,这种事,娘会骗你不成?”智夫人抱紧了自家女儿,“当年,你娘我本不愿嫁与他,只是他用计逼走了原配,还另我的父亲信了他,他是个怎样的人,娘会骗你?” “我不信,怎么能,他是爹爹。” 智夫人叹口气:“好孩子,这件事是他的过错。只要我们娘儿两个还有一口气,就断不能让他好过!” 智伯瑶回了自己屋里,破天荒跟音希说了声:“天寒,夜里你不用守着了。” 音希丫头平日虽不满智伯瑶的专横,见她平安回来到底是高兴的:“大小姐,没事儿的,我可以守着,你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给你屋里多加一盆炭火。” 水很烫,看的出来音希一直在家中候着。 智伯瑶心内一暖,顺口问起了她:“你来智府多久了?” “回大小姐的话,该有七年了,跟父母逃荒过来之后,家里养不起,就进了智府。” 智伯瑶褪了衣衫,音希接过去。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音希垂下头:“不知道,从进了智府,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也再没有见过他们。” “罢了,你早些歇着,这些东西你拿着。”智伯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拿了些首饰塞给她。 音希感恩戴德抹了眼泪退下去了。 智伯瑶在木桶里擦拭自己的身体,手指从自己的肩头滑过,一想到以后,将有另外一个人这样轻柔地抚摸自己,将自己视若珍宝,她的心就暖暖的,从今以后,虽无来处,但有归宿。 捞起木桶里一片红色花瓣,将它轻轻放置在自己的手心上,看着它入了神。 喜欢红色,不仅因为那是血的颜色,还有别的原因。 她在襁褓之中被丢弃的时候,有一方红帕子放置在她的身边,稍微长大一些,师父给她看过,她嘴上说着不看,烧了那帕子,却暗暗记下了帕子上两行诗句: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当真是一个豪爽女儿家 正文 第二十七章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智仲灵拦住音希,问她一句。 “回二小姐的话,今天不过是个寻常日子。”音希有些害怕,不知二小姐这么问自己是何意。 智仲灵久未出门,一头青丝如同秋日干枯的枝条,脸颊瘪了下去,眼底是乌黑的印记,嘴唇丝毫没有血色,看上去很是恐怖,如同行将就木的老妇人,一双手如同粗糙的鹰爪,看了让人害怕。 “啪”的一声,音希捂着自己的脸,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招致二小姐如此记恨。 “跪下!”智仲灵呵斥道。 音希捂着半边脸跪了下去,抽泣着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要受到二小姐如此责罚,况且二小姐一向与人为善,怎么这般刁难人! 第41节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智仲灵继续问。 “奴婢真的不知!”音希跪在地上打着哆嗦,生怕另一边脸再挨一巴掌。 “你头上的簪子,看着很是眼熟。”智仲灵绕到音希身后,拔下她头上的簪子放在手中打量。 “回二小姐的话,是大小姐赏的。” 智仲灵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插到了音希头上,“那我的簪子,是怎么跑到你的头上的?” 这智仲灵摆明了是来挑事的,音希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一个劲儿的叩头:“奴婢不知。” 智仲灵不理她,只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自说自话:“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偷了我的东西。” “二小姐,奴婢没有,奴婢没有!”音希除了叩头,再无别的方法。 “你知道偷窃的家奴是什么下场吗?”智仲灵按着音希肩膀的手一点点收紧,“两条路,要么被送进官府,终生在漠北流放,要么被主家嫁出去,不论是瞎子、瘸子、哑巴还是老头,让你嫁谁,你就嫁谁,就算把你送进窑子里,也只是凭我的心情。” 音希慌了,爬起来抱着智仲灵的腿要二小姐给指条明路。 “路有,就看你要不要走。”智仲灵捏着音希的下巴,眼神里泛着冷冽的清光。 音希早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抱着智仲灵的腿:“都听二小姐的。” “你要这样……”智仲灵附耳,“听明白了吗?” 音希傻眼:“可是这么做,这么做,奴婢……” “记住了,你是我娘房里的丫头,要对付你,我们有的是办法,”智仲灵反手在音希完好的半边脸上又是一个巴掌,“别让我知道你想告诉智伯瑶,她舞刀还行,耍手段,她玩不过我们。” 音希低下头只是一直哭着,不敢答话。 “来,告诉我,这条阳关道你走还是不走?” 音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走,二小姐尽管放心。” “很好。”智仲灵转身离开。 音希喊住了她:“二小姐,你的簪子……” “这簪子,你留着,就当我赏你的。” 音希哪里敢收:“不成,不成,这太贵重了。” 光是簪子上一颗蓝宝石,已经够买下音希两辈子。 “让你留着,你就留着。”智仲灵的语气是绝对的命令,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音希跪在地上,咬紧了嘴唇,手上这簪子,就像是入腹的毒药,随时都可能发作,这也就意味着她从此处于二小姐的绝对掌控之下,二小姐什么时候要她死,她就要什么时候死,就算告诉了大小姐又能怎样,那卖身契又不在大小姐的手上,大小姐又是个一天到晚不着家的主,如何能时时刻刻护她周全? “今天去画像,”智伯瑶对着镜子精心打扮了一番,“音希,你说这样画出来好看吗?” 无人应答。 “音希,音希?”智伯瑶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音希这才回过神来:“大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今儿个怎么魂不守舍的?看着心事重重。”智伯瑶扫了她一眼。 音希急忙摇头辩解:“奴婢哪有什么心事,大小姐今天这个装扮可真是好看!” 智伯瑶眼底闪过一丝流光,拙劣的谎言,她如何看不出来,只是智伯瑶不愿拆穿,想着这可怜的姑娘也许是因为什么小事慌了神,也就没有深究。 提起裙摆,在屋内转了两圈,智伯瑶三步并做两不出门去,坐一顶大红的轿子去画像。 巫怀慕看四下无人,从房梁上跳下来,心底愁云四起,智伯瑶穿那身淡粉色的衣裙在屋内转圈的样子印在她的心底,巫怀慕也不得不承认,智伯瑶很美,天真烂漫,至真至纯,可惜,暗卫出身,她生来与那些无缘,连粉色的衣衫,也是可望不可即的,她只能这样,孤独地行走着,暗夜的阴影,白日的影子,无头无脸无姓无名的利刃…… “画个画累死了,站了老半天。”智伯瑶捶着自己的胳膊,从画室走了出来。 音希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多久,突然一拍脑袋:“大小姐,我把您的东西落在画室里了,我很快回来!” 智伯瑶眯缝起眼睛,看着音希一溜烟跑掉了,又知她说的是谎话,方才画画,她见音希和那画师眉来眼去,想来也许是旧相识要么就是新情人,也就没理。 “这些心意,还请您收下,万不可推辞。”音希敞开了帕子,将里面的黄金显露于画师看。 “万万使不得,要是让上面的人知道了,这是要杀头的事。”画师是个清秀书生,一身书卷气,就算自己饿死也绝不敢偷着收下这些东西。 “我家小姐虽然貌美,可是天生有些……”音希说到此处,欲言又止,指了指脑子那边,“她不发病还好,发起病来又打又砸,我家老爷特意嘱咐我,请大人多多关照。” “一介书生,哪里是什么大人,”画师回想着方才智伯瑶画像时总是忍不住笑出声,心里也有几分信了音希的鬼话,“如此佳人,可惜了。” 音希把黄金塞给那画师时,凑得近了些,那白面书生登时红了脸,不敢作声。 音希平日里在府上也见不到这般男子,又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忍不住言语调戏那书生,更是拉住了那书生的袖口:“公子可有婚配?” “未曾。”那书生倒是老实回答。 音希大着胆子在那书生脸上啄了一口,飞快地逃走了。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前路感到绝望,今日才会如此大胆,音希捂着自己的脸,心里小鹿乱撞一般,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使劲地抹着,似乎亲吻会在她的嘴上留下痕迹叫别人看出来。 可过了没一会儿音希就开始后悔把刚才唇上的印记抹了去,也许那会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近那样一个长得好看的书生。 “你可算出来了,”智伯瑶看她面颊发烫,心里料想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再不出来,我可要疑心你跟别人去野合了!” “大小姐,您说什么呢!”音希一跺脚,自顾自背过身去了。 第42节 智伯瑶起轿,音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这里停下,你们先去四处逛会儿,我要见一个朋友。”智伯瑶在茶楼让人落轿,不许任何一人跟着她。 径直走向熟悉的那间雅座,智伯瑶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去了。 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倒着茶,似乎在等人,但是他面前又没有多余的杯子,也不像在等人,一袭白衣被风吹起,岁月波澜不惊地从他的眉眼间溜走,昨日里那个她曾仰望的人,如今似乎跟她平起平坐了。 智伯瑶在背后攥紧了衣角,她不断告诫自己,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离开这个人,开始新的生活,她将不必受他掌控。 只是这一次仍然是他先开的口,于是她在心内想好的那些话到底也没有说出口。 “瑶瑶,你来了。”语气仍是那么淡薄,叫她的名字依然是理所当然。 智伯瑶心中腹诽道,在你生出毁了我的心思之后,你竟还如此轻松地喊出我的名字。 “师父,我来了。”到底是被他养了多年,对他不满,行为和语气却是殷勤,这是习惯。 伏在方无隅的膝头,方无隅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缓缓放下了茶盏:“一晃眼,你已经敢自己做主私定了终身。” “卫永昌他是个极好的人,他说会重用师父,是个惜才的人。”智伯瑶避重就轻,不谈与卫永昌的婚约,只向方无隅透露了卫永昌的保证。 从智伯瑶的话语里听出防备之意,方无隅也知智伯瑶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唯命是从,解释已经无用,这恶名他背了便是,拍了拍爱徒的肩膀:“去吧。” 智伯瑶行了一个大礼,便从雅座里退了出来,她要的只是方无隅一个态度,承认了这桩婚事,也算是对过往的师徒情分有个交代,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在走廊上遇到卫长阳,他依旧高昂着下巴,睥睨众生:“怎么,跟你师父闹掰了?”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师父仍旧是师父,丈夫马上是丈夫,”智伯瑶对上他挑衅的目光,丝毫不露怯,“只是长阳王,仍旧是老样子。” “你这女子,我那日只以为你是个弱女子,谁料心肠歹毒起来,连我也甘拜下风。”卫长阳所指自然是那日智伯瑶歼杀他的提议。 “前儿个还能跟我躺在一张床上互诉衷肠,后一天就狠心骗我害我险些葬身浅滩,我们彼此彼此。”智伯瑶回敬他。 “你的丈夫,不知是否介意他的妻子跟我抱在一起。”卫长阳扬起嘴角,眉目间尽显风流。 “我若是杀了你,那他就不会知道了。”智伯瑶昂起头来,单手去摸腰间的暗器,她的眼神中是绝对的倨傲,更是无人能压制的霸气。 卫永昌俊秀的眉目中出现一丝轻蔑的笑意,那轻蔑不是对着智伯瑶,却是对着他自己,就算心比天高,他对自身的实力还是有一定的清楚认识,单独对上智伯瑶,他胜算全无。 “我来,可不是为了跟你逞这口舌之快,请。”卫长阳闪身让道,脸上挂着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若不是智伯瑶知晓他的本来面目,恐怕也要被这皮囊骗过了去。 “你说那话,可是认真的?”智伯瑶经过他身边时,抬眼瞟他。 “什么话?”卫长阳吊儿郎当的劲气又上来了,一只手勾着智伯瑶的下巴,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 智伯瑶:“自然是娶智仲灵的事情,你该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卫长阳的手指在智伯瑶脸上勾画着轮廓:“你会这么好心?到让我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智伯瑶:“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我的事情,不必要你操心。”卫长阳自讨没趣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智伯瑶猛然出手,将卫长阳的手指囚在手中,一点点弯曲。 “我此生最恨薄情寡性者,但愿那不是你的死因。”智伯瑶语毕,“咔嚓”一声将卫长阳的手指掰断。 卫永昌垂眼,不怒反笑,就这么细微的一个举动,一双丹凤眼流淌过不知多少风情。 两人错身离去,卫永昌用另外一只手把断了的指骨接了回来,巨大的痛苦他的眼睛却连眨都没有眨,超乎年纪的从容老练在这个少年的脸上闪现,却又很快被另外一幅天真稚气的面孔取代,生在帝王家,越长大,脸上戴着的面具就越厚。 智伯瑶坐上了轿子,只听得轿外的音希问:“大小姐,我们现在是回府去吗?” 智伯瑶抱臂思索,忽然被一阵桂花糕的味道迷住了,“去买一些来。” “大小姐您可是要自己吃?”音希问,“那奴婢给您做就是了,难道是我的手艺不好?让您吃腻味了?” “只是想买些过去送与他吃。”智伯瑶托着下巴说。 音希捂嘴笑了,大小姐还真是性情中人,亲事还没定下就这么大张旗鼓去送东西,还真是一点都不知羞。 “大小姐想送与他吃,不如自己亲手做,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心意,京里的大小姐们送给情郎东西,送手帕的有,送香囊的也有,只是像小姐你这样街上买了些吃的送与人,实在是没见过。”音希开始给智伯瑶支招。 智伯瑶歪着脑袋对音希招招手,音希凑过去听。 正文 第二十八章别浦今朝暗,罗帷午夜愁 “我不擅长做那些,也不喜欢做那些。” 音希道:“大小姐您这话说的,还有谁生来就会?都是熟能生巧,您要是想学,哪里有学不会的道理?” “我自然跟她们不同,”智伯瑶晃了晃脑袋,“他身边过去不缺给他做点心的人,今后他身边也不缺这样的人,而我是唯一一个能够跟他比肩而立的人,过去他身边没有,以后,他也再遇不到。” “大小姐您这话奴婢听不明白了,”音希挠挠头,“日后嫁了人,您还能背着大刀到处跑不成?” “为何不能?”智伯瑶反问。 音希皱眉:“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事,嫁了人的姑娘都是要待在家里生娃娃的。” 智伯瑶知晓再没有同她讲下去的必要,只揉揉脑袋嘱咐她:“快去吧,不然一会儿那桂花糕要被人买完了。” 音希一路小跑着过去,虽然智伯瑶没有明说,可音希知道大小姐一定是嫌她愚钝才不愿意继续同她讲话的,大小姐怎么敢那么说话?大小姐怎么就知道她跟别的人不同呢?大小姐这样不讨好人的性子,以后永昌王怕是要娶好几个小的,到时候大小姐可就有的受了! 音希觉得自己想的很对,但是又赶紧告诫自己这是主子们的事情,自己一个做奴婢的可不敢随意猜测。 只是不一会儿,音希空手回来了。 第43节 智伯瑶:“东西呢?” 音希:“还真是让大小姐您说准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卖完了……” “只是这桂花的味道,还萦绕在这里。”智伯瑶坐在轿中,把帘子掀开了。 一个身影上前,跪倒在轿外,虽然是这样一种低伏的姿态,那人的脊背却依然笔直。 “这些桂花糕,是给我的?”智伯瑶认出了道隐。 “回智姑娘的话,是的。” 智伯瑶心里觉得好笑,见惯了道隐对她那副防备警戒的姿态,猛地被讨好反倒不习惯了。 音希上前去接了过来,拿给智伯瑶。 智伯瑶反倒摆摆手:“不了。” 音希奇怪:“大小姐,您不是说……” 智伯瑶放下轿帘:“只是方才想,现在却不想了,起轿。” 音希慌忙把点心塞进道隐的怀里,忙追着轿子走了:“大小姐,你等等我!” 道隐抱着怀里一大堆包好的糕点,有些失神,还是街上疾驰的马蹄声让他回过神来,顺手把糕点分与沿路乞讨的孩童,自己终究是糊涂了。 “大小姐,您等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音希气喘吁吁追上了轿子。 不听智伯瑶回答,却听轿子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音希心急,撩起帘子,只看到智伯瑶捂着腹部笑的前仰后合。 音希拍拍胸口:“您吓坏我了。” “只是觉得好笑,那小子今天终于被我摆了一道!”智伯瑶非常满意,等以后她真的嫁给卫永昌,非要好好戏弄那傻道隐,谁让他当初那小臂长的针要扎她来着! “那我们现在去哪?” 智伯瑶大手一挥:“当然是去永昌王府啦!” “要买些什么吗?” “我去这还不够?” 音希叹口气,自家大小姐还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拦着也没用。 轿子还没落稳,智伯瑶就察觉气氛不对。 从飘起的轿帘,智伯瑶看到了一件桃粉色滚边黄玫瑰纹衣,外面罩了一条逶迤拖地淡青色掐牙镶边长裙,穿这样的衣裙,不是普通百姓,不知是哪家的闺阁小姐。 落了轿,智伯瑶款款走出,只看得到粉色身影钻进了一顶轿中,轿子摇摇晃晃抬起,然后消失在街角,地上只留了一串从永昌王府蔓延出来的脚印。 智伯瑶越看,越觉得地上留下的轿子印刺眼。 永昌王府的门童见她来了忙上前招呼:“您来的可不巧,主子今儿个不在。” “不在?”智伯瑶拖长尾音,眯缝了眼睛看着地上的足迹,似是不信。 门童也是为难:“您若是不信,我去把管家给您叫来。” 智伯瑶见门童进门去,一扭身就钻进了轿子,走了。 管家步履匆匆走来,数落那门童:“智姑娘这样的人物,直接请进来便是,你呀……” 门童一脸委屈:“可是,先前那位姑娘来的时候,您不是让我把人晾在外面的吗?” “那智姑娘跟旁的人一样吗?糊涂!”管家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皱,一脚跨出门槛,正要拱手,忽然顿住了,“人呢?” 可不是吗?原地只有些散落的花瓣被踩进雪里半掩着,哪里有什么大活人。 “奇怪了,刚刚明明还在这边的。”门童摸摸头,揉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你们呢?都看到没有?”管家随手指了门口的一个护卫。 护卫答:“方才坐了轿子又急匆匆走了。” “那她留下什么话没有?”管家急的抓耳挠腮,“对了,她来的时候没有跟别的人撞上吧?” “没留话,但是智姑娘来的时候跟上一个访客打了个照面。” “坏事了!”管家捶着胸口,“这下误会可是闹大了。” 到了晚上,卫永昌才回到府上。 今日入宫见到了淑妃,母子两个又起了一顿争执。 卫永昌想到此处就觉得头疼,一旁的道隐颇有眼力劲为他解下身上的斗篷,遣了个丫头来捏肩捶背。 “我怎么看你黑着一张脸?”瘫在椅子上的卫永昌抬头看了道隐一眼。 道隐一怔,随后说:“是您有心事,才觉得属下有异。” “也是,”卫永昌闭上眼睛,“今日入宫,母妃拿了一张女子画像,非要我娶。” “那您怎么说?” 卫永昌闭了嘴,没有接话,眼前尽是自己生母以死相逼的场景,人前端庄显赫的淑妃,谁能想到她竟拔了头上的簪子如同疯妇一样对亲儿子以死相逼,口中只念叨着有个大秘密抖出来会让她们母子二人再无翻身机会,问她这个秘密,却又只是摇头不说。 第44节 “一定要登上皇位,一定要踩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淑妃甚至不惜对着儿子下跪,满头珠翠散落一地,“只要你娶了水寒,手上握了兵权,一切便稳妥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母妃,儿臣相信,除了娶江水寒之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卫永昌不从。 淑妃紧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汪汪,皱纹早已爬上她的眼角,她不再年轻了,能够依靠的也只有儿子一人:“永昌,听我说,不过是娶了水寒做一做样子,也好让那将军铁了心跟我们站在一条船上。你若是不喜欢她,日后多娶几个便是,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 卫永昌道:“掌兵权的又不止他江家一个,此事儿臣心中已经有了定数,还请……” 淑妃“啪”的一声,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卫永昌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想不通母妃情绪波动为何如此之大。 “跪下!”淑妃把手中的簪子一扔,坐在了椅子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颇为渗人。 卫永昌不情不愿,跪倒在母妃面前。 “你近来搞的那些动静我都知道,”淑妃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脸上那鲜红的巴掌印,语气也放缓了,“母妃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只有这一件,你要依我,最后,是我把中选者的画像呈给你父皇,你可明白?” 卫永昌不说话,只把头侧过一边去,躲开淑妃的爱抚。 淑妃叹口气:“答应娶江水寒为正妃,我便把你喜欢的姑娘也一同呈上去,让她做个侧妃,可你若是不依,后果你很清楚,我不愿因为此事伤及我们母子二人的情分,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 卫永昌落寞走在路上,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句:“站住!” 深宫之内,如此喧哗是死罪,可也有例外。 能如此嚣张放肆的,除了德嫔卫永昌也想不到别的人。 卫永昌转过身去,低头行礼,侧立一旁,等着德嫔的步辇过去。 谁知,德嫔行至他的身边,却命人停下。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这本是不合礼法的,既然德嫔这么说了,卫永昌也不好推脱,他把头抬起。 德嫔见着他的脸,似乎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像,真像,难怪刚才我把你看成了他。是我糊涂了,他现在笨重成那个样子,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姿!” 德嫔素日娇纵,吃穿用度无不是按着妃位供给,虽然年岁比淑妃还大,看上去却可以做卫永昌的姐姐,她一双眼睛瞳色比别人要淡,颇有些异域的风情。 卫永昌也摸不准德嫔的心思,简单寒暄几句。 从方才短暂会面,卫永昌虽不是大夫,却也看出德嫔全无精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想来应是连日卧床不起,才能让脸色如此苍白。 如此说来卫长阳也是可怜,自己拼命地在外掀起风浪,身后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母亲却半点要帮他的意思也没有。 是不是只有娶江水寒才能让母妃松口? 可这后宫中许多女子有哪一个是快乐的? 已经应了智伯瑶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怎能令她失望? 卫永昌心下想到了方无隅,是时候去考虑重用他了,诸葛在世的名号,希望不是虚名。 “主子。”道隐见自家主子想东西入神,忍不住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何事?”卫永昌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许久。 “今日听管家说,智姑娘来过了……”道隐小心提起。 “你说她在门口遇到了江水寒?”卫永昌一听,觉得这事儿有些难办了。 “是的,不过仅仅是打了个照面。” 卫永昌心里觉得智伯瑶怕是想多了,自己该去解释一番,披了斗篷孤身出门去。 门口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十分显眼。 卫永昌蹲下身去,拂去新落下去的雪花,发现一梅花步摇,已经断成两节,让他心头一颤,总不是一个好兆头。 卫永昌手里捧着这破碎的饰物,心头笼罩着阴云,施展轻功足尖轻点,恨不得插一双翅膀飞到智伯瑶身边去,害怕她误会了什么。 智府的绝大多数灯光已经暗了。 智老头的书房还亮着,他还在为永昌王的前途奔波劳碌。 智夫人的房间还亮着,她抱着女儿,乞求上苍让一切应得到报应之人得到报应。 智伯瑶的房间也还亮着。 巫怀慕躺在横梁之上:“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莽夫,没想到也是有几分谋略的。” 智伯瑶道:“这话怎讲?” “明知智家两母女对你有敌意,你却偏偏为智仲灵与长阳王的婚事操心,若这事成了,显得你高风亮节,也算是拉拢了人心,这事不成,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无法嫁给长阳王的智仲灵料想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 智伯瑶叹口气。 巫怀慕:“被人说中心事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你错了,你说的完完全全错了,”智伯瑶抬手挑了挑灯芯,跳跃的烛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在窗户纸上,“我愿意去关心这种事,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愿意对这个人好。我若是觉得这人让我不痛快,断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 “弄了半天,你不过是个无智的莽夫。” 智伯瑶:“莽夫未必无智,鲁莽是一种勇气,一种让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的美好特质。” 两人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忽见一个黑影出现在她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