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森林》 第1节 《小森林》 作者:白一墨 文案一: 八年前,雪山高原脚下。 他置身荒漠林,身上没穿衣服,古铜色的皮肤,每一瓣肌肉火一样灼目,浑身散发出原始野性的气息,身姿洗练挺拔,像一棵苍劲的大树直入天际。 鹿鸣按下快门,拍下了他的背影。 她没想到,这一声咔擦,擦出了怎么也灭不了的火。 文案二: 八年前,他对她说,你守护你的麦田我守护你。 八年后,他对她说,我守护我的森林并守护你。 你不回来,我守护的青山再美,也是荒凉。—靳枫 天高地远,愿与劲风同行万里,不问归期。—鹿鸣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甜文 主角:鹿鸣,靳枫 ┃ 配角:云杉,钟宇修 第1章 长草中,缓缓潜行接近红鹿群的美洲狮,正进入长焦距镜头内。 鹿鸣的心开始狂跳。 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眼角流过脸颊。 她顾不上去擦,汗一滴一滴直接掉落在草地上。 鹿鸣在附近潜伏已经近三个小时,终于等到机会。 她暗暗告诉自己: 从这一刻开始,绝不能让镜头偏离这头狮子! 美洲狮在离红鹿群40米开外的地方趴伏下来,头压得很低,身体蜷缩,仿佛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红鹿们安静地吃草,全然不知濒临生死关头。 时值秋暮冬初,加拿大落基山脉国家公园一片宁静。 鹿鸣几乎能听得自己的心跳声。 镜头内,美洲狮突然往前一跃,张开血盆大口,闪电般扑向猎物。 与此同时,鹿鸣按下快门按钮。 高速单反相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以每秒十张的速度,拍下美洲狮追杀红鹿群惊心动魄的画面。 鹿鸣继续趴着不动,看着镜头里这场由大自然导演的野性追逐。 红鹿群四处逃窜,其中一只不幸成了美洲狮的猎物。 不久,镜头里只剩下美洲狮,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似是在思索什么,独自静立片刻,叼着猎物,转身离开镜头,最终消失。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鹿鸣长舒一口气,抬头,视野尽头是一片高原雪山。 群山裸露,岩表粗犷,仿佛冰山雪水经年切削剥离而成的艺术品。 金色阳光下,天空湛蓝。 冰山峻岭,针叶林,冰山湖……落基山脉呈现出油画般摄人心魄的景象。 鹿鸣看得入神。 牛仔裤袋内静止许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刚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雷鸣般的吼声。 “鹿鸣,你再不接老娘电话,信不信我直接曝光你的裸照?” “说事。” 鹿鸣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一边听电话,一边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打电话的人是周笛,她的闺蜜兼经纪人。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好的还是坏的?” “坏的。” “行,我先说好消息。” “……”那还问什么? 鹿鸣懒得费口舌,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拇指不停地按删除键,眉头微皱。 “好消息就是,你又获奖了,美国自然协会摄影大奖,这可是全世界范围内最有影响力的国际野生动物摄影比赛之一啊,可喜可贺。” “哪幅作品?” 鹿鸣有种不祥的预感,按删除键的手顿住,放下相机,双手拿稳手机。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片刻前还母老虎一样凶神恶煞的女人,声音突然嗲起来。 “坏消息是什么?” “……就那只阴魂不散的小奶狗啊。” “我接受无能,你自求多福。” 鹿鸣手撑地站起来,双腿发麻,无法受力,单膝跪在了披毯上。 她拿着电话的手撑在膝盖上,腾出一只手去揉小腿,齐膝的平底靴皮质有些硬,她揉得很吃力。 “周笛,我警告你,不许把我那张裸照拿去参赛。” “呦,你还真有裸照啊?在哪,我怎么没见过?”周笛戏谑道。 “明知故问。” “这我可不敢保证,除非你下午来枫林大道,把程子涛那只小奶狗抱回家。男人嘛,不就那回事,你当换换口味,不要老惦记着那个雪豹一样的男人。” “……”鹿鸣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焦躁。 那种熟悉的、可怕的感觉又来了。 焦躁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一个国际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邀请她同行,回中国拍摄雪豹专题片。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每个野生动物摄影师都具备“不要命”的潜质,现在的鹿鸣也不例外。 她去过东非大草原,亲眼目睹陆地上速度最快的哺乳动物猎豹,追捕同样以奔跑速度闻名的汤普森瞪羚惊心动魄的画面。 她也去过澳洲大陆,拍摄因与其他大陆孤立出来而出现的独特物种,袋鼠、园丁鸟、红玫瑰鹦鹉等。 唯独雪豹,占山为王的雪域高原统治者,和她一样诞生在中国,她最迷恋、最想拍摄的野生动物,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去拍摄。 鹿鸣坐下来,双手各揉一条腿,反复深呼吸,平息焦虑,思考接下来去哪。 揉了好一会儿,腿不麻了,她起身把东西收拾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大包,最后把铺在地上的披毯收起来。 她两手捏住披毯两个斜角,用力抖了几下,把草屑抖掉,然后直接披在身上,理顺。 鹿鸣扯掉头上的叉子,把拍照之前随意挽成的发髻散开,用手指当梳子,捋了捋了长发,跺了跺脚,把平底靴上的碎土跺掉。 这样修整一番,是为了避免走在大街上,再有人把她当丐帮帮主,主动给她钱。 凉风吹来,鹿鸣裹紧披毯,虽然并不觉得冷。 温哥华是世界上十大最适合人类居住排名第一的城市,风景如画,气候怡人。 但她还是习惯随身带着条披毯,既可以当垫子用,又可以当披肩用。或许还因为……她及时止住那些一不小心就会泛滥成灾的思绪。 修整完毕,她一手捏紧披毯两端,一手提包,快步离开潜伏的长草地。 鹿鸣回到车上,把包放在副驾座上,启动了车子。 视线不时瞟过旁边的包,她时常有股冲动,踩刹车,把包里的手机翻出来,看看获奖的那张照片,极力克制住。 鹿鸣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回头看前方,脚用力踩油门。 越野车疾驰在无人的林间马路上,速度越来越快。 马路两边的风景迅速往后退,渐渐连成线,最后成了碧绿的汪洋大海。车子像一艘船,劈浪前行。 鹿鸣驱车回到住的小区,上楼之前,去附近一家华人超市购物。 她一进来,店里的导购员,一个黑人小姑娘立马躲进仓库去了。 鹿鸣有些尴尬,小姑娘已经怕了她这个选择性综合症患者顾客。 老板是四川人,一个中年大叔,正坐在收银台前看电脑,忽然发出感叹: “做啥子呦,又是森林火灾,这得损失国家好多钱啊?” 鹿鸣每次听他说“做啥子”,感觉像说“爪子”。 她站在收银台前,把列好的清单递给他,让他把东西直接打包,这是她购物时避免做选择的办法。 第2节 “大叔,你说的是哪个地方?” “玉仑河,在咱们中国西部,青海、西藏和四川之间的一个森林小镇。” 鹿鸣对这个地名不陌生,刚好是国际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雪豹研究小组要去的地方之一,邀请她随行拍摄雪豹。 老板接过清单,用英语朝仓库吼了一句,把躲在里面的黑人小姑娘吼了出来,让她去找东西。 鹿鸣要的东西很快备齐,最后卡在洗衣用品上。 老板问她是要洗衣粉还是洗衣液,并详细解释了两者的优缺点。 “洗衣粉吧,去污力强。”鹿鸣想到经常去野外拍摄,会把衣服弄脏,洗衣粉更合适。 黑人小姑娘把洗衣粉拿来了。 “还是洗衣液吧,容易漂洗。”鹿鸣不去看黑人小姑娘的脸。 黑人小姑娘把洗衣液拿来,准备把洗衣粉拿走。 “等等,我还是要洗衣粉。”她突然又觉得,衣服能洗干净最重要。 收银台上并排放着洗衣粉和洗衣液,鹿鸣左看看,又看看,拿不定主意。 “算了,都买吧。” 黑人小姑娘气得吹鼻子瞪眼,又躲进仓库去了。 四川大叔大笑不止,把洗衣粉和洗衣液都放进了环保购物袋。 鹿鸣付完款,提着购物袋一口气跑回公寓。 两室一厅的公寓,黑白色调,极其简约的设计风格,鹿鸣住一间,另一间是她洗照片用的暗室,厨房一直被荒废。 她洗了个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用洗衣粉还是洗衣液? 纠结半天,最后用了一半洗衣粉,一半洗衣液。 这种小事比较容易解决。那件大事……该怎么解决? 鹿鸣裹了一条干净的披毯,里面没穿衣服,坐在床上,面前摆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左右两页各列举了十条理由。 左边是去,右边是不去。 她手里拿着中国地图,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了半天,最后在去的理由下面添加了一条: 玉仑河离昆仑山很远,碰上的可能性不大。 她迅速在“去”这一页打了个勾。 终于做了决定,鹿鸣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她突然又想到,玉仑河和昆仑山都在中国,都在西部,能远到哪里去? 鹿鸣瞬间焦躁,匆匆把笔记本合上,扔到一边,跳下床,翻出相机,进入暗室。 房间里光线幽暗,横七竖八的晾绳上,悬挂着各种野生动物的照片。 她导出照片,洗照片。 美洲狮捕猎红鹿的照片,缓解了她些许焦躁,却勾起了新的问题。 美洲狮不是雪豹。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一张照片前,仔细审视照片上每一个细节。 照片上的男人背对着镜头。 远处是高原雪山背景,他脚下是泥沙,周围稀稀落落地种着一些林木,看起来发育并不好。 他张开双臂,身姿洗练挺拔,像一棵苍劲的大树,直入天际。 男人身上没有穿衣服,古铜色的皮肤,和身上随处可见的泥土,让他浑身散发出一种原始野性的气息。 他身体的线条非常流畅,就像她学素描的时候,就着石膏雕像画的人物画。 尤其臀部,每一瓣肌肉,火一样灼目。 男人是整张画面的核心,以他为中心,左边是一头雪豹,右边是一只小鹿。 雪豹和鹿都面对着他,但并没有看着他,而是仰着头,微微张开嘴,似乎天上正掉下来什么东西,他们张嘴去接。 雨水。 …… 鹿鸣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她脑海里浮现画面定格的那一幕,脸火辣辣的,心也砰砰跳,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 焦躁升级为狂躁。 鹿鸣离开暗室,回到房间,像只困兽一样,来回团团转,却找不到出口。 周笛电话打进来。 接完电话,鹿鸣心念一动,换衣服,化妆,出门。 第2章 黄昏,枫林大道。 鹿鸣把车停在路边,一眼看到程子涛和周笛,隔桌对坐在不远处一家露天咖啡馆。 她出现,两个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烟熏妆,大圆圈耳环,破旧的牛仔裤,短款黑色夹克,里面一件黑色吊带,还在最短的时间里弄了个大波浪发型,一副机车女打扮。 周笛一身宽松休闲服装,戴了个黑色假发,瞪着她,脸上一副“老娘什么时候是这副德性”的痛苦表情。 是的,鹿鸣现在扮演的是周笛,周笛扮演她。 作为中国好闺蜜,周笛一直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活像她亲娘再版。 周笛和程子涛在微信上聊得不亦乐乎,互相发了照片,发的却是鹿鸣的一张侧影照。 程子涛在微信上表白了。 问题是,鹿鸣对这个男人没兴趣,让周笛直接回绝了。程子涛却不答应,一天无数条微信轰炸周笛。 她此行的目的,是让他对她扮演的这个周笛死心,她必须能有多惊悚就有多惊悚。 鹿鸣直视对面坐得毕恭毕敬的大男孩。 程子涛穿着修身的正装,白色衬衫,黑色西服,还配了领带,双手握紧白色陶瓷咖啡杯,看起来很紧张。 他大概以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周笛,你要不要喝点什么?”程子涛怯生生地问道。 “噗嗤……”旁边正扮演她的周笛笑出声来,意识到不该笑,摆摆手,自我介绍: “我是周笛的朋友,北鹿。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 鹿鸣从小随母姓,父母离婚后,她跟了父亲,还没来得及改性,他就自杀了。 她只能又回到她母亲鹿晓茸身边,后来她再婚,一开始没让她改姓名,因为八年前那件事,她来加拿大之前,鹿晓茸强行帮她改了,随她继父北川河姓北。 在外人面前她是北鹿,只是她一直没习惯这个称呼。 程子涛站起来,很绅士地朝周笛深鞠一躬。 “小鹿姐您好,我是程子涛,请多多关照。” “她为什么要关照你?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清楚,以后请你不要再骚扰我。” 鹿鸣用的是最冷淡的声音,配合最不耐烦的表情,应该很有杀伤力。 程子涛愣怔住,黑眸掠过一丝受伤的眼神。 他一直弯着腰,周笛在旁边提醒,他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下来。 他很认真地问鹿鸣:“是因为我比你小吗?你说过,爱情与年龄无关。” “信口雌黄你也信?”鹿鸣斜斜地坐着,双手搭在靠背椅扶手上,眼睛盯着虚空,“你并不了解我。” “以后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没有以后,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 鹿鸣迅速回想,周笛在生活中有哪些不良嗜好。 “我抽烟,泡吧,看到长得帅的男人就想上,新鲜感一过就换,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快。” “……”周笛在旁边使劲清嗓子。 鹿鸣只当没听见,继续补刀,“我还喜欢在家里裸奔。” “没那么严重,只有一次。”周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次是因为厨房正在煮面,都快起火了,我这个死女人在暗室洗照片,她洗澡洗到一半,喊破嗓子我也没反应,所以只能她自己跑出去。” 周笛双手在她和鹿鸣之间比来比去。 程子涛目光随着她的手移来移去,最后笑了,完全没有鹿鸣设想的恐怖嫌弃的表情。 “你别笑,我还没说完。” 鹿鸣搜肠刮肚,继续爆料。 “我小时候是个大胖子,超级无敌丑,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大学毕业几年,没个正经工作,说是经纪人,其实就她一个摄影师,还不是商业摄影师,完全看不到前途,以后可能是个啃老的。” “我擦……”周笛坐不住了,撂起衣袖,指着她自己: “我,别看我表面安静乖巧,像只被驯化的小鹿,其实是只野鹿,要不是被放鸽子,十九岁差点跟个操天野地、一无所有的男人闪婚。” “……”鹿鸣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疼。 “还有,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野生动物啊。我最喜欢看它们做爱,一边看一边拍,不止看一次,还拍下来反复看。她有我这样变态的闺蜜,你还敢跟她谈恋爱啊?!” “那是交配。” 鹿鸣回过神来,纠正她。 第3节 “拍摄野生动物哺乳、交配,跟拍摄他们进食一样,都是记录他们的生活习性,是野生动物摄影师工作的一部分。” 猫科动物交配几秒钟后,下一个场景一定是这样: 雌兽把雄兽从背上甩下来,它们互相冲对方吼叫。 母藏铃羊每年会在固定时间去一个地方繁衍,带着宝宝回到原来的地方时,早已不认识哪只雄藏铃羊是孩子它爸。 母雪豹一般会独自抚养雪豹宝宝。 …… 她一直想知道,野生动物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习性,但这些现象连动物专家都无法解释。 鹿鸣对动物的热爱,远远超过对人的亲近程度。 她习惯把人投射到动物身上,比如她现在的爸爸像大熊猫,妈妈是老虎,周笛是狼,眼前这个男人,像还未断奶的小狗。 那个雪豹一样的男人……她及时止住思绪。 “反正都一样。你对动物这么痴迷,保不准哪天来场人兽恋。” 周笛搬出她巧舌如簧的本事,连番攻击。 “还有,我是全世界范围内的知名野生动物摄影师,与bbc、《国家地理》等媒体长期合作,拿了无数国际大奖。你的经纪人工作怎么就没前途了?” 在摄影上,鹿鸣很有天赋。 她的作品有种魔力,第一眼看到,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然后不受控制地想一直看下去。 在全球范围内的野生动物摄影圈内,鹿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被称为“中国的珍妮·古道尔”。 周笛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捡重点说: “将来我还要做纪录片导演,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前途无量好不好?我成功了,你就是成功女人背后的女人,没有你这个推手,就不可能有我的成功。所以,你也很出色!” “……”鹿鸣自己都开始晕了,不得不承认,她说不过周笛。 程子涛似乎没看出,这是一场分手演出,专心致志地听她们互相拆台。 等她们说完,他看着鹿鸣,总结陈词: “周笛,谢谢你和小鹿姐今天跟我说这么多,你们说的那些缺点在我眼里根本不是缺点,就算啃老,没关系啊,我可以养你。” “我养你,切,鬼才信。”周笛一脸的不屑,往后一靠,斜斜地坐着,不知不觉又暴露了她本来的面目。 “那你养我,我不介意我的女人比我强。”程子涛笑道。 鹿鸣和周笛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coslplay分手的主意是她出的,本意是想快刀斩乱麻,让程子涛断绝一切幻想,结果不甚理想。 两人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 一出咖啡馆,还没上车,周笛就被一个约会电话叫走。她的单身贵族生活精彩鲜活,永远不缺节目。 对比而言,鹿鸣的生活简单多了。 在学校的时候,学习,野外拍摄;工作以后,只剩下野外拍摄。 八年时间,她拿了两个本科学位,一个硕士学位。 除了南极洲,其他六大洲她都去过,探访过四大著名森林带,二十一座鲜为人知的绝美森林。 她身上没有艺术从业者常见的毛病,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去声色场合。 用周笛的话形容,她过的不是生活,是带发修行,简单粗暴一点,叫变态。 鹿鸣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可具体是什么问题,又说不上来。 她时常感觉,她的世界是一片荒原,她就像一只没有方向的鹿,拼命地奔跑,却不知道,出口在哪。 鹿鸣独自坐在车上,看着过往的行人,发了会儿呆。 想起是周末,定期向家人汇报近况的日子,她翻出手机。 鹿鸣不喜欢打电话,偶尔发发朋友圈,也是例行公事给父母看。 医院,电影院,商场,酒吧,公园风景,枫林大道……凑齐九宫格配图,附上文字: 苏格拉底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和往常一样,信息一发出,第一条评来自钟宇修:现在能把握的幸福,莫过于“在一起”,呦呦你觉得? 呦呦是她的小名,钟宇修她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爷爷和她继父北川河是忘年交,八年前他们一起来加拿大留学,熟得像亲人。 鹿鸣回复他:也许吧。 第二条评是她母亲鹿晓茸:我家公主鹿长大了,妈妈很欣慰啊。 之后,九宫格里的照片,原封不动被复制到她的朋友圈,配文: 有个聪明能干的女儿,本钻石级宝宝很骄傲,也压力山大,驸马爷迟迟不招回家,小呦呦更是没影儿的事。 后面是一串大哭的表情。 对这种隐形逼婚懿旨,鹿鸣向来都是“呵呵、嗯嗯”应付过去。 这次,鹿晓茸接二连三单独轰炸了好几条。 大意是,来年三月,她就要从北京某三级甲等医院副院长的位置光荣退休,就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做这个做那个了,大体都和她这个女儿有关。 最后强调一句,“北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一旦涉及到严肃的事情,鹿晓茸就会这个官方称呼来叫她。 鹿鸣用万能挡箭牌“手机没电、人在外面”搪塞过去。 关机。 她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杂乱的思绪。 苏格拉底的话没错,问题是,能把握的幸福,偏偏不是她想要的。 对她而言,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是抵御孤独、焦虑乃至无望的唯一途径。 生命最精彩的实现途径,是活出心中想要的一切。 这才是她真实的想法。 可在外人面前,尤其亲人,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 换个角度想,她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能理解。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青春少女,可以继续肆意妄为。 想做的和该做的之间的冲突该怎么解决?为什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鹿鸣心中憋闷,推开车门下车,走向枫林大道。 晚霞辉映,火红的枫林,犹如火上浇油,红得让人眼花缭乱。 枫林里有一对情侣,女孩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动作,男孩从身后抱住她,两人欢声笑语不断。 鹿鸣脑海里闪过熟悉的一幕,广阔无垠的沙漠,她迎风而立,身后男人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不知道怎么选择,就把每一种选择在心底默念一遍,能让你激动得屏住呼吸的选择,就像从你心底吹来一股风,会给你一双翅膀,带你飞往想去的地方。” 鹿鸣脚步顿住,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许久,仿佛真的有一股强劲的风,从她心底而来,带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 第3章 汽车徐徐穿行在一条山坳马路上。 马路两边,高山巍峨,陡峭的山坡上林木丛生,绿荫蔽空。从深山老林里,不时传来珍禽怪鸟古磬编钟一样的幽鸣声。 车上的乘客都已经陆续下车,除了司机,只剩下鹿鸣和程子涛。 鹿鸣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接受国际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的邀请,跟随雪豹研究组回中国西部森林小镇玉仑河,拍摄雪豹专题片。 从温哥华出发的那一天,她在机场遇见了程子涛。 原来他是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因为是林学院的学生,又来自中国,有语言优势,所以被委派为乔森教授此次中国西部探险之旅的助理。 乔森教授是国际上最早一批来中国研究雪豹和有蹄类动物的专家,是个中国迷,比他们更早一个星期到玉仑河。 登机之前,周笛担心她路上没人照顾。 程子涛自告奋勇:“别害怕,有我在,我会照顾小鹿姐的。” 一路上,他成功让鹿鸣领教到,他多么会被人照顾。 飞机,火车,汽车,程子涛一路吐过来,进入西部高原地区,他就开始高反。 鹿鸣喂他吃了红景天后,他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她问了司机,确认他们已经进入玉仑河区域,刚松一口气,车子突然急刹车。 “嘭嘭嘭……轰隆隆…” 车顶上接连传来巨响,似是有东西砸下来。 鹿鸣被撞向前面的座椅背,眼冒金星。 程子涛也被撞醒了。 司机用他们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叫骂,边骂边下车。 不久,司机上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他们现在所面临的状况。 附近有山林发生了火灾,山火已经扑灭,但有烧焦的滚木滚落下来,压在车顶上,车前也有滚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司机已经打了玉仑河森林火警电话,森林消防队马上会派人过来清除滚木,让他们坐在车上等,千万不要乱动。 等待的时间有些煎熬,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长。 “不知道还会不会还有其他滚木砸下来。”程子涛有气无力地笑道,“我们该不会还没见到雪豹,就死在这里吧?” “……”鹿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目光被车前方一片橙色风景吸引。 一群男人朝车子的方向走来,互相打闹说笑。 所有人都穿着橙色工作服、戴着橙色安全帽,衣服不是纯粹的橙色,点缀了些许绿色。橙色占了主导地位,所以,远远望去,就像果园里一棵棵会移动的橘树。 第4节 不只是衣服、帽子一样,他们走近了以后,鹿鸣发现脸也一样,全都是黑乎乎的,就像抹了黑炭,应该是刚从扑火现场赶来。 他们走到车旁,分散开来,搬运滚木。 有人爬上了车,清除车顶上的坠落物。 鹿鸣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穿过车玻璃,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想起刚才程子涛的问题,感叹了一句: “有他们在,我们应该不会死。” “你坐在这里,我下去帮他们一起搬,好歹我也是个男人。”程子涛起身就走,像个抓住机会就想极力证明自己的小孩那般急切。 “不要去,你这样下去很危险。”鹿鸣要阻止,他却已经走到车门口,双手扶着车门,跳下车。 她也只能起身,快步跟上去。 程子涛跳下车以后,许是头有些晕眩,身子晃动了两下,闭眼站在原地,待晕眩感平息以后,走到车后轮,俯身去搬堆积在车旁的滚木。 鹿鸣站在门口,抬头往上看,脸色瞬时煞白,大声喊道: “程子涛,快上来,危险!” 她话音刚落,陡峭的山坡上接连传来“咔擦”的响声,似是有重物从山顶坠落,砸断树枝,从高空落下来。 鹿鸣双眼圆睁,程子涛就在坠落物底下的位置! “小心!”鹿鸣迅速跳下车,跑向程子涛。 “谁让你们下车?快给老子滚上车!”从车顶上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 声音醇厚有力,仿佛从森林里迎面吹来最强劲的一股风,舒爽清凉,却给人极强的压魄感。 鹿鸣脚步顿了片刻,这个声音太独特,她感觉很熟悉。 她来不及抬头,继续向前跨出两步,扑向程子涛,拖着他往车底下滚动。 程子涛的手被几根交错的滚木压住,滚了半圈就动不了了。 鹿鸣趴在他身旁也动不了。 车顶上传来一连串重物着地的声音。 “三哥,危险,不要啊!”从车头方向,远远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很稚嫩,像还未成年的少年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很快被滚木和枝杈砸下来“噼里啪啦”杂乱的声响淹没。 这一系列的事情,几乎是在眨眼的功夫接连发生。 鹿鸣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 又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之后,四周归于平静。 鹿鸣很意外,除了一些土屑灰尘和枝叶,并没有滚木之类的重物砸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一看。 她左手边,一字排开,放了四根碗口粗的滚木,都没有完全烧焦,还能承受一定重量。 这四根滚木斜靠在车身上,与车身共同形成了一个三角保护区,把山坡上砸下来的枝杈和滚木挡住,滑到了三角区以外。 她和程子涛成功被保护在这个三角区内。 有人走过来,把她和程子涛扶起来,问他们有没有受伤,声音温和。 鹿鸣刚站稳,余光瞥见,有人迅速爬上车顶。 “小武你慢点。”扶他们起来的人,冲爬上车顶的人叫道。 “我才不要慢,”被叫做小武的少年,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转眼爬上了车顶,“三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砸伤?” 车顶上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骁健挺拔,双手扶着最外边的两根滚木,夹紧中间的两根,仰头看向山顶。 鹿鸣不用问也知道,是他用车顶上的滚木,给他们快速搭建了一个临时三角保护区,自己却置身在最危险的境地。 她无法想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站在车顶上的缘故,鹿鸣感觉他周身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的王者之气。 车顶上的王开始发话: “李章程,张小雄,你们两个马上把他们拖上车,送走。”他没有往下看,却看向旁边的少年: “袁一武,你刚才鬼叫什么?那两个傻子没被砸死,也会被你吓死,快滚下去。” “我不滚,要滚也要跟三哥一起滚。”被叫做袁一武的少年,笑嘻嘻地耍无赖,像个任性的小孩,以和大人唱反调为乐。 他和王一样的男人并肩站在车顶上,扶住其中两根滚木,突然急了,极力解释:“三哥,我不是说滚那个,这事得让给我们未来的三嫂。” “不要乱叫。” 鹿鸣已经走到车门口,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不受控制又停住。 “姑娘,你们不能再磨蹭了,赶紧上车,我们已经清空车前马路上的滚木,让司机尽快送你们离开。” 鹿鸣和程子涛被两个男人强行推上车。 车门关上,司机立刻启动了车子。 鹿鸣站在车门口,回头看向那一群分不清谁是谁的男人。 他们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似乎早已忘了刚刚经历过的生死险境。 “三哥,今天最后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小森林庆祝啊?” “太好了,我要去吃三嫂做的核桃饭。” “我也要吃。” “……” 车子转眼把那片橙色移动果园远远甩在了后面,七嘴八舌的起哄声也消失了。 鹿鸣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座位。 “怎么了?是不是看到熟人了?”程子涛跟在她后面,边走边解释: “他们应该就是当地森警大队负责山火的森林消防员,冬季干燥少雨,森林火灾高发季节,还真是辛苦。” 鹿鸣听他这么一说,怀疑她也高反了。 靳枫曾经是昆仑山附近一座荒漠林的护林员,和森林消防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里离昆仑山有几百公里远,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乔森教授为首的雪豹研究项目组有好几个小组,对整个西部地区展开雪豹研究。鹿鸣特意选了离昆仑山比较远的玉仑河小组。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只是,那醇厚颇有劲道的声音,那操天野地的性格,实在太像了。 鹿鸣回到座位上,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没有熟人,只是想向他们表达感谢,有机会见到再补上。” “好,我们一起。小鹿姐,刚才,谢谢你。”程子涛回想起鹿鸣扑向他的那一幕,仍然后怕,也很内疚。 他当时完全被吓懵了,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却已经护住了他。 鹿鸣犹豫片刻,委婉地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森林火灾发生的时候,一般老人、小孩、病和残都不参加灭火。你是男人没错,但高原反应也不容小觑。” “所以那个人才会骂我傻,连带你也被骂了,对不起。”程子涛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危险已经过去,你别想了,好好休息一下。” 许是旅途困顿,又经历一场虚惊,鹿鸣自己感觉也有些疲惫,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 —— 他们的车离开后不久,山坳马路上的森林消防员清除完滚木,也开始返回。 到了分岔路口,一群人分成两路。 一路叫嚷着去小森林庆祝,占了多数。 一路回森警大队,人不多,只有两个。 “三哥,是她吗?我们在昆仑山的时候,跟你处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女孩?”李章程追上前面奔走的男人。他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只依稀有个模糊的影子。 “……”靳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口里全是灰,嗓子腥痒,啐了一口唾沫。 李章程紧盯着他吐出来的那口血水,双眼圆睁。 那么大一根滚木砸在他肩膀上,如果不是他及时把头偏向一边,他脑袋早就开花。 李章程环视四周,附近都是树林,确认不会有人,才压低声音道:“三哥,别忘了,你现在是昆伦,不是靳枫。” “少啰嗦,你跟他们去吃饭,总结会我去开。”靳枫转身就走。 那个什么都怕,习惯躲在他背后需要他保护的公主,怎么会是现在这个危急关头胆敢舍身去保护别人的女人? 偏偏她就是。 从他爬上车顶,透过车窗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认出了她。 她却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靳枫抬头看向天空,今年是个暖冬,天格外蓝。 这意味着,这个冬天,他们森林防火任务艰巨。 还有呢? 八年了。 她终于回来。 第4章 鹿鸣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到达玉仑河小镇。 “北鹿,我们到了,”下车的时候,程子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叫醒,“不是,周笛……” 鹿鸣赫然转头看向他,“你知道我不是周笛?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5节 程子涛改口已经来不及,意识到瞒不下去了,只好坦白。 “那天,你们俩表演确实精彩,可颠三倒四,很容易听出你们说的其实是对方。还有,你的微信签名,无笛真寂寞,说明你不是周笛,是北鹿。” 鹿鸣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微信周笛用过,设置这样自恋的签名很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鹿鸣不满的是这一点,提着行李下车。 程子涛要给她拿行李,被她拒绝了,跟在她身后下车。 “我怕你会像周笛一样,觉得我很粘人,不理我,所以我不敢说。” 他没有解释,他后来在微信上跟周笛提到,他想来这边做志愿者,才得知鹿鸣刚好要来拍摄雪豹。 周笛巴不得他滚得远远的,秒变红娘,极力怂恿他过来,说了一堆鹿鸣的好话,还让他先不要告诉鹿鸣,他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免得她设防。 可程子涛一点都不擅长撒谎,尤其这一路,鹿鸣这么细心照料他,他更骗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要联系一下乔森教授?”下车以后,鹿鸣提醒他。 他告不告诉她实话,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事。 知道了更好,她不用再绞尽脑汁怎么扮恶,把他吓跑。 这次拍摄结束,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 程子涛冲她咧嘴一笑,找出手机,给乔森教授打电话,英文说得很流利。 乔森教授住在牧民家里,因为经常来中国西部,跟很多当地人都熟。 他们研究小组人太多,都住在一家,会给牧民带来麻烦,乔森教授让他们先找地方住下,给他们推荐了一家经济实惠的客栈。 鹿鸣和程子涛根据地址,很快找到了牧云客栈,登记入住。 客栈的老板阿牧是个文艺青年,也是个户外爱好者,得知鹿鸣来拍雪豹专题片,很热情,给她提供了不少参考信息。 鹿鸣无意间听他提到一个人。 “很多人说见过雪豹,其实都是吹的,但有一个人肯定不是,我们三哥,说起他和雪豹的故事,那可真叫神奇啊!” 鹿鸣心猛然一紧,想到了车顶上那个王一样的男人。 “为什么叫他三哥?是因为雪豹的藏语是萨吗?” “诶,你怎么知道?早些年,还在昆仑山的时候,他和盗猎雪豹的人斗智斗勇,大伙都觉得他就像一头最凶猛的雪豹,尤其奔跑的时候。” 阿牧捏着留了一撮胡子的下巴,谈很很浓的样子。 “本来我们叫他萨哥,他说听起来像萨姆法师。不过,三哥到底是怎么叫起来的,我倒没印象了。” “能不能问一下,他姓什么?”鹿鸣终究还是敌不过愈发强烈的好奇心。 阿牧挠了挠头,似是在努力回想。 “我们都叫他三哥,具体姓什么,我还真一下子想不起来,好像姓昆吧。对,昆榆林,那个被森林大火烧成植物人的老头,是他老爸。” 鹿鸣有些失望,却松了一口气。 靳枫做护林员的时候,就是个山霸王,那些盗猎偷伐者都对他又恨又怕。 他那一群兄弟都叫他山大王,她特别不喜欢,觉得像个土匪头子,然后就改成了山大哥,简称山哥,她勉强能接受。 山哥和三哥,完全不同的称呼,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们在客栈安顿下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鹿鸣担心程子涛高反还没缓解,让他好好休息,她去附近找地方吃饭,回来给他带一份。 她经过前台的时候,问阿牧,这镇上有没有什么饭店可以吃到核桃饭。 “小森林,我们三嫂的私厨。”他脱口而出,“但不对外开放,你可以去碰碰运气,遇到有缘人,她会做给你吃的。” 鹿鸣有种直觉,他说的小森林,就是森林消防员说的那家。 她问了阿牧地址,便离开客栈,去找小森林。 玉仑河森林覆盖率在西部地区属前列,视野范围之内,林木苍翠,连绵成绿色长城。 在苍莽大森林里找一处小森林,就像在碧波滚滚、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寻一处无名岛屿,不是件容易的事。 鹿鸣一路走过来,看到了很多零零散散空置的房子,被装饰成农家乐或小旅馆,颇有小情小调的味道。 她问了好几个人,穿过几条林间小路,爬了好几座山岗。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处独栋民宅,半新不旧,旁边立着一块不太显眼的招牌: 小森林。 一个藏族人打扮模样的年轻女子走出来,双手端着一个木盆,把里面的水浇灌在门口旁边一棵树底下。 里面有人在叫“三嫂”。 她清秀恬静的素脸,瞬间展露璀璨的笑容。 听声音,好像有不少人,鹿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转身之际,被叫住。 “姑娘是来吃饭的吧?找了这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么能不吃就走?里面人不多,他们几个马上就走。” 她声音温婉,听起来跟喝了一口山间泉水般清凉舒爽。 鹿鸣对她莫名好感,没有再离开。 里面走出来一群男人,穿的还是橙色工作服,没戴工作帽,纷纷挥手向年轻女子道别。 鹿鸣猜想他们应该就是搬运滚木的那批人,想过去说声“谢谢”,脚步却迈不动。 最终,她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站在门口的年轻女子笑望着她,双手朝里面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好,我叫云杉,怎么称呼你?” “北鹿。”在外人面前,鹿鸣一般都用这个名字。 她走进小森林。 进门以后,鹿鸣扫视一圈。 诺大的空间内,从地板,到墙,直至天花板,都绘制了蔓生的鲜花和苍天大树。 人走进来,真的就像置身在森林里。 没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只在尽头靠墙的地方,立着两根粗大的树桩,中间挂着一张吊床。再过来一点,从天花板悬挂着一个沙包,地板上放着一些健身器材。 果然是私厨,没有太多桌椅,只有一张长长的四脚原木桌,两边各有一条长凳,像是由木桩直接劈开两半,一边一半。 墙壁上贴了一些照片和写了字的便签条,看内容,应该是来过的客人留下的。 森林,健身房,餐厅……这三种功能完全不同的空间,竟然能融合在一个大空间内,没有混乱的感觉,倒彰显出主人一种“老子就喜欢这样,你们爱来不来”的狂。 鹿鸣感觉很不可思议。 “你想吃什么?不会也是核桃饭吧?”云杉笑问道。 “对。” 云杉让她随便做,她去厨房忙了。 鹿鸣走到长桌旁坐下来,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本书,翻了一下,全是日文,放下,换了一本,森林消防相关的理论书。 书上没有太多批划,只在很关键的字下面画了些黑点。 鹿鸣无声地笑,这个人看书的习惯像极了一个人。 惜墨如金,不对,爱书如命,也不对,爱树如命。 “纸是用木材制造的,把书画脏了,就是对树不敬。” 她一直觉得这是他偷懒的借口,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看书。 不同的是,这本书的主人明显认真多了,关键地方写了很多批注,观点表达很直接犀利,比如: “放屁!” “老子想问你,你干过森林消防吗?按你这种方法,我弟兄们九条命都不够。” “说得好,早几年怎么不说?白白死了那么多人。” …… 鹿鸣感觉眼前仿佛有两个人在吵架,看书的人和写书的人。 “那是我哥的书,千万别碰,弄乱了他会把你扔出去的。”云杉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鹿鸣把书放回去,看着她把托盘放到桌上。 盛放核桃饭团的餐具偏日式风格,很精致。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着一个饭团,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 云杉在她对面坐下来,双臂趴在桌上,很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鹿鸣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实话实说:“不是我想吃的那种。” 云杉一脸沮丧,追问她想吃的是什么样的。 鹿鸣摇头,她无法用语言描述靳枫做的核桃饭,只知道味道是独一无二的,还取了个奇特的名字: 雪鹿核桃饭。 “我明白了,你吃过的核桃饭,有你的故事,是初恋的味道。这样,”云杉找来纸笔,边说边写: “你给我一些信息,我一定能做出你想要的味道,然后取名,鸳鸯核桃饭。” “……”鹿鸣从她眼神里,看到了一个美食爱好者火一般炽烈的热情。 这应该就是小森林位置那么偏僻,却还是有人来的原因。 她鬼使神差地把靳枫给她做核桃饭的经历,讲给了这个她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听。 这个陌生女人也像被施了咒,很认真的听,一边做记录,然后向她保证,她最迟明天就能做出她想要的味道,然后请她来吃。 鹿鸣感觉有点意思,留了客栈的名字和电话。 云杉一听就说知道,是阿牧的客栈,让她先回去,等她的电话。 第6节 两天过去了,鹿鸣一直没有接到云杉的电话。 第三天,她和程子涛原本约好和乔森教授外出采点,布置红外相机拍摄雪豹。 但恰逢冬季森林防火期,附近又有森林近期发生过火灾,存在安全隐患,没有得到允许,他们不能上山。 乔森教授去了新疆的雪豹调研小组,程子涛去森警支队找人协调。 鹿鸣不管这些事,闲着无聊,上午独自去附近拍了一些风景照。 到了下午,她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心,又跑去小森林。 到了小森林,她发现没人,门却是开着的。 鹿鸣有些失望,转身准备离开,依稀听到有什么动物在鸣叫,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鹿的叫声。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绕过小森林前栋房子,走到屋后面一个狭长的花园里。 里面果然有只小鹿,被半人高的栅栏围着,躺在地上不动,像是生病了。 鹿鸣从小就喜欢各种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鹿除外。 受惊的小鹿、小鹿乱撞、指鹿为马……连带这些比喻,她也很不喜欢。 不知为何,躺在地上的这只鹿,却对她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就像铁之于磁铁。 她打开栅栏的门,走到小鹿身旁,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身体。 小鹿原本耷拉着眼皮,被她一碰,突然打开眼睛,身体也缩了起来,瞪着她。 “别害怕,我是鹿鸣,不是坏人。”她轻轻地顺着小鹿身上的毛,最后忍不住,把鹿抱起来。 小家伙好像不怕她,没有挣扎,只是看起来很没精神。 “小呦,你是不是生病了?”鹿鸣问出口以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怎么可能是小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鹿鸣随口念了这几句诗。 大概是因为《诗经》中这首《小雅·鹿鸣》太有名了,她妈妈就特别喜欢,大名小名都直接从里面取了。 所以见到鹿,她随口就叫成了“小呦”,而不是把眼前的鹿,看成了八年前被靳枫取名小呦的鹿。 鹿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突然,她闻到一股尿骚味。 鹿鸣抱着鹿,原地转了一圈,低头,发现她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块。 “小呦,你怎么尿尿了?” “小呦听不得人吟诗,一听就湿。”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尿失禁。你忘了?” “……”鹿鸣瞬间愣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一个初次登台表演的舞台剧演员,关键人物闪亮出场,来和她对戏,她却忘词了。 第5章 鹿鸣呆愣在原地不动,许久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男人。 她不敢相信,眼前距她不到两米远的男人,是靳枫。 他穿的是绿色军装,黑色高帮登山鞋,许是热,上衣被他脱下来拿在手里,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t恤有些紧绷,被他身体撑得满满的。 这两天天气异常,温度一直上升。 男人身姿如劲松般笔直挺拔,全身的外轮廓看起来糙野,但举手投足间并不粗鲁。 鹿鸣记忆中,他原本就很高,现在好像更高了,也更壮实,以前有些清瘦,现在完全感觉不到。 他身上外露的地方都呈现古铜色,唯独那张英俊的脸白一些,接近小麦色。 鹿鸣的视线从下往上游走,他也正看着她。 眉如青山连绵,眼若日月同辉。 鹿鸣每次看到他的眉和眼,总会想起雪豹那双眼球结构很特殊的蓝灰色眼睛。 很迷人!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遇。 四目对视的那一刻,鹿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就如每次她在野外拍摄,镜头对准动物最关键的时刻。 “小呦的尿这么神奇,把你熏成这样?”靳枫向前跨出一大步,跨到她面前,把小呦从她怀里抱过去,又退后了一步。 鹿鸣回过神来,屏住的气慢慢呼出来,移开视线。 “她真的是小呦吗?小呦怎么了?” 鹿鸣记得,小呦两条腿被盗猎夹夹断过,好长一段时间才愈合。 腿上的伤愈合之后,她不太敢走路,胆子特别小,受到一点惊吓,就会尿,靳枫总开玩笑说,小呦尿失禁。 他们抱小呦去看过兽医,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可能是因为见到父母或伙伴被盗猎者残忍对待过,吓成了这样。 小呦也不愿意回野外,把她送回草原或森林,没多久她又会回来,每次回来都饿得不行。 鹿鸣没想到,八年过去了,小呦没怎么变,还是那么胆小,也还跟着靳枫。 “应该是吃了生东西,把肚子吃坏了。云杉这几天去县城找食材,我白天没时间照顾她,小武估计又跑到什么地方厮混去了。” 靳枫抱着小呦直接从后门进入前栋房子。 鹿鸣跟在他身后,身上湿了的衣服和裤子紧贴着身体,很不舒服。 她用手抓住衣角,稍稍往外拉起来,幸好衣服比较宽松。 牛仔裤紧身,她只能忍着。 他们回到前厅,靳枫找出一张小毯,铺在地上,把小呦放上面,让她趴着。 他翻箱倒柜找东西。 鹿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来回走动。 她感觉他好像对这里也不熟,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药,端了水过来,给小呦喂药。 他很专注地给小呦喂药,似乎忘了有她这个人存在。 鹿鸣只好自己走过去,也蹲下来,想给他打个下手,一起喂药。 结果越帮越忙。 两个人视线偶尔相撞,触电了一样闪开,不小心碰到手,他手一抖,水一下灌急了,差点把小呦呛到。 她只好闪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来就行。”靳枫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到她手中的衣服上,“你去楼上换身衣服。” “……”鹿鸣心里犯难。 这又不是她家,她换谁的衣服? 鹿鸣静候在一旁,心中唏嘘不已。 她想过无数种和他重逢的情形,或浪漫,或虐心,也或者再也不见,给人无限遐想。 最好的重逢,是在秋天,枫叶如火的季节,如果他能给她念那首他唯一会背的诗就更完美了: 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有落叶的地方就有树 每一棵树都是我给你的应许时光 冷杉的时光 松树的时光 白杨的时光 总之 我给你的时光全是木字旁。 …… 有一点必须保证,她一定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跟个真的公主一样。 现在看来,以上纯属她不靠谱的意淫。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分别八年后的重逢,会是眼前这样。 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她穿着旧衣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连妆都没化,还一身尿骚味。 鹿鸣感觉,她就像伽利略手中做落体运动实验的球,从浪漫的高空坠落到现实,摔得脸青鼻肿。 小呦吃了药,安静地睡着了。 鹿鸣意识到她应该尽快离开。 “你帮我转告云杉,核桃饭我不吃了,让她不用再麻烦,好好照顾小呦。以后我就不来打扰她了。” 就因为她想吃核桃饭,害得小呦没人照顾,她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可也是因为她来吃核桃饭,遇见了他。 她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情,只觉得浑身不对劲,紊乱的思绪里夹杂着一丝喜悦,这种喜悦不受控制地在慢慢扩散,眼看要变成剧烈的狂喜。 鹿鸣有个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毛病。 太快乐或太悲伤,她都需要远离人群,如若不这样,她就根本体会不到,快乐和悲伤有什么区别。 靳枫嘴角一抽,抽出标志性的浅笑。 “确定不要先换衣服?你不是对气味最敏感?” 他这么一说,鹿鸣真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飞回客栈,把衣服换掉。 第7节 “不了,我马上回客栈。”她起身就走。 “等一下。”靳枫移步挡在她身前。 鹿鸣走得太快,一时收不住脚步,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结果就跟撞在一棵树上一样,他纹丝未动,她被撞得头昏眼花,身体往后倒。 幸亏他双手及时抓住她的两个肩膀,把她身体稳稳按住。 两个人的视线一不小心又撞在了一起。 视线交织了几秒,双双移开。 他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两个人都很熟悉。 以前一旦他这么做,意味着接下来,他要吻她。 这一次,他双手停顿几秒,触电了一样弹开,她也下意识地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靳枫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放着他上衣的椅子前。 他拿着衣服,在她面前单膝下蹲。 靳枫把衣服绑在她上衣里面的腰间,既挡住了她裤子上被尿湿的痕迹,也把她被尿湿的上衣下摆与她的身体隔离开来。 鹿鸣低着头,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绑衣服,脸微微有些热。 他绑好衣服,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小呦也不是随便谁都尿的。”他没有站起来,继续保持单膝蹲着的姿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昆伦,他们都叫我三哥。” “……”他就是三哥?那天车顶上的人真的是他? 鹿鸣有种后知后觉的欣喜。 “我是北鹿。”不管她想不想接受,她现在确实是北鹿,除了周笛和她自己,没有人再把她看做鹿鸣。 “名字代表什么?我们所称的玫瑰,换个名字还是一样芳香。” 朱丽叶不介意罗密欧是罗密欧,罗密欧自己却痛恨他是罗密欧: “神父,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在我身上哪一处万恶的地方?告诉我,好让我捣毁这个可恨的巢穴。” 鹿鸣不知道,他不再是靳枫意味着什么。 是八年前,他没来赴约,让她空等一场的原因? 她没有问,他也没主动解释。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他的眼神有一种期待,似乎在等着她说点什么,不是自我介绍那么简单。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明明很熟悉,却又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客套寒暄之后,都没再开口。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谁也无法描述的味道,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回去了。” 鹿鸣往后退了两步,不等他说什么,迅速转身,跑出了小森林。 蹲在地上的男人目送她离开,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才起身。 “北鹿……”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有欣喜,也有一丝无奈。 “哥,是牧云客栈那个北鹿小姐来过了吗?她在哪里?我找到食材了,马上给她做核桃饭。” 云杉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 “你要怎么做?”靳枫走过来帮她拿东西。 “我决定加红枣。她以前的男朋友说她体虚,需要内调,我猜他肯定在核桃饭里加了红枣,三色紫罗兰的香,这个就有点麻烦,这个季节去哪采这种花?” “她不会吃的,看都不会看。”靳枫最了解鹿鸣那些小毛病。 她就是个高等视觉动物,视觉上不入她眼的人或物,她连边都不愿意挨。 核桃饭颜色本来就深,再加红枣,只会更深,一点看相都没有,她会吃才怪。 “为什么啊?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人家似的。” 靳枫没具体解释,“她刚才特意来让我转告你,她不来吃核桃饭了。” “我做好了送过去,她肯定会吃的。”云杉把东西放下,跑到小呦跟前蹲下来。 “袁一武那臭小子,让他帮我看半天,他跑哪去了?” “我来吧,这两天我也休息。”靳枫嘴角抽动两下,犹豫片刻,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云杉,你看,我已经把我爸送到了疗养院,以后你可以不用再跑来跑去,来帮我照顾他。上面的抚恤金已经批下来,足够他住院的开支。你要是想开料理店,阿牧的客栈可以匀出一个店面,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这里太偏僻,不适合。” 云杉瞬间愣怔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小呦。 “那小呦怎么办?” “小呦可以跟我去森警大院。” “你们每天都要训练,巡逻,山火一发生,忙得没日没夜的。” “忙的时候让炊事班的人照看,再忙也要吃饭。” “……”云杉没有话可以反驳他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么快。 天色已经暗下来,以往这个时候她也要离开了。 她白天来照看病人,空闲的时候,把小森林做成一个了因缘际会的私家厨房。 晚上他从支队赶回来,她便回镇上自己家。 云杉很不情愿地站起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一只鹿,显得有些空旷。 靳枫不知为何,一直空荡荡的心,突然被塞得满满的,却不知道塞了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他要给昆榆林擦身体,换洗衣服,突然不需要了,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云杉买来一大堆食材,都没带走。 他翻出几样,打算给小呦做点什么吃的,做完以后才发现,是核桃饭。 第6章 鹿鸣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正在房间里烧开水,准备泡碗面吃。 她下午从小森林回来就钻进了浴室,洗澡洗衣服,忙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前台打来第一个电话,说她的外卖到了。 她觉得很奇怪,她没点外卖,心想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没再理会。 很快又来了第二个电话,阿牧亲自打来的,说是小森林的核桃饭到了。 鹿鸣有些意外,估摸着是靳枫忘了转告云杉。 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思,她最终还是下楼,去前台拿外卖。 她走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一眼看到前台高脚桌上放着一个枣红色的木盒,和她在小森林用过一样。 “北导,还没吃晚饭吧?赶紧来尝尝这核桃饭。”阿牧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挥手招呼她过去。 “……”鹿鸣不知道他从哪听到她有拍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想法,开口闭口都叫北导,怎么都扭不过来,索性随他了。 她走到前台,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云杉,只好把钱给阿牧,端了饭准备回房间。 “诶,你给我钱干嘛?”阿牧挠了挠头,想起送饭的人叮嘱他,不要让她知道是他送的,又把钱收了起来: “是应该给钱,回头我给小森林送过去。” “谢谢你。”鹿鸣端着饭,忍不住问他,“云杉呢?她这么快就走了?” 阿牧开始疑惑了,敢情送饭的人不希望她知道他,她也不知道送饭的人会是他? 他似乎闻到了一点猫腻,半开玩笑反问道:“北导你是希望看到云杉呢,还是不希望看到她?” “……”鹿鸣被他问得猝不及防,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让他帮忙谢谢云杉,双手捧着饭盒,跑回房间。 一到房间,人还在门口,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伸手要去抓核桃饭。 “女孩子,坐要有坐相,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鹿鸣脑海里响起她妈妈的紧箍咒,把手缩回来。 她发现饭盒上卡着一双筷子,取下来,夹住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还没嚼动,眼泪哗啦滚下来,水晶球一样砸碎在核桃饭团上。 才三天的时间,为什么云杉做的核桃饭会变成这种熟悉的味道? 鹿鸣无法形容嘴里的核桃饭是什么滋味,就像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下午在小森林见到靳枫的心情。 她想起拜伦的《春逝》: 若我再见到你 事隔经年 我该如何问候你 以眼泪 以沉默 …… 第8节 她以前没什么感觉,原来就是他们现在这样。 幸亏她来之前做过心理建设。 有朝一日再见到他,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一定要和往常一样平静。 如果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就算她无法做到笑着祝福他,也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总体来说,她今天的表现没有让她自己失望。 鹿鸣长舒一口气,抹掉眼泪,回到桌前,把椅子拉近,安静地把核桃饭吃完。 雪鹿核桃饭其实是两个人的分量,以前她和靳枫每人各吃一份。 她没有吃过他那一份,现在终于尝到。 原来他的那份,没有她吃的那份香,应该是少了一样食材,只是她不知道少了什么。 鹿鸣吃得有些撑,换了身衣服,打算出去走走,消消食。 一出门,程子涛刚好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住在她斜对面房间。 “北鹿,有份材料要给你。”程子涛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册子。 “是什么?” 鹿鸣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森林防火知识指南。 她随手翻开扉页,在一串编者的名字中间,看到了昆伦的名字。 “现在是森林火灾高发季节,玉仑河森林消防支队防火指挥部门的人要求我们去参加一个培训,通过防火知识测试,才让我们上山去布置红外相机,拍摄雪豹。” 程子涛在旁边详细解释,他似乎有些不解: “其实,我们可以去昆仑山那边采点拍摄,我问过乔森教授,他也同意我们过去,雪豹一般都生活在雪域高原,很少生活在森林里的。” “冬季物种丰富度一般,物种之间的关系也简单,在高山区,主要是雪豹和北山羊形成食物链关系。北山羊冬季会集中在阳坡草场、低海拔河谷或者林区越冬,雪豹也会随着食物向下移动,形成季节性迁移和集中。所以这个季节,我们在森林布点红外相机,拍到雪豹的可能性更大。” 鹿鸣嘴上这么解释,却难免有些心虚。 她现在已经知道靳枫在玉仑河,她去昆仑山刚好可以避开他。 可她不想离开。 她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那行,我们就乖乖去上课。听他们说,这里负责森林消防的老大,对森林防火要求非常严格,他们支队的人培训内部所有的人,以及全职或兼职护林员,然后派这些人挨家挨户去宣传。想要进山的人,不管钱包有多鼓,官做得有多大,都得经过他们的测试。这一整年,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森林火灾。上次的火灾据说是天气干燥,高压线脱落走火导致。” 鹿鸣听程子涛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 在她印象里,靳枫确实是这么一个人。平时看起来狂放不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有些懒散,但做起事来,跟她一样较真。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给我送册子过来。”鹿鸣把小册子卷成筒握在手里,准备出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太不安全了,刚好我也想出去逛逛。”程子涛也不问她同不同意,直接跟在了她身后。 鹿鸣皱眉,刚要开口,程子涛抢了先。 “北鹿姐,你不要误会啊,我对你没什么想法,只是偶尔觉得,有你这样一个姐姐就好了。还有,周笛让我好好照顾你,她要是知道大晚上我让你一个人出去,一定会骂我白痴。” “……”鹿鸣有些尴尬,“那好,以后我就做你姐。” “真的吗?”程子涛一脸的兴奋,直接挽住她的手臂,“姐,我太高兴了,我要和你一起去逛。” “……好。” 鹿鸣不太习惯和不熟的人肢体接触,尤其是是异性,把手臂抽出来,但没再拒绝他同行。 两人一同下楼。 经过前台,阿牧还在,看到鹿鸣,礼貌性地冲她微笑,看到程子涛,笑容僵住。 他们刚走到门口,被他叫住。 “北导,你那钱,还是你自己送过去吧,我这边人手不够,我自己更走不开。不好意思啊。” “没事,回头我自己送过去。刚好我还有件衣服要还给他。”鹿鸣转身走到前台,把钱拿了回来。 虽然有点怕再见到他,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她应该直接去面对。 “就是今天下午那件军装吧?那更应该亲自送过去。” 阿牧越说越起劲,绕过前台,走到外面来,给她搬了个高脚椅,让她坐。 “你不知道,三哥最爱惜他那身军装了,能给你穿回来,可不简单。你是因为女生那个什么来了吧?” “……”鹿鸣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也不是……那个,什么……” 程子涛在旁边催她,“姐,我们出去逛逛吧,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一会儿太晚了。” “这小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再说,晚上天气冷,女孩子来那个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暖。” 阿牧认定她是因为来例假,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来来来,都坐下,哥请你俩喝鸡尾酒,我最新调制的味道。”阿牧把程子涛也拉到高脚桌旁,“顺便给你们讲讲我们三哥和雪豹的传奇故事。” “你和三哥是怎么认识的?”她随口问他。 “以前我们一起玩户外,三哥是老大,他救过我。我这客栈曾经还有他的股份呢。”阿牧人特别豪爽,身上有一种江湖义气。 鹿鸣想问他,靳枫和云杉什么关系,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坐下来听他讲靳枫和雪豹的故事。 阿牧讲到,靳枫刚出生就被丢弃在昆仑山里面,是被一只母雪豹养大的,甚至有人怀疑,他不是人,是雪豹变成的人。 她不知道他讲的是真是假,这些她以前没听靳枫讲过。 阿牧后面讲的,她大体都知道,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历过的。 她获奖的那张照片,《呦呦鹿鸣》,上面除了有靳枫,还有大鹏和小呦,他们给雪豹和鹿起的名字。 鹿鸣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快门按下去的声音,最先惊动了雪豹,这是一种听觉非常敏锐的野生动物,眨眼的功夫,就一瘸一拐地跑向高原雪山的方向。 小鹿没跑,因为跑不动,被盗猎夹夹断了两只脚,不停地鸣叫。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把她当回事。 倒是她,紧张羞怯得要死,在他转过身来之前,匆忙闭上眼睛。 等她转身背对着他,重新睁开眼睛,余光看到,他把小鹿抱起来,走向旁边的一间小木屋。 靳枫把小呦抱回木屋安顿下来以后,很快穿好衣服出来,送她下山,大概是看出她迷路了。 她确实是和旅行团的人走散迷路,才误打误撞,拍到他没穿衣服的照片。 森林里面长年没什么人出现,对他来说,穿不穿衣服没什么区别。 荒漠林难得下雨,一下雨就跑去淋雨,就跟淋浴一样,这是他经常干的事情。 鹿鸣后来才知道他是这么随性的一个人。 那天,他们走到昆仑山脚下,遇见了大鹏,大概是饿晕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到处是伤。 靳枫直接把大鹏抱起来,把她吓得半死。 他用鄙视的眼光看着她,无声地嘲笑她是个胆小鬼,雪豹都晕过去了还怕什么? 他让她再跟他回森林木屋去。 当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不可能抱着一只晕过去的雪豹送她下山,也不可能放下雪豹不管送她下山。 鹿鸣也想到了这些。 最终,她鬼使神差地跟他回了木屋。 她当时想的是,一个这么怜惜动物的人,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那个时候她胆子也很小,根本不敢一个人下山。 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森林木屋度过一整晚,这种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却发生在了她身上。 她没想到,从那之后,这个男人改变了她的人生。 …… 阿牧讲到雪豹被盗猎者追至昆仑山,就没有下文了。 “后来怎么样了?雪豹和盗猎者都被困在昆仑山里面了吗?”鹿鸣急切地追问。 “不知道呢,”阿牧打了个哈欠,“当时昆仑北麓有个林场发生了火灾,有人看到一只浑身着火的雪豹,在火场里狂奔。也有人说,被火烧的不是雪豹,是一个人。” “……”鹿鸣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口,手心和脊背都爬满了虚汗。 “姐,已经很晚了,明天我们还要去培训。”程子涛在一旁催促。 阿牧显然也不知道后面的故事,鹿鸣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被火烧的人不是靳枫。 大鹏是否还活着,成了横在她心坎上的一根刺。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读者说想看昆仑山的故事,又很想知道三哥为什么叫三哥,所以撸了个小剧场。 雪鹿小剧场之《我是老大,我最狂!》 鹿鸣自己也没想到,在森林小屋里睡了一晚,结果睡出个大篓子。 那个没脸没臊,却帅得一塌糊涂的“野人”来酒店找她。 他是怎么知道到她住哪个酒店的,至今仍是个迷。 鹿鸣以为他是来要求她删“裸照”的,从他的角度,她毕竟是个陌生人,万一哪天她心怀不轨,整出另一波艳照门,他就亏大了。 所以,如果他要求删,她还是会想办法赖账的,就说她是在拍风景,没拍他。 结果,她下去见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大要见你。” “谁是老大?”鹿鸣当时吓得脸色苍白,以为她得罪了什么黑社会的老大。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话淡淡的,一副“完全不想搭理她却又不得不搭理她”的表情,声音却很好听,像风吹过脸庞的感觉。 “你要是不去,你以后都回不了家。”许是见她不情愿跟他走,他开始恐吓她。 第9节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是不能信的,她去了,结果也回不了家,因为身份证丢了,丢在森林小木屋里。 鹿鸣又跟他去了森林小木屋。 里面除了一只小鹿,一只雪豹之外,连黑社会老大的影子都没有。 “老大呢?”她问他。 “不在你面前?”他扔给她一副碗筷,一副老大命令老二的口吻,“去喂小鹿吃点东西。” “……”鹿鸣气得想把碗直接扣他头上,可他实在太高了,她踮起脚也够不着。 她想起裸照的事,一直觉得心虚,决定忍着,去喂小鹿吃东西。 大概都是鹿,她喂食,小鹿很乖,吃得干干净净。 离开之前,老大继续下命令,“明天再来,自己来。” “来干嘛?”鹿鸣觉得这个男人脑子一定是被小鹿踢坏了,真当自己是老大。 “喂小鹿,我喂他不吃,他怕我。” “……”鹿鸣没话说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不过还是他去接的。 第三天,第四天……无数天以后,她直接从酒店搬进了小木屋。 成为小木屋女主人的第一天,鹿鸣决定要做老大。 由于两个人争着做老大,争着争着就打起来,最后赤膊上阵……一直没争出个结果,最后整出一个妥协的办法。 老大的位置让给小呦。 鹿鸣自动降一级,做老二。 靳枫史无前例地在家排行第三。 看着女人得意的样子,他心旌荡漾成海。 许多年以后,他都记得他们争做老大的日子。 可她已经不知去向何方。 他这个老三,天天问小呦同一个问题,“老大,老二什么时候回来?” 小呦鸣叫两声,意思是,“老大我还想问你呢,谁让你不好好抓住她?” “……” 第7章 第二日,鹿鸣和程子涛早早地来到玉仑河森警大队,接受森林消防培训。 阳光把整个森警大院铺得满满的,到处洋溢着温暖的气息。 往年这个时候,玉仑河早已大雪纷飞。 今年是暖冬,里面穿一件单衣,外面套一件薄外套,足矣。 操场上列队训练的森警官兵,个个都汗流浃背,教官一声“解散”后,立刻有人脱下外套,光着膀子追逐打闹。 大院里有三排两层楼的楼房,鹿鸣和程子涛跟随工作人员指引,走到中间一排,上二楼培训教室。 鹿鸣站在走廊上,视线不受控制地在操场上逡巡,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两位先在教室里等等,在走廊上等也行,其他学员还没到。” 跟他们说话的工作人员,慈眉善目,说话温和有礼,她对他有点印象,是来的那天遇到过的森林消防员之一。 他手里抱着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的名字是李章程,鹿鸣猜想应该是他本人。 “谢谢您,李警官。” 李章程摆摆手,表示不用谢,接了个电话。 程子涛站在教室门口,往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看了一眼。 “就我们两个学员吗?”他问李章程。 “还有东山林场的几个伐木工人,我们支队内部有两个人。培训原本是每个月初固定的时间,现在是临时加的一期,主要是为了你们二位。我们支队领导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还是很支持的,我们森林武警守卫森林,本身也是在保护野生动物生境。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共同的战斗目标走到一起,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李章程一脸庄重严肃的表情。 程子涛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啰里啰嗦,出于感激,客套了一句: “周六还让你们来加班,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我们林业人没有周六。习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提到:必须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实行最严格的环境保护制度。我们必须时刻谨记林业人所面临的历史使命,所肩负的历史重任,把林业工作做好做实。” “李章程,条条框框背得这么熟,你扑过几场山火,抓过几个盗猎偷伐者?”从楼梯走上来一个穿宝蓝色制服的男人。 约摸三十岁,身材高大,粗眉大眼,五官不怒自威。 他负手上楼,走到教室门口,扫视了一眼,俨然一副莅临现场视察工作的领导。 “应龙,不是,应队长,你这话说的,我们森警支队不只是扑救森林火灾,预防火灾同样是国家赋予我们的职责,所以,森林消防知识宣传和培训也必须重视。追捕盗猎偷伐,维护森林秩序,不是有你这位森林公安骨干吗?” “废话少说,把昆伦叫过来,我有事找他。”他不等李章程回答,转身就走。 李章程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应队长,三哥这两天休息,他已经有半年没休息了。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我们胡大队长。” 人已经消失,李章程知道再喊也没用,最终还是拿出手机。 李章程电话还没打出去,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电话,笑着叫了声“三哥”。 电话里的人似乎知道会发生刚才的事情,及时打来电话,让李章程别管,问起培训的事。 “三哥,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培训我一个人能行。应龙也真是的,好歹咱们都是昆仑山出来的,曾经还是‘昆仑五兽’,他怎么老是针对你?” 李章程在电话里发了一通牢骚,得到的答复是,电话里的人半个小时之内到,让他把所有的学员叫齐,还特别强调了两个人。 鹿鸣和程子涛进入教室,找座位坐下来。 不久,又来了两个人,一来就抱怨好不容易休息,还要来上什么鬼培训,其中一个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另外一个坐在她旁边,盯着黑板发呆,一脸愁容,最后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她,笑问道: “你就是那个母海龟吗?我叫袁一武,刚才被胡大队长训话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讨论你。” “我是女的,是人,不是母……”鹿鸣止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龟儿子。 “三哥经常说我是龟孙子,那我不说是得叫你奶奶啊?想不到我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奶奶。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亲戚了。” 袁一武笑嘻嘻地说道。 鹿鸣哭笑不得,暗想,原来她说他龟儿子还算客气了。 她听他声音有些熟,想起来的那天,山坳马路上那个带着哭腔叫“三哥”的少年,她听出,声音是同一个人。 少年约摸二十来岁,眉目倒是清秀,五官也算端正,谈笑间那种捉弄人的俏皮劲儿,让她想起金丝猴这种野生动物。 “我觉得,你想攀亲戚,还不如攀孙悟空。” “好啊,找机会我跟孙悟空聊聊。”袁一武若有所思地点头,神秘兮兮地问她,“你猜,我是什么学历?那可是相当的高啊。” “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吗?”鹿鸣把手中的书本合上。 “有。不过可惜,我那年没考上博士,不然就可以和美女奶奶平起平坐了。” “你为什么没考上博士?”鹿鸣被他搅得有些晕。 “原因有很多,主要是因为我小学没毕业。” “……”鹿鸣尴尬,再次把书本打开。 程子涛和另外一个趴着睡觉的人都在笑。 “别说小学,他连学校的门都没进过,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趴着睡觉的人坐了起来,歪七斜八地坐着,像个蔫茄子。 “张小雄你个熊儿子,谁说我不会写名字?三哥教过我的。” “会写就上去写。”门口突然传来干劲有力的声音。 “哎呀,龟爷爷来了。” 袁一武笑着嘀咕了一句,立马鲤鱼打挺坐直,翻书,装做认真看书的样子。 鹿鸣听到声音,把视线收回到书上,书却一直没翻动。 第8章 靳枫一来,袁一武和张小雄都一本正经地坐直了。 两个人还互相提问: “森林火灾有哪几种?”张小雄问。 “有地表火、树干火、树冠火和地下火等。”袁一武回答,没有看小册子。 “森林为什么会燃烧?” “因为森林中有能够燃烧的有机物质,也就是可燃物。当具备可燃物、氧气等助燃物和一定温度这三个条件,就会发生森林火灾。三哥说了,在森林火灾面前,人和动植物平等,都是一堆可燃物……” 袁一武讨好地看向靳枫。 “行了,别装了。去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能写出名字,就让你回去睡觉。写不出就乖乖听课。” “啊?写名字啊,我会的,三哥……”袁一武看到靳枫凌厉的眼神,双腿发软,行了个军礼,“是,中队长!” 平时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人,严肃起来最可怕。 第10节 袁一武在黑板前足足站了一分钟,最后写下三个字: o15。 他还特别解释,o是圆圈的圆,像十五的月亮那么圆,不能念零,因为他姓袁。 程子涛和张小雄都笑得不行,一个低头偷笑,一个笑得前俯后仰的。 靳枫气得咬牙,还没来得及发作,鹿鸣先开了口: “o15,也没错,名字不就是个代号?你下来,我有办法让你通过今天的考试。” 教室里本来人就不多,她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把视线转向她,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盯着她。 袁一武自己也很好奇。 他大字不识一个,自己的名字,除了中间那一横笔画少学会了,另外两个字死都记不住,那些理论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这样怎么可能通过考试? 鹿鸣让袁一武先听他们讲,脑子能记住多少内容,就记多少。 李章程讲理论,靳枫补充一些实践中技能和要领,通过一些案例,分析各种火灾扑救成功的地方,失败的经验教训。 他们讲的时候,她开了录音笔,把讲的内容都录了下来。 一个上午下来,森林火灾的一些常识,火灾发生时怎么扑火,怎么自救,都讲完了。 课上完以后,鹿鸣让袁一武再站到讲台上去,让靳枫出个考题。 “发生森林火灾,森林消防员扑火时,被林火围困或袭击,要怎么自救?” 靳枫话音一落,袁一武立刻回答: “第一,退入安全区,观察火场变化,出现飞火和气旋时,要退入火烧迹地和植被少、火焰低的地区; 第二,点火自救,选择比较平坦的地方,一边点顺风火,一边扑打两侧的火,同时跟着火头方向前进,进入到点火自救产生的火烧迹地内避火; 第三,按规范俯卧避险,就近选择植被少的地方卧倒,脚朝火冲来的方向,扒开浮土直到见到湿土,把脸放进挖出的小坑里面,用衣服包住头,双手放在身体正面。 第四,按规范迎风突围,当风向转变,火掉头时,指挥员下命令后,选择草较小、较少的地方,用衣服包住头,憋住气,迎火猛冲突围,人在7.5秒内可以突围,但不能与火赛跑,只能选择火势较弱处对着火冲。” 袁一武逐条讲述,几乎一字不差。 他一讲完,鹿鸣按下录音笔,交给靳枫。 “这就是他测试的答卷。” 靳枫抚额苦笑,“臭小子,记性很好啊。” 他接录音笔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瞬间怔住。 鹿鸣也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呼吸停顿了两秒。 两个人视线胶着了两秒,回过神来,像触电了一样闪开。 类似情形,整个上午没少发生。 录音笔落了空,差点掉下来,被袁一武及时接住。 “干嘛扔掉我的答卷,我可是一百分通过啊,第一名肯定是我了。我是学霸,无限嚣张!”他那臭不要脸的样子,连鹿鸣都忍不住笑了。 一天的森林防火培训,上午培训,下午测试。 袁一武被靳枫叫到另外一个教室,用鹿鸣的方法,口述问答,最后连同其它人的测试卷一同上交。 下午离开教室的时候,靳枫叫住来收试卷的李章程: “给东山林场的负责人打电话,让他们那几个伐木工明天过来培训,不培训他们别想进山。” 李章程一脸苦闷。 “三哥,他们说那几个人不识字,看不懂书上的理论。” “口述,照袁一武的方法。”靳枫回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鹿鸣和程子涛正在商量什么事情,准备离开。 “可是,三哥你昨天来了,今天没休息,明天又不休息吗?要不明天都由我来吧,现场扑火我没你厉害,理论我肯定没问题。” “光讲理论没用。”靳枫让李章程马上打电话。 李章程照办,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 他说出明天来参加培训的要求,考试可以用口试。 对方停顿了几秒,大概很意外,他们竟然想出了这种新花招,最后直接撕下了伪装,明确表示不来。 “森林防火,是你们森林消防员的责任,我们学那些破外意儿干什么?我们要都懂了,还要你们消防员做什么?我们交的税不是白养你们的!” 手机开了外音,对方的吼声震耳欲聋。 靳枫把手机从李章程手里夺过来,对着电话吼回去: “听好,我只讲一遍,森林防火不只是森林消防员的责任,是所有人的责任,等轮到我们森林消防员来负责的时候,你们离死已经不远。明天你们必须来!” “你他妈的算老几啊,敢咒我们?我要投诉你!” “玉仑河森警大队森林消防队队长昆伦,你去投诉吧,老子随时欢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给李章程。 “三哥,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你再被投诉,这个月的奖金又要被扣光了。” “……” 靳枫视线追随鹿鸣的身影,一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看不到人为止,才转身回办公室。 第9章 靳枫回到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胡卿民坐在办公桌里面的转椅上,翻阅资料,面带微笑,不时点头。 李章程站在旁边,偶尔补充解释一两句。 办公桌前面两张空椅,一张已经坐了个人,黑着脸,仿佛世界欠他一个初恋。 靳枫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敲了敲桌子。 “大队长,我们来商量正事。” 胡卿民摆摆手,让他先闭嘴,继续嘀咕: “这两个真是人才啊,看看他们做的综合分析题。这个程子涛,林木遗传育种剖析的很深刻。这个北鹿,她不是摄影师吗?怎么还懂野生动植物保护?尤其关于雪豹的保护,太全面了。小李啊,你去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想办法把这两个人留下来,引荐去环林局,以后肯定大有用处。” “不用瞎折腾,他们来这边做雪豹专题研究,她跟拍雪豹专题片,不会长留。” 靳枫话音刚落,应龙立刻接茬: “胡大队长这是知人善用,引荐高级人才,怎么能叫瞎折腾?不像有些人,只会收留一些文盲、吸毒犯,把军营当收留所。” 靳枫淡然一笑,没有直接反驳他。 “大队长,我上次交给你的职业森林消防员培养方案,你看完了没有?” 靳枫话音刚落,不等胡卿民反应,李章程先接上了话: “大队长,根据《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第七部 分第五十一条:整合组建生态环境保护综合执法队伍。整合环境保护和国土、农业、水利、海洋等部门相关污染防治和生态保护执法职责、队伍,统一实行生态环境保护执法。由生态环境部指导。第五十九条:武警森林部队转为非现役专业队伍后,现役编制转为行政编制,并入应急管理部,承担森林灭火等应急救援任务,发挥国家应急救援专业队作用。” 李章程一开口,另外三个人目瞪口呆,传说中能一字不漏背下党章的人,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就是台复读机。 胡卿民放下手中的资料,“李章程,你老背这些干嘛?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哥的方案,非常符合国家机构改革的思路。我们森林武警部队官兵集体转业改编为非现役专业队伍以后,袁一武和张小雄不是现役军人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大队长上次口头答应过,他们通过了测试,就考虑把他们留下来。” 胡卿民指着李章程,哭笑不得,什么也没说,让他先出去,看向靳枫。 “机构改革后,消防官兵不再是现役军人,可以说,以后只能叫消防员,消防官兵的叫法会成为历史。你就一点失落感也没有?” “完全没有,大队长,你想想改革以后的好处: 第一,以后我们的消防员不再局限于现役军人和公务员,社会招聘会成为重要来源,消防员将成为一个职业。在现役制下,一名新兵培训2个月上岗,经过18个月成为救援主力,但也到了退役时间,不可避免的造成消防人才的流失; 第二,消防员成为职业以后,福利待遇一定会越来越好,会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加入。职业森林消防员的培养势在必行,我们可以借鉴欧美国家职业消防员制度好的地方。” 胡卿民看着对面这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年轻人,轻叹了一口气。 时代变化太快,作为一名坚守岗位二十多年的森警老干部,他内心是很惆怅的,也有些恐惧变化,感觉就好像失去了一种保障,没着没落的。 “行吧,你的方案我会尽早提交上级领导审批。不过,我们的国情和欧美国家不一样,转制也需要一个过程,你不要操之过急。成立雪豹先锋队这个主意倒不错。一旦发生森林火灾,由这支队伍应急,能在紧急救火阶段把大火扑灭,非常好。你可以选你要的人,尽快组队特训,各方面我都会支持。” “袁一武、张小雄这两个人我肯定要。” “行吧,留下他们没问题,但必须保证,不犯原则性错误。” “袁一武和张小雄一直是以护林员身份留在队里,连基本生活补贴都没有。先锋队的概念,说得好听是扑火突击队,其实就是拿命在抢时间。他们的命不值这点钱。现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他们也要为将来打算。” “你……”胡卿民无奈地笑,“放心,我会看着办。那两个混账小子,值得你这么对他们?” “我用人格担保,他们都会成为最优秀的森林消防员。”靳枫语气笃定。 “你确定留下他们是让他们扑火吗?”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怎么听说,他们暗中在查沙尘暴和绞杀榕的下落?连李章程都知道,追捕盗猎偷伐者是我们森林公安机关的职责,不归你们森警支队管。昆队长不知道吗?” 应龙声音高了半度,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对,应龙,忘了跟你说,是我让昆伦他们去查沙尘暴和绞杀榕的。” 胡卿民站了起来,笑着解释: “上次森林火灾,昆伦提出,高压线脱落引起火灾可能只是表面。刚好发生了偷伐事件。纵火,盗猎偷伐,这种声东击西的作案手法,和八年前的沙尘暴作案手法很像。到底是沙尘暴没死,重新作案,还是最近两年出现的绞杀榕模仿作案,需要你们两个协力去查。当然了,以你为主导,昆伦的主要工作还是森林消防这一块。” 胡卿民不容他反驳,推着他往办公室外走,一直走到办公室外面,才语重心长道: “应龙,你和昆伦之间那点误会,是不是该放下了?你们以前还是兄弟,两个人都是护林员出身,一起考上南京森林警察学院,表现也都很优秀,现在到了地方,虽然你是森林公安,他干森林消防,但都是为了保护森林资源,要团结才行。” “我看不惯他做事的这一套。袁一武、张小雄这两个人,就需要去社会上历练历练,经受一些挫折是好事,强行把他们留在支队有什么用?” “昆伦也是爱才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第11节 “……” 两个人边聊边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发现有个女人,似乎在等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好奇,森林消防员这种职业,有年轻人愿意干吗? 以前大体是这样,发生森林火灾,扑火队伍分两种,专业的,和非专业的: 专业扑火队=森林武警,解放军、公安干警、消防部队、预备役部队等;非专业扑火队=当地领导干部、林场职工和群众临时组成。 森林扑火是国家大事,就像和平时代的战争,如果没有人干,会是什么结果呢? 最初我给靳枫的人设是护林员,但格局太小,就作为他八年前干的事了;第二种想法是森林武警,这也是我们国家现在森林灭火主力,去年一直是这么准备的。 到今年三月的时候,国家出台了一个改革方案,就是这一章里李章程提到的,武警森林官兵和建筑消防官兵等都转制成非现役,所以才决定用森林消防员的人设。 严格来讲,森林消防员在欧美国家才算职业,福利待遇好,崇高的职业。欧美国家的职业化消防体制是非常成熟的成体系消防体制,也是当前发达国家最为主流的消防体制。我觉得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但在我们国家,以前的消防官兵,现在的消防员,好像是一种靠精神食粮为生的事情,干最危险的事,赚最少的钱,有时候还得享受很多人“这人应该很没出息混成这样才干这种没前途的职业”这种眼光,牺牲了,成为英雄,有名的被人记住,无名的自然更不会有人记得。 还好,我们现在也改革了,我看着挺开心的。如果有一天,人们提到消防员,就肃然起敬,认为这是像医生、律师等一样崇高的职业,而不是觉得没出息的人才干的工作,福利待遇也很好,不比医生、律师差,我相信,干的人也不会多,因为危险,但至少比现在好很多。 以上是我瞎扯,你们别当真。干货你们继续忽略不计,放心,不会多的,只是一点点。 不管什么职业背景,都只是给男女主搭建一个谈情说爱的舞台,这个故事会很轻松,旅游,美食,摄影,我还尽我最大的努力,加了一点喜剧元素。目的就一个,希望能让你们看着开心,然后多多留言,收藏,好多书友只看文,不收藏,戳我心啊! 入v前保持日更,有时候短小可能是三分之二章,v后会快些的,谢谢小仙鱼支持~ 第10章 鹿鸣听到他们的声音,转过身来,却没有看到靳枫。 她培训出来,走到大门口才想起,靳枫的衣服还在她包里。便找了个借口,让程子涛先回客栈,她折回来还衣服。 鹿鸣上二楼找靳枫,听到办公室里的人在谈论工作的事,就下来了,决定在这里等。 应龙她见过,年纪稍微大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们口中的大队长。 她礼貌性地冲他们微笑,算是打招呼。 胡卿民连连连点头说“好”,转头朝二楼大吼:“昆伦,快下来,有人在楼下等你。” 他吼完,笑着补充了一句,“女的。速度!” 鹿鸣有些意外,他怎么知道她在等靳枫? 这个大队长也很有意思,笑呵呵地向她解释: “我是胡卿民,这里的头儿,知道你肯定不是在等我们两个。但凡来我们支队等人的单身女人,尤其长得漂亮的女人,基本都是冲着昆伦来的。没办法,那家伙长了一张招惹桃花的脸。要不是看他有点本事,早就把他撵走了。” “……”鹿鸣淡淡一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他们直接离开了,边走边继续谈他们的事情。 靳枫并没有很快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等过他的女人太多,已经麻木。 袁一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边走边讲电话: “真的啊?沙漠篝火,一定好玩,我当然去。张小雄你个熊儿子,现在才想起我,我马上过去。” 袁一武挂了电话,拔腿就跑,大概发现了鹿鸣,又跑回来。 “三嫂,你是在等三哥吧,耐心点啊,他马上就会下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我就放了两天假,明天就得归队了,我得抓紧时间积极休息。” “等等……” 鹿鸣还想让他帮忙转交靳枫的衣服,可他跑得比孙猴子翻筋斗云还快,眨眼就不见了。 她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想,他是不是见到个女的就叫三嫂? 大院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有的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清一色的标准问候语:“是等三哥吧,他马上就下来。” 鹿鸣耐心有限,也受不了这么多人集体问候,准备离开。 楼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脆响声。 昆伦走下来,左右各晃动一下脖子,拉动筋骨,发出脆响,脚步顿住,显然看到了她,脸上表情很是意外。 “我来把衣服还给你。”鹿鸣迅速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他的衣服,伸手递给他。 “怎么是你?等了多久?我开车送你回客栈。”他加快脚步,下楼梯。 靳枫几步跨到她面前,把她手中的衣服和包都拿过去,衣服扔回包里,习惯性去牵她的手。 他手伸到一半,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关系已今非昔比,转了个方向,直接插入裤兜内,迈步走向出口。 鹿鸣快步追上去。 他人高腿长,脚步又大又快,转眼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一直到了大门口她才追上他,但没有走向他停车地方。 “我想走回去。”鹿鸣抬头看看天空,天色这么好,她刚好可以顺路拍一些照片。 “好。” 靳枫车门打开了一半,又关上,继续往前走,速度较之前有增无减。 “……”鹿鸣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之间越拉越大的距离。 他这是送她回去吗?还是要练习她百米冲刺的速度,让她去冲击下一届奥运冠军? 回去的路上,不管她怎么加快速度,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连正常聊天都不行。 走过一座山,可以俯瞰整座小镇。 放眼望去,一栋栋居民楼,像颜色各异的立体箱,层层叠叠,堆成一座金字塔。 山坡上,点缀了一件金黄色的琉璃工艺品,古朴庄严,独特美丽。 鹿鸣定睛一看,是一座寺庙。 小镇俯瞰图仿佛一幅构思精巧的立体派画作,出自大师之手,太阳西斜,阳光普照,给整幅画抹上了明亮的底色。 太美了! 鹿鸣索性不追了,专心拍她的照。 “咔擦”了一阵相机,送她回客栈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也是,他这个人没有等人的耐心。 鹿鸣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吊桥。 她站在桥这一端,双手抓住桥栏,腿开始发抖。 鹿鸣不恐高,但对这种晃来晃去的桥有点恐惧,总觉得不结实,脑海里也会不自觉地想象,她走到中间的时候,桥突然“嘭”地一声断掉。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应对策略。 鹿鸣仰头看天空,抓住栏杆,手和脚配合,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山风吹来。 她脑海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劲风回旋时,不要怕,那是我在吻你。 鹿鸣嘴角一弯,慢慢往前走,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感觉吊桥后面有人,回头一看。 靳枫也在吊桥上。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风把她的长发吹乱,遮住了她的脸,夕阳似火,把她周身染成了红色。 靳枫呼吸一滞,脚步不由停住。 有那么一刻,他想冲上去,拨顺她的头发,然后捧着她的脸…… 他确实几步冲到了她面前,但没拨头发,也没碰她的脸,拦腰把她打横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鹿鸣心一下跳到了嗓口,等她意识到他正抱着她,停跳半拍的心脏,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乱跳,完全没了正常的节奏。 他没有看她,头转向一边,脖子的一条筋被拉直,喉结骨上下浮动。 好性感! 鹿鸣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那块骨头。 手臂刚伸直,风把她挂在她手臂上的披毯吹跑了。 “啊,别跑……”女人突然叫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靳枫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放下来。 她跳起来,双手扑腾着去抓飘起来的披毯,却抓了个空,双手趴在栏杆上,眼睁睁地看着披毯往下坠落。 靳枫走她面前,转身背靠着栏杆,伸出右手,手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想让风把披毯吹回来吗?” “想啊。”鹿鸣侧头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起风的时候,朝着风亮出手心,闭上眼睛,用心感受风亲吻手心的感觉,只要你足够虔诚,就可以转移风向。” “真的吗?”鹿鸣转过身来,也和他一样,伸出双手,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风转变方向,让她的披毯飘回来。 许久以后,她打开眼睛,回头看。 披毯并没有飘回来,已经成功掉落在桥底下的水面。 鹿鸣回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他也正注视着她,黑眸深处荡漾着光。 她想起,他以前就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一个能改变风向的人。 她一度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还去求证过,风向是否真的能被人改变。 第12节 “现在还信吗?”他打断她的思绪。 “你是说你可以改变风向?” 鹿鸣仰头看向他。 “我去非洲的时候,问过一些原始部落的人。有些部落相信,起风的时候,朝着风亮出手心,在恰当的时机这么做,只要足够虔诚,就可以转移风向。” 她以为他会笑她傻,竟然特意去求证这种事。 他没有笑,站直身体,俊脸表情庄重严肃。 “风不会直着吹,地球自转,在北半球,风会往顺时针方向偏,在南半球,逆时针偏。发生森林火灾时,风向改变,是最可怕的事情。知道这个规律,能准确预测风向。” 鹿鸣恍然大悟,“那最强劲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 他思忖半晌,没有直接回答,“以后告诉你。” 她想问他为什么做森林消防员,他已经收回视线,把她的包扔给她。 “把东西拿着。” 他把自己身上的手机、钱包之类的东西掏出来,一并塞到她手上。 “你要做什么……” 鹿鸣话还没说完,他一手撑着栏杆,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她目瞪口呆,差点尖叫出声,及时捂住口鼻。 一直到桥底下传来“嘭”的落水声,她才回过神来,探头往下看。 吊桥距水面有几十米高,披毯飘在水面上,被水流冲着往前移动,一部分因为重量已经沉下去。 靳枫快速往前游,最终抓住了披毯,游向岸边。 鹿鸣顾不得桥结不结实,晃不晃动,也不再一步步过桥,快速往前跑。 她跑上了岸,靳枫刚好也游上了岸。 从底下沙滩到桥面的陆地,有石阶梯连接。 他走上来,她走下去,两个人在阶梯上相遇。 他身上湿透了,鹿鸣迅速把他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让他换上。 靳枫把披毯拧干,递给她,把他身上的外套脱掉,光着上身。 男人精壮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水沿着峭壁一样身体往下流,浑身散发出野性的气息。 鹿鸣意识到她看得太专注了,脸微红,把头往后偏,拿着衣服的手继续伸向他。 “躲什么?又不是没看过。”靳枫接过她手中的干衣服,往身上套。 “你怎么老是跳水?撞到头怎么办?”鹿鸣责备他,避开话题。 她记得,他们刚认识不久,也是过吊桥,她的手表掉下去,他“噗通”一声就跳下去了,在水里摸了半天,找到了手表。 她当时觉得,这男人实在太酷太帅了。 少女时代,思维方式和现在完全不同,现在是真怕他会撞得头破血流。 鹿鸣手腕一凉,一股向前的力量,转眼把她拽到男人身前。 他把她的头掰过来,面对他。 “担心我?”他颇有磁性的声音,低沉,性感,像管弦乐器低音区域发出的声音。 “……” 鹿鸣注视着男人漆黑的眼眸,眼窝很深,目光淡定而深沉,仿佛有一股力量,把她的心往下压。 水沿着男人英俊精悍的脸往下流,在下巴处汇合,滴到他肌肉发达的胸膛上。 几乎在同时,他吞咽了两下嗓子,脖子上那块喉结骨上下浮动。 “当、当、当……” 仿佛有个榔头,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坎上,砸出了一个洞。 鹿鸣感觉有东西从洞口流进她身体里,在她体内迅速升温,膨胀,堵住了她的呼吸通道。 四目无缝对接。 两个人焦灼的眼神,仿佛被电石火花焊成了蛛丝,盘根错节绕在一起,成了扯不开的蛛丝网。 许久,手机铃声响起,才把这对愣神的男女拉回现实。 第11章 日近黄昏,越野车急速行驶在公路上,最终在沙漠边缘的路旁停下来。 袁一武一个电话,把他们从吊桥下拽回支队,驱车来到这里,参加一个沙漠篝火营会。 鹿鸣下车,环视四周。 东边是荒漠草原,渐渐过渡到荒漠林,更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起伏的沙丘如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方金色的地平线。 她对这种极不协调、却能彰显极强矛盾冲突的事物组合尤其感兴趣,迅速从包里拿出相机,取光拍照。 她专注着拍照,忘了旁边还有个男人。 靳枫翻出烟,点了一根,斜靠在车身上,长眸微眯,视线锁住拍照的女人,随着她位置变化而移动。 在他记忆中,她一直穿的是那种收腰的公主裙。 最初,她给他的印象,聪明、美丽、高贵,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是、不可征服的表情。 她始终用防范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个凶残的野兽,眼神里隐约还有丝不屑。 靳枫必须承认,他一开始是被她这种表情和眼神激怒,想要征服她。 没想到,他自己先栽进去了。 眼前的女人,短款上衣、牛仔裤、平底长靴,很帅气的英伦风装扮,专注拍照的样子很酷,除了那头长发,已经完全看不到公主的影子。 从前的她,是只鹿,在家养的鹿和野鹿之间徘徊。 现在的她,有时动如风,有时静如湖。 飘如天空云,柔似林中溪。 有些东西没变,眼神还是温柔而热烈,坚强的外表下,冷静又敏感、坚强又脆弱,看起来很勇敢,某些方面其实还是个怂包。 最让他意外而欣喜的是,她心底竟然还保有一种纯真。 …… 靳枫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接完电话,鹿鸣也已经拍完。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鹿鸣走向停车的地方,视线落在相机屏幕上,瞬间屏住了呼吸,脚步顿住。 金色斜阳下,广阔无垠的沙漠背景。 斜靠在越野车身上的男人,又野又酷,那张脸帅得一塌糊涂,浑身散发出野性的气息。 手里的烟已经燃尽,英俊的脸上挂着慵懒闲散的表情,与工作时庄重威严的形象完全相反。 鹿鸣记得,他平常几乎不抽烟,从事森林有关的工作,工作场合禁烟火。他想抽烟的时候,都会开半个小时的车,到沙漠来抽。 后来,每次她陪他来沙漠,他抽烟之前,他们多了一个环节…… 鹿鸣心尖颤了一下。 靳枫绕过车头,把湿衣服和披毯挂在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提上她的包,直接往前走,也不等她。 “我们去哪?”鹿鸣追上去。 “往沙漠里面再走一段,他们在等我们。” “他们是谁?” “一会儿就知道。” “……” 他们俩说话基本靠吼。 荒漠里声音本来就容易被风吹散,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他走路的速度这辈子应该是慢不下来了。 她一直出入森林,已经很久没见到沙漠,脚步自然而然被眼前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美景缠住。 大漠哪来的孤烟? 鹿鸣听到了说笑声,也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远处平坦的沙滩上燃起了篝火,一群人围着篝火在说说笑笑。 “三哥,你怎么才来,再不来肉都要被他们这群野兽吃光了。”袁一武拿着两串肉站起来,递给靳枫。 “不是让你们烤熟一点?”靳枫答非所问,没有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落在身后的女人。 “三哥看什么?还有人吗?”袁一武往他身后张望。 鹿鸣走近,所有人循着靳枫的视线看向她,眼神里都充满好奇。 这八年,靳枫带个女人来参加他们这种糙爷们糙爷们的聚会,可是头一遭。 “三哥,你怎么衣服都湿了?跟三嫂在打水仗吗?”袁一武眼尖,看到他手上的湿衣服,身上的衣服也是半干未干。 鹿鸣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辩解道:“我身上衣服又没湿。” “啊?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我们三嫂?”袁一武笑嘻嘻地看着她。 “……”鹿鸣猜想,她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 这个时候,地裂开一条缝就好了,她一定拉着这个小屁孩一起跳下去。 第13节 所有人都笑了。 “袁一武,我抽屉里的牛皮糖是不是你吃了?前两天才买的,今天就没了,你不知道是给张小雄吃的吗?每次只能吃一颗。” 靳枫显然有意为她解围,转移众人注意力。 “三哥,你都说了每次能吃一颗,我们就是这样吃的啊,我和小雄每次确实是拿一颗,一人分一半吃的。” 袁一武很认真地辩解,“太好吃了,一下没忍住,一次一颗,没拿几次就吃完了。” 众人哄然大笑,靳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有人站起在来给他们挪位置,有人拿烤肉串,也有人开啤酒罐。 看得出,靳枫在这群人中明显处于头领地位。 靳枫在袁一武旁边坐下来,鹿鸣在他旁边坐下。 她身旁的年轻男人,表情蔫蔫的,看起来很没精神,她记得就是今天一起上课的张小雄。 阿牧她也认识,其他一些人大多面熟,在阿牧的客栈里见过。 围坐一圈的人,清一色的糙汉,只有她一个女人。 鹿鸣有些后悔,她不应该跟着靳枫来的。她一来,气氛冷了不少,那些说荤段子的说到一半,看了看她,又停了。 每个人眼前都摆放了不少啤酒和零食。 鹿鸣拿了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感觉又涩又苦,却还是一口气闷下一大半。 “你不是不喝啤酒?”靳枫坐在旁边,伸手去拿她手中的酒,被她推开。 “那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她放下啤酒,侧头看向他。 她嘴角有啤酒泡沫,靳枫嘴角一弯,随手用拇指抹掉。 他做得极其自然,她看着他侧身靠近,心跳突然停跳了一拍,忘了要躲闪。 “啊哈,”袁一武突然大吼一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站起来,“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撒狗粮?” 鹿鸣回过神来,迅速回头,看向篝火,把心脏的跳动调整到正常频率。 “你小子想造反是不是?”靳枫一把将他拽下来坐好。 “我哪敢。”袁一武笑着把手中的啤酒罐打开,起身和鹿鸣碰杯。 他再举起来在眼前移动,向其他人敬酒,一边笑着嘀咕:“老子也想狗粮啊,没有人配合,所以,单身汪来干杯。” 众人集体附和,纷纷喝酒。 鹿鸣把剩下的半灌啤酒灌下肚。 靳枫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刚要打开,看了她一眼,直接放下。 有人起哄玩真心大冒险游戏,转动啤酒瓶,酒瓶口指着谁,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要么表演,没才艺讲个荤段子让大家笑笑也行,都不行那就喝酒。 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故意整她和靳枫,酒瓶口老是到了他们这个方向就停了。 第一个问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鹿鸣想起一个人,犹豫片刻,决定不回答,唱了一首英文歌。 a time for us, at last to see(我俩的时光,终于得见) a life worth while for you and me(人生中一段值得我俩珍惜的时光) and with our love through tears and thorns we will endure (用爱穿越泪水与荆棘,让我们坚定不移去承受一切) …… 第二个问题,问靳枫,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鹿鸣心一紧,感觉他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可她不敢转头去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看她。 众人都在催靳枫回答问题,她也不由竖着耳朵,想听到答案。 第12章 “有。”靳枫回了一个字。 众人沸腾。 各个摩拳擦掌,争着吵着要来转动啤酒瓶,叫嚣着非得逼他说出他们的三嫂是谁,现在身在何处。 结果,啤酒瓶口又转到了鹿鸣这里。 她要回答的第二个问题,第一次接吻,和上一次接吻,是不是和同一个人。 鹿鸣想都没想,就说表演,可他们不让她再唱歌,说英文歌他们听不懂,太无趣。 袁一武更绝,“要么讲荤段子,要么回答问题,要么喝酒。” 他们笃定她这种人开不了口讲荤段子,她偏不想顺着他们的意思。 周笛是荤段子高手,她也听过不少。 鹿鸣搜肠刮肚,讲了个最简单的,就一句话: “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结果尴尬了,除了靳枫,没一个人笑。 众人面面相觑,都问靳枫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没解释,让他们继续转酒瓶。 “啊,”袁一武突然大叫一声,“我懂了,意思就是,想做那个什么,爱吧?” 袁一武话音一落,全体轰然大笑。 这次,靳枫却没笑。 鹿鸣以前觉得,聂努达的这句诗像半荤不素的段子,说说也没什么,现在被他这么一翻译,感觉不是一般的荤,瞬间如坐针毡,脸红得不行。 她开了个讲荤段子的头,这群人疯了。 啤酒瓶口每次都对着她,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第一次上床多大,做了几次,最喜欢什么姿势……她哪来那么多荤段子? 只好喝酒,一罐接一罐地喝,喝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天南地北,今夕何夕。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把她从沙漠篝火营会现场拖上车,最后又送到了哪。 鹿鸣只感觉到,她被人扶着进入一个封闭的空间,微眯着眼睛,大手一挥: “不行了……我不能再喝了……我讲个荤一点故事……” “讲什么,都到家了。”靳枫把她直接扔到了床上,在床沿坐下来,帮她脱掉长靴。 女人躺在床上,像一滩烂泥,嘴里还在嘀咕: “坎特勒斯……那个愚蠢的虚荣的国王……一心想证明王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决定让他那个叫盖吉的年轻军官看到王后的裸体,他知道男人相信视觉,这样盖吉就会相信,他的王后有多美……国王让盖吉藏在密室里……告诉他,王后有个习惯,她会脱掉身上的衣服,放在门旁椅子上,这样就可以欣赏到王后美丽的胴体……” 她边说边爬起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靳枫瞬间愣住,不知道是被她的故事吸引住,还是被她脱衣服的举动震惊住。 “盖吉见到的情形和国王说的一致……王后逐件脱掉衣服……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他眼前,美若天仙……盖吉吞咽嗓子,声音惊动了王后……她抬头,看到了躲在暗处的盖吉,气得全身发抖,却一言不发……第二日,王后召见盖吉,听完盖吉的说辞,她说……” 靳枫看着她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脱到上身只剩下一件单衣的时候,他转身去捞床上被烘干的披毯,好不容易抓住,迅速扯过来,把她的身体裹住。 “我要去洗澡……你不许看我……”女人窸窸窣窣,在披毯内,把剩下的衣服和底下的牛仔裤全脱了,最后连内衣内裤也脱了。 她双手从里面抓住披毯,推开他,转身要下床。 女人身体一晃,差点滚下床。 靳枫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 女人跪在床上,靠在他身上,他坐着。 两人凝视着对方,谁也没再动,也没开口说话。 女人柔软的胸一起一伏,触到他的胸膛,他小腹猛然抽紧。 “王后说什么?”靳枫屏住呼吸,打破了寂静。 他强行把注意力放在故事上,视线聚焦在女人妆容精致、五官俏美的脸上,并阻止大脑不去想象,披毯下,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 “她说,盖吉……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杀死坎特勒斯,占有我和整个王国……二是你就在这里杀死自己,这样你就不会事事听从坎特勒斯,看你不该看的了……要么他死,因为他策划了这一切……要么你死,因为你看到了裸体的我……” “然后呢?” “……”然后没声音了。 她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靳枫静默片刻,起身扶着女人侧躺下来。 瞥见静躺在床上的女人动人的睡姿,他愣怔住。 女人的身体仿佛是配合着床的静态而生的。 起伏的曲线,在腰部两侧凹了下去,又在胯部隆起来,顺着两条细长的腿缓缓地低下去,在脚踝处打住。 明明裹了一条披毯,却似乎比毫无遮拦的裸体更抽他的心。 所有隆起的部分,都柔软得仿佛牛奶滴在他心尖上的感觉。 靳枫吞咽了两下嗓子,喉咙干渴得像被烈火煅烧过。 裹披毯的习惯,她竟然一直保留到现在,认识他之前,她没有这样的喜好。 只因为他每次都急不可耐,不知道撕了她多少衣服,她怕了,裹条披毯,他随手就可以抽掉。 他克制力并不是那么好,抽调她身上的披毯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却纹丝未动。 今天晚上刻意没喝酒,否则她将尸骨无存。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问题,该解决的都还没解决。 第14节 他曾经以为,只要征服她,就万事大吉。 他是雪豹一样的王,可以像抓一只小鹿一样,牢牢抓住他心爱的姑娘。 那时的他,轻狂,不可一世,不知天高地厚,却并不确切地知道,如何让一个公主,永远活得像公主。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再这么无知。 他希望,要么不抓,只要抓住,永远不再放手。 …… 靳枫止住泛滥的思绪,深呼吸两次,给她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附近的树林转悠。 月亮很圆,晚风吹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晃动的树叶上,碎裂浮动的月光,仿佛大海里落入鱼网中乱跳不止的鱼群。 森林像海。 他在海中深游几圈,平息了体内的躁动,回到房间,和衣躺下。 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往支队。 第13章 昆仑山,雪山高原。 鹿鸣终于置身在这座永远矗立在她脑海里的神山上。 一只尾巴粗长、面露威严的动物,平衡着结实的身躯,在陡峭的山石上灵活攀爬,像个王者一样孤独前行。 灰白色的毛皮和周围岩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双眼球结构特殊的眼睛,在蓝天的映衬下,呈现出迷人的蓝灰色。 雪豹?! 鹿鸣惊喜至极,跟随在后,藏好身,举起相机,对焦,按快门。 “噼里啪啦”的声音,惊动了神秘迷人的雪域高原之王。 他突然转过身来,嗷叫两声,扑向她。 这一扑,又稳又准。 鹿鸣翻倒在地,手中的摄像机不知去向,身上压着重量。 “撕拉”几声,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满天飞。 脖子上突然一热,被重重地咬了一口,吮吸. …… 他想干嘛? 鹿鸣吓得闭上眼睛,拼命挣扎,手脚被死死按压住。 空荡荡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充满,又硬又烫。 她和一头野兽在…… 鹿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惶恐不安,羞赧至极。 “宝贝,我爱你。”耳边想起熟悉的声音,“别走……” 鹿鸣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压在她身上的重物。 不是毛茸茸的感觉,是光滑滚烫的皮肤。 他是人? 他身上的气息她怎么那么熟悉? 鹿鸣又惊又喜,想睁开眼睛,却不敢,生怕一打开,一切都会消失。 “看着我。”他命令她。 她拼命摇头。 “你不爱我了?” 鹿鸣还是摇头。 他没再说话,抱着她激吻,身体没有停。 她笨拙,却毫无羞怯,他疯狂,却痛苦难忍。 那种相互占有的狂乱,无望,似乎只有靠吮吸、肉体的碰撞、灵魂的融合,才能平息下来。 …… 许久以后,鹿鸣终于打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很刺目。 棉被下面的身体,什么都没穿,只裹着披毯。 她整个人傻了眼。 鹿鸣来不及多想,迅速爬起来,穿好衣服。 下楼以后才知道,她是在小森林,和上次一样,没人,连小呦都不见了。 鹿鸣离开之前,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是靳枫留的。 大体意思是告诉她,浴室里有新的洗刷用品,哪里有吃的,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只字未提。 她把纸条收起来,不敢多停留,生怕撞见什么熟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客栈。 阿牧没有在前台,她松了一口气。 鹿鸣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 房间的门被敲响,她去开门。 程子涛站在门口,一脸担忧的神色,“姐,你昨晚去哪了?阿牧说你是去男朋友家,怎么回事啊?” “不是,就是朋友一起玩……然后……”鹿鸣突然打住。 她为什么要向一个大男孩解释她的事情? “没什么事,森林消防知识测试通过了吗?”她转移话题。 “那当然,今天我们可以上山布设红外相机拍摄了,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乔森教授那边我也跟他沟通过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司机也有。” “现在就出发。”鹿鸣觉得她需要忙碌起来,静下来就会想昨晚的事。 她只记得在篝火晚会上,被人逼着讲荤段子,不停地喝酒。 靳枫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小森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没印象了。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她这个人不胜酒力,酒品也不好,借着酒胆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她几乎不喝酒。 昨晚,他们该不会发生关系了吧? 鹿鸣想到这个问题,不觉打了个寒颤。 “你不要吃点东西吗?”程子涛打断了她的思绪,看了下手表,“现在还早。不过,阿牧给我们准备了核桃饭,我们可以带到路上吃。” “好。” 鹿鸣回房间,把要用的东西塞进大包,把相机和摄像头装另一个提包,和程子涛一同下楼。 程子涛打了个电话,客栈有人把事先准备好的核桃饭送过来。 没多久,一辆车子停在门口。 鹿鸣看到车子的时候,整个人就紧张起来,是昨天靳枫开的那辆车。 还好司机不是他,是张小雄。 这个人她不熟,没什么压力。 鹿鸣暗暗松了一口气,和程子涛各自上车。 张小雄话不多,没有提昨晚的事,只问他们要去哪些地方。 程子涛拿出一张本地旅行图,指了几个地点,他们便出发了。 雪豹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神秘的大型野生动物之一,也是高海拔山地生态系统中至关重要的顶端捕食者。 但雪豹的生态习性和分布鲜为人知,即使在全球最大雪豹分布国的中国也不例外。 现行的雪豹调查研究方法,不外乎痕迹调查、无线电遥测、卫星跟踪颈圈、红外相机、遗传分析等几种方式。 应用最广泛的是红外相机方法。在雪豹活动频繁的区域,使用红外相机获得隐秘雪豹的大量照片,从照片上可以识别出不同的雪豹个体。 鹿鸣和程子涛现在要做的,是野外布设红外相机,以及维护。 至于多大范围、多少相机、距离多远、放置多久等更严格的调查设计工作,以及后续数据分析,都由乔森教授等专业人士来完成。 对于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来说,鹿鸣最期待的当然是和雪豹来一场野外邂逅。 这个期待,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占据了她的主要精力。 白天,她和程子涛到野外布设相机,隔一段时间去回收相机。 晚上回来,他们整理回收的图片和视频资料。 除了在他们回收的视频里,她一直没有见到雪豹的影子,也没有再见到靳枫。 只偶尔从张小雄口中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他们成立了森林消防雪豹突击队,整日忙于特训以及冬季森林防火工作,训练、巡逻,宣传……一刻也没得休息。 这个冬天,眼看就这样过去了。 第14章 第15节 春节临近。 距离春节越近,意味着鹿鸣离开的时间也越近。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大限将至的紧迫感,常常突然就觉得慌。 就像她小时候读书,大考之前,她常常做噩梦,梦见考试的时候,她一道题都不会做,马上就要交卷了,她的试卷还一片空白,慌得直哭。 但小时候的问题容易解决,做了这样的噩梦,醒来以后她会更努力,复习几乎做到滴水不漏的地步。 考试自然也不会差,她的学霸生涯贯穿了她的整个学生时代。 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她做什么努力可以消除她的恐慌。 无处下手,什么都不做,结果心里更没底,她就更慌了。 这一日,鹿鸣和程子涛在野外布设完最后一批红外相机,准备返回。 时间还很早,她突然不想那么早回去。 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们头一天整理照片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只雪豹,很像八年前她和靳枫照顾过的那只雪豹: 大鹏。 她让程子涛先下山,她再转转就回去。 “姐,你不一起下去吗?”程子涛面色有些苍白。 他一直水土不服,中午吃的核桃饭便当,也有些消化不良。 “我想再拍几张森林俯瞰照,这几片山林我们都已经逛遍了,附近有林场,有人出入,你不用担心有什么野兽。我自己也会小心的。” 她没有告诉他真实原因,是想碰碰运气,见一位老朋友。 他要是知道她想见的这位老朋友是一只雪豹,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最终,她成功把程子涛劝了回去,他把地图和一些基本的户外生存装备都留给了她。 鹿鸣背着包,对照地图,去北山找大鹏,他曾出现在北山布置的红外相机拍的照片里,所以很有可能会在附近出现。 她翻过几座山,到了目的地,在红外相机布置点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藏身处,坐下来休息。 四周很安静,这种时候,鹿鸣不自觉地就会胡思乱想。 她觉得在她离开前,有必要再去见见靳枫,至少问问他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大鹏。 见到他,她应该大方一点,不管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就当没发生过。 以后他们要不要再联系……估计是不会了,连在一个小镇都忙得没时间见面。 他们也没有留各自的手机号码。 鹿鸣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脚步声。 “大鹏?”她立刻趴下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鹿鸣能看到有两个人,一高一矮,但树林里光线有些暗,又离得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那两个人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 “好了,你就在这里,我到了给你信号,你看到立刻行动。”说话的是高个子男人,声音沙哑,辨识度很强。 鹿鸣感觉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这样可以吗?被发现了我就是死罪啊。”矮个子男人声音听起来很害怕。 “一棵树被绞杀榕缠上,你觉得还能活吗?我们可是给了你一条活路,今天的事过了以后,你欠的那一屁股债一笔勾销。” “……”矮个子男人低下了头,显然默认了他的提议。 高个子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开。 鹿鸣犹豫着,是继续留下,还是安全起见,直接离开。 她怀疑,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偷伐者,主导者是离开的高个子男人,从他们刚才的对话能推断出,他接下来要去另外一个行动地点。 鹿鸣拿出手机,给程子涛发了条短信,让他打森警电话,派人到北山来,前两天回收过红外相机的地方。 发完短信,她悄悄地跟上高个子男人。 太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湛蓝的天空也灰了下来。 鹿鸣跟着翻了好几座山,一直到了另一处山林。 高个子男人停下来,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用手指捏住下唇,吹了三声口哨。 原本潜伏在附近的一批人突然涌现,蜂一样向高个子男人围过来。 高个子男人低声向他们说了什么,围着他的人不断点头,很快散开。他走到一块空旷之地,放了一个类似冲天炮一样的信号。 没多久,北山出现了山火! “行动!” 高个子男人低吼一声,潜伏在附近的人两两一组,开始人工锯木。 这些人一边放火,一边偷伐?! 鹿鸣大惊失色,咬紧牙关,强行按压住心中的愤怒,极力保持冷静。 她冲上去阻止肯定不行,这些都是四肢发达干力气活的男人,她一个女人,一个都对付不了,现在有这么多人。 鹿鸣拿出手机,没信号,也没有收到程子涛的回复。 她环视四周,往最近的一片空旷地跑,跑到空旷之处,她举起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鹿鸣双手捧着手机,拨森林火警电话: 12119。 这是她培训的那一天存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 鹿鸣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心“扑通”一声,瞬间跳到了嗓口。 “您好,这里是玉仑河森警大队,我是森林消防队队长昆伦,请问您是否发现了火情?请说出地点,感谢您对森林消防工作的支持。” 电话里的人又重复了一遍,鹿鸣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有两个地点,北山有人纵火,东山这边有人正在偷伐林木。” 鹿鸣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详细描述了周围的一些特色景观。 “……”这次,轮到电话里的人发愣了。 电话另一头,靳枫被这个熟悉的声音震惊住,但惊了不过两秒,旋即反应过来。 “鹿鸣,你听清楚:你的地标我现在已经知道,你马上在附近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不管那些人做什么,你千万不要去阻止他们。我没来,你不许动。听清楚了吗?” “你会来吗?” “一定会。” “好。” 电话挂断,鹿鸣在附近找了个隐蔽之处,躲了起来。 第15章 鹿鸣躲在灌木丛中,远远看到,丛林里不断有树倒下,很快被人搬走。 她心急如焚,不停地看时间,好几次忍不住,差点冲出去。 每次刚要站起来,她脑海里便响起靳枫的那句话: 我没来,你不许动。 这句话似曾相识。 “在我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我要去了哪你又能怎么样?” “抓回来往死里操。” “流氓。” “知道我是流氓,就乖乖等着。流氓不会跟你客气,有过教训,记得吧?” “嗯。” “鹿鸣,”电话里的人正经了些,静默两秒,声音变得温柔,“往死里操,就是往死里宠,知道吗?” “哦。” “……” 鹿鸣嘴角不知不觉又上扬了。 她想不明白,她当时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 她说不出来,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此后,每次想起他,她虽然也会哭,但更多的时候是笑。 他说他一定会来,但他最终没来。 她去找过他,已经没有靳枫这个人,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 “不许动!都给我放下武器,把手举到脑后。”丛林里突然传来喝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鹿鸣对这个声音不陌生,是那个应龙,她去森警大队培训的那天见过他。 他带了一队穿森林公安制服的官兵,很快制服了偷伐林木的那批人。 鹿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想到靳枫的话,她没动,决定继续躲在暗处,等他来。 没多久,丛林里的人都离开了,四周又回复了安静。 鹿鸣远远能看到北山的山火。 第16节 浓烟滚滚,愈烧愈烈,从一个点蔓延成线,很快成片,变成了火海。 不久,侦察机出现在山火上空,四处盘旋,却只能在高空,无法靠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对面山火中,突然冲出一只雪豹,浑身被火烧着,像一个火球一样在滚动。 大鹏? 鹿鸣想到这个名字,“蹭”地站了起来。 她再仔细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 鹿鸣想起阿牧讲的雪豹火中狂奔的故事,又想起红外相机拍下的那只像大鹏的雪豹,整个人焦躁不安。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拔腿往北山的方向跑。 —— 靳枫接到火警后,立刻上报。 他被任命为扑火前线副总指挥,总指挥是玉仑河森警大队队长胡卿民。 在靳枫的带领下,玉仑河森林消防队雪豹突击队以最快的速度集结,装备妥当,背着风力灭火机等工具赶赴北山火场。 突击队到达目的地后,胡卿民进入火灾前线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 靳枫去最靠近火灾现场的地方转了一圈,实地了解附近的地形、林相、可燃物类型等基本情况,目测了风向,才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中间,四张长办公桌拼接的大桌上摆放着各种地图,包括地形图,林相图,可燃物分布图等。 靳枫和胡卿民对照地图,研究紧急扑火阶段的战略。 初步火情侦察结果已经送到,侦察人员正在汇报火灾发生地域基本的地理环境和火情。 “从北向南排列,有三道东西走向的山梁,中间有两条狭长山沟,沟底狭窄,两侧山坡的坡度不大,约30°-40°,沟口朝西,有一条河在附近拐弯,沟顶是峭壁。火是从北部第一道山梁沿南坡向下燃烧,现在主要是地表火。目前风向是西风,风力不大,1-2级。” 胡卿民听侦察兵说完,立刻下命令: “雪豹突击队马上行动,第一步,在第三道山梁开设隔离带,距离第一道山梁隔了一道山梁,时间应该很充足,能保证消防员的人身安全。” 靳枫一听,当即反对:“不可以!” 他眼睛盯着地形图,脑海里不断闪过一些可能的情况。 “为什么?”胡卿民不悦,“别告诉我你又要用什么以火攻火的策略。我们是扑火,不是放火,这些可都是最珍贵的木材!” 靳枫知道胡卿民的牛脾气,上次为了说服他用以火攻火,软硬兼施,就差没跪下喊他爹。 “大队长,你看。”他指着地图,耐心解释: “如果山火烧蔓延越过第二道山梁,很快会逼近第三道山梁,并且是从山下往山上燃烧。山坡上的可燃物受热辐射和热对流的影响,在第三道山梁开隔离带,很容易被上山火突破,扑火人员会很危险。” “你这是瞎扯!没听到说风力只有1-2级吗?哪有这么快,就从第一道山梁跨过第二道山梁,逼近第三道山梁?你当我是后爹,不会考虑手下人的安全?” 胡卿民冲着靳枫一阵大吼,吼完以后,负手在桌前转来转去。 “马上安排下去,我是总指挥,听我的。” “不行!” 靳枫把通讯员叫回来,把胡卿民拉回到地图前: “虽然现在风力只有1-2级,但现在是冬季,如果西风突然加大,强风吹入山谷,撞到沟顶峭壁,强风会形成回旋型旋涡,改变林火蔓延方向,同时也会加快林火蔓延速度,整个火场内就不再只是地表火,很快会增加树冠火,出现立体燃烧。” “混账!”胡卿民暴跳如雷,“如果这样,如果那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现在多拖一秒钟,就是成千上万的损失!” “磨刀不误砍柴工,总指挥的战略方向都没确定好,让下面的人去送死吗?” 靳枫当然也是个硬货,不管对方是不是领导,说话也不再客气: “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第三道山梁南坡山脚下,有一排烟花炮竹作坊,这等于是个炸药库,我们必须控制火势,决不能让火越过第三道山梁。但现在地形特殊,我们也必须把火势变化、安全避火区域一并考虑在内。” 胡卿民指着他,不停地晃动手手指: “行,好,那你说,这场火,应该怎么打?” “综合周围的地理环境,以及目前的火势,我认为必须把直接扑火、开设隔离带、以火攻火、撤离民众同时进行。” 靳枫脑海里已经有张战略地图,指着桌上的地图,用最精准的语言把虚和实两张地图合并: “第一分队,前往北部第一道山梁火灾发生地带直接扑火,袁一武带队,趁现在风力不大,火向山下燃烧强度低,速度慢,可以直接灭火。如果能灭掉火最好,如果不能灭掉,不管火势怎么变化,扑火人员只要进入火烧迹地,就可以完全脱险; 第二分队,前往西线开设隔离带,以第三道山梁与第二道山梁之间的西边沟口作为突破口,附近有河拐过,可以作为依托,开设隔离带。近水区域,可以直接用以水灭火机具。远水区域,因为是西风,沿隔离带点顺风火,西部火线与北部火线相遇,可以实现以火攻火。” 靳枫皱眉,停顿片刻,继续解释: “第二分队可能发生的危险火情比较复杂,一是北部火线第一道山梁的火线蔓延过来,突破第二道山梁,另一种情况,西部火线在强风下可能会出现飞火和气旋。所以,我们预设两种逃生方案,一种是点顺风火逃生,往东方向有裸露岩石,可以卧倒避火脱险,万一来不及,就直接向西冲出西部火线逃生,这是最坏的情况。这个分队我来带队; 第三分队,马上撤离西边和南边两个方位山脚下的居民,李章程负责。” “……”胡卿民看向靳枫,瞬间愣住。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在扑火策略上,这个混账小子几乎每次都跟他意见相左,最后被说服的都是他。 能想出这么周全、这么细致的计划,最后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情留给自己来做,也只有他。 这么多年,胡卿民只见过这一个,没见过第二个。 “行不行?不行我也要马上安排行动了。”靳枫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臭小子,谁少两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胡卿民又气又想笑,眼眶却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进了风沙。 “还有你自己,给我小心点。我还是那句话,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国家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放心,我们一定会在紧急扑救阶段就把火势控制住。上面的人,就交给大队长您来搞定了。”靳枫准备离开。 “行。”胡卿民会心一笑。 胡卿民爱才,但多少有些保守,所以在实战上会迁就靳枫。 作为前指总指挥,他多少能看到现场火情,因地制宜及时调整扑火策略。 远在总部的总指挥,只能根据底下人汇报的火情,以及他们自己的经验来做出判断,有失偏颇也在所难免。 两者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 当然,他懂得怎么应对上级领导,这刚好是靳枫的软肋。 胡卿民开始打电话,向上级汇报,一如既往,靳枫的策略遭到强烈反对。 他只能耐心地把靳枫的说辞,润色一下,详细解释给他们听,一边等着前线扑火战况捷报。 最先传来的第一个好消息,应龙成功抓获了十五名偷伐者,并且是在案发现场当场抓住,人赃俱获。 第二个好消息,袁一武负责的第一分队,成功控制住火势,没有继续往东蔓延。 胡卿民喜上眉梢,只是没持续多久,很快传来第三个消息。 坏消息! 胡卿民听完汇报,一颗心开始七上八下,跑出办公室,去现场巡视火情。 第16章 大片苍翠浓密的森林被火吞噬。 火光冲天,整个天际仿佛一块烧红的铁板,盖在森林上空。 森林火场内。 烈火正熊熊燃烧,火舌高低不齐地往上窜,似金蛇狂舞。 红光中冒出一股股黑烟,仿佛凶神恶煞要吃人的黑龙。金蛇与黑龙相互较劲。一会儿黑烟遮住了火苗,一会儿火苗冲出了黑烟,互不示弱。 “哗啦”一声,一棵被烧焦的树突然倒下来。 “小心!”靳枫一个箭步跑过去,把差点被树压到的张小雄迅速拉到一旁。 他自己的背却被树刮擦到,粗糙的树皮像一把锋锐有力的铁耙,贴着他的背耙过。 靳枫咬紧牙关,太阳穴附近青筋瞬间凸起。 “三哥?”张小雄看着靳枫背上衣服一条条的血迹,清晰可见,脸色煞白。 “没事。” 靳枫呼出一口气,环视四周,眉头皱成了川字。 如他所料,北部第一道山梁的火果真蔓延越过了第二道山梁,向他们所在的第三道山梁逼近。 与此同时,西风的风力也越来越大。 他们成功开出西线的隔离带,沿隔离带点顺风火,西部火线与北部火线相遇,以火攻火的效果是达到了。 但现在,整个第二分队的扑火人员被困住,处境非常危险,必须马上突围! “全体集合,准备避险突围!” 靳枫把所有人集中到西部火线火势较小的地方,全副武装,两个人一组,冲出火线,一一撤退。 最后只剩下靳枫和张小雄两个人。 “啊……” 靳枫刚套上防火罩,依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猛然被抽动了一下。 他确定是鹿鸣的声音。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第二道山梁与第三道山梁之间山沟的沟口,声音传来的方向与他们所在的方向相反,从沟顶峭壁附近传来,中间的林木都已经烧着。他循声望去,可什么也看不到. 靳枫想起,她这段时间在山上布置红外相机拍摄雪豹,会不会因此被困在里面? “小雄,你一个人冲出去,记住,你只有7.5秒钟的突围时间。”靳枫脱下防火罩,塞进背包内。 “那你呢?火势马上就要失控,现在不冲出去,就晚了。” 张小雄很不解,拉住他的手臂: “三哥,里面不会有人了。就算有人,现在救也来不及。大队长说过,我们在火灾现场救人,绝不能轻易以命换命!” 第17节 “有浓烟,少说废话,马上冲出去,这是命令!”靳枫甩开他的手,强行把他往外推。 张小雄无奈,独自冲出了火线。 靳枫重新爬上山坡,冲上第三道山梁北坡的火烧迹地,绕过沟口与沟顶之间的火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远远看到,沟顶峭壁底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真的是鹿鸣! 靳枫胸口一滞,脚底突然生风,以最快的速度一冲到沟顶峭壁底下。 他刚跳到山沟底下,火势马上把来路吞噬。现在只能朝东脱险了。 他往东边仰头,全是高高的峭壁! 靳枫咬牙,快步跑向鹿鸣。 鹿鸣正在峭壁底下,来来回回,四处找突破口,可每次都被火蛇逼到原位。 她只能停下来,往上看,峭壁抖直,她插翅难飞,又转回身,去找突破口。 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几次。 鹿鸣又一次转身,只觉得一股旋风突然向她袭来。 她差点被这股旋风吹倒,等她站稳,才发现是一个人,抬头,撞见那双迫人的黑眸。 他把他身上的防火服脱下来,让她穿上,把头盔也扣在她头上,才开始发飙。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为什么跑到这里来?”靳枫抓住她双臂的手,不知不觉在用力,声音里充满怒气。 “疼!”鹿鸣挣脱他的手,表情微怒: “我为什么要一直原地等你?那年我等了你七天七夜,没有等到你,却等来……”鹿鸣没有往下说。 今天如果她一直在原地等他,那只雪豹就被火烧死了。 她回到北山布置红外相机的地方,把相机回收,发现相机拍下了一组新的雪豹照片。 她确定,这只雪豹很有可能就在火灾现场。 鹿鸣尽量避开火势大的地方,在附近找了许久。 最终,她在附近另外一条沟底下,找到了一只受伤的雪豹,一只脚被盗猎夹夹住,火势逼近,他躺着无法动弹。 她小心翼翼地下到沟底,把雪豹脚上的盗猎夹去掉,驱赶着受伤的雪豹一瘸一拐地逃离了火场。 她自己却没来得及从原路逃出去,被大火逼着逃到了这里。峭壁实在太陡峭,人根本爬不上去。 靳枫从她静默倔强的表情里,确定她跑过来的原因,和雪豹有关,心抽痛。 她对雪豹有一种超出常人的迷恋,就像他对鹿这种动物,只要听到鹿鸣叫的声音,他就变得不是他自己了。 靳枫想要解释,那年他为什么没赶到,熊熊大火已经围过来。 他们必须马上想办法脱险。 突然,头顶上传来巨石滚落下来的声音。 “小心!” 靳枫抱着她,迅速闪到峭壁底下,巨石刚好落在了他们原来站的地方。 鹿鸣看着地面上的那块巨石,抓住他臂膀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已经发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双手松开,他也放开了她。他们从峭壁底下走出来。 靳枫察看四周,火已经越来越逼近。 他视线移到巨石上,再仰头看峭壁,峭壁上有一块裸露凸出来的岩石。 他脑海里立刻想到了脱险的办法。 靳枫跑到巨石前,双手覆在上面,推动巨石滚向峭壁。 鹿鸣抬头看峭壁,猛然发现,峭壁最顶端,站着一只雪豹,正探头看向他们。 雪豹身上毛皮的颜色和斑纹颜色,与周围岩石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只雪豹。 鹿鸣意识到,是雪豹把巨石推下来的。 他在救他们! 这种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她很激动,迅速拿出相机,简单对焦,对着山顶,按下了快门。 “噼里啪啦”的响声,招来靳枫的低吼,“过来搭把手,都快没命了,还拍什么拍?” 鹿鸣把相机扔到一边,跑过去,和他一同推巨石。巨石仿佛长在了地上,每次只能推动一点点。 “刚才那只雪豹,好像是大鹏。” “不可能。”靳枫咬紧牙关,继续用力,“大鹏已经死了。” 鹿鸣胸口堵塞住,“大鹏真的死了吗?” “……” 第17章 鹿鸣听到他说大鹏死了,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她其实没来得及看,那只雪豹身上是不是有一块像三色紫罗兰花瓣形状的斑纹。不过也无妨,在她眼里,所有的雪豹都和大鹏一样。 两个人同时用力,巨石最终被他们推到了峭壁底下。 靳枫跳上巨石,把鹿鸣拉上来,再让她往上爬,他在下面推她。 费了好一番功夫,她终于爬上了峭壁上凸出来的裸露岩石上,把她的相机包和也递了上去。 “靳枫,你快上来,我拉你……”鹿鸣趴在岩石上,伸手要去拉靳枫,一眼看到了他背上的伤,声音哑了下去。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汗又是咸的,等同于在伤口上撒盐。 靳枫双臂撑在峭壁上,埋头喘息,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 火已经逼近到他脚下。 他喘息片刻,咬紧牙关,抬头,挥了挥手,示意让她闪开,他自己爬上去。 靳枫刚爬上裸露的岩石,同时有两棵烧焦的树倒向他脚下的巨石。 两个人站在裸露的岩石上,低头看脚下的火海,双双默然。 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整个沟底下都被火充满,几乎无一丝空隙。 鹿鸣这个时候才感到后怕,如果他没赶过来,她就成为可燃物之一,被火吞噬了。 不时有浓烟吹过来,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睛直掉眼泪。 “快卧倒。” 靳枫让她靠峭壁里侧卧倒,他从包里取出防火罩,罩在她身上,把他的口罩也取下来,给她戴上,自己用一条湿毛巾,捂住嘴。 鹿鸣取下口罩,“外面这个罩给你,我都穿了防火服了,你在外面,更靠近火。” 她要拒绝,却被他一把拽着卧倒下来。 他卧倒在外侧,紧靠着她。 岩石不比土地,没有湿土,更因为被地下的火不断烘烤,越来越烫。 到最后,人趴在上面,几乎成了烧红油锅里的红烧肉。 靳枫历经无数火场,抗热能力自然不一般,感觉到旁边的女人不停地动。 他犹豫片刻,直接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他身上,他往里面移动,躺在了她趴过的地方。 “……”鹿鸣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湿毛巾拿开:“外面地方烫,里面躺着舒服点。” 他的背受伤了,出了汗够难受,现在直接躺在这么滚烫的岩石上,能舒服到哪里去? 鹿鸣自然明白他的用意,要翻身下来,腰被他用力按住,急了,咬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想吃红烧五花肉?” 靳枫按住她的后脑,让她正面趴在他胸口,“少开口,听话。” “……”鹿鸣乖乖地安静下来。 少开口的结果,就是一场活色生香的荤段子现场演绎。 两个人身体紧贴,底下是一片火海,火上加火。 鹿鸣感觉到底下男人宽阔厚实的胸膛内,心脏剧烈跳动。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像是要打架。 她那颗心脏,早就被她训练得宠辱不惊,不管遇到任何人任何事,跳动节奏和幅度惊人的平稳。 现在怎么完全乱了套? 鹿鸣忽然感觉到,她两腿之间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仿佛被火烧着的滚木,又硬又烫……生理的劫难,直接,赤裸,无处可藏。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靳枫有些无奈,他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生理反应。 四野里,燃烧的枯叶杂草,哔啵作响,不时传来枯木倒地的声音。 一阵狂风吹来,被风扬起的火舌舔过峭壁。 鹿鸣清晰地感觉到火从身上卷绕过,甚至听到,类似于油锅炸鸡腿时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 她开始害怕了,趴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头被他紧紧按住。 鹿鸣从来没想过,她会被火烧死,那得多疼啊? “靳枫……”她声音不稳,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嗯,我在。”靳枫晃了晃脑袋,把脸上的焦土晃掉。 第18节 “人被火烧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有点怕……我怕疼。” “……”靳枫原本想说她,怕还跑来送死,觉察到女人身体在颤抖,知道她是真怕了,心又软了,把她抱紧,“别怕,时间不会很长。” “什么?”她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火灾伤亡事故直接原因是火场的高温灼烧和烟雾熏呛导致的窒息,火焰温度达到800-1000c时,人只能生存7.5-18秒。在120c高温下,几秒钟就会丧失功能;空气中一氧化碳含量达到1%以上,身体较弱的人1分钟内就会死亡,身体较强的2分钟也会死亡。” 他本意是想安慰她,时间短,忍忍就过去了。 结果,她哭得更凶了,双臂抱着他的脖子,脸贴在胸口,泪流成河,他身上的衣服很快湿透。 靳枫确信他不是个安慰人的料,索性不说话了,只用力抱紧她。 “要是火烧到我们了,你记得把我打晕啊。”她嘟哝了一句,“这样我就感觉不到疼了。” “好。” 鹿鸣还想动,他给她拉上口罩,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动。 浓烟不时飘过来,呼吸的空气温度也越来越高,两个人都开始感觉嗓子肿痛。 “你不怕吗?”女人发出闷闷的声音,但已经平稳。 “已经习惯。” “为什么做森林消防员?”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 靳枫仰躺着,透过烟雾,可以看到天空。 “森林是‘地球之肺’,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呼吸到干净的空气,能有健康的肺。”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脑海里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愿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 能给我们的孩子 一片蓝的天空 草字头的那种蓝 蓝得让人晕眩 是没有被雾霾使用过的蓝。 …… 靳枫视线移到她脸上,意识到说错了话,匆忙解释,“不是,我是说大鹏和小呦,也不是,是……”他放弃解释了。 那年,他们就是把大鹏和小呦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的,提前享受了儿女双全的幸福。 鹿鸣悄然抬头,俯视着男人。 他也凝望着她。 男人黑眸里不时闪动着橙色火光,某一刻,闪过一丝无奈和忧伤,转瞬即逝。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鹿鸣屏住的呼吸仿佛停滞,头渐渐低下来。 她不知道是她自己把头落下来,还是被他按在后脑的手压下来。 亦或许是地球引力作祟。 总之,两个人的脸靠得越来越近。 身上的灼热,嗓子的肿痛,让鹿鸣有一种一只脚踩在鬼门关的感觉。 在死之前,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鹿鸣取下口罩,扯开他口鼻上捂住的湿毛巾,心一横,头迅速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女人的唇,终于落在了男人的唇上。 唇瓣紧贴,仿佛天与地,合在了一起。 …… 第18章 四瓣唇贴在一起的那一刻,鹿鸣感觉,心和身体都在颤抖。 靳枫同样很震惊,却很快意识到,现在不是接吻的好时机。 他不希望,将来她想起他们分别八年后第一次接吻,就同时想起他们被大火困住,生死未卜的可怕景象。 又一阵浓烟突然吹过来。 靳枫轻抿了一下女人的唇,很不舍地推开她,迅速把她的口罩拉上,一手按住毛巾捂住他自己的口鼻,手臂圈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趴在他胸口,一手抱住她的腰,以免她滑下去。 他把头往里偏向峭壁那一边,避开烟雾。 鹿鸣听到他咳嗽的声音,想动,身体都被他控制住,动不了,头也被他紧紧按住,连话也不能说。 死亡的恐惧,无孔不入。 鹿鸣受不了这种煎熬,挣扎着抬起头,把她的相机包扯过来,拿出相机,拍摄烈火中的森林。 专注于拍摄的时候,她的世界总是充满和谐舒缓的音乐,仿佛人类世界都消失了,恐惧、孤独、焦虑等等这些负能量,都得以释放。 靳枫没有阻止。 她拍摄,他默默欣赏,女人专注的神情,很美。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这种一上一下的姿势,一直到火势渐渐变小。 许久以后,可燃物烧尽,山火最终熄灭了,周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鹿鸣感觉搭在她腰上的手突然落了下去。 她把视线从镜头前收回,男人双眼紧闭,似是被烟熏得晕了过去。 “靳枫?”她放下相机,晃了晃他的肩膀,“快醒醒,火已经灭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再……”靳枫一阵猛咳,摆手,示意她再等等。 鹿鸣想起森林消防培训的时候,讲到明火和暗火。 现在只是树冠火和地表火灭了,可能还会有森林地表下的腐殖质层或泥炭烧热形成的地下火,看不到火苗,只能看到浓烟。 靳枫咳嗽完,转头看向她:“起来,你再压下去,我会被烧成焦炭。” “……”她倏地爬起来,移坐到旁边。 “三哥,你在哪?” 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袁一武的声音,又是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 其他人呼喊“三哥”的声音也接二连三传来。 “我在这。” 靳枫声音有些嘶哑,几乎只能坐在他旁边的鹿鸣能听到。 她站起来,面朝寻找他们的人群挥手。 “我们在这里。” “在那,三哥钻进石头缝里去了。”袁一武指着他们的方向,兴奋地像个猴子一样跳起来。 “别过来,小心有地下火。”靳枫扯着嗓子低吼道。 其他人都停住了,袁一武却不管不顾,箭一样奔下山坡,一口气跑到了峭壁底下,跳着叫着要接他们下来。 靳枫让鹿鸣先下去,她却先把她的相机包递下来,反复叮嘱,别磕着碰着,宝贝得跟命似的。 她被接下来以后,靳枫自己直接跳到巨石上,再跳到地上。 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但脚步是虚的,背上的伤……鹿鸣不敢去想。 他们爬上第三道山梁,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互相拥抱,彼此查看,有没有受伤。 鹿鸣眼眶有些湿润。 转身,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整个人惊呆了。 浓烟渐渐变小,视线范围之类,几乎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完全看不到绿色的痕迹。 原本林木苍翠、藤蔓丛生的森林,被火吞噬过后,变成光秃秃的火烧迹地,破败荒凉的景象,让她想起电影中看到过的末世。 她想起了受伤的雪豹,甚至很久以前受伤的小呦。 再回头看看身后这群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的森林消防员……她整个人被满腔的悲伤淹没。 众生平等,可是,雪豹和鹿却没了家园。 人人平等,然而,有人要做森林消防员。 “袁一武?” “到!” “张小雄?” “到!” “……” 靳枫一个一个叫他们的名字,点了一圈,每个名字都有人叫“到”,确认他们都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兄弟们,跟我归队,一个都不许少!” “是!” “是!” “是!” “……” 问的声音嘹亮有力,回答的整齐划一,这一问一答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山峦,惊破长虹,把世间一切艰难险阻吞噬。 鹿鸣从来没有听到这么有感染力的声音,两眼不觉放光,悲伤一扫而光,整个人热血沸腾。 第19节 她侧身看着他们,一边是他们身上制服火一样的橙色,一边是地狱一般的黑色,两边形成鲜明的对比。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官俊毅,面色凝重,脊背挺直,顶天立地。 他身后那片橙色,仿佛冲天的火光,把他整个人照亮。 鹿鸣想起罗马神话中受人敬仰的战神: mars! 她不觉屏住了呼吸,心跳仿佛停止。 突然,袁一武“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干嚎起来。 “三哥你个大骗子,每次都让我们跟你归队,一个都不许少,可每次都差点少了你,再来几次,我的小心脏受不了啦。啊啊啊……” 鹿鸣屏住的呼吸松弛下来,忽然想起,靳枫两次遇险都和她有关,很过意不去。 “小武,有本事,你给阎王爷写封信,跟他商量一下,把三哥的名字从生死簿里划掉。你的小心脏也就能保住了。” 人群里有人在给他支招。 众人轰然大笑。 袁一武仰头瞪着他们,一脸气哼哼的表情:“别以为我做不到,我迟早写给你们看!” 靳枫把手伸向袁一武,要拉他起来。 袁一武双手抱在胸前,头往旁边一甩:“我不起来,你必须保证,下次差点少掉的那个人不是你!” “好,我答应你。”靳枫俯身抓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起来。 袁一武杠起来的时候也是个精,他只能答应,不然他可能真赖着不起来。 靳枫带领众人下山,鹿鸣并肩走在他旁边。 一到山脚下,胡卿民指着靳枫,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森林消防员职业守则第三条是什么?” “珍惜生命、勇敢顽强!” “第四条?” “坚决服从命令!” 回答胡卿民的不是靳枫,是他身后这一群身强力壮的糙汉。 声音依然齐整,响彻天际,仿佛一同在唱一首嘹亮的军歌,歌声如巨浪,回荡在青山每一个角落。 靳枫看着这群傻小子,眉眼里都是笑。 第19章 鹿鸣无意间瞥见,靳枫黑眸里泛着一丝水光,晶莹剔透。 她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心脏丝丝缕缕地抽痛。 “我是问他,不是问你们。”胡卿民不买账,“你说,为什么不跟张小雄一起冲出西部火线,及时逃生?我的话你当耳边风是不是?” 胡卿民拿出领导的威严,教训靳枫,他只是听着,点头,很受教的样子。 教训完靳枫,胡卿民又转过来教训鹿鸣,大体意思是,森林火灾不是儿戏,不是她这种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 “大队长,这次火情是她最先发现的,那些盗伐林木的人也是。”靳枫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短,为她辩解: “他们在火场附近布设过红外相机,她出现在火场,是因为发现了雪豹。” “不,”鹿鸣自己站出来,“不管什么原因,我不是专业扑火人员,出现在火场就是不对,我愿意接受处罚。也谢谢你们教了我一课,珍惜生命、勇敢顽强,坚决服从命令。” 胡卿民有些意外,她外表看起来冷,一副巨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却能这么通情达理。 “罚就不用了,这次你就算功过相抵吧,下不为例。” 鹿鸣点头答应,她其实也不敢了,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现在还心有余悸,腿都是软的。 靳枫把人召集,安排扑灭余火、清理火场等任务。 他安排完,众人散开之前,胡卿民把袁一武留下,让他送靳枫和鹿鸣先回去。 “我怎么能回去?‘三分扑、七分清’,现在只完成了三分……”靳枫话还说完,被胡卿民拍了一下背。 他声音突然哑了下去,牙关咬紧,额上青筋突起。 “看吧,你也不是铁人啊,地球没了你就不转了吗?”胡卿民招了下手。 来来回回忙碌的人群里,跑出来一个人,同样向胡卿民挥了挥手,跑到他们面前。 是李章程。 “大队长,三哥,火场不大,留下30%的扑火人员看守火场就足够了。” “是应该够了,不过,一定要定时在火场周围巡逻,一旦发现余火,立即消灭,杜绝复燃的一切可能性。两到三天后没有火情,再组织所有人撤离火场。” “是!”李章程朝胡卿民立了一个军姿。 胡卿民看向靳枫,命令他:“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滚回家休息了。” 靳枫没走,问李章程撤离民众的情况。 “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只烧毁了一些民宅,村长正在安顿无家可归的人。” “李章程,你负责留守火场,一定要确保做到以下几个关键点: 第一,清理火场重点是火场下风头; 第二,清理范围距火场边缘50m,这是余火复燃最危险的地段,确保沿火线至火烧迹地30-50m处无火、无烟、无气; 第三,载量超过10t/hm的细小可燃物地段、站杆及倒木等重型可燃物多的地段,是清理重点,要用风力灭火机沿火场边缘将可燃物吹向火烧迹地,或者用耙子、铁锹往火场内方向刨出2m宽生土隔离带; 第四,枯树根、泥炭层等可能出现暗火的地方,一定要用余火巡检仪仔细巡查,用水浇或土埋,彻底清理。” 最后一点,余火清理完,你组织人撤离之前,一定要先通知我来火场验收,我确认没问题,你们再撤离。” 胡卿民是领导,宏观上把控没问题,但在专业上自然做不到他这么细致。 李章也做不到,但执行能力肯定没问题。 “三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完成任务,我拿人头保证,决不出任何纰漏。” 靳枫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忙。 李章程为人慎重,做事严谨,有他留下来,靳枫能放心不少。 等胡卿民也离开了,他才转身看向鹿鸣。 鹿鸣正举着相机拍摄火场远景,他转过身来,镜头刚好对着他。 她犹豫了半秒,按下了快门。 “你拍什么?” “风景。”鹿鸣知道他不喜欢上镜,迅速把相机收起来,放进相机包。 “烧成这样,黑乎乎的一片,有什么好拍的?”靳枫最后看了一眼火场,转身把她手中的相机包提过去。 “……”什么才是好拍的? 有故事的,能让她屏住呼吸的,能震撼心底最深处那根弦的,她就会控制不住想去拍,仿佛这是她作为人的一种本能。 三样他都占全了。 鹿鸣看了他一眼,匆匆转移视线。 心,微颤。 两个人并肩离开,走向停车的地方。 袁一武已经在车上,等他们上车以后,启动车子,眼睛瞟向后视镜。 后座上的男女,分别靠着两个车门,一个坐着,一个单脚蹲着,各自看向车窗外,像陌生人一样。 车厢里的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三哥,屁股不能坐,你就趴着呗,三嫂趴你身上这么久,你现在趴回去也是应该的。你可以趴她腿上……” 袁一武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双用眼神就能把他揍趴下的眼睛,只好闭嘴。 鹿鸣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看向旁边趴在车窗上的男人。 “我坐前面去吧。” “不用。”靳枫转身,直接趴了下来,双腿放在车椅下面。 他们之间隔的距离堪比银河,足够他这样趴着。 鹿鸣微不可察地再往车窗的方向移了移,视线落在他头上,双眼瞬间睁大。 男人后脑和头顶精短的黑发,明显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痕迹,发尾焦黄。 她张开手掌,轻轻碰了一下,能感觉到被烧焦的头发断裂。 “不要摸。”他扣住她的手腕,抓在手里,放在脸旁的椅子上,双眼紧闭,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男人的手有些粗糙,虎口的茧甚至有些扎人,宽大有力的手掌,像老虎钳一样夹住她纤细洁白的手臂。她抽了一下,抽不出来。 不久,她听到了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鹿鸣怕吵醒他,不敢乱动,也没把手抽出来。 他一开始只抓住她的手,侧头趴在椅子上,露出半边脸。睡着以后,他一点一点地侵犯她的领地。 先是把头枕在了她腿上,没多久,空出来的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抱住她的腰。 他睡得很沉,鹿鸣靠在椅背上,后来也睡着了。 车子到了小森林门口,两个人都没醒过来。 袁一武停好车,回头看到一对睡姿暧昧的男女,捂住嘴偷偷地笑。 他没有叫醒他们,用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第20节 第20章 暮色四合,晚烟升腾。 鹿鸣醒来的时候,身旁座位已经空了,车厢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推开车门下车。 车头处站着两个人,靳枫在打电话,袁一武站在旁边等候。 “三哥,我试过了,张小雄那熊儿子手机打不通,还是我去吧,反正我要回火场,下午扑火的时候,我们那个分队也是从火源附近开始的,我对那一块熟。” 袁一武自告奋勇,回头见到鹿鸣,嘴角一弯,笑得贼眉鼠眼。 “三嫂你醒啦?” “……”鹿鸣有些尴尬,还好靳枫没有回头,她自动隐身。 “三哥,纵火犯一定是趁乱逃跑了,要想抓到,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你就留在家里好好养伤吧。” 靳枫电话一直没拨通,没再继续打。 “三哥我给你看样东西。”袁一武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他和鹿鸣在车上睡觉的照片。 “……发给我,你手机里的删掉。”靳枫拍了一下他的后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嘞。三哥再见,三嫂再见。”袁一武笑着跑回车上。 靳枫目送车子离开后,才转身看向鹿鸣。 “要不要先上去洗个澡?” 鹿鸣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确实脏兮兮的,但没有衣服,她洗了穿什么? “不用了。” 她刚要开口说回客栈,手机接二连三响起信息提示音。 袁一武发来好几条语音信息: 三嫂,我三哥的背烫伤了,非常非常严重,就跟开水烫过的猪肉一样,不信你马上掀开他的衣服看看。 他不愿意去医院,所以,你要给他抹药啊,这是你的任务,我们可没空。 绝对服从命令,是你自己说的哦。 要是留下疤,他就讨不到媳妇啦,你是不是真的想做我们三嫂啊? …… 鹿鸣很不喜欢听语音信息,费半天劲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这几条信息她听懂了。 她放的是外音,靳枫自然也听到了。许是尴尬,他背过头去。 信息播放完,他才回过头来,“你别理他。我去换身衣服,送你回客栈。” 鹿鸣直视他的眼睛,“我有点饿了。”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静默了好几秒,才问她,“想吃什么?” “西红柿意面。” “……”还真是亘古不变的口味。 他把她手中的包又拿过去。 鹿鸣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森林。 靳枫上楼去换衣服,她在一楼原木长桌前坐下来,拿出相机,翻看照片。 这一组无比珍贵的照片,是她用命换来的,她看着看着,心情无比舒畅。 鹿鸣忽然觉得,如果今天在火场,他们不幸没有活下来,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想到父母会因为她的离开难过而不安,她好像没有什么遗憾。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能和自己唯一爱的人在一起,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这种幸福感,足以抵消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没有死,活着当然是美好的,可她不确定,她将来是否还能有今天这种幸运,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她最想看到的人陪在身边。 鹿鸣想起,苏格拉底面对死刑判决时说的那句话: 现在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活着;究竟谁过得更幸福,只有神知道。 …… 靳枫下来的时候,换上了一套灰色运动服,视线掠过正埋头看相机的女人,见她这么专注,没打扰她,直接进入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和碱水面,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鹿鸣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放下相机,走到厨房门口。 天色彻底暗下来,厨房里灯光柔和。 男人宽松休闲的运动服外面,套上了一条格子围裙,正专注着打鸡蛋。 不久前,他们还在火场历经生死考验,他们差点成为山火中带脂肪的可燃物,那种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对比那种恐惧,眼前这一幕,让她感觉特别温暖,宁和。 鹿鸣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走到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嘶……”男人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僵直。 “对不起,”鹿鸣倏地放开了他,意识到他的背伤得不轻,移到他身旁,“很疼吗?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皮糙肉厚,没事。你先去外面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我帮你吧。” 鹿鸣撂起衣袖,看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看了她一眼,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把她逼退了回去。 鹿鸣瞥了瞥嘴,认怂。 在他眼里,她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什么都不懂,只会越帮越忙。确实如此,她到现在都只会煮泡面。 鹿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因为是晚饭,靳枫也没做太复杂,西红柿意粉加了鸡蛋,简单炒了两个小菜。 吃饭的时候,他刚坐下,立马又站了起来。 不用问她也知道,他坐着不舒服。 两个人各自吃着面。 鹿鸣用叉子叉了几根粉,转动叉子,把粉都绕到了叉子上,才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她专注着吃面,绕一口,吃一口,没听到他的声音,偶然抬头,发现他身前的盘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你肚子是个麻袋吗?”她没见过吃饭比他更快的人了。 “嗯,直接倒进去就可以了。哪像你,怎么还是这种吃粉的方法?”靳枫把她的盘子端起来,“已经冷掉,我去热一下。” “……”鹿鸣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笑。 她这种吃粉的方法,还是他教的,后来一直没改掉这个坏习惯。当然,她基本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吃意粉。 靳枫把热气腾腾的意粉端回来,手里多了一双筷子。 他站在她身前,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口面,送到她嘴边。 他送得又急又有力,她的嘴巴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吃下他喂的这口面。 她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告诉他让她自己来,第二口面马上又送过来了。 鹿鸣愣怔住,抬眸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解释原因:“我不想再拿去热第二次,为国家节省电力资源。” “……”鹿鸣乖乖地吃他喂的面。 他做什么事的速度都非常快,在他的投喂下,一盘热气腾腾的意粉没几分钟就被塞进了她肚子里,确实比她自己吃有效率多了。 “我来洗碗,你去洗澡。”鹿鸣把他手中的餐盘端过来,快步跑去厨房。 靳枫站着没动,目送她的背影进入厨房,听到水流哗哗的声音,很快就是噼里啪啦,陶瓷餐盘坠落在水泥地板上碎裂的声音。 他抚额,无声苦笑,转身去找出扫帚和簸箕,提着去厨房。 女人正蹲在地上,捡碎片。 “不要捡,我来扫,小心划到手……”他话还没说完,她手已经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往外冒。 靳枫把扫帚和簸箕往旁边一扔,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直接含住她流血的手指,用力吮吸。 “……”鹿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咬牙屏住呼吸。 他舌尖抵住她手指划破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像发电机一样不断地传出电流,涌遍她全身,最终压向她的心脏。 他吮吸许久,才抽出来,确认伤口不出血了,随手从旁边一个柜子里拿出一片创口贴,撕开胶带,贴在她手指上。 “这八年,你是怎么生活的?没饿死,没得破伤风,真是个奇迹。” “……”鹿鸣脸又红又烫,“叫外卖啊,温哥华有很多美食行业的华人创业者,我跟他们都很熟。” “是吗?那你现在的男朋友,是个厨师,还是快递小哥?”靳枫随口问道。 “……”我没有男朋友。 鹿鸣嘴张了张,话堵在了胸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篝火晚会上,她被问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代快节奏的时代,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一直单身,用八年的时间来忘记一个人,这样的人一定有问题,不是生理就是心理。 她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也不想承认她是一个只能靠回忆度日的怂货。 她一直努力,想要挣脱过去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可很多事都不受她控制,她也不知不觉就沦落到了一种很尴尬的境地,无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所以她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靳枫见她沉默,意识到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无声地站起来,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扫拢,扫进簸箕。 扫完以后,他提出送她回客栈。 第21节 “我给你抹药。”鹿鸣盯着他的眼睛。 靳枫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别处,“一会儿我会叫袁一武过来。” 他受伤的不只是背部,还有臀部,所有接触到岩石的地方,他现在都感觉火辣辣的。让他在她面前光着身子,他怕自己扛不住,把她也剥光了。 鹿鸣有些矛盾,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要不,你先去洗澡,身上汗水黏糊糊的也不舒服。等袁一武来了,我就回去。” “……”靳枫没再反驳,上楼去洗澡。 第21章 鹿鸣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备注名是o15的号码。 打过去,无法接通,再打过去,关机。 她坐在楼下等,隔几分钟打一次,都是关机。 楼上的水流声停止以后,鹿鸣犹豫片刻,起身,直接上楼。 靳枫正走下楼梯,只穿了条休闲长裤,上身赤裸,手上拿着t恤衫,正准备往身上套。 “别穿了,我来给你抹药,袁一武的电话打不通。”鹿鸣与他平视。 他人比她高很多,但她站的台阶比他高好几级,直接把他手上的t恤衫脱下来,继续往上走。 “……”靳枫能料想到袁一武的电话打不通,那小子巴不得鹿鸣留下来。 鹿鸣走到卧室门口,发觉没人跟上来,转身看向他: “放心,我没喝酒,不该看的地方不会看。还有,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在森林里听到了什么吗?” “听到了什么?”他快步上楼,走回房间。 他身上哪个地方她没看过?她都不介意,他还介意什么?他应该能忍住,不对她做什么越轨的事。 靳枫脱掉身上的衣服,趴到床上,全身赤裸,只在臀上盖了一条浴巾。 鹿鸣在门口等着。 门没关,她听到床凹下去发出的声音,才转身进入房间,走到床沿坐下来。 鹿鸣看着他的背,一脸愕然。 他整个背被烫伤,通红一片,被刮伤的地方血肉模糊,简直不忍直视。 这得多疼啊?! “疼吗?我给你吹吹。”鹿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俯身靠向他的背。 “……”靳枫身体僵住,侧头看向女人。 余光瞥见,她脸上挂满了水珠,澄澈晶莹,仿佛清晨森林里面,随处可见的露珠。伤口被丝丝缕缕的风吹拂着,清凉舒爽得像晨风轻抚脸盘的感觉。 他不是第一次受伤,做森林消防,身上挂彩是常有的事,他早就习惯。 靳枫没觉得背上的伤口有多疼,却突然感觉胸口胀痛得厉害。 “你就别浪费水资源了。”他抬手敲了敲床头柜,“先抹左边那瓶,治外伤,缠纱布,再抹右边那瓶,治烫伤。” 鹿鸣回过神来,床头柜上有两个茶色的玻璃瓶,瓶盖已经打开。 “好。”她把药瓶拿起来,用棉签涂抹在被刮破的地方。 缠纱布的时候,他右手撑在枕头上,她往前移坐到他面前,把纱布一圈圈绕在他左边肩膀,前胸和肩胛骨上。 这个过程,对男人是一种煎熬,每次她靠近他,他心脏收缩一次,她离开,心脏刚松弛下来,她又靠过来。 绕完左边,再绕右边,煎熬再重复一遍。 缠好纱布,他额头上已经是大汗涔涔,趴在枕头上,咬紧牙关。 “治烧伤、烫伤的土方药,味道有点冲,你忍着点。”他低声哼哼,吐字有些不清晰。 “你用过吗?效果怎么样?”鹿鸣闻了一下,气味果然很刺鼻。 “老昆用过,那次他浑身大面积烧伤,给他抹的就是这种药,效果不比医院的药差。” 鹿鸣把金黄色近乎透明的药液倒在手掌上,放下药瓶,双手合十,把药匀到两个手掌上,再把双掌覆在他被烫伤的地方,轻轻按压。 “……”靳枫不知道是药的效果,还是她手冰凉,她双手贴着的地方,火辣辣的感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的舒爽感。 她不断地把药倒在手上,再把两个手掌贴到他背上,大概是怕他会痛,没有揉动,只是轻轻按压。 她从肩膀往下,背,再抹双腿,最终到了最尴尬的环节,臀部。 靳枫觉察到她停顿了片刻,刚想说他自己来,臀上的浴巾被掀开,一双冰凉的手,摸索着按在了他臀上。 “……”靳枫呼吸猛然一滞,双手抓紧床单,咬紧牙关。 “你们那个应队长,抓到了几名偷伐者?”鹿鸣闭着眼睛,感觉他身体有些紧绷,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 “十五名,加上逃走的纵火犯,十六名。” “不对,我在北山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个到了东山,召集偷伐林木的人,我数过,有十六名。所以,包括纵火者在内,总共应该是十七名。” “嗯,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靳枫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才发现,她眼睛是闭着的,两边脸颊红得像两团火在烧。 靳枫扭着脖子,一手支着侧脸,手肘撑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专注给他抹药的女人。 “对了,有个男人,就是怂恿纵火犯以及主导偷伐的那个人,我记得他的声音。” “……”靳枫有些意外,她能说出这么多细节。 以前她是个非常胆小的人,不相干的事,能不馋和就不掺和。 他有些矛盾,既想让她置身事外,又希望能尽快将纵火偷伐的罪犯绳之以法。 “还有,那个主导犯对纵火犯提到了‘绞杀榕’这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指某个人。” “是一个偷伐林木组织的头目,”靳枫沉思片刻,结束了话题,“你说的这些,我会向支队上级汇报。要不要你出面指证,到时候看情况。” “好。” 鹿鸣回头去拿药,打开眼睛,发现男人在偷看她。 他像个做错事被抓个现行的小孩,无声地把头转回去,趴在枕头上,不再动。 鹿鸣深呼吸,又倒了几次药。 最终,从他的背,一直到脚跟,全身上下都抹上了药。 “先不用穿衣服,晾一段时间,让药充分吸收,等完全干了以后再穿衣服。有扇子吗?” 鹿鸣对烧伤治疗方法大体还记得一些,起身,四处翻找了一遍,找到一把蒲扇,回到床边,轻轻地在他背上扇动。 “鹿鸣……” 他突然轻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嗓口不知道是因为干,还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靳枫双手紧紧抓住床单,这样可以起到固定作用,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床上不动。 他怕一动,他马上就会做出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第22章 房间里很安静,四处弥漫着浓浓药香,温度悄然提升,仿佛被火炉加热。 “抹的药好像干了,我去外面等你。”鹿鸣感觉燥热,扇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快步离开了房间,一口气跑到楼下。 她右手摸了摸左边胸口的心脏部位,左手摸了摸右边的胸口,两边好像一样的,都没有心脏跳动迹象。 被她强行按压许久的心脏,失去了正常跳动的功能,心房早已缺血,血缺氧。她深呼吸两次,心脏才重新正常跳动起来。 楼上,靳枫换好衣服下来,提出送她回客栈。 鹿鸣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靳枫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小镇的夜晚很宁静,满天的星,触手可及,照得人心中敞亮。 鹿鸣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这么灿烂的星空了。 靳枫侧头看她,她眼里溢满了光,眉梢和嘴角都微微上扬。 他记得,她以前她很怕黑,怕走夜路,没有路灯的地段,她会下意识地靠向他,抓住他的手臂,现在却兀自走着。 他回过头来,看前方的路,尽量放慢脚步。 鹿鸣侧头看他。 银色月光下,男人的侧脸异常英俊,轻抿的唇,饱满而性感……她想起火场上两人双唇紧贴的画面,脸又红了,匆忙别过头,看前方。 不巧的是,她看前方,他又转头看向她,似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觉察到他在看她,转头看他时,他已经回头看向前方。 …… 这段夜路,在两人你看我时我不看你,我看你时你又不看我的切换中,变得有些暧昧,当然,没有在小森林里的时候那般危险。 终于到了客栈门口,还好,相安无事。 靳枫暗暗舒了一口气。 鹿鸣随口问他:“这么黑,你一个人敢回去吗?” “不然呢?又来在做钟摆运动,你把我送回去,我再把你送回来?” “……” 鹿鸣不由回想起,两人刚谈恋爱那会儿,确实干过这样的傻事,嘴角上扬的幅度不知不觉拉大。 “早点上去休息。”他转身面对着她,双手负在背后。 第22节 男人身形高大颀长,像山一样傲然挺立在她眼前,声音却是低沉温柔的,黑眸里缱绻的幽光,神秘,迷人。 鹿鸣仰望着他,不觉想起了镌刻在脑海中的昆仑山。 从小森林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觉得,他和记忆中那个男人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法,却说不上来。 现在终于感觉到不一样在哪里。 从前的他,如一阵劲风,狂放不羁,无拘无束,带给她强烈的冲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他像一场劲风袭过,她的心被灌满,转眼又空了。 她什么也没抓住,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恐惧。 她从小就想过,她喜欢的男人,应该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移,贯彻始终,像山一样,目空一切,傲然挺立。 后来遇见的确实他这样的,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她一直没找到确切的答案。 现在的他,更接近她想象中喜欢的男人形象。只要她往前走一步,就能把抓住他的手,抱住他,甚至……她却站着没动。 因为她就要离开了,她生命的轨道,早已铺好。 没有他。 鹿鸣张了张嘴,想让他也早点回去休息,晚上不要再去忙工作上的事,感觉这是女朋友才有的权利,说出口的是很陌生的客套话: “今天在火场,谢谢你。我先上去了,再见。” 鹿鸣不等他说什么,迅速转身,进入客栈,快步上楼回房间。 第一件事,她没有去洗澡,把旅行箱拿出来,把所有挂在衣柜里的衣服都收了起来,装进箱子里面,一边打电话,订回温哥华的机票。 明天她带着行李,去一趟森警支队,如果他们需要她去的话,然后直接踏上返程。 必须要快,不能拖,不然……鹿鸣有点害怕,至于怕什么,她说不上来。 收拾好东西,她把行李箱放回原位,去洗澡,把相机包也提了进去。 “咚”!她刚进入浴室,听到外面的有声响。 有人?! “啪!” 鹿鸣迅速把浴室的灯关掉,手摸索着去洗水台上找防身的武器。 她怀疑,她回来之前,已经有人躲在她房间。 一定是她突然回来,他来不及躲藏,直接往上跳,悬空躲在了进门走廊天花板下面,通道狭窄,手脚撑在两边墙壁,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不掉下来。 鹿鸣觉得奇怪,她在外面房间的时候,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对她下手,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靳枫……她意识到,这个人知道他们俩一起回来,特意等他离开以后才动手! 浴室的门传来“嚓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撬门。 鹿鸣找到一个通马桶的皮搋子,藏身到门后,用肩膀顶住门,双手紧紧握住皮搋子的木柄。 —— 靳枫离开客栈后,没回小森林,去附近理发店,剪了头发。 在理发店遇到了阿牧,两人理完发,他让阿牧开车送他去森警大队。 “三哥,”阿牧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问他,“你做了这么久的核桃饭,就不打算留个名吗?” “你去买鸡蛋,一定要知道鸡蛋是哪只母鸡下的?”靳枫反问道。 “这怎么能比啊,你又不是母鸡,你是雪豹,是王者,为什么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小心翼翼呢?” 阿牧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手机铃声响起,接了电话。 “北小姐问哪里有最快回市区的车?等我回来再说。” 靳枫坐在副驾上,不知道是抹了药没什么效果,还是阿牧的电话让他有些燥,他感觉浑身不舒服,左脚踩在座椅上,右脚踩在车上,双手撑着椅背,支撑身体的重量。 “对了,三哥,北导让我问问云杉,核桃饭是怎么做的,她说想学。是你直接教她,还是你先教会云杉,我请教云杉,然后再教北导?” 靳枫左手支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埋头思忖片刻,“不用教她。” “为什么?”阿牧更不解了,“就因为怕她知道是你做的核桃饭?” “不是,没那么多为什么。”靳枫很确定,鹿鸣如果知道雪鹿核桃饭是怎么做的,她就不会吃了。 车子到了森警大队,靳枫下车,让阿牧先回客栈。 “三哥,我就在门口等你吧,云杉跟我说你受伤了,小武小雄他们几个今天估计都累了,你这边有什么事我来。” 从支队走回小森林至少要一个小时,靳枫没再推辞,转身进如森警大院内,直接上楼去办公室。 办公室内。 胡卿民正在打电话,看到他出现,大吃一惊,挂断电话,很严厉地批评他: “你小子为什么不呆在家里好好休息?” “我来看看,火场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靳枫站在办公桌前的椅子背后,手臂搭在椅背上。 “明火你们都已经灭了,守在火场的人,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纵火犯逃逸在外,追踪线索断了。” “那十五个人在哪?我来审。” “不用那么着急。”胡卿民见他一直站着,也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怀疑这些人和老靳的事有关?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一插手,你和老靳的关系就会暴露。” 靳枫皱眉,胸腔内憋着一口气。 “老靳是被人陷害的,不管我跟他什么关系,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老靳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在环林局干了这么多年,做了多少事,我们都知道,他是被人陷害,可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我们说了不算。你也要为你自己的前途打算,你小子还想不想成个家?我看那个北鹿挺好,你上点心,现成的好姑娘摆在你面前,可别错失了啊。” 胡卿民绕到办公桌前来,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推着他往外走。 “……”靳枫咬牙,眉宇皱成了川字。 “你也知道疼了?”胡卿民立刻放开手,“被裸石烫得不轻吧?赶紧回去。审讯的事情,我另外安排人。” “先让他们每个人录一段话,越快越好。”靳枫决定不让鹿鸣直接出面。 “这个当然没问题。” 靳枫被胡卿民轰出了办公室,再次回到阿牧的车上。 “什么?受伤了没有?有没有……”阿牧赫然转头看向靳枫,后半句话没有问出口。 靳枫大脑经过两秒的反应,迅速起身,把阿牧往外推,跨到驾驶座上,自己来开车。 阿牧还没坐稳,车子已经飚了出去,风驰电掣般飞到了客栈门口。 靳枫跳下车,奔入客栈,前台还来不及看清人是谁,他已经跑向楼梯。 他知道鹿鸣住哪间房,可跑到她房间门口,门打开,里面没人,房间里面凌乱不堪,明显有打斗挣扎过的痕迹。 “北鹿?”靳枫站在门口,朝空房间内大吼一声。 因为是旅游淡季,住客不多,整层楼只有两个房间住了人。 另外一个房间的门开了,程子涛出现在门口,“她在这里。” 靳枫拔腿跑过去,一口气跑到房间门口,一眼看到床上坐着个女人,裹着披毯,头发凌乱。 “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她房间里有人在打斗,把门踹开,看到……” 靳枫不等程子涛说完,一步跨入房间,把门关上,反锁,把他关在了门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在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 “……”鹿鸣正愣神,突然感觉到后背有热度,耳边吹来热风,回头。 两个人的脸瞬间贴在了一起。 他宽大厚实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长臂把她整个人紧紧地圈住,不停地加力,仿佛要把她嵌入他这堵肉墙里。 第23章 鹿鸣又回到了小森林,这一次,连人带行李都被搬过来了。 晚上在客栈,她其实没吃什么亏。 浴室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一个又瘦又矮小的黑色身影朝她扑过来,她用皮搋子捅向他的肚子。 许是肚子被皮搋子捅狠了,黑色身影推开她,捂住肚子。 鹿鸣用皮搋子朝他两边肩膀各捅了一下,被他一手拽住,往前一拉,再往后一推,把她推翻在地,转身去拿洗水台上的相机包。 鹿鸣急了,相机里面有最新拍的照片,是她拿命换来的,决不能让他拿走。 她迅速爬起来,去抢他手中的相机包。 两个人你抢我夺。 虽然对方是男人,但体型瘦小,鹿鸣在野外跑得多,手脚麻利,力气也不小,死死地抱着相机包,又踢又咬。 混乱中,鹿鸣踢到了他两腿间,他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她趁机跑向门口,大喊救命。 黑色身影很快爬起来,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拉,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鹿鸣头往后仰,他穿的是连帽卫衣,没有戴口罩,从他的脸型她能断定,他就是纵火的那个男人! 他拖着她往房间里退,鹿鸣抬脚用力踹门,尽量弄出大的声音。 幸运的是,程子涛从外面回房间,经过走廊,听到她房间里的动静,用力踹门。 门一开,程子涛还没进来,黑色身影转身跑向窗户,从窗户爬了出去。 她住的是二楼,楼层不高,最终还是让他跑了。 …… 鹿鸣半躺在床上,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靳枫又气又心疼,“下次遇到这种事,你首先要做的是逃命,不是跟他抢东西,万一对方拿枪动刀,你还有命吗?” 第23节 “……”她紧紧地抱着相机包,只他看着,不说话。 鹿鸣忽然想起什么,抱着相机包,跳下床,把行李箱打开,翻了半天,最后蹲坐在地上,眼泪哗啦滚下来,嘴里喃喃自语,“不见了,被他偷走了……” 《呦呦鹿鸣》那张照片不见了! 靳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除了心疼,一肚子的气瞬间没了。 她的性格他最清楚,能让她感兴趣的人和东西不多,一旦喜欢一样东西,就宝贝得跟命一样,不允许任何人侵犯,这种小孩子的脾性,竟然一点都没变。 这让他想起,他曾经也是属于她的 靳枫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喜悦,只是,转眼又变得惆怅。 现在和以后呢? 他走到她身前,连人带包,一同抱回床上,“不管是什么东西,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靳枫递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鹿鸣喝了一大口水,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偷我的照片,拿我的相机呢?” “什么照片?” “我以前拍的一张照片。” 鹿鸣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是她八年前给他拍的那张裸照。 如果是以前,他们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她觉得没什么,可现在他们什么也不是,她有些难以启齿。 靳枫也没继续追问,拿着手机拨电话,接连打了两个电话。 “你先睡,我出去一趟,那个人了受伤,肯定跑不了多远,要抓到应该不难。一会儿云杉会过来,还有支队的两个人。” 鹿鸣点点头,目送他的身影离开,到了门口,忍不住叫住他。 “靳枫……”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眼神询问她还有什么事。 “小心点。” “好!”他嘴角瞬间上扬,转身离开了房间。 鹿鸣疲惫至极,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鹿鸣下楼,只看到云杉,正坐在原木长桌前,埋头写什么东西。 “你醒啦?昨晚睡得怎么样?饿了没有?想吃什么?”云杉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转向她,冲她微微一笑: “还是核桃饭吗?这次不用等三天,食材都是现成的。就怕我有一段时间没做了,会有点手生。” “一段时间没做?”鹿鸣不解。 “对啊,你第二次来的那天之后,我就没来过这里了。” 核桃饭不是云杉做的,那她和程子涛这段时间吃的核桃饭是谁做的? “他呢?”鹿鸣一路走下来,没看到靳枫。 “我哥吗?他昨晚没回来。他说有个朋友在,让我过来帮忙照顾,好巧,原来这个朋友就是你。” 云杉笑望着她,看她的眼神充满好奇。 “就这两个月的时间,你是怎么成为他这么亲密的朋友的?还可以睡他的房间。我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他那个收不到信的心上人身上呢。” “……”鹿鸣含糊过去,注意力被“收不到信的心上人”这个说法吸引。 她没来得及问,靳枫打来电话,让她远程听十五个偷伐林木罪犯的声音。 云杉起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示意她去做饭了。 鹿鸣点头,仔细听电话里的声音。 “我偷伐林木,盗窃国家森林资源,猪狗不如……” 每个人都是同一句话开头,后面是一些保证不再犯之类的话,一直念,直到她能确认不是她在森林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才停。 辨声结束,鹿鸣确认,这十五个人里面没有主犯。 “纵火犯抓到了吗?”挂电话之前,鹿鸣忍不住问了一句。 “暂时还没,这两天你就留在小森林,不要出来。” “……”鹿鸣想问为什么,电话里面有人在叫‘三哥’,汇报工作上的事,“好,你先忙。” 她挂了电话,想了想,不用问其实也能想到,如果有人知道是她报的火警,很有可能会打击报复她,再发生类似昨晚的事。 可她想不通,昨天上午报的火警,晚上就有人找到了她住的客栈,消息走漏得未免也太快了,除非是熟人,早就知道她住哪里。 鹿鸣把她身边的人都想了个遍,想不出谁会这么做。 她懒得再费神,去洗刷完,回到大厅,路过云杉坐过的座位,旁边有一个收纳盒,盒盖是打开的,里面密密麻麻竖着排列的信。 上面放着两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是摊开的,上面好像抄的是一首诗。 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无法克制内心的好奇,瞄了一眼诗的内容: 愿我所做的一切 能给我们的孩子 一片蓝的天空 草字头的那种蓝 蓝得让人晕眩 是没有被雾霾使用过的蓝。 …… 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有日期,就是最近不久。旁边另一封也是诗: 我抬头看山 却看到了你 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有落叶的地方就有树 每一棵树都是我给你的应许时光 冷杉的时光 松树的时光 白杨的时光 总之 我给你的时光全是木字旁。 …… 鹿鸣有些意外,这两首诗都是她以前写的,为什么云杉会抄这些东西? 她想看看信封上的地址,听到脚步声,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饿坏了吧,鸳鸯核桃饭做好了。” 云杉端着两份核桃饭,兴致勃勃地走到长桌旁,一份放到她面前,自己端着一份,坐到对面。 鹿鸣看着眼前深红色的核桃饭,一点食欲也没有。 “为什么颜色这么深?” “我加了红枣,红枣补血,适合女性。你先尝一下。” “……”鹿鸣现在能确定,之前的核桃饭不是她做的,不知为何,心中又喜又忧。 她尝了一口,便吃不下了,又觉得不礼貌,硬着头皮,把整份核桃饭吃完了。 “这下我哥没话说了,他那么肯定,说你不会吃我做的鸳鸯核桃饭。看吧,全都吃完了。” 云杉两眼放光,整个人兴奋得不行,她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抄写。 鹿鸣瞄了一眼,她在抄写她刚才看过的两首诗,她问她是不是在练字。 云杉笑着摇头,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解释。 “我哥一直往这个地址寄信,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突然不寄了。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都抄一首诗,有时候还不止一首,放抽屉里。我偷出来抄一遍,把他的放回去,再把我抄的寄过去,说不定哪天那个人就收到了呢。” “……”鹿鸣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是无意间从张小雄口中知道,云杉和靳枫其实不是亲兄妹,她一直帮他照顾被烧成植物人的父亲。 云杉应该是喜欢他的。 鹿鸣心里堵得慌,让她自己去忙,不用留在这里陪她,便上楼回房间去了。 后面两天时间,鹿鸣什么地方也没去,一直留在小森林里,大部分是她一个人,有时候云杉在。 她要么在房间里用电脑修图,要么看书,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吃,晚上忙到半夜,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才爬上床睡觉。 靳枫一直没回来,只是偶尔打电话过来。 这样刚好。 鹿鸣暗自庆幸,她在离开之前,不用面对他,也不用想他的未来有云杉这么好的女人相伴,她是不是应该为他高兴。 她一点都不高兴,可找不出不高兴的理由。 鹿鸣偶尔会想到那些信,他是给谁寄信?会是她吗? 第24章 一直到了第三天早晨,鹿鸣被饿醒,下楼去找吃的,发现厨房里有人。 第24节 鹿鸣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饥饿让她反应有些吃钝,也忘了那些乱七八糟让她头疼的事情。 她走到他身后,探头往前看,“是酒酿圆子鸡蛋羹吗?” 锅里的小圆子已经煮到浮起来,他倒入米酒酿,再去打鸡蛋,神情非常专注,似乎没觉察到旁边有人。 “往后退一点,有热气。”靳枫想把她拽开,手上有东西,直接用手臂把她推到一旁。 “……”鹿鸣突然不知道哪跟筋搭错了,就想和他对着干,等他转身去拿东西,又靠过去,挤到灶台前。 “我来,我也会。” 她一手端起装了蛋液的碗,一手拿筷子,有模有样地搅动,搅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准备把蛋液倒进锅里。 靳枫按住她端碗的手,拿了一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蛋液要用勺子淋。” “为什么?这样直接倒进去不是更快吗?” 她嘴上这么问,手还是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蛋液,刚要倒进锅里,手又被他抓住。 他抓住她拿勺子的手,把蛋液均匀地淋在已经煮开的米酒酿上面,黄色的蛋花棉絮一样,在上面铺了一层,很漂亮。 鹿鸣懂了,直接倒进去,就不有这么漂亮的絮状的蛋花。 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分别抓住她的两只手,慢慢地淋着蛋花。 两个人身体没有紧贴,偶尔不小心碰到,触电了一样闪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很烫。 淋完蛋液,他松开了她的手,去拿糖和桂花,让她把火关掉。 “我来加。”鹿鸣像个在大人面前逞强的小孩,放下空碗,又把他手中的糖和桂花抢过来。 问题是,加多少,她不知道。 他也不说。 鹿鸣等了半天没声音,只好回头看向他。 他似乎也站得脚酸,双手撑在她身旁两侧的灶台上,俯身前倾。 她身体随之往后仰。 两个人视线双双勾住,唇瓣似有似无地刮擦过,鼻尖也不可避免地摩擦。 摩擦是会发热的。 厨房不大,锅里冒着热气。 锅里的热气,他身体的热度,以及摩擦产生的热……鹿鸣是耐寒体质,耐不了这么多的热,感觉要窒息了。 她余光瞥见手中的佐料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加多少糖啊?” “想吃甜的,就多加点。”靳枫站直身体,去旁边橱柜拿碗和勺子,离开了厨房。 鹿鸣加了两勺糖,搅拌几下,尝了一下,感觉不够甜,又加了两勺,再搅拌……手中的糖罐和勺突然都被夺走。 “你自己想吃多甜你都不知道?”靳枫把半罐糖直接倒进了羹里面,搅拌两圈,把羹倒进一个大瓷碗,端着出去了。 鹿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几秒。 她真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吃甜的,还是喜欢不甜的。好像甜也可以,不甜也没所谓。 说穿了,她就是不喜欢做选择,这是她最大的毛病。 酒酿圆子鸡蛋羹很甜,她也饿,吃了一碗又一碗。 靳枫没吃多少,用调羹舀一勺放进嘴里,一直含着,平常吃东西很快的人,一碗羹半天都没吃完,不时停下来,给她盛。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聊了他这几天在忙什么。 火场已经清理完,留守火场的人也全部撤离。因为发现得早,这次火灾没有造成很严重的损失,最庆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偷伐林木的十五个人都受到了惩罚,只是,主犯没有抓到,纵火犯也逃脱了。 靳枫脑海里还在不停地转,离开玉仑河的每一条线路,他们都安排了人,没有道理抓不到人。 除非有人偷梁换柱,把他带出了玉仑河!谁有这么大本事? 靳枫看向对面的女人,“买了什么时候的票?” “……”鹿鸣低头,声音同时低下来,“明天上午的。” 靳枫嘴角抽动两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今天我有空,陪你去。” 鹿鸣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系列的画面,峡谷桃花,高山滑雪,沙漠徒步,极速漂流……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 只有一天时间,她选哪样? 她都想选。 “算了,等你做决定,黄花菜都凉了。”靳枫替她做了选择,“带你去一个地方。” 早餐已经吃完,靳枫去洗碗,让她上楼去准备要带上的东西。 鹿鸣想不到有什么要准备的,除了相机。 她在房间转悠了两圈,想到了一样东西。 鹿鸣把行李箱打开,翻找了半天,从最底层搜出一条半新不旧的蓝色披毯,上面是孔雀开屏的手工刺绣图案。 她想披上,又不敢,便收拢搭在手臂上,提上跨包和相机包,跑下楼。 靳枫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看到她下来,走过来,“东西给我。” 他换了一身蓝色休闲运动装,颜色和她翻出来的披毯颜色同色系,如果她披上了,看起来很像是情侣装。 鹿鸣把相机包给他,自己提着斜跨包,悄悄地把披毯塞进包里。 “我来开车吧。你前两天才抹过药。” “不用,山路难开,路线你也不熟。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靳枫把她的包放在后座上,直接上了驾驶座。 鹿鸣没再坚持,上了副驾座。 车子很快上了盘山路,沿着山崖行驶。 一轮巨大的红日冉冉升起。 鹿鸣坐在车内,看到红日,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那次,他们去峡谷看桃花,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她脑海里一直记得那一幕,一轮巨大的橘红色的月亮,从青色山峦背后升起。 此后,她看到过无数次的月亮,却只记住了那一次。 天空湛蓝,洁净,光亮,悬挂在天空的红日,仿佛一枚徽章,镶嵌在她心底。 今天的红日,日后她估计想忘也忘不掉了。 鹿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轮最纯净质朴的红日,心里边快乐至极。 第25章 车子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下车,开始走山路。 山路十八弯。 一开始,鹿鸣抱着相机,不停地拍摄,最大的收货是,拍到了野生的苏铁和银杉。 后来,她几次差点掉进山谷,靳枫把她的相机“没收”了,挂在他脖子上,他牵着她的手,敦促她专心走路。 他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把她的小手钳住,不管她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刚才那只一定是雪豹,要不是你抢了我相机,我早就拍到了。”这句话,鹿鸣嘀咕了一路。 “你们布设的红外相机里,不是已经拍到很多雪豹的照片和视频?” “那可不一样,那种守株待兔的拍摄,没什么感觉。”在野外邂逅一只雪豹,这是她做梦都会笑醒的事。 他们走到了一处小溪旁,她停了下来, 靳枫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笑,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眉眼和嘴角都荡漾着浅淡的笑。 她的笑,仿佛有一种香味,沁人心脾,比酒酿圆子鸡蛋羹的香还浓郁。 靳枫转移视线,跨过小溪,习惯性去拉她的手,意识到路很好走,把手收回,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拍的苏铁,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裸子植物,曾经和恐龙一同称霸地球,你知道吗?” “知道啊,所以,苏铁有‘植物活化石’之称,在中国,所有的苏铁品种都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有些种类已经濒临灭绝。苏铁外形美丽,叶片坚韧,优雅高贵,民间有铁树‘辟邪’的说法,所以盗挖野生苏铁现象屡禁不止。” “不止,一场森林大火,可以烧毁无数种野生苏铁这样的名贵植物。银杉更不容易,你知道为什么取名银杉?” 鹿鸣侧头望着他,央求道,“我说对了,你把相机还给我好不好?” “……”靳枫专心走路,假装没听到。 “在1955年的时候,世界植物界一度认为,银杉已经灭绝。后来中国的植物学家,钟济新教授无意间在广西桂林发现了类似油杉的苗木,鉴定后确认是银杉,轰动了整个世界植物界。科学家给银杉取名的时候,很头疼,后来发现,银杉翠绿的线形叶背后,有两条银白色的气孔带,微风吹过,便能看到一片闪闪的银光,所以中文名就确定为银杉。” 女人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不知不觉把手抽了出来,双臂张开,身上的披毯,像孔雀开屏,异常耀眼。 靳枫愣怔住,这是很多年前他送给她的一条披毯,她还保留着?! 他当时送给她,是给她“下战书”的。 你不是公主吗?就算你是一只骄傲的孔雀,老子照样把你追到手! 她当时拿到披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包里,因为当时她旅途已经结束,决定回北京了。 “cathayaargyrophyllachunefkuany,”她念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词,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如果说对了,我就不要相机了。” “说错了,不给,说对了,也不给。”靳枫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这是耍无赖。” “你是无赖?” “……”鹿鸣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以前经常说一句话。 他在和她耍,她说他耍无赖,就等于说她自己是无赖。 第25节 旁边的男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鹿鸣也不卖关子了,继续解释: “刚才我说的是银杉的拉丁学名,里面包含两层意思,cathaya是属名,即银杉属,对应的中文是‘华夏’,中国的古老的简称。argyrophy-lla是种名银杉,中文是‘银色的叶’。所以,这个拉丁学名意味着,银杉目前只分布在中国,属于世界幸存至今的唯一属种,是中国国宝级的重点保护植物。” 她说的,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拉丁学名这鬼玩意儿。 苏铁,银杉,雪豹,白唇鹿……野生动植物成了两个人共同的话题,这是他们重逢两个月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几经辗转,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峡谷。 峡谷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峦,苍天大树高耸入云,这些树应该都在这里安营扎寨数十年,百年,甚至千年。 在暗色调的背景中,一树粉红的桃花,孤立在峡谷中央,与世无争地怒放,绚丽夺目。 鹿鸣裹着披毯,站在桃花树下,看着桃花,一时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桃花?”她转身,正面对着静立在身后的男人。 靳枫嘴角一抽,“你能问个新鲜一点的问题吗?” “……”她想起来了,类似的问题,她已经问过一次。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从小几乎是一个以山为家的人,做过护林员,曾经还是户外登山高手。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想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看桃花?”鹿鸣朝他走近一步。 不知道是因为早晨吃了太多酒酿圆子鸡蛋羹,里面的米酒酿分量虽不多,但她还是有些亢奋,想靠近他的欲望变得有些难以抑制。 “想看就去看,不需要理由。”靳枫往后退了一小步。 鹿鸣眼帘垂下。 当时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她看到一张峡谷桃花的照片,觉得很美,迫切地想在现实生活中看到。 十九岁以前的她,很孤独,生活除了课本,参考书,有趣的经历乏善可陈。 除了父母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在她自己,渴望去看外面精彩的世界,可又胆怯,优柔寡断,出行的计划做了无数个,往往在临行前的最后一秒全盘否定。 如果不是那年认识了他,峡谷桃花这种事,只会成为她想象中的画面,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等我们有时间,去峡谷看桃花吧。” “为什么要等?想去就去。” 他的性格和她完全相反。 他从来不做计划,想到什么,马上去做,不管最后能不能做成。在他的字典里,只有他想不想做的事,没有他能不能做的事。 其实他当时应该也只是有个大概的印象,并不确切知道哪条峡谷有桃花。她想看,他就带着她去找。 爬了很多座山,走得筋疲力竭,她最后还得他背着她走。 最终,他们真的找到了这样的一条峡谷,看到了峡谷里的桃花。 鹿鸣永远都不会忘记,看到桃花的那一刻,屏住呼吸的感觉。 后来,她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当她特别想做一件事,最后做成了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那次去峡谷看桃花的经历,几乎改变了她的性格。 心里有个什么念头,她会及时抓住,如果是她特别想做的事,她会排除万难去做,并且不等有时间。 过去的八年,她依然很孤独,但生活总体过成了她想要的样子,除了感情。 以后呢? 鹿鸣已经训练出新的思维习惯,尽量不去想以后。 “你有没有想过我?”鹿鸣心里有根弦被突然拉紧,把她的双脚拉上前走了一步。 如果她足够勇敢,这才是她分别八年后再次见到他,最想问的问题。却只有在看到桃花的时候,勇气才被激发出来。 靳枫一直眺望远方,她的问题,把他的视线拽回到她身上。 他想她吗? 不。 山是她,树是她,他生活中所见一切都是她,还需要想吗? 但他必须承认,刚和她分开的时候,确实想过。年少轻狂,总有大把的时间浪费。 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靠抄写诗歌缓解对她的思念。 这种从前她喜欢做的事情,一度被他认为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竟然成了拯救他的一根稻草。 诗里藏着她的声音,她的笑容,还有她的身体。 抄写诗歌的时候,他能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她就在他身边。他会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在森林里度过的时日。 后来太忙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山火发生的时候,他不能有半点分心。 于是,他制定了想她的守则。 想她的时间,仅限于每天晚上睡觉前,抄写一首诗歌的时间。 他把心割下来,浸泡在只有她的时空里面,每一个细胞都可以疯狂地想。 想完以后,他再把心复原,去做该做的事。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守则是必须遵守的,这是一种自律。 靳枫无法用语言表达这么复杂的变化过程,只能沉默。 鹿鸣钻不到他心里去,以为他不想,有些失望,嚅嗫道: “我好像……”常常会想。 她越强迫不想,越控制不住,只能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就没力气想了。 这种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只能烂在心里。 “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回去吧,晚上早点休息。” “……”鹿鸣摇头,想到她明天就要走了,她又感觉到了那种大限将至的恐惧。 这样的恐惧,会激发她体内一股潜藏的力量,暂时把她从盔甲一样的壳中抽离出来。 鹿鸣无所顾忌地看着他,心里有一股冲动,想冲上去,想抱他一下。可双脚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她心里难受,突然转身,跑到树底下,双手合成喇叭状,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 “喂!我要走啦!再见!”鹿鸣连喊三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响彻天际。 回声是空谷中灵魂的声音,她把灵魂留在了这里。 这样似乎能给她一点安慰。 “回去吧。”她声音有些嘶哑,转身,撞上他的视线。 靳枫凝视着她,没有动。 山风吹来。 桃花树的花瓣,骤雨一样急急地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蓝色披毯,仿佛洒落的牛奶被风吹着晃动,更像是孔雀未张开的屏。 女人明眸黯然,片刻前,荡漾在她身上各处,眼底、脸颊、嘴角乃至黑发间的光彩,瞬间消失了。 靳枫心口抽痛,几步跨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他。 她像个水晶球跌落在他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接住,双臂像羽翼般团团把她包裹住,手中提着包掉落在地,目光掠过女人的唇,锁住她的眼睛。 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不时划过他的胸口。发丝那么柔软,只是轻轻地划过,为何像千金重锤般砸在他心脏处,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鹿鸣也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腰。 她喜欢被他抱着,仿佛只要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就会感染他的性格。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性格,像风一样自由,不受这个世界的羁绊,那是她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一面。 两人身体紧贴,视线缠绕成了死结。 她感觉到他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传来春雷般的巨响。 这是她迷恋的声音和节奏。 靳枫俯身靠向她,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异常灼人,鹿鸣心开始乱了。 她差点忘了,他的怀抱还有一种功能,能扰乱她的思绪,不管平时多理智,多冷静,到了他怀里,她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她,闪亮得像一只奔跑的野鹿,能听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能感觉到最强劲的风掠过心尖带来的震颤。 “恨过我吗?”他声音低沉,暗哑,清凉,像山谷里的风回旋过脸庞的感觉。 “你找过我吗?”她反问他。 “找过。” “找了多久?” “很久。” “……”鹿鸣眼泪差点滚落下来,心不受控制地颤抖。 靳枫看着她眼底涌上来又被逼退的液体,心剧烈震颤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张口咬住她的唇。 几乎是同时,她踮起脚,仰头,把唇贴向男人的唇。 …… 第26章 男人抿住她的上唇, 放开,舔了一下她的下唇。 第26节 带着戾气的舌,撬开她微阖的唇, 怒兽一般往前狂奔, 闯入她嘴里, 捞住她的舌,细细地品尝, 像在咀嚼酒酿圆子鸡蛋羹里面的糯米圆子。 鹿鸣呼吸很快变得急促。 他吻得越来越用力,仿佛饥饿许久的雪豹, 不受控制地品尝美味的猎物。 疼。 鹿鸣皱眉,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 他按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 一上一下, 一手往上滑, 勾住她脖子,另一只手落到她的脊背上, 把她的身体用力按向他。 他像是一只被困了许久的猛兽,突然被放出牢笼。 长久以来,那个连想到名字都会让他颤抖的女人,变成一股残忍的力量,把他体内所有的兽性都逼了出来。 他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唇舌。 血腥味。 鹿鸣眉皱得更厉害了。 可她不得不承认, 她心里并不排斥。 甚至……她迷恋他这种野兽一般直接赤裸地咬吻。 压抑许久的心, 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鹿鸣感觉心脏像被挤爆的气球, 填充在里面几乎让她窒息的闷气,全都释放出来。 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随着男人炙热的舌在她口中搅动的力度,指甲越抠越深,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山洪爆发。 一场地震般的战栗来临。 天空,大地,山川,河流,树木,青草,桃花……都在颤抖。 …… 包里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山谷里。 狂热激烈的吻,最终被这种刺耳的声音掐断。 靳枫放开了她,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粗喘得厉害,视线落在她唇上,用拇指把她嘴角的血丝抹掉。 他把她的包从地上提起来,从包里翻出她的手机,递给她。 “接电话。” 鹿鸣以为是周笛的电话,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妈妈,脊背瞬间发冷,整个人仿佛跌进了冰窟窿里。 不是在山谷里吗?为什么还有信号? 她按下接听键,双手捧着手机,放在左耳边 “妈妈,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啊。”电话里传来微怒却极力克制,仍不失教养的声音,“妈妈没有急事就不能找女儿吗?” “能的。”鹿鸣回头看向靳枫。 他走开了一段距离,背对着她,举着她的相机,正在拍照。 “呦呦,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啊?都不接妈妈电话的。朋友圈里也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你有什么动静了。” “……”她竟然忘了更新朋友圈! “我刚给宇修了打电话,问你们打算怎么过年,他说听你的。” 有那么一刻,鹿鸣有种冲动,想告诉电话里的人,她和钟宇修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冲动持续的时间很短,思忖片刻之后,她说出口的还是那句老话: “我还没想好呢,妈,等我想好了告诉你好不好?” “你们要是不想去什么地方玩,又不想回北京,我跟你爸就去温哥华,陪你们过年吧,妈妈实在太想你了。” “千万不要!”鹿鸣头皮发麻,“妈,你别折腾了。你心脏不好,爸爸不是说你不能坐长途飞机的吗?再说,圣诞节的时候,我回去看你们了呀。” 鹿鸣好言好语,终于把她妈妈说服,挂了电话,心累极了。 人呢? 她环视四周一圈,靳枫正趴在悬崖边缘,相机镜头对准v型山谷对面峭壁裸露的岩石。 雪豹?! 鹿鸣跑过去,在他旁边趴下来。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你拍到雪豹了吗?” “自己看吧。”他声音里有情绪,很复杂,似是不悦,又像是懊恼,站起来把相机递给她,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鹿鸣接过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 一只雪豹立在山巅,像个王者一般俯视大地,似是在搜寻猎物。 她抬头仰视站立在旁边的男人。 他俯视着山谷,身材高大颀长,表情神秘、霸气、隐忍,真的像极了雪豹这种美丽而濒危的大型猫科动物。 “回去吧。” 他突然转身,伸手拉她起来,什么也没问,只看了她一眼,把她的相机拿过去,装进相机包,让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安静。 —— 回到小森林,靳枫没有下车,看向副驾座上的女人。 “你上去休息,我出去办点事。” “是不是去支队?我不用一起去吗?” “不用。我先去一趟火场,再去支队。” “今天晚上又不回来吗?”鹿鸣听出他好像是这个意思。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她,“晚上你一个人怕不怕?” 她刚想说怕,他下一句堵住了她的开口的机会。 “怕的话我再让云杉来陪你。” “不怕。”鹿鸣转身推开车门,提着东西跳下车。 靳枫去了一趟火场。看一看火灾后的现场,能让他冷静。 只是,冷静会让他想起那些平常刻意不去想的事情。 他的两个父亲,一个含恨而终,一个被火烧成了植物人,留给他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该如何卸掉这幅枷锁?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快马加鞭,解决所有的问题。 靳枫理清思绪,平静下来。 他回到支队,夜幕已经降临。 办公室内,胡卿民和应龙正在聊着什么。 “这次山火幸亏有目击者,不然,未成年儿童玩鞭炮引发森林火灾,估计就这么蒙混过去了。一定要严查,哪个王八羔子,竟敢这样胡作非为。” 胡卿民义愤填膺,右手握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火灾发生的时候,有人见过这个王八羔子,不是别人,正是……”应龙身体前倾,低声说了个名字。 靳枫走进来,他们的讨论停止。 “什么人,可以直接说出来。”靳枫人虽然平静,胸腔内莫名窝着一股火,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度。 应龙当然不会说出来,站起来。 “大队长,那我先去忙了,那十五个偷伐罪犯,我会继续盯着,挖掘更多线索,尽快找出主犯。” 胡卿民挥了挥手,让他先走,又招手,让靳枫坐下来。 “昆伦,你都受伤了,这段时间多休息,后面火因调查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多想,都是为了工作。” “不是他。”靳枫语气笃定,“我用人头担保,绝对不是他。” 胡卿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你知道我们刚才说的是谁?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相信他们,就跟他们每次在生死关头,相信我能带领他们成功突围一个道理。” 胡卿民沉默半晌,才叹息道: “说实话,每次扑火战斗,看他那么卖命,我也不相信他会纵火,或许这次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这样,这次火因调查还是你去负责,毕竟你是负责森林消防的队长,防火、扑火,火因调查,都属于你的职责。” 靳枫并不是公私不分的人,语气缓下来,“大队长,你放心,不管查到是谁,我都会秉公处理。” 胡卿民这才放下心来,叮嘱他注意养伤,才离开。 靳枫打了个电话,把张小雄叫到了办公室,让他坐,他自己仍然站着。 张小雄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三哥,你的伤怎么样了?怎么不在家里休息呢?” “没事。”靳枫趴在长沙发上,让他坐下,“牛皮糖吃完了吗?” “……”张小雄呆愣地看着他,脖子像折了一样,低下了头,“三哥,我想我应该离开这里了。因为我,你一直被大队长说。这次还因为我受了伤。对不起。” “离开以后去哪?又去跟那些人鬼混?”靳枫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就没什么其他话跟我说?” 火灾发生的时候,张小雄刚好就在附近,和前去扑火的大部队汇合,直接参加扑火。 袁一武在火源附近找到鞭炮纸,顺腾摸瓜,找到了这家鞭炮作坊,老板指证,张小雄最近去他们那里买过这种鞭炮。 靳枫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张小雄不可能是纵火的人,但想听他亲口解释,没想到他又说要离开。 “如果你这个时候走了,就等于直接承认是你纵火,即使事后查明了真相,你也会被人扣上这顶帽子。就和你以前的遭遇一样。即使你现在已经远离毒品,在别人眼里,你还是摘不掉瘾君子的标签。” 张小雄双手捧住脸,弯下腰,半天没出声。 靳枫起身,倒了杯水给他。 第27节 chapter 19 张小雄直接用手臂抹掉眼泪,接过水杯。 “谢谢三哥。”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每一次逃避,都会给你未来的人生添一笔债,最后你会被债压死,寸步难行。” 张小雄叹了口气,他已经觉得是这样了。 曾经他的人生多风光。 原本他只是一个木工,后来做家具生意,赚了很多钱,房子,车子,老婆,儿子,一下子都有了。 后来染上了毒品,钱没了,妻离子散,所有的一切都像流水一样,怎么流进来,又怎么倒着流回去。 他风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来巴结他,他落魄了,那些巴结过他的人都当他是狗屎,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队里这帮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还把他当人看。 如果不是靳枫帮他戒毒,让他留在消防队,他可能早就死了一千次了。 从头再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犯过错的人,即使什么也不做,一旦出了什么事,也会莫名其妙被人怀疑。 张小雄想起来就绝望,也很气愤。 “三哥,我是去买过鞭炮,但我真的没纵火。” “那山火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火灾现场?” “我……三哥……我……”张小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靳枫让张小雄先回去,他在办公室里,忙到十点来钟,手机铃声响了。 来电显示是鹿鸣,他大脑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敞亮,危险。 铃声停止之前,他接了电话,“怎么还没睡?” “我都还没吃晚饭,怎么睡?” “你先随便找点吃的填肚子,我马上回家。” 靳枫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整了一下,关掉电脑,快步往外走。 —— 回到小森林,靳枫直奔厨房。 鹿鸣正在厨房内忙碌,灶台上一片狼藉,锅炉里热气腾腾。 她右手拿着勺,不断在锅里搅动。 “你在煮什么?”靳枫探头往里看,闻到一股酒味。 锅里面的不知道是汤还是水,上面漂浮着一些圆圆的球状物体,大小各异,形状不一。 “酒酿圆子鸡蛋羹,”名字太拗口,她念得有些费力,“为什么我加了那么多东西进去,还是那么稀?” “你没加生粉收水。” “生粉是什么?”她站着身体,很疑惑地看着他。 靳枫伸出去拿生粉的手缩了回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回答:“生粉就是,你们女人化妆的时候,打底用的粉。” “那个我有啊,我去拿。”她放下勺子,转身就跑。 鹿鸣跑到门口,觉着不对劲,吃的东西里面怎么可能放化妆品?! 她折回来,走到他旁边,他正往羹里面加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一边搅动。 “怎么不去拿了?”他若无其事地问道。 “以前只听说过贾宝玉吃胭脂,原来小森林里面有人吃粉底。” 他放下手中的勺,回头看向她,“贾宝玉是谁?” “我前男友,”她背靠着门,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大舅二舅三舅他们妹的混账儿子。” “……”他嘴角一弯,那不就是他吗? 酒酿圆子鸡蛋羹终于上桌。 鹿鸣看着自己第一次煮的酒酿园子鸡蛋羹,不得不承认,她煮得那是相当的糟糕。 歪瓜裂枣的圆子,就跟天打雷劈了一样。 她真担心,这些煮熟的圆子会突然觉醒,联合起来把她暴打一顿,怪她把它们捏得太难看了。 既没有看相,还难以下咽。 她自己一口都吃不下,却被靳枫吃得一口都不剩,他那表情,要不是她尝过一口,她会误以为她是被埋没的新一代食神。 她这个假食神,折腾了一晚,最后吃的是他煮的面圪塔。 那么大一锅,她吃的一口都不剩。 靳枫看她的表情,就好像她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饿了半辈子的饿死鬼一样。 鹿鸣刚吃完面,周笛打来电话。 “honey,温哥华下雪了,你要多穿衣服啊,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哥华下雪,关她什么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直接说你想后面的话。”鹿鸣倚在厨房门口,拿着手机讲电话。 靳枫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灶台边缘,眉头紧皱,似是在研究,怎么收拾这幅鬼子进村扫荡过的狼藉。 “你说对了,我是奸,有人是盗,都给你遇上,你怎么那么幸运啊?不会是因为受了神山昆仑的庇护吧?” 鹿鸣站直身体,追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温哥华的公寓失窃了,周笛今天去她的公寓拿照片,发现暗室有人闯入过的痕迹,及时报了警。 “现在能确认,其他东西都没丢,只丢了《呦呦鹿鸣》那张照片,电脑上的备份也不见了。” “什么?”鹿鸣声音陡然抬高,“我随身带的那张也被偷了。” “那这张照片就没有了?”电话里,周笛声音微怒,“照片获奖,你不让展出,美国自然博物馆那边展出照片没多久就撤了,他们电子档都没有留。” 鹿鸣手握拳,看着灶台前的背影发呆。 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就这么没有了,她心痛不已。 背对着她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看向她,似是想起什么,嘴角抽动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身,继续洗碗。 “没了就没了,再拍其他的,你一定能拍到更好的作品。”周笛生性乐观,反过来安慰她: “火中的雪豹,被烧毁的森林,还有那些森林消防员,green mars《绿色战神》,这个主题就非常棒。” “那是拿命换来的。”鹿鸣都不敢再去回想当时的情景。 “天气预报说,玉仑河马上会下雪,我在想,你要不再多留两天,拍拍雪中的雪豹?反正有钟宇修这个挡箭牌,你迟点回温哥华惊不着你北京的鹿太后。” “我已经买了票,明天的。” “那就没戏了。”周笛声音低下去,转眼又高上来,“对了,你拍的那个男人是谁啊?看他身形,怎么那么像《呦呦鹿鸣》里面的男人转过身来的样子?” 鹿鸣按住电话,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转身离开厨房,上楼回房间。 不出她所料,她一说出在玉仑河遇见了靳枫,电话里立刻传来周笛的尖叫声。 尖叫之后,就是一顿数落,不满她现在才跟她说。 “所以,你们上床了没有?”周笛的八卦才能,不输于她的口才。 “没有。” 鹿鸣现在能确定,沙漠篝火营会那晚,她和靳枫肯定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因为她多么矜持,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君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电话里,周笛清了清嗓子,拉开了又一轮宣讲她周氏爱情观的序幕。 “鹿小姐,你放眼看看,能让你一丝不挂的男人有几个?古往今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男人有本事做到了。” “……”鹿鸣想了想,还真就这么一个。 “爱情是什么?爱情不过一个一字。找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让你心甘情愿一丝不挂,一生一世。” “嗯,有点道理。”鹿鸣忍住不笑。 周笛说话有时候口无遮拦,没羞没躁,但也经常出口就是金句。 “但那是理想,现实很骨感,大部分爱情都是,三心二意,四分五裂,七上八下,然后八九不离十,凑合着过吧。” “你最近是不是在研究股票?怎么全都是数字?” “老娘还没说完,打断我干嘛?”周笛把话题扯回来,“能谈得了恋爱的两个人,通常都是一个臭不要脸,一个假装矜持,假装矜持的这个不能太过,臭不要脸也是有尊严的。” “我跟他都不是。” 鹿鸣觉得,八年前的他们可能是这种组合,但现在,两个人都变了。 “说说看,你们是什么特别人类?” “他以前像风,说来就来,但现在,像一座山,不轻易动。” 鹿鸣想起峡谷桃花底下的那个吻,如果不是她情绪波动,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是山,山就在那里,你是鹿,用你的四条腿走过去不就是了?” “你有四条腿吗?” “在床上,男人女人不都是用爬的吗?”周笛在电话里放声大笑。 “……”鹿鸣感觉脸火辣辣的,探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两边脸已经红透,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周笛大概又被劈腿了,无心去约会,在电话里噼里啪啦,给她传授了很多经验,怎么暗示,怎么挑逗男人。 第28节 “可惜程子涛那小奶狗了,老娘还真觉得对不住他,把他当猴耍了。” “你觉得对不住他,那就以身相许,报答人家。他肯定比你那些不靠谱的炮友强,不会三心二意,你不需要再四分五裂、七上八下,下半辈子只需对他一个人一丝不挂就行。” 鹿鸣把她的话全部还给她。 chapter 20 周笛气得咬牙切齿,“行,调戏我,我祝你今晚失身成功。” 挂了电话,鹿鸣莫名有些紧张,最后一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翻出睡衣,洗了个澡,早早地爬到床上睡觉。 门突然被敲响。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紧张,她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门没有反锁,直接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双手臂抱着一床被子,没有声音,被子直接移到床边,被子散开,铺在了她身上的那床薄薄的被子上。 从下午开始,天气确实在变冷。 “天气降温,多盖点被子。”靳枫把被子铺好,退到离床有一段距离才站定,“除了照片,还有没有丢其他什么重要东西?” “照片就是最重要的东西……”鹿鸣闭嘴了,都已经丢了,也没必要再让他知道那是他的照片。 如果让他知道,她偷拍了他的裸照,还拿去参赛,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那天就说了,东西丢了就丢了,人在就行。早点睡。”他转身离开。 “等等。”鹿鸣坐起来,意识到身上没穿衣服,又躺下去,“晚上你睡哪?要去支队宿舍住吗?” “今天不去了,就睡家里。”靳枫说完,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房间。 前两天晚上事情多,他都在支队,最后一晚,他再忙也要回来。 鹿鸣看着门重新关上,双手紧紧抓住裹在身上的披毯。 身上裹了披毯,外面盖了两床被子,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不轻,她身体抖却得更厉害了。 这种重量感,让她感觉,像是有人压在她身上。 睡觉的时候不穿睡衣,裹条披毯睡,是认识他以后养成的习惯。 这几年就这么睡过来了,也没觉得怎么样,今天晚上好像特别难熬,浑身不对劲。 她脑海里闪过峡谷桃花树下,两个人激烈拥吻的画面。 鹿鸣上齿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心底却有个清晰的声音: 她想接吻,想做爱。 …… —— 另一个房间内。 靳枫脱掉身上的衣服,把缠了两天的纱布扯掉,去洗了个澡,身上只裹了条浴巾,回到房间,扯掉身上的浴巾,直接铺在床上。 他刚躺下去,身体像弹簧一样又弹了起来,回头一看,白色浴巾上留下了血印,背上的伤口淋了水,又裂开了。 无奈,他把药翻出来,趴在床上,一只手抓了一把药,反手往背上抹。 他想起晚上在办公室和张小雄谈话的事,怀疑他有事瞒着他。 靳枫拿出手机,给袁一武拨了个电话,一手抹药,一手拿着手机。 “三哥,不要叫我给你抹药啦,我都睡着了。”电话里的人哈欠连天,装得跟真的一样。 “袁一武,你给我仔细回想一下,你们那天到了火场以后,去扑火之前,张小雄在做什么?” “三哥,你是不是又自己给自己抹药啊?”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很不满的语气: “为什么不让三嫂给你抹药?你是因为她才受伤的啊。” “少废话,仔细想,想不出来别想睡觉,罚你负重跑十公里。”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在仔细回想,不到一分钟,又传来声音: “我们在指定地方准备扑火的工具,张小雄扛着一个风力灭火机离开了一段时间,大概有五分钟。” “所以,那五分钟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也不知道?” 靳枫用毛巾擦掉手上的药,换另外一只手拿手机,腾出来的手抓了药,抹另外一边背。 “三哥,自己抹药,只能抹两边,中间是抹不到的,你躺在那么烫的岩石上,还被三嫂压着……” “不要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想去负重跑?” “我想想,对啊,我确实不知道,扑火之后,他说家里有事,急急地就走了。”电话里突然传来欢呼声: “三哥,下雪了,好大的雪啊!太好了,今年过年,不会有山火了,我们不用扑火了!” 靳枫三两下就把药抹完了,爬起来,光着身子走到窗户边。 果然下雪了。 他看得很专注,没有听到电话里袁一武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电话已经挂断。 —— 鹿鸣被自己心底那个可怕的声音搅得心神不宁,一直没睡着。 数羊,数星星,能数的东西都被她数了,只差没把《金刚经》搬出来,可都没用。 手机铃声响起。 鹿鸣看到来电显示是袁一武,没接电话就能想到,他为什么给她打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才接了电话。 “三嫂,不得了了。”电话里,袁一武声音里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惊恐。 “怎么了?”鹿鸣惊坐起来,“是他出什么事了?他不是在家里没去支队宿舍吗?” “你是说三哥吗?我知道,就因为他在家里,我才担心啊。刚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先去洗澡,让我等会儿再打。我让他别洗,洗了澡,把纱布拆掉了,谁再给他包扎啊?” “……”鹿鸣心里一紧,她就知道是这件事。 “可是,我刚才又给三哥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太痛了,他晕倒在浴室里。我想去看看,可是下雪了,好冷哦。” “三更半夜的,你别乱跑,我去看看。”鹿鸣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下床。 “三嫂,你记得先去他房间,把他的衣服拿上啊。我怕三哥没穿衣服,被你看光了,就没人要他啦。” “……”鹿鸣被袁一武这张嘴折服了,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还有,三嫂,一会儿能不能帮我个忙啊?再给三哥抹一次药呗。你不给他抹,我就得跑过去。这两天清理余火,可把我给累死了。” “我知道了。” 这家伙,明明最后一句话才是他要说的,拐弯抹角绕了这么一大圈,也不嫌累。 挂了电话,鹿鸣开始紧张,就好像要去赴一场大考。 她起身下床,翻出一套冬天的睡衣穿上,把披毯裹在外面,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有些暗,她朝着有光的房间走过去,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 房间里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射出来。 透过门缝,鹿鸣一眼看到,雪花飘落的窗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一丝不挂。 她瞬间呆愣住,浑身的血液往上冲,大脑有片刻的晕眩,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鹿鸣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住狂跳的心脏,手心里转眼爬满了汗。 她站在门口,看着窗户边男人赤裸的背影。 他看雪,她看他。 这一幕,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时候,她手里有相机就好了。 她甚至想,现在返回房间去拿,还来不来得及? 在她思想挣扎之际,窗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鹿鸣瞳孔瞬间睁大,心脏跳到了嗓口。 当他转到她能看到他身前那片幽暗的丛林,高耸的白杨,她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捅进她身体,把她整个人刺穿了。 心脏停止跳动,呼吸也停止。 鹿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转身,像喝醉酒了一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自己房间。 —— 靳枫站在窗前,刚要转身,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按了接听键。 “三哥,我刚才给三嫂打电话了了,她有没有去给你抹药啊?” “……”靳枫一惊,迅速转身,余光瞥见,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他随手捞起旁边椅子上的一块毛巾,围在身上,抬头看向门口。 已经什么也没有。 “你少管闲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留意一下张小雄,他有什么动静,随时向我汇报,明晚我就回支队。就这样,早点睡。” 靳枫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身上裹着的浴巾也扯掉,扔回椅子上,重新趴回床上,闭眼睡觉。 难受。 他已经憋到连母蚊子都想操的地步,可惜,冬天蚊子少。 靳枫半睡半醒中,隐约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以为地震了,迅速跳下床,裹了件睡袍,跑出房间,一口气跑到鹿鸣睡的房间,用力敲门。 敲了两下,他直接把门拧开了。 房间里,女人正在用力推床,看样子是想把床从一面墙移到另外一面,看到他出现,停下来,向他解释。 第29节 “睡觉的时候,床要南北方向放,头朝南或朝北睡觉,人体顺着地磁南北方向,可以产生生物磁化效应,使生物电加强,有利于器官机能调整,对身体健康有利。” “……”靳枫一头雾水,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帮她把床换成南北方向,靠墙摆好才离开。 鹿鸣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床刚换了个方向,她还是睡不着。 不只睡不着,脑海里还会轮番浮现那些乱七八糟的景象。 峡谷桃花树下,男人忘情地咬吻。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激烈交缠的画面。 以及,男人赤裸的背影,从雪山高原背景,换成大雪飘舞。 他突然朝她转过身来。 …… 灼心,磨人。 什么磁极,什么南北,简直胡说八道。 这个房间的结构,她感觉床还是东西放比较舒服。 鹿鸣又爬起来,噼里啪啦,开始移床。 这是老式的木床,用的是上好的木材,特别重,她移得很吃力。 没多久,男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走到她身边,没帮她移床,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揽住她的腰。 鹿鸣被他抱住的那一刻,身体猛然一颤,心脏狂跳不止。 男人俯身靠近,身体像刚从火堆里拔出来的滚木,灼烫刚硬,凝视着她的眼睛,黑眸里面同样是火。 作者有话要说: 小森林开心剧场之《小红豆吃排骨》: 睡觉前,鹿鸣给三岁的小红豆讲圣经故事。 “上帝取下亚当的一根肋骨……” “妈咪,”小红豆打断了她,眨巴眨巴一双珍珠玛瑙般的大眼睛,问,“什么是肋骨啊?” 鹿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好她爸爸光着上身走进卧室,指着他腹部解释。 “就是爸爸身上那两排骨头。” 小红豆小手一拍,两眼放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哈,原来肋骨就是排骨!嗯,妈咪喜欢吃椒盐排骨,我喜欢吃糖醋排骨,爸比快来让我们吃掉!” 她拽着刚在床沿坐下来的爸爸,作势咬他。 靳枫怕痒,被小红豆挠得头皮发麻,直喊:“三姐饶命!女侠饶命!” 小红豆女侠缠得口水直流,怎么会饶他不吃? 鹿鸣听到“三姐”这个称呼就想笑。 苏铁和银杉是龙凤双胞胎,性格都像爸爸,又狂又野,银杉对于比哥哥苏铁晚五分钟出生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家里三个女的,她非得以大姐自居。 鹿鸣这个千年老二,又成了二姐。 小红豆性格像妈妈,不争不抢,别人叫她三姐,乐坏了,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称呼。 靳枫被挠急了,看了鹿鸣一眼,嘴角一弯。 “小红豆,排骨不在我这,在你妈咪身上,快去咬她。” “啊?真的吗?”小红豆终于停下来。 “绝对是真的,上帝取下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一个女人,你妈就是上帝从你爸我身上取下的肋骨变的。” “哦,太好了,妈咪,我来吃你啦!” 鹿鸣瞪着一旁偷笑的男人,却无可奈何,小红豆饿狼一样扑过来,她不得不全力应付武力全开的三姐女侠。 第27章 窗外, 鹅毛大雪满天飞,月色笼罩下的雪,泛着幽蓝的光。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男人声音低沉暗哑, 喉结上下滚动, 性感至极。 “移床。”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还愿意留下吗?”他黑眸闪耀着光,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鹿鸣张了张嘴,嗓子像被胶水黏住, 发不出声音。 “明天一定要走?”他继续追问。 “……”鹿鸣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心底涌出一股风, 冲破了黏住的嗓子,“今天不是还在么?” 他黑眸里的火和光都瞬间消失, 揽着她腰的手也松开, 紧盯着她, 许久才开口: “如果有两个选择,就必须要寻找一个逻辑点, 倾向一边。不管选择哪一个,都得妥协,放弃另外一个。这是你最不擅长的事。” 他声音里明显能感觉到哀伤和无奈,却干脆利落,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鹿鸣, 既然我已经不是你的选择, 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制造选择的机会。”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许久,女人眼帘无声地垂了下去,沮丧得仿佛一个被大人识破诡计的小孩。 鹿鸣爬到房间半中央的床上,躺下来。 折腾了这么久,她浑身疲惫,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没多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鹿鸣很早就醒了,不是被早起赶飞机的闹钟吵醒,而是被窗外照进来的白光刺醒的。 她下床,身上只裹着一条披毯,走到窗户前,看向窗外。 大雪下了一整晚,还没有停的迹象,银装素裹的世界,纤尘不染。 阿牧打来电话,因为暴雪,出行不安全,从玉仑河到市区的车,全部停开,车次什么时候恢复,要看天气情况,建议她取消预订的机票,免得误机。 她要坐飞机回温哥华,必须先坐车到市区。 临近春节,飞机票很紧张,她如果取消了今天的航班,很有可能过年之前赶不到温哥华了。 鹿鸣心急如焚,穿好衣服,跑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 靳枫从车上跳下来,上身穿着天蓝色的冲锋衣,里面只穿了一件t恤,下身穿的是牛仔裤,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酷劲十足。 “上去去拿东西,送你去机场。” “……好,谢谢你。”鹿鸣松了一口气,迅速跑回楼上。 靳枫跟在她身后,帮她把行李箱提下来,转进后备箱,坐在车上等她。 鹿鸣匆匆跑去洗浴室刷牙,简单洗了把脸,连妆也没化,直接跑回车上。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今天不用去火场了吗?”她看向转动方向盘的男人。 “不会,不用。”他言简意赅,似乎很吝啬多说几个字。 他腾出一出手,把旁边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早餐”。 “……”鹿鸣双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核桃饭,颜色没有那么深,一如既往放了两朵三色紫罗兰。 大冬天的,哪来的紫罗兰花? 鹿鸣想问他,见他一副不想跟她说话的表情,忍住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们几乎没开口说话。 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开车上面。 路况很不好,积雪的山路很滑,如果不是他车技好,好几次转弯的时候,他们差点掉下山崖。 鹿鸣把核桃饭都吃完了,吃最后一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丝伤感。 她以后还能吃到这种味道的核桃饭吗? 她之前还想学,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她在烹饪上毫无天赋,就算她学了,肯定也做不出这种味道。 到了机场,他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取出来,没有送她进去。 两个人站在车尾,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都没有看对方,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身上的积雪越来越多。 靳枫注视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进去吧。” 他没等她开口,迅速转身,走向驾驶座,上车,把车开走。 一气呵成。 鹿鸣目送车子离开,抬头看天空,雪落在眼睛里,凉凉的,没多久就热了。 没有选择,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长舒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进入机场大厅,换登机牌,过安检,拖着行李,走到登机口候机区。 鹿鸣找了一排没人的座位坐下来。 登机时间还早,她拿出一本书,准备看书,打发时间,依稀听到很低的啜泣声。 她四处张望,发现和她同一排最里面靠玻璃窗的位置坐了个男人,上半身弯下去,双臂抱着膝盖,肩膀不时耸动。 她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走到他旁边,把纸巾塞进他手里,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过了几分钟,听到有人说话。 “姐,你也今天走吗?” 鹿鸣听着声音很熟悉,转头一看,才知道,刚才哭的人是程子涛。 “对啊,你怎么还在这里?”鹿鸣有些意外,她记得他很早就订了机票,“不是早就走了吗?” 第30节 “我改签了。”程子涛苦笑,手里拿着纸巾包不停转动,“我不想回家。” “……”鹿鸣没问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煎熬,或许这就是他刚才哭的原因。 候机口很安静,人不多,在这种背景衬托下,两个沉默的人,有些尴尬。 他们两个不算太熟,却又不陌生,性格都偏内敛,共事两个月,除了工作上,一同外出布设红外相机,拍摄雪豹相关的事,私底下其实鲜有比较深入的交流。 “你觉得男人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就是金钱和女人吗?” 程子涛视线看向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小时候,我们家没钱,我爸对我妈很好。现在有钱了,家却早没了,我爸有了更多的女人,估计早就不记得我妈。她被埋在了一棵梨树下,梨树能活三百年,她只活了三十年。” 程子涛话匣子被打开,滔滔不绝。 “我爸常说,男人要么像他那样,金融大腕,有钱,可以用钱砸死任何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要么当官,有权有势,让有钱的人来巴结。我说我想做个种树的,他骂我是个怂货,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 程子涛说着说着,自顾自笑了。 “他那算什么狗屁金融大腕?就是空手套白狼,骗股民的钱。” 他看起来有些激动,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诸多顾忌。 “种树有什么不好?大木是栋梁,林相乃国相,草木富即国富。梨树能活三百年,核桃树四百年,榆树五百年,桦树六百年,樟树栎树八百年,松树柏树上千年。千年之后,也许有人会因为一棵树,想起我这个古人,可谁会想起一个骗过钱的金融大腕?” 程子涛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出了憋着的恶气,心情舒畅了很多。 鹿鸣只是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而已。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这话很牛逼?” 鹿鸣被他问住,不知作何回答。 程子涛一脸自嘲,继续自问自答: “当我伸手向我爸要钱的时候,我就是个傻逼。我鄙视他,更鄙视我自己。我能怎么办?我也想改变啊,可为什么那么难呢?” 程子涛声音里充满了沮丧,但有人在眼前,他没有像一个人的时候那么放任,反而笑了。 “那次,我爸又把我骂了一顿,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到一个女朋友,证明我不是个怂货。然后就认识了你和周笛。事实证明,我就是个怂货。” 程子涛声音低了下来,表情痛苦,仿佛在挣扎着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这个怂货没有勇气留下来种树,只能回去跟我爸学空手套白狼的骗术,有一天成为我自己讨厌的人,有钱,有女人。可当我做了这样的决定,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鹿鸣看着他又弯下腰去,只是,这次没有抽泣声音。 她轻叹了口气,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走到他身旁的座位坐下来,拍着他的肩膀。 “姐,借你肩膀靠一下好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头靠在了她肩膀上。 鹿鸣回想他刚才的那番话,不由得想起八年前的自己。 高三毕业后那段时间,她同样迷茫,困顿,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想改变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渴望顺从自己的心,去做想做的事,却又胆小怯懦。 “其实,你比我强多了,一个能说出草木富即国富的人,能怂到哪里去?至少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种树,我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不想做医生。我要是做了医生,把剪刀缝在病人肚子里的人,肯定是我。” 程子涛破涕为笑,把眼泪抹掉,坐直,看向她。 “我那时候喜欢看一本书,《麦田守望者》,里面有一段话: ‘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就想做个守望麦田的人,问题是,哪来的麦田让我守啊?” “这本书我高中的时候也看过,现在不喜欢看了。” “确实,这种书能触及到你心里的痛点,让你暂时好受一点,却不可能教会你具体该怎么做,就像一种止痛药,治标不治本。前面的路该怎么走,走多远,最终通向哪里,还得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去丈量,没有任何捷径。” 程子涛点点头,表示认同。 “程子涛,”她很严肃地看着他,“你可以在嘴上认怂,给自己心理减压,但行动上不可以。” 她不记得在哪看过一句话,可又忘了具体内容是什么,只能自己编排: “职业没有高贵之分,只是选择不同。选择种树,做你喜欢的事,淡泊宁静,与世无争,不代表你就是个怂货。相反,做金融大腕,有很多钱,很多女人,也不一定就是成功。这取决于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的价值观是什么,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鹿鸣说这话,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他有没有意义,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她性格中有一种特质,能看到所有事情背后的合理性。 在现代社会,主流价值观就是推崇金钱,没几个人会去种树,井然有序的安稳生活,有它的社会价值,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虽然她心底会有置疑的声音,这种生活是不是欠缺点什么? 每当她决定顺应大流,过这样一种生活的时候,她会觉得压抑,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渴望一种自由不羁的旅途,一种更加惊险刺激的生活。 但她又做不到完全彻底挣脱她身上的枷锁,常常也会恐惧,心底没有着落。 她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很容易陷入挣扎中。 鹿鸣想起昨晚的事,靳枫太了解她了,所以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人是轻松了,心里却隐约有一丝遗憾,甚至疼痛。 鹿鸣向程子涛讲起她自己的经历。 上大学的时候,她遵从她妈妈的意愿,选了医学,过得很痛苦。 每次解刨尸体,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她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了,比死还难受。 她承认医生是很崇高的职业,所以,她非常崇拜她妈妈,可她自己就是做不到,让她上手术台,跟上刑场一样。 为了缓解不喜欢的专业带来的痛苦,她想学点别的东西。 跟靳枫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出入最多的地方就是森林,她觉得很自在,当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她喜欢的,就修读了一门森林资源管理的专业。 有一门讲野生动植物的课程,她最喜欢,由此接触到野生动物摄影。 一开始只是拍着玩,没想到拍的作品一次又一次获奖。 本科毕业后,为了在理论上更扎实,她考了视觉艺术的硕士研究生,走上了职业野生动物摄影师的路。 走到今天,她又发现,摄影师的表达是静态的,传播力度也非常有限。 在念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她拍摄了一组野生红鹿纪录短片,获了奖,让她幻想过做纪录片导演。 鹿鸣自知她是个没什么规划的人,以后具体会怎么样,她不确定,也没去想太多。 “梦想需要一步步修正,不可能一蹴而就。并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俩可能都属于这类人。所以,你可能也要慢慢来,急也没用。” 程子涛静静地听着她讲完,呆愣地看着她,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姐,我发现,喜欢动物的女人,我特别……”程子涛突然打住,俊秀白皙的脸红成一片。 他迅速站起来,收拾东西。 “跟你聊完,我现在心情特别好。我想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谢谢姐。” “你去哪?还没开始检票。”鹿鸣看了一下登机口,工作人员安静地站着。 “我去改签国内的机票,不回加拿大了,躲着也不是办法。我决定回家,跟我爸好好谈谈。” “……”鹿鸣也站起来。 她那样瞎掰几句,他就想通了? “姐,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都是在机场才能这样说话?”程子涛笑道,“希望还有机会再和你这样聊天,但不是在机场。” “以后我们还可以通电话。” 也许是因为在程子涛身上看到了以前自己的影子,鹿鸣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排斥他了。 与程子涛寒暄告别之后,她重新坐下来,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鹿鸣脑海里猝不及防地响起一个声音: “你守护你的麦田我守护你。” 她已经没有麦田可守,说要守护她的人,八年前他们就已经走散。 没想到他们还能重逢。 短暂重逢之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鹿鸣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利器刺中,尖锐冰冷的疼痛迅速扩散,让她无法呼吸。 眼泪像突然被拧开的水龙头,地流下来。 鹿鸣匆忙用书挡住脸。 许久,她才缓过气来,机场大厅里响起广播的声音。 第28章 去温哥华的航班, 因为下暴雪,被取消了。 鹿鸣双手捧着书,捂住脸, 害怕自己笑出声来, 被人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 大概没有一个乘客像她这样, 航班取消,还这么开心, 比她的摄影作品第一次拿奖还要开心。 这种开心,很像她小时候, 不愿意早起上学,突然收到暴雨台风……各种黄色紧急警报, 全市学校停课时的心情。 鹿鸣拖着行李走出机场, 伸手拦的士。 一辆不是的士, 外观很熟悉的车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落下, 驾驶座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不说话,也不下车帮她搬行李。 车顶上面积雪已经很厚,她有些疑惑,难道他没走, 一直在这里等着? 鹿鸣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到后备箱, 车盖已经打开, 她把行李箱搬进去,盖上车盖, 跑到车前面,上了副驾座。 靳枫启动车子,脑海停止去想,登机口,男人趴在女人肩膀上的情景。 他其实已经离开了机场,准备去市区办事,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给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咨询去温哥华的航班会不会因为下雪延迟。 第31节 航空公司说不确定,让他等消息。 他就把车开回了机场,去登机口找她,便撞见了那一幕, 靳枫没去跟她打招呼就回到了车上,一直呆坐到了现在。 “前段时间,跟你一起上山拍摄雪豹的那个男人,回加拿大了没有?”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是说程子涛吗?没有,他改签国内的机票,回深圳了,我刚才还在机场碰到了他。我们……” 鹿鸣刚想说他们在机场聊的事情,感觉他语气有点酸,转头看向他。 “你去登机口找过我吗?” “没有。”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走的?” “现在。” “……”鹿鸣还以为他在吃醋,原来空欢喜一场。 “去哪?” “去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雪小一点,应该就有航班了。” 鹿鸣看着车窗外,大雪像扯棉絮一样,满天飞舞,似乎没有小下来的迹象。 “你跟他什么关系?”靳枫之前一直没去想这个问题。 现在回想一下,她拿命去保护那个男人,两个人每天上山下山,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他都舍不得碰的女人,就这么便宜一个小白脸?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脚下用力一踩油门,车子迅速飚了出去。 旁边的女人歪着头,盯着他看,半天没吱声,脸上是玩味的表情。 车子突然加速,猛然晃动一下,她坐直,双手抓住安全带。 “你别误会,我是在为你着想,怕你被人骗。现在的男人没几个心思单纯,他们挖空心思就想骗女人上床,新鲜感一过,又换一个。像你这种玩不起的女人,最好远离这种男人。” “草木富即国富,”鹿鸣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她感觉他还是有点吃醋的,“你听过这句话吗?” 靳枫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春秋管仲效法《周礼》提出的一个理论,草木富即国富论,提倡奖励植树的人。” 这次,轮到鹿鸣意外了。 “你看过《周礼》?” “老靳喜欢研究这些东西,跟我提过,后来就翻了一下。” “讲什么的?”鹿鸣饶有兴致,想知道一个讨厌看书的人说书是什么样。 “《周礼》原本叫《周官》,里面关于森林职官分工非常精细。中国人工造林传统起源于周朝,周朝的森林政策,保护天然林与提倡人工林并重。可以说,周朝的兴盛,得益于这部《周礼》。” 鹿鸣脊背坐直,她不只是意外了,可以说是非常刮目相看。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靳枫把话题扯回来。 “炮友。”她随口把周笛经常的用词搬出来。 “……”男人差点喷血,迅速打转方向盘,脚踩刹车。 靳枫把车子停在路边,下去抽了根烟,回到车上,没再开口说话,专注着开车。 他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也不去接。 “不接电话吗?”鹿鸣把他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 “开车怎么接电话?” 鹿鸣扯了下唇,看到来电显示是云杉,接了电话,放外音。 “云杉,是我,你哥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你找他有什么事?” 电话里的人停顿了几秒钟,许是很意外,接电话的人是她。 “是这样的,我搭阿牧的顺风车来市区买年货,他现在有事走不开,说我哥也在市区,方不方便来接我一下?” 鹿鸣看向靳枫,眼神向他确认,怎么回复。 靳枫把电话拿过去,问云杉在哪,接完电话,调转车头,去接人。 “你把我放前面路口,旁边有家经济型酒店。” “跟我们回镇上,明天有航班再送你过来。年底人杂,住酒店不安全。”靳枫没有在她说的路口停车,直接开了过去。 鹿鸣想想有道理,刚要说“谢谢”,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旁边的男人兀自下车,走进旁边一家小店。 鹿鸣看店名,情趣用品店……她吞咽了一下嗓子,收回视线。 他回到车上,扔给她几个盒子,全都是避孕套。 鹿鸣大跌眼镜,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干什么?” “女人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指望男人自觉,”他继续开车,看向前方,“不知道你炮友尺寸,让他自己挑。” “……”鹿鸣想笑,又笑不出来,把避孕套装进包里,“谢谢你关心,多少钱,我转给你。” “先转十个亿吧。”他念了一串数字,让她转账。 鹿鸣把号码记下来,感觉像是手机号。 她一直不知道他手机号,之前给他打电话,打的是支队办公室的座机。 她拨了一下,他的手机响了,立刻挂断,犹豫几秒,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输名字的时候,存了备注名: 倒卖qq用品的疯子。 “可以先赊账吗?我卡里现在没那么多钱。” “自己打个欠条。” 鹿鸣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到: 今欠玉仑河森警大队森林消防队队长昆伦避孕套购置款十亿圆整,我承诺凑足十亿就一次性转账还清。特此说明。 署名,北鹿。 最后注明日期,把欠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瞄了一眼,退还给她。 “注明用途,用于和炮友约会,防止梅毒、艾滋病等性病传播,危害社会。” “……”鹿鸣突然有些反胃,想吐。 瞥见车上有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把胃里的不适感平复下去,咬咬牙,把他说的用途加了上去,扔给他。 靳枫让她折好,把他的钱包掏出来给她,让她把欠条装进去。 她刚打开钱夹,他似是回想起什么,迅速把钱包和欠条都夺了过去,塞进上衣贴心的口袋里。 他动作虽快,她还是看到了,钱夹里面夹着一张长头发女人的照片,穿着露肩的礼服裙。 但她确定,不是云杉。 鹿鸣心里有一丝丝抽痛。 车子停在了一家大型商场门口,云杉提着大包小包,四处张望,看到他们的车子,立刻跑过来,人和东西都上了后座。 云杉向她打招呼,鹿鸣也回头冲她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东西都买完了?”靳枫没回头,看向后视镜。 “没有呢,墨鱼还没买,这里的墨鱼太贵了,我们去干货市场,那里的便宜很多,比这里质量还好。” “你买墨鱼做什么?”靳枫启动了车子。 “不是你喜欢吃吗?阿牧说,你前段时间经常来买,没空的时候还让他捎带。” “以后不用买了。” “为什么不买?”鹿鸣脑子一热,回头看向云杉,“我们一起去买吧。”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墨鱼是啥东西,只知道他说不买,她就想买。 “你知道墨鱼是什么?”靳枫侧头看了一眼。 “鱼。” “错,墨鱼不是鱼。” “那是什么?”鹿鸣是带着虚心请教的姿态问他的。 “天上飞的。”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鹿鸣被噎住,鱼还能在天上飞? 云杉在后面笑,耐心向她解释。 “别听我哥瞎扯,墨鱼就是乌贼,会喷墨的那种,好像是贝类,不是鱼。墨鱼干很好吃的,就是太贵,平常可以不买,过年的时候一定要买的。不然就没有过年的气氛了。” 鹿鸣脑海里正一团黑,自行脑补墨鱼喷墨的画面,没什么好感,肯定也不会吃。 到了干货市场,还是云杉自己去买了。 靳枫拿着手机,把一个未接来电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字的时候,他思虑半晌,嘴角一弯,迅速打入: 欠cz的母蚊子。 鹿鸣想起刚才看到的照片,看向旁边的男人,没话找话。 “云杉这么漂亮,这么贤惠,肯定会有大把的男人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夹里。你说是不是?” “当然。”他侧头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满天飞舞的雪花,把世界变成了一个万花筒。 “你看他们多有眼光,你的眼光怎么那么俗啊,就会放一些坦胸露乳的女人照片。” “坦什么?”靳枫收回视线,把钱夹拿出来,打开。 第32节 照片上的少女,纯真,宁静,神秘,有少女独特的美,像个公主。 她穿了一件孔雀蓝公主裙,侧身对着镜头,俯身弯腰,似是在采摘什么东西。 齐腰黑发垂落到远离镜头的一侧,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靠近镜头的这一侧,露出抹胸裙领口以上的胸,光洁的肩膀,白嫩的脖颈。 照片以外……埋藏在少女安静外表下火一般的热情,扑面而来。 靳枫记得,那天她从北京一个宴会上溜出来,飞到西部昆仑山脚下的小镇去找他。 他们做了很多事情,最后回到他当时做护林员负责巡视的那片森林。 她在认真地采一朵三色紫萝兰,摘下花,自己把花戴到头上,他当时觉得太美了,拿了她的相机给她拍下了这张照。 他拍完照,走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抱着她激吻。 她是那种外冷内燃的女人,表面看起来平静,内心压着一座活火山。 开关在他手里,他只要打开,她这座火山每次几乎都把他烧成焦炭。 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 第29章 靳枫匆匆合上钱夹, 屏住呼吸。 他强行关闭记忆的闸门,落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来, 重复几次, 冷空气很快平息了他体内火山爆发喷出来岩浆般的燥热。 鹿鸣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重逢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 笑得那么开心,忧伤得那么彻底, 最后归于平静,仿佛把一切精心打包, 深藏在心底。 有人走向车子, 鹿鸣匆匆把视线收回。 云杉提着新买的东西, 重新回到车上,发现车厢里异常安静, 前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互不搭理,各自看向窗外。 “哥,我们回去吧。”云杉打破了沉寂。 “好。”靳枫回过神来,启动迅速车子。 雪天路滑, 车子开得很慢。 转了几个弯, 上了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 两边有很多高档商场。 经过一家大型家具城,靳枫想起未办完的事, 迅速打转方向盘,把车开向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车。 “你们在车上等我,我去办点事。” “哥,你是去见秦昭昭吗?”云杉脊背瞬间坐直,看起来很惊慌的样子,“我陪你一起去,那个女人,老是揩你油,对你心怀不轨。” “云杉,你还是别去了,没准你哥他乐意,你去了还得耗费能量做灯泡。” 鹿鸣直接把照片上坦胸露乳的女人和这个素未谋面的秦昭昭划上了等号。 靳枫听出她话里有话,但绝对不会想到,她连她自己的照片都没认出来,以为她只是在计较给她“赊账批发避孕套”的事。 那个秦昭昭,确实不好对付,如果不是为了追查主犯和纵火犯的下落,他根本就不想招惹她。 “那就一起上去,家具城里面有暖气。”他这么一说,云杉立刻就下了车。 鹿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堵得慌。 还没见面就讨厌一个人,这是不成熟的表现,她又不是小女孩,怎么能这样? 淡定,沉稳,大气。 鹿鸣自我心理建设一分钟,下车,跟随他们进入家具城。 他们一进入大厅,立刻有一个穿黑色工作服套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 她显然已经认识靳枫,用手里的无线通话器,向她们的领导汇报什么。 汇报完毕,她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向他们打招呼,态度谦恭有礼: “昆队长,您这边请,秦小姐在开会,但听说您来了,她把会议往后延,特意腾出时间来见您,她说您是自己人,必须得见。” 她的潜台词傻子都能听懂,秦小姐只见男士,女士止步。 “麻烦你转告秦小姐,我今天是特意带家人来拜访她。那是我妹,她认识。”靳枫朝鹿鸣扬下巴: “她是我未婚妻,脚底抽风,喜欢乱跑,刚回来不久,所以秦小姐没见过。” “……” “……” 鹿鸣和云杉同时看向他,他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 也许他是为了工作需要,她们很默契地没有点破。 工作人员小姐同样也睁大了眼睛,似是很意外,但还是如实向领导汇报,很快得到回复: “秦小姐说,我们家具城刚来了一批家具,都是上好的材料,她知道云杉小姐喜欢烹饪,说要送云杉小姐一套橱柜,现在就可以去橱柜专区挑选。” 她没说明,她们小主是打算同时见靳枫和他的“未婚妻”,还是只见他一个。 云杉当然听出是想支开她,本想直接拒绝,但怕耽误靳枫的正事。有鹿鸣在,她觉得秦昭昭会收敛一些,便跟着工作人员去橱柜区了。 她们一走,很快有人出现,领他们坐电梯上楼,带他们去见秦小姐。 他们在五楼欧式家具这一层下了电梯,沿着走廊,弯弯绕绕,转了好几个弯,最终进入一家装饰风格很奢华的店里。 说是店,其实更像一套房子,全景式地陈设各类家具,床,沙发,茶几,柜子等等。 工作人员去里面的房间,出来以后,红着脸解释: “秦小姐和她男朋友在里面,她男朋友不习惯见陌生的女性,所以只能请这位小姐在客厅里等。” 靳枫刚要发作,鹿鸣按照他的手臂。 “行,我就在这里等。”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作的女人,见招拆招的本事不小,见个面,让员工来回通报这么多次。 她倒想看看,他们这位神秘小主,还有些什么招数。 当然也好奇,靳枫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能把这种女人的照片放进贴心的钱夹里。 靳枫强忍火气,跟随工作人员进入里间。 房间很大,视野非常开阔,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近处市区的车水马龙,还能看到远处巍峨的青山。 白色雪花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连接成一个整体。 临窗的组合沙发上,背对着门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西装,带着宽边帽,女人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露肩的酒红色礼服裙。 靳枫走到沙发区,在男士旁边纵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发现所谓的“男士”,是一只很大的玩具熊。 “三哥,你看我‘男朋友帅’吗?”旁边的女人笑咪咪地看向他。 “叫昆队长。”靳枫纠正她,直接进入主题: “秦小姐,前几天玉仑河同时发生山火和偷伐案件,主犯和纵火犯在逃,有人看到你的车那天出现在玉仑河镇上,请你把当天的行程详细说一遍。” 茶几上有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秦昭昭身体前倾,礼服裙已经低到尘埃里的领子继续下沉,春光毫不吝啬地外泄。 靳枫随手捞起茶几上的一本家具产品画册,挡在身前,往后靠向沙发,翻阅手中画册。 秦昭昭拿起酒瓶倒酒,倒了满满两杯,递给他一杯。 “昆队长陪我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靳枫把酒杯推开,“不好意思,我们森林消防员工作时间,不能抽烟,不能喝酒,这是军队纪律。” “今天你不是带家人来拜访本小姐的吗?” “不是都被你挡在了外面?”靳枫驳回去。 秦昭昭莞尔一笑,把他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酒,把两个酒杯同时放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行,你是祖国栋梁,人民公仆,配合你的工作,是我的义务。我说。” 她把那天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我们山月谷森林氧吧马上要重新对外开放,忙得要死,要不是因为从玉仑河去那不用绕道,我跑那破地方做什么?” “你们山月谷的森林防火设施建设过关了?哪个消防单位检查的?” “……那肯定。”秦昭昭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剩余的酒喝完,“对了,你不是要查主犯和纵火犯的下落吗?说说看,我能做点什么?” 靳枫翻阅画册的手停顿片刻,很快又继续。 “确实有个忙需要你帮。给你们供应木材的那些林场,我需要他们所有伐木工的录音,要求不高,按照我提供的材料,念一小段录下来就行。” “昆队长,你这是要累死我啊?那么多林场,每个林场多少个伐木工啊,一个个录下来,猴年马月才能录完?” 秦昭昭细长的瓜子脸,浓妆艳抹得像个奶油蛋糕,由于要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强行被扭成了好几瓣,成了苦瓜。 “你一边录一边发给我,如果在所有人录完之前,我们就抓到了人,你就不需要继续,年前完成了,大家都可以安心过年。” “好吧。我能问一下,抓到了人,我能有什么好处吗?三哥,不是,昆队长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不知道您那位脚底抽风、喜欢乱跑的未婚妻会不会有意见?” 从他们进入家具城开始,秦昭昭就躲在暗处观察。 在她眼中,鹿鸣一身的禁欲气息,林间小鹿一样清新,跟她眼前这个野性的男人完全不搭。 他是雪豹,雪域高原之王,跟她这种母豹子般的女人才是绝配! 秦昭昭心里愤愤不平,起身,坐到熊的另一边,更靠近靳枫,笑着调侃: “外面那个女人,你确定你喜欢的是这一款吗?” “不,”靳枫嘴角一抽,峻峭的眉峰微挑,“不是喜欢,是爱。没有这一款那一款的说法,她是唯一。” 他把手中的画册扔回茶几上,起身准备离开。 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靳枫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发信人,把手机装回口袋。 第33节 “欠cz的母蚊子?”秦昭昭也站了起来,笑着把这个奇怪的备注名念了出来,“不看看信息内容吗?” “不用。”靳枫绕过沙发,快步离开了房间。 外面客厅里已经没人。 靳枫走出店门,走到另一条廊道上,进入安全通道,打开信息: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地下车库。” 他回了一条信息,让她别轻举妄动,迅速跑下楼梯,一直跑到地下车库层才停下来,四处张望。 鹿鸣应该就在附近,但他看不到人。他找了个藏身处。 有一辆货车正在装载货物,最后一件家具装载完毕,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鹿鸣从货车平行的另一辆车后面走出来。 靳枫看到她人,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拽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鹿鸣被他拖进商场,视线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脑海里闪过那张照片,迅速把手出了出来。 “你没看到我信息吗?” “你听到他的声音,为什么不进去告诉我?”靳枫手中被抽空,索性拽住她的手臂。 “怕打扰你们的好事。” “……”他抓住她手臂的手猛然一用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掠过一丝浅笑,松开了手。 鹿鸣不理会,转身上楼。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两个人并肩上楼。 鹿鸣回想起, 她在楼上全景式家具店的客厅里等待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有人在附近谈话。 “他去哪了?” “你问我?我哪知道,我还想找他呢。” “你当我傻子?一定是你杀人灭口!” “放你娘的狗屁。” “……” 两个声音中, 她听出, 其中一个, 正是十五个偷伐林木之外跑掉的主犯。 鹿鸣追到廊道里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她给靳枫发了信息, 顺着声音离开的方向追过去,追到地下层, 没有追到人,不小心迷了路, 找来找去, 发现了一个隐秘仓库。 有人在仓库前装载家具, 其中一件,她感觉眼熟, 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她躲在暗处,用手机录了个视频。 鹿鸣详细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把视频打开给他看。 确实很模糊, 靳枫也没看出什么来, 问她:“你听到两个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是谁?” 鹿鸣犹豫片刻,说了一个名字。 他表情有些震惊, 惊了两秒,很快恢复镇定。 “先上去吧。”靳枫没再追问。 他们回到原来的全景式家具店,秦昭昭也在,有客人在看家具,来头应该不小,她亲自在做导购。 秦昭昭视线移到鹿鸣身上时,定住了几秒,若无其事地移开,直接无视她的存在,冲靳枫笑了笑,继续招待客人。 靳枫和鹿鸣在店外走廊等了大概十来分钟,秦昭昭送走客人,过来向他们打招呼。 “三哥,这位是?” “北鹿。”鹿鸣不等靳枫胡扯,自报家门,“没我什么事,你们继续聊。” 她重新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来。 “秦小姐,把今天来过你们家具城的木材供货商名单给我一份,你给他们每人打个电话,放外音,现在就打,就在这里。” 这次,靳枫没有再依秦昭昭的无礼要求,到里间谈话。 秦昭昭笑了笑,答应了,掏出手机打电话,打了一轮,没有他们要找的那个声音。 “还要继续打吗?”秦昭昭拿着手机晃了晃。 靳枫还没回答,她的手机铃声响了,有人打进来。 秦昭昭注视着靳枫,随手按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秦小姐,你今天有什么贵客,这么忙?我们有一批新的木材,质量绝对上乘……”声音突然断了。 “哎呀,手机没电了,真是烦人。” 鹿鸣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迅速站了起来。 靳枫对这个声音也有些耳熟,“秦小姐,我们一起到你的办公室,你按照我的指示,给刚才打电话进来的人打回去,约他到家具城来。” “昆队长真是执着,没问题啊,”秦昭昭看向鹿鸣,“她就不用一起去了吧?” 鹿鸣这次没有置身事外,“秦小姐,我是目击证人,协助他们抓到罪犯,是我作为公民的义务。你也一样。” “……”秦昭昭瞥了瞥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靳枫和鹿鸣对视了一眼,并肩跟在秦昭昭身后。 到了办公室以后,靳枫让秦昭昭用座机,把刚才打电话进来的人约过来,接电话的人却不是刚才那个声音,虽然很像,但鹿鸣还是听出有差别。 她用眼神把这个信息传递给靳枫。 “问他们是谁。”靳枫低声命令秦昭昭。 “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你们老板吗?他姓什么来着?”秦昭昭揉着太阳穴,似是在努力回想。 “是的,秦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马上就过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秦昭昭一脸歉意地看向靳枫: “昆队长,我是真的不知道对方是谁,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问题。你也知道,我跟木材商直接打交道的其实不多,这些事平时也都是我下面的人在做。你放心,你们接下来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 靳枫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没出声。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抓到了人,他自然就会清楚。 靳枫让秦昭昭和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办公。 为了防止她和来的人勾结,给对方泄露消息,他拿走了她的手机,电脑也没让她打开,桌上的电话移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靳枫和鹿鸣坐在靠窗户边的沙发上,可以同时看到秦昭昭的动静,和窗外楼下来往的人。 秦昭昭倒也配合,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上,双手十指交叠,手肘撑在两边扶手上,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鹿鸣也拿了份报纸在看,余光瞥见,秦昭昭眼前桌上的文件一直没动。她带的流苏耳坠特别长,侧着头,手指不停地玩弄流苏耳坠,眼睛却很不规矩。 确实,秦昭昭一直在偷看靳枫。 帅,实在是太帅了。 这是她做梦都想着的男人。 秦昭昭心中很气,怎么都想不明白,靳枫怎么会看上鹿鸣那样清汤寡水一样的女人? 要身材也没身材,要长相,也就这样。性格,除了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还不如云杉那丫头,温柔又贤惠,还做得一手好菜。那样的女人才是男人心目中做老婆的绝佳人选。 “三哥……”秦昭昭刚开口,被躲在窗帘后面的男人打断,“别说话。” 靳枫一直注视着窗外的动静,没多久,家具城侧面露天铁楼梯走上来两个男人。 鹿鸣也起身,看向窗户外。 铁楼梯有五层,楼梯上的两个人走到第四层,准备上第五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似是发现了什么,转身往回跑。 “他们怎么不上来了?”鹿鸣转头看向靳枫,再看向秦昭昭,“他们肯定知道有人在这里守株待兔。会不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秦昭昭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胡说,三哥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没做。” 靳枫脑海里想到一种可能。 “最好不是你,如果是你走漏了风声,后果是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他抓着鹿鸣的手,跑出去追人。 “你带上她干嘛?把她放这里,我又不会吃了她。”秦昭昭在后面喊道。 靳枫回头看了鹿鸣一眼,什么也没说,拉着她继续往前跑。 他们跑到侧楼梯,人还在五楼,底下一楼,有两辆车子同时启动,冲入大雪中,开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他们有两个人,一定是发现了我们在追他们,故意分开,该追哪一个?” 这种情形,是鹿鸣最痛苦的时候。 她脑海里浮现他们在楼梯上交头接耳时,一个昂首挺胸,应该是领导,另外一个不断点头,显然是在听领导下命令。 鹿鸣大脑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上次山火发生的那天,主犯唆使纵火犯,也是这样一种情形。 还有那个声音,她咬牙,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声音,最后定格: “我记起来了,我和程子涛去森警大队接受森林消防知识培训那天,离开的时候,听到你和电话里的人在吵架。偷伐和纵火主犯的声音,正是那个声音!” “东山林场,孙东启!” 靳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再看向鹿鸣。 孙东启不是善类,要抓到他没那么容易,中间会生什么变,他现在也无法预料,带上她留肯定不安全。 “我去橱柜区找云杉,你忙完以后来找我们。”鹿鸣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扯他后腿,转身要走。 “我让阿牧马上来接你们。”靳枫拿出手机拨电话。 等他打完电话,鹿鸣看了他一眼,突然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嘴角抽动半天,挤出三个字: 第34节 “小心点。” 靳枫心尖一软,走到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不认识自己了?傻瓜。” “……” 不知道是他说话的热气喷吐在她耳边太烫,还是那句“傻瓜”太有冲击力,鹿鸣心旌荡漾得厉害,脸瞬间也红了。 待她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已经走远,回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去找云杉。 所以,他钱夹里的那张照片是她?八年前她是那个样子吗?坦胸露乳……鹿鸣真想打自己的嘴巴。 她收到一条信息,靳枫把云杉的手机号码发给了她。 鹿鸣给云杉打了个电话,转身去在橱柜区,找到了她。 云杉并没在挑选橱柜,只在旁边坐着干等,看来她对秦昭昭送她橱柜这事也没什么兴趣,见她来了,立刻起身,追问她靳枫的事办得是否顺利。 “我哥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云杉一脸担忧,“不行,我得叫阿牧快点过来,去帮我哥。” “你哥已经打过,阿牧肯定快到了,他到了我们就先跟他离开。” 鹿鸣想起靳枫最后看她的眼神,她知道他现在担心什么,她们离开,他才会心无旁骛。 云杉思索半晌,觉得她说的有理,把手机放下了。 橱柜专区有其他客人,有人朝她们走来,神色有些异常。 “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 “也行,这里是公共区,恐怕有摄像头……”云杉话音未落,被人捂住了嘴,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转眼失去了知觉。 鹿鸣走了两步,察觉到云杉没跟上,转身,发现云杉已经被一个穿着导购员工作服的男人拖到橱柜后面,用刀抵着脖子。 他朝旁边的落地橱柜甩了下脖子,低声命令:“不想她死,自己钻进去。” “好,我进去,你们别乱来。” 鹿鸣慢慢地走向橱柜,足有一人高,柜门已经打开,她双手踹在上衣口袋里,一只手摸索着,给靳枫发了条信息。 她按下信息发送键,刚好走到橱柜门口,后脑被人一敲,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鹿鸣和云杉被转进橱柜,有客人下单,指定要这个橱柜。 橱柜连同里面的两个人,很快被人抬着离开。 第31章 靳枫与鹿鸣分开后, 快速跑下一楼。 他的车刚好就停在附近,跑到车旁,迅速跳上车, 打转方向盘, 往右, 驱车开往东山林场方向的车。 车里面的人是孙东启,靳枫和这个人打过交道, 有印象。 车身打直以后,他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发信人,他嘴角一弯, 迅速打开信息。 救云杉。 靳枫盯着手机屏幕, 脊背发冷, 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他晃了晃脑袋, 强行扯回思考状态。 手机铃声响起。 靳枫按下接听键,放外音,电话里传来秦昭昭教训人的声音: “为什么秦中流来了这么久,没人通知我?” “那个……那是因为……因为……”电话里的人说话的人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显然是她底下的员工: “秦先生不让我们通知您, 说谁去通报, 就灭了谁家祖宗八代。秦小姐,那可是秦家二世祖, 谁敢得罪?” “行了,都给我滚下去,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汇报。” 秦昭昭训完话,才开始讲电话: “三哥,没事,秦中流就是个纸老虎,我去找他要人,好歹我是他妹,他不敢不给面子。云杉小姐和你的林间小鹿都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去追人。” “秦昭昭,我警告你,她们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靳枫大吼一声,挂断了电话,迅速拨打另外一个电话,打给森林公安机关的应龙。 电话打了两次,终于打通。 “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极其冷淡。 “应龙,现在是公事,不要在这个时候感情用事。”靳枫先打了预防针,才转入正题,“我现在已经找到主犯,就是孙东启,你马上带人来东山林场……” 靳枫话还没说完,被电话里的人很粗暴地打断:“你以为你是谁?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做事,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 “……”电话里响起盲音,靳枫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靳枫气得把电话往旁边一扔,眼睛紧盯着前方。 他是该返回救云杉,还是继续追人? 孙东启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肯定会跑路。这次让他跑了,下次要抓到他,没那么容易。 这是公事。 秦中流只是对他个人不满,不过是想威胁他,到他这里找痛快。 这是私怨。 靳枫以最短的时间理清思路,双手握紧方向盘,脚用力往下踩油门。 —— 大雪纷纷,寒风呼啸,漫天雪花,柳絮一样飘舞。 一辆装载着家具的大货车,乌龟一样缓缓爬行在积雪的公路上。 层层叠叠的家具中间,有一排高柜,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还有低低地的啜泣声。 “咚咚咚”的几声巨响,其中一个落地橱柜门被踹开了。 鹿鸣从里面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暗想,幸亏这材料够差,不然,凭她这点力气,能踹开才怪。 她循着啜泣声传来的方向,找到云杉被关的柜子。他们一定是趁她们晕过去,把她们分开关进了两个柜子。 “云杉,你在里面吗?” “在,在呢,北鹿姐,你还好吗?” 那次,她们聊天,无意间聊到了年龄的话题,云杉和她同龄,比她小两个月,当时就改口叫她姐了。 “我很好,你往左边躲,我把门踹开。” “好。” 等云杉移到一边以后,鹿鸣抬脚,用力踹向柜子另一边门。材料依然够差,几脚就踹开了,没有伤到云杉。 两个人头发衣服都很凌乱,各自理了理。 “到底是什么人,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云杉嘟哝了一句。 “我们先坐下来,想一想。” 鹿鸣拉着她,靠边坐下来,脑海里回想起事情的经过。 她们先被关入橱柜里,被当做货物,送到了车上,在外人眼里,她们没有被绑架,而是还在家具城。 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秦昭昭,虽然看她不顺眼,但没必要整这么一出,坏自己的名声。 鹿鸣意识到,有人在针对靳枫,这个人很有可能从他们进入家具城就注意到他们了。 “你哥得罪过什么人?” “多着呢,”云杉无奈地笑,“我哥那样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放在眼里,原则性又强。” “现在还是这样?”鹿鸣还以为他现在改变了。 “为什么说现在还这样?他以前不这样吗?北鹿姐,你以前就认识我哥?” “……”鹿鸣匆忙把话题扯开,“在他得罪的人里面,能和秦昭昭扯上关系的都有些什么人?” 云杉仔细想了想,拍了下脑门,“秦中流,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大魔头?” 她讲起靳枫和秦中流之间的过节。 很多年前,在一场森林火灾中,靳枫因为救另外一个女孩,没来得及救出秦中流的亲生弟弟,秦中流一直怀恨在心。 不止如此,还有一个更大的死结。 秦家做木材生意发家,经过三十年的发展,现在的秦家大业集团,在整个西部赫赫有名。 他们在玉仑河开发了一个什么山月谷森林氧吧,靳枫检查的时候,发现他们森林消防不过关,禁止他们对外开放,秦中流说他是公报私仇,跑到上面去投诉他,最后还是大张旗鼓的开业了。 “后来呢?” “没多久就发生了火灾,还闹出人命,死了好几个学生。我哥当时气不过,把秦中流揍了一顿,没想到,把他的左耳打坏了。” “……”鹿鸣听得心惊胆战,他们分开的这些年,他的都过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生活? 云杉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解释: “其实,我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脾气有时候是大了点,可他的心是好的。他去医院看过秦中流,还登门道过歉。只是,他这个人公私分明,山月谷森林消防不合格,他坚决不同意他们对外开放。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了。但我听人说,他们最近好像又开业了。” “应该是绕开了他这一关。”鹿鸣脊背开始发麻,“秦昭昭是怎么你认识你哥的?” 她问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了。她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老惦记着那个女人? “英雄救美呗。”云杉无奈一笑。 秦昭昭在昆仑山迷了路,冻得半死不活的,被靳枫救了,从此就盯上了他,卯足了劲追他,还跑去森警大队门口堵过人。 “难怪支队的人说,等他的都是单身漂亮女人。”鹿鸣恍然大悟。 “还有谁是吗?”云杉笑问道。 “……”鹿鸣低头看脚下。 云杉在旁边讲秦昭昭的一些事情,她漫不经心地听着。 第35节 鹿鸣想起靳枫钱夹里她的那张照片,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吗? 天气很冷,她心里却莫名有些热。 “秦昭昭那个女人简直没脸皮,说要我哥对她负责。我在想,我哥救了谁就得对谁负责,那要他负责的人可以排满整个昆仑山了。” “他们两个在山里面呆了多久?” “有好几天。但我相信我哥肯定不会对她怎么样的,要怎么样也是秦昭昭那个女人赖着我哥。” “你哥当时在昆仑山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巧救了她?”鹿鸣刚热乎了的心,突然凉下来。 “……”云杉突然捂住嘴,摇头,似是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话。 鹿鸣心有些堵,也没再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问云杉,秦昭昭和秦中流是什么关系。 “有点像我跟我哥的关系,别人眼中是兄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同一个姓。” “你跟你哥的关系?” 云杉脸微红,点点头,但没有解释太多,只简单带过。 大体就是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的故事,然后都来争女人生的儿子是他的。 靳枫就是这个被争的儿子,争到最后,他有了两个父亲。 鹿鸣想再问,为什么靳枫现在变成了昆伦,云杉岔开了话题: “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我跟我哥关系很简单,他就是我哥。他们复杂多了,不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有人说秦昭昭其实是秦中流的父亲秦大业的小情人。” “所以,秦中流和秦昭昭之间有矛盾?” “秦中流一直看秦昭昭不顺眼,不过,她能力强,是做生意的料,秦家的家具生意本来已经和木材生意一样,成了日薄西山的产业,到了她手里起死回生了。现在是除了地产业以外最赚钱的一门生意。秦中流没什么大的本事,山月谷森林氧吧被他整得乱七八糟,据说他父亲秦大业不满,所以秦昭昭现在也开始参与这件事了。” “明白了。”鹿鸣摸清了这几个人的关系,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整个车厢内塞满了家具,车子突然一阵颠簸。 鹿鸣和云杉被急刹车的惯性推着向前扑倒,摔倒在地。 两个人被摔得龇牙咧嘴。 鹿鸣脸贴着地板,想要爬起来,无意间看到,旁边一排衣柜后面,有一个座椅很眼熟。 黄花梨木昆仑座? 鹿鸣的爸爸很喜欢收藏黄花梨木家具,她也耳濡目染了解一些。 她对这把黄花梨木椅子印象深刻,是因为椅背后面有昆仑山浮雕。 她迅速爬起来,跑到衣柜后面,把周围的东西搬开,她想起在家具城隐秘仓库前看到的那件稀有家具,应该就是这把昆仑座。 据她爸爸解释,昆仑座全世界仅此一把,拍卖价格上亿。 为什么会出现在秦昭昭的家具城里? 鹿鸣回头,想把这个发现告诉云杉,发现云杉脸色苍白,以为她是闻不惯这种木材的气味,让她到旁边坐着休息。 鹿鸣围绕椅子转了一圈,在椅背后面蹲下来,手指抚摸着椅子后面的昆伦山浮雕,又仔细辨认了一番。 她仔细闻了闻,并没有闻到特别明显的香味,怀疑是赝品。 鹿鸣记得,她爸爸提到过,海南黄花梨都具有降香黄檀这个树种独特的香味,但也有许多的“变味”,有的甚至是臭味。 海黄的香味并不像沉香那样浓密而且香味持久,只有新切面或者封严的杯子、罐子才好闻到;一旦新切面暴露在空气中,不久香味就慢慢淡去。 车厢内内光线暗淡,鹿鸣打开手机,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椅子上的花纹,仔细分辨。 没有千奇百怪的“鬼脸”,也没有有密密麻麻的“鬼眼”,和像“虎皮”一样的纹路。 海黄的花纹、纹路、线条有许多种形式,不是所有的海黄都有“鬼脸”和“鬼眼”。海黄的花纹有粗有细,但都很清晰,不显乱。 这把椅子的木纹,很模糊,也很凌乱。 绝大部分的海南黄花梨材质表面都能比较容易打磨出荧光,扫腊后什么荧光感,半透明琥珀质感,温润如玉感都出来了。这把椅子完全没有。 鹿鸣最终确定,是假货! 她发现,除了有浮雕的椅背,其他部分都不是黄花梨木材质。 鹿鸣用手机拍了一些细节照片,回到云杉身边,她头趴在膝盖上,脸色依然苍白。 “是不是不舒服?” 云杉摇摇头,没有说话。 鹿鸣没再和她聊昆仑座真假的事,现在不是追究这把椅子是真是假的时候。 她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她们应该怎么脱身。 她们两个现在落在秦中流手里,虽然没见过这个秦中流,但已经见识到这个人卑劣的手段,一定会把靳枫往死里整。 靳枫现在还有公务在身,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抓住孙东启。 第32章 鹿鸣和云杉从货车上下来以后, 被人带到了山月谷森林氧吧。 其实是建在山上的一个集休闲娱乐和养生为一体的会所,占地面积不是一般的大。 鹿鸣心中感叹,这要砍掉多少树, 才能打造这样一个森林氧吧? 她和云杉被关在了不同房间, 她刚坐下来, 有人来敲门。 “没反锁。”她觉得好笑,这些人到底是绑架还是招待客人? 门被推开。 秦昭昭走进来, 把门关上,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一双细长白腿交叠,点燃了一根烟, 兀自抽了一口, 隔着烟雾, 看向鹿鸣。 鹿鸣正侧头看向窗外,被大雪覆盖的青山, 像裹了一层纱,特别美。 秦昭昭对她有敌意,她们在家具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她也不会正眼看她。 “我跟秦中流交涉过, 他的目的很简单, 只要我退出山月谷森林氧吧, 他愿意放你走。我不是不可以退出,但有个条件。” 秦昭昭没有拐弯抹角, 直接表明她此行的立场: “我要你马上离开,以后都不再踏入玉仑河半步。” 鹿鸣回头看向她。 “秦小姐,你不会退出的。即使我离开,他也不会接受你,你知道这一点,像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做赔本的生意?” 秦昭昭冷笑一声,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看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三哥一定会选择救你?你可能不知道,他和云杉从小一起长大,你跟他那点事真算不了什么。对男人来说,这种露水情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鹿鸣看着对面对一切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女人,半晌,淡然一笑。 “如果只能救一个,他会救云杉的,我知道。” “……”秦昭昭交叠的双腿放下,瞬间坐直了脊背。 不是应该伤心绝望,痛苦不堪的吗?为什么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秦昭昭很快放松下来,恢复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重新拿出一支烟,点上。大风大浪的场面她经历得多了,什么人她没见过? 这个女人,就是在装! “爱情是自私的,你能这么无私大度,可见,你这只小鹿也不见得有多爱他。既然这样,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 “我离不离开,什么时候离开,是我的自由,这事好像不归你秦小姐管。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应该去找你那个秦哥哥,放我们出去吗?” 鹿鸣站起来,俯视对面的女人。 “秦小姐,我提醒你一句,我和云杉是在你们的家具城,被关进高柜,当做货物运出来的。如果警察调查我们的下落,只会看到我们还在家具城,我们出了什么事,警方只会把责任算到你头上。” 秦昭昭把烟蒂挤灭在烟灰缸,也站了起来。 “你还真是天真,这种小事,你觉得我会让警察来介入吗?你现在自作聪明,到时候来买单的是三哥。秦中流会怎么对付他,你很快就会看到。” “……”鹿鸣心里一凉。 秦昭昭冷笑一声,扭动袅娜身姿,款款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不对,北小姐不是无私,是自私。你比谁都清楚,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最终不可能在一起。你就是跟他玩玩而已。没有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所以他不救你,选择救云杉,对你没有任何打击。” 秦昭昭说完,迅速拉开门,转眼消失在门口,门被重重地摔上。 鹿鸣胸口闷痛,像挨了一记闷拳。 —— 东山林场。 大雪还在下,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身上已经全部是雪。 林场里面有一间大厂房,里面有很多工人在加工木材,电锯的声音“呲呲”作响,空气里充斥着木屑的气息。 靳枫潜伏在一堆木材后面,理清前后的过程。 雪天路滑,他开着车追踪孙东启,不敢用全速,好几次差点被甩掉,又追上。 兜兜转转,他从市区一路追到了这里,看着孙东启跑入大门里面。 果然不出他所料,孙东启是故意把他引过来的,很有可能是受了秦中流的指使。 应龙会不会带人来林场支援,是未知数。 从玉仑河到这里的路已经被大雪堵住,森警大队的人想来也来不了。 他现在返回已经来不及,当然,他一开始就没想过中途放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靳枫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可能的情况,走向木材加工厂,进入开着的大门,走到中央,朝四周扫视一圈。 诺大的空间,上下两层,全堆满了木材,多是一些半成品。 “昆队长,你是来我们林场指导森林消防工作的吗?欢迎啊。”二楼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36节 靳枫微微抬眸。 栏杆边站着一个人,双手撑着栏杆,又黑又黝的脸上爬满皱纹,像被小孩抓乱的麻绳搅在了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正是孙东启。 “孙东启,你知法犯法,纵火,偷伐,要是不想下半辈子把牢底坐穿,你现在就跟我去自首。”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今天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门!” 孙东林连击三掌,从四面八方的空隙,走出来几十个的男人,向靳枫围拢。 这些人应该是林场长年干体力活的伐木工,个个体型彪悍,满身肌肉,手里还操着武器,铁锨,铁锄,铁锤,长斧……甚至还有电锯。 “兄弟们,就是这个人,仗着自己吃公家饭,剥夺我们发财的机会。山是大伙的,树也是大伙的,他有什么权力断我们的财路?是男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砍了他!” “打死他!” “让他还我们山,还我们林子!” “……” 在孙东林的煽动下,这一群伐木工,各个情绪激昂。 靳枫双手握拳,往后退到一边墙角,大脑迅速运转,思索对策。 “兄弟们,还不快上?” 孙东启一声令下,怒火中烧的村野莽汉,同时奔向靳枫。 “谁敢再向前一步?”靳枫突然低吼一声。 他气场太强大,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吼震慑住,几乎所有的人都定住脚步,除了几个胆大继续往前走。 靳枫站在原地不动,丝毫不见惊恐慌乱神色,目光如冷刃,在人群中扫过。 被他视线触及的人,明显表现出恐慌。 “你们想不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们的木材产量大大提高,并且源源不断?” 他这么一问,一直往前的几个人也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打着赤膊,浑身肌肉健壮,面目看起来凶神恶煞。 肌肉男咬牙切齿说道:“快说,说不出什么好办法,我王大柱今天第一个踩死你。” “好,王大柱,就是你,”靳枫朝他走近一步,“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王大柱轻蔑地冷哼一声,把手中的斧头往旁边一扔,双手握拳,快步冲上来。 王大柱身强体壮,一拳砸过来,跟铁锤一样重。 靳枫身体后仰,躲过一拳,还没站稳,腹部被挨了一拳,倒抽一口冷气,五脏六腑地动山摇一般震动。 他屏住一口气,迅速往后退两步,稳住身体,抬脚踢向他的腰。 王大柱用手臂去挡,却挡了个空。 靳枫没有踢他的腰,临时收回,踢向他的双腿。 王大柱力气大,但反应不快,被他一个横扫退踢倒,仰翻在地,爬起来,再次摆开对阵的架势。 两个人旗鼓相当,几个来回,都受了伤,但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这样单打独斗,靳枫当然不担心。 他只怕这些心思单纯的伐木工,会被心术不正的孙东启蛊惑,变成愚民。 “你们都愣着干嘛?大家一起上啊,砍死他!”孙东启在二楼怒吼。 他显然看出靳枫故意拖延时间的心思。 “谁敢上,我先砍了他。”王大柱回头看向二楼,朝孙东启的方向吼道,“孙老板,你有本事现在就把工钱结给我们,没本事就闭嘴。” “砍不到树,没货卖,我拿什么给你们结工钱?就是他多事,只要你们今天除掉他,我保证,以后这整片山林都是我们的,你们跟着我一定会发大财。你们看看秦家就知道了,秦大业现在家大业大,从前也跟你们一样,就是个砍树狩猎的。” 刚刚平息下去的众怒,眼看又要被孙东启重新煽动起来。 “蠢货。”靳枫的声音不大,可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你们跟着这样的老板,没饿死,算你们本事大。” 靳枫转了半圈,看向身后的人,不等孙东启反驳,继续说道: “森林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是国家的,国家的财产,最终还是用之于民。我们森警和森林公安都没有权利霸占一山一木,我们只在做一件事,就是我刚才说的,怎么让你们的木材产量大大提高,并且源源不断。” 靳枫给他们讲计划性采伐,林木种植,讲历史上几个特殊年代,森林滥砍滥伐的后果。 众人手里的武器纷纷扔到了一边,甚至有人坐下来,听得很认真。 这些伐木工,本质都很淳朴,他们懂的不多,见识也少,能做的只是力气活,想要的不过是凭自己的力气挣点钱养家糊口。 在靳枫通俗易懂的讲解下,他们似乎明白了,森林不是永远砍不尽的,只有一边砍一边种才能保证一直都有树砍。 不只是他们有,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世世代代都有。 如果让火烧了森林,那他们自己也没得树砍了。 这样的情形,落在孙东启眼里,是灾难性的,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虽然也知道,林场经营不善,工人对他意见很大,可他完全想象不到,底下这个操天野地的男人,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孙东启决定最后一搏,叫来几个心腹,低声耳语了几句,让他们下楼,暗中行动。 他同时谋划,万一行动失败,他自己怎么撤离。 人群中,靳枫正谈到兴头上,觉察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几股强有力的旋风,四面八方同时朝他袭来。 四根粗壮的圆木,分别被两个壮汉用肩膀扛着,从他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撞过来。 速度之快,他完全来不及避开。 靳枫及时反应过来,双手挡住其中两根圆木,抬脚把身前撞过来的圆木往旁边一踢。 身后还有一根原木,继续撞向他的背。 第33章 东山林场, 一阵骚动过后,很快回复宁静。 被孙东启煽动闹事的伐木工,被一一送上了森林公安的车, 孙东启窜逃以后, 被靳枫及时发觉, 在雪中树林里追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捉拿住, 扭上了车。 车子启动前,靳枫走到副驾座门口, 敲了敲车窗。 玻璃落下来,坐在副驾座上的人, 却并没有把头转向他。 “谢了。”靳枫也只说了两个字, 摆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走。 他被四根圆木同时袭击的时候, 双手挡住两根,抬脚踢开一根, 王大柱及时站出来,帮他挡住了从身后袭过来的第四跟圆木。 没想到,又有四根更粗大的圆木向他和王大柱撞过来。 其他人都不敢站出来,眼看他们就要被撞成肉饼,应龙带着一批森林公安及时出现。 “别以为你抓住了孙东启, 我就会原谅你。”应龙看着车前方, 声音比雪风还冰寒半分, 带着一丝悲凉和哀伤: “不管你做什么,靳老师都不会再活过来。还有, 以后偷伐盗猎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靳枫回过头来,看向他,“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他出事的时候,我被困在昆仑山里面,你以为我想看到他出事?” “你不想看到他出事,可他一出事,你就做回了昆伦。”应龙冷哼一声,用刀子般的眼神剜向靳枫: “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啊,扑火英雄的儿子,当然比一个惨遭诬陷的环林局局长的儿子光荣得多。” “……”靳枫刚要反驳,手机铃声响起。 他想起鹿鸣和云杉,以为是秦昭昭打来的电话,立刻接了电话。应龙当然不会等他解释,让司机启动了车子,把车开走了。 “昆队长,别来无恙啊?”电话里的人不是秦昭昭,却是一个男声,“有种,马上到山月谷来,你要是敢报警,你的小树和小鹿都会被冻死。” “我当然比你有种,秦中流,她们少一根寒毛,我剁你一根手指。” 靳枫挂断电话,迅速跑回车上,驱车前往山月谷森林氧吧。 —— 鹿鸣和秦昭昭谈话不久,她和云杉被人拖到了雪地里,绑在一棵树上。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几乎快变成雪人的时候,靳枫出现了。 一个身穿黑色西服保镖一样的男人,牵着一匹马,拿着一把斧头和一把弓箭,走到靳枫身旁。 靳枫站在平底中央,望着分别被绑在两课大树树干上的两个女人,黑眸几乎能喷出血来。 他手机铃声响起,这次换成了一个陌生号码。 “秦中流,有本事你冲着我来,你这样对两个女人,算什么男人?”靳枫对着电话怒吼。 “我算什么男人?我就不是人。你能把我怎么样?”电话里的人,完全一副无赖的口吻: “你是男人,你有本事,那你去救她们啊。很简单,砍一棵树,救一个人,射杀一只鹿,再救一个人。” “秦中流!” “别急,还没说完。为了给你节省时间,你旁边就有一棵云杉树,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匹马,山月谷森林氧吧有很多野生动物,应该也有鹿吧。要是没有鹿,你就看着你那只林间小鹿被冻死吧!” 电话被挂断。 靳枫接过黑衣保镖手中的斧头和箭。环视四周一圈,果然看到了一棵云杉树,圆锥形的树形,针状树叶,很容易辨认。 云杉树是他养父靳栋梁最喜欢的书种,给他女儿取名靳云杉,出事以后,直接去掉了姓,随母姓改成了云杉。 昆仑山脚下那片被烧毁的树林,就有无数棵云杉树,很多都是靳栋梁亲自栽种的。 这是一种能够耐受很多类型贫瘠土壤的树种,从沙地到寒冷、潮湿的土壤,甚至沼泽地都可以生存。 如果在肥厚的土壤里栽种,还可以抵挡风沙,而且根系牢固,可以充做防风林。 玉仑河的山上,有很多野生的东方云杉,有的已经存活了四百多年,山月谷森林氧吧横空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被砍掉了多少。 因为他一直反对,秦中流更对他恨之入骨,现在明显借机故意来报复他。 “哥……不要砍……爸爸……会……难过的……”寒风中,传来云杉瑟瑟发抖的声音。 靳枫转身,视线从云杉身上,移到旁边鹿鸣身上。 第37节 她却并没有看他,侧头看向远处。 “你们两个要说话,不要睡着,我会想到办法。”靳枫冲她们低吼一声,上马,策马奔向森林深处。 如果真的要砍树,他肯定不会砍这棵,一看就是上百年的野生东方云松。 鹿呢? 他对鹿这种动物,天生就缺乏抵抗力,听到鹿鸣叫的声音,心旌就会荡漾,心坎最尖锐的地方都是软的。 让他猎杀一只鹿,还不如杀了他自己。 雪花簌簌飘下,砸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选择的痛苦。 生不如死。 鹿鸣回过头来时,平地上已经空了。 旁边,云杉低声啜泣的声音也停下来,“北鹿姐,你说,我哥会砍树杀鹿吗?” “不会。” 云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对她出奇的冷静有些诧异: “你不怕吗?那个秦中流,心狠手辣,尤其看不起穷人,为富不仁,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人。我们在他眼里,死不足惜。” “你哥会想到办法的。”鹿鸣这一刻有些恨自己无能,一直没有想到脱身的办法。 秦昭昭来找过她之后,她也想过,是不是她答应离开,以后不再出现,秦昭昭真的就会出面,来帮靳枫对付秦中流? “嗯,那倒是。”云杉自从靳枫出现以后,心安了很多: “我爸出事那会儿,我妈病倒了,没多久也离开了,我当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学也没上下去。幸亏有我哥在,我才挺过来。” “你爸什么时候出事的?” “八年前。” “……”鹿鸣一惊,这是不是就是靳枫没来赴约的原因? 她问云杉,八年前她爸出了什么事,她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没具体说明,只说被人诬陷。 没多久,秦昭昭带着人出现,让人给云杉解绑。 “太好了,一定是我哥想到什么办法了。”云杉冷得直打哆嗦,也难掩喜悦。 “是啊,云杉妹妹,你哥确实想到了救你的办法。”秦昭昭背对着鹿鸣,站在云杉面前,笑望着她,双手抱在胸前: “他们送你下山,有人会开车送你到昭阳家具城,你就自由了。今天没招待好你,让你受这种委屈,实在抱歉。等你下次再来,我再好好弥补。” “北鹿姐呢?为什么只送我下山?” “因为,他选择了救你这个妹妹呀。”秦昭昭转身看向鹿鸣,“北鹿小姐,是不是很失望?” 鹿鸣侧头绕开她,看向云杉,“回去好好休息,别担心,我们一定还会想到办法的。” 云杉看起来有些犹豫,似是不知道该不该先走,最终牙一咬,跑过来,抱了她一下,迅速放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下山。 “你不好奇,三哥是用办法救了云杉?” 鹿鸣看向秦昭昭,“肯定不是砍树。” 面容姣好的女人,穿着貂绒大衣,里面一袭长裙,高跟鞋在雪地里走不稳,只能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用他自己,换走了云杉。”秦昭昭嘴角挂着讥诮嘲讽的笑,“可见,他愿意用生命去救的女人,不是你。” 鹿鸣有些担心,他最后一步棋都用上了,接下来,他自己该怎么脱身? 她再次看向秦昭昭,“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离开,再也不来,你就出面,去跟秦中流交涉,放他走?” 秦昭昭抱在胸前的手臂突然松开了,很意外地看向她,显然对她这样的反应很不理解。 “现在已经晚了,”秦昭昭往后退,下巴上扬,“想拿我当你示爱的工具?你凭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救他啊!” “……”鹿鸣紧盯着她的眼睛,确定,这个女人果然不是真心想救人。 秦昭昭手一挥,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上来,解开了鹿鸣身上绳索,押着她,回到森林氧吧里面一栋疗养中心。 四合院式的疗养中心,典型的中式园林设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韵致。 鹿鸣没有心情看风景,她被带到一个宽大的客房内,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面,就是花园。 花园里,靳枫被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上身赤裸。 鹿鸣瞬间明白了,是拿他自己交换,让他们绑住他,放了她,她才能回到室内来。 她转身看向秦昭昭,“你们不能这么对他,快放了他,他会冻死的!” “这话还用你说?”秦昭昭脸色冷得跟冰一样,“秦中流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杀鹿,要么冻死。” 鹿鸣这才发现,靳枫对面不远处的草地上,就放着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鹿。 小呦? 鹿鸣大吃一惊,小呦怎么会在这里? 小呦后面两条腿站不平,总有一条是缩起来的,受到惊吓,走路就一跳一跳的。笼子里的小鹿也是一走一跳。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又下雪,她看得不是很清楚。 “这叫什么选择?根本就是强人所难。”鹿鸣怒视着秦昭昭。 “那也没办法,现在事情就这样。动点脑子吧,说服三哥,不就是一只畜生?” “她不是畜生,也是一条命!” 秦昭昭耸了耸肩,冷笑道: “能抵得过一条人命吗?别以为秦中流是说着玩的,他这种没长心肝的无耻之徒,说得出,做得出,再耗下去,三哥不会被冻死,也会被冻伤。说服不了他,你可以自己杀了鹿,再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秦昭昭说完,离开了房间。 鹿鸣转身走到玻璃窗前,四周看了看,玻璃窗是封闭的,她根本出不去。 窗前有一把支好的狙击枪,枪口穿过一个小洞,刚好对着玻璃窗外的小鹿。 鹿鸣朝外面挥了挥手,靳枫明显看到她了,却故意侧头看向另一边,用后脑对着她。 室外气温已经是零下度,她被绑在在山头,穿着羊绒大衣都快被冻成冰棍,他现在没穿衣服,背上还有伤! 鹿鸣看着棉絮一样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感觉那不是雪,分明就是冰冷的刀片,一刀一刀在割着他身上的肉,却痛在她心上。 她该怎么办?人和动物,该怎么选? 鹿鸣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选来选去,感觉整个人都要分裂。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在房间里心急如焚,却始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让她这样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比让她自己在外面受冻还痛苦。 鹿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怎么也止不住,到后来,她只能背对着他。 第34章 鹿鸣拿出手机, 翻看里面的照片,这是眼下唯一能让她冷静下来的办法。 她翻来覆去的看着,翻到今天在昭阳家具城拍的黄花梨木昆仑座的照片, 快速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脑海里想起一些事情。 余光瞥见, 花园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鹿鸣迅速转身。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 敞开的羊绒大衣里面,白色衬衫, 红色马甲,黑色西裤, 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闪亮, 右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戴了金戒指, 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 这身不伦不类打扮,明明是在拼命彰显自己是个儒雅绅士, 溢出来的却是骨子里的那种土豪公子哥的气质。 这个人应该就是秦中流,双手叉腰,在靳枫面前来回走动。 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保镖,一个给他撑伞,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弓箭, 显然还没有放弃逼迫靳枫杀鹿的意图。 鹿鸣急了, 用力拍玻璃墙, 外面的人纷纷看向她。 靳枫用眼神安慰她,让她别担心。 她不担心才怪, 起身跑到门口,门应该从外面被锁上了,怎么拉也拉不开。 鹿鸣只能又转回来,秦昭昭也出现在了花园里。 玻璃墙外。 “秦中流,你别玩过火,他可是森林武警,是军人!他出了什么事,你老爸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罩不住你!” 秦中流冷哼一声,不理会秦昭昭,走到靳枫面前,伸手让身后的人把弓和箭给他。 “秦中流!”秦昭昭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干什么?” 秦中流一把推开她,把箭架在弓上,举起弓箭,拉满弦,对着靳枫。 靳枫冷眼看着他,“是男人,把里面的那个女人和鹿都放走,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嘭!” 秦中流手中的箭射在了靳枫头上,把弓扔回给身后的人,冲上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狂什么狂?拽什么拽?今天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玩死你。” 靳枫嘴角破了皮,口里一股血腥味,脑海里却闪过峡谷桃花树下,吻她的那一幕,整个人热血沸腾,嘴角不觉上扬。 秦中流被他这种反应激怒,又架上弓箭,转过来,对准笼子里的小鹿。 “你敢!”靳枫双手握拳,身上的绳索被他绷紧,“你杀鹿就是杀人,想变成杀人凶手,你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秦中流把箭突然指向秦昭昭,“这个贱人死了,弓上只有昆队长你的指纹,我们都是目击证人,警方会相信谁呢?” 秦昭昭往旁边一闪,脸色煞白,无意间看到玻璃间内鹿鸣向她挥手,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让人把鹿鸣带过来。 “让她来做什么?”靳枫一个人不怕,怕的是把鹿鸣扯进来。 “她有话说,怎么能不让她进来?” 秦昭昭当然不会承认,她担心秦中流真的一时冲动,一箭把她给毙了,多个女人在,至少可以分担风险。 “来了也好,多一个更好玩了。”秦中流举着的弓箭暂时放下,又开始踱步绕来绕去。 鹿鸣被带到花园里,没有跑到靳枫面前,却挡在了关着鹿的笼子前。 第38节 “啧啧啧,昆队长真是艳福不浅啊,这么多女人替你担心。可惜,没一个真心啊。让她杀一只鹿,有这么难吗?” 秦中流视线掠过鹿鸣,移到秦昭身上,“破点财消点灾,这么简单的事,能做到的人却不愿意做。” 鹿鸣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她推想的果然没错。 秦中流不只是在为难靳枫,还有个目的,给秦昭昭施压,逼她放弃某些东西,很可能就是这个森林氧吧。 “秦小姐这么聪明,别说放弃一个森林氧吧,就是放弃所有的财富,她都愿意。” “谁说的……”秦昭昭话一出口,立刻止住,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怒视着她,“你什么意思?” “也没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我今天不小心迷路,在秦小姐的秘密仓库,看到了一样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秦昭昭扫视了一圈花园内的人,视线最终落在鹿鸣身上,静默半晌,“我肚子不舒服,北小姐可否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不等鹿鸣同意与否,转身离开了花园。 鹿鸣没有直接跟上去,看向靳枫,笑道: “秦大少爷,我得谢谢你啊,帮我教训这个放我鸽子的前男友。嗯,好像是八年前的事了,要不是这次来这里旅游撞上,我还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 她朝靳枫走近一步,收住笑容,用一种报复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该不会觉得,我对你还有意思吧?忘了告诉你,我马上要结婚了,我未婚夫高干子弟,学历高,全世界最顶尖的20所公立大学之一的名校,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博士研究生。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花心。” 靳枫定定地看着她,黑眸里眼神复杂。 她的视线从靳枫身上掠过,在秦中流身上定住。 “秦大少爷,你觉得我会这么蠢,为一个伤害过我的男人弄脏自己的手吗?别说杀一只鹿,踩死一只蚂蚁我都嫌多余。” 鹿鸣说完,不等秦中流有任何反应,快速转身,重新进入别墅里面。 秦昭昭还等在门后面,鹿鸣一进来,她一把拽着她,进入廊道尽头一个空房间内。 “什么东西?” “黄花梨木昆仑座。” “什么?”秦昭昭的表情,像是并不知情。 鹿鸣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把屏幕对着给: “不管是秦中流故意陷害你,还是有其他隐情,现在的情况是,全世界唯一的一把黄花梨木昆仑座今天从你们昭阳家具城的仓库里搬了出来。” 秦昭昭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 “这把全世界唯一的黄花梨木昆仑座,八年前曾经出现过,据说是一个高官贪污受贿的脏品,价值上亿,后来莫名消失了。我知道你们家具城的这把是假的。但不管真假,我拍的照片足以证明,椅子在你们家具城出现过,如果是真的,你就有行贿高官的嫌疑;如果是假的,说明你们家具城卖假货。” 秦昭昭脸色苍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跟你不相干的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小姐这么聪明,应该懂得,这很有可能就是秦中流给你下的套,逼你放弃森林氧吧。只不过借我们来推你一把。” 鹿鸣不等她回答,向前逼近一步: “秦小姐,如果你不同意,你可能被反贪局调查,被消费者协会调查,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但只要你同意放弃森林氧吧,你只是失去了这一样。秦中流得到了森林氧吧,出口气,就不会再为难三哥。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秦昭昭瞪着她,一双狭长丹凤眼,目光锐利,仿佛一把刺刀,恨不得刺死她。许久,她终于松口。 “我可以放弃,但我有个条件,你马上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鹿鸣嘴角抽动两下,“好。” 她先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靳枫不用再考虑护着她。 鹿鸣离开以后,秦昭昭双手举起旁边的一个青花瓷花瓶,用力砸在了地上,花瓶碎了一地。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秦昭昭发泄完,打了个电话,进来一个人,牵着两条凶狠彪悍的狼犬,让它们闻了闻鹿鸣坐过的地方。 牵狗的人似是有些担心,“秦小姐,阿黑和阿灰还没完全驯化,出了人命,万一警察找上门来,会不会不太好?” “深山野林,遇上野狼,野狗,野猪……哪一样不会吃人?废话少说,放狗追人!” 人和狼犬离开后,秦昭昭才收拾好表情,重新回到花园内。 “为什么就你一个人?”靳枫没看到鹿鸣,直觉感觉,她一定对秦昭昭说了什么,秦昭昭才让她提前走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呗,”秦昭昭嘴角掠过一丝厌恶,脸上却挂着笑,“人家有高大上未婚夫,当然要早走,赶回去结婚了吧。” 靳枫听到这样结果,心中反而大喜,看向秦中流,“如果不想你们秦家大业今天就崩盘,最好现在就放我走。” “我操!”秦中流被他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激得暴跳如雷,正要发作。 “打开手机,看看新闻。我骑着马在森林氧吧里转了一圈,没有猎杀什么动物,也没有砍树,拍了一些照片,传了一小部分到网上几个大的论坛。还有更劲爆的,我设了定时发送。我现在回去,取消发送可能还来得及。” 秦中流看了看他,打开手机,脸上浮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 “山月谷森林氧吧森林消防系统建设不合格,贿赂公职人员通过检测,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任对外开放……原来如此啊,能干的秦小姐就是这么搞定事情的。” 秦昭昭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被绑在树干上的男人。 为什么那个女人对付她的办法,这么像他对付她和秦中流的手段?就好像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事情。 他当时不拿出来,明显是怕激怒秦中流,那个女人会有危险,现在却无所顾忌了。 山月谷森林氧吧这个项目,秦昭昭好不容易挤进来,就这么失手了,原本气得几乎要吐血,但现在,她也巴不得尽快抽身了。 “秦中流,你可以走了,明天之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哟,秦小姐想通了?”秦中流两眼放光,仿佛贪婪的恶犬看到了猎物一般兴奋,走到秦昭昭面前: “我就说嘛,秦小姐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中豪杰。深山老林里实在太不安全了,管理森林氧吧这种事,就该我们男人来做。” 秦中流说话之际,已经有人拿文件和笔过来,送到秦昭昭面前,让她签字。 拿到签完字的文件,秦中流走到靳枫面前,脸色很眼神阴鸷。 “姓昆的,还记得你揍我的那一拳吧?托你的福,我现在左耳听不到了。我刚才好像听到谁说了八年,这是个好数字,今天我就送你八拳,希望你有福消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一勾,身后的一个黑衣保镖上前。 “秦中流,你太过分了!”秦昭昭要上来阻止,被人拉住。 靳枫还在担心,鹿鸣和秦昭昭离开了一段时间,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她会不会出事。 黑衣保镖一拳打在他左耳上,仿佛千斤顶砸下来,砸破了一个蜂窝,无数蜜蜂在他耳边嗡嗡嗡鸣响。 此后,黑衣保镖的重拳铁锤一般,一左一右轮番打在他两边脸上,下颚,耳朵,头上。 最后一拳,他大脑各项功能运转仿佛也停止了。 奇怪的是,他心里的感觉依然很清晰,疼,暖,甜,很复杂的感觉,一直以来横亘在他胸口,挥之不去。 靳枫咬紧牙关,挨完了八拳,等缓过气来,大脑恢复意识,重新睁开眼睛,直视着秦中流。 “森林氧吧不管属于谁,森林防火设施建设完全不合格,以前我不知道我不管,现在我会管到底。整改通知书马上就会下来,限期整改没有达到要求,我一定会查封!” 秦中流瞠目结舌,大概也被他身上的正气震慑到,被打得半死不活,没说一句求饶的话,还记得这些破事,冷“哼”一声,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秦昭昭给靳枫送了绑,要扶他,被他推开。 靳枫径直走到铁笼子前,把铁门打开,里面的鹿似是被吓到了,趴在最角落里不动,他把鹿抱了出来,起身准备离开。 “三哥,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秦昭昭一脸不悦,挡着他的去路: “你浑身都是伤,也不能再受冻了,要走至少得过了今晚再离开。” “秦小姐,你不是一直记得你欠我一条命,要找机会还给我?现在我们扯清了。” “你就不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秦昭昭不死心。 “你对她做了什么?”靳枫反问她。 “她求我救你啊,说她愿意把你让给我,不然我为什么放弃森林氧吧那么大一块肥肉,秦中流愿意收手?我能对她做什么,让她等你几分钟,她都不愿意,急着走了。” “绝对不可能。” 秦昭昭这个女人他太了解了,金钱在她眼里才是一切,其他都是调剂品。男人要么成为她赚钱的工具,要么是她生活的调剂品。 他既不是她的工具,更不可能成为她的调剂品,她怎么可能为了他放弃一个森林氧吧? 靳枫确信,一定是鹿鸣做了什么,再有他曝光的那些照片,临门一脚,秦昭昭才被迫服软,吐出嘴里的肥肉。 天已经黑了。 外面还在下雪,积雪的森林很难辨别方向,她一个人在森林里…… 靳枫不敢往下想,绕开秦昭昭,抱着小鹿离开。 出了森林氧吧的区域,他把小鹿直接放了,加快了脚步。 第35章 靳枫从森林氧吧出来,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幸亏有月亮,白色的雪,在月光下, 反射着光, 能让他大体分辨出林间的路。 经过好几个分叉口,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个分叉口朝左边的方向, 总会折断三根树枝。 鹿鸣小时候习惯用左手,她母亲硬是把她的习惯改变了, 大概觉得左撇子不是件好事,所以她左右手都能用。 但在下意识的情况, 她会用左手。 有了这么明显的记号, 靳枫找到她, 容易了许多,但也费了一番波折。 记号有时候断了, 有时候把他带回到已经走过的路,有时直接走到了悬崖边缘,甚至还走到了一片公墓。 兜兜转转,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已经走到玉仑河辖区内的山林。 山风吹来, 靳枫依稀听到有人在唱歌。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but i do do feel that i too too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第39节 我已经是个大女孩, 在这个大千世界里 如果你已经离开我, 不是什么重大的事 但我真正地感受到,我一定会很想念你, 很想念你 …… i have your arms around me warm like fire but when i open my eyes you're gone. 你的手臂环绕着我,温暖得像火焰飞舞 但当我睁开眼睛时,你却已经匆匆离开 同一首歌,唱完一遍,又开始从头唱。 每次唱到“你已经离开我”、“我一定会很想念你,很想念你”,声音就低了下去。 靳枫循着歌声,继续寻找。 一路上,他发现了一只被撕破的长靴,袜子,还有半截牛仔裤,跟着这些破衣物,他走到一棵大树底下,仰头,终于找到了唱歌的人。 女人裹着一条被撕得破烂不堪的披毯,头发凌乱,双臂抱膝坐在高高的树杈间,侧头枕在膝盖上,双眼紧闭,嘴唇被冻得发紫,一张一翕,还在唱着歌。 许是把掉下来,她腰上有一根藤条,把她自己绑在了树干上。 靳枫看到她这幅模样,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独自一人,在下雪的森林里,还被某种凶残的野兽追击,她是怎么度过这一整晚的? “鹿鸣。”靳枫叫她,她没反应。 他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树,在她面前的树枝上坐下来。 鹿鸣听到声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有理会,继续唱歌,她坚信,一定会有巡山的人听到歌声,然后发现她。 她只是不敢再奢望,靳枫能找到她,因为怕失望。 就像过去的八年里,她去过无数个地方,常常幻想,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 最终都以失望告终。 她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有一双手,轻轻地抹掉她眼睛底下冰凉的东西。 森林里夜晚的温度实在太低,她后来连哭都不敢哭了,眼泪来不及去擦,很快就会结冰,弄得她很难受。 他没有直接扫掉眼泪结成的小冰块,那样会扯掉她的睫毛。 他只是用手覆在她脸上,用他的体温,把碎冰融化掉了。 鹿鸣终于打开了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一激动,直接扑进他怀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边哭边数落他: “你怎么现在才来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死了。我很冷,还饿,脚也疼,难受死了……” “我怎么可能不来?我不来,你不许死。脚怎么了?”他把她的裤腿推上去,检查她的脚,像是被什么刮破了。 “那两只狼犬一直追我,不管我怎么躲,怎么绕,都甩不掉它们。追到这里,要不是我跑得快,还能爬树,我差点被那两只狼犬咬死了。” “嗯,确实跑得快,还能爬树,有长进。后来呢?”他从披毯上撕下来一块布,绑在伤口上。 “我爬上树以后,两只狼犬还不肯走,在底下守了好久,我连觉都不敢睡,我现在好累。都怪你,不早点来。” “对,怪我。你咬我。” “……”鹿鸣破涕为笑,但还是很委屈,旧的眼泪刚被他抹掉,新的又掉下来。 她真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完以后,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他紧紧地抱着她,也没再说话。 鹿鸣心里知道,她这么做好像不应该。可这一刻,她实在太疲惫,没力气去想,她应该怎么做。 她回想刚才的那一幕,难以置信,这种少女才有的撒泼耍赖,竟然还会发生在她身上。 爱情是少女心最好的滋养品,而少女心是爱情的沃土。 不管多老的女人,在宠爱自己的男人面前,永远都是少女。 鹿鸣悲哀的发现,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一副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样子,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她不经意间就做回了少女。 鹿鸣推开他,坐直脊背,发现他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全都是伤,胸口一滞。 “你疼不疼?” “疼。” “那怎么办?” “回家躺着,你给吹吹就好了。如果能……”他嘴角抽动两下,没说下去。 “……”鹿鸣忍不住想笑。 这一段时间,她总体感觉,他变了很多,变得沉稳了,更像个成熟的男人,但身上还是有过去少年的心性的影子。 脸皮厚,没脸没臊,老爱捉弄她,占她便宜,自己偷着乐。 他把她身上的藤条解开,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前面,他走后面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爬下树。 爬到主干分叉的地方,靳枫直接跳下了树,站稳后,朝树上的女人张开双臂。 “跳下来,我接住你。” “……”鹿鸣犹豫了一下,跳了下去。 如果是平时,稳稳地接住她,对他来说,不在话下,可他大概忘了现在浑身是伤,接住她以后,女人跳下来的冲击力,让两个人同时往后倒。 “啊!”鹿鸣吓得闭上眼睛。 男人双臂紧紧环抱住她,两个人像扭在一起的两股绳,迅速从山坡上滚下去。 停下来的时候,鹿鸣睁开眼睛,男人躺在雪地上,她趴在他身上,两个人浑身都是雪。 他凝视着她,眉眼和嘴角都含着笑,脑海里浮现熟悉的一幕。 那年,也是突然下暴雪,他们护林队进山清除挤压林木上的雪,她跟着去了。 清完积雪,他发现女人看着雪景在发呆,很专注的样子。他抓起一个雪团突然砸过来,刚好砸在她脸上,雪球在她眼前炸开成粉末,四处飞散。 “你等着!”她双手在雪地上捧起一大把雪,压成一个雪团,用力砸向他的脸。 他往旁边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又一个雪团朝她飞过来,结果,砸在了她臀上。 女人气炸了,立刻又攒了个雪团,同样砸向他的臀。 又落了空。 然后,一个又一个的雪球,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各处,她招架不住,更没有还手的可能,最后躲在了树后面。 “哎哟,疼死我了,不跟你玩了。” 她走到一棵树后,坐下来,趁他看不到,抓了个雪球,藏在身后,双手揉着脚,得直叫唤。 “怎么了?崴到脚了吗?”靳枫跑过去,在她身前蹲下,仔细检查,一边给她揉脚。 “是啊,好疼呢!”她一手拉开他的衣领,把准备好的雪球直接塞进他脖子里,一溜烟跑了。 靳枫这才意识到上了女人的当,起身把雪团掏出来,几步追上女人,从身后抱住,从山坡上,仰身往后倒,一直滚到了山坡底下。 也是现在这样,他躺在雪地上,她趴在他身上。 明明雪是冷的,他身体却烫得跟火一样。她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哭笑不得。 “电视剧里面,这个时候女主应该脱光了,用身体给男主降温。” “应该是反着来的吧?”她看出来他就是故意在逗她玩,反过来打趣他,“一般都是女主体温太低,男主脱光了给女主暖床。” 他把她推开,真的开始脱衣服,把她吓得直接推倒,用身体压住他,不让他动。 之后,他吻住了她。 …… 眼前,女人趴在他身上,环视四周,小脸表情严肃庄重。 雪花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扑了一层粉。女人两边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西红柿,他看着就想咬一口。 鹿鸣正沉浸在美丽壮观的雪景中无法自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课文,似乎就是眼前这番景象。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整个世界都是白色,被雪覆盖的连绵山脉,仿佛银蛇蜿蜒,成为一个闭合的圆形舞台。 他们躺在小山坡上,仿佛正处在舞台的中心,乃至整个世界的中心。 “为什么让我救云杉?”他双臂抱住她的腰,“你是不是觉得你成了我的选择,我会和你一样为难?还是你误会了什么?” “……”鹿鸣嗓口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反问他,为什么会选择云杉,但这个问题实在太残忍,她问不出口。她相信,他当时选择的时候,一定也很痛苦。 鹿鸣不得不承认,她害怕被他来选择,所以宁愿主动退出,让选择不存在。 当她知道他选择救云杉,虽然有了心理准备,没有太多失望,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里那种凉凉的感觉,她无法否认。 靳枫放开一只手,捏了一下她冻得通红的脸。 “让云杉先离开,是因为她是我妹,我必须要救她。你不一样,”她脖子突然受力,头被他拉下来,两人额头靠在了一起: “鹿鸣,你不是选择,你是我的一部分。活,我们一起活,死,我们也一起死。”他声音轻柔得像风,低低的,仿佛雪花落在脸上的声音。 鹿鸣心里一热,唇上同样一热。 第36章 鹿鸣的唇, 被男人炙热的唇,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第40节 他双手钳住她的腰,翻身一滚, 把她压在身下。 她瞬间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 心脏狂跳不止, 呼吸变得急促。 男人的舌,毫不犹豫地打开她微阖的齿关, 在她唇齿间狂天狂地,肆无忌惮, 猛吸她口中的氧气。 鹿鸣感觉她像一个戴着氧气罩的高危病人,突然被摘掉了氧气罩, 呼吸不畅, 大脑缺氧。 他抱着她又翻转半圈, 她重新趴在了他身上,呼吸通畅了许多。 鹿鸣抓着他双臂的手滑到他头上, 想要捧着他的脸,手刚碰到,他嘴角一抽,似是很疼。 她手弹开,不敢在碰他的脸, 任他继续吮吸她的唇。 没多久, 他又翻转过来, 夺回主导权。 天高地远。 白茫茫的世界里,只见两个缠在一起的黑影, 翻来覆去,滚动不止。 …… 两个人在雪地上吻了许久,似乎都忘了他们受了伤。 靳枫担心她会冷到,主动停下来,放开了她,站起来,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她面前。 “上来,我背你。” “你的背受伤了,脸也受伤了,我现在很重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他往后退半步,靠近她,宽大的手掌直接覆在她臀上,把她按在他背上,起身就走。 他脸青鼻肿,身上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受伤。昨天她离开以后,他们一定没少折磨他。 鹿鸣趴在他背上,很不安,却又不敢动,怕碰到他受伤的地方。 “你是怎么出来的?”她歪着头,只能看他的侧脸,虽然挂了彩,但并不影响他的英俊。 靳枫简单说了在森林氧吧拍到的违规照片,问她,“你跟秦昭昭说了什么?” 鹿鸣也讲起黄花梨木昆仑座的事情。 靳枫听着就笑了,也只有这个女人,被人困在车厢里,还有心思分辨真假黄梨木家具。 她讲完昨天的事,他脑海里已经把昨天发生的事情,整个过程理清了。 秦中流和秦昭昭窝里斗,争夺山月谷森林氧吧。 他去昭阳家具城找秦昭昭,追查纵火犯下落,刚好撞在了枪口上,更不巧的是,还带着她们两个。 他去追孙东启之际,秦中流把她们两个随运载家具的货车,带出了家具城。 货车里面有黄花梨木昆仑座,是凑巧,还是秦中流故意为之,他现在还不得而知。但由此暴露一个关键信息,靳栋梁被诬陷的事,很有可能与秦家有关。 靳枫没想到,鹿鸣会利用黄花梨木昆仑座,来逼迫秦昭昭,向秦中流屈服,放弃森林氧吧。 只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当年靳栋梁的事处理得很低调,没有出现在主流媒体,知情人不多。 “对了,什么高官贪污,我其实是瞎掰的,那则新闻我根本就没看过,不记得是听谁讲了一点边边角角的信息。” 靳枫没接话,转移了话题,让她唱歌。 他晃了晃脑袋,头有些晕,需要她的歌声来转移注意力。 “唱什么歌?” “就刚才那首,说你很想我。” “……我什么时候说我很想你?那是歌词里唱的。”鹿鸣当然不会承认,她每次想他,做的就那么几件事。 唱歌,比如艾密莉亚的这首《big big world》,曾经红遍全球,现在古老得几乎已经没人再唱。 洗照片,洗完又剪掉,洗她拍的任何一张照片,唯独不洗他的照片。 最能治愈她的,当然还是扛着相机去野外拍摄。 “不唱这首,那唱上次那首。沙漠篝火营会那晚唱过的。” “你想听这首吗?” “都行。” 上次唱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电影插曲《a time for us》,那是悲剧,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唱那首歌。 鹿鸣决定还是唱这首。 i can see the first leaf falling it\'s all yellow and nice it\'s so very cold outside like the way i\'m feeling inside 我看见第一片落叶,是那样金黄而美好 外面是如此地寒冷,如同我内心的感受 …… outside it\'s now raining and tears are falling from my eyes why did it have to happen why did it all have to end 如今外面正在下雨,眼泪从我眼中滑落 这一切为何要发生,又为何要匆匆结束 鹿鸣还没唱完,他突然停下来,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鹿鸣,”他声音有些嘶哑,脚步也有些虚,“有没有后悔,跟我在一起过?” “没有。” 鹿鸣不知道,他是听懂歌词了,把歌词表达的意思直接套在了她身上,还是因为昨天她在秦中流面前拿钟宇修做挡箭牌,撇清关系的事。 她和钟宇修其实连男女朋友都不是,只是这件事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她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说的也是实话。 他们刚分开的时候,她确实很痛苦,也觉得委屈,甚至恨过他。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抛开一切顾虑,想和他在一起,结果却落了空。 这件事对她打击确实很大,甚至不相信爱情。 后来,她慢慢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却无法再开始新的感情。 年少时经历过太美好的爱情,不一定是件好事,年轻的羽翼太过轻薄,承受不住太重的负荷,往往走不到一起。可又因为太美好,太深刻,此后的经历都会觉得淡然无味。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同样适用于爱情。 但事实上,他一直无处不在。 她做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依然发现,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是最快乐的。 那种劲风肆虐般的爱,一辈子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了。 再多一次,她怕她的心脏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可如果一次都没有,她会觉得她的人生太荒凉。 鹿鸣侧头看向他,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让我下来,我自己走吧。”她担心他体力不支。 “不要乱动。”他托住她臀的宽大手掌,捏了她一下,用的力气还不小。 “……”鹿鸣脸红耳臊,不敢再动,“你呢?你后悔过吗?” “嗯。”他的回答,让她很意外,也让她胸口闷痛。 靳枫确实是后悔的。 他不是后悔跟她在一起,而是后悔那年让不擅长做选择的她,做出那样冲动的选择。 如果重来一次,他希望所有的选择都由他来做,所有的后果也由他来承当。 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其他任何事情,他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决断,唯独面对她,他变得慎之又慎。 如果她今天真的走了,他以后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吗? 不能。 他突然确切听到心里的那个声音。 把她留下来! 这个一直他被压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靳枫感觉心底猛然吹出一股强劲的风来,浑身充满了力量,不由加快了脚步。 背上的人没再唱歌,似乎睡着了,他轻声叫唤她一声。 “鹿鸣。” “嗯……好困……”她嘟哝了一句。 靳枫没再叫她,背着她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累的时候便扶着旁边的树,站着歇一会儿。 走走停停,一直走到差不多中午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小森林。 靳枫背着女人靠近床的那一刻,和她一同倒在床上,整个人像散架了,怎么也动不了了。 看着女人一身的泥土,想把她叫醒,让她去洗个澡,推了两下,怎么也叫不醒。他只能把她的鞋子外面的衣服脱了。 雪水融化,渗透到了里面的衣服,他用毛毯包裹住她,摸索着把她里面的衣服也脱了,给她盖上被子。 他坐在床沿,打了两个电话,安排了几件重要的事情,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靳枫讲完电话,衣服也脱完了,忘了旁边有个女人,把被子一拉,眼睛一闭,转眼就睡着了。 鹿鸣被困在森林里一整晚没敢睡,被他背着,趴在他身上,感觉很温暖,没多久她便安静地睡着了。 第41节 她睡得很沉,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高原雪山上,她追拍一只雪豹,却和雪豹……雪豹最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靳枫。 而这一次,一切好像更真实,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也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连同被子把她抱着,不停地拧搅,许是以为他只是抱着被子在睡觉。 她自己也一样。 夹着被子睡觉的习惯,她当然不陌生,她和靳枫都有。 所以,现在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了被子? 鹿鸣一惊,立刻就醒了,发现她已经回到小森林,睡在床上。 她确实被一个人抱着。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相拥而眠,因为她也抱着他。 鹿鸣抬头,看到靳枫真的就睡在她旁边,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什么情况? 男人浓眉下的双眼紧闭着,呼吸越来越急促,鼻息粗重,喷出来的热气洒在她额头上,脸上,她渐渐感觉眩晕。 他长臂把她紧紧地箍住,看起来很痛苦,很焦躁,却极力克制住,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老婆……我……难受……” “……”鹿鸣听到这句话,心开始砰砰砰乱跳。 这种场景,她当然不陌生。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半夜里都会发生这种事,一开始她以为他是生病了,吓得赶紧打急救电话,差点闹出笑话。 后来才知道,他是身体某个部位胀得难受,想跟她做那个什么。 现在怎么办? 鹿鸣脑海里自动生成两种选择: 第一种,拒绝。 理由:他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名不正言不顺,再说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天一亮就得去赶飞机。 第二种:接受。 理由:他昨天不是还在别人面前说她是他未婚妻吗?就当假戏真做,一次也行,反正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不用再见面,也不用觉得尴尬。 两种选择的理由都在逐条增加,两边抗衡的力量始终不相上下。 第37章 鹿鸣还没得出结论, 无意间听到他的呻吟声。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虚弱? 摸了一下他的脸,她吓了一跳, 怎么会那么烫? 鹿鸣掰开他圈着她腰身的双臂, 下床, 在房间里四处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个温度计, 回到床上给他凉体温。 四十一度! 她吓得赶紧把他扶起来,“靳枫, 你生病了,我马上找人送你去医院。”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眯眸看着她, 俊脸烧得通红, 摇摇头,“不去。” “不去也得去。”鹿鸣直接拽他下床。 这个人总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刀枪不入,更不会生病,生病了也不吃药,坚决不上医院,这个恶习竟然一点没改。 她拽了半天, 反而被他拽回床上, 趴在了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鹿鸣气得咬牙,挣扎着爬起来, 给袁一武打了个电话。 “什么?三哥生病了?我马上就过来。”听电话里的声音,袁一武应该正在训练场上。 靳枫把她手中的电话抢过去,威胁他:“袁一武,你要是敢中途离开,我打断你的腿。继续训练。” 他把电话挂掉,塞进枕头底下,拽着她的手腕,把她近。 “去打盆水,拿个湿毛巾来。”许是说话急了被呛到,他咳嗽了两声,“厨房里有生姜,红糖,葱头,你先……算了,你全扔进水里煮,煮好了叫我下去喝。” “……”鹿鸣看他说话那么利索,跟平日里好像没什么分别,一时不知道他到底严不严重。 他不愿意打扰袁一武他们训练,可他要是不愿意去医院,她一个人死抗也抗不过去。 无奈,鹿鸣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做。 她先打了冷水,用打湿的冷毛巾给他冷敷,进行物理退烧,然后去厨房煮那个什么生姜红糖葱头水。 煮好以后,她直接端了上来。 靳枫睡着了,但睡眠很清浅,她一来他就醒了,坐起来,伸手要去接她手中的碗,伸到一半,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没力气,喂我。” “……”刚才不是还能吼人?现在端个碗也端不动了? 病人为大,鹿鸣看着手中的碗,不打算跟他理论,拿起调羹,在碗里面搅动几下,舀了一勺,吹冷,喂给喝。 他喝了一半,让她把剩下的一半喝下去。 鹿鸣赶紧摇头,这么难喝的东西,打死她都不会喝的,她最讨厌吃生姜了。 靳枫二话不说,把她手中的碗夺过去,灌了一大口。 鹿鸣以为他想通了,不再让她喝,没想到,他放下碗,把她拉进怀里,让她躺下来,头枕在他手臂上。 他一只手搂住她,连同身体把她紧紧夹住,控制住她的双臂,另一只手按住她的下巴,低头靠向她。 “你……想干嘛……嗯!” 她的唇被他堵住,嘴里源源不断地流进又甜又辣的液体,在他的逼迫下,她大口大口地吞咽。 鹿鸣喝完一口,他抬头的间隙,呼着气,“啊,好辣!辣死我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难喝?” 见他又灌了一大口,她简直要哭了。 “我不喝。” “……”靳枫瞟了她一眼,不理她,继续用嘴强行灌。 这个时候的男人,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简单粗暴地重复刚才的流程,直至把大半碗的生姜红糖葱头水一口一口全部渡她喝完,才放开她。 靳枫倒头躺下,两条手臂枕着头,看着女人小脸通红,微微张开嘴,两只手在嘴边使劲煽动,无声地笑了。 “过来躺下,再睡会。”他朝她伸出手。 “不了,我去隔壁睡。”鹿鸣往床尾移动了一点。 他突然坐起来,拽着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过去:“你怕我吃了你吗?没看我正生病?” 鹿鸣扑倒在他身上,他宽大厚实的手掌钳住她的腰,抱着她转身躺下来。 两个人又像她醒来之前一样的睡姿,面对面侧躺着。 鹿鸣像僵尸一样干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男人倒是一脸轻松,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她感觉从山月谷森林氧吧回来后,他对她的态度好像突然就变了,此前似乎要竭力做一个正人君子,对她也客客气气的。现在有点像八年前他们谈恋爱时那种随意的感觉。 “不睡觉,看我干什么?”头顶上突然传来男人低沉性感的嗓音。 “没有看你,我已经睡着了。”鹿鸣答非所问,忽然想到了秦昭昭,反问他,“你今天早上才来找我,那昨晚是不是留在森林氧吧里了?” “……”靳枫闭着的眼睛突然打开,低头看着女人的头顶。 她这是什么逻辑?他会瞬移吗?也不知道是谁绕出这种鬼打墙一样的路线,让他找了一个晚上才找到她。 他懒得跟她解释,嘴角上扬:“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放心,我肯定不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那么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干。” 鹿鸣想到他跟那个秦昭昭在森林氧吧里住了一个晚上,心里还是堵得慌,自己没意识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以往那么温和,甚至有点酸。 靳枫听着她一副“我在吃醋但是打死我也不会承认”的说话口吻,忍不住在她头顶上吻了一下,想再追问她,楼下传来车子鸣喇叭的声音。 “三哥,我是训练结束才来的,你不许打我啊。”楼梯上传来袁一武的声音。 鹿鸣慌了,用力推开他,他却抱得越紧。 “没吃醋,你提秦昭昭做什么?这么讨厌她?” “……”鹿鸣慌得不行,“我看到她确实挺讨厌的,所以瞎编了一个故事吓她,顺便让她向秦中流低头,放弃森林氧吧,回来的路上就跟你说过了。” 她上来的时候,门没反锁,边掰他的手,边说了一堆的废话。 在袁一武推门进来之前,她终于挣脱了他,迅速跳下床,把床头柜上的碗重新端在手里,坐在床沿,装作给他喂药的样子。 “三哥,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袁一武像一阵风一样飘进来。 他身后跟进来三个人,李章程,云杉,还有张小雄。 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靳枫生病一事上,纷纷问他要不要紧,都没发现鹿鸣神色有些慌乱,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人发现。 “昨天我们问应龙,他也不知道你离开东山林场后,去了哪。三哥,你这两天去哪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像被人打得很重?到底是谁?” 袁一武叽里呱啦放了好几响连珠炮。 云杉坐在鹿鸣身边,好几次要张嘴开口说话,最后都忍住了。 靳枫回来就给她打过电话,叮嘱过她,在森立氧吧发生的事,不能让这群人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火爆的性子,要知道靳枫被被这么对待,一定会去找秦中流算账。 “我昨天去了东山林场,你们不都已经知道了?之后陪她在附近转了一圈,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没什么大碍。” 靳枫轻描淡写地带过,让鹿鸣下去下去,云杉陪她一起下去。 她们两个下楼以后,靳枫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半躺着。 “袁一武,你现在就去把达哇接过来,你们两个今年还是跟我们一起过年。” 第42节 “啊?哦,可是……”袁一武顿时惊慌失措起来,说话也支支吾吾。 “小武,赶紧去吧,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啊。”李章程笑着打趣他,把他推向门口,“别怕,人家达哇妹妹正等着你去呢,就是不说而已。” 张小雄站在床尾,一直很安静。 袁一武离开以后,靳枫才看向他,“昨天你跟孙东启去昭阳家具城做什么?是找你弟张小松吗?孙东启唆使他去纵火,他现在是逃犯,你到现在还想帮他隐瞒什么?” 张小雄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抬起头: “三哥,如果不是我,我们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小松也不会为了钱受制于孙东启那个混蛋。我会把他找回来,带他去自首。” “这件事不能急,他现在肯定已经不在玉仑河,孙东启也是受制于人,这个人早就把他弄走。” 张小雄身体站直:“是谁?” “你还想擅自行动?”靳枫目光威严,把他逼退了一步,“该怎做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有张小松的动静,马上汇报给我。” 张小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靳枫示意李章程把门关上,脑海里闪过两个人影,秦中流,秦昭昭,很有可能就是这两个人中间的一个。 “三哥,你都生病了,好好休息几天吧。队里的事,一切正常。” 靳枫摇摇头,表示没事,问起这两天队里的情况。 李章程一五一十向他汇报。 孙东启已经认罪,承认是他策划了春节前的这一起纵火偷伐事件,在起火点放了烟花,伪装成是未成年儿童玩烟花导致森林火灾。 上一次高压线脱落引发的火灾,不是人为,但他趁火灾发生时,临时起意,组织人去偷伐林木。没有被抓到,尝到了甜头,所以才有了这一次人为纵火。 “判决还没下来,至少应该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吧,东山林场现在已经查封。只是,那些伐木工该怎么办?” 李章程忧心忡忡。 “被孙东启挑唆犯过案的,统一送到劳教所去改造,接受一段时间教育。其他人,按国家规定,由新接管东山林场的负责人补偿,王大柱必须留在林场,只要他不主动离开。” “这样就妥了。只是,纵火的人,还是跑了。真的是张小松?”李章程停顿片刻,“这么说来,纵火这件事,张小雄没有参与。他们两个看起来长得差不多,难怪被人误解。” 靳枫揉了揉太阳穴,“你关注一下他的情绪,牛皮糖没有了提醒我去买。” 李章程眼眶突然就湿润起来。 “三哥,你对我们还真是上心。只是,对自己也上点心吧,虽然不知道你离开东山林场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你现在这样,一定没少遭罪。” “少废话,有件事你马上去安排。山月谷森林氧吧森林防火系统建设不合格,你给他们下一个限期整改通知,最紧急的一定要在这场雪融化前完成,其他的,最迟也必须在清明节防火期之前完成。” “可是,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归我们管,山月谷森林氧吧范围扩大到了玉仑河相连的市,森林防火检查也归到他们的责任范围去了。我说他们怎么又对外开放了,原来整了这一出,直接绕过我们了。” “不管在哪个责任范围,一旦发生森林火灾,烧的就是这大一片森林。” “确实是,三哥你放心,这件事我和胡大队长再商量一下,看怎么和他们沟通解决。” 李章程想起鹿鸣,思虑半晌,还是把担忧说了出来。 “那个北鹿,都要离开了。以前她就看不上咱,现在她一个留学生,学历高,家境好,人长得又漂亮,还是有名的摄影师,三哥你就不要白费心思了。云杉对你那么好……” 靳枫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让他先回支队。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靳枫头有些沉,躺下来,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回想起梦里的情形。 女人被他翻来覆去,他动作激烈,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塞进他身体里。 …… 靳枫感觉浑身燥热,底下某个不服软的家伙,又开始硬气起来。 多少年了,他只能在梦里对她为所欲为,现在她就在眼前,为什么他还是只能在梦里胡作非为? 爱情到底是个东西? 心被偷了,灵魂出了鞘,身体也骗不了人,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再属于自己,整个人仿佛都被吞噬了。 他上辈子一定是操了母蚊子。 第38章 鹿鸣洗完澡, 云杉已经做好了晚饭。 短短一两个小时,她竟然做了一桌的菜,色香味俱全。不止如此, 还熬了一锅生姜红糖葱头水, 只有汁水, 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过滤掉了。 对比一下,她之前煮的葱头水, 什么东西都直接放进去乱炖,简直就像给猪吃的食物。 “北鹿姐, 我已经把饭盛好了,你给我哥送上去吧, 天气太冷, 他这次又伤得不轻。” 云杉说这话的时候, 靳枫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口,探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好。”鹿鸣起身, 端着托盘,走向楼梯。 他嘴角一弯,迅速折回房间,重新躺下来。 鹿鸣端着托盘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在床沿坐下来, 看了一眼安静得躺在床上的男人, 眼睛是闭着的。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自言自语:“怎么还是很烫?” 她手要离开的时候, 停顿了几秒,食指落下,看着男人这张浮雕一般的俊脸,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指腹在他又浓又黑的眉毛上轻轻滑过。 她怕弄醒她,刚要拿开手,手腕被他扣住。 鹿鸣意识到他是醒着的,有些慌,像是做坏事被抓了正着,把手抽出来。 “你醒了?那坐起来,吃点东西。” 靳枫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手掌覆在自己额头上。 “头晕,难受,你喂我。” “……”鹿鸣犹豫了几秒,一声不响地扶着他坐起来,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把托盘上盛了白粥的端起来,喂给他吃。 喂了一半的时候,他问她,“你饿不饿?” “饿,但我自己来。” 她把已经伸到他嘴边的调羹转了个方向,塞进自己嘴里,把碗里剩余的半碗粥自己用调羹吃完了。 “你是喂我,还是喂你自己?我都还没吃饱,你自己全吃了。” “……”鹿鸣看着空空的碗,再看向他一副饿死鬼的表情,“你不是问我饿不饿吗?我以为你吃饱了,就自己吃了。” 靳枫想笑,但要装出病恹恹的样子,只好忍住。 “我问你饿不饿,那是客套话。你要是饿,可以在楼下吃一点,你又不是病人,要躲在房间里吃饭?再去盛一碗来,我还没吃饱。” 鹿鸣想想他说的有道理,答应了,把另外一个碗里端起来,递给他。 “你先把这个什么水喝了吧。” “生姜红糖葱头水,祛风寒,治感冒。”他没接碗,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喂我。” “……”他真的有那么严重吗?该不会是故意捉弄她吧? 鹿鸣有些起疑,但想到他昨天又是挨冻,又是被打,最终还是打消了疑虑,喂给他喝。 之后下楼,又盛了一碗粥,喂他吃完。 鹿鸣把碗放下,跟他商量,能不能抽个时间,再送她去机场。 “你看我病成这样,能开车吗?你要是不怕我把车到山谷里去,今天我就送你去。”靳枫很久没这样耍无赖了,心里莫名感觉很痛快。 “那还是不用,等你好了再说吧。” 鹿鸣看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夜里没路灯,雪天山路又滑,他还生病,她找死才会让他今天送她。 “那你好好休息,我下去吃饭。”她起身离开。 “……”靳枫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好像没什么理由,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来,下去跟她们一起吃饭,又想起刚才装得那么严重,这么快就下去,也不太合适。听到有人敲门,他以为她又回来了,迅速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来的人却是云杉,她走到床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哥,你好点了吗?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就一点小感冒。”靳枫听到是她的声音,扯下被子,坐了起来,问她昨天有没有受伤。 云杉摇了摇头,笑望着,“哥,我没事的。” “傻笑什么?”靳枫伸手去拿烟。 “没什么,就是高兴。”云杉匆忙低下头,她眼睛有点湿,怕被他看到。 她现在心情很复杂,既开心,又难过。 他心里住着一个人,她能感觉到。 他这个人认定了什么,没有人能改变,她也知道。 她无论如何是挤不进他心里去的。 现在,他心里的这个人就在眼前,她曾经有过的那么一丝幻想,像火星子一样,没燃就灭了。 这么多年,她仗着他跟她同姓了几年靳,就以妹妹的身份赖在他身边。 她其实也没有奢望什么,能做他的妹妹,和他扯上点关系,她都觉得开心。 “哥,北鹿姐让你救我,是不想让你为难怎么选择。她真好,还那么勇敢。” 云杉一直都在想,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现在亲眼见到,发现确实如此。 靳枫把手中还没点燃的烟放下,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哥你也不差啊,所以你肯定能留下她的。” “……”靳枫没说话。 云杉思虑半晌,清了清嗓子,“哥,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云杉把昨天和北鹿在昭阳家具城受威胁,一同被关进衣柜,搬到货车上,后来在车厢里面看到黄花梨木昆仑座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他听。 第43节 “哥,先不要告诉北鹿姐,这件事跟我爸有关。我怕她会多想。我爸连累了你……” “连累谁?我是你哥。”靳枫打断了她,起身下床,“不要再胡思乱想,你去准备过年的东西,她应该会留下来过年。”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今年过年肯定很热闹。我去多准备一些菜。”提到做菜,她兴奋得像个小女孩。 “好。”靳枫暗暗舒了一口气。 云杉小时候其实很开朗,后来经历了家变,人就变得多愁善感,他这个人比较粗条,不知道女孩子家整天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这个做哥的应该怎么安慰她。 后来他就教她做菜,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迷上了。 两人一同离开房间,边走边聊,到了楼下,鹿鸣正在收拾桌子,看到他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靳枫让她陪他去趟医院,也不等她答应还是拒绝,人已经走向门口。 鹿鸣更诧异了,他之前不是不愿意去医院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云杉接过她手中的碗筷,推着她离开。 “北鹿姐,我来收拾,你陪我哥去医院吧,难得他主动提出要去医院。车子昨天阿牧开回来了,就停在外面,你的东西还在车里,我没敢动,怕摔坏你那些相机镜头。” “好,谢谢你。”鹿鸣没理由不答应,也上了车。 去医院的路上,靳枫接到一个电话,他放了外音。 鹿鸣听出是秦昭昭的声音。 “昆队长,有人猎杀家犬,我们有两只家养狼犬没了,这事归不归你们管?你们保护野生动物,家养动物就可以随便猎杀吗?” 秦昭昭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秦小姐,这事你应该找森林公安,盗猎偷伐归他们管,我是负责森林消防的。” 靳枫开始打太极。 “不过,据我所知,山月谷森林氧吧每次举办狩猎节,猎杀的很多濒危野生动物,都算到了你们家养狼犬头上。我们还在讨论,是该追究主人的责任,还是追究动物的责任。” “昆队长你忘了,山月谷森林氧吧已经不是我的了,要追究责任,也是追求秦中流的责任。” “在昨天以前,还是你的。昨天我老婆被狼犬追踪,差点出事,这么凶残的家养狼犬,如果不除掉,会对人造成威胁,还会破坏生物链。你说该除还是不该除?” “……”电话里没声音,对方显然吃了哑巴亏,含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他老婆? 鹿鸣脸红得不行,却不敢转头去看他,回想起昨晚被狼犬追踪的可怕经历,现在都心有余悸。 她没想到,原来是秦昭昭故意放狼犬追她。 所以,他让人把两只狼犬都猎杀了? 鹿鸣虽然觉得有些残忍,毕竟动物是受了人的指使,但心里还是挺解气的。 她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盯着前方,专注着开车。 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到了医院,靳枫把车子停好,让她坐着别动。他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座这一边,打开车门,把她抱了起来。 “你干嘛?”鹿鸣很不解地看着他。 “看医生,打疫苗。”他抱着她下车,用脚把车门关上,往医院门口走。 “……”所以,不是她陪他来医院看医生,是他特意送她来打疫苗? 可她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被狼犬追踪,咬住了她的脚,她当时把靴子挣脱了,脚被狼牙划破了皮,但伤不是很重,不影响走路。 在这样民风淳朴的小地方,大庭广众之下,他这样抱着她,成何体统? 鹿鸣一路解释,让他把她放下来,没用,他抱着她挂号,缴费,一直到医生办公室,才把她放下来。 医生给她做了例行检查,处理伤口,打了防犬疫苗,他又把她抱回车上。 这次,她也懒得多费口舌,心安理得地让他抱了,反正来来往往的人她都不认识。 上车以后,鹿鸣才想起,他也是个病人呢! 鹿鸣刚要说服他去看医生,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接完电话,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直愣愣地看着车前方,半天没吱声。 第39章 鹿鸣接到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因为连续暴雪, 航班还没有恢复,很有可能,年前都没有飞加拿大的航班了。 这意味着, 她只能留在玉仑河过年了。 “发什么呆?出什么事了吗?”靳枫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脸颊, 把呆愣中的女人拉回神。 鹿鸣用手捂住脸上被他弹过的地方, 不疼,只是有些痒, 他以前老爱这样做这个动作,像大人逗小孩一样。 “阿牧的客栈过年开业吗?” “不开。” “还有没有其他客栈?” “没有。” “那我过年我没地方去了。” 她回头瞪着他, 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都怪你,昨天让你送我到酒店, 你把我们带到那个什么昭阳家具城, 闹了半天, 我现在被滞留在这里,没地方住。” “天高地远, 海阔云深,”靳枫学着她以前说话的口吻,嘴角含笑,“怎么可能容不下一只小鹿。” “……”鹿鸣扬手捶他的肩膀。 少女时代,她喜欢读诗, 抄诗, 甚至写诗, 现在自己都觉得酸。 奇怪的是,那些诗句, 明明意境很美,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成了段子。她自己听起来都想笑。 “你怎么不是咬我,就是捶我?一点都不像小呦,”靳枫收起笑容,表情严肃了些,“有个地方,倒是可以收留你。不过,费用不低,有可能……” 赔上你的一生。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怕把她吓住。 “哪里啊?不会是专门收留流浪动物的地方吧?” 鹿鸣心里在想,他说的地方会不会是小森林? “算是吧。金丝猴,小黑熊,大猩猩,都有。” 靳枫把袁一武、张小雄、李章程那群人替换成相应的动物。 他不知道应龙会不会来,但还是加上了他,连同云杉和达哇两个女孩子也一同算上:“有可能还有美洲狮,树,月亮。” “有雪豹吗?”鹿鸣想到过年能看到这么多动物,片刻前失望的心情瞬间就被兴奋代替了。 靳枫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把他和雪豹联系起来,那他算不算雪豹? 他回答的却是,“会有一只鹿。” “是小呦吗?”鹿鸣越发疑惑了,他不带着小呦过年吗? 提到小呦,她心情瞬间黯淡下来。 “昨天在森林氧吧里那只鹿,是小呦吗?” 靳枫盯着女人的眼睛,半晌没说话,他意识到,她完全把他的话当真了,真以为她要和动物一起过年。 他被这个女人的智商折服了,真怀疑她学历是不是造假的。 “你怎么看到雪豹就以为是大鹏,看到鹿就以为是小呦?以后等你生了孩子,是不是看到孩子都觉得是你的孩子?” “……”鹿鸣瞥瞥嘴,她是这样的吗? 车子缓缓行驶在积雪的马路上,马路两边都是森林,渐渐的,出了森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鹿鸣发现,这不是回小森林的方向,他们这是要去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赫然看向旁边的男人。 “你没看医生,你还在发烧呢。” “……”靳枫把车子停下来,推开车门,拽着她的手。 “你要干嘛?”鹿鸣弓着腰,被他拖着从驾驶座这边门下车。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拉着她往山坡上跑,一口气跑到坡顶。 鹿鸣喘着气,一个雪团突然砸过来,刚好砸在她脸上,雪球在她眼前炸开成粉末,四处飞散。 男人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脸上浮现大雪初霁般的笑容。 “你又偷袭我!”鹿鸣双手在雪地上捧起一大把雪,压成一个雪团,用力砸向他的脸。 他往旁边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又一个雪团朝她飞过来。 这一次,砸在了她臀上。 “……”鹿鸣气炸了,立刻又攒了个雪团,同样砸向他的臀。 又落了空。 然后,一个又一个的雪球,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各处,她招架不住,更没有还手的可能。 “我脚疼死了,不跟你玩了。”鹿鸣突然蹲下来,攒了个雪球,藏在身后。 “伤口疼?刚才在医院怎么不说?”他跑过来,在她身前蹲下,仔细查看她的伤口。 “是啊,被狼犬咬了怎么可能不疼?”鹿鸣边说边抱起雪球,直接扣在他头上,起身就跑。 靳枫晃了晃头,细碎的雪粒子,四处飞散。 他忍不住笑,这女人就不能换个套路? 可他明明知道她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躲一下? 第44节 他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喜欢看她在他面前任性耍赖的样子,很可爱,像个小女生。 靳枫跑去追她。 鹿鸣双手捧着一个雪球,刚站起来,突然被他从身后抱住,一股向后的力量拖着她往后倒。 “啊!”鹿鸣吓得把雪球一扔,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飞速滚落。 风在耳边呼啸。 两个人像扭在一起的两股绳,从山坡上一直滚到山脚下的平地上。 停下来的时候,鹿鸣才睁开眼睛。 男人平躺在雪地上,她趴在他身上,他凝视着她,眉眼和嘴角都含着笑。 鹿鸣没想到,他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玩这种刺激的把戏。 “你是不是想冻死啊?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生病了还有心思打雪仗。再去一趟医院好不好?” “别担心,我能抗住,发烧是人体排毒的过程,不需要大惊小怪。”靳枫双臂张开,呈大字形躺在雪地里,注视着她的眼睛。 这一刻,他是真的很开心。他有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至少有八年了。 他抱着她翻滚一圈,低头想吻她,刚碰到她的唇,又停住了。 他感冒,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鹿鸣注视着男人的眼睛,在白色雪景下,他眼眸又黑又亮,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犹疑,她看懂了他想做什么。 她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头微微抬起,主动吻住了他。 没多久,男人重重吮吸她的唇,变被动为主动,夺回主导权。 两个人在雪地上滚来吻去,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回到小森林。 一楼厅堂里,烧起了炭火,袁一武和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女孩,围坐在炭火前烤火,云杉在厨房里忙碌。 鹿鸣和靳枫一进屋,双双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惊动了烤火的人,纷纷看向他们。 女孩十八九岁,一身乡土气息的衣着打扮,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很大,眼珠特别黑,晶莹通透,像两颗黑色的水晶球,脸上皮肤是经高原日光晒过的健康色泽。 她显然很怕陌生人,视线与鹿鸣对上,不到半秒马上就低下头去。 袁一武看着他们两个,似乎脑补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捂住嘴,偷偷地笑。 “笑什么?”靳枫提着鹿鸣的行李箱进去。 “没笑,三哥,你们俩怎么一起感冒了?云杉姐不是说你们去医院了吗?”袁一武起身走过来要帮忙。 靳枫让他坐下,冲对面那个女孩摆摆手,“达哇,你好好看着袁一武,别让这个小疯子到处撒野。” “……”达哇头埋得更低了。 鹿鸣发现,袁一武不时地偷看达哇,嘴角抽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种局促不安的神色,很少出现在他这个脸皮三尺厚的小屁孩身上。 靳枫推了一下她,让她一起上去换衣服。 两个人上楼,回到鹿鸣住过的房间。 靳枫把她的行李箱提进来,从衣柜里翻出他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去他睡的房间换衣服。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了,心想,昨晚他们都睡在一起了,他还要多此一举吗? 靳枫直接脱掉身上的衣服,光着上半身,正准备套上干净的衣服,身后的女人转身看向他,匆忙又转了回去。 靳枫见状,想想还是不挑战她的承受力了。 “我去隔壁换衣服,你换好了自己下楼来。”他走向门口。 鹿鸣看着他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想叫住他,他已经拿了干净的衣服,光着上半身,离开了房间。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鹿鸣从包里翻出手机。 电话是钟宇修打来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接电话。 “呦呦,我看电气预报,玉仑河那边一直下暴雪,你在那边还好吗?”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 “我很好的,就是,我可能年前回不了温哥华了,因为下大雪,机场封航。” “那你在那边有住的地方吗?吃饭怎么解决?国内餐饮服务行业,一般到年底就没什么人营业了。” “有的,我有朋友在这边。” “朋友?你这些年都没在国内生活,怎么会有那边的朋友?要不,我去接你吧,我让朋友开自己的专机过去……” “不用!”鹿鸣不等电话里的人说完,打断了他,“这种天气,飞机出行太危险。宇修哥,我说的朋友,就是他呢。” 电话里的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感叹了一句,“这次,我该陪你一块去的。”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以前不也是这样?”鹿鸣换了个手拿手机,手心里已经爬满虚汗,“我妈那边……” “放心,我知道怎么跟她说。” “太谢谢你了,我也会给钟叔叔打电话的。你好好陪徐娜过年吧。” “我跟徐娜……”钟宇修没有把话说完,“呦呦,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好,过完年,有了航班,我就回去。宇修哥,新年快乐,再见。” “嗯,新年快乐。” 鹿鸣挂了电话,仰身往床上一倒,躺在床上左滚半圈,又滚半圈,整个人兴奋得跟中了春药一样。 她跳下床,换好衣服,跑下楼。 靳枫已经在楼下,坐在原木桌旁,命令袁一武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三哥,以后你想揍我,能不能换个理由?”袁一武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在换台。 换到动画片《熊出没》播放的频道,他停了下来,把遥控器放回桌上,很不情愿地拿起纸和笔。 “不想写名字,写十五的月亮吧。”鹿鸣插了一句,走到桌旁,在达哇身边坐下来。 “三嫂你乱说话,我不理你了。”袁一武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藏语里,达哇是月亮的意思,袁一武喜欢达哇,她回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他们,就感觉到了。 “哥,把这碗生姜红糖葱头水喝了吧。”云杉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个托盘,看到鹿鸣,笑道: “北鹿姐也有,我刚才听你也咳嗽了,一定是不适应这么冷的天气吧?” 袁一武在旁边起哄,“云杉姐,我也要喝,达哇也要。还有吗?” “都有,我熬了一大锅呢,自己来端。”云杉把托盘上的碗放到靳枫面前的桌上。 靳枫把他面前的碗推到了鹿鸣身前,“你先喝。” “……”鹿鸣闻到刺鼻的味道,眉头皱紧,看着热气腾腾的水,简直要愁死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好找借口推辞,端起碗,一口闷下去。 袁一武端了两碗,一碗给达哇,一碗留给自己。 云杉又端来一碗给靳枫,看着他喝下去,才笑道: “哥,那我先回去了,年夜饭的食材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新鲜蔬菜,可以当天去采摘。今年除夕,我就不来了。” 达哇一直没开口说话,突然一把抓住云杉的手,仰头看着她,使劲摇头。 云杉拍拍她的肩膀,“达哇不怕,小武在,还有小鹿姐姐,她会陪你,给你讲故事的。” 袁一武也看向云杉,又看看鹿鸣,嘴角抽动两下,什么也没说,端着碗继续喝生姜糖水。 靳枫放下碗,“我开车送你回去。” 云杉要拒绝,靳枫已经拿上车钥匙,走向门口,回头看向鹿鸣,“北鹿姐,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我哥马上就回来。” 鹿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云杉,为什么除夕你不来了?” 云杉没解释,只冲她微微一笑。 鹿鸣明白了,靳枫所谓住满动物的地方,就是小森林,他是要留她在这里过年。 她在这里过年,云杉就不来,她这不是鸠占鹊巢了? 袁一武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嫂,云杉姐一直和她姥姥姥爷住的,你别多想啦,快来教我写字吧。” “好,那你以后不许叫我三嫂,叫老师。” “哦,好吧,三嫂老师……不是,小鹿老师。”袁一武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把头埋得更低了。 云杉转身看向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笑着向她解释: “小武说的对,北鹿姐,往年都是这样的,我也只是准备,真正的主厨是我哥,你别多想啊。” “他做的菜我吃过,没你做的好吃。你要不来,我就去下馆子。” 鹿鸣觉得,不能因为她来,破坏了他们往年过年的气氛。 云杉含糊两句,没确定说来还是不来,告辞离开了。 第40章 云杉离开后, 鹿鸣重新坐下来,把遥控器移到达哇面前。 达哇原本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拿起遥控器, 换到播放电视剧的频道, 安静地看电视, 但始终不说话。 鹿鸣把袁一武的名字,拆成一笔一划, 分开来教他。 没多久,达哇许是困了, 趴在桌上睡着了。 “真没出息,一看电视就睡觉。”袁一武放下手中的笔, 起身, 走到达哇身后, 把她抱了起来,送她上楼回房睡。 鹿鸣跟上去, 把达哇安置在云杉准备好的客房。 离开的时候,袁一武留了一张床头壁灯没有关,给她盖好被子,才出来。 第45节 回到楼下,袁一武向她解释: “三嫂, 你千万别误会啊, 达哇不说话, 不是因为你。那场大火,把她嗓子烧坏了。后来经过治疗, 她可以说话,但声带受损,医生说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声音。达哇觉得她的声音像鸭公一样,很自卑,所以就不开口说话了。” “那她怎么跟家人沟通?”鹿鸣无法想象,一个人会说话的人,像哑巴一样一直不说话,会有多难受。 “她没有家人,她是德勒大叔捡来的女儿,德勒大叔和昆伯伯一起种过树,后来在山火中牺牲了,她就又回到了福利院。过年过节的时候,三哥会让我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鹿鸣嗓口哽住,眼泪一下就涌到眼眶边缘。 “那场大火,三哥因为救了达哇,没来得及救秦中流的弟弟,一直被秦家人为难。” 袁一武似乎知道了什么,声音不稳: “三哥不说我们也知道,他昨天一定被欺负了。秦中流那狗日的孙子,就不是个人,下次让我看到,我揍死他!” “你揍一个给我看看?”靳枫从门口走进来。 鹿鸣讶异,看了下时间,他离开半个小时不到就回来。 靳枫走到袁一武身后,拍了一下他脑袋。 “有本事,你把十五的月亮写出来。” “写就写,谁怕谁!” 袁一武拿起笔,“唰唰”几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里面写上15,递给靳枫,一脸得意的表情。 靳枫不理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又换到了《熊出没》动画片频道。 “小武,达哇识字吗?”鹿鸣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替他解围。 袁一武点点头,“达哇的字写得可漂亮了,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拿出去参加书法展还获了奖。” “她不愿意说话,你不认识字,你们怎么交流,十五的月亮怎么圆起来?” 鹿鸣的话,袁一武听得似懂非懂。 靳枫敲了敲袁一武前面的桌子,“你还想不想上瞭望台?你连字都不会写,不能做记录,永远都上不了瞭望台做火情侦察员。所以,你必须学会写字。” 袁一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珠一动不动。 他怎么会不想呢?做梦都想着,有一天他能带着达哇,登上瞭望台,他们一起看十五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还很亮,就像达哇的眼睛。 “别担心,我来教你,一定能学会的。”鹿鸣把拆好的字拿过来,“今天我们就学一个字,袁。” “好,我听三嫂的,三哥继续看你的熊二吧,想不明白,有人会喜欢这么二的熊。” 鹿鸣和靳枫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不作声。 这是一个外人不知道的秘密。 鹿鸣想起他们一起照顾大鹏和小呦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们莫名有一种为人父母,儿女双全的幸福感,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大鹏和小呦到底谁雌谁雄,只是被他们这对奇葩“父母”单方面决定。 她喜欢雪豹,喜欢儿子,“大鹏那么彪悍健壮,百兽之王,就是我儿子。” 他喜欢鹿,喜欢女儿,“小呦这么可爱,乖巧灵动,就是我女儿,是爸爸的小情人。” 鹿鸣伤心的是,她“儿子”大鹏最后一次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找他们,于是,他们开始在小呦这里争宠。 靳枫在他那一堆兄弟里面,一直是老大,鹿鸣从小到大是个沉默的人,在人群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想尝尝做老大的滋味。 他们两个开始争,每次争到最后,都争到了床上,又撕又咬……始终没有结果,于是,老大的位置就让给了小呦。 鹿鸣不甘示弱,抢走了第二的位置,靳枫在家被迫排行老三。 靳枫喜欢熊二,因为她是老二。 …… 鹿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靳枫,“三哥是这么来的?” 靳枫瞄了她一样,没回答,视线转向电视,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 他那眼神明显对她不满,这么简单的问题她还要问? “三嫂,你说‘三哥是这么来的’,是什么意思?”袁一武笑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们写字。” 鹿鸣想着,用什么办法,教袁一武写“袁”字。 “你刚才不是说,达哇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你也可以。你想象一下,我们把袁拆成三部分,你能想到什么?土下面有个口,口下面的衣服没有领子和帽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小孩多,只有一条裤子,出去的人才能穿,不出去就只能光着屁股,有一次,扫盲组的人来我们家里,我老爸就把我们塞到一个个洞里,就像穿了衣服。” 袁一武撑着脑袋,绞尽脑汁,嘴里嘀咕着。 “扫盲组怎么没把你扫进学校?”靳枫插了一句。 “我爸不知道从哪弄来诊断书,证明我是个智障,去不了学校。”袁一武还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 “……”鹿鸣默不作声了,终于知道,袁一武为什么会一个字都不认识。 中国的汉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他这个“袁”字,原来有这样的故事。 她有些心酸。 不过,这样一来,袁一武倒是记住了怎么写“袁”字。 鹿鸣想用同样的办法,继续教他写“武”字,但他一直记不住。 没多久,袁一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还不小。 靳枫显然早就见怪不怪,推了一下他。 “上楼去睡,趴在这里睡,是不是想冻感冒?” “呼噜声”立刻停止。袁一武“蹭”地站起来,扔下两句“三哥晚安,三嫂晚安”,迅速往楼上跑,转眼就看不到人影了。 “估计是我教的方法不对,没有激发他的兴趣。”鹿鸣有些挫败。 “你就是个相声演员,让他从头到尾笑个不停,他也是三分钟热度。除非有什么事刺激他。一个人要脱胎换骨,必定先被抽筋剥骨,这种痛苦,他现在还承受不了。” 靳枫把电视关掉,起身,拉着她一同上楼。 到了房间门口,靳枫脑海里闪过换衣服时候的插曲,没有进入房间,背靠在门梁上。 她看向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鹿鸣记得,他以前也很讨厌看书,对读书这件事,也很不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只上了高中就离开了学校。 她无法想象,他后来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因为有你。” “……”鹿鸣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立刻接了电话。 靳枫想离开,却感觉还有很多话么说完,站着没动。 鹿鸣电话没讲多久就挂了。 “北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最后这句话,他听到了,一听就是她妈妈鹿晓茸打来的电话。 鹿晓茸是个很强势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捶在人心坎上,想不听进去也难。 靳枫拽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着一个小盒子。 八年前就准备好的戒指,他还能让她戴上吗? 鹿鸣接完电话,轻松的心情,变得也有些沉重,原本有很多话想和他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早点睡吧,多盖床被子,明天再喝两碗生姜红糖葱头水,祛祛风寒。” 靳枫站直身体,退到了门外,把门带上,口袋里的戒指盒,终究没有拿出来。 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在雪地里的时候,可惜他没带戒指。 靳枫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房间内,鹿鸣同样站在门口,思想斗争许久,鼓起勇气,把门拉开,门口已经没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发了会儿呆,才去洗刷,爬上床睡觉。 鹿鸣躺在床上,夹着被子,翻来滚去睡不着,被子被她揉成了一团,夹得越来越紧。 无奈,她爬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周笛拨了个电话。 “鹿公主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慵懒,似是在睡觉。 “你今天怎么没出去?从良了?” “我在思考人生,被程……”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被人说了一顿。” “程子涛吗?他说你什么了?” “不是,就一个小兔崽子。”周笛声音提高,似是有些急,话锋一转,问起她和靳枫怎么样了。 鹿鸣三言两语把他们现在说不清道明的关系说完了,明明就在眼前,彼此之间却又好像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电话里的人静默三秒,给了一个劲爆的结论: “什么都别管了,先把他睡了再说,反正你老妈天高皇帝远,管不着。以后你回到北京,她肯定就把你管得死死的,就你这性格,你想再睡他,难!” “你是在助纣为虐吗?”被周笛这么直白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她有些不安。 “我这是在摆渡一个无助焦虑的灵魂。友情提醒一句,别怀孕啊,当然,如果你想再来一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那你就大胆接种。” “……” 鹿鸣听到电话里的人在打哈欠,问她最近的情况,聊了几句,结束通话。 放下电话,鹿鸣夹紧被子,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星星。 如果数到偶数睡着,就在一起,如果是奇数……她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第46节 第41章 另一个房间内。 靳枫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窗户, 冷风簌簌地往房间里灌。 他躺在没有铺好的床上,身上衣服也没脱,用掌心按摩着脖子。 窗外又开始下雪, 雪花敲打在玻璃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八年前, 那个下暴雨的下午。 他把她的披毯当伞撑开,两个人躲在这样的“伞”下, 在雨中奔跑,回到森林木屋, 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鹿鸣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裙子,湿透的布料, 贴在她身上, 跟没穿衣服一样, 少女的身体,像刚刚熟的水蜜桃, 从上到下散发出迷人而诱惑的气息。 他拼命地转移注意力,把体内的躁动按压下去。 森林小木屋只有一个房间,她要换衣服,外面在下雨,她不让他去外面。 结果, 他就失控了, 走到她面前, 拽着她裙子的衣领,往两边一扯。 裙子被撕开, 少女白嫩光滑的身体展现在他面前,两座海拔高度适中的山峦,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平,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兽性全都被逼了出来。 靳枫控制不住,低头吻她,一边吻,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光,抱着她,走向低矮的木床。 “痛,好痛……”女人咬牙叫痛的声音,犹在耳际。 “忍一下。” “可是我真的很怕痛,下次好不好?” “……”开弓的箭还能回头吗?他没忍住,继续往前冲。 冲破防线的那一刻,女人咬住他,许久,才放开他, “痛死我了……你这个混蛋……” “……” 靳枫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少女当时的表情,嘴角一弯,侧身躺着,把被子抱在怀里,紧紧夹住。 坦白来讲,第一次真没什么快感,她什么都不懂,他也没经验,被荷尔蒙掌控的年纪,迫不及待想品尝禁果,根本不懂得照顾她的感受。 最混蛋的是,完事之后,他感叹了一句,“老子下辈子都不想跟处女做爱了。” 把她气哭了,说他嫌弃她不懂,然后死命地追问他跟多少女人上过床。 靳枫趴在床上,忍不住笑。 他当时要是有经验,也不至于把她弄得那么痛,甚至连避孕套都不会用,被他戳破了。把她吓得心惊胆战,害怕会怀孕。 他后来每每想起整个过程,就觉得过意不去。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希望他当时能多点耐心,温柔一些。 可惜没有如果。现在呢? 靳枫不敢往下想,浑身燥热。 一整晚都被过去的回忆填满,他没怎么睡,天还未亮,习惯性地就醒了。 起床以后,他去叫醒袁一武,回支队。 除夕前的一段日子,除了常规训练,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往年春节是他们最忙的时候,今年下雪,他和胡卿民商量过,只要保证每个岗位有人轮流值班,让大部队休息三天。 “三哥,不是都下雪了吗,今年过年肯定不会有山火了,让我睡会儿懒觉好不好?”袁一武嘀嘀咕咕,怎么也叫不醒。 “算了,你今天就开始休息,吃完早饭,你开车带她到支队来。”靳枫不打算继续白费力气,去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上次扑火,袁一武带领的小分队立了功,队里已经批准他今年可以多休几天年假,刚好可以让他陪达哇,跟着鹿鸣学写字。 “她是谁啊?”袁一武眯着眼睛,自问自答,“哦,三嫂,我知道了。把小呦接回来是不是啊?” “……”靳枫没解释,他是想带鹿鸣去买衣服。 下楼之前,靳枫去了鹿鸣住的房间,门依然没反锁。他走到床头,看着沉睡中的女人,忍不住笑。 她也是夹着被子睡,这个习惯,他都忘了,是她从他这里学会的,还是他被她影响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上面了写了很多数字。 2011,1998,3333,1822……2011和333都被划掉,这是什么意思? 靳枫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给她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他离开没多久,鹿鸣就醒了,抬手摸摸额头,她感觉还有温度,但她不确定,是她做梦,还是他真的亲了她。 她昨晚数了一整晚的星星,每次数到偶数的时候,她发现她都没睡着,数到奇数的时候困得要死,差点睡过去,把自己掐醒,继续数。 现在她也忘了,她睡着的时候,到底是数到偶数还是奇数。 鹿鸣决定,什么也不想了,过去,未来,统统都不想,一切顺其自然。 她起床下楼,袁一武和达哇已经围坐在桌前吃早餐。 “三嫂,你快来吃早餐,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支队,三哥等你去跟他约会,他说带你去市里买衣服,还去看电影。” “……”鹿鸣对袁一武的话表示怀疑,“好啊,先去支队接小呦。” 袁一武冲她呵呵笑,趁达哇转头看向鹿鸣的时候,把他碗里一个鸡蛋塞进她碗里,埋头继续吃面。 鹿鸣走进厨房,锅里有粥,有热的馒头,还有鸡蛋。 吃完早餐,袁一武开车,带上她和达哇一同去支队接小呦。 到了森警支队,他们进入大院,宽阔的训练场上,积雪已经被清除干净。 他们三人去炊事班,远远看到,靳枫带着一个中队的人,从一条山路跑回来,每个人身上都扛着一个很大的包。 队伍跑到大院训练场上,集合,列队,报数,完毕。 靳枫开始讲话,强调放假期间轮流值班的要求和注意事项,听他的意思,虽然放假,所有人也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队伍解散以后,似乎有人知道鹿鸣在附近,冲着她所在的方向起哄。 “三嫂,我们三哥在这里。” “三嫂,快把我们三哥领回家,好生伺候呀。” “三嫂,要让我们三哥累趴下,多让我们放几天假,三天假不够啊。” “……” 靳枫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这群混账小子一一轰走,让袁一武和达哇把小呦抱回家。 大院里没什么人,很安静。 鹿鸣躲在角落里,没有听到起哄声了,才探出头来,被杵在眼前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男人一身的汗,手上拿着脱下来的军服,身上又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 “我先去换衣服,你是去车上等我,还是跟我去趟宿舍?” 鹿鸣想跟他去宿舍看看,又不知道怎么应付他手下的那些兵,正犹豫不决,他给她做了决定,直接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去车上等。 靳枫住的是单间,空间小,突然出现个女人,那种逼仄感,容易让人心生邪念,他现在意志力直线下降,怕把持不住,今天就把她给办了。 可他还没求婚,这个环节不能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草率。 鹿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靳枫去而复返,焕然一新出现在她身旁。 男人褪下绿色军装,换上了蓝色冲锋衣,看上去既有少年人的明澈清爽,又有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 两种极端的风格特质,在他身上融为一体,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鹿鸣愣怔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转移视线,问他现在去哪。 “帮我买衣服。”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事我不懂,女人应该擅长。” “……” 事实却刚好相反。 他们去了市区,车子停在一家大型商场门口。 下车以后,靳枫拉着她先去了一家男士服装店,买的还是冲锋衣,只不过换了个颜色,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 鹿鸣觉得过年穿冲锋衣太不喜庆了,给他买了一件呢料大衣,他好像很喜欢蓝色,大衣也选的是蓝色。 付钱的时候,两个人争执了许久,最终还是他付了。 然后开始逛女装店,从一楼,逛到三楼,没给她买到一件衣服。 鹿鸣意识到,他来的主要目的,其实是给她买衣服,拿他自己当幌子。 这种专卖店,衣服特别贵,动不动就好几百,甚至上千上万,她知道消防员的工资肯定不高,他又死活不让她自己刷卡。 这是一个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种场合,她的选择综合症就会发作。 四楼是餐饮店,他们从三楼最后一个女装店里出来,站在楼道里。 鹿鸣脑海里塞满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服,但就是不知道选哪件好,很苦恼地看向他。 “还是不买了吧,我带了很多衣服。” “过年要辞旧迎新,怎么能不买新衣服?” “……”鹿鸣不好意跟他实话实说,她从小就没有过年的概念。 她妈妈是个工作狂,从一个小医院的护士长,不停考,一路升,奋斗了四十多年,最终成了一所三甲医院的院长。 事业上的女强人,婚姻似乎总会有些波折。她现在的爸爸,并不是亲生的,是她妈妈第二任丈夫。 她印象中的春节,很小的时候,被她妈妈带在身边,在医院里值班。 再大一点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家里。 再后来,她去国外留学,过不过年,都没什么区别。 她半天不说话,靳枫直接拉着她返回,去了几家已经逛过的店,买了一件斗篷款呢料大衣,一条针织裙,一双靴子,颜色都以中性色为主。 鹿鸣看着他挑的这些衣服,发现颜色和款式都是她喜欢的。 最后去了一家内衣店。 鹿鸣不愿意进去,被他强行拉进去,理由还是辞旧迎新,外面的衣服要换新的,里面的也要新的。 第47节 可怕的事情来了。 内衣必须要试穿才知道合不合适,冬天穿的衣服多,脱起来又不方便,鹿鸣索性就留在试衣间里,让导购员把内衣送进去,试了一款又一款。 靳枫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了下时间,她在里面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他耐心本来就不怎么好,导购员又拿了两款内衣,试衣间门一开,他把导购员手中的内衣拿过去,人跟随内衣挤入试衣间内。 鹿鸣身上只穿了一家内衣,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男人,瞳孔圆睁,迅速把挂钩上的披毯拿下来,裹在身上,瞪着镜子里的人。 虽然两个人在一起过,但在她清醒的时候,这样不穿衣服站在他面前,还是很考验她的承受力。 靳枫扫视了一眼试衣间内随处可见的内衣,三下五除二,三七二十一,把他认为不好看的全扔回给门外的导购员,只留下最后一件。 “就这件,穿上我看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鹿鸣脸被热蒸汽熏过一样,又红又热。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换上了内衣,“好了。” 靳枫转过身来,看向镜子。 女人上身近乎赤裸,只穿了一件黑色蕾丝内衣,浑身散发一股性感魅惑气息。 他周身的血液瞬间往下狂涌,汇聚到小腹,他屏住呼吸,“就这件。”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逃出了试衣间。 鹿鸣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隐约泛起一丝酸楚。她换回自己的内衣,穿上衣服,走出试衣间。 靳枫已经买好单,不只这一款,相同尺寸,他让导购员另选了一款红色,两款肉色。总共四款。 他这是又要搞批发么?鹿鸣忍不住腹诽,忽然想起,他批发的那几盒避孕套还在她包里…… “真就这么怕做选择?”返回的路上,靳枫开着车,问她。 “嗯,小事懒得费神纠结,大事怕负责任。所以,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那为什么能勇敢地选择做野生动物摄影师,不做医生?这就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鹿鸣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个选择,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得到的和失去的,是否能划等号,她到现在都无法确定。 也许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证明,她的选择是错的。 第42章 除夕前的几日, 小森林里的人各自忙碌。 云杉带着达哇,打扫小森林的卫生,准备过年。 鹿鸣帮不上什么忙, 家务活这种事, 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 也毫无天赋。 每次好心帮倒忙,不是把房子搞得水漫金山, 就是捅破某个地方,自己光荣挂彩, 然后把其他人吓得心惊胆战。 为了众生安宁,云杉每次搞卫生之前, 都让达哇陪她看电视, 达哇手脚勤快, 做家务活特别细心,这等于要浪费一个劳动力。 鹿鸣洞悉了这一点, 很有自知之明地不给她们添乱了。 于是,她便扛着相机,去雪地等候,拍摄雪中森林里的雪豹。还找到了新的地点,布置了一批红外相机。 开始她一个人出行, 后来袁一武跟着, 应该是受了靳枫的指使, 担心她一个人出入森林不安全。 晚上,她教袁一武认字, 写字,但进展及其缓慢。 “袁一武”这三个字,卡在了‘武’字,怎么都教不会。”十五的月亮"倒是学得很快,教一遍就记住了。 靳枫超级忙,除了指挥消防队突击队的特训,放假前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因为人多,他们几乎很少单独相处,每次碰面,也只是短暂的交流,以眼神交流为主,口头上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转眼到了除夕这日。 靳枫上午去了趟支队,下午终于彻底放假,回来便开始准备年夜饭。 鹿鸣上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袁一武在贴对联,达哇在厨房里帮忙,却没有看到云杉。 她前脚刚回来,李章程和张小雄也来了,边摞衣袖,边说要帮袁一武贴对联。 “不用啦,两位大爷去看电视吧,我去叫达哇来帮我,三三老师你去厨房给三哥打下手呗。” 袁一武给她发明了一个新称呼,让他不要叫三嫂,叫老师,他一开口就是三嫂老师,情急之下,改成三三老师,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了。 李章程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问袁一武,云杉怎么不在,视线迎上刚回来的鹿鸣,冲她打了声招呼,显然已经明白了缘由,没等袁一武回答,便和张小雄去厨房帮忙。 靳枫在厨房里忙碌,却不许他们踏入厨房半步,他们只好去开电视看了。 鹿鸣放下东西,去厨房帮忙,刚好袁一武把达哇叫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她和靳枫。 灶台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的,靳枫洗菜、切菜,炒菜,鹿鸣从他身后,走到他左边,从他左边绕到右边,却插不上手。 “别杵在这里,上楼去洗澡,换新衣服,饭好了我叫你。”靳枫说话的时候,手中的活没停。 “……”鹿鸣感觉她像个废物一样,云杉在的话肯定就不一样了,心情瞬间沮丧到了极点。 觉察到她有情绪,靳枫关掉煤气灶,把锅里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把锅放回灶上,转身看向她。 “云杉可能会晚一点过来,她每年都吃两顿年饭,中午陪她妈妈娘家那边的亲戚,晚上再过来这边吃饭。” “现在已经傍晚了,如果是往年,她肯定早就在这边,帮你一起做饭。”鹿鸣知道他是在安慰她。 “你觉得我是在安慰你吗?不是,我其实希望她不来,至少不要一个人来,她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考虑找个人。我们不是也一样?” 他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一种满怀期待的光。 鹿鸣被他这么盯着,有些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把一堆蔬菜搬到洗水台里面,开始瞎整。 “我来洗,厨房里油烟重,你不想那么早洗澡,就去跟他们打牌吧。”靳枫探头往厨房外吼了一声: “袁一武,你对联贴好了没有?过来凑个脚。” “打牌是吧?没问题,楼上楼下我都贴完了。”袁一武和达哇收拾好东西,去找牌。 靳枫把手擦干,架着鹿鸣的肩膀,不容她争辩,强行把她推出了厨房,推到原木长桌前坐下,转身回厨房。 四个人打对桌,李章程和张小雄,她和袁一武两两对桌。 鹿鸣看向达哇,想让她来,话还没说出口,达哇使劲摆手,又跑去厨房了。 这种人和人直接面对面的形式,鹿鸣只在小的时候见过亲戚朋友们玩,只能硬着头皮上。 李章程心思缜密,非常稳妥,张小雄看起来漫不经心,牌技却一流,总是出其不意,袁一武性子急,又毫无城府,心思都挂在了脸上。 结果毫无悬念,几轮打下来,她和袁一武一局都没胜。 “三三老师是女的,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好歹让一让,给点活路啊,太过分了!” 袁一武气得直叫嚷,“三哥,你快来救场啊,我们被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要都死翘翘了。” “小武,几天不见,有长进啊,都会四字成语了。”李章程边洗牌,边笑道。 “屁嘞,袁一武这猴孙子,我刚看过他的练习本,到现在都只会写袁一,不会武,整天在想姑娘呢。”张小雄在旁边打趣他,朝厨房努了努嘴。 “要你管.”袁一武吓得蹿起来,拍了一下张小雄,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认没人出来,才坐下来。 李章程哪壶不开提哪壶,唱起来了《敖包相会》: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袁一武双手交叉挥舞,示意他别唱了,结果歌声没停,反而越大了。 达哇端着一盘菜出来,听到歌声,偷偷看了一眼袁一武,两边脸红得像两个红喜蛋。 “三哥,”袁一武冲厨房大吼一声,“快来报仇,你的人被他们欺负啦。” “什么叫三哥的人被欺负了?我们就不是三哥的人了吗?”李章程玩起了咬文嚼字的游戏,“云杉也是啊。” 鹿鸣听到后半句,感觉有些闷,放下手中的牌,找了个借口,溜出来透气。 她一离开,李章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小武,这几天,北鹿小姐有没有真的变成我们三嫂啊?” 袁一武似乎没听懂,看着他,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 张小雄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的意思,三哥跟她有没有睡一个房间。” “没有。”袁一武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李章程和张小雄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很意外。 “那看来,这个三嫂,八字都还没一撇啊。”张小雄感叹。 “不是没一撇,是根本撇不下去。”李章程一脸担忧。 “不会的,”袁一武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好几次听到三哥在他房间里嘀嘀咕咕,什么嫁给我,我会把你当宝贝,往死里宠,吧啦吧啦。三哥喜欢她,他们肯定会结婚的。” “那就更惨了,咱们三哥一撇一捺都刻进了心里,那个北鹿却什么事都没有。真是太不公平了。” 李章程表情和声音都变得严肃起来,沉思半晌,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们得想办法,把云杉叫过来,不然,到时候三哥两头空。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先统一战线。” 张小雄不置可否。 袁一武越发不解了,使劲摇头。 他只知道,三哥喜欢这个三嫂,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他叫云杉三嫂,会被他说,叫这个三嫂,一次都没说过。 他想起大火扑灭后的那天,他开车送靳枫和鹿鸣回小森林,在车上拍下他们的一张照片。 靳枫抱着鹿鸣的腰睡觉,头枕在她腿上,她没有拒绝,说明她也是喜欢他的。 两个人互相喜欢,怎么会八字还没一撇? 李章程打断了他的思绪:“既然他们一直都分开睡,那今晚我们也得想办法避免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你们俩有没有什么办法?” “今天是过年,这种气氛,最适合发生浪漫的事故了。”张小雄毕竟是有过感情经历的人,“要么就别让三哥喝酒,要喝就得让他醉得什么也干不了。” “对,不喝肯定不行,我们三个轮流敬三哥,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一个人酒量拼不过他,三个人一定要把他灌醉了!” 袁一武听着李章程和张小雄你一句我一句,像商量扑火大事一样认真,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他想反对,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们,索性起身去厨房做帮厨去了。 第48节 鹿鸣从小森林出来后,问了路人,打听到云杉的住处,便找了过去。 没想到,她在云杉家附近的小树林里,遇见了应龙。 鹿鸣抄的是林间小路,躲在路旁边一棵树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雪地上杂乱的脚印,显示他应该在附近徘徊了很久,偶尔停下来,看向云杉家的方向,最后一次,似是下定决心,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鹿鸣从树后走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见到她,他显然很意外,也有片刻的慌乱,似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北鹿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执行公务,巡视森林,只是路过……”应龙急着解释。 “森林公安巡视森林是职责,真是辛苦了,可今天是除夕,偷伐盗猎者不要过年吗?”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人没有时间概念,他们专挑这种特殊节假日,趁人不备的时候作案。” “应队长,你喜欢云杉。”鹿鸣没有用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是介意她是昆队长的妹妹吗?” 应龙一直针对靳枫,她第一天在森警大队接受森林消防培训见到他,就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能猜到,云杉肯定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结。 “不是你想的那样。”应龙显然不打算和她解释,转身准备离开。 “如果你走了,那我就去告诉云杉,你喜欢她,在她住的地方偷偷地看她。” “不要!”应龙赫然转身,一惯庄重严肃的表情,颓然下来,声音也没有以往那么有底气: “她喜欢谁,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大过年的,她也不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 “……”鹿鸣不知为何,突然很感动,眼泪差点蹦了出来。 暗恋这种事,美丽而孤独,敢于投身其中的人,都是勇敢而值得敬佩的。 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不告诉她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鹿鸣说完,应龙犹豫半晌,竟然答应了。 她心中一喜,迅速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第43章 鹿鸣拿出手机, 给云杉打了个电话。 “云杉,是我,你哥让我来找你, 让我们想办法, 把应龙请到家里一起去过年, 我刚才来的路上遇见了他,但他不理我,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电话里,片刻的沉寂后, 传来云杉笃定的声音,“有。你等我五分钟, 我换好衣服马上下来。” 鹿鸣挂了电话, 应龙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最后无奈一笑: “北鹿小姐,你拿我的弱点威胁我去小森林, 在云杉面前又拿说服我做借口,其实是想她也一起去,一箭双雕。真不愧是海归博士,你要是对我们的森林有什么企图,一定是个高智商罪犯。”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是希望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过个年, 毕竟这种机会很难得。还有, 我不是博士……” 鹿鸣想想, 觉得没解释的必要,止住了。她没想到, 出来透口气,能把这两个人都请到小森林去,心情愉悦。 戏演全套,应龙先离开了,继续去附近“巡视”森林。 云杉下来后,鹿鸣和她一同去找他。 找到他之后,云杉把她父母搬出来,应龙作为她的师兄,答应过她父母要好好照顾她,所以要陪她去小森林过年。果不其然,几句就把他说服了。 三人一同出现在小森林,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靳枫。 饭菜都已经上桌,他正准备出来找鹿鸣,看到应龙和云杉同时出现,有些惊讶。 “云杉来了,太好了,我们正准备去请你。应队长也能来,真是难得啊。我们昆仑五兽终于又能一起过年了!八年了啊!” 李章程声音有些激动,“来来来,一起来尝尝三哥的手艺。” 他大步走过来,把云杉和应龙都推到长桌边坐下来,让他们一人坐一边,反客为主,招呼靳枫和鹿鸣也过去坐,自己回到张小雄旁边坐下来。 鹿鸣走到云杉那边,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袁一武和达哇坐一边,最后只剩下应龙旁边的空位,靳枫静默片刻,走过去,也坐下来。 所有人坐好以后,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开口说话。 “过年啦,开吃咯!”袁一武像个小孩一样兴奋,突然欢呼一声,率先打破了这种安静。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动筷。 “来,三哥最辛苦,我们先一起敬他!”李章程站起来给大家倒酒,每人倒了满满的一杯,给鹿鸣只倒了一点点: “北鹿小姐是个读书人,家教肯定严,我们这群糙爷们,就不把你带坏了,你就喝一点点酒,意思一下就行,饮料很多,可以随便喝。” 鹿鸣扶着酒杯,“好,谢谢你。” 靳枫坐在她对面,抬眸看向她,“今天过年,好学生不用放假过年?” 他端起他的杯子,把一半的酒倒进她杯子里,让李章程再给他加。 “……”鹿鸣和应龙对视了一眼,这个句式他们当然都不陌生,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 李章程倒完酒,让大家都举起杯子,敬靳枫。应龙端起酒杯,敲了一下桌,没说什么客套话,仰头直接把酒喝掉了。 席间气氛一开始有些尴尬。 尤其应龙和靳枫,两个人坐一张椅子,却互不理睬。 这两个人像两头好斗的雄兽,相互争王称霸,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谁给他们敬酒,都一口一闷,像是暗中在较劲。 李章程一个劲给他们加酒,劝酒,偶尔也陪着喝一点。 其他人给靳枫敬完酒,似是怕得罪应龙,也给他敬。 袁一武一口一个云杉姐,一个三三老师,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可奇怪的是,他跟谁都讲话,就是不跟他旁边的达哇讲话,只偶尔给她夹菜,还专挑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 幸好有袁一武在,一会儿叫嚷着喝酒,一会儿和张小雄抢菜,张小雄也喜欢跟他唱反调。 有他们两个人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席间气氛慢慢活跃起来,终于有了一种过年的热闹。 鹿鸣暗暗松了口气,专注着吃菜,虽然知道靳枫很小就开始独立生活,厨艺不错,但没想到能做出这么一大桌花样,每一盘菜都像艺术品一样。 她一样一样尝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过年,不想喝酒吗?”靳枫看了她一眼,夹起一块豆腐包,送到她碗里。 鹿鸣还没回答,李章程笑道:“三哥,也给云杉夹一个吧。” 云杉一直很安静,没怎么吃东西,只偶尔帮达哇夹菜,突然被点名,倏地就紧张起来。 盘里只剩最后一块豆腐包,被靳枫夹着,悬在半空。 “我今晚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好饱,给云杉吧,她一个都没吃,光给达哇夹了。”鹿鸣把靳枫的筷子推向云杉的碗。 云杉双手把碗口盖住:“我不吃,中午已经过了。我随便吃点蔬菜就行。给北鹿姐吃吧,她在国外,应该很少吃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靳枫手中送不出去的那块豆腐包上,席间气氛瞬间僵滞。 “都不吃,我吃,三哥夹给我吃的,你们少自作多情。” 袁一武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伸到豆腐包下,用筷子把豆腐包刮走了,快速塞进自己嘴里,狼吞虎咽,像怕被人抢走一样。 众人都笑了起来,片刻前的尴尬也悄然化解了。 吃完饭,应龙说还有事,匆匆离开了,看起来一秒都不愿意多停留。 他离开以后,氛围轻松了许多。 袁一武和张小雄守在电视机前,抢遥控器,李章程安静地坐着,不时看向桌前忙碌的几个人。 云杉和达哇收拾桌面,鹿鸣要帮忙,被靳枫拉住,推向楼梯。 “怎么还没洗澡换衣服?快去洗澡。”到了楼梯口,他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今天过年,要乖,不然不给你压岁钱。” “……”鹿鸣听着他像哄小孩的话,满是宠溺的意味,脸红得不行,悄悄看了看四周,还好,都在等着看春晚,没注意他们,匆匆上楼去了。 她洗完澡,从里到外,都换上了靳枫给她买的新衣服。不知为何,她整个人都很兴奋,长到这么大,年也过了这么多,这个年,她感觉是最不同的。 生活上,她一直是个很随意的人,越简单越好,简单到每一个日子都像白开水。 生活确实需要一点仪式感,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留下一些特别的记忆。 鹿鸣再回到楼下,靳枫正在给袁一武他们派发红包。 李章程和张小雄都把红包收了起来,袁一武当场就把红包掏出来数:“哇哇哇,我要发大财了。” 云杉和达哇从厨房里出来,也拿到了红包,但没有她的。 靳枫发完红包:“小雄,你去给留在队里过年的人送些菜过去。李章程你去看看阿梅她们母女,顺便也给她们带点过去。云杉,我送你回去。” “三哥,我和阿梅……那个什么,你误会了,”李章程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我能再留会儿吗,等小雄送菜回来,我们一同走。云杉不用走了吧?往年她不是也会留在这里陪达哇?” “不,小雄去队里送菜,顺路把我送回家就行晚上有小武在,达哇不需要我陪。” 云杉边说边穿上羽绒服,套上围巾,拿上包,笑着对他们说了新年祝福,转身走出了小森林。 鹿鸣想叫住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靳枫上楼去洗澡,袁一武和达哇在后屋花园里堆雪人。 李章程在张小雄耳边悄声叮嘱了几句,张小雄不断点头,似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鹿鸣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到小森林外面,云杉已经上车,正要关上车门。 她把门挡住:“云杉,能不能留下来,晚上陪我们一起守岁?” 云杉迅速把头偏向一边,好一会儿,才转过来,挤出一丝笑容,“不了。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她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疲惫,静默片刻,看向鹿鸣。 “我哥一直很辛苦,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很想有个家。北鹿姐,如果你能给他一个家,我会很感激你。” 她说完,趁鹿鸣走神,松开了手,把车门关上了。 “……”鹿鸣看着紧闭的车门,呆愣半晌,转身准备进屋。 第49节 张小雄提着装好菜的保温盒从里面走出来 。 “北鹿姐,”张小雄叫住他,站得毕恭毕敬,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也欠你一声‘对不起’。” 鹿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上次北山火灾以后,你在客栈被人袭击的事。”张小雄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人是我弟。” 鹿鸣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张小松。 她一直在想,山火发生当天,纵火犯怎么会知道她住的客栈,甚至好像对她的信息掌握得十分清楚,一定是熟人。 她和程子涛上山布置红外相机,张小雄一直在做他们的司机,无意间在张小松面前透漏她的信息,也不无可能。 “虽然他是你弟,但他是他,你是你,他做的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并且,你也是无心之失。” “我应该早想到,他会对你下手……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想对你说声‘谢谢’,是觉得,你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 “你太敏感了,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谁看不起谁的说法。” “不,”张小雄断然否定,“像你这种天之骄女,有特权不把我们这类人放在眼里。你也不会明白,我们这种身处社会最底层的人,是什么心情。你和三哥……” 张小雄欲言又止,似是酝酿许久,才挤出最一句话:“我们都希望,三哥能幸福。” 鹿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愣在原地,张小雄上车,把车开走,李章程什么时候走出来,她都不知道。 “北鹿小姐,你和三哥以前的事,我最清楚。说心里话,我一直觉得你对三哥不是真心的,你只是想玩玩而已。” “……”鹿鸣赫然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李章程来了个转折: “现在,我知道你对他也是真心的,但让你不顾一切为他留下来,也很难。你有你的顾虑,我能理解。在感情上,三哥其实和小武一样,都是一根筋的人,掉进去就出不来。他这么好的人,没理由一辈子都享受不到家庭的温暖。他需要的人生伴侣,应该像树一样,种在一个地方,就不会轻易再转移。所以,北鹿小姐,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清楚,你们要不要在一起。在一起了,就不要轻易松手。如果不能,就不要对三哥承诺你做不到的事,比如婚姻。” 鹿鸣心里苦笑,也终于能理解,为什么整个晚上,他们都在灌靳枫酒。 春晚已经开始,袁一武和达哇踩着时间回屋,叫他们一起去看电视。 他们这场特殊的对话也中断了。 几个人围着炉火,说说笑笑,吃着云杉买的糖果、花生、瓜子之类的,一边看开场的歌舞表演。 鹿鸣对看春晚没什么兴趣,想起要给家里打电话,便上楼去了。 靳枫刚好洗完澡,换上了新衣服,正要下楼。 两个人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碰见,看着对方,脚步双双停住。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带折叠着,拿在手上,似乎正在研究怎么戴领带。 鹿鸣穿着红色的斗篷款大衣,一黑一红,很经典的新郎新娘装的配色。 靳枫向前一步,走到她面前,原本想说的是,你穿红色很漂亮,说出口的却是: “你的红包,我放在你枕头底下了,压岁的。” “好,谢谢,我去给家里人打电话,他们在楼下,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就下来。” 鹿鸣把脑海里新郎新娘这种荒诞的念头掐灭,加快脚步,走回房间。 “不用急,你慢慢来。”靳枫冲着她的背影说道。 “……” 鹿鸣关上房门,背靠着门,脑海里交替出现云杉、张小雄和李章程,心里很乱。 第44章 鹿鸣给家里人打完电话, 没有下楼。 想起靳枫说枕头底下有红包,她趴在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果然摸到一个很大的红包。 她拆开, 红包里面一叠人民币, 和另外一个红包,里面的红包也是一叠人民币。 鹿鸣粗略数了一下, 两个红包的数额分别是520和1314,全都是崭新的纸笔, 应该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她坐在床沿,看着两个红包, 呆愣许久, 才重新装好, 放回枕头底下,下楼去了。 一楼大厅里, 张小雄已经回来,和袁一武正在玩牌,没有看到李章程,达哇在看电视,靳枫在门口打电话。 她找了空位坐下来, 和达哇一同看电视。 靳枫瞥见一个红色身影下来, 结束了通话, 回屋,在鹿鸣旁边坐下来。 “三哥三嫂, 打牌不?”袁一武随口又叫回了习惯的称呼,“有三嫂在,我们今天一定能打破三哥不败的记录。” “是吗?”靳枫随手牵着鹿鸣的手,拉着她在长桌边坐下来,他自己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那是肯定。张小雄你说是不是?” 张小雄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四个人又打对桌,鹿鸣和靳枫一队,一局又一局下来,袁一武和张小雄一次都没赢过。 鹿鸣不时走神,好几次出错了牌,都被靳枫扭转了局面。 最后一副牌结束,袁一武趴在桌上,“三哥你太厉害了……” 他侧脸贴在桌面上,眼睛盯着沙发上睡着的达哇,“唉,算了,认输,认输,不玩了。” 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袁一武悄悄下了桌,把达哇抱回楼上去了。 张小雄也开始打哈欠,看了下时间,“三哥,我也要去瞭望塔换班了。你和小武明天就不要去了,反正我没什么事,睡哪都一样。” 靳枫看了一眼鹿鸣,点了点头,叮嘱他,一定要特别注意有烟花燃放的地域。 春节期间,玉仑河并没有完全禁烟花爆竹,这种盛大的节日,在这种中小城市,还很难推行全民禁烟火的政策。 送走张小雄,靳枫把前后两个门都关上,反锁,直接走到鹿鸣身后,俯身,从后面抱住她,吻她的头发。 鹿鸣感觉到头上火一样的热气,呼吸一滞,闭上了眼睛,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还看电视吗?”头上传来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 靳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打横把女人抱起来,大步走到楼梯口,按下开关。 整个大厅瞬间寂然无声,漆黑一片。 “鹿鸣……”他的声音,低得像小提琴低音区域的弦波动的声音。 “嗯?” “吻我。”他脚步加快,却依然等不及。 “嗯。” 她双臂攀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住他。 唇齿碰触的一刹那,鹿鸣感觉到男人抱着她的手在颤抖。 两个人呼吸变得急促。 两颗心脏,在黑夜中剧烈跳动,仿佛一同在合跳一支舞。 从一楼到二楼的距离不远,靳枫却从来没觉得,这几步路这么遥远,时间这么难捱。 他必须强行控制大脑不发出的荒诞指令,立刻放下她,撕了她的衣服。 他抱着她回到房间,用脚把门踹上,把她放下来,随手把门反锁。 鹿鸣双脚着地,踮起脚。 黑暗中,男人把身上穿了不到几个小时的西服迅速脱掉,双臂撑在她身旁两侧,低头吻她。 男人用身体把女人抵在门上,不受控制用力,似是要借这门的力量,把女人嵌入他身体里。 两个人的吻一直没有停。 鹿鸣被他掣肘在狭小的空间内,柔软的小身板,被他烙铁一样滚烫硬实的身体不断碾压。 她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欲望之火。 她也不是什么信女,一直矛盾的心情,这一刻,被她强行按了暂停键。 鹿鸣沉溺于眼前热烈唇齿交缠,身体已经代替理智做了决定。 今天不想未来,只顺从自己的心。 两个人吻了许久,终于断开,隔着黑暗,看着对方,胸腔起伏剧烈。 鹿鸣攀着男人脖子的手臂被他掰开,他抓着她的两只小手,贴着他的身体,往下滑,一直滑到臀部才停下。 他身上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悉数被脱掉。 她身上的衣服也只身下里面贴身的保暖衣,和里面的内衣内裤。 男人身前那棵高耸的白杨,仿佛被火烧过的,隔在两人之间,召唤着她。 “老婆,”他嗓子像被火烧过,有些干,但依然有磁性,“摸我。” “……”也许是两人分别时日太久远,这些话,鹿鸣听着很熟悉,也知道意思,却有些不知所措,手臂环抱着他,掌心贴在他臀上,没动。 他们彼此凝视对方。 视线胶着片刻,看到她眼底那一丝局促不安,他嘴角一弯,没再为难她,一条手臂挟着她,大步走向床边。 这个笨女人,在没被他开启开关之前,总是放不开,这一点,完全没变。 靳枫决定还是按传统的方法来。 鹿鸣重心下移,视线刚碰触到他身前丛林的风景,虽然是在黑暗中,她还是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挨到床的那一刻,鹿鸣迅速去拉被子。 男人欺身压住她,她把被子用力一扯,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鹿鸣被他压得喘不过起来,两边小脸涨得通红,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像是故意的,没有用手臂支撑他身体的重量。 他吻了一下她的唇角,炙热的唇滑到她耳边,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语道:“看到红包了没有?” “嗯。” “喜欢哪个?”他要咬完耳垂,继续往下,啃她的脖子。 第50节 “……”鹿鸣被他不轻不重的啃咬弄得浑身又酥又咬,“都……喜欢……” “愿意给我哪一个?” 鹿鸣紧闭的双眼打开,强行聚拢被他搅乱的思绪。 “大的……留给我……小的给你……” “为什么?” 他终于不压着她了,一条手臂撑在她身旁的床上,另一只手,开始在她身上胡作非为,闪着火的黑眸,紧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最近穷,缺钱用。”鹿鸣移开视线。 “撒谎。”他的手已经到了禁地边缘,却没有闯入,一直在徘徊。 “……”鹿鸣被他弄得她很痒,张了张嘴,转而咬紧牙关。 “两个都要给我。”他在她耳边命令道,变相地挑逗她,“我想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他知道她身体的每一个秘密,曾经被他造访过无数次的圣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女人微眯的眼睛,渐渐失焦,额前的一缕头发,被汗浸湿,黏在额头上。 这场两个人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她已经溃不成军。 鹿鸣心里不服,推开他的手,侧身一滚,用被子裹住自己,把男人拉倒下来,侧头去吻他的眼睛,鼻子,唇。 樱桃树因为春天而绽放,春天因为樱桃树而夺目。 他是她的春天,她是他的樱桃树。 她把他所做的事,以牙还牙,在他身上施展。 …… 靳枫看着女人认真的模样,似是要极力证明,她并没有忘记他身体的秘密,心中一激动,抱着她,翻转半圈,又压住了她。 “鹿鸣,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时候……讲什么故事?”她有些无奈,不知道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忘了是在哪听到的故事,说是一个国王,很爱自己的王后,为了证明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让他属下军官看她的裸体。” 鹿鸣很意外,他竟然会知道这个故事,她记得她没有讲过给他听。 “坎特勒斯是个愚蠢而虚荣的国王,一心想证明王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决定让他那个叫盖吉的年轻军官看到王后的裸体,他知道男人相信视觉,这样盖吉就会相信,他的王后有多美。国王让盖吉藏在密室里,告诉他,王后有个习惯,她会脱掉身上的衣服,放在门旁椅子上,这样就可以欣赏到王后美丽的胴体。” 鹿鸣停顿片刻,犹豫片刻,继续讲道: “盖吉见到的情形和国王说的一致,王后逐件脱掉衣服,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他眼前,美若天仙。盖吉吞咽嗓子,声音惊动了王后,她抬头,看到了躲在暗处的盖吉,气得全身发抖,却一言不发。第二日,王后召见盖吉,听完盖吉的说辞,她说,盖吉,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杀死坎特勒斯,占有……” “我”字没江口,鹿鸣迅速把头一偏,“不讲了,我忘了。” “……”靳枫愣怔住,心里一阵刺痛。 她怎么会忘记? 她喝醉了酒都能讲,盖吉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杀死坎特勒斯,占有王后和整个王国,二是就在王后面前杀死他自己。 这个故事,她不是特意讲给他听的吗? 她希望他成为她的王,像盖吉杀死愚蠢的国王、占有王后和整个王国一样,冲破一切世俗的阻拦,娶她! 男人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把她的头掰过来,吻住她,吻得很凶。 鹿鸣也回应得热烈,主动把隔在他们之间的被子扯掉了,抱住男人精壮的身体。 她感觉他一直在枕头底下摸索着寻找什么东西, 靳枫把手伸到另一个枕头底下,摸到戒指盒,竟然一动没动,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没有看到戒指? 他摸到戒指盒,断开了两个人的吻,打开戒指盒,拿出戒指,很认真地看着她。 “鹿鸣,我们结婚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做爱,一起做梦,一起醒来。” “……”鹿鸣有些无奈,他又是红包,又是故事,最后是戒指,整了半天,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他手中的戒指放进戒指盒,迅速放回枕头底下,双手捧着他的脸,继续吻他。 女人突然变得无所顾忌,丝毫没有遮掩想要和他结合的心思。 她的热情,变成一种催化剂,靳枫身体某个部位几乎要炸开,整个人失控了。 第45章 鹿鸣意识模糊之际, 感觉到手指一凉,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物。 戒指? 男人不知何时,又把枕头底下的戒指拿出来, 一边吻她, 一边往她手指上套戒指, 却始终没套上。 只要她把无名指往戒指上靠,他轻而易举就能套上去。 鹿鸣脑海里闪过两个声音: “北鹿,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不要对三哥承诺你做不到的事,比如婚姻。” 她把他手中的戒指拿过去, 握在掌心,手臂攀住他的脖子, 继续吻他。 他却把头一偏, 炙热的吻, 被迫中断了。 许久,靳枫抬头, 俯视看着身下的女人,素净洁白的脸颊,像两团火,双唇更是鲜润饱满得诱人。 他胸腔内的火,却已经熄灭了。 他只是看着她, 没有说话。 鹿鸣同样凝望着他, 男人漆黑眼眸里, 眼神很复杂,震惊, 痛苦,绝望,最后归于平静,低眸不再看她,从她身上无声地滑下来。 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鹿鸣脑海里反复闪过他刚才的眼神,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复杂痛苦的眼神,心脏抽痛,裹着被子,爬到床尾,跪在他旁边。 “怎么了?”她小声翼翼地问他。 他穿好裤子,把衬衫套在身上,随便扣了两颗扣子,转头看向她。 “没什么,今天是我喝多了,犯浑,跟你没关系,你别想多了,早点睡。明天如果我没空,让袁一武和达哇带你去附近逛逛。” “……”鹿鸣眼泪"哗"地滚下来。 他越表现得平静,她越觉得难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耐心地帮她擦眼泪,却偏过头去,似是不想再看到她,静默良久,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春节快乐,晚安。”他说完,起身就走。 “……”鹿鸣伸手去抓他的手,他速度太快,她抓了空,眼睁睁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夜空中烟花绽放,璀璨而华丽。 她心里却荒凉,冷寂。 这一晚,鹿鸣几乎睁着眼睛到天明,手里一直握着戒指。 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困得不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靳枫已经去瞭望塔换张小雄的班,执勤去了。 初一初二两天,她没有看到他。 袁一武和达哇带着她参加了当地过新春佳节的一些传统活动。很热闹,她也尽量专心投入,心底却始终空荡荡的。 之后,袁一武假期结束归队去了,小森林里只住着她和达哇。 一直到三月初,大雪开始融化,航空公司打来电话,飞往温哥华的航班已经恢复。 鹿鸣下定决心离开前,突然接到了森警支队胡卿民的电话。 三月二十六日是全国中小学安全教育日,每年他们都会派宣传小组,到各个中小学去进行森林防火教育宣传。 今年三月,他们准备搞一个公益性质的森林防火摄影展的活动,希望她也能参与,用她的一些作品,扩大影响。 鹿鸣答应了,因为时间赶,她回加拿大洗照片来不及,他们给她提供了当地一个摄影协会的工作室和设备。 考虑到规模不大,她没有让周笛从加拿大赶过来帮忙。达哇没有回福利院,留下来给她当助手。 整个三月,她和达哇都在忙摄影展的事。 森警支队负责这次宣传活动的人是李章程,袁一武和张小雄偶尔也会出现,却始终没见到靳枫。 鹿鸣再次见到靳枫,是三月二十六日,摄影展开展的这一天。 原本他们也见不到,因为一开始他没来。 展览馆设在当地的一家美术馆内,开展当日,各个学校派出一些老师和学生代表,分批来参观,森林消防队宣传小组的人,对他们集中进行宣讲。 效果却差强人意,从来的少得可怜的人数就可以看出,很少人把森林消防当一回事。 李章程站在展览馆一端的小展台下,扯着嗓子讲森林的历史,森林对人类的重要性,森林火灾的危害……底下的人听得直打哈欠。 当然,也有少数的几个人,很认真地听,记笔记,甚至提问。 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小女孩站起来,问: “叔叔,我叫杨小萌,《绿色战神》那张照片是真的吗?不会是ps的吧?如果是真的,我们想看看看那个最帅的叔叔。还想看看那个拍照的小姐姐。” 这个问题,把全场几乎要睡着的学生兴致都勾了起来,都吵着要看靳枫本人。 靳枫和鹿鸣因此被强行拉到了展览馆,往展台上一站,像两棵树一样,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当然,很明显,引人注目的是靳枫,不是她。 李章程把讲演稿拿给靳枫,让他发挥一下高颜值效应,进行宣讲。 靳枫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演讲稿,迅速卷成卷,拿在手里,面对着台下的学生,清了清嗓子: “我只讲三点: 第51节 第一,不要玩火,尤其在森林里,发生森林火灾,不要顺风逃生; 第二,不要偷伐林木,采伐必须按照计划来,不能滥砍滥伐; 第三,不要盗猎,要保护野生动物,比如雪豹,鹿。他们都是人类的朋友,有一天也许是他们救你。 违反这三点的人,全都要抓起来,甚至要坐牢。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记住了!” “……” 那些原本坐得歪七斜八的学生,突然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个个情绪高涨,坐直了脊背,回答的声音整齐响亮。 “不光你们自己要记住,回去还要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让他们也记住。知道吗?” “知道!” “知道!” “……” 靳枫大手一挥,“那就好,你们可以回去了。” 李章程每一场宣讲差不多讲一个小时,他三分钟搞定。 鹿鸣想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的时候,刚好迎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视线对接了几秒,双双移开。 “大哥哥,要是做到了呢?有什么奖励啊?”提问的杨小萌又站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奖励?”靳枫反问她。 “这个,是秘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哦。”杨小萌走上舞台,走到靳枫身边,让他弯下腰来。 靳枫当然不知道小女生的心思,俯身,双手撑着膝盖,等着她的答案。 结果,杨小萌直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看向众人: “看到了吗?做到了,就可以亲大哥哥。所以,你们都要跟我一样,不玩火,发生森林火灾不要顺风逃生,长大了不偷伐,不盗猎。还要让家里的大人知道。记住了吗?” 杨小萌年纪虽小,却像个大人一样,站在舞台上,对着这么多人,丝毫不见胆怯和紧张。 其他小女生也吵着要上来亲大哥哥,被杨小萌挡了回去,一次只能亲一个人。 她下去以后,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走上来,走到鹿鸣身前,仰头看着她,“小姐姐,把你耳朵凑过来,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鹿鸣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蹲下来,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小男孩嘟着小嘴巴,正要亲她,被靳枫一把抱开 “等你长大了,做到了那三点再来说你的秘密。”他显然早就看出小男孩想复制杨小萌的那一套。 小男孩手舞足蹈,叽里呱啦表示抗议,在场的人都被他逗笑。 整个展览馆内,氛围热闹起来,学生们的热情高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抛过来,大部分都是指名要靳枫回答。 杨小萌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们被火灾困住的时候,是怎么逃生的。 靳枫轻描淡写就带过去了,重点讲火灾发生时,卧倒避险的一些要点。 鹿鸣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从他原本已经逃出去开始讲,却跑过来救她,被大火困住,后来幸亏有只雪豹,从山顶推下一颗巨石给他们踮脚,他们爬上了峭壁上凸出的裸石。 他们在滚烫的裸石上,一直等到大火熄灭,才躲过一劫,他的背因此烫伤。 整个过程,她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小时候,我爸爸做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被油锅里的溅出来的油烫到了手,痛得我掉眼泪。如果当时没有他,没有那只雪豹,我们没有爬上裸石,我早就死了,死之前还要被火烧,像油锅里被煎的肥肉。你们想象一下会有多痛。” 许是她亲临了现场,感受太深刻,讲得细节很逼真,所有的人都听得入神。 整个展览馆内鸦雀无声,后来,有啜泣的声音。 鹿鸣一讲完,整个馆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站了起来,一堆小孩子跑上来,有的抱着鹿鸣,有的抱着靳枫。 杨小萌最新跑上来,抱住靳枫,眼睛都哭红了,肿得像两个桃子,一边哭一边说: “大哥哥,我好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太勇敢了。你要好好的哦,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靳枫低头看着小女生,扯了扯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批学生回去以后,口口宣传,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主动要过来,宣讲会场场爆满。 原本只计划一天的活动,不得不延长,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到四月一日才结束。 结束的这一天,鹿鸣和靳枫同时离开展览馆。 她没有回小森林,他也没有回支队,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半山腰的那座寺庙里。 他转身要离开,鹿鸣诧异他的反应,似是明明对这个地方很熟,却不愿意和她一同进入。 “我想进去看看。你如果忙的话,就先走吧。” “我在外面等你。”靳枫知道她快要离开了,有些话,他酝酿了许久,必须在她离开前对她说。 “那就一起进去吧。” 鹿鸣主动拉着他的手,踏上阶梯,走向寺庙大门。 第46章 鹿鸣只上了两级阶梯, 靳枫松开了她的手,坚持在外面等她。 无奈,她只能自己进去, 在里面转了一圈。 有一个小和尚让她求支签, 她说不用, 他直接拿着签筒晃动几下,掉出来一只木签, 上面刻着八个小篆字: 心有劲风,呦呦鹿鸣。 她问小和尚是什么意思, 他的解释让她摸不着头脑: “天命不可逆,不管是事业, 还是爱情, 顺心而为, 否则,你身边的人, 会有人遭天谴。” “……”鹿鸣吓得赶紧付钱走人,小和尚却坚持不要,她只好把钱扔下,跑了出来。 靳枫在路口等她,见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问她怎么回事。 鹿鸣讲了求签的事, 他表情有些无奈:“别信他, 我认识他,他是故意弄的。”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反应过来,那八个字,说的不就是他们两个? “你怎么会认识寺庙里的人?” “……”他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长腿迈出的步伐又大又快,似是不愿意多停留半秒。 鹿鸣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一直追到山顶,才追上他。 靳枫俯视着整个玉仑河小镇,伸手把风,风吹在手心,他感觉却是麻木的,不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风从哪个方向来 轻轻将我摇晃 吹黄了麦田,吹绿了森林 三色紫罗兰漫山开遍 独不见,你归来 …… 他强行掐掉脑海里的声音,不等她继续追问,先开了口: “早点离开这里吧,回加拿大,回北京,都行,不要继续在这里耗下去。胡队长要是再找你做什么事,不要再答应他。” 胡卿民邀请她参与三月中小学的森林消防宣传教育,是故意找借口留下她,想撮合他们两个,显然早就看出他们俩特殊的关系。 鹿鸣侧头看向他。 男人英俊的侧脸,能看到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她从袁一武描述中能想象到,他这一个月是怎么拼命地工作,疯狂地加大特训强度,把底下的那些人都累得哭爹喊娘,他自己就更不用说。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把自己累成这样?你是在怪我吗?”她知道,除夕那天晚上的事,对他打击一定很大。 可她能怎么办?明明不能和他结婚,还要欺骗他吗?就算张小雄和李章程不说那些话,她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那年,她从家里偷了户口本,和他约好去民政局登记结婚,把生米煮成熟饭,她妈妈反对也没有用了。 结果,她没等到他出现,去找他也找不到人,而她妈妈却气得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 这样的经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来一遍。更何况,她妈妈说过……她的思绪被他打断。 “没有,我没有怪你。”靳枫转身,向她走近一步,“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你已经不属于我的这个事实。” 除夕那天晚上,他原本信心满满,他们会重新恢复男女朋友的关系。却没想到,她始终没有打算一直留下来。 他现在回想,她来玉仑河之前,其实就已经决定了以后的路。 她未来的人生,已经没有他。 这个惨重的事实,几乎在那一瞬间,把他悉心操练了八年的信念摧毁。 过去的八年,她不在,他却始终坚信,她一定会再回来,回到他身边。 他有一天可以再抱着她,迎风而立。 他们会在风的殿堂里肆意狂吻,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所有改变现状的努力,不管多艰苦,都是有希望的,他们一定还能在一起。 事实却相反,她回来了,终究还是要离开。 这一个月,白天忙,他没时间想,一到晚上,他就会失眠,无处可去,就在寺庙里,对着青灯古佛,理清思绪。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接受她终究要离开的事实,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心突然就空了,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52节 他不再抱任何希冀,以后的人生了无牵挂,也不会再痛苦。 这样也好,以后他在面对山火的时候,就不会恐惧。 在认识她之前,他并不怕死,认识她之后,却有了恐惧。 他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也害怕她没有了他,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理解她,她该多寂寞?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 “以前,你总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在自己周围画上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魔法屏障’,只有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有幸闯了进去。” 他目视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 “为了不伤害别人,你总压抑自己的需求,想要却无法拥有的,你只会逃避,随便拿一件事当寄托。这样时间长了,你连正常的情绪反应都不会了。这样的结果,你的心不只和其他人疏远,和自己都会失去联系,和一架被遥控的飞机没什么区别。” 鹿鸣呆呆地看着他,裹在心脏外的一层厚厚的壳,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在敲打。 很痛。 可她知道,只要再忍一忍,壳敲碎了,就有风吹进来,有阳光照进来,她就不会窒息了。 敲打却突然结束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嘴角抽出一丝浅笑。 “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应该感到开心,你终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做的决定是对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世界的人,就像小呦和大鹏不属于同一个物种,跨物种之间怎么能谈感情?” 他转头看向她,脸上的浅笑也消失了,一脸郑重的表情。 “说直白点,你我都不是对方的良配,你应该找一个精致的男人,不是我这种糙人。我也应该找一个更实在的女人,没有你那么多幻想,至少自己会做饭。所以,离开吧,不要再来,我也不会再找你,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 他的话,平静而温和,声音不大,却像冷风,呼啸着灌进她的心脏,变成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鹿鸣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心这么痛,强行把泪腺遏制住,眼睛又干又涩。 她看着他,想解释,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挤出一个字: “好。” 两个人对视许久,他先转移了视线,“那走吧。” 跟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等前面的人绕过一个弯,鹿鸣突然浑身无力,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飚了出来。 在海地的传说中,尸体在巫术复活之后会变成僵尸,他们虽然没有生命,却能和活人一样生活和工作。 没有他,她以后的人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鹿鸣对这样的未来很恐慌,却没有勇气走向他。 这一个月,她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伤害任何人,又能和他在一起。 答案是,没有。 鱼肉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是真理。 鹿鸣蹲在地上,等眼泪流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继续往前走,绕过弯,靳枫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等她,看到她出现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分叉路口,他才停下来,等着她走近。 “现在是四月清明防火期,森林消防队会比较忙,你走的时候,我可能没办法送你。我让袁一武送你。” “不用了,你忙他也要忙。我坐汽车去市区。”鹿鸣忽然想到一件事,“前两天晚上,达哇好像躲在房间里哭,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想她爸爸,你让袁一武抽空回去看看她。” “好。” “再……你……”鹿鸣想起他说以后都不要再见,她也没立场让他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轻叹了口气,“我走了。” “嗯。”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小森林,走了几步,加快了脚步。 靳枫站在岔道口,看着女人往前移动,瘦小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内,他突然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剧痛无比。 他紧咬住牙关,仰头看天空,想把眼泪强行逼回去。 对森林消防员来说,水是世界上最珍贵之物,山火发生的时候,他常常幻想,雨从天而降。 没有雨,有露水也行。 没有露水,哪怕泪水也好。 都没有。 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的男人,这一刻,终究没忍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泻而出。 他记得,她来的那一天,天空很蓝。此刻,天空灰得像铅一样,沉重,压抑。 等眼泪流得差不多了,他吃力地转身,走回支队。 …… 鹿鸣离开玉仑河的这一天,刚好是清明节,天气有些干燥。 汽车穿过山坳马路。 和来的时候一样,她透过车窗,又看到了半山腰的路上,那片移动的橙色果园。 他们似乎也看到了车,和车里面的她。 “三嫂,看这里!”袁一武蹦跳起来,挥动双手,扯着嗓子大喊。 所有人都看向马路上的车,只有最前头的那个人,脚步停了下来,却仰头向上看,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如松。 他停了不到三秒,继续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车速越来越快,最终把橙色果园抛在了后面。 鹿鸣一直回头往后看,他不用再回头,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她,他却始终低着头。 她看了很长一段路,脖子都扭酸了,什么也看不到了,才回过头来。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 司机破口大骂:“神经病,找死啊!” 有人敲车门,车门打开,跑上来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跑到鹿鸣身前,把包扔给她,不等她问是什么东西,转身跑下车去了。 鹿鸣打开,包里面全都是信,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抽出一封,信封上盖着北京的邮戳,地址竟然是她们家搬家之前的那个地址,收信人写的都是她改名以前的名字,鹿鸣。 这些信,真的是寄给她的。 可这个地址和这个收信人,根本就不可能收到这些信。 鹿鸣拆了一封信: 我不想你 山是你,树是你 所到之处,所见的之物,都是你 你就在我身边 我还需要想你吗? …… 她心中又喜又痛,又拆了一封: 想你的守则 第一条,只能晚上想 第二条,每天只能想一首诗的时间 想你的时候 我把心割下来 泡在装着你的蜜罐你 疯狂地想念你 白天再把心装回去 专心工作 …… 时间最近的几封,是摄影展结束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写的,字迹飘忽无力,仿佛一个梦游的人无意识中写下来的字。 鹿鸣发疯了一样,拆了一封又一封,整个包里塞满了信,脑海里充斥着同一个声音,不同的语调,开心的,悲伤的,抓狂的,绝望的,平静的。 “你不回来,我守护的青山再美,也是荒凉。” “我行过很长的路,爬过无数的山,走过许多的森林,却只爱过一个林间鹿一样的你。” “天高地远,海阔云深,我对世界一无所求,只想要一个你。” …… 这些话,像复读机刻录下来了一样,反复在她脑海里播放。 鹿鸣看着这些信,心里萌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第47章 半山坡上。 靳枫拿着地图, 正查看巡视路线,分析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李章程站在旁边,一会儿看地图, 一会儿看他, 终于忍不住, 问他: “三哥,我们已经巡视了大半个上午, 走过了这么多墓地,没有发现火情。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事实上, 他们准备工作已经做了大半个月。 春节后,靳枫突然变成了工作狂魔, 这是整个支队的人都知道的恐怖事件。 第53节 清明防火季很早就开始了, 他们按照名单, 清点了整个玉仑河往生人口的坟墓,大的墓区重点派人守护, 零散的墓地责任到各家各户。 护林小组一家一户上门宣传,清明节上坟,禁止用烛火,禁止放炮竹,更不能烧冥币纸钱。 工作量大到惊人。 甚至, 他还派人去专门卖冥币等用品的店铺打过招呼, 搞得不少人破产, 对他们支队怨声载道。 清明节这一日,森林消防队四个机动巡逻队, 从凌晨四点就开始进山,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来回巡视。 没想到,在半路上还是遇见了鹿鸣乘坐的车子。 袁一武那傻小子,到这个时候还叫"三嫂",李章程当时吓得胆战心惊,忙把那傻小子支开,去别的地方巡逻了。 可一路过来,靳枫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工作照忙不误。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 “三哥,要不,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我们能做。”李章程把他手中的地图拿过来。 靳枫思绪停顿了半秒,又把地图抢过来。 “山月谷森林氧吧防火系统整改情况怎么样了?” 李章程皱眉,“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他们从年前一直拖到现在,森林消防水池倒是在弄了,防火公路和消防通道等阻隔系统建设一直拖拖拉拉,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才能竣工。防火林还没影,他们要求往外砍掉公共区域的树,在砍掉的地方重新栽种防火树种。” “这不可能,防火林属于他们森林氧吧工程必须具备的防火系统建设,只能用他们内部的面积,不能占用公共面积,更不能砍树。” 靳枫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附近还有公墓,我们分开两队,我带人去山月谷,你们继续沿着这一条线路巡视。” “三哥,还是我去山月谷吧,现在森林氧吧是秦中流在管,他肯定在。你回去休息吧。” “他就是玉皇大帝,老子今天也要去。他在我还不能执行公务吗?现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我怎么回去休息?” 靳枫让他别再啰嗦,把巡逻队分成两队,他只带了三个人,其他人都留给了李章程,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两队人各自分开行动。 —— 鹿鸣乘坐的车子直达机场。 到了机场门口,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下车。 她呆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大包。 鹿鸣猜想,这些信应该是云杉让达哇给她送过来的,云杉一定也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云杉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在为靳枫着想。 可她呢?她是这样胆小又自私。 如果她留下来,他们一定就会幸福吗? 爱情可以浪漫,可生活是现实的,未来漫长的人生,她有能力为他分担生活中的辛劳吗?她连饭都不会做啊。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危险而又错综复杂的问题,横亘着天堑鸿沟一样的距离。 这一路过来,她思想斗争了一路,无数次萌生念头,想叫司机停车,可每一次都被相反的理由说服,一次次把冲动压了回去。 “小姐,机场已经到了。你下车吗?”前方驾驶座传来司机的声音。 “我下车,马上。”鹿鸣回过神来,起身,把包斜跨在肩膀上,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发现她座位旁边有几张红色纸币,捡起来一看,是假钞……不对,这么薄,是冥币? “司机大哥,车上好像有人买了冥币,玉仑河不是很早就出了通知,今年清明节禁止烧纸钱的吗?” 司机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委婉地告诉她,这些冥币,是从她身上斜跨包里掉出来的。 “本来在玉仑河的时候,我就想说,但想着反正你要离开了,也许别的地方有别的规矩,中国人嘛,到底还是传统的,百善孝为先,想着往生的亲人,也没错。” “不是我的……”鹿鸣突然惊住。 难道是达哇的? 达哇一直想上月亮山,给她爸爸上坟,烧一些纸钱,甚至还央求袁一武,去跟靳枫说情,通融一下,被拒绝以后,很不开心。 她离开的这一天,靳枫让云杉去小森林,看着达哇,她会不会借来给她送信的时候,偷偷跑去月亮山给她爸爸上坟?所以准备了这些冥币? 鹿鸣打开包,四处翻了翻,果然翻出好几叠冥币,还有一些小小的纸衣服之类的。 她脊背瞬间发冷,翻出手机打电话,习惯性地按了1号键,电话还没打通之间,她想起这是靳枫的号码,吓得赶紧按掉,再打给给袁一武。 袁一武的电话打不通,张小雄,李章程,这几个人像约好了一样,电话集体无法打通。 他们应该是在山里面,信号不好。 她又打给云杉,关机。 鹿鸣只能再次拨12119,接电话的却不是玉仑河森警支队,而是分管隔壁市镇森林的支队。 不是火情,只是疑似有危险,对方她说完以后,说话的语气有些敷衍,似是觉得她在大惊小怪。 清明节不是每一个地方都禁烛火,就像司机说的,很多人觉得这是传统礼仪,是孝顺,所以不应该禁止。 无奈,鹿鸣硬着头皮,打给靳枫。 幸运的是,他的手机有信号,铃声响了两下,电话就接了。 “有事?”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语气却疏离陌生得让她怀疑,她打错了电话。 “嗯,有的。”鹿鸣把私人感情抛开,把达哇包里发现冥币的事,详细说了,但没说是给她送信。 “好,我知道了……”电话里突然传来信号被干扰呲呲的噪音,有人在汇报,有山火发生。 鹿鸣隔着电话,听到靳枫在讲无线对讲机,什么启动预案,紧急扑火,服从命令,注意安全之类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突然挂断了。 鹿鸣不知道是他忘了他们在通电话,直接去忙了,还是手机信号不好。再打过去,手机已经无法接通。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寺庙求的那只签。 “天命不可逆,顺心而为,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否则,你身边的人,会有人遭天谴。” 虽然靳枫说了小和尚是在瞎说,可她现在还是感觉很不安,心七上八下的,仿佛感应到有什么大事会发生。 鹿鸣开始后悔,为什么选择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万一他心情不好,不小心走神,出了事怎么办? 她突然哪里都不想去了,温哥华、北京,她都不想去,至少在知道他安全之前,她不能离开! 车上已经坐满返程去玉仑河的乘客,她没有下去,直接在车上补票,原路返回。 鹿鸣给钟宇修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应付她妈妈那边,再准备给周笛打电话,她先一步打了进来。 “鹿小姐,鹿大摄影师,有件事,今天必须告诉你。不然,我怕你以后知道了,会后悔,怪我这个朋友没跟你说。” “什么事?你快说。”鹿鸣突然直觉感觉,是和靳枫有关的事。 “上次你公寓被盗,警方调查了几个可疑人物,其中一个,就是你公寓附近那家超市老板,你还记得吧?” “四川大叔?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只是一直很关注你,还用一个本子记着,你每天做了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开始以为他是跟踪狂,后来发现不是。” “为什么?大叔人很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你知不知他爱人娘家是玉仑河的?这意味着什么呢?”周笛没有直接回答,话锋突然一转: “还有你的作品《呦呦鹿鸣》获奖的事,一获奖就有人邀请你回中国拍摄雪豹。你别的地方都没去,就去了玉仑河,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鹿鸣大脑有些乱,她确实没想过,这些事有什么联系。 “现实很残酷,很多人散了,就再也见不到,没有那么多偶然,也没有那么多浪漫的久别重逢,这些偶然和重逢背后,一定有人在默默地深情付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亲爱的,如果你这次真的走了,确定你真的不会后悔吗?我告诉你啊,如果你走了,老娘立马跑到玉仑河去追男人。这样我也不算是抢好闺蜜男人的女人,反正你不要了。我不介意他被你睡过,男人有点经验是好事,我不好处男这一口。” “你走开,“鹿鸣又气又想笑,“谁说我走了?我不走。” “什么,你不走?不早说,害老娘白操心。”周笛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几句,挂断了电话。 鹿鸣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树,想起了很多以前忽略的问题。 乔森教授是美国人,雪豹迷,经常来中国西部,他会不会认识靳枫,甚至对他非常欣赏? 会不会是乔森教授看到了《呦呦鹿鸣》的照片,认出照片上的男人是靳枫,告诉了他? 云杉说靳枫有半年没寄信,算起来刚好是她获奖的时候,他知道她在加拿大,所以没有再往以前那个地址寄信? 最关键的一点,会不会是他让乔森教授邀请她来拍摄雪豹专题片的? 可四川大叔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记得,那天她去超市买东西,他提到玉仑河发生森林火灾,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吗? 如果是希望她来,应该多说说玉仑河有多好、多安全才对,怎么会在森林火灾发生的时候特别提到这个地方? 鹿鸣脑海里一堆的疑问。 第48章 山月谷森林氧吧。 靳枫接到鹿鸣的电话以后, 跑去山月谷附近德勒大叔的墓地查看,没有发现达哇,又回到了森林氧吧。 他一出现, 森林氧吧里的工作人员像撞鬼了一样, 远远地绕开了他。 他没再走主道, 转入一条林间小路,有一个清洁工阿姨, 见到他,神色立刻变得慌张, 转身要走。 靳枫加快脚步,挡在她面前:“阿姨, 这里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是他态度谦恭有礼, 清洁工阿姨年纪大一些, 有是非观念,心地也善良, 所以没有像其他人直接无视他,四周看了看,低声道: “我瞧着那女孩,好像是德勒家的闺女,德勒跟我家老头一起种过树, 我认识他。那时候可把那闺女宝贝的, 跟自己生的一样, 整天让她骑在脖子上,背着她满山跑哇。可怜的孩子, 现在就剩她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坐他们的车到这里来。小伙子,你应该力气大,快去救人吧。” “她在哪里?” “在月亮山,他们不让人靠近,我也只听到了声音,轰隆隆,轰隆隆,我的天啦,跟打雷一样啊,好吓人的。” 阿姨显然也受到了惊吓,肢体动作和表情很夸张,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第54节 “我这么大年纪了,真是没见过有这么坏的人啊。” 阿姨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捂住了嘴,又松开,拍了拍自己的嘴: “哎呦诶,你瞧我这老太婆,又多嘴了,你可别说在这里见过我啊。我要走了,我儿子说来接我的。他要是知道我乱说话,可又要骂我了嘞。” “好,谢谢阿姨,您小心慢走。” 靳枫目送她离开,转身往月亮山跑,用对讲机呼叫支队在附近巡山的人。 袁一武离得最近,听到说达哇可能出事了,吵着一定要跑过来救人。 他们两个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到达月亮山。 月亮山属于公共区域,山月谷森林氧吧有许多树被砍到,太占空间,很多被搬过来堆在了这里。 悬崖前,一辆红色的小车,被横七竖八的滚木压着,车身破损不堪,车尾已经压扁。车子驾驶座附近上有血流下来。 靳枫视线扫过地面上毫无章法的车印,脑海里瞬间闪过车子四处乱撞的画面,胡乱堆放的圆木原本就不安全,明显被车子撞到,圆木横七竖八地砸下来,压到了车子。 袁一武绕到驾驶座车门这个方向,看到一个手掌趴在车门上,似是在拍车窗求救,突然被滚木砸到,晕了过去,手上全是血,手腕上有个月亮吊坠的原木手链。 “达哇!”袁一武大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在颤抖,“三哥,那个手链是我送给她的,没错,是她,就是她,我要去救她!” 袁一武哭喊着要跑过去,被靳枫拉住。 “先不要乱动,你要是动了哪根不该动的圆木,达哇还有救吗?等查清楚情况再说。” 袁一武含着眼泪看着他,无奈地点点头,没敢再往前。 靳枫绕着四周,仔细查看了一圈,试图寻找突破口。 他们从最外围堆积的圆木着手,把没有压着车的圆木先搬离,腾出了车旁的狭窄空间,他们终于能靠近车了。 “达哇,你听得到我吗?”袁一武大吼,却不敢敲车门,只不停地朝车里的人挥手。 车里面的人毫无反应,头趴在方向盘上,侧脸对着车窗,眼睛紧闭,额头上还在滴血。 最后几根压在车身上的巨大滚木,相互交错压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井字,车里面的人刚好在井字的中心,驾驶座的车门上也交错压着两根滚木。 不管先动哪一根,都有可能让其他滚木移动,压到车里面的人,并且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靳枫看着这样的情形,眉头不觉又皱成了川字。 袁一武也看出来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三哥,怎么办?她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死啊?” 靳枫当机立断,“把车门锯开,你锯门,我把压在车上的圆木托起来。” “车门上这两根这么粗,还被其他的压着,这么多根,太重了,三哥你一个人怎么托得起来?” 袁一武几乎绝望了。 “所以你动作必须快。”靳枫鼓励他,让他把工具拿出来,准备动工。 他上衣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他按下通话键,传来张小雄的声音: “三哥,我这边的一处公墓又发现了火情,附近都是易燃的可燃物,有3-4级的东风,还有被困人员需要撤离,人手不够,李大哥那边也发现了火情,他说让小武带人来支援我们。” 靳枫单手抚额,眉间川字皱得越深。 最可怕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每年的清明节,虽然发生的多是小火,但着火点多,他们森林消防队扑完一处,又转移到另一处,跟打游击战一样。今年他们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竟然还是避免不了。 “小雄,袁一武现在无法去支援你,我会和胡队长商量,从支队总部调人支援你,在大部队到达之前,你先把人员撤离,救人要紧,再扑火。你们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明白吗?” “好,三哥,我知道了。” 靳枫用对讲机和胡卿民商量人员怎么调配,安排完以后,把对讲机放进工具包,走到车门旁,双手十指交叉,双臂合抱住压在车门上最底下的一根粗大的圆木。 他刚要使力,一群黑衣人突然向他们围过来,为首的是秦中流。 “昆队长,我有新的火情汇报,就在离我们森林氧吧不远的一个私人墓地。这火,你们是救还是不救啊?” “你瞎啦?没看到我们正在救人吗?”袁一武看到这个人就不爽,说话的语气自然很恶劣。 “袁一武!”靳枫喝住他,反问秦中流,“秦大少爷意见呢?你觉得我们应该先救人还是先救火?” “当然是救火!你们森林消防员不救火,还能干什么?” 秦中流双手揣在裤兜里,脸上一副"我是人中之王,你们是下贱人等,所以你们生来就应该为我服务"的表情。 “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不赶紧去救火,如果火烧到我们森林氧吧来,损失多少,我要你十倍赔偿。” “秦中流,你心里应该有数,如果去年你按照我们下的森林消防整改通知,尽早完成整改任务,附近墓地的火是烧不到你这里来的。别说附近一个墓地起火,就是你自己脑子抽了,放一把火,把火灭掉也不是难事。” 靳枫说完,冲袁一武甩了下头,示意他开始锯门。 “你他妈的脑子才抽了……”秦中流暴跳如雷,大概知道自己理亏,咬咬牙,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等等,“秦中流朝他们走近两步,“昆队长,你不就喜欢救美人,称英雄好汉吗?我帮你,看我给你带了这么多人,救一个丫头片子,不在话下。你跟你的这位小兄弟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救火。这样总归两全其美了吧?” 靳枫扫视了一眼秦中流身后十来个人,这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肯定不是救人那么简单。 “行,难得你有这份心,月亮山属于公共风景区,不是你们的私人地盘,你们这样乱堆乱放,扰乱公共安全秩序,已经不是道德问题,是违法行为。麻烦让你们的人把那一堆圆木搬回你们森林氧吧的区域范围内,现在就搬。” “……”秦中流被噎得无话可说,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两手往前一挥,示意后面的人上去"帮忙"。 靳枫放开抱住的圆木,大步走向车尾,把车挡在身后,直视着黑压压逼近的人。 “谁敢过来,先过我这一关。” 黑衣人继续往前走。 “你们干什么?不要过来!”袁一武开始慌了。 这些人明显仗着人多,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只有两个人,以少胜多不是不可能,可现在他们急着救人。 “三哥,怎么办?” “嘭!” 袁一武话音刚落,突然一声枪响。 人群中有人腿被打中,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谁敢再向前一步,我打死他。”从人群后面传来女人声音。 虽然是女人,声音不大,却能听出一股玩命的狠劲。 所有想围过来"帮忙"的黑衣人,迅速转身,看向身后的女人。 黑色短款夹克,黑色牛仔裤,黑色马靴,高马尾,这个一身西部牛仔装扮的女人,正举着一把长柄猎qiang,对着黑衣人,qiang口左右扫动。 “三……” 袁一武看到鹿鸣,激动得差点把"三嫂"又叫出口了,想起不久前被李章程训了一顿,不敢再乱叫。 靳枫黑眸紧盯着女人,面上表情淡然,两手却紧握成拳,手心里开始冒汗。 鹿鸣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视线交错两秒,她迅速移开,举着手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衣人显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动给她让道。 鹿鸣走过人群,快速转身,继续用枪对着身后的人,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靠近车尾两米左右的地方才停住。 “干活。” 靳枫把呆愣中的袁一武唤回神来,表情严肃,双臂再次合抱住车门上最底下的那根圆木,屏住一口气,往上一提。 呈井字形压在车身上的一堆圆木纹丝未动。 “三哥,我来托,你来锯门……”袁一武话还没说完,被靳枫瞪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鹿鸣余光瞥见,身后的男人蹲下去,显然是在拼命用力,却许久未起来,他脚下的泥土已经凹陷下去,她能感觉到空气都开始紧绷。 离他们不远的那一群男人,个个人高马大,却没有人来救人。 鹿鸣只怕他们会突然上来好心做坏事,她手中的手枪,子弹并不多。 她从机场返回到玉仑河,听达哇提起过,她爸爸的墓地在山月谷森林氧吧附近,便在半路下了车,准备拦车到这里来。 幸运的是,她拦到了一辆自驾车,车主是个驴友,在牧云客栈住过,认识阿牧。 鹿鸣大体说了事情原委,驴友倒挺仗义,把她送到了森林氧吧。 驴友显然也知道秦中流这号人物不好惹,他不方便直接出面。 但他认识很多野生动物保护巡逻队的朋友,在山月谷附近森林有驻点,他帮她联系了附近的一个驻点,没有人,但借到了一把手枪,还教了她怎么开枪。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达哇还经常跟她提起,她爸爸喜欢月亮山,原本想葬在月亮山上,却没能如愿。 她堵了一把,没有去附近墓地找人,直接来了月亮山,没想到堵对了,刚好遇上了秦中流威胁靳枫他们的那一幕。 秦中流来回踱步,最终,把所有的人都召回去了,不知道是真被她手中的手枪吓跑的,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们一走,鹿鸣手脚同时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qiang,稳住自己,调整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开qiang,手脚现在还在发抖,如果打偏了,出了人命,她就成了杀人凶手了。可如果不开枪,那般人肯定不会轻易罢手。 她想起来依然后怕。 身后传来电锯锯门的声音,她回头,视线刚好落在靳枫身上。 他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额头、脖子、手臂上的筋非常明显地突出来,几乎要爆裂,两脚踩着的地方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把一根粗大的圆木抬起来,等于同时承受六根圆木的重量! 鹿鸣眼泪突然就蹦出来,跑过去,想要帮他一起抬。 他赫然看向她,用眼神警告她,不要靠近,微微甩了下头,示意她去看看达哇。 鹿鸣忍住眼泪,走到驾驶座旁边,车门已经被袁一武锯开,他探身进去,把浑身是血的达哇抱起来。 达哇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袁一武,似是害羞,视线转向旁边的鹿鸣。 “小鹿姐姐……”她没有发出声音。 鹿鸣熟悉这个嘴型,是在叫她。她们一起准备摄影展的那个月,达哇用纸笔跟她交流,有时候也用唇语,但就是不愿意发出声音。 “达哇别怕,我们都在呢,你不会有事的。”鹿鸣找到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 第55节 “疼……” 袁一武抱着达哇,头和身子已经出来,脚好像被什么卡住。 鹿鸣探头往里,仔细查看她的脚,驾驶座附近全部是血,凭她本科阶段硬塞进大脑的那点医学理论知识,也能确定,达哇这条腿已经保不住了。 达哇看到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拼命摇头。 “三哥,怎么办啊?”袁一武看向靳枫,哭喊道。 靳枫却看向鹿鸣,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锯。” 鹿鸣脸色煞白,她连手术刀都不敢拿,要这样直接锯掉活人的一条腿? 靳枫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袁一武,突然一声低吼,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把手中抱着的圆木举起来,把六根积木同时往车尾方向一推。 随着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压在车身的圆木全都被推开了。 可怕的是,车子突然向前移动。 袁一武抱着达哇,被迫往前走动。鹿鸣快速反应过来,同样往前移动。 “快刹车!” 靳枫大喊道,同时跑向车头,双手撑在车头引擎盖上,把车子往后推。 鹿鸣一边走动,一边探身进入车子里面,把手刹拉住。车子往前移动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可依然在移动。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下坡,底下就是悬崖,坡度越来越大,车子根本停不住! “车子发动机是开着的,刹车也坏了。” 鹿鸣确认了两个更可怕的事实,脊背冷飕飕的。 “快锯,一定要把她抱住去!”靳枫冲他们大喊。 鹿鸣脑袋是懵的,可依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忙乱中,袁一武含着眼泪,把达哇敲晕了,把电锯开动。 “我来。” 鹿鸣接过电锯,手和身体在发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找到达哇的脚被卡住的地方,最大限度地保留腿骨,把电锯从脚踝处按下去。 …… 袁一武把达哇抱出去,把她也拉着往后倒下去。 鹿鸣余光瞥见,车头突然往下一沉。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靳枫和车子同时从悬崖坠落下去。 人呢? 鹿鸣双眼圆睁,两颗玛瑙一样黑亮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跑出来,她挣扎着坐起来,晃了晃头,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 没有人,他掉下去了,这么高的悬崖,他怎么能活命…… 鹿鸣意识到这个事实,大脑仿佛被卡主的机器,停止了运转。 她看着悬崖的方向,呆若木鸡,依稀听到他在叫她,人像木头一样,连滚带爬往悬崖前移动,被袁一武及时拉住。 她怎么也动不了。 鹿鸣看着悬崖,心脏仿佛突然裂开了,裂到一半停止,再被电锯一分为二锯开,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被锯成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向悬崖,最终消失。 她喉咙里突然涌出一股滚烫的液体,张口狂吐不止,浓浓的血腥味蔓延。 鹿鸣吐完,抬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49章 鹿鸣醒来的时候, 人已经躺在医院,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许是睡得时间太长,反应有些迟钝, 心脏是麻木的, 没有知觉, 大脑也像老化的机器,运转得很吃力。 她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许久, 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靳枫从悬崖上坠落下去的那一幕。 他死了。 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像冰冷的刀片, 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她麻木的心脏, 破碎的心脏,仿佛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 拧毛巾一样用力地拧着。 许久,她感觉到了痛,剧痛,越来越痛……痛到最后,连呼吸都困难了。 她紧咬下唇, 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不再去想他, 眼泪顺着太阳穴无声地下流来,很快打湿了枕头。 鹿鸣转头看向窗外, 窗台上有好几个盆栽,里面种着花,花的外观看起来很眼熟,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色紫罗兰的花瓣构造,像一个女人在低头思考,看到她,就看到了你。 她心中一喜,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果然是三色紫罗兰。她如获至宝,抱住花盆,恨不得把这些花都抱起来。 鹿鸣电脑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地方,这一刻,她迫不及待地想马上飞到那个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有了力量。 她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四周看了看,发现她住的是一个单人病房,有单独的卫生间,也是洗浴间。 她的行李箱也在。 鹿鸣把衣服找出来,洗了个澡,从里到外换了衣服,内衣内裤是他年前给她买的,外面的一套运动短裙,是八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给她买的。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白色运动上衣里面一件圆领t恤,底下是蓝色短裙,蓝色运动鞋,梳着高马尾……鹿鸣忍不住又哭了。 他以前老说她穿的衣服太老成,不像个少女,一口气给她买了很多小女生穿的衣服,离开他以后,她几乎再没穿过,却走到哪,带到哪。 “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有一种了不起的本能,能把他的女人宠成少女,不管她年龄几何。这个了不起的男人,当然就是我。” 鹿鸣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立刻又笑了,心里却很酸。 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家庭原因,她的少女心,一直是沉睡的,遇见他以后才被激活。 如果没有他,她从来不知道,做一个少女是什么感觉。 鹿鸣有些饿,房间里有冰箱,奇怪的是,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份新鲜的雪鹿核桃饭,应该是袁一武他们为了安慰她,特意做的。 她一口气把核桃饭全吃完了。 收拾妥当,离开前,鹿鸣习惯性拿上披毯,刚要裹在身上,犹豫了几秒,把披毯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单肩大包里。 从医院出来,鹿鸣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她送到了山脚下。 她沿着山路,兜兜转转,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那片"世外桃源"。 一片火烧迹地,最外围种上了各种各样的树,形成闭合的围栏,围住了中间的一大片三色紫罗兰花地。 如果不仔细看,没有人知道,这里会藏着这样一处独特的风景。 这里发生过森林火灾,地理位置又偏,应该也很少有人来。 那天,她和靳枫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心里太难过,没有回小森林,一个人在山上转悠,无意间找到了这里。 鹿鸣一直觉得奇怪,整个冬天,他都在给她做雪鹿核桃饭,哪来的三色紫罗兰? 原来秘密在这里。 要保持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放,除了选择一年四季都可播种的一年生品种,还要考虑温度、土壤、通风、日照等各种条件。 山脊上地势高,日照和通风都好,火烧迹地土壤必须经过处理,才不会太贫瘠。 他花了多少心思,来打理这片花地? 那天发现这个地方以后,她挣扎了许久,但最终还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留下来。 鹿鸣一直想努力做到,不为做过的事后悔。可她现在很后悔,和他重逢以后,没有好好和他在一起。这个遗憾永远没有机会弥补了。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果断一点,结果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鹿鸣轻叹了口气,把披毯铺开,垫在花丛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仰躺下来,看着天空。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四月的风,带有一丝料峭春寒,但并不冷。 她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盘的感觉,温暖,柔和,像是他在吻她,不知不觉,又想起看过的那些信。 风从哪个方向来 轻轻将我摇晃 吹黄了麦田,吹绿了森林 三色紫罗兰漫山开遍 独不见,你归来 …… 现在她回来了,他却永远回不来了。 鹿鸣鼻子一酸,转移注意力,自己在心里写了一首对应的诗: 风从哪个方向来 轻轻将我摇晃 吹远了天空,吹阔了大海 雪鹿核桃饭溢满舌尖 鹿鸣时,劲风来 …… 她突然睁开眼睛,对着天空大喊,“混蛋!流氓!骗子!” 说他是骗子,好像不合适,他一直挂在嘴上的那几句话: “我没来,你不许动。”他没来,她已经动了。 “我没死,你不许死。”他做到了,她还活着。 鹿鸣心中刺痛,闭上眼睛,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地脚步声。声音在头顶处停止,似是有人在俯视着她,之后,在她头顶方向的空地趴了下来。 第56节 “鹿鸣。”熟悉的声音,被风灌进耳朵里。 鹿鸣交叠在小腹上的两只手,猛然握紧了拳头。 她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就好像他真的就在她身边。 这怎么可能?!她太想他了,所以通灵了? 可她是个无神论者,相信科学。 “想我吗?”男人熟悉的声音,再次像风一样拂过她耳边。 “想,很想,很想。”她自然而然地回答。 “跟我在一起快乐吗?” “快乐,很快乐,很快乐。” “还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她像个智能机器热一样,答案是她大脑里的程序,接到指令,自动回答。 鹿鸣突然很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通灵这回事,甚至希望这种超自然的事情能发生在她身上。 “那好,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这是我非常郑重做的决定,不需要你做任何选择,也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不等她开口,继续说道: “我一直担心,你会给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锁,怕你被压垮,总希望你能把自己从心灵桎梏中解脱出来,却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一天成了你的枷锁,带给你烦恼,逼得你要在我和你最在乎的亲人之间做选择。我活该受到惩罚。” 声音停顿了半秒,似是在做一个痛苦而艰难的决定: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你不想结婚,那就不结婚。你要和别人结婚,弄一个幌子,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行。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快乐的,哪怕只是今天,没有未来。如果有一天,我又成了你的桎梏,不能让你快乐,你尽可以一脚把我踢开。” 男人声音低沉,轻缓,如管弦乐器奏出来最动听的曲调,突然停止了。 鹿鸣鼻尖喷过来一阵热气,似是他靠了过来。 她唇上突然一热。 男人熟悉的唇抿住了她的下唇。 重重吮吸一番,炙热的舌,打开她微阖的齿关,闯入她嘴里,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温度。 鹿鸣呼吸瞬间停滞。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把她团团笼罩住,伴随着三色紫罗兰浓郁的花香,沁入她的心脾。 这不可能! 她确信,她一定是在做梦。 就像她经常梦见和一只雪豹人兽结合,雪豹突然变成了他。所有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都会在梦里肆无忌惮地发生。 可现在这样的梦境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听到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身体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他的每一个动作,也都非常清晰真实。 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把这个梦做下去。 鹿鸣紧握成拳的手中渐渐松开,双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轻抿了一下他的唇,并不灵巧的舌,跟随他的引领,进入他的口中。 她像一只好奇的小鹿,闯入一片陌生的森林,左碰一下,右撞一下,甚至去逗弄他的舌,引诱他来追,他碰到她,她立刻逃跑了。 如此反复。 她感觉好玩极了,不知疲倦地继续。 …… 鹿鸣听到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她的心跳也开始变得急促,脉搏快得像被施了高压。 紧密交织的唇瓣突然断开了,耳边响起男人闷哼声。 “鹿鸣,我是真的受不了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压抑而痛苦,似是隐忍许久,“我想做爱……每天都在想……” “……”鹿鸣一惊,越发觉得这梦真实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拒绝,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想……很想……很想……” 靳枫呆愣住,难以置信,她这种人能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她是不是以为,她是在做梦?不相信他还活着? 靳枫突然起身,跨过她,转了个身,头和脚方向变得和她一样,欺身压住她。 他一条手臂撑在她身旁的披毯上,身后摸了摸她的脸。 “鹿鸣,睁开眼睛。” “不!”她头摇地跟拨浪鼓一样,把他的手掰开,贴着她的身体往下滑,一直滑到她胸前,“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靳枫手触到女人柔软的山峦,身体猛然一震。 女人身体越来越软,几乎跟水一样不成形了,细长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头顺势往上抬起。 “吻我。” “……”靳枫嗓子发干,呼吸通道像被什么堵塞住,呼吸很艰难。 他是该先叫醒她,还是继续? 理智告诉他,要先叫醒她,向她解释一切,身体却不受控制,几乎又要炸开。 他低头吻住她,一边开始脱衣服。 中断的吻很快又继续,越发炽烈。 他衣服也脱得很急。 八年多了,他是真的过够了没有她的生活。 两个人吻了许久,男人裸露着上身,在她窒息之前,放开了她。 鹿鸣沉浸在与男人激烈炙热的吻中,突然被拉了起来,一双大手把她身上的外套拉链扯开,把她的外套脱了。 她里面穿的是短袖t恤套头衫,衣角被掀起,她立刻感觉到了风直接吹在皮肤上的感觉。 她心脏紧缩,手却配合他把t恤上脱掉,迅速躺下去,两手抓住披毯的两端,把身体裹住,甚至把头也包住了,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整个动作过程,她眼睛一直闭着。 靳枫嘴角一弯,不知道她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的。他现在没有耐心去确认这一点。 他把两个人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尽,钻进披毯里面,她也很配合得打开双臂,再迅速用披毯把两个人都裹住。 两人身体之间再没有丝毫阻拦,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对方靠,双双抱紧对方,仿佛绳索的两股,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靳枫吞咽了一下被火烧干的嗓子,低头吻住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直奔目的地而去。 她跟随他亦步亦趋。 两个人热情高涨,义无反顾,就如那次,他们一同携手去峡谷看桃花。 几番辗转,跋山涉水,他终于笃定有力地闯入她的世界。 第50章 鹿鸣感觉身体仿佛被穿透,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不觉想起他们被困在火场里,被火烘烤的那一幕。他们像是火场里的可燃物, 火势已经无法阻挡, 只能任其燃烧。 许是冲击太大, 她一直紧闭的眼睛也终于打开了。 熟悉的俊脸,连绵青山一样的浓眉, 日月同辉般的黑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同样凝视着她。 两个人凝望彼此, 如同他们进入峡谷,看到桃花的那一刻, 双双屏住了呼吸。 “靳枫?”鹿鸣忍不住叫他。 “嗯?”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黑眸凝视着她, 眼神迷离得仿佛隔了一层纱,俯身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宝贝,别叫我停下来好吗?我停不住了。” “……”鹿鸣终于相信,他还活着,喜极而泣,抱住他的腰, 拼命摇头, 却说不出话来。 靳枫哭笑不得, 她抱得实在太紧,他不想停, 可也动不了了。 “鹿鸣,“他双臂撑在她身旁两侧,低头吻住她的眼睛,把她的眼泪吻掉,在她耳边低语: “相信我,这不是人鬼情未了,我没死,还活着。原因,我们能不能做完再解释?” “我没死,你当然不许死……”鹿鸣脱口说道,说完,忍不住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靳枫倒抽一口冷气,这女人一定是属狗的。 他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笃定说了一个字,“好。” 他低头,双唇再次紧紧锁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化掉。 她化成了水,紧抱住他腰的手自然而然放开了。 男人终于能动了,薄唇顺着女人光滑细嫩的脖颈继续往下亲吻,和身体双管齐下,彰显他操天野地、狂天狂地的存在。 …… 这一刻,靳枫同样是亢奋的,有些难以自制。 八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生那么漫长。 他把他的望眼欲穿,付诸在了身体上。 近乎忘乎所以的时刻,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坠落悬崖的那一幕,满腔狂躁的火不知不觉化作文火,低头吻她,很温柔。 当你意识到,死亡终有一天会结束一切,你的心会变得柔软,会对自己爱人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温柔起来。 你会挣脱世俗名利的羁绊,抛下一切顾虑,只想和你最爱的人在一起。 毕竟,人终究是要死的。 经历了生死劫难,两个人似乎都达成了这个共识。 鹿鸣同样回以温柔。 第57节 他时而温柔似春风,时而狂放热烈得像一只奔跑的雪豹,带来最强劲的风。 起初,她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鹿,在雪豹的驱赶追逐下,渐渐地,她闪亮得像一只奔跑的鹿。 呼吸越来越艰难,明明很痛苦,可她却很迷恋。 某一刻,她感觉到一种万念俱灰的悲哀,下一刻,她又感觉至死般的快乐。 四月的野外,气温虽不是很高,但也不冷。 鹿鸣看着他额上的汗滴落下来,有的滴在她身上,有的落在了旁边的土壤里,冒着热气。 他们四周都种满了三色紫萝兰,微风吹来,带着男性力量炙热的汗水,三色紫罗兰荡荡的香气,泥土纯朴厚重的气息,糅合在一起,在她与他之间氤氲飘摇。 湛蓝的天,不知何时变成了紫红色,如一张紫罗兰编织的巨网,繁华绮丽,铺天盖地地撒下来,仿佛一张棉被,将他们严严实实地盖住。 天这般高,地如此远。 整个世界变得雍容闪亮,一种魅惑的,诱人的闪亮。 渐渐的,时间和空间扭成了一团,变得虚幻。 人仿佛浮在了半空,无法落入实地。 天与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汹涌澎湃的浪潮,仿佛文火慢炖之后的一锅浓汤,芳香扑鼻,又暖又甜,再经热火烘烤过,变得滚烫,急急地淹过来,把他们的血都煮沸了。 …… 许久之后,风停了,四野里一片寂静。 鹿鸣打开眼睛,环视四周,仿佛大梦初醒,眼前的一切都似真似幻。 裹在两个人身上的披毯,在激烈的动作中,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 他简单整理了下,铺平,让两个人身下垫着一半,另一半盖在身上。 披毯长度不够,她的小腿和肩膀都露在外面。 许是担心她会凉到,他把两个人的外套拿过来,一件披在她身上,一件盖在她小腿上,重新躺下来。 “你不冷吗?”鹿鸣仰头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牙齿有些打颤。 “不冷。” 他躺在她身旁,随手把她揽入怀里,让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靠着他侧躺着,他连人带披毯和衣服,把她抱紧。 鹿鸣瞬间感觉温暖了很多。 他额头上、身上全是汗,她也放弃了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的念头。 “不能怪我。我本来也想按部就班来,求婚练习了无数遍,结果把你求跑了,“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一弯,“看来,还是简单粗暴适合我。” 鹿鸣脸一热,把头埋在他臂弯下,强忍住不笑,感觉透不过气来,抬头。 她平躺着,仰望天空。 鹿鸣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咬咬牙:“我要是知道后来的事,我那晚直接把戒指收了,先把你睡了再说。” 靳枫赫然看向她,“要这么说,沙漠篝火营会那晚,我就应该睡了你。傻子才拒绝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 鹿鸣扬手捶了他一拳,“谁投怀送抱了?我才没有,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嗯,你是公主,确实不会干这种事,“靳枫也平躺下来,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三更半夜在我的房间来来回回移床。” “……”鹿鸣又羞又恼,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咬下去。 这男人,当时装得跟正人君子一样,现在来找她秋后算账。 靳枫也不推开她,任她又捶又咬,嘴角、眉眼间都是笑。 她那叫什么咬?母蚊子咬他一口还要吸点血,她比母蚊子还要怂,几乎就把他含在嘴里。 被她含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心猿意马了。 鹿鸣放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心脏都被吓得破了?” “到底是谁吓谁?你一睡就是一个星期,怎么弄都弄不醒,医生说你有可能醒不来,一醒来就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跑到这里来。我才被你吓破胆。” 靳枫回想起从悬崖下掉下去的情形。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全是她那双悲伤绝望的眼睛,他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死亡。 也许是这种恐惧,激发了他强大的求生欲望。 在坠落悬崖的过程中,他双手拼命地挥舞,想捞到点什么支撑物。 没有。 一直往下坠落,后来被什么撞到,大脑受到激烈震荡,他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和车都被卡在了一棵古树上。 至少有上百年树龄的古树,长在悬崖底端,枝叶繁茂,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从树上垂下很多绿藤,他用绿藤编成链条,最终安全落到了地面上。 最幸运的是,他从树上下来之前,检查了一下车子,发现刹车果然动过手脚。 靳枫从悬崖底下爬回到月亮山,给应龙打了电话,让森林公安派人去悬崖底下拖车,这一定是最关键的证据。 接下来的局面,远比他想象得艰难。 达哇受了重伤,鹿鸣也晕死过去,袁一武也是哭天喊地,没有主意,他出现的时候,袁一武还以为他见到鬼了。 山月谷森林氧吧发生大面积的地下火,渐渐开始出现明火。 从火势判断,起火的时间应该更早,如果不是他们内部有人看不下去,偷偷报了火警,估计还会继续隐瞒,后果不堪设想。 靳枫安排人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个女人送进医院。扑火预案启动,他带领整个森林消防队投入扑火战斗。 张小雄和李章程巡视到的墓地火情都很快控制了局面,也加入他们。 森林消防队经过三天三夜的战斗,才把明火和地下火都扑灭。 接下来三天,余火清理阶段,靳枫医院火场两头跑。 一直到鹿鸣醒来的头一天,火场的人才全部撤离。 昨晚,靳枫在医院陪床,给她念诗,好几次感觉她要醒了,最终还是没醒。 一大早,他去找医生,了解她的情况,回到病房,发现她不见了。 靳枫急疯了,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没有人见过他描述的女人,却听到有人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拦的士离开了医院。 他跑回房间,发现她行李箱里少了衣服,冰箱里的核桃饭没有了,窗台上的三色紫罗兰盆栽也被动过。 他立刻想到,她可能知道了这个地方,应该来了这里。 靳枫跑过来,发现她果然在。 “混蛋,流氓,骗子,“靳枫侧身看着她,“八年了,我费了那么大劲,高大上的形象你怎么就没记住?” “……”鹿鸣沉浸在他的讲述中,还没回过神来。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逆转。 “达哇怎么样了?” “她有点麻烦。先回家再说。”靳枫不只是怕她会冷到,更怕他自己会经不住诱惑,再把她推倒。 靳枫穿好衣服,让她先等一下。 他从披毯里出来,转身背对着她, 鹿鸣彻底清醒过来了,想起大白天的,他们这么放肆,眼下光溜溜的,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 靳枫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再转回来,用披毯给她围成一个闭合的空间,转头看向别处。 鹿鸣心中一暖,在披毯里面迅速穿好衣服。 靳枫把东西收拾好,该带走的垃圾带走。 他想起那次,她说到炮友,他一气之下买了一堆避孕套扔给她,没想到她一直放在包里,今天派上了用场,嘴角不由上扬。 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个欠条还作数吗?上面好像注明了,那些东西是专门给炮友用的。” 男人把她往怀里一扯,长臂揽着她的腰,低头直视着她。 “当然作数,十个亿避孕套购置款,我给你一辈子的时间,身体力行,血债血还。” “……”她不说话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色紫罗兰围绕的那一小片地,他们的伊甸园。 鹿鸣想起《圣经》里,《创世纪》亚当和夏娃的故事: “亚当没有遇见配偶帮助他。上帝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上帝取下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到他面前。亚当说: ‘这是我骨中的骨 肉中的肉 她是我的女人 她是从我身上取出来的。’ 因此,男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和,二人成为一体。 当时亚当与夏娃赤身裸体,但二人并不觉得羞耻。” 鹿鸣仍记得,最后高潮的那一刻,依稀听到他在她耳边说: “宝贝,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鹿鸣不知道是因为野外寒冷,还是这句话太戳心,她控制不住地在发抖,身体微颤了一下。 他当时趴在她身上,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紧紧地抱着她,身体同样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他们曾是被上帝驱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被驱逐了八年后,身与心的契合,让他们重新回到了伊甸园。 靳枫搂住她的手臂紧了紧,再松开,把手伸向她,一手提着她的包。 “回家吧。” “好。”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手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第58节 两人十指自然而然交叠,并肩离开了三色紫罗兰花地。 鹿鸣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就好像一直悬浮在空中的一片羽毛,终于落到了实处,心底响起笃定有力的声音: 你的所在,便是心的归处。 天高地远,愿与劲风同行万里,不问归期。 第51章 雨越下越大, 雨帘变成雨幕,一幕一幕充斥在天地间。 山间小路上,一对男女在雨幕中奔跑。 鹿鸣躲在披毯下, 不时抬头看看头顶上被男人用双臂撑开的披毯。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透。她身上的衣服也湿了, 但没有雨直接落在她头上, 头发还是干的。 回到小森林,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直奔浴室。 鹿鸣冷得牙齿打架,脱衣服的手也变得很不利索。 靳枫一一打开浴霸, 花洒,浴缸水龙头, 一边放热水, 一边拿着花洒对着她淋, 在她周身都淋了个遍。淋得差不多了,他把花洒扔进浴缸里。 “你先洗, 我去给你拿衣服。” “你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吗?”鹿鸣看着他穿着湿衣服准备离开,似乎完全忘了他自己。 靳枫看向她,把衣服脱掉,光着上半身,俊眉微挑。 “你是在邀请我跟你洗鸳鸯浴吗?” “……”鹿鸣还没回答, 他把裤子也脱了, 浑身近乎赤裸, 绵软的底裤被高高撑起来,像个帐篷。 她脸热辣辣的, 迅速转身,背对着他,钻进已经放满热水的浴缸里面,上面飘着新鲜的花瓣,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以为他会把底裤脱掉,也到浴缸里来,余光瞥见,他身上已经裹了一条浴巾。 靳枫俯身,双手撑在浴缸边缘,在她唇角上吻了一下:“把湿衣服脱下来,我拿去放进洗衣机。” 鹿鸣在被花瓣覆盖的热水中,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拿给他,最后的内衣内裤,她有些犹豫。 “里面这些,我自己用手洗吧……”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她手中夺了过去,转身就走,也没再提鸳鸯浴的事情。 事实上,她也不反对,甚至,还有点期待。 鹿鸣被自己越来越疯狂的念头吓了一跳,憋了一口气,迅速往下滑动身体,钻进了水里面。 再浮上水面的时候,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开始认真洗澡,把香皂抹在身上,浴缸里越来越多的泡泡。 这样一洗才知道,她背上,脚上,手臂上,甚至头发里面,浑身都是泥土。浴室地板上已经铺了一层泥土。 她这才意识到,两个人在山上的时候,几乎是在泥土里打了一战。披毯似乎只是一个幌子。 鹿鸣背靠着浴缸边缘,搓手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脑海里不时闪过两个人在山上三色紫罗兰花地里激烈忘我的画面。 她右边肩膀上有一个手印,现在摸着还酸痛。 他冲劲十足,她身体没有什么依附,双手几乎抠在了泥土里,却还是一直往上跑。 于是,他一只手撑在她肩膀上的泥土上面,用手臂挡住她不往上跑,另一只手,长臂紧紧圈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拽的同时,把她的tun抬起来,与他的身体最大角度契合,他方便用力,来回与她交替做相向和相反运动。 男人用最狠命的方式,仿佛要把遗失了八年的时光一次性都捞回来。 鹿鸣感觉身体随时有一种散架的可能。 最后的那一刻,他狠命狂烈得像一头雪豹。 他恨不得把他的身体刻入她的骨髓,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再把她变成肋骨,装回他身体里缺失了一块的地方。 这是他的原话。 他身体定住的那一刻,鹿鸣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心尖掠过一阵一阵强压电流。 …… 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力气,此刻,她后知后觉地感觉,身体各处都酸溜溜的。 奇怪的是,她感觉浑身上下很通畅,仿佛经脉被打通,每一个细胞都生机勃勃。 “往死里操就是往死里宠……”她想起他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忍不住笑,嘴角和眼角同时被拉开成了缝。 鹿鸣双手捧住脸,强行把思绪收回,此刻回想起来,仍然惊心动魄,呼吸急促。 她加快手中的动作,洗完一遍,换了一缸水,再洗了一遍,把头发也洗了。 浴室的门被敲响。 靳枫推开门,拿着她的衣服走进来,一眼看到浴缸里面没穿衣服的女人,水面上也没有花瓣覆盖,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小腹猛然一紧。 他脚步顿住,视线却没有移开。 鹿鸣盯着他好几秒,从他的表情,意识到她没穿衣服,水也换了,没有花瓣覆盖,迅速坐起来,双臂环抱住身体,交叠放在膝盖上,挡住身前不能见光的风景。 靳枫暗暗调整呼吸,无声地走进来,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转身离开。 门再次被关上。 鹿鸣松了一口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现在的他,应该和流氓扯不上关系了。 洗完澡,从水里出来,鹿鸣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衣服,离开了浴室。 到了楼下,饭已经做好了。 男人躺在吊床上,双臂枕着头,看着窗外发呆,似是在想什么。 外面还在下暴雨,除了雨声,整个世界很安静,好像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鹿鸣走过去,推了一下他,“你也去洗个澡吧。” 靳枫回过神来,见她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滴水,眉头一皱,起身,推着她坐到椅子上,翻出一个吹风机。 “不用吹,我都是让头发自然干的。” “因为你是小懒虫。”靳枫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波动她的头发。 “……”她想要继续催他去洗澡,吹风机已经发出声音,热风吹在她头上。 鹿鸣不吹头发,确实是嫌麻烦,因为长头发,吹起来很费力,她又习惯晚上洗头,洗完没干就想睡觉,第二天起来,头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这个习惯不好,但就是改不掉。 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每次都是他给她吹干头发,才让她上床睡觉。 “以后不要晚上洗头,别仗着自己现在年轻,乱来。以后年纪大了,犯头痛病,你后悔都来不及。” “不是有你吗?”她抬头,扭着脖子笑望着身后的男人,“等你洗完了,我也帮你吹。” 她一副"占了小便宜想要偷着乐,结果全挂在脸上"的表情,靳枫嘴角一抽,笑容从嘴角到眉眼都溢满了。 “好。” “还有,你要教我做饭。第一样,我要学做核桃饭,放三色紫罗兰的那种。” 吹风机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弯腰靠近她。 “我那天说的是气话。你当真了?” “哪天啊?说了什么气话?是说你要娶个会做饭的女人吗?我当然当真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所以,我要学会做饭。” 鹿鸣摸了模头发,差不多干了,催他去洗澡。 他把吹风机收起来,装进盒子里:“等吃完饭再洗,我再炒两个蔬菜。” 鹿鸣想起上次从火场回来,他受伤那么严重,怕她饿着,非得吃完饭才去洗澡。她这个人又不太喜欢强迫别人,就随他了,后来发现他伤得那么重,想起来就很不安。 “靳枫,“她抓住他的手臂,站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感情需要两个人共同发力,不能只是你用力往前,我却拼命后退。” 她不等他拒绝,直接推着他走向楼梯口。 “现在就去洗,被雨淋湿了,洗个澡才舒服。要炒什么菜,我先去洗菜,切好等你来炒。” 靳枫见她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没再推辞,上楼洗澡去了。 鹿鸣进入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很多蔬菜,胡萝卜和洋葱她认识,其他的她都叫不出名字,她不知道他要炒什么,索性把这些蔬菜全搬出来了,开始洗菜。 一样一样洗完,再开始切,切洋葱的时候,她摸了一下眼睛,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太专注,没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靳枫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在门口倚靠着门梁,已经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女人专注地洗菜切菜,还有一道奇怪的工序,摆菜。 他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把切好的蔬菜排成一个圆形,不同的种类分开放,像是一个大饼,被切成一块一块。 他数了一下,总共有五块:紫甘蓝菜、洋葱、韭菜、胡萝卜和芜菁。 她摆完以后,还用刀把这些菜整理齐,最后在中心摆上切好的胡萝卜。 这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 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后,双臂撑在灶台上,把女人圈在灶台之间,仔细看着蔬菜摆成的圆圈。 “你这么摆,有什么规律吗?是不是按照下锅的顺序?” 女人立刻就笑了,看起来有些羞涩。 “我都不认识这些菜,怎么炒?你还没教我呢。” “那为什么把白色的分开?”靳枫指着芜菁和洋葱,“橘色和紫色你没有摆在一起,为什么?” 他捡起一小片甘蓝菜和红萝卜,像玩骰子一样摇着。 “你不觉得这两个颜色放在一起不搭,冲突太强烈,看着让人不安?” 鹿鸣对颜色、光线非常敏感,也很在意一些细节上的东西,没有刻意研究怎么摆放这些蔬菜,只是随手就这么摆出来了。 “确实。”靳枫是瞎说,他这种糙汉完全不懂这些。 第59节 “现在可以炒了吗?你教我吧。” 她眼睛有些红,长睫毛上还有晶莹的水珠,切过洋葱的手也红得像胡萝卜,靳枫看着心疼,在她唇角上亲了一口。 “你不用学,不是每个女人都必须做厨房里的女人,你的舞台,是在更广大的天地间。” 他不等她辩解,强行把她推出厨房。 “你说对了,我就是想把你宠坏,最好宠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笨女人,这样就没有其他人要你了。你要是什么都会,以后还轮得到我娶你吗?” “……”鹿鸣很久没听到这种抹了蜜一样的情话了,感觉像喝了味道醇厚甜美的酒酿,整个人都飘飘然,晕乎乎的。 她被他推到厅堂里,坐在沙发上,他把电视打开,屏幕上正播放《熊出没》。 她看动画片,男人在厨房里忙碌。 鹿鸣不时看向厨房,厨房的门是关着的,她想进去帮忙也不可能。虽然觉得很幸福,却也有一种似有似无罪恶感。 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学做核桃饭的事,这次他终于答应了,条件是,她做了必须吃。 她以为他是怕她因为自己做的难吃,所以先封了她的退路,满口答应。 “自己做的,只要能熟,就算难看得像一坨屎,我也会吃下去。不然,以后有了小孩,你不在家,谁做饭给他吃?” “……”靳枫听到后半句,胸腔里仿佛猛然塞进一团火,心口热得半天开不了口。 他感觉自己像风一样,生来就没有家,来无影,去无踪。 他梦里常常出现的世界,要么是冰天雪天的高原,要么是黄沙漫天的沙漠。 这一刻,在小森林里,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鹿鸣要洗碗,他说好,让她站在旁边,他洗,她用干毛巾擦干。这次她铆着劲,双手紧紧地抓着碗,终于没有送走一个碗。 收拾完厨房,两个人看了会电视。 天色不早不晚,外面下着暴雨,他们出去不方便,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找他们。 靳枫把前后门都关了,把电视也关了,抱着女人上楼。 鹿鸣双脚腾空的那一刻,心瞬间悬到了嗓口。 “我们这是……”鹿鸣从他炙热的眼神里,想到了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心不受控制地怦然急速跳动起来。 男人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特训,练习基本操作技能。” “……”鹿鸣差点笑出声来,把头埋在他臂弯下面。 第52章 鹿鸣被男人抱着回到房间, 他把她放在床上,让她平躺下来。 他把房间的窗户都关上,拉上窗帘, 大步走到床边, 窸窸窣窣, 把上面的衣服脱了,把裤子也直接脱了。 许是光线暗淡, 鹿鸣胆子大了些,没有闭上眼睛, 静静地看着他脱衣服。 他也直勾勾地看着她,显然完全不介意如此坦露在她面前, 被她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审视着。 仅仅只是这样看着, 鹿鸣感觉心尖发痒, 仿佛有人用一片羽毛,轻轻地在她心尖上一下一下划过。 清冷的空气变得炙热。 男人爬上床, 欺身压过来,注视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做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头微皱, 似是不满意她穿着衣服。 他把她拉起来, 一声不响地脱掉她身上的衣服。 鹿鸣把被子扯过来, 盖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连同被子, 同时倒下去。 她平躺在床上,他压着她,用手臂撑着身体,减轻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两个人只是这样躺着,都没动,眼睛凝视着对方,仿佛透过一双眼睛就能进入对方的身体里,直至灵魂深处。 对视良久,鹿鸣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拉近。 “是不是不能叫你靳枫了?你喜欢我叫你什么?三哥还是昆伦?” “随你。”靳枫抓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摩挲,“那把黄花梨木昆伦座有关的高官贪污事件,主角就是靳栋梁,我的父亲。但他是被诬陷的,他是个好人。” 他一直想告诉她这件事,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当然应该向她坦白一切。 “那年,我们约好去民政局,我兴奋得一个晚上没睡,第二天去的时候,在路上发现了沙尘暴,一个雪豹盗猎团伙的头目,一直活跃在昆仑山附近,大鹏就是被他伤的。我追着他进入昆仑山里面,出来的时候,老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变成了昆伦,错过了你。” 鹿鸣刚要开口说话,他按住她的唇,“听我说完。” 她点了点头,继续听他讲述那年的事情。 他被困在昆仑山里面,与沙尘暴斗智斗勇,解救被困住的雪豹,除了大鹏,还有另外一只母雪豹,和两只刚出生不久的雪豹宝宝。 大鹏果然是有灵性的,帮助他一同对付沙尘暴,在他和沙尘暴最后决斗的时候,大鹏突然腾空出现,抓住沙尘暴,叼着他进入了传说中的死亡谷,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靳枫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们,后来发现了秦昭昭,把她救了出来。 他出来以后,靳栋梁已经被关押,他还没来及见到他,就传来他畏罪自杀的消息。 “那为什么你会变成昆伦?” “因为我确实不是老靳亲生的,具体什么情况,现在应该只有老昆知道,我在昆仑山里面,昆仑北麓荒漠林发生火灾,他被烧成了植物人,一直没有醒过来。” “……”鹿鸣震惊住,虽然当时也想过,他很有可能遇到了什么事被耽搁了,却没想到,他遭遇了这么大的打击! 他撑着身体的双臂突然放开,身体的重量悉数压在她身上,双臂紧紧地环抱住她。 “鹿鸣,那天我说的话虽然是气话,但都是事实。今天我说的话,也是……”他话还没说完,她主动吻住了他。 鹿鸣当然懂他的心思,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给她随时抽身而退的自由。 这不正是她以前对待他们感情的态度吗? 她突然有些气,不知道是气她自己自私,还是气他太了解她,双脚勾住男人的腿,推着他翻转半圈。 他平躺下来,她趴在他身上,低头俯视着他。 鹿鸣脑海里浮现八年前的一些事情。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她毫无悬念地被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录取,作为一个学霸,读书这件事,她从来没费过什么神。 在外人眼里,她出身好,学习好,什么都好,人生顺风顺水,应该无忧无虑才对。 确实,除了六岁以前,她亲生父亲的遭遇,她没遭受过什么大的磨难。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很压抑,想做很多事,却始终没有勇气。 她时常觉得,她未来来的人生一眼能看到头,生活毫无波澜,就像一个洞,等着她这只小鹿掉进去。 高考结束后,未来大局已定,作为奖励,父母同意她一个人跟团去新疆旅行,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那么长时间。 那次随团出行去沙漠徒步,她因为专注于拍照,跟旅行团走散了,她迷了路,误打误撞闯入了荒漠林里面,结果遇见了靳枫。 当时因为他救了大鹏,抽不出身送她下山,她在他的森林小木屋里住了一个晚上。 原本她第二天就要回北京,到了酒店,发现身份证不见了。 她有了这个借口,没和旅行团一同返回北京。 鹿鸣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把身份证落在了小木屋里。 靳枫第二天去酒店找她,原本是要还她身份证,却不知为何,找了小呦做借口,把她带回了小木屋。 此后,他每天来找她,让她给小呦喂东西。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在追她。 鹿鸣知道他有这个心思后,两个人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在他的陪伴下,她所有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都陪她去做了。 虽然和他在一起很开心,但她很清楚,他们之间不可能,拿到了身份证,买了机票,她准备回北京。 就像那天,她在机场见到因为对未来彷徨而哭的程子涛,那年,同样是在机场,一个少女躲在机场的卫生间里哭。 那个哭的少女就是她。 她想到未来要顺从她妈妈的意愿,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她很憋屈,也很恐惧,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哭完以后,准备离开,打开卫生间的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抬头一看,是靳枫。 他只看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往外跑,没有送她去登机,把她拉回车上,载着她,去了沙漠。 他们站在风口,迎风而立。 风实在太大,她屏住呼吸,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不知道未来要去哪,就让风带着你奔跑。” “如果有一天,你做一件事,激动得呼吸不过来,就像风迎面压过来,让你屏住呼吸的感觉,这件事就是值得你一辈子去做的事。”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让你屏住呼吸,心脏停止跳动,这个人就是你的归属。” “……” 他一直在说话,鹿鸣只是听着,那些话,都说到了她心坎上,但事实上,她没有对他说过她的事情。 她看着他,却不敢告诉他,拍到他背影的那一刻,她第一次屏住了呼吸。 他似乎懂了她的眼神,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环抱住她,低头吻住了她。 猝不及防的一个吻。 凶猛而温柔,霸道而细腻,毫无道理,又像是水到渠成。 鹿鸣一开始恐慌至极,挣扎,推搡,却完全没用。 他吻得很凶,极其霸道,完全不讲理,也像是憋了许久,有些失控。 后来,她没再反抗。 鹿鸣也不知道为何,吻着吻着,人就平静下来,难过的心情烟消云散。甚至,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快乐。 他们吻得很投入,那种冲破禁忌带来的惊心动魄的感觉,此后她再也没有经历过。 那天她又没走成。 第60节 不久,她住进了他的森林小木屋。 这种不理性的事情,完全不是她这种理智的人会做出来的,却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她身上。 …… “在想什么?”男人把呆愣中的女人拉回现实。 “我在想,为什么我会在同一块石头上跌倒两次。” 他嘴角一弯,“我是这块石头?” 鹿鸣摇摇头,“不是你,是我自己。那次,我们被困在山月谷,秦昭昭说对了,我不是无私,是自私。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有信心我们能走到一起,我不敢抱任何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八年前是这样,我当时跟你在一起,其实是借机发泄一种叛逆;年前遇见你,我还是这样,没有想过跟你结婚,只是想跟你玩玩而已。心理学上一个词,叫未竟之事,我只在完成一件未竟之事。” 这些话,鹿鸣一直憋在心里,这一刻说出来,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掉下悬崖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全身心投入过我们的感情,为我们的未来全力以赴。我始终是一个旁观者,更像一棵墙头草,你这边力量大,我就靠向你这边,反之,我就顺其自然,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如果再这样下去,等我死的时候,我一定会后悔。” 鹿鸣抱着他的脖子,“活在当下,不惧未来,这次我要全力以赴,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要和你在一起,现在,未来,都要和你在一起。” “……”靳枫凝视着女人清澈如水的眼睛,瞬间激动万分,从小腹涌出一股热流,迅速向全身扩散。 两人对视两秒,双双闭上了眼睛,寻到对方的唇。 鹿鸣腰间一热,男人钳着她的腰,翻转半圈,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炽烈的吻,转瞬点燃了一场熊熊列火。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落满屋顶。 一场雷暴离去,又一场正来临。 空气中仿佛布满黑色的电网,电流在天地间穿行,发出嘶嘶的响声,一直通入房间内。 屋内,男人的吻,轻轻落在女人身上各处。 清冷的空气,变得炙热,渐渐变得烫人,熨烫着缠在一起男人和女人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 …… 鹿鸣的意识,随着男人激烈强劲的节奏,渐渐模糊,只依稀听到雷鸣和暴雨的声音。 当人的思想改变,连空气仿佛也随之改变,整个世界都被改变了。 他的吻也变了。 他们身体连接的方式也变了。 从前他们只是肉体相连,可现在,她感觉他们的气息,眼神,甚至灵魂,都被遍布电网的空气,牢牢地绑在一起。 那天国是如此肤浅,大海却如此深邃。 而你爱我,我也爱你。 此时此刻,男人心旌同样荡漾得厉害,整个人狂放热烈,仿佛飓风掀起的汹涌波涛。 女人的脸,仿佛被春色染红,眼睛美丽而饥渴,让他失控。 明明是他在她身体里肆无忌惮,他却感觉她像是诱惑夏娃的蛇,一直往他心里面钻,越钻越深。 他不由自主地锁住女人的唇,锁住的还有她的身体。 天地无涯,海阔云深,我对世界一无所求,只要一个你,只想紧紧地锁住你,直到永远。 …… 第53章 翌日, 晨曦初露时分,下了一夜的大雨已经停了,世界一片宁静。 鹿鸣醒来, 睁开眼, 旁边的男人几乎在同时打开眼睛, 似是也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女人拽进怀里, 把她当成棉被揉搓,搓得差不多了, 紧紧抱着。 他抱得不是一般的紧,她睡他右边, 他左手撑开, 五指插入她头发, 脸贴着她的额头,摩挲着。 他右手从她脖子下穿过去, 搂住她的腰身,宽大手掌覆盖在她臀上,把她的身体紧紧地按向他。 鹿鸣感觉他就像一棵大树,她是长在他身上的一棵枝桠,只不过, 她这个枝桠是向内生长的。 她被他又搓又抱, 呼吸不过来, 用力把他推开了一点,仰头, 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和下巴。 “我想起床了。” “起那么早干什么?”男人说话的时候,喉结骨上下浮动,看起来很性感,雄性荷尔蒙爆棚。 她用食指压在上面。 “给你做早餐啊。” 靳枫低头,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眉头一皱:“大清早的,做什么早餐?昨天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了?” “……”鹿鸣不理他,继续把他推开,坐起来穿衣服。 他话说得好听,但她还是要学会做饭。 她把学会做饭,当成挑战未来的第一步。 男人怀里空了,习惯性趴在床上。 如果是平时,他也早就起来了。 清明节大火的战斗刚刚结束,张小雄和李章程发现的两处火情,责任人很容易找到,都是墓地往生者的后人。 山月谷森林氧吧的大火,森林消防队连续忙碌近一个星期才彻底把火扑灭,胡卿民让所有人都修整三天,特训也不许他继续搞,怕累着底下的兵。 在爱护兵这方面,胡卿民做得确实很到位。 他掉下悬崖,把胡卿民也吓得够呛,生怕他哪里伤到撞到,非让他和其他人一同休息三天。 以前害怕休假,因为她不在身边,一停下来就会想她。 可现在,这三天,他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和她呆着。 当然,也很难只是光呆着,他感觉他像个斋戒许久的僧人,突然还了俗,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昨天在山上他就没控制住,回到小森林,他们吃了午饭,晚饭没吃,从下午开始,整个晚上,两个人几乎怎么没停。 每次做到筋疲力竭,睡了一觉,醒来又继续。 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他真是没法再忍受没有她的生活。 他想要在睡觉前随手把她揽入怀里,她的头枕着他臂弯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她的长发铺在他身上刺得他痒痒的,他却无比喜欢。 他突然觉得累了,很孤独,没有她,他一无所有。 只有她在的时候,他浑身才有使不完的劲。 现在,他又想做了…… 靳枫把头埋在枕头底下,臀上突然一热,被一只小手拍了一下。 她在拍他? 两个人做爱的时候,她的手都不敢乱动,现在敢这样赤裸裸地拍他? 靳枫把枕头拿开,女人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一手撑着床,一只手又在他臀上拍了一下,他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鹿鸣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倏地把手收回来,回头看向他,小脸通红,但明显能看到一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然我不是君子但也要报仇"的倔强表情。 “你也摸了我,又捏又掐,还那么用力,整个晚上都是这样。我就轻轻拍一下,不是,两下。”她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鹿鸣当然不会承认,她最初就是被他充满野性和力量的臀吸引住的。 她一开始喜欢他,一半是喜欢他操天野地、狂天狂地的性格,一半是着迷于第一眼看到他的背影。 所以,她也不敢否认,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 但似乎又不仅仅如此,性格糙野,背影好看的男人多的是,可在他之后,她都不想看了。 她穿衣服的时候,他趴着不动,她以为他睡着了。 男人身上光溜溜的,被子也没盖。 这男人,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即使是抱在一起聊天,他也不穿衣服,还非得把她的衣服也剥光了。 她跟他完全相反,她总喜欢在身上裹着什么东西,感觉这样安全。不对,应该说她也喜欢他那样直接,但她没这个勇气。 即便是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其实也没有近距离地看过他的臀,更不敢去摸。 她穿好衣服,好奇心太盛,鼓起勇气,在他臀上拍了一下,那种手感让她很兴奋,也很刺激,忍不住又拍了一下。 “你再睡会儿,我先下去了。”鹿鸣见男人一直看着她,面子有些挂不住,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站起来,手腕一紧,被男人大手扣住,往后一拉。鹿鸣整个人又跌回床上,压在男人背上,他仍然趴着,侧脸贴着枕头,薄唇轻抿,黑眸凝视着她的眼睛。 “老婆,我背受伤了,你给我抹药。这次不要用手,疼,“他声音低沉性感,充满魅惑的磁性质感,“用嘴。” “……”鹿鸣差点忘了这一出,那次他被裸石烫伤,她给他抹药,早就摸遍了他。 最终,她没有下楼做早餐,重新爬上床,跪在他身旁,注视着眼前男人豹子般的身体。 他背上的烫伤已经好了,颜色有点深,刮伤也愈合,伤口长出来的新皮肤,颜色却很浅。最深的是那些不知何年何月,在何处,因为何故留下的疤痕。 天然的配色,仿佛神的手笔,用他自己的生命着色,最终成就了眼前这幅最精美油画。 鹿鸣饱享着眼福,心却刺痛得厉害,俯身,就如他亲吻她一样,从他的肩膀,脊背……一直往下亲吻。 靳枫趴在床上,女人的吻四处扩散,仿佛林中清凉的泉水在背上缓缓流淌。 他没等她吻完,已经按捺不住,起身抱住她,吻住了她,一边脱她的衣服。 鹿鸣心里苦笑,她的衣服白穿了。 …… 又一次筋疲力竭之后,鹿鸣倒头睡过去,睡得很沉。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空了。 窗帘已经被拉开,窗户也打开,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阳照进来,一屋子都是温暖明媚的春光。 某一刻,她有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第61节 她赖了会床,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穿好衣服,洗刷完,下楼。 鹿鸣还在楼梯上,就闻到底下厅堂里飘来浓浓的香味,很熟悉,是酒酿的香味,加快脚步,跑下楼梯。 长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男人端着一个青花瓷汤碗从厨房里走出来。 “起来了?正准备去叫你。”他看了她一眼,甩了下头,示意她坐下来。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做?”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有些事必须一起做,比如,晚上一起睡觉,一起做梦,早上一起醒来,中间穿插特别操作训练。早餐这事,不用你管。” “……”鹿鸣脸微红,埋头吃早餐,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我的号码你存的是欠cz的母蚊子?cz是什么意思?” “操作,不是说了很多遍?”靳枫把手机拿出来,把备注名修改了,把手机屏幕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手机不用改,贩卖qq用品的疯子,骗子,混蛋,流氓……随便你怎么叫。” 鹿鸣忍不住笑,看到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心微暖,也拿出手机。 只是,想到没多久就要回北京,还是没有勇气直接改成"老公",被她妈妈看到了,会气得吐血。 她想了想,最终改成了"小森林",把屏幕给他看,随口吐露心声: “小森林就像你的心,是我爬过千山,涉过万水,唯一想住进去,再也不要离开的地方。” “……”靳枫一激动,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跨过桌子,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低头吻住了她。 桌上的早餐热气腾腾,两个人在热气中激烈地吻着。 接吻的时间,远长过后来吃早餐的时间。 因为要去医院看望达哇,这个吻才被掐断,原本他们昨天下午就要去,一直下雨,出不去,所以没去成。 吃完早餐,两个人一同收拾碗筷,一如既往,他洗碗,她擦碗。 “去医院看完达哇,然后我们去买食材,回来你教我做核桃饭。”女人又开始列计划。 “好。” “我想种菜,昨天那些菜,颜色特别好看,我都想种。” “行。” “还有,我们要把小森林的卫生打扫一遍。最好,我们把整栋房子重新装修一遍,我要自己画效果图。” “都依你。”靳枫心里在想,这么多计划,最后能完成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希望,这一次,所有的计划都能如愿以偿地实现。 “不对,第一件事,我们应该先去一个地方。”鹿鸣把手中的碗放下,“我去楼上拿东西。” “……”靳枫还没来及问她拿什么东西,女人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雷厉风行了?这完全不像她。 但这一次,她把东西拿下来,靳枫对她彻底改观了。 第54章 鹿鸣换好衣服, 提着包下楼,手里拿着户口本。 靳枫站在楼梯口,一眼看到她手中的软皮本子, 瞬间愣怔住。 她走到最后一级阶梯, 把手伸向他, "戒指呢?”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双臂环抱住她的腰。她脚下多了一台阶,但他还是比她高。 靳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不能仅仅用开心来形容, 太单薄了, 应该是一种狂喜, 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这次他掉下悬崖,是真的把她吓坏了。 “为什么那么急?”他低眸凝视着她, "等我把时间安排好,去北京一趟,见过你父母再说……” “不要!”鹿鸣急急地打断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你不是说……反正, 不用, 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鹿鸣, 你在担心什么?怕你妈会对我有偏见,不接受我?做母亲的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是人之常情。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她不会同意的,“鹿鸣垂下眼帘,长睫毛扑闪着,“那次她知道我偷了户口本,气得住进了医院,怎么也不肯见我。” “后来呢?”他抱着她腰的双臂紧了紧。 “后来,我跟钟宇修订了婚,她才肯见我,但始终对我很冷淡。我去了加拿大,又骗了她,硕士研究生没有打算继续学医,本科还修了别的专业。这些一开始都是瞒着她的。她知道以后,很生气。但后来也知道没办法,接受了我换专业的事,条件是,我必须答应她,这辈子都不能再跟你一起,不然,她就会……” 她妈妈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她再和靳枫在一起,她这辈子都不再认她这个女儿,并且会把靳枫当成敌人来对付,不惜一切代价,让他这辈子都不得安宁,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这些话,鹿鸣没有说出口,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当时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真的不想继续学医,我知道我做不了医生。所以就答应她了。” 靳枫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抱在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你答应她是对的。以后,只要她不对你怎么样,别的都是小事。她是你妈,你不要直接跟她起冲突,这样只会让她更恨我,因为我抢走了她唯一的女儿,并且这么优秀。” “可我不想再离开你。”她抹掉眼泪,推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和钟宇修订婚,只是为了做给父母看的。他也跟我有类似的问题。我跟他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我们都是自由的。中国这种订婚仪式,给亲戚朋友摆摆酒席,根本就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是不是介意这个?” “我不介意。”靳枫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水珠,在她额上啄吻了一下: “我说过,就算你要跟别人结婚,我们这辈子都不能结婚,我也不介意,只要你心里的人是我。乐观一点想,你妈妈比我们年纪大,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我们再结婚也不迟。” “万一她活到一百岁,我们也六七十岁了呢?现代医学发达,人的平均寿命提高,百岁老人多的是。” 鹿鸣这个人生性悲观,总喜欢把最不好的一面也想到。 “那就想别的办法。你要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改变你妈妈的观点,我会让她接受我。” “可是……” “不用再可是,“他没给她机会再可是,脑补各种可能,“以前犯过的错已经没办法再扭转,但我们不能再冲动,重蹈覆辙以前的错误。其他事以后再说。” 他把她手中的户口本拿过去,拉着她上楼,把户口本放回去,才下楼,上车。 靳枫把车开往医院的方向。 一路上,副驾座上的女人很安静。 鹿鸣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静默不语,从兴奋的顶点,跌落到失望的谷底,情绪大起大落之后,有些疲惫。 “在想什么?”靳枫一手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不许揉我头发,不许把我当小孩。”鹿鸣有些恼,推开他的手,把头发理顺。 他没再揉头发,打开手刹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根棒棒糖,推了她一下。 “给你。” “……”鹿鸣又气又想笑,但还是接过了棒棒糖,把包装纸剥掉,放进嘴里。 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跟她此刻的心情很像。 她专注着吃糖,没再去想他们结婚的事。 “想不想回昆仑山?” “好啊。”她转头看向他,“你那么忙,能抽出时间吗?” “我不是国家总理,不用日理万机。”靳枫没说他刚好要去昆仑山办事,打转方向盘,“你最迟什么时候要回去?” “五一吧,一般我们春节没回家,五一就必须回家,不然我妈又要炸了。” 鹿鸣忽然意识到,她去年十二月就来了玉仑河,到五月份,就是半年了。 耗了这么久,他们昨天才在一起,她想想就觉得亏。 “亚洲雪豹保护联盟举办一系列的交流活动,就在离昆仑山不远的城市,他们给我发了邀请,我之前没打算去,如果我们回昆仑山,刚好可以去看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靳枫有些意外,转头看了她一眼:“雪豹不是拍完了吗?” “这件事,其实永远都没完。”鹿鸣想起她在脑海里想了无数遍的计划,叹了口气。 车子已经进入医院,靳枫找了个停车空位,把车停好。 两个人各自下车,找到达哇住的病房。 快到病房的时候,他们就听到袁一武的声音。 “吃饭咯,达哇乖,今天一定要好好吃饭。” “……” 门没有关紧,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到房间里面,袁一武在摇动病床尾端的一个手柄,床头渐渐升高,达哇原本躺着,最后变成半躺着。 高度升得差不多了,袁一武停下来,把床上的折叠桌子打开,横在达哇面前。 达哇神色憔悴,眼睛始终闭着。 袁一武把一盒一盒的菜打开,放在折叠桌上,坐起床沿,推了推她,她也没什么反应。用调羹舀了一勺白米饭,送到她嘴边,她却根本不张嘴。 “达哇,能不能吃一口?求求你了,你不吃,怎么好起来啊?”袁一武欢快的声音,又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声音。 达哇摇了摇头,眼睛还是闭着的。 袁一武气得把碗放回折叠桌上,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小孩一样抽泣着。 哭了一会儿,起身,抹掉眼泪,又把饭菜端起来,继续哄她吃一口。 …… 靳枫敲了敲门,拉着她进去。 “三嫂?不对,三老师。”袁一武看到鹿鸣,两眼瞬间放光,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角还挂着眼泪。 靳枫走到他身后,“谁说不对?就是三嫂。” “哦,真的吗?太好了!早就该这样,改来改去,累死我了。三嫂,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个星期,我们三哥可是吓得魂都没了。我们扑火的时候,他还走神呢……” “闭嘴!”靳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第62节 “医生怎么说?”鹿鸣不想再提她昏迷的事。 她在沉睡中,一直在做梦,他们所有经历过的事,都在梦里反复经历,最后都是,他让她早点离开,以后不要再见面。 她始终不愿意离开,也知道,只要她醒了,梦里的一切就会结束。 如果现实中他已经不在了,她宁愿留在梦里。 这或许就是她没受什么伤,却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 袁一武正解释达哇的情况。 达哇不吃饭,也不怎么配合治疗,伤口恢复很慢。 最严重的问题,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始终闭着眼睛,原本就不愿意说话,现在也不把想说的话写出来。心理医生根本就不能跟她交流。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后果会很严重。 鹿鸣在另一边床沿坐下来,让袁一武把手中的碗递给她。 “三哥,秦中流那个混蛋,他不是人……” 靳枫打断他的话,“先出去再说。” 他们两个男人出去以后,鹿鸣看着达哇,脸色比身后的白色墙壁还苍白,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对于病人来说,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你要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些话。 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就这么没了一只脚,还是在那样危急的情况,怎么好起来?怎么坚强? “达哇,我是小鹿姐姐,谢谢你那天给我送信,我跟三哥都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给我送那些信,我可能已经走了。我现在决定不走了,就算走了,也会回来。” 达哇睫毛闪了两下,眼睛还是紧闭着。 “你的脚是不是还很疼?要是疼,你就说出来,哭也没关系,这样心里就好受一些。”鹿鸣抓住她的手: “我最怕疼了,那次在火场里被大火困住,还没被火烧到,我就吓哭了。如果被火烧到,我一定忍受不了那种痛,我跟三哥说,如果火烧到了我们,让他把我打晕。要不,你也让小武把你打晕,要是太疼的话。” 达哇鼻翼动了一下,两边眼角,流出两行眼泪来。 鹿鸣喜出望外,往前移坐了一点。 “达哇,上次你跟我说的事,是真的吗?” 她紧盯着达哇紧闭的眼睛,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第55章 鹿鸣等了许久, 奇迹终究没有出现。 达哇一直在流眼泪,却始终没有打开眼睛。 她理了一下思绪,继续往下说: “达哇, 你上次跟我说, 你想学画画, 把你想说的画出来,我一直记在心上。等你好了, 你就可以去学画画了,学费你不用担心, 我和三哥,还有小武会想办法的。” 达哇轻轻摇了摇头, 把头转过去, 用后脑对着她, 显然不想再听她说这些。 鹿鸣见状,有些不知所措。 达哇心里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了。她在月亮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鹿鸣起身, 把达哇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盖好以后,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靳枫双臂撑着栏杆,俯身看着楼下, 袁一武站在旁边, 正对着他, 不停地在说着什么,情绪看起来很激动。 鹿鸣走过去, 袁一武见到她,立刻停了下来,“三嫂,达哇有没有听你的话,吃点东西?” 她走到靳枫旁边站定,无奈地摇了摇头。 靳枫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失望的表情,松开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别急,这种心理创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 “……”鹿鸣心里很难受,如果她那天不走,达哇不去给她送信,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袁一武背靠着栏杆,面对着病房的方向,满脸愁容。 “三哥,我不想再让达哇回福利院了,以后我来照顾她。可是,这样我是不是就不能留在消防队了?” “你怎么照顾她?不工作,哪来的收入?你要她跟着你喝西北风?离开消防队的事,不要再提。”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袁一武急得直挠头。 “可以考虑先结婚,你们也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解决住的地方,在她生活能自理之前,请个人照顾她。” “就我这点工资,能请到什么人?”袁一武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全都是他解决不了问题,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以前都是在混日子。 “我来想办法……”靳枫的话被人打断。 “我照顾她!” 走廊另一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笃定而清晰,似是考虑良久,郑重做好的决定。 云杉朝他们三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走到鹿鸣身边停下来。 “北鹿姐,达哇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让她去月亮山的,她想去看看德勒大叔,我觉得没错,但我不知道她会去找你,还拿了我那些东西。” “……”鹿鸣看着云杉的眼睛,一时判断不出,她说的是真的,还是为了隐瞒什么。 云杉提到达哇给她送信的事,靳枫和袁一武显然都不知道。 袁一武看起来很兴奋: “三嫂,达哇那天真的去找过你?那你不就可以证明,达哇没有去月亮山?我就知道,秦中流那卑鄙小人,一定是在污蔑达哇,也不知道他哪只狗眼看到达哇在德勒大叔坟上烧纸钱?” 靳枫看了鹿鸣一眼,站直身体,再看向袁一武:“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没听云杉刚才说,达哇想去月亮山看德勒大叔?” 他原本也觉得奇怪,鹿鸣都已经坐车离开了,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达哇有危险,原来达哇去找过她。 他估摸了下时间,达哇应该是去找过鹿鸣之后,再去月亮山的。 鹿鸣有些矛盾,最终还是把发现达哇包里有冥币和纸衣,才怀疑她要去月亮山扫墓的事情说了出来。 袁一武听他们这么一说,转眼又变得颓丧,趴在栏杆上不说话。 “达哇有没有烧纸钱,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烧了纸钱,违禁是要受处罚,但不代表山月谷森林氧吧的火是她引起的。这件事,李章程会去调查。” 袁一武点了点头,用手臂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三哥,你放心,我能撑住,我一定会让达哇好起来。” 靳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云杉,“达哇拿了你什么东西?” “……”云杉迅速低下了头,用手指碰了一下鹿鸣,显然是在请求她,不要泄露她的秘密。 她不回答,靳枫又看向鹿鸣,刚要开口问,达哇给她送什么东西,他手机铃声响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支队打来的电话,立刻就接了电话,挥手示意袁一武先回病房去。 袁一武去病房以后,云杉把鹿鸣拉走,转到另一条偏僻的走廊上去了。 “北鹿姐,那些信,我哥是不知道的。你能不能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不告诉他可以,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特意让达哇给我去送信对不对?你也没想到她送完信以后会去月亮山。现在她出了事,你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很自责,所以才想来照顾她。我说的对不对?” “……”云杉呆愣住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那天鹿鸣离开,云杉心情一直很矛盾,她不是没有过私心,甚至想过,鹿鸣走了更好,意味着她还有机会留在他身边。 可挣扎许久之后,最终还是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自己明明知道这些信都是寄给鹿鸣的,却不让她知道,如果因为这一点,让他们分开了,她一辈子都会内疚。 就算她因为他们错过彼此,得到了自己爱的男人,可他并不爱她,他一辈子都不幸福,她能幸福到哪里去? 云杉的心思,鹿鸣最能理解,因为懂得,所以心怀感恩。 她眼眶有点热,上前抱住一下云杉。 “云杉,谢谢你。你放心,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达哇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疏忽,我也有错。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她,一定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云杉眼泪哗啦滚下来,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 “好。不过,我其实不是因为你才让达哇去给你送信,是因为他是我哥,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最亲最爱的的人。他有多爱你,我最清楚。我不想他下半辈子,白天忙工作,晚上想你想得发疯,要躲在寺庙里才能暂时把你放下,寻求片刻的安慰。他这么好的人,没有理由受这样的折磨。他一出生就被抛弃,从来没有享受过正常的家的温暖,希望你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云杉停顿片刻,声音和表情都变得严肃: “北鹿,请你记住,如果你对我哥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再离开他,我一定会把他抢走,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介意。” “好,我记住了,我现在也郑重告诉你,我会对他好,也不会离开他,你抢不走他,他是我的。” “……”云杉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眼泪和笑容。 “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打断了她们的秘密谈话。 靳枫打完电话,没看到她们,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们躲在这个角落,抱在一起哭哭啼啼,有些意外。 他一出现,两个女人像是达成了共识,放开对方,相视一笑。 “没做什么,达哇的事,我们伤心难过,互相安慰一下。”鹿鸣含糊过去。 “是啊,哥,北鹿姐,我去看达哇,你们两个也去忙你们的事吧。”云杉逃命一样,匆匆离开。 鹿鸣目送她离开,主动把手伸向旁边的男人。 “我们去买菜?” “先去一趟支队,我去找李章程,有点事。”靳枫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十指交叠,契合得天衣无缝,并肩离开。 回到车上,靳枫启动车子之前,看向副驾座上的女人。 “不打算跟我说吗?” “不说。女人之间的秘密,怎么能全告诉男人?你就别问了。” “……”靳枫扯了扯唇,没再追问,启动了车子。 鹿鸣想起达哇的事,忍不住问他: “山月谷森林氧吧的山火,起火原因真的是因为达哇在德勒大叔坟地上烧纸钱引起的?” “根据我的推断,应该不完全是。具体情况,我去支队,看看李章程调查的情况。” 鹿鸣回头看向他,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次火因调查李章程成了主导?他们似乎连基本情况都不让他知道。 果然如此。 第63节 到了支队以后,她跟随靳枫去了他们的办公室。 胡卿民和李章程在谈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两个一进来,他们立刻就停止了讨论。 “小鹿来啦?好好好,太好了,来,请坐,坐。”胡卿民对她很热情,称呼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起身亲自招呼她,给她煮茶倒茶。 鹿鸣和靳枫胡卿民对面的沙发上并排坐下来,她双手接过茶杯,“谢谢胡队长。” 胡卿民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茶壶盖,指了指靳枫,笑道:“应该谢谢我的不是你,是他。” 靳枫没接他的话,看向正在办公桌前埋头整理文件的李章程,叫他也过来。 李章程似乎急着离开,一脸歉意:“三哥,我约了隔壁支队的人,再去一趟山月谷森林氧吧。” “昆仑,“胡卿民把茶杯放下,“考虑到你和秦中流的关系,上级领导一致认为,后续山月谷森林氧吧火因调查,你不宜出面。其实啊,这件事现在本来就不归我们支队管,李章程也只是协助他们调查。你就让他去吧。” 靳枫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盯着茶水里面的茶叶,绿色的茶叶像一座森林。 “我只说三个疑点:第一,达哇根本不会开车,她怎么会在一辆刹车被损坏的车里面?第二,当天是东风,德勒大叔的墓地在山月谷森林氧吧的西侧,风只会把山月谷的火吹向德勒大叔的墓地;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这次先出现地下火,后来才出现地表火和树冠火,德勒大叔不可能躺在棺材里烤野味。” 胡卿民和李章程面面相觑,显然都很意外,靳枫没去现场调查,却了解得这么清楚。 “这三点提的好,李章程你要记住,协助调查的时候一定要提醒他们。行了,赶紧去吧。不要耽误正事。” 胡卿民挥挥手,示意李章程先走。 李章程离开以后,胡卿民要给鹿鸣倒茶。 他是领导,她怎么能让他给她倒茶?鹿鸣抢先把茶壶端起来,给他斟茶。 “看,小鹿多懂事,有些人怎么就对领导一点都不客气?那次说我不该邀请你办摄影展,还跟我急。我找借口把你留下来,还不是为了他?气得我真想揍他。” 胡卿民笑着数落靳枫的罪状,眼神里却有一种父亲般慈爱的光。 “谢谢胡队长。他就是这样的暴脾气,你别理他。” 鹿鸣和胡卿民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和靳枫有关的事,却把他这个当事人直接忽略不计。 每次他一插话,胡卿民都把话题转移了,很明显,是不想他过问这次火因调查的事。 他一提出要去一趟昆仑山,胡卿民举双手赞成。 靳枫口头交接了队里的一些事情,便拉着鹿鸣离开了。 第56章 从支队出来, 鹿鸣和靳枫去了一趟超市,又去了菜市场。 两个人买了一堆东西,回到小森林, 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鹿鸣跟着靳枫钻进厨房里, 准备学做核桃饭, 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生核桃仁不够,你先剥些核桃。”靳枫翻出一袋核桃, 拿了一颗递给她,“知道怎么剥吗?” “当然知道,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鹿鸣虽然没剥过核桃,但凭常识也能想到, "把外面的壳去掉就行了。” “没吃过猪肉的人怎么就一定见过猪跑?”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脸上一副"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 "你要怎么把外面的壳去掉?” “……”这个问题,鹿鸣还真没仔细想过。 她食指和拇指捏着核桃, 举起来,仔细研究核桃的构造,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核桃壳不是一般的硬,用手应该是剥不开的。 “有铁锤吗?”她记得橱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有一个工具箱, 不等他回答, 她自己翻出来, 找到了一把铁锤。 鹿鸣把核桃放在灶台上,双手握住铁锤的木柄, 对准核桃,用力敲下去。 “嘣!” 一声巨响,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集体在跳草裙舞。 靳枫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剥个核桃而已,需要这么大阵仗,惊天地泣鬼神?! 确认她没砸到自己,他也没说什么,继续剥他的核桃。 铁锤砸下去,砸偏了,没有把核桃壳砸开,却把核桃砸跑了。只见女人手里拿着铁锤,低头弯腰,在厨房里四处找那颗消失的核桃。 “跑冰箱底下去了?”她单膝蹲在地板上,脸几乎已经贴着地面,眯着眼睛看向冰箱底下的缝隙,伸手要去拿。 “小心有电。”靳枫把她拽起来,“掉了就掉了,再砸,不是,再剥另外一颗。” “不行,不能浪费粮食,核桃很贵的。”鹿鸣亲自去买了才知道,核桃真是不便宜,那么大一颗核桃,绝对不能浪费。 她坚持要把冰箱底下的核桃拿出来。 无奈,靳枫只能放下手中的核桃,把冰箱移开。由于他们今天刚刚大采购回来,冰箱里面新装满了东西,还有鸡蛋之类的易碎品。 他们不得不先把冰箱里面的东西整出来一部分,他再把冰箱移开。 “找到了!”女人看到核桃,捡到宝一样,俯身把核桃捡起来。 结果,发现只是核桃壳,里面是空的,核桃仁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女人拿着空壳,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靳枫什么也没说,把冰箱移到原位,两个人把东西装回去,大半个小时过去了,核桃饭还没开始做。 核桃饭的工序并不复杂,如果是平时,这半个小时候的时间,靳枫已经把所有的工序完成,只等饭出锅了。 旁边女人偷偷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安的样子,像是捣了蛋怕被人骂的小孩。 男人倒是面色如常,把她手中的铁锤拿走。 “核桃我来剥,你把核桃仁捣碎。” “哦,好的。”鹿鸣也怕再把核桃砸跑,浪费粮食,又浪费时间,不再逞强了,乖乖地捣核桃仁,看着男人剥核桃。 他拿了一颗核桃,十指交叠,把核桃放在两手中间,用力一压,打开手,核桃壳一分为二。 这次,轮到鹿鸣目瞪口呆了。 这男人力气要不要这么大?! 鹿鸣脑海里闪过他们在床上的画面,他力气确实不小。 他喜欢用一条手臂箍者她的腰,另一只手,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tun,单膝跪着,另一条屈着的腿可以自由活动,踩着床或墙之类的支撑物,这样可以借力,他使的力全作用到她身上了。 有时候动静实在太大,她不只担心她那小身板会被他直接拆散架,更担心整个床都会塌了。 …… “你这是在捣核桃仁,还是要喂鸡?” 鹿鸣正想得入神,想着想着,不觉面红耳热,心跳加速,突然被男人打算思绪。 “……”她低头一看,砂锅里的核桃仁很多都掉到了桌面上,地上也有一些。 “刚才在想什么?”男人弯腰,低头凑过来,柔声问道,随手拨开她的头发,往她耳朵里用力吹了一口热气。 鹿鸣肩膀一缩,感觉像被无数只小虫在轻咬一样,浑身很痒。 “没想什么……嗯!”她话还没说完,头被男人掰过去,面对着他,双唇被他咬住。 靳枫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什么会脸红,会偷偷地笑,还深呼吸?傻子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这些微小的变化,对他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鹿鸣被男人推着往后退,她听到他用脚踢门的声音,反锁,转眼,她被男人厚实高大的身体顶在了门板上。 他……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厨房啊! 男人吻了许久才放开她。 “你在挑逗我。”他声音哑然,黑眸里尽是没有烧尽的火,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哪有。”鹿鸣觉得很冤,声音却低了下去。 她想的那些事,到底让她有些心虚,可他怎么知道?他是她肚子里的虫吗? 靳枫放开了她,让她靠着门别动,他把剥好的核桃仁全部放进钵里面,三两下就捣碎了。 再去淘米,像正常煮饭一样加好水,把捣碎的核桃仁放进去。 “米和核桃仁的比例是10:2,或者10:3,加一小勺酱油,再加少许味淋。” 他一边做,一边解释,加好调料后,没有按下电饭锅煮饭键。 “这么简单啊,“鹿鸣恍然大悟,舒了一口气,伸手要去按开始键,“我学会了,我来煮。” “没好,还要加墨鱼。”靳枫扣住她的手,把泡在水里的墨鱼干沥干,“墨鱼干泡水1个小时,沥干,加入蒸料,用中火蒸40分钟。” 他看向她,把后续的工序一并讲完: “墨鱼干蒸好以后,可以切成丝,也可以切成沫,放入碗中加入腌料拌匀,腌制一下,再放入装米和核桃仁的锅里面,正常煮饭就行。” “能不能不放墨鱼干?我不喜欢吃。”鹿鸣听到各种时间,已经开始头晕,想到墨鱼就是乌贼,浑身不舒服。 “那就不是雪鹿核桃饭,就是普通的核桃饭,谁都会做。” “……”鹿鸣背靠着门,不说话了。 他把墨鱼干放火上蒸以后,又去做别的,洗菜,切菜。到了时间,把墨鱼干切成细碎的粉末状,腌好,放入锅里,才按下开始键。 液晶小屏幕上亮起了红色指示灯,显示倒计时的时间。 靳枫转身看向女人,“今天就学这么多,多了你也记不住。我再炒两个菜。你去搜一下墨鱼的资料,了解一下。你答应过,做了就要吃。” 鹿鸣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上楼把手提电脑搬下来,坐在厅堂里查看墨鱼的资料。 “墨鱼像鱼类一样遨游,但并不属于鱼类。没有鱼类的基本特征,比如骨骼、鱼鳞、鱼鳍等。生物学家把似鱼非鱼的墨鱼归为贝类。可外貌与螺丝、贻贝等贝类大相径庭,没有或单或双的贝壳。四不像的墨鱼,无类可归。” 鹿鸣看着这些资料,想到了她自己。 她常常在想她是什么样的人,悲观的还是乐观的,现实的还是浪漫,想来想去发现,她好像也不属于任何一类。 “墨鱼是一种很奇特、很神秘、且傲娇的动物。一生只有一次交配的机会。交配之后,墨鱼爸爸和墨鱼妈妈就会失去食欲,十天内相继死去。一个月后,墨鱼宝宝才能从卵孵化成幼儿。也就是说,墨鱼一生都无法见到自己的父母。这是一种很孤独的鱼,生长完全依靠自己。” 鹿鸣看着看着,眼泪不觉就流下来了。 “墨鱼胆子很小,很敏感,受到惊吓,会喷墨逃走。游泳姿态很有意思,是喷水倒着走的。墨鱼浑身上下都是宝。有资料记载,墨鱼‘入肝补血,入肾滋水强志’,可以说是女性内调最好的食材。养血、通经、催乳、补脾、滋阴,从经期、孕期起到哺乳期,墨鱼默默地守护女人的一生。” …… 第64节 鹿鸣看完资料,把电脑合上,看向厨房里忙碌的男人,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在核桃饭里面加墨鱼了。 他加的不是墨鱼,而是他自己。 雪鹿核桃饭凝聚着他对她悉心的守护,对她深入骨髓的理解,和过去八年多的思念。 吃饭的时候,鹿鸣一直很安静,把她的那份核桃饭饭吃得干干净净。 靳枫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担心她因为不喜欢墨鱼,连带核桃饭也不喜欢了。 吃完饭,鹿鸣让他坐着歇会儿,她把碗筷收拾好,独自洗了,擦了,没有摔破碗。 回到厅堂,男人又和昨天一样,把前后门都关了,抱着她上楼。 “今天没下雨,有人来了怎么办?” 大白天的,他们这样好像太放肆了,鹿鸣脸又红又烫。 “来了就自助吃闭门羹,吃完自己回去。”他说的理直气壮。 “……”鹿鸣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一如既往,他们赤条条地抱在一起。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你一直都没跟我讲过。”鹿鸣脑海里只有一些零星的信息。 “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讲的。”靳枫把女人的嘴直接封住。 他不喜欢回顾过去,只往前看,朝前走,更何况现在抱着个女人,他只想做爱。 “……”鹿鸣双臂举过头,被他一只手压在头顶枕头上,身体同样被他的高大滚烫的身躯严严实实压住,不能动。 她感觉她像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不过,也有不同,压着她的是昆仑山。 男人一如既往得很凶吻,能动的那只手,在她身上又捏又掐,肆无忌惮,并且,专挑地势高的地方。 鹿鸣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晃了晃头,他放开了她,薄唇滑过她的脸颊,咬住她的耳垂,重重地吮吸。 她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酥酥麻麻的,连脚趾头都是麻的。 鹿鸣还没缓过气来,一股热气随着男人炙热的she钻进她耳朵里。 她一口气堵在了嗓口。 他钻进的不只是她的耳朵,还有另一处峡谷深壑,翻腾倒海般四面冲撞。 第57章 午后的阳光, 透过窗户,照入房间内,洒在床上相拥而眠的男女身上。 时间的脚步轻缓幽然, 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慢得像没有时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沉睡中, 只有两颗风的心,在相爱的寂静里跳动。 偶尔传来凉风吹动纱帘发出的响声, 鹿鸣听到沙沙的声音,醒了, 打开眼睛,一眼看到男人的头顶。 他埋首于她胸前沟壑间, 呼吸出来的热气, 很有节奏地喷在她两侧丰软之上, 长臂环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 似是怕抱得太松她就会跑了一样。 鹿鸣十指插入他的头发,精短的黑发,一根根竖着,像他的人一样顶天立地,她用指腹在发尾上摩挲, 痒痒的, 但她很喜欢。 “睡着了吗?” “嗯。”他声音有些慵懒, 却异常性感,带有磁性。 “睡着了还能嗯。”她忍不住笑,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听你睡觉,看你的心,呼吸你的呼吸。” “……”鹿鸣不知道他是不是抄诗抄多了,不会写诗,也不吟诗,但有时候用词特别奇怪,却很有意境。 “老婆,“他突然抬头,嘴角完成弧度,似是有什么意外发现,“你在诱惑我。你耳朵也这么敏感吗?亲一下,碰一下,反应那么大?” “不许说这些。”鹿鸣放开他的头,双臂挡在脸上。 靳枫调整了姿势,侧躺在她身旁,把她搂在怀里,拨开她挡住脸的手,低眸注视着她。 “想知道,你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不同?”鹿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她也好奇,自己有什么变化。 “以前,像棵卷心菜,这里打开,那里又卷上,怎么弄都弄不平。现在,像朵三色紫罗兰,随风摆动的样子,特别勾人,叫床的时候,像小呦的声音……” “不许说出来!”鹿鸣脸红到了脖子根,用力捂住他的嘴,“我们聊点别的吧,我想听你小时候的事,你真的是被雪豹养大的吗?” 靳枫推开她的手,“谁告诉你的?我其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思绪跌进深井一样的记忆。 他小时候,一开始跟着昆榆林。 昆榆林自己也是山林野汉子一个,对他采取的是放养态度,随便他怎么折腾。所以他从小性格很野,无法无天,受不了束缚。 他也经常听到周围的人议论他,说他是昆榆林从昆仑山捡来的野孩子,甚至有人说亲眼看到他跟一堆小雪豹睡在一个窝里,吃过母雪豹的奶。 大部分人把他当成怪物,对他很防范,似乎很怕他突然兽性大发,甚至变成野兽吃人。 家长都不让自己的小孩靠近他,除了那些跟他一样好动,胆子大,不太听大人话的小孩。 等他到了上学的年纪,靳栋梁出现了。 不知道靳栋梁和昆榆林是怎么达成共识的,他从昆榆林捡来的野孩子,变成了靳枫,成了靳栋梁的儿子,跟着他从农村进入城市生活。 刚到靳家的时候,云杉还没出生,云杉的母亲对他敌意很重,在靳栋梁面前,对他很好,是个贤妻良母,靳栋梁不在,他就经常被骂是野种,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 他从小野惯了,很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更不爱学习,常常偷偷跑回去找昆榆林,每次被靳栋梁发现,拖回来打个半死。 靳栋梁是军人出身,脾气很硬,采取的是棍棒教育,打人一点都不手软。他也是个暴脾气,从来不服软,他们这对不正常的父子,硬碰硬,动不动就杠上了。 他始终没有融入靳家,也不习惯城市里的生活方式,高中毕业,他不想考大学,跑去找昆榆林,做了护林员,靳栋梁气得吐血。 后来,靳栋梁被诬陷贪污受贿,在看管期间畏罪自杀,云杉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没多久也离开了。 他变成了昆伦,有dna鉴定证明,他确实是昆榆林的亲生儿子。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很多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整明白。 就像他小时候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昆榆林要把他送给靳栋梁,甚至还怀疑过,昆榆林是因为太穷,把他卖给了靳栋梁换钱用。 他很平淡地讲述这些经历,她却听得心都揪起来了,终于理解,为什么云杉会说,他从小就没享受过正常家庭的温暖。 她知道他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把那个过程中体会到的心酸和痛苦都过滤掉了。 鹿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爬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厚实的胸膛上,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还这么想吗?”她忍不住问他。 “现在不会了,老昆不是贪财的人,老靳也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我不听话,云杉比较乖巧,他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着。他为什么收养我,可能有他的理由,但从没跟我说过。” 他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惆怅。 “老靳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在林业领域非常专业,写过很多文章。三北防护林和长防林建设期间,他都做了不少事。” “你小时候他打你,你不恨他?” “他打我,大部分是因为我读书不用心,虽然是被他压着读完中学,当时觉得特别难熬,可现在回想起来,也幸亏有他这样压着,不然我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很有可能窝在小山林里,一辈子做一个护林员。如果是那样,我们的未来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这一点,鹿鸣很认同。 她虽然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骨子里一半感性,一半理性。八年前,即使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但不得不承认,她也会考虑现实的因素。 “你有两个父亲,还得在农村和城市这两种环境来回折腾,我小时候也是,为什么你的性格那么野那么狂?我却做不到呢?我们两个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 “我平衡能力强,能驾驭两个性格不同的父亲,也能在不同的环境中切换。你这个小怂包,还是单纯的环境适合你,最好不需要你做任何选择,不然你迟早会纠结死。” “……”鹿鸣埋头,他怎么就那么了解她? “你也有两个父亲?”靳枫还从来没听她说过。 “对啊。” 鹿鸣回顾了一下她的成长过程。 总体来说比较顺,只是她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波折。 她妈妈最开始也选择了爱情,和她亲生父亲自由恋爱结婚,两个人同在一个医院上班,一个主治大夫,一个护士。 后来,她妈妈不断上升,她父亲不是没有努力,也一直在寻求改变,但许是性格原因,敏感又内向,害怕竞争,承受不了压力,更不愿意低头求人,结果始终原地不动。 他们家变成了女强男弱的家庭。表面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直到有一天,她亲生父亲带着她,开煤气灶自杀,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很压抑,问题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被抢救了过来,亲生父亲却死了,她母亲既痛苦又很气,恨他作为男人软弱无能,又很她自己没有兼顾好家庭和事业。 后来,她妈妈选择了现在的丈夫,一个爱她更多,一直等着她的男人,对她也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难怪你妈这么反对我们在一起。她一定担心我会步你亲生父亲的后尘。”靳枫感叹道。 鹿鸣抬头看向他,“你不会。” 男人俊眉一扬,脸上是一种"那是当然"的自信。 以前她不确定,甚至也有过类似的担忧,但现在非常肯定,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以一个边缘人的身份长大成人,所以他可以在不同的环境中切换自如。 两个父亲这样复杂的家庭环境,没有让他变成敏感软弱的人,反而让他的性格融合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属性,他既能像风一样自由不羁,也能如山一般沉稳可靠。 有些人会被挫折和不公平的命运击倒,比如她亲生父亲,有些人却不会,比如他。 甚至,在她印象中,他过得自由自在,想做就做什么,甚至敢于选择森林消防员这样高危的职业,承担一份社会责任。 “如果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一起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她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勇敢自信? 他思索半晌,嘴角一弯。 “你应该会勇敢快乐一些,有可能我们会早恋,说不定我会把你带坏。也有可能,我们不会认识,我小时候看到小女孩就讨厌。” 靳枫想起小时候,云杉一口一个哥哥,处处向人炫耀,她有个哥哥,他嫌弃得要死,总是想把她甩掉,她却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 她妈妈要是说他什么,她总是站到他这一边。因为有她在,她妈妈对他态度虽然一直没有好转,但也没有他刚来他们家的时候那么恶劣了。 靳枫抱紧她的腰,额头顶着她的额头。 “我倒是很希望,现在的我能穿回到八年前,认识当时的你,能像现在这样爱你。” 第65节 鹿鸣想象了一下他说的情形,如果现在的他遇见当时的她,他们还会分开吗?答案是否定的。 “如果是那样,我们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就算认识了,也不会有下文了。” 靳枫眉头微皱,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八年前的他,不知天高地厚,才敢去追她,不会去想两个人有没有未来。 现在的他,在掉下悬崖之前,时时刻刻都想着,和她在一起了就不再分开,要么就不在一起。说到底,这是一种贪婪。 他在佛前坐了一个月,都没有想明白,“死"了一次,切身感受到永远失去她的恐惧,才明白过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没有过去的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我们的出身,父母,成长环境,以及我们的经历,一点一滴把我们打磨成现在的样子。我们所有经历的一切,不管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都值得感恩。” 靳枫推着她平躺下来,凝视着她的澄澈如水的星眸。 “我记得你以前给我念过几句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这是最悲伤的一首诗,生与死,相聚和离别,这些都是大事,我们人这么渺小,根本就控制不了,同生共死根本就不可能。你说的是对的,所以我不说死后的事,只说活着的事。” 他声音越来越低沉,暗哑,停顿片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鹿鸣,我爱你,执鹿之手,与山偕老,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明明是那么动听的情话,鹿鸣却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她勾住他的脚,借力把他推倒,两个人翻转半圈,她在上,他在下。 “如果我没回来,你是不是真打算出家做和尚?” 鹿鸣质问他,表情严肃,不等他开口,低头咬住他的嘴,很用力地咬,解气了才放开他。 “以后不许说让我踢开你,也不许再说死。我不喜欢你像个得道高僧一样,看淡一切,对一切都不在乎,有也行,无也行。我就喜欢你操天野地、狂天狂地的混样,只想听你说,往死里操就是往死里宠!” “好。”他语气笃定。 男人舔了舔自己的唇,吻掉她嘴角的血丝,放开她,注视她的黑眸,眼神坚毅。 “如果你没回来,我不会出家做和尚,我会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想做还没做的事情上,我要让森林消防在防的阶段发挥最大效力,山火越来越少,最好没有人因为救火而牺牲。我要推动中国建立与欧美国家旗鼓相当的职业消防体系,吸引更优秀的人才。” 他嘴角一弯,话锋一转: “我整天想操女人,佛祖怎么会收留我这种俗人?你不回来,生理问题怎么解决,确实是个大问题。” “你打算怎么解决?” “白天工作,晚上念经。” “……”鹿鸣凝视着男人英俊的脸,心里又一阵抽痛。 “怎么,有本事把我推倒,没本事自己坐上去?”他激将她。 “谁怕谁。” 鹿鸣低头吻他,身体开始摸索着,怎么攀上他高耸的白杨,骑上去,再落到实处。 她嘴上不认怂,心里其实有些慌,生怕闹笑话,更怕一不小心,把他那棵高高耸立的白杨树压断了。 在他的指引下,她勉勉强强还是成功了。 当她契合着男人的身体,沉下去的瞬间,一股强劲的热风从底下灌入她身体里。 她感觉她像是被什么从下到上彻底穿透了。 他钳住她的腰,炙热笔直的眼神,从横向垂直的方向把她穿透。 一口气堵在她嗓口,半天才缓过气来。 风随着她扭动的腰,在她身体里打转,在她和他之间回旋。 她很快变得不是她自己了。 两人始终凝望着对方。 男人看着一惯需要他保护的小女人,突然变得高高在上,想起那年,昆仑山北麓荒漠林里,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个美丽的少女,那个骄傲的公主,终于是他的了。 从此以后,他将牢牢抓住这只鹿,绝不再轻易让她跑掉。 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身与心的双重刺激,山洪一样一波一波袭来,完完全全把他浸透。 …… 第58章 黄昏时分。 鹿鸣再次醒来, 身旁男人双眼紧闭,看样子睡得很沉。 她想把他摇醒,又不忍心, 脑海里闪过他们激情交缠的画面。 从三色紫罗兰地那次开始, 鹿鸣都不记得这两天他们到底做了多少次, 她之前还笑他,幸亏他批发了那么一堆的避孕套。 但他体力再好, 也不能像个永动机一样,持续发力, 偏偏他就是这样,每一次都异常劲烈。 他们两个在床上, 基本都是他主导。原本她在上面, 没多久, 他就嫌她慢吞吞的,力气不够大, 不带劲,又把她推到了。 男人似是觉察到她在看他,突然打开了眼睛。 “还累吗?”他眯眸看着她。 “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起身,光着身子下床, 把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来, 开始穿衣服, 也不背着她了,在她面前他完全不介意赤裸。 从艺术的角度, 他雄健结实的身体,可谓鬼斧神工一样的雕塑,从上到下,每一处都堪称完美。 鹿鸣也不移开视线了,只是在看到最关键部位时,还是会脸红心跳,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她想看,又不好意思,不看,又觉得亏。在看与不看之间,她还是看到了。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全然不同,却又能如此完美地契合。 一想到男人用这样致命的武器,在她身体里掀起不亚于一次世界大战一样的惊心动魄,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那张照片,你没穿衣服。”鹿鸣现在终于敢坦白说出来,“还获了奖,可惜丢了。” “丢了再拍。人不是在你面前?”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到她这一边的床沿坐下来。 “可大鹏不在了。” 鹿鸣想起来就觉得遗憾。 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两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独一无二的瞬间。 “要找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揉捏,“清明山火结束后,张小雄有了张小松最新的线索,已经根据线索去找他了。” “对,差点忘了,我带的那张照片被张小松拿走了。如果找到了他,照片就能拿回来了。” 鹿鸣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是有些好奇: “张小松为什么要偷我的照片?我跟他以前完全没有交集。就算他怪我不该报火警,也应该是打击报复我本人,不是偷我的东西。” “照片里应该有他想要信息,准确来说,是送他离开玉仑河的人需要的信息。具体什么信息,找到张小松本人自然就能知道。” 鹿鸣想想也是,没再想照片的事。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昆仑山?” “等达哇出院以后再去,要先把他们安顿下来,袁一武一个人肯定搞不定。你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离五一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是要等达哇好一点再走,她现在这样,我也很担心。” 靳枫紧盯着她的眼睛,想再问她清明节那天达哇送什么东西给她,沉思半晌,最终还是没问,起身准备离开。 “要是还累,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晚饭,好了叫你。” “不要,我也要起床。我想准备种菜,先把周围的空地怎么用规划一下。”她裹着被子,找衣服,发现衣服放在凳子上,推他一下,“帮我拿下衣服。” 他看了一眼衣服,又看向她,“我是怎么穿衣服的?男女不是应该平等吗?” “……”他要来扯她身上的被子,鹿鸣吓了一跳,抓紧身前的被子,连同被子一起跳下床,跑去拿衣服。 凳子离床有一段距离,她还没够得着拿衣服,发现动不了了,回头一看,被子另一端被男人抓住,往后一扯。 鹿鸣浑身一凉,低头一看,身上光溜溜的,飞奔到凳子前,抓起睡裙,按在胸前,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瞪着男人。 “你不是先下去做饭吗?” 他把被子往回收,放回床上,侧身往床上一趟,一手撑着头,一手放在腿上,手指不停敲着,视线定在了她身上,嘴角含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你不是要学做饭吗?等你穿好衣服,我们一同下去,晚上教你做西红柿炒蛋。以后不要用洋葱炒蛋。” 靳枫想起她被洋葱辣得流眼泪的样子,又气又想笑。 鹿鸣抓紧衣服,要这样直接在他面前坦露,她不得不认怂,她还是很难做到他那么自然。 她用牙齿咬住睡裙,把身体关键部位遮住,先穿了内裤,再穿了内衣,最后把睡裙打开,挡在他和她之间。 睡裙穿在她身上的同时,她转过身来,背对着他,把睡裙的腰带绑好,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男人也没说什么,盯着她,半晌才起身,走到她面前,把伸向她。 鹿鸣把手放在他手里,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间。 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身,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老婆,你皮肤很好,不白不黑,身材也不错,不胖不瘦,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摸起来很有手感,看起来很有质感。要谢谢你妈,生出这么一个宝贝,让我这么有福。” “……”鹿鸣脚步顿住,与他对视,看着他一脸坦荡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什么叫君子色而不淫风流而不下流,不就是他这样? 下楼以后,他们把一楼前后门打开。 靳枫去厨房做饭,鹿鸣坐在厅堂里,随便拿了一张纸,在纸上画平面规划图。 在小森林生活了几个月,附近的环境她已经了然于心。 鹿鸣把图画好,拿去厨房,问靳枫意见。 “前面有一条溪,可以在这里挖个鱼塘,引入溪水;左边的菜园子我们用栅栏围起来,可以种菜,也可以种三色紫罗兰;右边都是树,我们就留着;后边院子里种葡萄,我想要搭一个很大的葡萄架,夏天我们可以在葡萄架下面乘凉。你觉得怎么样?” 靳枫正在切西红柿,放下手中的刀:“这么改动,工程不小,短时间里肯定来不及。” 第66节 “是哦,那还是算了,就种点花和菜吧,这地方我们又不能长住。”鹿鸣把白纸放在灶台上,准备用笔划掉,被他按住。 “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我以前看到一幅画,一栋很大的林中别墅,前面是鱼塘,周围都是森林,天空很高,视野很开阔,当时就觉得特别喜欢。” “比利时画家rene magritte的画?”他把她手中的笔拿过去,打了个大大勾。 “你怎么知道?”鹿鸣很差异地看着他,她好像没对他说过,他也没有看画展的习惯。 “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我怎么会不知道?”靳枫放下笔,搂着她的腰,“你喜欢,我们就把这块地买下来,造这样一栋林中别墅。” “买下来?怎么可能?” 鹿鸣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想想也知道,玉仑河不是大城市,但也是旅游城市,地价肯定不便宜。 “不会便宜,但也不会太贵,在我能力承受范围之内。” 靳枫向她解释,这里原本要开发成度假村,刚刚竣工不久,附近有山发生了山火,火势蔓延到度假村,烧毁了大片的树林,和一部分新建的房屋。 开发商亏了一大笔,跑路了,这里成了一片荒地,政府找不到接手的人,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阿牧开过饭店,咖啡馆,来到玉仑河,把这一片荒地承包下来,改头换面以后,变成了现在的玉仑河文艺村,再分租出去,收取租金。 出面做这件事的人是阿牧,云杉打理一些事务,他父母留给她一笔钱,她参股投资了一些,所有的创意和构思,其实都是靳枫友情提供的。 阿牧这个人很仗义,除了云杉占股,也给他分了一些干股,所以除了工资以外,他还有额外的收入。 “老昆的医药费可以报销,除了日常生活,我没什么其他开支,所以钱你不用担心。原本刚来的时候我就想买下来,但考虑到你有可能要留在北京,毕竟你父母在那边,就打算缓一缓。既然你喜欢这里,我们就买下来。” 他不等她开口,按住她的嘴,示意等他说完。 “买下来,并不是要求你以后就在这里定下来。你可以和以前一样,加拿大,北京,非洲……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考虑我,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退役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退役之后,如果我受不了你不在,我会跟在你屁股后面,你想甩也甩不掉。”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 “等你父母年纪大了,需要我们照顾,我们可以卖掉这里,去北京买套小一点的房子,位置偏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你会开车。你妈妈可能不想看到我,给你住就行。如果我们有孩子,可以跟你一起留在北京,也可以跟我留在这里。等老人都走了,我们再决定要不要来这里定下来。” “……”鹿鸣愣怔住,一堆话堵再嗓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们分别的八年多时间里,他花了多少时间来计划他们的未来?他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想都有她的存在,甚至还有他们的孩子。 “所以,你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随便你怎么折腾,我来买单……” 鹿鸣双臂攀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 很用力地吻。 对于未来,她也想过无数种可能,可都是没有他的,因为不敢去幻想,她还能再和他在一起。 她唯一不敢去幻想的有他的未来,再次遇见了他,是不是将变为现实? 未来有无数种,我只爱有你的那一种。 鹿鸣听到心底的这个声音,很激动,吻得越发投入。 男人被她的热情触动,双手捧住她的脸,反被动为主动,加深加重这个吻。 第59章 接下来的几日, 小森林处处洋溢着暖暖甜甜的幸福味道。 白天,他们上午去医院看达哇。 鹿鸣给她读诗,讲故事, 甚至讲荤段子, 收效却甚微。 达哇依然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只是没有再一直闭着眼睛,眼睛盯着某个地方, 呆若木鸡,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怎么叫都没反应,像个梦游的人。 下午, 他们打理菜园子。 靳枫先用锄头翻土, 把一整片地都翻了一遍, 再分成许多一畦一长方形畦的小块,每一畦用来种不同品种的蔬菜。 之后就交给鹿鸣去折腾, 他找来手指粗的竹竿,插成栅栏,用绳子绑起来,把菜地围了起来,不时看向来来去去的女人。 她穿着干农活的衣服, 青色棉布衣服, 系着头巾, 打着赤脚,在菜地里跑来跑去, 挖坑,撒种子,培土,浇水……对一切事情都兴致勃勃,一看就是从小在城里闷坏的小孩。 他们两个各忙各的。 靳枫不时听到女人嘀咕声: “三哥,这一畦种甘蓝吧,颜色好看。” “好。” 没多久,她已经准备种甘蓝了,临时又改变主意: “三哥,我们还是种辣椒吧,你喜欢吃。” “行。” 再过一段时间,辣椒苗有了,云杉托人送过来的,她又改了注意: “三哥,你觉得种小番茄怎么样?夏天用山泉泡一下,跟冰镇的一样,很好吃的。” “……”靳枫被这个女人折服了,在这种小事也要纠结半天。 他其实怀疑,她知不知道这些菜长什么样? 他不能说"随你",最终解决的办法只能是,他走到她身边,明确告诉她,甘蓝、辣椒、小番茄都可以种,每一样种一畦,分别种在那里。 可到后来,她想种的菜还是很多,丝瓜、南瓜、冬瓜甚至西瓜……什么瓜她都想种,地却不够了,她又在纠结。 靳枫专门给她辟出角落一块地,想种没地方种的,全种在这里,森林有混交林,菜地为什么不可以有混交菜? 问题解决了,女人高兴得跟吃了蜜一样,忙不迭地去种菜种瓜了。 白天忙忙碌碌,他都依着她胡闹。 一到晚上,女人早早地就被男人抓回床上,糖炒栗子一样,翻来覆去爆炒,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才相拥睡过去。 沉浸在这样静谧安宁的生活,人没有了时间概念。 虽是短短几日,鹿鸣却时常有种错觉,一恍一惚间,他们已经过了一生一世。 在城市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紧绷,这里的时间却完全是松弛的。 树叶变得慵懒,仿佛不会按分按秒变绿,而是按月,两三个月绿一次,甚至按年,每年绿一次。 枝杈上的鸟儿,拢了翅膀小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让人误以为是它们不会飞的。 天空很蓝,也很慢,慢得让人认不出那是头顶上的天空。 鹿鸣喜欢这样又蓝又慢的天空,不像北京的天空,被雾霾闷得心肝肺都坏了,灰沉沉,病恹恹的。 她时常幻想,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可时间这个不知疲倦的老小孩,根本不会停止,依然稳步向前。 他们的菜园终于"竣工",鹿鸣也勉强学会了做雪鹿核桃饭。 最值得庆祝的,达哇也终于出院。 袁一武死活不愿意让达哇再住在小森林,要自己找房子,最终,云杉姥姥姥爷的一处旧宅,离小森林不远,低价租给了他们。 云杉为了照顾达哇,又开始了两边跑的生活。她几乎没有再来小森林,要送什么东西给他们,或拿什么东西,都让袁一武跑腿。 鹿鸣联系了加拿大的一位心理学专家,远程为达哇进行心理治疗。 原本她和靳枫商量,把专家请过来,只是费用太高。 专家也认为没必要,治疗不是短期内就会有收效,必须做长远打算。如果有必要,等达哇身体条件好一些了,可以带她去加拿大,北京也行,医疗水平也不低。 把达哇安顿好,时间已经是四月下旬,他们终于启程,踏上了去昆仑山的旅途。 从玉仑河到昆仑山不算近,但也不远,他们没有选择飞机和火车,而是自驾。 鹿鸣一开始担心会影响他的工作,但这一段时间,他只偶尔去一趟支队,其他时间处于半休假状态。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们森林消防员有假休是好事,说明没有山火。 当然,她也知道,很大一个原因,是清明节山月谷森林氧吧的山火之后,胡卿民为了靳枫着想,不希望他参与后续的火因调查。 秦中流是个大麻烦,靳枫回避也未尝不是好事。 鹿鸣隐约感觉,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一天,他们起了个大早,一切准备妥当后,迎着初露的晨曦,驱车出发了。 两个人穿着情侣装,都是天蓝色的冲锋衣,车后备箱里,还准备了户外野营的装备。 鹿鸣想到他们计划要做的那些事,就特别兴奋,甚至有一种去度蜜月的感觉。 按照他们的行程计划,去昆仑山之前,他们先去见他的一个朋友,在昆仑山北部的一个城市,参加亚洲雪豹保护组织举办的活动,离昆仑山不远。 “你的那位朋友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也去参加这个活动?男的女的?”最后半句,鹿鸣不知为何,随口就问出来了。 专注着开车的男人,对她随口问出的那句感兴趣,却故意卖关子: “见到了人,你自然就会知道。” “这么神秘?就不能先透漏一点信息吗?”鹿鸣越发好奇了。 “你认识。” “我认识?” 鹿鸣仔细想了想,他有什么朋友是她认识的? 她只知道,李章程八年前就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她应该也见过他,但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再给点别的线索,“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谁,“我见过吗? “没有。” “没见过我怎么会认识?” “……”靳枫嘴角一弯,没解释,一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去按车载音箱的播放键。 空灵舒缓的音乐,流水一样在车厢里流淌: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我站在布列瑟侬的星空下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远在布雷纳的你 第67节 and upon the other side是不是也能看到它们的眼睛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如果你心甘情愿放弃 i must go the other way我只有走上另一条路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火车将载着我继续旅行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但我的心却不会片刻相离 …… 鹿鸣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听得这么入神。 她有些意外,马修.连恩这首《布列瑟农》旋律这么慢,他竟然没有睡着,以前他都喜欢摇滚之类劲爆的音乐。 野生动物摄影,除了用光和影创造唯美的画面,更吸引她的是故事。 讲故事的手段很多,除了摄影,音乐同样也在讲故事。 “据说,马修·连恩写这首《布列瑟农》,是因为当年加拿大政府出台了一个‘驯鹿增量’计划,为了让数量锐减的驯鹿迅速繁殖,大量捕杀狼。可事实上,驯鹿数量锐减,是因为人类过度捕杀,却把罪责推到狼身上,变相来捕杀狼。” 这个故事,让她想到了雪豹。 “现在,雪豹也有类似的遭遇,你说,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你可以留着和我那位朋友讨论,“靳枫转到另一个话题,“你不知道,马修·连恩写这首歌,不只是因为狼,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不知道。什么故事?” “他给绿色和平组织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个人相爱,后来女孩要去意大利佛罗伦萨学艺术,他要去德国慕尼黑加入一支摇滚乐队。他们有一次约会,选在佛罗伦萨和慕尼黑之间的一个城市,就是布列瑟农,一个非常优美的小镇,周围都是乡村,山谷中有钟声回响,山羊在牧场漫步,远处能看到白色的高原雪山。” 鹿鸣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这首歌了,他们就像音乐创作幕后故事中的男主和女主,玉仑河就像他们的布列瑟农。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这首歌。”靳枫没有往下讲他们的分别。 在相聚的时候,讨论离别,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靳枫对这首歌感情很复杂,在她不在的那些年里,这首歌像心灵止痛剂,现在他突然不想听了。 他换了一首欢快的音乐。 车子已经出了森林区域,灌木丛,进入灼热而炫目平原。 黄色平原上,有几只野羊,在一望无际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又小又白,仿佛幕布上的几个小圆点印花。 远处葱绿的灌木丛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大点。 鹿鸣仔细一看,灰色的大点是一只狼。 “三哥快停车,我要下车。”她迅速拿出单反,换上最好的镜头 “……”靳枫看了她一眼,快速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停在路边。 车子刚停稳,鹿鸣迅速跳下了车,朝灌木丛奔去。 靳枫也看到了狼,想叫住她,又怕惊动狼和野羊,只能跑步追上她,拽着她矮着身子,轻手轻脚钻入灌木丛中,找到藏身处,与狼保持了一段距离。 许是觉察到身后有动静,狼突然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们的方向。 鹿鸣心中一喜,来不及支三脚架,趴在地上,双手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狼,按下快门。 蓝天,白云,平原,野羊,狼,定格在画面中。 她拍了三组,野羊最先消失,在狼追上它们之前就跑了,最后只剩下一只孤狼,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望着远方,静立许久,朝远处的地平线飞奔离去。 鹿鸣坐起来,看着狼离开的方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低头看向平躺在草丛中的男人。 “我好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靳枫没有问是谁,一把将女人拽进怀里,长臂圈着她的腰,翻身一滚,迅速压住她。 他与她对视了一眼,低头吻住了她。 女人奔跑的样子实在太酷了,他的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挠得他简直抓狂! 第60章 男人用力吮吸她的唇, 炙热滚烫的舌撬开她的牙关,钻进她嘴里,肆意驰骋。 鹿鸣怀疑他吃了火药, 吻得这么凶猛。 没几下, 她就被他吻得舌根发麻, 眉头微皱,推了他一下。 靳枫也觉察到他太过激烈, 眼下的环境显然不能这么放肆,便放开了她。 女人气息微喘, 长睫毛羽翅一样上下煽动,却没忘刚才的话题。 “是不是我来玉仑这河之前, 你就已经知道我在加拿大?” “你现在才想到?”靳枫回想这几个月, 她竟然一次都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真的知道啊?!”鹿鸣莫名激动, 推着他坐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四川大叔, 你也认识他?” “先回车上,见到我那个朋友,他会告诉你。” 靳枫手撑着地,爬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伸手要帮她拿相机。 女人摇摇头, 把机抱在怀里:“我自己拿。” “……”他无奈笑了笑, 没再强求,揽着她的腰, 两人并肩回到车上。 车子很快重新启动。 靳枫看向前方,专注着开车。 鹿鸣看着窗外,虽然他没有回答,她自己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到了目的地,见到他的朋友的时候,她心里的答案终于得到了确认。 他的朋友真的就是乔森教授。 鹿鸣只在程子涛的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洪钟一样响亮,充满活力。 她以为他最多四五十岁,却没想到,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年龄至少六七十岁了,穿着户外运动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完全想象不到,这么大年纪的人,长年在野外出没,为了观察雪豹,还能到处爬山。 “昆,我是你们的红娘,不对,我是你们的月老,是不是?来,红包给我。” 乔森教授见到他们,眨巴着眼睛,满脸孩子气,用带着翻译腔的中文,伸手向靳枫讨红包。 “在我们中国,一般都是年纪大的长辈给晚辈发红包。我二十八,教授您今年多大?” “……”乔森教授立刻就笑了,脸上虽然满是皱纹,却红光满面,看起来精神非常好。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击掌,碰肩膀,再拥抱,拍拍对方的肩膀,看起来像兄弟一样。 之后,靳枫向乔森教授介绍她。 “这是我的妻子,鹿鸣。” “鹿叫?”乔森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是鹿叫,是鹿鸣。” “鸣不就是叫的意思吗?” “……”鹿鸣不知道这是他的幽默,还是外国人对汉语文字匪夷所思的理解方式,笑道,“乔教授您好,您叫我鹿就行。” “好的,鹿,你拍的照片,the family,我在美国自然博物馆第一眼看到,就特别的喜欢,有雪豹,有鹿,还有昆,你们真的就是一家人。” “谢谢乔教授,照片的中文名叫《呦呦鹿鸣》,取自我们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里面的一首诗《小雅.鹿鸣》。” “我知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对不对?” “对。” 鹿鸣很意外,乔森教授竟然能把诗背下来,虽然只背了一小节,很吃力地咬文嚼字。 “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调皮地耸了耸肩。 “大体讲的是,原野上有一群鹿,在欢快地鸣叫,吃艾蒿,主人宴请宾客,弹琴吹笙奏乐。这是一幅人与人,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画面,有家的寓意。”鹿鸣向他解释。 “太精彩了,所以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幅野生动物摄影作品。如果人类能像对待宾客朋友一样对待动物,那就好了。” 鹿鸣刚要接话,被靳枫抢了过去:“你们一定要杵在路边讲话吗?” 车子停在路边,他们站在车尾,两个人相视一笑,像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走,鹿,我们去里面,卓玛和格桑,姐姐妹妹两个人,准备好了,扎西德勒。”乔森教授说道最后,两手一挥,做出热烈欢迎的手势。 “好。” 三人并排穿过马路,靳枫牵着鹿鸣的手,他在中间,与乔森教授边聊边走,问起他在昆仑山附近雪豹研究调查的情况。 他们进入一条巷道,转了两个弯,一直走到尽头的一处铁门前才停下来。 铁门是打开的,门口站着两个扎着长辫子、穿长裙的女孩,高一点的是红裙,旁边那个是橙黄色长裙,颜色都很鲜亮,胸口镶钻,下摆绣着亮片。从服饰就能看出,她们应该不是汉族人。 她们应该就是乔森教授提到的卓玛和格桑姐妹。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他们一来,她们齐声说藏语的"欢迎",很热情地迎接他们进入院内。 院子里放着一张木床,上面有一张小桌子,靳枫和鹿鸣坐一边,乔森教授坐另一边。 卓玛和格桑姐妹俩没有上来坐,一个站着,一个在忙碌。 鹿鸣感觉有些奇怪,她们没有说当地的话,这地方和藏北地区隔了一座昆仑山。 靳枫后来告诉她,她们不是当地人,曾经是藏北地区南部草原牧场的牧民。 穿橙黄色长裙的那个女孩,声音像黄鹂鸟一样,婉转清脆,眼睛在靳枫身上掠过,匆匆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瓜瓢。 乔森教授在旁边介绍,她是妹妹格桑,年纪还小,不到二十岁,有些害羞。 姐姐卓玛到底年长,招呼他们入座,端茶倒水,还把准备好的葡萄、哈密瓜之类的水果端上来,礼节很周到。 第68节 靳枫和乔森教授还在聊着一些事情。 卓玛安顿好以后,站在格桑旁边,看向靳枫:“阿萨哥哥,达哇在玉仑河好不好?听说她出事了,要不要紧?” 卓玛大概意识到鹿鸣在,和她们还不熟,立刻指着她们两姐妹解释: “小时候,我和我妹妹格桑,还有达哇,我们几个见过,都受过德勒大叔的照顾,我和格桑是另外一个巴依老爷养大的,就是我们的养父,他现在不在了。我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家,欢迎你来做客。” 她汉语说得很好,但还是能听出有些吃力,和汉族人讲普通话有很大区别。 “达哇跟我说过,她有个姐姐,原来是你,这么漂亮能干的姐姐,她经常跟我说很想姐姐。有空你们去看她,她现在……” “她现在很好。”靳枫把她的话接下去,“在她叔叔扎西面前,你就说她很好。” 卓玛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没再追问达哇的情况。 鹿鸣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隐瞒达哇受伤的事情。 她后来才知道,德勒大叔去世以后,他的弟弟扎西以达哇叔叔之名,要收养她,其实是想侵吞德勒大叔留给达哇的那点钱,并且对达哇很不好,甚至想霸占她。 达哇显然受过惊吓,找到靳枫,哭着喊着求他送她去福利院,最好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他后来去了玉仑河森警支队,便把她带过去,送进了当地的福利院。 “昆,我跟你说的事,怎么办?我们想培训卓玛和格桑姐妹两个在野外布置红外相机,拍摄雪豹,卓玛同意了,格桑不愿意。” “不是,不是,不是,是扎西……”格桑使劲摆手,显然不太会说汉语,脸涨得像紫葡萄。 卓玛在一旁解释,达哇离开以后,扎西又把主意打在了格桑身上。开始想收养她做女儿,卓玛结婚以后,有能力照顾妹妹,没有同意。现在格桑长大了,扎西也不知道从哪找到门路,有了点钱,自称巴依老爷,要娶格桑做妻子。 鹿鸣从她的解释里,没有听明白,这与乔森教授培训她们布置红外相机有什么冲突。 乔森教授表情变得沮丧,像个小孩一样向鹿鸣诉苦: “我们想要找当地的牧民,配合我们做雪豹的调研,德勒大叔在的时候,他很支持我们,现在,要找到合适的人,太难了!” “阿萨哥哥回来这里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雪豹被他们……”这句话,格桑说得很流利,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么多雪豹被他们怎么了?”靳枫追问道。 格桑头几乎低到尘埃里,声音也跟蚊子一样低,“让我姐姐说。” “我妹妹胆子小,你们别介意。”卓玛笑了笑,把话接了下去: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这里有人看到雪豹出现,扎西叔叔说,有雪豹吃他的羊。” 靳枫皱眉:“有没有证据?” 卓玛点点头,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有的,有一次,死了不少山羊,他报警了,森林公安和野生动物保护的专家来查看过,说有雪豹粪便和毛发,山羊也确实是被咬死的。” “后来怎么样?”靳枫对这个话题显然很感兴趣。 “后来,我们这里专门管理野生动物的部门,允许他配了猎qiang,如果再出现雪豹捕杀家畜的情况,他就可以开qiang射杀雪豹。” “……”鹿鸣脊背突然一凉。 靳枫又向她们了解了一些细节。 看看时间,他们还要去山上转一转,起身告辞,准备离开。 “等等……”格桑突然站起来,看着靳枫,却说不出话来,用手抓着卓玛的手臂,不停地摇晃,显然想让姐姐帮她说出口。 “阿萨,听说你们要来,格桑特意学了一支新舞,你们看她跳完再走吧。”卓玛看向鹿鸣,像是特意征求她的同意: “不用太久的,如果不让她跳,你们走了,她就会一直跟我唠叨,我会被她烦死的。” “格桑的舞,跳得很好,昆,鹿,我们看完吧。晚一点上山也没事。”乔森教授率先坐了下来。 靳枫看向鹿鸣,她却没有看他,直接坐了下来,他犹豫片刻,也坐了下来。 卓玛开始唱歌,曲调很欢快的一首歌,《格桑花》: …… 绿绿的牧场,哺育和梦想 还有我那心爱的情郎 我是你心中的那朵美丽的格桑花 你就是我的思念里唯一的牵挂 雪域的风寒下,我什么都不怕 遇上你,是我一生幸福的哈达 …… 格桑合着节奏,翩翩起舞,见到生人害羞得连话都不敢说的姑娘,跳起舞来,整个人光彩照人,美丽小巧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灿烂的笑容,视线不时地在靳枫身上掠过。 靳枫视线一直在乔森教授和鹿鸣两个人之间来回,双手有规律的击掌,和他们一同拍着节奏。 鹿鸣却没有看他,一直笑望着格桑,直到她整支舞跳完。 “好看,好看,格桑,一定要教我,我要在广场上跳,和阿姨们比赛。”乔森教授站起来,用力鼓掌,看起来很兴奋。 受到夸奖,格桑笑得合不拢嘴,看向靳枫,喘着气问他:“阿萨哥哥,我跳得好看吗?” 靳枫点了点头,却看向鹿鸣,“老婆,你喜不喜欢?” 格桑脸上的笑容转瞬间僵住,怒视着鹿鸣,显然在等着她的答案。 鹿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知道,不管她说好看,还是说不好看,都解不了格桑的气。 第61章 最终, 还是乔森教授及时为她解了围。 “鹿是摄影师,她不懂欣赏舞蹈,我说好看就是好看。格桑, 一定要教我啊。”乔森教授显然很懂女人的心理, 也闻到这三个人之间一股奇怪的醋酸味。 卓玛也及时把话题扯开, "你们现在去山上,阿萨离开这么多年了, 认识路吗?等我们家的巴依老爷回来,让他给你们带路吧。” “不用, 我们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再去山上。那件事, 要拜托你们再考虑一下, 如果实在不可以, 请介绍别的朋友帮我好吗?” 乔森教授语气诚恳,说完, 向卓玛作揖。 卓玛看向格桑,显然知道她妹妹在生气,没直接回答好还是不好,送他们出门,问他们去山上要多久, 如果时间早, 晚上来他们家吃饭。 从卓玛和格桑姐妹家出来, 三人回到车上。 乔森教授坐后座,探头看着靳枫, 笑着打趣他: “昆,想不到你是妻管严啊。就这么一点时间,不秀恩爱都忍不住吗?明明知道格桑对你有意思。这个时候你就应该闭嘴。我还以为把你叫过来,卓玛和格桑就会答应我。” 他说完,立刻坐会车椅,背往后靠着。 鹿鸣扭头看向他:“乔森教授,你放心,我有办法说服格桑的。实在不行,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靳枫双手紧握方向盘,专注着开车,余光看了一眼副驾座上的女人。 这女人一直不看他,像是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她是在吃闷醋,他嘴角不由上扬。 “总之,你就是不想你的昆,施展一点点美男计,是不是?”乔森教授直戳本质。 “……”鹿鸣转回身,坐直身体,心里忍不住感叹,有这样一个"中国通"外国友人,是件幸福而可怕的事。 乔森教授笑得很开心,“鹿,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认识昆的?” 鹿鸣正准备问,他已经自问自答了。 “去年,我听说玉仑河出现了雪豹,开心得不得了,就跑过去。可他不让我进山,说森林防火期,谁都不许进山。还要我考什么考试。我看都看不懂,怎么考得过?” “那怎么办?”鹿鸣兴致也来了。 “我偷偷地进山了,结果气死我了,他竟然跟踪我,把我抓了起来,还怀疑我是偷伐盗猎的坏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美国了,陪我孙女去自然博物馆看摄影展,看到了呦呦鹿叫那张照片。” “呦呦鹿鸣,不是鹿叫。”靳枫纠正他。 “都一样的意思嘛。”乔森教授很不服的语气,“反正就是the family那张照片。” 鹿鸣双臂环抱着肚子,忍不住笑。 “我一眼就认出是昆,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 “你手机在哪?照片还在吗?”鹿鸣兴奋地看着他。 “对不起,不在了。我跑回中国来,给他看,说我知道拍照片的女人在哪,让他陪我进山去拍雪豹,我就告诉她。可这个坏蛋直接把照片删了,然后自己查到了你在加拿大。” “再后来呢?” “再后来,没后来了啊,他还是不让我进山。他知道你在加拿大又不干嘛。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我就让他们给你发了个邀请,和我们一同来拍雪豹。结果你又把我气死了,收到邀请三个月都没动静。” “……”鹿鸣没再继续往下追问,看了一眼旁边专注着开车的男人。 她那三个月的心情,很煎熬,现在才知道,他知道了她在加拿大,心情并不比她轻松。 乔森教授倾身向前,看向鹿鸣:“鹿,后来你为什么又突然答应回中国了?” “那个,我,就是……想回来了,没什么原因。” 乔森教授显然对她的答案很不满意,转头看向靳枫。 “昆,你后来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没有。”靳枫声音干脆利落。 “不可能。你们都不告诉我,我要被你们两个气死了。” 乔森教授用力往后一靠,佯装生气的样子,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鹿鸣和靳枫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不作声,她看窗外的风景,他看向前方,继续专注着开车。 为什么她会因为一次分手表演,受到触动,最终选择回来?可回来了,一次又一次准备离开,最终却离不开? 为什么他知道了她在加拿大,想尽各种办法,了解她现在的生活,甚至几番辗转,找到了她公寓附近超市老板的联系方式,却并没有直接联系她? 靳枫一直不明白,他委托那位四川大叔,让她知道玉仑河发生了山火,是想告诉她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要来。 第69节 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谁能相信,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时间就像一片荒野,你在这里,我回来了,相遇和重逢,不早不晚,都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 久别之后,如果最终还能走到一起,用千载难逢来形容,也豪不夸张。 他们像是同时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双双回过头来,看向对方,不用开口说一个字,仅仅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各自在想什么。 可惜有外人在,不然,这种情形下,车子会停下来,他会吻她。 她也是。 “唉,我这个大灯泡啊,照得好辛苦。”乔森教授突然睁开眼睛,很应景地感叹了一句,“拆一座庙,也不毁一桩爱情。昆,鹿,你们结婚,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 “好,一定。”这次,靳枫回答得很快,声音很响亮。 鹿鸣也点头答应。 越野车在石子路上颠簸了很长一段,开到路的尽头,在山脚下停下来。 三人下车,徒步上山。 乱石嶙峋的山路,只够一人同行,乔森教授走在前面,鹿鸣走中间,靳枫走在后面。 他们边走边聊,谈论一些雪豹相关话题。 鹿鸣从谈话中了解到,乔森教授是最早一批得到中国政府批准,进入羌塘无人区,开展雪豹及其他野生动物研究的外国人。 不只是中国,尼泊尔、巴基斯坦、蒙古国等大部分地区的雪豹分布情况,他都考察研究过。他写的书和研究的野生动物,遍布全世界各地。 “乔森教授,您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些事呢?”鹿鸣一直有这个疑问。 “第一次到中国西部,粗狂的高地,黄褐色的平原,大风呼啸,高山上覆盖着白雪,我看到了一大片的藏铃羊,那一刻,我激动得连呼吸都忘了。第一次拍到野生雪豹的照片,那对霜白的眼眸和烟灰色的皮毛,像刻在了我心上,我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乔森教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鹿鸣,脸上不再是小孩子般的爱情,却很郑重。 “我非常确定,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这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希望能为这个星球留下一些珍贵的荒野碎片,守护那些无比美丽的野生动物。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雪豹。我好像觉得我生来就如此,这是写在我基因里与生俱来的使命。” 鹿鸣浑身一震,仿佛胸腔里有个洪钟,突然被敲响,巨浪一般的音波在她身体里扩散。 “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对雪豹这种神秘美丽的大猫,有特殊的感情。”乔森教授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有没有想过,为雪豹的保护做点什么事情?还是决定和昆一样,选择去守护森林?” 鹿鸣回头看了靳枫一眼,他一直紧跟在后面,专心走路,不时伸手护着她。 “我还没想好。”鹿鸣说的是实话。 她必须承认,她没有乔森教授这么高尚的情怀与奉献精神,骨子里虽然爱自由,但也渴求安稳。 她虽然也迷恋雪豹这种动物,但按照她的计划,离开加拿大回北京之前,先去玉仑河拍摄雪豹,完全最后的心愿。 之后她就回到父母身边,选择一个普通的男人结婚,生子,做一份普通的工作,过安稳的一生。 她觉得,过去八年的自由生活,已经足够她未来平淡的人生去回味,比起大部分一直安于普通生活的人,她已经足够幸运。 她想问靳枫,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昆仑山守护雪豹,而去从事森林消防员。 乔森教授突然加快脚步,蹲在前面两块巨石之间,突然站起来,在原地转圈,双手握拳,举在胸前,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异常愤怒。 鹿鸣和靳枫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又猎杀了一只雪豹!”乔森教授像个小孩一样,泪流满面,咬牙挤出一句话。 鹿鸣和靳枫跑到两块巨石之间,中间确实有一摊血,有细碎的毛发,但没有看到雪豹的尸体。 她有些诧异,乔森教授怎么知道死的是雪豹? “来看这里。”乔森教授绕过巨石,在巨石后面不远处,一处堆积的碎石间,翻出一个红外相机。 果然,相机里面有一段视频。 一只受伤的雪豹,被人追,许是已经精疲力尽,倒在巨石间,雪豹被追踪的人拖走。视频应该是晚上拍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人的脸。 靳枫用手指沾了血,仔细研磨,再闻了闻,得出结论: “死的时间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内,尸体肯定没那么快处理,应该还在盗猎者手里。” 乔森教授擦掉眼泪,鼻子通红。 “昆,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了吗?看到没有,情况越来越恶劣了。可这事我不能插手,只能靠你们去抓到那些混蛋了。” 他不等靳枫说什么,看向鹿鸣: “鹿,我真的很羡慕你们是中国人,六七百万年前,雪豹诞生于青藏高原地区,在所有雪豹分布国中,中国的雪豹栖息地面积占全球雪豹总数的约60%,拥有雪豹的数量也占到全球雪豹总数的60%,是不是很值得骄傲自豪?” 他笑了笑,又恢复了小孩一样的表情。 “但其实不多,现在野生雪豹的种群数量估计在3850到7000只,栖息地减少、并且破碎化,非法盗猎、报复性猎杀、以及食物减少等等,太多威胁了,从1972年开始,雪豹一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等级。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能加入保护雪豹的行列。” “……”鹿鸣看着这个高高瘦瘦的老头,感觉他像个虔诚的布道者。 她完全不受震撼,是不可能的。 乔森教授把两块巨石间的毛发收集起来,表情凝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转身,无声地继续往前走。 靳枫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下血迹,最后和鹿鸣一同用手挖泥土,把血迹掩埋了。 处理完毕,他们才去追乔森教授。 追上以后,三人继续边走边聊。 他们在附近几个红外相机布置点查看完毕,收集了数据,忙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才返回。 第62章 三人从山上下来, 靳枫驱车原路返回。 到了镇上,乔森教授要忙着准备参加亚洲雪豹保护组织举办的活动,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们便先把他送回了酒店。 “我们去哪?还去卓玛格桑姐妹家?” “嗯。”靳枫把车顺直, 看了她一眼, "我找卓玛了解一些事情。” “你不用向我解释,“鹿鸣猜到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但我感觉,她很顾忌她妹妹格桑, 就算她知道扎西的一些事情,她也不一定会说。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反正, 我来稳住妹妹格桑, 你去找姐姐卓玛谈事情。” “好。” 两个人意见达成了一致。 靳枫脚踩油门,加快了速度。 这是一个夹在昆仑山北部和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之间的西部小城, 森林覆盖率也远不及玉仑河,黄昏时分,空气雾霾很重。 马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被浑浊的空气重重围裹, 光线昏黄, 亮得有些吃力。 不多久, 他们重新回到了卓玛格桑姐妹家。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招待他们。 卓玛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不会讲普通话, 也都很害羞,两个小孩连上桌吃饭都不敢,端着碗,拉着爸爸躲到房间里去了。 和白天一样,院子里只剩卓玛格桑姐妹俩招待他们。 鹿鸣随便吃了点东西,放下碗筷。 “格桑,今天下午你跳的那个舞,特别好看,能不能教我?” “我为什么要教你?”格桑扬起下巴,脊背坐得笔直,看着鹿鸣的眼神,直刺刺的,毫不掩饰不喜欢她的态度。 “我学会了,回玉仑河可以跳给达哇看,她特别想你们,看到舞蹈,就等于看到了你们。” 这个理由,格桑显然勉强能接受,视线移到鹿鸣的相机包上。 “教你可以,我要你给我拍照。” “不行……”靳枫刚开口,被鹿鸣拉住,“好,不过,现在是晚上,光线不好,我白天给你拍,今天晚上你先教我跳舞吧。” 靳枫看向鹿鸣,原来这就是她的办法。可他知道,她只拍动物和风景,不喜欢给人拍照。 他们俩隔桌对坐,鹿鸣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她没问题。 卓玛显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笑着对格桑说:“格桑,你带路去广场上,那里人多,你不是经常在那边教人跳舞?” 格桑点点头,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看了一眼靳枫,迅速起身,也不等鹿鸣,直接跑出院子。 鹿鸣只能快步追上去。 卓玛的丈夫回到院子里,夫妻俩交流了几句,靳枫听不太懂,大体知道意思,孩子已经睡着了,卓玛让他去门口看着,如果有人来,叫提前通知他们。 “扎西大叔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家,你不知道,格桑和两个小孩经常被他吓哭。偏偏他又爱往我们这里跑。” 卓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解释,话锋一转: “阿萨,那个姑娘,真的是你的妻子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以前她不在玉仑河,刚回来没多久。这次突然带她来见你们,没提前跟打招呼,实在抱歉。” 靳枫原本其实没打算来找她们姐妹俩,只因为乔森教授有求于她们,希望他出面,他才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抱歉的,格桑已经长大了,早点让她知道,死了这条心,是好事。只不过,白天的时候,你也太直接了,女孩子家,脸皮薄,她可伤心了,你们一走,躲在房间哭了一下午。” “有你在,我相信很快她会好起来,以后也会遇到对她好的人。”靳枫等卓玛收拾完碗筷,让她坐下来,转了个话题: “扎西大叔家里的羊,经常被雪豹袭击?次数多吗?” “多,每次都死好多只羊,他哭天喊地的,怪可怜的,他们也是看他可怜,所以给了他特权,配了手枪。可是……” 卓玛突然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雪豹专挑他们家的山羊?雪豹从山上下来,最新去的应该是山脚下的牧场,他们家的牧场,不是最靠近山的位置。” “每次雪豹捕杀家畜,他用步枪捕杀的雪豹,都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作为他损失家畜的补偿呗。可是你想想,雪豹毛皮、雪豹骨等等都很值钱,浑身都是宝啊。” 靳枫听她这么说,心迅速往下沉。 第70节 “最近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行动反常?” “最近雪豹下山袭击家畜的事情到没有听说,但扎西大叔经常把山羊赶到山上去,说是找到了肥沃的草地。昨天,格桑经过他的牧场,发现又出现被捕杀的山羊,但她说没有看到雪豹。以前每次雪豹袭击家畜,必定会闹出很大动静的。” “扎西大叔有没有发现格桑?” “格桑说没有,她吓得赶紧跑回来了,但她前脚刚到家,扎西大叔后脚就来了,我旁敲侧击问了他几个问题,感觉他应该只是怀疑有人出现他的牧场,但不知道是格桑。” “这件事,你们不用再管,就当不知道。以后你们要长期在这里生活,不要得罪小人。” “是啊,所以,我们也不敢报警。听乔森教授说你要来,我就高兴坏了,可以告诉你。只是,格桑在的时候,我不好说,怕她不高兴,她想亲自告诉你,可今天下午生气了,又不愿意说了。” 靳枫看了下时间,又看了看门口。 卓玛显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阿萨,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吧。格桑和小鹿妹妹回来,我就说你去见以前的朋友了。小鹿妹妹看起来也很聪明,格桑为难不到她,你放心去好了。” “晚上你给她准备个房间。” “好,没问题,一切有我呢。” 靳枫离开没多久,鹿鸣和格桑就回来了。 格桑气冲冲地往竹席上一坐,冲鹿鸣大吼:“你真笨,怎么教都教不会,还要跟我学什么跳舞。我不教你了。” “……”鹿鸣被噎得说不话来,她确实没什么舞蹈天赋,连节拍都踩不准。 “格桑,小鹿是客人,你不可以这么任性。”卓玛坐到格桑身旁,看向鹿鸣,一脸歉意,“我妹妹从小被我惯坏了,实在不好意思。” 鹿鸣感觉到了,她一直觉得她的情商不高,这个格桑,简直没有情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直接表现在脸上,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很安全。 格桑四处张望,没有看到靳枫,问卓玛:“姐姐,阿萨哥哥呢?” 鹿鸣竖着耳朵,想听卓玛怎么说,她一进来就发现靳枫不在院子里,也没有收到过他的短信。 卓玛的解释,他去看朋友,她当然不信,一定和下午在山上发现雪豹的血迹和毛发有关。 他会不会有危险? 鹿鸣突然很不安,起身,走向门口,被卓玛叫住。 “小鹿妹妹,阿萨很快就回来,他让你先睡,我去给你准备房间。这里晚上治安不太好,你一个女孩子不能随便出去。” “……”鹿鸣只能止步,折回来,却坐立难安。 格桑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卓玛让她先去睡觉。她进屋的时候,问鹿鸣,明天什么时候给她拍照。 “等他回来以后。”鹿鸣随口答道。 “你是给我拍照,又不是给阿萨哥哥拍照,为什么要等他回来?”格桑理直气壮,“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好。” 鹿鸣无奈,只能答应,让她先去睡,明天早上,天一亮,光线好的时候就拍,不管他回不回来。 格桑这才满意地进屋去了。 卓玛的丈夫原本一直在门口守着,关了院门,也回屋去了。 鹿鸣把院子铁门的门栓推开了,担心他进不来。 卓玛进去了一趟,下来让鹿鸣进屋睡觉,说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卓玛,你先去睡吧,我等他回来就进屋去睡。”她现在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客人在这里,我这个主人怎么能去睡?”卓玛坐下来,笑望着她,“鹿,想不想知道阿萨小时候的事?” “好啊。”鹿鸣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 这种床上放一张小桌子的摆设,有点像北方人的习惯。她有点不习惯。 “小时候,我们这一群没爹妈的孩子,都喜欢跟着阿萨。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但特别勇敢,很讲义气,长得又好看,女孩子都喜欢他。后来,他去了城里,只偶尔回来看我们,每次都给我们带好多好吃的。” 鹿鸣有些好奇,“他小时候没去城里之前,不是有父亲吗?” “你是说昆伯伯吗?阿萨叫他老昆,不叫阿爸,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人说,阿萨是老昆和昆仑山里的一个女人生的,有些人又说不是。” “他从来没见过他妈妈?” “没有。有些人说阿萨是一只母雪豹生的,所以大家都叫他阿萨,因为雪豹在藏语里叫‘萨’,这个你知道吗?” 鹿鸣点了点头,听着卓玛讲靳枫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不时看向门口。 她们两个在院子里边聊边等,到了半夜,靳枫也没回来。 四月的天,晚上气温很低。 鹿鸣当心卓玛陪着她,会感冒,只能和她一同进屋,回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很温馨,红木床很古典,她和衣躺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 天快亮的时候,半睡半醒中,鹿鸣听到门开了,很快又关上。 门栓被拉上的声音,彻底把她从半睡半醒中来回清醒状态。 她睁开眼睛,靳枫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没开灯,光线很暗,可她依然看到,他嘴唇破了皮,嘴角有血丝,似是和人打斗过。 两人对视不到两秒,她像弹簧一样弹坐起来,扑向他,他也几乎是在同时,搂住了她。 唇瓣紧密交织。 他们像野兽一样撕咬,扯掉彼此身上的衣服。 衣服只脱了一半,他推着她倒下去,用膝盖拨开她一双细长的腿。 鹿鸣的背挨着床的瞬间,他已经进来了。 她的身体被定住,仿佛被钉在了床上。 他用他的热,熨烫她的冷。 她用她的软,包裹他的硬。 ……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敲门。 第63章 鹿鸣听到敲门声, 心瞬间跳到了嗓口,双眼圆睁,小手紧紧地抓住男人的腰。 “鹿, 快起来, 给我拍照。”是格桑的声音。 “……”鹿鸣想回答, 嘴被男人封住,开不了口。 这么睁开眼睛, 她清楚地看到了男人英俊的脸,浓黑的眉, 眼睛却是紧闭的,依然在吻她, 那种专注投入的模样, 太撩她的心了。 他身体定住片刻, 很快动起来,合着他惯有的节奏, 笃定有力,谱写成一首时而激情豪迈、时而温柔缱绻的曲调。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雷声一样,震耳欲聋。 “喂,不许睡懒觉,快起来!”格桑声音跟敲门声一样, 分贝越来越高。 虽然只有半天的接触, 鹿鸣却已经了解格桑, 确实很像高原上生命力强大的格桑花,年纪虽小, 却很顽强,不达不目的不罢休。 并且,格桑在她面前,总有一种"你抢了我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你要哄我开心"的优越感。 鹿鸣只当她年纪小,不与她计较。 声音一直没停,反而越来越大,她晃了晃脑袋,男人的头同时跟着她动,却没有放开她,反而吻得更深。 鹿鸣急了,用手推了推他。 “……嗯!”鹿鸣感觉原本被他钉在床上的身体,突然砸深了许多,几乎要把她的身体戳穿了。 他紧闭的眼睛,突然打开,用眼神警告她,不许走神! 他们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男人在床上,一旦开始,想要他停下来,比登天还难。他也绝对不允许她走神。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又高了许多。 “鹿,你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我撞门了!” “……”鹿鸣脊背开始冒冷汗,双手捧住男人的脸,用力推开他的头,像快要溺水的人,被淹得太久,突然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桑……你……先下去……我……很快就来……”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空中飘,连贯不起来。 敲门声停止了,传来格桑关切的声音:“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格……”靳枫刚要开口,鹿鸣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捂住他的嘴,拼命摇头。 “好像病得很严重,声音都变了。”格桑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她,“不行,我去叫姐姐来。”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朝楼下去了。 房间内,男人和女人对望一眼,都哑口无言。 鹿鸣轻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在别人家里。晚上再……” “昨晚,担心我吗?”男人打断她的话,声音低低的,仿佛清晨树叶上的露水,低落在泥土里的声音。 鹿鸣点了点头:“为什么一个人去,把我丢在这里?” “他们有枪。” “……”鹿鸣心里闷痛。 她也知道她帮不上什么忙,可他突然不见了,这种心悬着的感觉,她很不喜欢。转念一想,她也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他屁股后面,很快有释然了。只是现在…… “我们……还做吗?”鹿鸣想到格桑要叫卓玛来,很不安。 他嘴角一弯,“为什么不做?”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第71节 事实上,他一直没停。 鹿鸣想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却根本问不出口了。 只是短暂的分别,两个人仿佛分开了很久。 男人和女人彼此连接在一起的身体,仿佛被电焊焊接在了一起,要断开,没那么容易。亦仿佛水和乳的交融,只会融合得越来越紧密,最终成为一体,难分彼此。 鹿鸣在心惊胆战中,承受着男人极致的欢爱,直至最后一刻。 一如既往,两人双双深陷入骨入髓的颤栗中。 …… 楼下院子里。 卓玛还在想尽办法说服格桑。 她毕竟已经为人妻为人母,格桑还小,不懂男女之事是正常的。可她也不能说得太直接。 “姐姐,鹿是真的生病了,她嗓子都哑了,像个……这样……”格桑用手掐住自己的嗓子,哑声说话。 “那个,“卓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是昨晚小鹿在院子里等到半夜,凉到了。” “所以啊,姐姐你赶紧上去,送她去医院。阿萨哥哥回来了,会怪我们的。”格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得不见一丝杂质。 “妹妹,你不怪阿萨哥哥吗?”卓玛试着转移话题。 格桑低下头,又黑又长的睫毛,扑闪几下,抬头看向卓玛。 “我不怪他,就是很难过,阿萨哥哥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小时候他说我没长大,我现在长大了呀。我比那个鹿好看啊,我还会跳舞,她好笨呢,又不会跳舞。” 卓玛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这小丫头不强拉她上楼去,就是好事。 “鹿是鹿,格桑是格桑,不能比。阿萨哥哥喜欢鹿,不代表格桑就不好。以后一定会有像阿萨哥哥一样的男人,喜欢格桑,但不喜欢鹿。” “可我只喜欢阿萨哥哥啊,我不喜欢别人,真的!”格桑歪着头,看着卓玛,一脸认真的表情: “姐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阿萨哥哥只喜欢格桑梅朵,而不喜欢鹿呢?花多漂亮啊,鹿是动物,怎么会有花好看呢?” “……”卓玛词穷了。 雪豹吃山羊、岩羊等很多动物,但没听过喜欢吃花的雪豹。 爱情就像食物链,你喜欢我,我喜欢他,他有可能喜欢其他的人,一环一环扣下去。 两情相悦的人,比濒危的野生动物还稀少,如果有了,只能成全,怎么能拆散? 卓玛不知道格桑是不是从她的沉默了明白了什么,也变得沉默了,神情木木的,像失了魂。 靳枫和鹿鸣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卓玛也不敢再打扰她,起身去招待客人,把准备好的早餐端出来。 鹿鸣坐在桌旁,想去跟格桑打声招呼,被靳枫拉住,卓玛也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去打扰她。 围坐在桌旁的三个人,也没说话。 鹿鸣和靳枫喝了碗奶茶,吃了点面食,便准备离开。 格桑似是突然醒过来了,走到鹿鸣跟前,问她:“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鹿鸣知道是拍照的事,点点头:“算数。” “我知道山上哪里有格桑花,我想去那里拍,可不可以?”格桑只跟鹿鸣说话,靳枫就坐在旁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当然可以。”鹿鸣满口答应。 格桑转身就往门口走,卓玛怕她出事,当然也跟过去。 鹿鸣和靳枫跟在他们姐妹后面。 格桑果然把他们带到了后山上,长满格桑花的地方。 鹿鸣取出相机,把镜头对准格桑。 一开始,格桑很不自然,站在花丛间,傻傻地看着她,眼神直直的,脸上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想了个办法,让卓玛和昨天一样唱歌,格桑跳舞,靳枫在旁边配合卓玛打节拍。 格桑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橙黄色长裙,还戴了头饰,看起来依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跳舞的格桑,又恢复了昨天欢快的模样,鹿鸣围绕她360度抓拍,给她拍了一组照片。 拍完照,格桑依然在跳舞,旁若无人。 鹿鸣拍照的时候,从镜头里就看到,她哭了。 卓玛提议:“我送你们下去,就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儿吧。” 鹿鸣朝花丛中翩翩起舞的少女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再见",转身走下山。 靳枫最后看了一眼格桑,没有说"再见",直接转身离开,大步追上前面的女人。 卓玛把他们送到山脚下停车的地方,看着他们上车。 车子启动前,靳枫落下车窗:“卓玛,扎西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他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我听说了,一大早就有人来告诉我,扎西被森林公安带走了,手上还戴着镣铐。阿萨,谢谢你啊。”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可你现在不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吗?听说你在部队表现很好,在玉仑河也当队长了。比在这里强多了。” 卓玛不等靳枫接话,向他承诺,她们会接受乔森教授的培训,布置红外相机,并且长时间进行维护,为雪豹研究小组采集数据。 “卓玛,辛苦你们了。”靳枫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坐正,准备关车窗。 鹿鸣朝驾驶座车窗外的人挥手:“卓玛,告诉格桑,我会给她寄照片的。” “……”卓玛似是很意外,等反应过来,朝他们挥手,车子已经启动。 车速越来越快,已经看不到卓玛的身影。鹿鸣却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到,格桑在追他们的车,追了很远都没有停下来。 他们的车子也没有停下来,转了个弯,绕到另外一条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 靳枫把车速减慢,看向旁边的女人,“不问我,昨天去哪了?” “不想问。”鹿鸣感觉心累,侧头看向他,“你的妹妹们还真多啊。能不能先预告一下,还有几个?” “……”靳枫看向前方,不说话,专注着开车。 从小到大,他的女人缘就没断过,上学前是这样,上学后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学校里女孩子何其多啊! 上高中的时候,还有女生为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因此被班主任找去谈话,他自己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根本就不认识她们。 这一点,鹿鸣也想到了,心里其实很骄傲。这个被那么多女人觊觎的男人,最后被她得手了,成了她的独家占有,她怎么能不骄傲? 可她感觉还是有点酸,灌了醋一样,也很气,又觉得好笑,想起一首很老的歌,轻声哼唱起来: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唱的什么破歌?”靳枫腾出一只手,把车载影响打开。 车厢里响起熟悉的音乐。 第64章 再次听到马修.连恩的《布列瑟农》, 鹿鸣沉默了。 车后座上,横着一个长条状的立体木箱,她一上车就看到了, 不用问也能猜到, 里面装的是什么。 鹿鸣转头看向旁边开车的男人, 视线落在他破皮的嘴角。 “昨晚你是不是去找扎西那些人了?” “嗯。” “发生了什么事?” 靳枫简单讲了昨晚事情的经过。 他从卓玛家离开,给当地的森林公安打了报警电话, 里面有以前和他一同追踪雪豹盗猎者的兄弟,他们对扎西也早有怀疑, 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之后,森林公安来了两个人, 和他一同去扎西家的牧场。 三个人在牧场蹲守。上半夜没什么动静, 后半夜的时候, 牧场里突然出现一只凶猛的野兽追捕家畜。 追捕家畜的野兽,远远看过去, 只看身上的斑纹,确实像是雪豹,但体型没有那么高大彪悍。 森林公安要去营救家畜,被靳枫阻止了,一直等到枪声响了, 野兽倒了下去, 他们冲了出去。 靳枫最先把扎西擒住, 两名森林公安逮住了他另外的几个同伙。 扎西一开始哭天喊地,哭诉雪豹又来袭击他的羊, 死了那么多羊,他又白养了。 靳枫走到野兽身旁,刚要蹲下去,扎西一头撞向他,把他撞得眼冒金星,嘴角也破了皮。 扎西躺在地上被枪猎杀的野兽上面,怎么也不肯挪开。 他一个瘦小干老头,不搞偷袭,当然不是靳枫的对手,他把他提起来,几下就拆穿了他的把戏。 所谓的雪豹,是一条披了雪豹皮毛的家养猎犬。 森林公安把整个牧场搜了一遍,找到了一具被剥皮的雪豹,内脏都取了出来,里面放了防腐剂,尸体已经风干。 扎西不承认那是雪豹的尸体,说是他养的家畜,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家畜。 森林公安请了当地一个野生动物研究机构的动物学家过来,确认就是雪豹,死亡时间至少有一年以上。 鹿鸣听到这样荒诞的事情,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兽冲突,在牧民当中普遍存在,她没想到,有人利用人兽冲突,想出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来制造冲突,为他们恶意猎杀雪豹寻找合理借口。 实在是太可怕了! 靳枫继续解释:“昆仑山附近经常有雪豹出现,袭击牧民的家畜,这种事确实发生过。扎西一开始猎杀雪豹,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畜不被捕杀。” “他的家畜被雪豹捕杀,他因此有了持枪的特权,报复性猎杀雪豹,获得了补偿。尝到了甜头,后来性质就变了,没有雪豹来袭击家畜,他便制造被袭击现场,为他主动猎杀雪豹做掩饰。是这样吗?” 第72节 “结果确实是这样,过程比你想象得更复杂。除了训练家养猎犬撕咬家畜,再制造雪豹捕杀家畜现场,猎杀雪豹。根据卓玛提供的线索,可以推断,他曾经把家畜赶到山上,引诱雪豹捕杀,他再反过来猎杀雪豹。” “……”鹿鸣突然感觉一股阴森森的寒风吹过来,脊背冷飕飕的。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山上,我们发现雪豹的血迹和毛发,你们搜到的雪豹尸体,是那只吗?” “不是。山上那只死亡时间就在这两天。” “这只风干的雪豹尸体做什么用? “家养猎犬披着雪豹皮袭击家畜,被枪击倒,取下雪豹皮,重新批回风干的雪豹尸体上,留着备用,以防有人突击来查看。” “时间长了,容易败露,寻找新的备用尸体,会不会就是山上那只?”鹿鸣越想越觉得恐怖,“你觉得,山上死的那只雪豹,还能不能找回来?” “如果没有被发现,被猎杀的雪豹,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不同渠道,流到市场上。流转不出去,随便埋在某个地方。森林公安会继续审讯扎西那些人,看看他们会不会交代。” 鹿鸣气得胃疼,不敢去想,还有多少只雪豹,因为这种方式被猎杀,却不为人知。 扎西和达哇的父亲德勒大叔,难以置信他们是亲兄弟,本是同根生的兄弟,最终却走向完全相反的路。 “扎西是德勒大叔的亲弟弟,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起初因为贫穷,经受不住诱惑;后来因为贪婪,被欲望挟持,最终走上不归路。” 鹿鸣胸口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贫穷和贪婪,一个客观因素,一个主观因素,人性中的恶念最容易被这两种因素激发。该怎么解决呢?”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靳枫一时也无法回答。 现在更让他头痛的问题是,扎西和沙尘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个沙尘暴,为什么一直只是听到他在作案,这么多年,这么多森林公安追踪,他却从来没有落网过?这个人真的有这么神通广大? 八年前,他在昆仑山,如果秦昭昭没有出现,他再坚持一段时间,是不是就抓到了这个人? “你在想什么?”靳枫的思绪,被旁边的女人打断。 “没想什么。你也别多想了。”靳枫看向车前方,加快了车速。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沙尘暴那些事,这个女人想象力这么丰富,动不动就自己吓自己。 “我们接下来去哪?”鹿鸣看向后座上的木箱子,“是去昆仑山吗?” “……”靳枫赫然看向女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想什么做什么,她不用问,就能想到,“女人确实是从男人身体里取出来的肋骨。上帝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他想吃椒盐排骨吧。”鹿鸣见他眉眼带笑,心情也好了很多。 “是你想吃吧?中午卓玛不是做了糖醋排骨?她是特意为你做的,他们自己不吃这些。” 鹿鸣想到卓玛,忍不住问了一句:“该不会她小时候也喜欢你吧?” 卓玛这种性格稳重的女人,喜欢一个人,只会埋藏在心底,绝对不会像格桑这种小女孩,什么都写在脸上。 “你见到的雪豹都是大鹏,见到的鹿都是小呦,见到的女人都喜欢你男人。你是不是觉得属于你的东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是啊,“鹿鸣笑着唱起了歌,“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嫁给眼泪……” “……”靳枫目视车前方,一手紧握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找出一根棒棒糖,用牙齿把包装扯掉,直接塞进女人嘴里。 越野车已经开出市区,进入郊外,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飞奔。 远方,天与地交接处,巨龙一般横卧的高原雪山,映入眼帘,雪白的山顶,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刺眼。 昆仑山。 那一瞬,鹿鸣呼吸仿佛停止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她忍不住落下车窗,探头看向前方,脑海里闪过八年前,他们爬昆仑山的情景。 他们从青藏公路经过的昆仑山垭口进入昆仑山,附近东西两侧有玉虚峰和玉仙峰,海拔6000米以上,终年银装素裹,云雾缭绕。 他们爬上玉虚峰高耸巍峨的雪山峰顶,昂然屹立在群山之上,白云缭绕,如若仙境。 她见到了闻名遐迩的昆仑六月雪。 他们在山顶激烈拥吻。 …… 可这次,他们重返故地,第一件事却是要把一具风干的雪豹尸体送上雪山。 越野车一直开到山脚下,靳枫把车停好。 “山上气温低,要多穿衣服,你先在车里坐着别动,我去后备箱拿衣服。” “好,你的也要穿上啊。” 靳枫跳下车,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行李箱里翻出厚的棉衣、登山服、防风眼镜等,给鹿鸣送过去。 她在里面换好衣服,跳下车,他已经把后车座上的木箱子搬了下来,两边吊着绳索,方便用手提着。 “重不重?包我来背吧。” “不用,你只要把你自己搞定就行。今天背不了你。” “……”鹿鸣想起他们以前爬山,沙漠徒步,穿越无人区,每次都是她兴致勃勃地吵着要去,最后都是她累得走不动,他又要来背她。 鹿鸣提了一下,雪豹尸体风干了,确实比正常情况要轻一些。 成年雪豹个体头体长约1-1.3米,尾长约0.8-1.1米,肩高约60公分,体重30-50公斤。 他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里面装了一些干粮、水之类的食物,和其他的一些户外装备。 准备妥当,他们开始爬山。 昆仑山北坡属暖温带荒漠,四月天,山底下气温还算暖和。 随着海拔上升,温度越来越低。 所经之处,多是干燥剥蚀的基岩山地,几乎没有植物生长,一些沟和岩屑上堆散生有垫状驼绒藜,红沙、合头草荒漠。 他们经过一片死水塘,一群藏羚羊低头在死水塘吃着水草。 鹿鸣取出相机,拍了一组照片。 靳枫在旁边找了个地方休息,看着女人专注着拍摄。 她拍完以后,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2008年,大熊猫和藏羚羊成为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你还记得吗?” “嗯。” “受到广泛关注后,保护大熊猫和藏羚羊的人增多,201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调整了这两个物种的保护级别,都不再是濒危物种。” 鹿鸣停顿片刻,抬头看天空。 “雪豹对于青藏高原山地生态系统,正如大熊猫之于西南山地,藏羚羊之于藏北高原。你说,雪豹会不会有这样的一天,也不再是濒危物种?” 靳枫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到旁边的木箱上面,许久没有开口。 第65章 靳枫注视着木箱, 许久,回了一个字:“难。” 鹿鸣对他这样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 不知为何, 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这种心情, 很像她小时候,幻想着做麦田的守望者, 结果发现,成长就是纯真溃烂的过程, 代表纯真的麦田,在现实里没有存在的空间。 没有了麦田, 她这个麦田守望者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上, 有多少人能从始至终, 做一个至纯至真、至情至性的人? “你觉得呢?”他反问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确实难。”鹿鸣轻叹了一口气。 比起大熊猫和藏羚羊, 雪豹行踪隐秘,生存的环境多在林线以上的雪域高原,环境极其恶劣,常人难以忍受,要研究雪豹的生活习性、分布规律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从上个世纪开始, 在全球范围内, 经过几十年的起伏, 国际雪豹保护如火如荼,全球保护计划都出了四个, 但中国的参与度低。 近些年,国内虽然涌现了不少研究和保护团队,但彼此之间的沟通协作不够,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像一盘散沙。 雪豹这样的大型肉食动物,保护意义是全国甚至全球层面的,而与雪豹发生直接关联的,却是当地居民,不管是面对人兽冲突的威胁,还是参与雪豹调查或救助。 雪豹保护区之外的公众,能参与的比例并不高。常常是有心,也力不足。 可问题是,当地居民对雪豹保护的认知和态度,很不乐观。像卓玛这样,能够主动配合乔森这类科研人员的当地居民并不多。甚至还存在很大一部分像扎西这样的牧民,面对人兽冲突,只会采取报复性猎杀。 人兽冲突,这是一个让专家和当地居民都很头疼的问题。要解决,涉及方方面面,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 不只这些,还有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随着人类生存条件的改善,雪豹生存环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食物大量减少,都造成严重威胁。 靳枫注视着旁边的女人,听着她一层一层分析下来,小巧的脸,面色凝重。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么严肃深沉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这是另一个自己,虽然她是个女人。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靳枫向她移坐了一点,更靠近她。 “我们中国在物种保护方面,其实很有经验的,我刚才提到的大熊猫和藏羚羊,就是最好的例子,雪豹的保护,可以从大熊猫和藏羚羊的研究和保护历史中,借鉴成功的经验。” “比如说?” “我觉得第一步应该做的,是让更多的人了解雪豹,引导大家对雪豹的正确认知和态度,尤其当地的牧民。人兽冲突会长期存在,但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严重,由雪豹捕食造成的家畜损失,大概只占当地牧民家畜总数的1%~3%,个别地方会超过12%。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雪豹栖息地遭到破坏,食物减少,这两者又和人的活动分不开。缓解当地牧民的恐慌,让他们在保护雪豹过程中收益,直至让他们爱上这种美丽而神秘的物种。只有内心珍爱的东西,他们才会努力去保护。” “所以,需要更大的传播力度。” “对,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大熊猫,藏羚羊在国内一些影视作品的推动下,也被更多人熟知。但知道雪豹的人,非常少。比如,我们可以把大鹏和小呦的故事拍下来,我相信很多人会被震撼到,影视作品的传播是最大最广也最快捷的。知道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有更多的人投入进来。我们还可以开发一些雪豹相关的周边产品,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获得的收入,可以再回馈雪豹保护的公益事业上。” 鹿鸣把脑海里构思的整个故事生动地讲述出来,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 靳枫听她讲完,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八年,你都在想这些?” “对啊。”鹿鸣自然而然地点头,“还有很多呢,我们还可以成立一个雪豹保护公益组织,把国内其他雪豹保护机构联合起来,信息共通,资源共享。” “想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去做?” “……”鹿鸣瞬间哑了,关于雪豹保护公益组织的具体计划,话到了嘴边,被吞回了肚子里。 这些事,她经常睡觉前想个不停,想起来就很兴奋,整个人热血沸腾,可到了第二天,热情又被残酷的现实冷却。 所有的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