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发胖》 第1节 《奉旨发胖》 作者:不是风动 作品简评: 有一天,万众敬仰的浮黎元始帝君一觉醒来,发现头上蹲了一只圆滚滚的小肥鸟。冷酷帝君嘴上说着不养鸟,然而用实际行动打脸啪啪响;小肥鸟卖萌撒娇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博君一笑。轻松温馨的搞笑日常中,无家可归的小胖鸟有枝可依,无心无情的帝君渐知人情。操控神仙命运的星盘中,两人的缘分已经在冥冥中注定。本文风格轻松,温馨甜美,以温暖的笔触讲述了一个等待与学会爱的故事。文中人物的性格鲜明讨喜,小肥鸟单纯执着又套路多多,帝君冷酷果决并一往情深。往事与现实呼应对照,娓娓道来。啾啾可爱圆胖,帝君又宠又撩,全文暖心治愈,适合睡前阅读,心情愉快。 第1章 小凤凰三百岁了还不会化形这件事,梵天大大小小的仙家都知道了。 这件事其实无伤大雅,梵天的一花一草受着佛门庇佑,灵气自生,都能化成人形,偶有路过的猫咪舔一口莲池水,探水的爪子还没收回来就飞升了,修为噌噌大涨。然而大家都跟明王们一样佛系,懒得变人,当花的当花,当草的当草,小动物们躺平任摸,非常快活。 可小凤凰一只鸟不一样,慢慢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在凤凰一族中,他是个异类,平常鸟雀精二三十年就能修得人形,凤凰又是最聪明伶俐的族类,生来便优雅美丽,不出十年就能化形,还个个都长得极漂亮,赤金色的翅膀展开,比漫天云霞更加绚烂,尾羽长长,流光溢彩。 小凤凰不是赤金色的,他浑身的羽毛就如同雪一样白;他也没有优雅修长的脖颈与脊背,三百年来,他一直是一颗球的样子,蓬松圆润,小豆眼乌溜溜的,蹲在人头顶的时候,那双白玉似的小爪子几乎也看不见,和小短腿一起被埋没在蓬松的羽绒中。 白羽被凤凰一族视为不详,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小凤凰破壳钻出来时,没有找到他的任何一个家人,就知道自己是一颗被抛弃的蛋。后来他自力更生,东一颗果子、西一点露水地长大了,就成了独自一只浪迹天涯的小肥鸟,四处打工,吃饱肚子。 起初,他只打了一份工,负责帮梵天的无心明王送信,后来又负责帮王母娘娘快递蟠桃到货,每送到一个桃子,他就能吃到一个桃子。来来去去三百多年,众人惊讶地发现,这只小肥鸟居然还是一颗球的样子,没有长大一点,也没有要修成人形的征兆。 梵天永昼,漫天云霞中,一只雪白的小胖鸟挥动着短短肥肥的翅膀,蹒跚落地。他背上背了小包裹,压在蓬松细软的羽毛里,抖一抖,这才滚落在地。布帛散开,露出里面一个果汁饱满的水蜜桃来,几乎有一个小凤凰那么大。 “小凤凰,你这么胖了,还吃桃子?你不是要减肥吗?”莲池边,一条鲤鱼浮起来看了看他,充满好奇地问道。 小凤凰用自己短短尖尖的喙戳开水蜜桃一角,叼起一小片甘甜的果肉,喜滋滋地吃了起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而且王母娘娘说了,蟠桃吃了涨修为的,我可以早日化形呢。” 鲤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呀你,三百年了,修为早就大乘了,要是能变,早就变成人了。小凤凰,别想了,我们大家伙儿都觉得,你大约是当蛋的时候没发育好,所以是变不了人的。再说了,变人有什么好呢?他们没有尾巴,也没有翅膀,两条腿走路多累啊。” 小凤凰歪歪头,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吃饱了,整只鸟更圆了——他往后一倒躺下来,露出一个顺滑圆润的鸟屁股尖,两只爪子仰天摊着,就这样晒起了太阳。 “人很好的。”小凤凰说。 梵天的人都知道小凤凰以前飞升历劫,去过凡间,曾经投身转世,当过一世人的。但没有一个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一点八卦来。鲤鱼精忽而提起一点兴致,他说:“小凤凰,你一定是在凡间看上了什么人,所以这样急着修成人形去找他。” 没想到的是,小凤凰居然没有否认。 他把水蜜桃啄得干干净净,而后抬起爪子拨弄着桃核——这个动作让他圆滚滚的身体有点摇晃,不过他努力稳住了。 小鲤鱼一看有戏,接连追问道:“真的吗,小凤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那他还记得你吗?他现在在何处,你为何不早日去找他?” 小凤凰还是不说话,有点害羞,也有点骄傲的模样。他专心致志地打了几个滚儿,而后原地起跳,伸出小翅膀平举,做起了饭后减肥操。 小鲤鱼等了半晌,也泄气了,晓得小凤凰肯定不愿跟他说,回头准备扎回水底。不过他游走之前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凤凰,小凤凰,我知道一个地方,北天的玲珑门里时常会有散仙去卖符咒,肯定也会有符咒能将你变成人的。你打了这么久的工,定然很富了,买多少张都可以,你照样可以变了人去找你喜欢的人,你说呢?” 小鲤鱼在水中,再远了看不到。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小凤凰回答,于是从水中跳起来瞅。这一跳才看见,小凤凰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天边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白点儿,背着个小包裹,飞得老高。 ———————————————————————————————————— 北天说不上冷清,只是终年大雪。小凤凰辞了职,背着包裹赶来时,正巧遇见玲珑门外门庭若市的景象。他立在一棵树上,乌溜溜的眼睛先朝远处山顶望了望。那里伫立着一座巍峨神宫,远看上去是漆黑的,端静肃穆,几乎要和山融为一体,被雪覆盖了大半。 “那儿是浮黎元始天尊,星弈帝君的宫殿,矮冬瓜小雀儿,你往那里看干什么,迷路了吗?”隔壁树枝上,一只金翅鸟瞅着他,发表了疑惑。 小凤凰收回目光。百年来有人叫过他山雀,也有人叫过他鹦鹉、鹌鹑、白斩鸡,总之不会是凤凰。他瞅瞅金翅鸟,道:“我要买能让我变成人的符。” 金翅鸟听了,拍拍翅膀落地,化成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笑了:“你还不会化形?巧了,我这里就有,你不如就在我这里买罢。最近我学着画符,感觉挺好的,不过因为你是第一个买家,我就给你开价低点,三百灵石一张怎么样?你去问问其他人,他们都卖一千灵石一张的。” 小凤凰犹豫了一下,探头往下看:“一张,能用多久?” 金翅鸟拍拍胸脯,答非所问:“金金出品,童叟无欺。你要是没钱,我就给你降价——你有钱吗?” 小凤凰腾挪了一下,在柔软的枝头上下荡了个来回,十分谨慎:“没很多。” 金翅鸟很热情:“那就再给你降一点,一百灵石一张如何?你要多少?” 小凤凰心算了一下自己打两份工挣钱的速度,又心算了一下“花好月圆人长久”里的这个长久究竟是多长,由于他没意识到自己缺失了“一张符咒管用多久”这一必要条件,他把自己算晕了。 小凤凰蹲得圆圆的,认真思索后,回答道:“先来一万张吧。” 金翅鸟:“……” 钱“没很多”的小凤凰被告知,一万张符咒得写上半个月,半个月后才能给他需要的东西,到时候钱货两讫。小凤凰道:“好,我不急,你先写着,到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后,他敦敦地跑远了,顺着雪路慢慢蹦过去。 三百年等来了,他不差这十五天。小凤凰在浮黎山下的一棵树上做了窝,还以假乱真,成功混入了一群山雀堆里。那些长尾巴白山雀都很灵动可爱,说话也叽叽喳喳的,小凤凰每天蹲在窝里听它们说话,叼来纸笔认真做笔记,态度十分端正。 他问:“你们说的那个帝君,他每次上朝前会来摸一摸你们,是真的吗?” 一只小雀精道:“也不是每次,只是有时候会,运气好才能碰见帝君呢。帝君他是上古战神,一念能破万道业火劫,降世渡人的,比玉皇大帝还要忙,能碰见一次就是千万年才能修来的福分,哪里能奢求每次呢?” 小凤凰“哦”了一声,继续叼着笔写笔记。 那之后,他就每天跟着山雀们环游浮黎山,做运动,吃果子,然后蹲在树底下等。从第一天蹲到第十五天,雪路上也没来过半个人影。 有时候起风了,带着大雪一并刮下来,雀儿们都叽叽喳喳地躲回了窝里,小凤凰还是耐心等着。风雪太厚,把他埋住的时候,他就扭一扭,圆润灵活地从雪里钻出来,头顶的一撮绒毛随风飘扬。再埋住了,就再钻出来,远看着是蓬松圆滚滚的一大团,除了那两颗豆子眼,与雪球也没太大的区别。 这天,小凤凰多吃了一颗坚果,在窝里做着减肥操,他边做着,边琢磨什么时候去取自己的一万张符,忽而就听见底下有一只小山雀唧唧的叫他:“快来看,帝君他来啦!” 今天无风,小雪。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暗色的人影,衣裳是深红得近于黑的周正颜色,银丝滚边,绣成河汉星辰。那人信步走来,步履闲适,撑了一把绘着漠漠群山的伞。风声微动,脚步声停。 他在树下停住脚步。 山雀一只一只地飞到他面前,排排蹲好。小凤凰赶紧也飞了下来,混入其中蹲好。雪白毛绒绒的,圆滚滚的一堆小鸟都围在了这里,那人伸出手,将食物洒在它们面前,而后伸手抚摸它们的头顶。 不多时,山道尽头又冒出个随从模样的小仙官,紧赶慢赶地赶过来喊:“帝君,帝君,时候到了,众仙已经等了您一个时辰呢,您赶快过去罢!” 而那人纹丝不动,没听见似的,只是垂眼静静地看着这群鸟儿。小山雀们虽然有灵识,但都修为不高,不会口吐人言,只是唧唧叫着,一个一个排队去蹭他的手心,毛茸茸的,十分温暖。摸完一个又来一个,山雀们很乖巧,蹭完就走,绝不纠缠,没人注意到小凤凰在他手心蹭了蹭之后,又绕着树干走了个圈儿,偷偷摸摸地走去了队伍的尾巴处,装得若无其事,充满期待地等待着下一次抚摸。 本以为自己不会穿帮,但小凤凰本身就比山雀们大一点,虽然是一样的圆滚滚,有些细微之处也逃不过人的眼睛。 来人一下子就把这只投机取巧的小家伙给逮了出来——那只修长的手在小凤凰面前停下,而后将他轻轻提了起来。 小凤凰睁着眼睛望他,一脸无辜地蹬了一下腿儿,而后乖乖地由他松松握住,手掌再一翻开,食指勾出,小凤凰就跳了跳,安静地蹲在他指尖。 动作太过舒缓闲适,刚刚那个急匆匆的小仙看得汗都下来了,又催道:“哎哟喂,可急死我了,这就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小山雀,我来替您喂罢,算我求求您了,您赶紧过去罢!” 来人轻笑了一声。 “这儿有只小凤凰。” 小凤凰瞅着他,他瞅着小凤凰。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中似乎有些笑意,也因此带上一丝常人不得见的神采,好像千万颗星星砸过来,好像梵天莲池中千万朵莲花随风涌动。 小凤凰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须臾间,他在凡间的记忆、三百年来的诸多听闻都跟眼前人对上,这才真正地确认了。 浮黎元始帝君。 这个名号是近年来才冒头的,浮黎,晨曦浮动翻涌之意,这是与盘古女娲齐名的一位上古神仙。 从前大家都以为这个家伙老得死掉了,早已埋没在上古战场的烟尘中。结果近年来有人发觉星盘异动——月宫玉兔的星位与杀破狼三星纠缠不清,竟然让堂堂一只月宫玉兔差点赔了性命,还丢了记忆,让天庭众仙心疼得要命。神仙的命格竟然如实反映在天上的星位中,而这一切都有个幕后操纵者——凌霄之上,南天门相对的地方,正是这位浮黎帝君。直到众人有意探寻时,北天这个地方才露出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也就是那之后,众仙将隐在幕后的人请了出来。阴司有司命,掌控着凡人命格,而神仙的命格全部刻录在星盘中,亦由人操控。 这世间有资格掌控星盘的人唯有一个,小山雀们没有告诉小凤凰的是,掌控星盘的人是真正无心无情之人,要能心外无物,方才有资格操纵银河,将神仙们的命数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只告诉小凤凰,帝君是个喜欢拿着星星下棋的人,抛却各类尊号,剩下一个天地赋予的名字,如今叫作星弈。 星弈将小凤凰放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头。 “走了。” 衣袂带起微风,人影倏忽消失在另一边雪道尽头。 小凤凰瞅了半晌,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张开翅膀扑腾了起来,往琉璃门飞去。 ——————————————————————————————————- “这符咒是万全的,一万张,我都给你存在储物戒里放好了,我拿人试过的,成效杠杠的,立刻变人,绝不拖泥带水。” “什么?多长时间?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嘿,一万张符,够你孵出好几个蛋了。” “小老板再来啊!哎哟这年头可真是,嘿嘿,一只圆墩子小鸡比散仙们都还要有钱,诶嘿嘿嘿……” 深夜,小凤凰叼着一张符,背着个装着储物戒的小包裹偷偷溜进了浮黎宫。深夜宫中人影寥落,有值夜的仙娥仙童,也都没注意到他们脚边会不时滚过一只雪白的圆球,停一会儿后嗖地溜一段,片刻后又停下,再嗖地溜出一大段。动作迅捷,神鬼莫测。 这只圆球直接滚进了星弈的寝宫。 房中燃着安神的香,云雾缭绕,影影绰绰地显出榻上熟睡的人影。 小凤凰啪叽一声将符咒拍在地上,而后自己啪叽一声往后一躺,伸出两条小短腿儿,黏在这张符咒上。不消片刻,他便惊喜地发现自己视野变高,身量变长——圆滚滚的小肥鸟不见了,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人影拔地而起,眉眼明亮。 小凤凰在心里给金翅鸟的符咒打了一个好评。他搓了搓手,轻手轻脚地在榻边坐下,而后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闭了眼,也是一副无心无情的凉薄样子,但小凤凰怎么看都觉得好看。小凤凰眼巴巴地瞅着睡着的人,双手托腮,敛声屏气。 他该叫醒星弈了,他想了很久,小说话本里那些个狐仙、田螺精的故事都这样演,醒来后一见美人卧榻前,定然就能情根深种,从此传为一段佳话。 然而兴许是他望着星弈的视线太过热烈,没等小凤凰含情脉脉地叫出“夫君”二字,星弈自己就悠悠醒转了过来,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星弈上下打量了一下,也察觉到自己榻边来了个不怕死的生人。再看一眼,又变了,仿佛是眼花。 小凤凰很激动,他想开口道一声:“夫君。”然而他自己也隐约发觉了有什么不妥——他本想伸手摸摸星弈的脸,结果一伸手看见了一个圆短肥肥的小翅膀。 星弈看着他。 小凤凰把脖子缩回来,翅膀也缩回来,装成一只路过的无辜小胖鸟。他说:“啾,啾啾啾。” 第2章 虽然设想过有可能这符咒的效果不会持续太长,但小凤凰没想到,这时间也太短了点,几乎半炷香时间都还不到。 他决定找时间去找那只金翅鸟退货,要是不肯退的话,就打一顿。 夜色浓重,月色不显,唯独眼神明亮。 星弈看着他,他瞅着星弈。 其实星弈样子没怎么变,和在凡间时一样,第一世他是个王爷,第二世是个修仙者。可坏也在坏在这第二世上,小凤凰正准备去仙山找他时,却听闻星弈提前飞升了,回到了天庭。 这一回,五感六识回归,星盘要求主人无心无情,连带着记忆都消除了。星弈连自己下过凡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他这样一只小胖鸟。 第2节 小凤凰忖度着,既然他夫君如今不认得他,世间有多有“你到底爱前世的我还是爱现在的我”之种种纠葛,那么还是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的好。 星盘主人刚从睡梦中醒来,被这啾啾几声彻底弄清醒了。 星弈帝君垂下眼,认了出来:“你是白天的那只小凤凰。” 小凤凰喜滋滋地点了点头,拍拍翅膀,那意思是说是的是的,就是我!这欢快跃动的模样看得星弈也没了脾气。 星弈一向性子懒,休息够的时候,心情好,也能十分配合地去执行天界的相关流程,比如朝会啦,和玉帝畅谈“什么时候再生个儿子”啦——虽然星弈帝君高寿千古,但至今仍然是光棍神仙一个,不比玉帝已经长出了白头发白胡子,他的相貌仍然是神仙中一等一的好看,目前已经在众仙女们有关“最想嫁的男神仙”中蝉联二十届第一名。没休息够的时候,他便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休息够,天庭众仙来参拜他,他也无所谓放人鸽子,鸽了十天半个月的事也常见。 星弈半夜被一只鸟吵醒,见到这只鸟不会说话,想必修为也不高,不是什么来骚扰他的山中精怪,便也没放在心上。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凤凰的头。 小凤凰得寸进尺,顺着他的手跳上来,爬到他脖颈边窝着,又蹭了蹭。 “今夜有雪,你明日之后便走罢。” 星弈把他拎回来,轻轻握在手心,淡漠间透出一点温柔神色。小凤凰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里面能蹦出星星来,然则星弈已经再度闭上了眼,呼吸也逐渐绵长。小凤凰收拢翅膀,瞅了他一会儿,也歪斜着靠在他掌心,闭上眼。 半夜时星弈翻了个身,五指跟着松了松,小凤凰从他手心掉了出来,啪叽一下滚在了榻上。 小凤凰被摔醒了,抬头看了看他的夫君,侧身睡,留给他半边好看的脸,眉眼锋利好看,鼻梁高挺,若是醒来时,也是会弁如星的一位好郎君。小凤凰敦敦地顺着床榻走了过去,身下是柔软的云锦,他收起爪子,免得勾破。 他伸出翅尖,小心地戳了戳星弈的眼睫毛。柔软的白色羽绒在稍显硬的睫毛尖上被戳得弯了些许,又随着收回的动作恢复原状。小凤凰围着星弈走了一圈儿,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爬上了星弈头顶。他勾得很稳当,斜着也能睡着,差不多拿星弈的头发做了一个窝,而后幸福地睡了起来。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连仙童进来服侍星弈洗漱冠发时都未曾发觉,星弈睡了一夜习惯了,自己也不曾发觉。 仙童立在星弈身后,瞅着自家帝君发间窝着的白色小胖球,拿着梳子,迟迟不敢动手:“这个,帝君……这只鸟也要梳吗?” 星弈正在闭眼假寐,听了这话方才睁开眼。他面前立着水镜,稍稍一偏头,便望见一个圆润顺滑的、扇形的鸟屁股带尾羽,这尾巴的主人正在他头发上睡得香甜。 仙童动都不敢动,心里却在想着,这鸟儿胆子也是大。 星弈帝君平日就寡言,日日起床时都带着能将人吓退三尺的冷气,更不用说一早被人发现头上顶了只鸟这回事。星弈没说话,挥挥手示意仙童退下,而后伸手将头顶的小圆球给拿了下来。 小凤凰被弄醒了,他蹬了几下小短腿儿,扭了扭,而后把缩着的脑袋从翅膀里探出来,露出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瞅着星弈。 而后他又把头埋了回去,不好意思地又扭了扭身体,整只鸟在星弈手中蹭了个来回。 星弈想要将他放下,翻过手掌,结果小凤凰顺杆爬,又爬上了他的指尖,牢牢抓着。星弈垂下手时,小凤凰圆滚滚地倒立了过来,身姿仍旧屹立不倒,眨巴着眼睛望他。 “走罢。”星弈道。 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将头发随意拢了拢,而后起身走去窗边,把小凤凰从指尖摘下来,放在了窗棂边。小凤凰没有动,星弈望见外边无风无雪,是个好天气,于是摸了摸小凤凰的头,将窗户关上,一人一鸟被一层薄薄的明珠纸隔绝。 还没走出两步,啪嗒一声,窗纸被破开了。一个尖尖短短的鸟喙透出来,紧跟着是一团圆滚滚的身体,小凤凰进来一半,剩下一半还卡在那儿,努力了半晌都没能挤进来,只能无辜地望着他。 星弈被他逗笑了,唇角微微勾起,重复了一遍:“我不养鸟,回你自己的巢罢。” 话音刚落,小凤凰“嘭”地一声挤了进来,在他面前立正站好,眼神充满了企盼。 星弈想了想,加上一句:“即便养,也不养你这么胖的。” 小凤凰一下子就愣住了。 星弈不再看他,披上外袍,往外头走去。 千年万年来,甚少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注意,这只鸟儿是太大胆了。走出去,他便是无心无情的冷面帝君,星盘背后心思莫测的上古战神。 许多人曾用过“邪”字来形容星弈这个人,原因无他,他没有神相,没有梵天那种普度众生的光华,也没有如今天庭众仙宽和随行的大气。他的大气限于他万年之前开辟人世的战场上,仿佛是一个穿透万年的鬼魂,至今保留着天地鸿蒙时的那种浓重的煞气与戾性,行事从不按常理来,心思更是难以揣度。 有战场去,他方才能提起一些精神。然而如今是太平盛世,无论人间还是神界都是如此,他便兴致恹恹。 玄色的云锦加身,上面绣着河汉星辰,星弈踏入雪中,老远便望见雪里站着一对仙官,一青一红,在雪中对比强烈。 穿红衣的那人浑身都是挡不住的贵气,眉间隐隐有龙印,十分认真地行了一个礼,十分恭敬的模样:“贪狼星拜见帝君。” 仅仅百年前,贪狼在人世也是一世帝王,只是这天上的帝王命数不胜数,他也不是最稀奇的那一个,作为星盘中少有的不挂职的神仙,他只当了一颗星星,自然要直接听命于星弈。 穿青衣的那人生得秀气俊朗,却没这么讲究礼数,只是浅浅一笑:“七杀星见过帝君。我前些日子跟着太上老君学卦象,今儿个看您仿佛与什么灵性的小动物有缘呢。” 星弈淡淡地道:“是只鸟。” 七杀笑得更深了些,等星弈走过后,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跟在他身后,和贪狼一左一右,随着星弈去上朝:“这样说我学得还不错,帝君准备养鸟了吗?” 星弈道:“不养。” 七杀放慢脚步,偏头又笑了。 贪狼奇怪道:“你笑什么?” 七杀冲着星弈的方向努了努嘴:“帝君养什么死什么,你还不知道么?百年前养了一盆能唱歌的如意草,天天浇水施肥,后来死了;九十九年前养了只兔子,本以为是幼兔,结果是珍珠老兔,马上寿终正寝;九十八年前养了一只乌龟,本觉得这次能长命了罢,结果因为浮黎宫泉水福泽太重,乌龟受不起,也跟着死了。 “后来月老看不下去,弄了盆带刺的绿植——唤作仙人掌的,送给了帝君,据说生命力顽强,不用浇水,只需要放着吸收湿气就好。然而就连这样一株东西,帝君也没能养活了,从此帝君再也不养活物,往后也只是路上遇见了鸟雀儿,偶尔喂一喂罢了。” 贪狼有点诧异:“还有这等事?” 七杀道:“养死了便养死了,我想,帝君之所以此后都不再养这些东西,大约是觉得麻烦。养的时候要花时间不说,死后还得收尸。” 贪狼唏嘘道:“不如给我养呢,你说今天有只小鸟找到帝君了吗?过会儿要是事情不多,我去帝君房里把那只鸟偷走。” 七杀哂笑:“怕不是你能偷的了,按照帝君那般冷清的性子,恐怕早便伤透了人家的心,把人家送走了。先跟上去罢,省得帝君过会儿又心血来潮放众仙鸽子,玉帝他老人家已经被鸽怕了。” 零落的议论声随风飘过来,星弈脚步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径直走入殿内。 大殿中鸦雀无声。 众仙皆知,浮黎元始帝君一定会迟到,也非常有可能缺席。今儿个星弈只迟了半炷香时间,大家纷纷觉得稀奇。 贪狼跟人大谈这一桩小八卦:“据说有一只小山雀找上了帝君,帝君忙着躲呢,这才这么早来。” 众人激烈讨论起来:“当真?山雀精一族仿佛不是多么容颜倾城罢,怎么帝君这回没赶人,反而忙着躲呢?我们是不是要有一位帝后啦?”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星弈在上头听得清清楚楚,好几次准备开口,想想也就算了。 那可不是什么雀儿,是一只小凤凰。 容颜倾城倒是没看见,这么胖了还不会化形,看着也是一辈子都化不了形的样子,笨。 作者有话要说:  1.帝君:养鸟是不可能养鸟的,谁能知道养啥啥死体质的苦,就只能对找上门来的小动物冷漠一点,靠着云撸鸟维持一下生活这样子。 2.这文不发刀片,大家请放心啦。爱大家! 第3章 散朝后,星弈去兵器室闭了关,月色初升时方才出来。他独来独往惯了,在古神战场上拼杀过来的人,亦不需要仙娥伺候,他殿里的人仅仅负责帮他点灯、送餐、打扫园林,素日里离他最近的人也不过七杀和贪狼两位星主。 他素来闭眼都能瞧清外物,但看见月亮升上来之后,还是点了一盏灯。灯火和月色遥相辉映,透出人影。 星弈走入卧房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白天小凤凰在窗纸上钻出的大洞,严丝合缝,是一颗球的样子。即便是拿尺规来画,说不定也没有这么圆。 房中寂静,看来那只鸟的确是走了。 星弈暗暗想道,天地山川自有它的归处,总之不会在浮黎宫。 他沐浴洗漱过后,正要宽衣上床,头刚刚靠上软枕时,却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的枕头里头填的是玉屑,外头用晒干的将离花填充。此刻他枕边左侧微微凸了起来,有点膨胀,连带着那一小片有些微微的湿润。 星弈偏头看过去,看见了一只被压在枕头底下的小肥鸟,还有一双乌溜溜的小豆眼。 小凤凰跟他打招呼:“啾。” 他怔了一下,而后用两根手指把小凤凰拖了出来——小凤凰的毛还湿漉漉的带着水迹,浑身的毛都被水珠子坠着,贴合在他圆滚滚的鸟身上。羽毛湿润着不蓬松,看起来倒是比白天见到的模样要小一号。 星弈问道:“你在用我的枕头擦身?” 鸟类给自己洗澡了之后,不是会抖毛的么? 这只小肥鸟连毛都被压扁了,可见的确是一只笨鸟。 小凤凰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星弈道:“回去了,小胖鸟,我是不会养你的。” 听了这话,小凤凰拍拍翅膀,蹲去了窗纸的那个破洞前,挺胸收腹,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破洞看起来比他如今湿漉漉的模样大了一圈。 “你看,我瘦了,不是小胖鸟。”小凤凰道,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他怕星弈嫌弃他居心不良,照旧伪装成一只修为不高的小鸟,坚持不开口说人话。这一声在星弈耳边听来是只是啾啾的声音,但他鬼使神差地领悟到了这层意思。 星弈看着小凤凰湿漉漉努力缩起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你是真胖,并不是因为羽翼丰满的缘故,就算你沾湿羽毛,把自己压得扁一点,照旧还是胖。” 小凤凰挪动了一下,爪子扒着窗台,还是全神贯注地望着他。 星弈此刻也终于注意到滚落在地板上的小包裹——绢帛制造,人间常用的破烂纺织料子,只是上头针脚花纹还算紧密扎实,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这么小的一个包裹,大约里头只装了储物戒,星弈抬手轻轻一转,储物戒便悬空飞了起来。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内容:一个水蜜桃,一堆晒干的麦粒,还有——从天而降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厚重宽阔的符咒,哗啦一声悉数散开,直接把星弈整个人给埋了起来。 小凤凰吓了一跳,赶紧扑过来抢救,给星弈叼走他身上的纸。星弈勉强从纸堆里找到了方向,伸手要捉他,结果小凤凰灵活自如地在他身上穿梭着,连根毛都没让他碰到。 星弈只得捡起一张符咒看着,皱起眉:“这是什么?变人的低级术法?” 小凤凰停在他背后。星弈回头想抓他过来时,他又溜去了他肩侧。 星弈挥挥手,须臾间将这些符咒化为了虚无:“这些东西没用,看来你还真没能修成人形。” 百万灵石灰飞烟灭,小凤凰还没来得及心痛,那只修长的手又伸了过来。他习惯性地想爬去另一边,结果被另一只手严严实实的扣住了。 星弈低头瞅着他,问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小凤凰眼睛闪闪发光,他蹭了蹭星弈的手。 “喜欢我?”星弈问。 小凤凰赶紧点头。 然而下一刻,他又被放回了榻上。星弈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淡漠:“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走罢,若是再不走,你便跟你带来的符咒一个下场。” 小凤凰耷拉着脑袋,拍拍翅膀跳下去,叼起他的储物戒。 星弈抱臂倚在床头,看着他收拾包裹。 小动物最不经吓,基本到了这一步,他也可以收手了。 小凤凰慢吞吞地叼着储物戒,又慢吞吞地跳着走去另一边,找到他的蓝色绣花包裹布。整只鸟看起来有点颓丧,可怜巴巴的,雪白的毛也还没有甩干。他用爪子试图把储物戒摆正,又用喙尖拨弄着,结果越拨越歪。 小凤凰飞快地看了星弈一眼,而后继续低头慢吞吞地拨弄着。星弈看了半晌,刚想起身,就见小凤凰飞快地摆正了。 而后是包裹的四角。 小凤凰慢吞吞地叼起一片角,不小心松开了,于是又低下头去捡,半柱香时间过去,好不容易才拼合整齐了,他便开始打结。 一只小爪子扒拉着,喙尖四处点着,也没个章法。又是半炷香时间过去了,小凤凰终于停下了动作,无辜地看向星弈。 星弈:“……” 他起身下榻,低头给小凤凰把包裹系好,收整好,而后挂在了小凤凰的脖子上。小凤凰动了动脖子,忽而“啾”地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扭动着,小豆眼里充满了凄凉。星弈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小凤凰变本加厉,用翅膀捂着自己的顺滑毛绒绒的鸟脖子打起了滚儿,仿佛十分痛的样子,顺带着还蹬了几下腿儿。 星弈揉了揉太阳穴:“别捂了,这么圆,你找得到自己的脖子么?” 第3节 小凤凰立即不动了,静如鹌鹑。 星弈没再管他,自顾自上了榻,闭眼开始睡觉。小凤凰探头观察了半晌后,高高兴兴地飞了上去,小心挪着脖子,拱在了星弈的肩颈处。 星弈睁眼看了看他,没有发表意见。 小凤凰讨好地用翅尖碰了碰他的脸:“啾。” 他的叫声跟别的鸟都不太一样,仿佛格外嗲一些娇一些,带着乖乖的奶味儿,尾音欢快地上扬,简直坏得要命。 仿佛是觉得有趣,星弈和他对视片刻后,神色没什么变化——嘴唇却张了张,眼里也携裹上些许笑意。 他学他:“啾。” 第4章 既然没有再赶他走,或许就是可以留下来的意思。 小凤凰窝在星弈帝君肩侧睡了半夜,梦中还是喜滋滋地爬去了他相公的头顶。第二天星弈罢了朝,睡到自然醒,醒来就看见这颗圆滚滚的球站在自己头顶,见他睁了眼,于是亲切地伸出软软的翅尖拍了拍他的头。 星弈开了窗,让山风吹进来,自己斜倚在床边清醒着。小凤凰被吹得打了个抖,从他头顶滑下来,滚进了他的衣领中。 小凤凰踩着上古战神、连佛祖的鸽子都敢随便放的、天上地下第一可怕的星盘主人的锁骨,感觉爪子上传来的触感十分不错。 小凤凰有点蠢蠢欲动。 星弈身上十分温暖,带着刚上睡醒时会有的那样热烘烘的暖气,还有这幅躯体的主人紧实坚硬的肌理。古战场的血雨腥风早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星弈生就一副旁人挑不出毛病的面庞,如今闲下来,不再穿战甲,不再持长剑,也有许多人说过他阴柔,也许是和他平常古怪乖张的行事风格联系在一起,也许是他平常太难以亲近。 小凤凰悄悄挪动了一下爪子,往下滑了一点,这样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出来。星弈却察觉到了什么,按着自己的衣领不让他动了,又伸手去捉他。可惜小凤凰是一只灵活的小胖鸟,短短一小截衣衫的距离,星弈不仅没能抓到他,还让小凤凰往里头钻了钻。 小凤凰好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一会儿在星弈的线条优美、肌理紧致的肚皮上踩一踩,一会儿在星弈袖子中钻一钻,顺着他的手臂滑滑梯,豆腐吃得差不多了,小凤凰这才满意地从星弈领口又钻出来,然后滚一滚,在榻上安全降落。 然后抬起一双无辜又乖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星弈。 星弈:“……” 星弈揉了揉太阳穴,觉着自己大约不能跟一只鸟计较,于是起身下床。小凤凰顺势飞到了他肩上,星弈跟在哪儿他跟去哪儿,星弈看书时,小凤凰就蹲在他书案的笔架子上,左瞅瞅又看看。 星弈出去散步,小凤凰便跟在他身后敦敦敦,一天下来,整个浮黎宫的人都知道了,原来七杀那儿的传闻是真的——星弈帝君破天荒的又养了一只新宠物,是一颗小胖球山雀儿。 晚间,小凤凰再要跟着星弈时,却被拒绝了——星弈轻轻握着他,管侍女要了个笼子,把小凤凰装进去,而后转手交给了下人照看,嘱咐道:“照看好,别给它瞎喂东西,去我花园中取竹实给它,水要浮黎泉水,另外去找鲁班后人,让他们用梧桐树的枝干造一个鸟窝。” 仙娥一一应过了。 小凤凰抬头瞅着星弈消失在那道平平无奇的门后,有点不服气。他避开宫娥的手,一口就把笼锁咬弯了,准备冲过去。 好在他长得十分圆润,虽然咬弯了笼子,但还是得花花力气才能挤出去的。仙娥赶紧捉住他,叮嘱道:“这个房间你不能进,你记着,这是帝君控制星盘和冶炼兵器的地方,星盘一动,乱星迸射扰乱,即便是元婴修为的人也会立即烧成飞灰呀,你不想当一只烧烤山雀,对不对?” 小凤凰扭了扭,瞪着仙娥。 仙娥逗他:“哎呀,乖啦,怎么你这么小一只,脾气倒是挺大的?月亮出来后帝君就能回来啦,你乖乖的,好不好?小雀雀。” 小凤凰两腿一蹬躺下了,仙娥围着笼子转圈儿,想摸摸他,但她往哪边走,小凤凰头就往相反的方向扭。 仙娥问他:“你是不是饿了呀?嗯?小雀雀?圆圆?胖胖?小白?”好半天后才反应过来:“等等,帝君刚刚说的……非梧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不是凤凰么?这圆白菜一般的小胖鸟居然是凤凰?” 她立刻就不敢再逗小凤凰了。凤凰一族都是出了名的跋扈骄横,性格凶悍;这只虽然是白的,但看起来也没乖巧到哪里去。天界什么珍奇的鸟儿没有,虽说凤凰特别珍奇,但也不是寻不到。帝君为什么要养这样一只不乖的鸟呢? 仙娥揣着内心腹诽,去给小凤凰找竹实去了。 小凤凰躺在笼子里,确认了周围无人之后,立刻又对着笼子咬了几口,撑开了努力钻了出去。他先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儿,发觉这个地方没有窗户,门边设着严严实实的门禁,于是开始啪啪啪地啄门,听起来还挺像回事儿,仿佛是有人拍门似的。 半晌后,星弈来开门。 抬头一见,半个人影都没有,低头才看家一只圆滚滚的小肥鸟蹲在地上,正仰头看着他,然后蹦跶了几下。 小凤凰扑扇着翅膀就要飞上来,星弈伸手挡住了:“出去。” 小凤凰还在扑腾,快要飞到他脸上来了,星弈不得不退了几步,放轻声音,加了一句:“……乖。” 因了这一个字,这闹腾了一天的小凤凰也安静了,蹲在他指尖,心花怒放,连毛都仿佛膨胀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也停下了,星弈回头望过去,便见到之前那个宫娥捧了一大盘竹实过来,想必是听见了这个温柔的“乖”字,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指尖的小肥鸟得寸进尺,还要往他身上蹭,星弈也不管旁人如何看他,还是放轻语气,跟这只小坏鸟商量:“这里头没意思,你出去玩,我晚上再出来。” 便又将小凤凰交给那个仙娥。 小凤凰舍不得,就蹲在他门前窝着,一动也不愿动。仙娥看得心疼,便把练实给他放着了,又摸了摸它的头:“你看,我说吧,帝君方才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若是再要烦他,说不定帝君会生气呢。” 小凤凰叼起一颗竹实,默默吃着。小仙娥抿嘴一笑,又给他端了一瓶泉水过来,放在门边。 吃饱喝足之后,周围人也走空了。小凤凰蹲得无聊,又开始用喙尖笃笃敲门。 敲了一会儿后,里面传来星弈的声音:“别敲了,不会开的,你自己抓虫子玩去。” 小凤凰就不敲了。过了一会儿,他敦敦地去了屋檐底下叼了块小石头,又敦敦地回来,改衔着石子敲门,又放慢了节奏,听起来跟先前的敲门声又有所不同。 星弈在里边问了一声:“谁?” 小凤凰就不敲了,把石子放下之后,接着蹲。 片刻后,门还是开了。星弈出门一看,望见的是同先前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眼巴巴仰头望他的小肥鸟身边多了个石子。 星弈叹了口气,蹲下来,伸手让小凤凰跳上自己的掌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4  “你想看着我,是不是?”星弈问。 小凤凰赶紧点头。 星弈笑了。 “那便看着。你这样通人性,想必灵识是有的了,你就站在这门槛上,不能越过来一步,知道吗?” 小凤凰又点点头。 星弈便再摸了摸他的头,推开门,让天光照进来,看样子竟然是不打算再关门了。 小凤凰乖乖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回头去了书案边,房中立着一个棋盘大小的东西,点点星芒闪耀。即便是离得这么远,小凤凰也依然感受到了星盘上灼人逼人的气息,可星弈却浑然无事。 一人一鸟就这样呆了一下午。星弈间或起身添茶,眼光往门边瞥过来,便看见小凤凰动也不动一下,就蹲在那儿,起初还睁着溜圆的小豆眼瞅他,后来就开始打瞌睡,一摆一摆的,最后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小凤凰又被摔醒了,他原地转了几圈后,终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练实他当点心吃光了,肚子又饿了起来。小凤凰“啾啾”了几声,表示告诉星弈他要去外头溜达一圈儿,并自以为星弈已经听懂,于是敦敦地就往外头跑了出去。 等到星弈回过神来之后,门边的小圆球已经嗖地一下不见了。 星弈起初没在意,过了片刻,他手中的事情告一段落,房中茶水也已经倒空,他便起身出门,拦住先前那个仙娥,只简短道了一声:“茶。” 仙娥依言给他倒了茶来,星弈接过清香微烫的茶水,略呷几口,视线又落去了门槛边:“那只鸟呢?” 仙娥听他这么问,头都大了:“先前在庭院中玩了会儿雪,而后就跑出去了。它仿佛不喜欢待在笼子里,将金丝笼都咬破了,过后帝君您又开了门,我看那只小鸟挺乖地蹲在那儿,也没管,眼下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星弈道:“罢,它要是想回来,自会回来的。” 按照那只小鸟巴巴地贴上来的秉性,大约不出多久便会奔回来找他。星弈端着茶回屋,神情淡漠。 仙娥在后头追问了一句:“那,小胖回来了,我禀给您?” “小胖?”星弈对着这个称呼皱起了眉头,他思索片刻,道:“取名这件事先放着,平常便叫它小凤凰。” 仙娥恍然大悟,深觉帝君英明:“是了,凤凰一族性子烈,又要面子得很,若是被取这种名字定然要闹腾……还是您想得周到,我总是忘记了,哎,这样一颗小胖球是凤凰,说出去也没多少人信的,明明看着更像一只雀儿嘛。若不是您不会出错,我还要以为您是看错了。” 星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仙娥赶紧闭上嘴巴,她一贯心大口无遮拦,对星弈也没什么想法,故而能在浮黎宫中待上这么多年,星弈什么脾气她能摸个大概,护短的时候不能惹,若是什么东西被星弈视作所有物,别人是碰都别想碰的,更不用说随便议论。 仙娥端庄地道了个歉:“我失言了,帝君,小凤凰既然是您这样看重的爱宠,想必也要千挑万选取一个好名字。” 星弈否认道:“不必道歉。也没多看重,我是方才没听清你说的话罢了。” 说完后,他步履如风,又关了房门。 星弈甫一坐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挥挥手用法术将它打开。黄昏透进来,日光渐沉,被高高的门槛斩落一小段,在地上留下一片金黄的影子。书页沙沙摇动,星盘恒长运转,隐约的星光悬浮散布在房间的角落,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等到那段金色的黄昏消失后,深青色慢慢将大地笼罩,外头开始传出不越冬的虫子零星的叫声。 而后月亮也上来了,星弈便放下手中的书页,起身出门。他抬头望了望月亮,今日是极薄极翘的上弦月,那点清辉影子几乎要消弭不见。 仙童按着时间来房中送东西,服侍他洗漱,却见星弈迟迟不动。 仙童询问道:“帝君?” 星弈道:“无事。”照旧洗漱了。 等上了榻,他预备闭眼睛,结果一偏头就瞧见了窗边的景象。稀薄的月光透着明纸照进来,软化不少,散成光晕。小凤凰钻出的那个洞被这宫里的人飞快地修补好了,星弈没有提,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拇指与食指丈量了一下。手掌张开时,毛绒绒的小圆球滚过的温暖触感仿佛还在,记忆犹新。 四下无人,星弈镇定地用指尖戳了戳,比着画了一个圈儿,而后戳了一下,再一下。等到他比着记忆中的大小给戳开了一个圆后,他才收手。 星弈端详着这个洞,又想起小凤凰那天挤了半天才挤进来的这回事,于是又将这个破洞加宽了一点。雪山顶的山风吹得破洞边角飒飒作响,冷风倒灌,吹起了星弈单薄的袍子,身后的门也跟着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后,星弈才又躺回榻上。 他一天中几乎没有行程,但操控星盘本身就要维持高度的元神集中和修为运转,别人看他是散漫随性,神鬼莫测,实际上他最清楚自己每天的消耗有多大,若非上古战神,换了这天庭中随便哪个人来承担星盘,恐怕不消几天便会灰飞烟灭。每逢上月亮的时候,星芒消退,他也才能得到稍许的休憩时间。 今日不同些,他睡睡醒醒好几次,睁眼一看,每回也不过睡了几炷香时间。每次醒来,他都下意识地往枕边看一看,往床榻的角落和窗边找一找,然而这几处什么都没有,窗户纸上的破洞空空荡荡,透出一点雪地反射的月光来。 那只小肥鸟,怎么还没回来? 星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是为此事感到困倦似的。这是他今晚第四次醒来了,黑夜还未过半,他披了外袍起身,挑灯踏入雪地中。 门边守夜的仙童被惊动了,赶上前来询问:“帝君,怎么了?” 星弈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我出去走走。” 仙童还要问,又听见他加了一句:“明日罢朝。” 第5章 小凤凰在哪里? 小凤凰在打架。 他站在星弈的门槛边吃光了练实,觉得肚子又饿了,于是想出去找一点果实吃。那日他存在储物戒中的水蜜桃已经被他当做宵夜吃掉了,剩下的麦粒,小凤凰不爱吃,只当做以备不时之需的干粮。 浮黎宫外的小山雀们告诉他:“这儿太冷了,果子都没有啦,要去山门底下,玲珑门那儿有一处温泉,四季如春,有许多果子和花蜜可以吃。” 小凤凰非常高兴,拍拍翅膀就冲过去了。飞到一半后,又折回来把储物戒叼走了,准备广积屯粮,再给星弈挑一些果子带回来。飞过玲珑门后,他果然在一片鲜花盛开的丛林中找到了甘美丰润的浆果。 储物戒,原先他在凡间认识的人帮他穿了线,手工编织,十分漂亮,让他可以将它挂在脖子上。小凤凰打开储物戒,起初见着了饱满紧致的浆果便叼起来往里丢,走了几步后,遇到下一个果子,脖子伸了出去就忘了伸回来,自己吧唧吧唧咽了,又迈着小短腿去了另一边,歪歪头叼起来,不知不觉又吧唧吧唧地吞了下去。 第4节 半个时辰之后,小凤凰肚皮撑了起来,整只鸟十分饱满。他吃撑了,又摊开小翅膀躺了下来,晾着两只白玉似的小爪子。储物戒滑下来,小凤凰的豆子眼乌溜溜地一转,这才想起来自己原先是准备给星弈带果子吃的。 他赶紧起身,先跳了一段减肥操,而后敦敦敦地去给星弈摘果子。这山林中栖息的精怪又告诉他:“小胖鸟,你若是还没吃饱,温泉边还有些傍地生长的香瓜,都是很大个的,管饱。” 小凤凰于是再次转移阵地,自己几步一跳,蹦跶去了温泉边上,在瓜地中闷头找了半天,左敲敲右打打,终于找到一个没被薄雪冻坏的瓜来。他把储物戒放到一边,而后拍着翅膀,想用爪子把瓜推过来,结果没能成功。过后,他又蹲下来,浑身蓄力,膨得更圆了,往前使劲儿一滚,还真叫他将这只沉重的仙瓜给推动了几分。 头顶传来一阵嘻笑声:“嘿嘿,想不到你这么小,还算是有力气,竟然推得动这只瓜。” 小凤凰抬头一看,头顶立着一只金翅鸟,正歪着头冲他打招呼,不是那天用假冒伪劣符咒骗了他百万灵石的人还是谁呢? 小凤凰立刻想起了这茬。星弈不在,他也不用装不会说话了,他瞪圆眼睛,立刻叫道:“是你。你给我卖的符不顶用,是假的。” 金翅鸟拍拍翅膀飞下来,落地化成人形,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无比诚恳地道:“我又没说它们管用多久是不是?这不怪我,是你自己没搞清楚,我卖的就是这种符,它的名字叫做‘电光石火’。” 小凤凰道:“我不要这样的,我要退货。” 金翅鸟很爽快:“好啊,那退货,货也得在不是?你把一万张符还我,我便给你退货。” 小凤凰拍拍翅膀跳过去,刚想打开储物戒,却愣住了:他那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张符早就被星弈化为了虚无,连灰都没剩下,更别说拿来退货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桩债他本应当向星弈讨,可他慎重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星弈大约不会赔他这笔灵石了。 金翅鸟见他不动,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站起身——弯腰时,连带着小凤凰刚刚推了半天的瓜也一并摘走了。金翅鸟笑眯眯地道:“拿不出来罢?早听说了,有个不会化形的小雀儿一心想攀高枝儿,企图变成人去勾引浮黎帝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最后还不是被帝君识破了,连带着所有的符咒都化为了虚无?你以为你干的丑事别人不晓得,但是月亮和冬风都是会说话的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凤凰道:“你就是去偷听了,别说得这样好听。这不是丑事,我是来找我的夫君的,如今符咒已经没有了,我收回我让你退货的话,但是你要把这只瓜放下,它是我先发现的。” 金翅鸟将瓜抱在怀里,轻蔑笑道:“夫君?别是梦里的夫君罢!你刚来浮黎山那天我就发觉不对劲了,帝君是何人物,那是你能肖想的吗?你这只胖雀儿,我——” 他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灼热感就奔袭向他的头顶,引起剧烈的疼痛和燃烧感。金翅鸟被烧得吓了一跳,伸手一摸又是一跳,接着大叫起来:“你你你!你怎么会喷火!你不是山雀吗!” 小凤凰跳了跳,小翅膀微微张开,圆润的脑袋微微低垂,表示着一个颔首挺胸的备战姿态。他短短尖尖的鸟喙一张,立刻又喷出一道火焰来,烧得金翅鸟嗷嗷直叫。 金翅鸟也怒了:“就你会用火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梵天凤凰明尊育有九子,除开彩凤、火凤那些个不中用的,一曰金翅大鹏鸟,未来承袭金翅明王之位,一曰孔雀,未来承袭孔雀明王之位;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凤凰道:“你真是金翅大鹏鸟的话,也要叫我一声父亲。”他拍拍翅膀,浑身的毛都蓬松起来,小豆眼毫不示弱地瞪过去。 金翅鸟快气晕了:“你还骂人!天庭里哪有你这样的!” 小凤凰胖而灵活,最主要是小,金翅鸟化了人身后被烧得嗷嗷叫,又怎么也抓不住他,连手里的瓜都要摔碎了,打急了眼,也重新变回金翅鸟的模样,和小凤凰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金翅鸟身形优美,迤逦二三尺长,比小凤凰大上七八倍不止,偏偏即便是这样了,也依旧打不过小凤凰。 短小精悍,说的大约就是小凤凰这样的小胖鸟。他圆滚滚地左右穿梭着,这里挠一爪子,那里啄一下,几乎要把金翅鸟的毛都揪秃了。小凤凰刚刚吃饱了果子,又做了减肥操,精神头正好,打起架来毫不落下风。两只鸟从黄昏打到月亮上来,把这一片泉池都要烧没了,也都喷不出火来了,等他们滚到西边的雪地上时,金翅鸟声嘶力竭地喊:“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我道歉!” 小凤凰气喘吁吁的从他的翅羽下钻出来,一爪子把金翅鸟的头拍进雪地里压着,表示了最终的胜利。而后他一屁股翻了过去,在雪地里滚动了一下,安详地休息了起来。 金翅鸟开始哭:“我秃了,你要对我负责。哪有你这样的,这么小一个,这么能打架。我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嘛,就算帝君养了你当宠物,也不会对你多上心的,你看你出来这么久,他会来找你吗?” 雪开始下了,小凤凰晾着两只爪子,用小翅膀攒了攒身边的雪,把自己埋起来降温。他浑身的羽毛都是乱的,那些短小的绒也交错纠缠在一起,懒得梳理。 小凤凰说:“他会的。” 而后不说话了。 其实他说星弈会来找他,心底却也是拿不准的。就好比他说人间好,也有些拿不准,不过是在那儿遇见过他的夫君。 小凤凰躺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他在凡间看见的月亮通常都是淡黄的,像是透过纸灯的烛火。天庭的月亮是银色的,干干净净不惹尘埃,一大片银辉清亮地洒下,好像有点冷。 小凤凰打了个寒战,而后跳起来,抖干净身上的雪,蹲在雪地里。 金翅鸟还在哭,小凤凰不打算理他。 他伸长脖子准备找回自己的瓜和储物戒,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一只修长的手给提了回来——与之而来的还有来人身上透出的暖气,如同春风拂过。 星弈掂了掂手里的小胖鸟,垂眼凝视着他:“你打算把自己做成鸟肉冻,送给我吃?” 小凤凰楞了一下。 小凤凰赶紧要转过身来,可是他的爪子被冻僵了,在星弈柔软的手掌上走得有些蹒跚。星弈便用双手把他捂起来,静静地暖着手心里这个冰冰凉的小东西。 星弈看了看远处被烧焦的泉池草木,又看了看凌乱雪堆中躺着的那只金翅鸟:“这是怎么回事?” 金翅鸟从雪地中爬起来,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只鸟找我买了一万张灵符,我是想骗他的钱来着,可是我保证,这是我第一次骗人。我给他卖了最次的那一类符咒,可是这只小雀儿也太凶了,会喷火打人也疼,难怪吃得多,力气这么大。他还把我的毛拔了——哇呜呜呜,我退钱还不成嘛,不就一百万灵石嘛——呜呜呜呜——” 金翅鸟自顾自嘤咛着,星弈却没听了,他低下头问:“是这样吗?” 小凤凰瞅着他,点了点头。 其实他被金翅鸟嘲笑的部分,星弈还不知道。但是小凤凰决定闭口不言。 星弈又问:“因为这个,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 小凤凰又愣了愣,这回时间过得久了一点,他又点了点头,乖乖蹲在他手心,但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星弈道:“好,乖。我在战场上不曾败过,我养的鸟,在外头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小凤凰呆了一下。 金翅鸟也被这不讲道理的护短给惊到了,他跟着呆了一瞬,接着马上又哭出声来:“我要回去告诉凤凰明尊,请他为我做主!帝君,你是被这只小妖精迷惑了心智!” 星弈捋着小凤凰的头,只瞥了一眼金翅鸟,便将对方给硬生生吓了回去。 捂了这么一会儿,小凤凰也被他捂热了。他腻在星弈指尖,又趁机多蹭了几下,啾啾了两声。 星弈出来没带伞,雪已经落满了肩头。他低头问他:“回去了,小凤凰?” 这还是他如今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叫他,虽然还只是一只小宠物的身份。小凤凰有点高兴,方才的不愉快都忘了,飞去他肩头立着,又用小翅膀给他拂去肩头的雪,认认真真的。 星弈抬手引出一段银光,而后化为实形,变出一把绘着漠漠群山的伞来。他伸手把小凤凰提下来,照旧轻轻握在手心,用手心暖着它。 小凤凰一双小豆眼亮晶晶地瞅着他。浑圆的小胖球和手掌完美贴合,有一点点沉,更多的是软和暖,那副坏模样又来了,无辜又奶气,让人恨不得使劲儿揉一揉。 星弈想起刚刚金翅鸟的话,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又叫了叫他: “小妖精。” 第6章 第六章 小凤凰在他耳边啾啾着,那意思是说自己不是小妖精,而是一只纯天然的凤凰。 星弈握着他准备往回走,却感到手中的毛绒绒的大圆球挣动起来。小凤凰用头蹭着他的手指,灵活自如地从他手中钻了出来——小凤凰的储物戒还落在雪地里,他要回去拿,那里头有给星弈带的果子。 星弈便停下来等他。 小凤凰敦敦地从雪地里走过去,顺便一爪子将金翅鸟从雪地里拔去了一边——埋头把金翅鸟屁股底下的瓜给扒拉了出来。他用短短软软的小翅膀左右拍了拍这只瓜,毛绒绒的小脑袋贴上去听了听,煞有介事。 金翅鸟哭得更厉害了:“我秃了!你要对我负责!你竟然还想着那只瓜!” 小凤凰确认了瓜的瓜身安全,飞去一边叼来储物戒放在瓜前,而后蓄力一推,膨得圆圆的,这下总算是把这个瓜也收入了囊中。他钻进拴着储物戒的红绳中,而后晃荡着胸前的储物戒,抬头瞅了瞅嚎啕大哭的金翅鸟。 他抬起小爪子,安抚性地摸了摸金翅鸟的肚子,而后从自己翅尖拔了一根小小的羽毛,衔去了金翅鸟面前。 金翅鸟嫌弃地瞅了瞅那根细小的羽毛。 小凤凰于是又敦敦地走过去,将那片羽毛放在金翅鸟被揪秃噜皮的伤处。金翅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那一片秃掉的地方飞快地长了起来—— 小凤凰沾沾自喜,十分骄傲地用鸟族的语言告诉他:“你看,我是凤凰,本来就带着涅槃重生的力量,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可以入药,你不要哭啦,只要你认真跟我写道歉信,然后退一点灵石给我,我就原谅你。” 金翅鸟瞅了瞅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细小羽毛——若是他此刻是人形,想必脸都绿了。 凤凰一族向来艳丽多姿,连带着凤凰后裔金翅鸟一族也是华丽耀眼的赤金色。小凤凰的毛虽然立刻见效了,但是好巧不巧,他本身是一只白凤凰,金翅鸟被他这么一治,赤金色的长羽间陡然涌现出一大片白色细软的绒羽,跟小凤凰的一模一样。赤金色和白色杂糅在一起,这回金翅鸟自己看着倒像是一只花里胡哨的山鸡。 金翅鸟大叫:“你你你!” 小凤凰谦虚道:“就是有个副作用,你长出来的毛会和我的一样,而且这片地方的毛往后都和我一样了。你也不用夸我,我毕竟是凤凰嘛,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金翅鸟哭得厥了过去。 小凤凰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用翅膀也替他扫了扫身上的雪,叼了几片树叶来给金翅鸟当小被子,高高兴兴地回了星弈那儿。 星弈垂眼看着他:“你叽叽啾啾这样久,说什么呢?” 小凤凰冲他撒娇,在他肩膀上拱了几下后,钻进他脖子里不肯出来。 星弈稍有动作便能感到毛绒绒的羽毛扫过脖颈,他伸手要把小凤凰拉出来,小凤凰死犟着不肯从他脖子中钻出来,越抓越紧,星弈便只有任他去。 “你是不是有点坏,嗯?”星弈伸手给他捋着毛,看了一眼哭晕过去的金翅鸟,抿了抿嘴唇。小凤凰心安理得地窝着不动了,假装没听见。 两人这一回去就已经快到黎明了。星弈揣着小凤凰,一路踏雪,而后再次宽衣洗漱,去了大殿后的泉池中。这处便是浮黎山的源流涌处,宫人引水分流在此处开凿泉池,泉水清澈见底。 星弈宽衣后,小凤凰巴巴地站在泉池边的岩石上看,一双小豆眼挪都挪不开。 星弈察觉到了,回头来瞧他时,他又立移开视线,左摇摇又扭扭,张张翅膀,企图萌混过关。星弈不为所动,刚一收回时线,又立刻回头来看这只圆滚滚的小胖鸟,这回小凤凰被逮住了——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小凤凰刚要浑若无事地溜走,就被一把抓了回来。 星弈问他:“你在看些什么?” 小凤凰歪歪头,用翅尖拍拍星弈的脸:“啾啾啾。” 星弈不上他的当:“我问你,你当真不会化人形,可也当真不会说人话么?鹦鹉尚能学舌,你一只凤凰,怎么就不能说人话了,嗯?” 他伸手捏了捏小凤凰软软的翅尖。小凤凰佯装没有听懂,见他安逸地泡在水中,于是兴冲冲地推了一个小木盘进水中,飘在那上面。而后叼来了自己的储物戒,啪叽几下开了开关,把他白天给星弈衔的果子一颗一颗地丢出来。星弈打量了一下,没有动,小凤凰立刻停止了动作,蹲在另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星弈只得伸手拿了一颗果子,咬进口中甘甜四溢,余香停留齿畔。他平日化炼星月之息,三餐送来了,也基本只喝水,这样偶尔吃上几颗果子,倒也不错。 他刚伸手又要拿,眼见着小凤凰在储物戒中掏来掏去,眨眼间掏出来个沉甸甸的瓜,星弈还没来得及阻止,这瓜便哗啦一声砸进了水中,连带着整个木盘都被掀翻了过去。 星弈:“……” 他手指点了点,凭空将这些东西赶紧捞了出来,堆在了池水边。 小凤凰赶紧低头认错,他脑袋耷拉下来,用翅膀把自己挡住,乖乖蹲在一边。 星弈觉得有趣,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小凤凰还是一动不动地用翅膀抱头蹲着。 星弈用手指碰了碰他,小凤凰被碰得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只等了一会儿后不见动作,于是偷偷抬头瞧了瞧星弈,而后又飞快地把头埋了起来。 “你这样怎么能算数呢?”星弈闲闲地道,用手指去戳小凤凰圆滚滚的毛,“唱只曲子来听听,别人家的小鸟都会唱小曲儿。” 小凤凰把翅膀放下,歪头开始啾啾啾。一声倒是比一声不同些,但也听不出音调,但星弈越听越奇怪,这小肥鸟的啾啾声一声比一声奶,一声比一声甜,眼看着越来越有撒娇的意思了。 星弈揉揉太阳穴:“别唱了,连个调都没有,看来你不会化形,不会说人话,也不会唱歌。” 小凤凰拍拍翅膀,有点蔫吧,他啾啾了两声,表示自己并不是他说的听上去这般没用。然而他如今不能露馅,至少不能开口说话,也只能原地转了几个圈儿,然后敦敦地走过去,仰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星弈奇道:“你转圈倒是转得挺快的,旁人说凤凰族能歌善舞,千年有一次凤舞九天,是奇景中的奇景,你会跳舞吗?” 小凤凰迟疑了一下。 他为人时倒是当真能歌善舞,星弈当王爷那一世,每晚不想处理政务,就赖着他要听他学旦角唱戏,跳舞给他看。小凤凰不懂规矩,不晓得这些算是艳事,不应当在王府中大行。但他投生为人时,只在青楼中学过本事,学会讨人欢心,若不是星弈在他插标的头一晚上买下了他,替他赎了身,风风光光地迎他进了王府,也不知后面等待他的会是何种命运。 第5节 小凤凰从来只记得好故事。他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模样,试着摇摆了一下翅膀,最后遗憾地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圆了,而且翅膀也太短了,尾羽拖着,并不适合跳舞。 他有点沮丧。 星弈又戳了戳他。 等到发现小凤凰这回是真的一动不动之后,星弈沉默了一下,而后放轻动作,轻声哄:“生气了?我刚刚开玩笑的,你是天上地下打架最厉害的一只凤凰,未来的金翅大明王都打不过你。” 想到这里,小凤凰更沮丧了:他跟人打了架,到时候告状告去梵天凤凰明尊那里,大家都会知道他化形又没成功,而且还被人骗了打工钱的。梵天各位仙家对小凤凰都很好,唯独凤凰明尊一直冷冷淡淡,或许是因为族类相同,所以更加看不起白羽的凤凰,认为他不详。 沮丧的小凤凰圆圆地蹲在那里,豆子眼里写满了难过。星弈看了他半晌,又轻声道:“你的百万灵石,我赔给你好不好?” 他其实对金钱毫无概念。浮黎宫寸土灵动,随便一颗野草都是能让最普通的杂灵根原地飞升的仙药,区区百万灵石在他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既然这小胖鸟被骗了钱,还因此跟人打架,想必对这个小家伙来说,那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星弈低声道:“赔给你千万灵石,嗯?” 一听到自己又要有钱了,小凤凰那点沮丧也慢慢地跑走了,他抬起眼睛瞅着星弈,充满了期待。 星弈笑:“我还能骗你吗,小东西?” 小凤凰赶紧摇头。 他再度高兴起来,看着星弈眼底的微光,小凤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冲他啾啾了几声。 他道:“我现在没有人形,不会跳舞了,可是我可以给你跳减肥操。” 啾完后,他伸出小翅膀平举,伸展了一个来回,认真地跳了起来。 减肥操这套他是跟着梵天的仙鹤学的,虽说仙鹤跳起来有用且好看,小凤凰跳起来没用且滑稽,但小凤凰坚信有朝一日自己能瘦下来,头可断血可流,羽毛不能乱,减肥大业也是不能终止的。 星弈就看着这只小胖鸟煞有介事地动来动去,小翅膀卖力挥舞,间或扭一扭,往后打几个滚儿,柔软蓬松的绒毛就跟着一抖一抖。偏偏这只小胖鸟还很有节奏,跳得十分认真且严肃,星弈原本不动如风,看着看着也慢慢地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而后将视线移开,淡漠地道:“行了,你动了一天了,怎么不见你累。下来泡会儿澡罢。” 他等了一会儿,又十分感兴趣的问道:“小家伙,你在水上漂得起来吗?应当是漂得起来的罢。” 小凤凰的减肥操被叫停,还有点遗憾。他敦敦地走到泉池边,一猛子扎了下去——而后被冰凉的泉水冻得浑身一机灵,扑腾着就要往星弈身上飞。 星弈赶紧捉住他。他平日闭关静心除了在司星斋以外,偶尔也会来冰泉打坐,在刻骨严寒中清修养身,久而久之便习惯了,忘了这浮黎泉水比平常寒冰更要冷上数倍不止,小凤凰虽然胖,羽毛厚,肯定要被冻坏了。 小凤凰在他手里打着抖,小小一团东西紧紧贴着他的手心。星弈难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又引了个法术,将泉水换为热泉,冷热交替,蒸汽缓缓升腾。 他把小凤凰放进水中,搓了搓小凤凰的身体,问道:“还冷吗?” 小凤凰漂在水上,终于从刺骨严寒中喘了口气出来。 他试探着喷了口火出来,避开星弈的方向,而后伸出翅尖拍了怕星弈的脸。 他说:“你不要担心,我是凤凰,不怕冷的。” 星弈看着他笑:“又在啾啾些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小凤凰没有理他,自顾自去扑水玩了。星弈无法,只得陪他玩了会儿水,然后拎着这团湿漉漉的小家伙回房睡觉。 他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小凤凰会不会说话,这只小鸟坏得很。 第7章 自从星弈找过小凤凰一回后,浮黎泉水便再也没凉下来,照旧是他那晚施法变化的热泉,源头生了热气,连带着整座浮黎山到玲珑门外所有的流水瀑布一并成为了暖水,沿途鲜花一夜之间灼灼盛放。 北天的人也是翌日起来才发现这一方冰天雪地变了样子,与此同时,星弈连续第二天罢朝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北天此地视星弈为领主,人人都晓得这星盘主人几万年了总是那个样子,连带着浮黎宫,浮黎山也总是那副模样,终年冰雪覆盖,如同一个常年没有笑脸的人,和星弈本人十成十的像。一夜之间冷热交替,那便是不啻于风云变色的大动作。 大家常年缺少八卦,偶然得知有夜游的花妖瞥见了星弈帝君深夜出来接了一只小雀儿,还把一只好端端的金翅鸟给吓晕了,一时间人人都激动了起来,纷纷讨论道:“早先听七杀星君说帝君收了一只山雀精入浮黎宫,上回也有人问,咱们是不是将有一位帝后了,看样子是真的;帝君虽说性子闲散,何曾连续两日都罢过朝呢?” 一群人越说越觉得是真的,也有一直暗恋星弈的散仙黯然神伤,抹泪切齿道:“这还没成帝后,就把咱们帝君缠成什么样子!祸乱朝纲,动摇星盘,那定然是一只坏透了的鸟儿!” 还有人无限遐想:“你们说,这泉水如何就一夜之间都变热了呢?莫非是……” 至于他们编出多少情到浓时,泉水涟漪的传说,星弈本人便是不知道的了,小凤凰陪他闷在宫中,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估计等旁人知晓这些八卦中所说的祸国妖姬暂时还不会化形,恐怕将要大跌眼镜。 说这小鸟坏,星弈后头想,其实早便在这小鸟找上他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了。明明知道他不养宠物,还是死缠烂打地跟了过来,自己不表态,还当真喜滋滋地把自个儿当成了浮黎宫的第二个主人,赖着他不走。 前几天倒是挺乖,后面就开始闹腾。 星弈头几天找了借口偷懒,就说这只小胖鸟每天不安生,让他没办法好好睡觉,故而又鸽了几次早朝。小凤凰知悉后坚决表示不背锅,而后便每天早早地醒来,蹲在星弈头顶唱歌,声调由低到高,又由高到低,唱得很开心。星弈便只能在他聒噪的啾啾声中睁眼下床。实在不想起来的时候,就往头顶一拍,把小凤凰捉住,但是小凤凰会扭动着四处逃窜,星弈抓半天抓不着,最后也不得不清醒过来。 仙童奇道:“往日咱们叫帝君您起床,您从来都不应声的。这只小胖鸟倒也灵性。” 星弈揣着早起的低气压坐在镜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仙童被吓得不敢吱声,给他冠发后便溜得比兔子还快,赶着去给星弈端早膳了。 星弈趁着这点时间,伸手扶额,闭眼休憩。刚静了片刻,又感到一团毛绒绒的家伙爬上了自己头顶,拱来拱去,而后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杂在他发间,替他梳理着头发。 “小坏鸟。”他低声呢喃,“跟外人沆瀣一气,做宠物的,不晓得主人想好好睡一觉么?” 小凤凰又是啾啾啾了一通。 “听不懂。”星弈睁开眼,把小凤凰从头顶揪下来,“不过想必你这只小坏鸟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你还是唱歌给我听罢。” 小凤凰放大了嗓门,更加开心地啾了起来。 片刻后,仙童端着早膳过来了,照例是一碗清泉水,一些瓜果。星弈拈着一颗果子慢慢咀嚼着,神情淡漠闲适,小凤凰倒是蹲在一边,整只鸟都快栽进果盘里了。 星弈问他:“想吃么?” 小凤凰犹豫了一下,而后坚贞地摇了摇头。 “真不想吃?”星弈瞅了瞅他,拿起一颗葡萄放在小凤凰面前。 小凤凰转了个圈,扭到一边去。星弈戳了戳他,小凤凰嫌弃地用小翅膀将他的手指挥开,而后又往外头走了几步,蹲了下来,一副眼不见心静的模样。 星弈又放了一颗葡萄在他眼前。 小凤凰接着转动了一圈,躲开这颗葡萄。星弈如法炮制,再次摘了一颗放在他面前,小凤凰又转了一小圈儿,结果发现转完后正对着星弈的果盘,于是又转了一小圈儿。 星弈下棋似的,食指与中指挑起最后一颗葡萄,封死了小凤凰转圈的去路。 小凤凰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星弈批评他:“笨。” 星弈慢悠悠给葡萄剥了皮,自己咬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递过去,是命令式的口吻:“吃。” 小凤凰便叼来吃掉了,而后喜洋洋地飞去了他头顶蹲着。 用过早膳后,星弈走出门,小凤凰便立在他肩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星弈伸手摸了摸他:“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上朝么?” 小凤凰点点头。 “那你乖乖的,去了不要乱飞乱动,便待在我身边,知道了吗?”星弈叮嘱道。 小凤凰乖乖蹲着,讨好地往他肩头蹭了蹭。星弈那点起床气也上不来了,闲走去了大殿后的雪竹林,伸手摘了几颗练实喂给他,小凤凰也都一一吃掉。 等到上了朝,小凤凰果真乖乖地待在星弈手边,一动不动地听星弈逐个听奏、论奏的流程,大殿内森严寂静,小凤凰听了半晌后,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挪动了几步,转头去专心研究座上插的花朵。朵朵馨香,鲜妍明媚,恐怕是这里最亮的颜色了。 小凤凰不喜欢冷色,他平生无论在凡间还是在天庭,都喜欢亮色,一切鲜艳的、热烈的东西他都喜欢。他虽为白羽,但这方面的秉性却和凤凰一族一脉相承,从打架的凶狠程度到爱漂亮臭美的程度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凤凰偏头瞅了瞅星弈,瞧见他的夫君亦是一袭庄重的黑袍,银边描底,化出漠漠河汉星辰,好看是好看,可的确是没意思。 凡间时,他在王府中爱穿红,星弈纵着他,结果被他一并拉着开始穿红色。小凤凰振振有词:“红色是大喜的颜色,可是大喜之日只有一天,过了就过了,你说,多可惜呀。我无父无母,平生也无所追求,就想能是不是回想一下你我成亲那一日的开心,所以我是一定要穿的。” 而后充满期盼地看着他:“你穿吗,夫君?” 星弈:“……穿。” 往事种种,如在昨日。小凤凰想起这些事,觉得很高兴,于是伸长脖子叼下花瓶中的一枝红花,也忘记自己答应星弈要乖了。他扑棱着翅膀飞去了星弈头顶,将这只花别在了星弈发端,左瞧右瞧,顺眼了。 星弈拿奏本的手顿了顿。 底下汇报事物的仙官看见他们帝君头顶突然多出来的小肥鸟和花朵,也卡壳了一瞬。 星弈摆摆手,示意底下的人继续。小凤凰没再动了,他窝在星弈的发间,觉得很舒服,就这样扒着他头顶往下瞅,一双小豆眼乌溜溜的四处看。 这一看,还让他看见了一个老熟人——梵天那位一直不待见他的凤凰明尊。 明王和明尊们按修为来说,谁也比不上星弈。不过星弈自从被众仙从幕后拖出来之后,现在服从天庭统一编制,位分是和他们平齐的。 多半是要来告他的状了。 小凤凰赶紧缩回去。 他就这样平稳地在星弈头顶窝着,连带着那朵花一起,一红一白,十分惹眼。底下众人一边憋着笑,一边又死忍着不敢笑,这还当真是神仙才能看到的场面了——星弈神色如常,仿佛不知道自己头顶蹲了只小胖鸟,还插了朵红艳艳的花儿。 朝会渐渐到了尾声,底下人终于也憋不住,兴奋地讨论了起来:“完了完了,我们真的要有一位帝后了,几万年了,你们看过谁敢摸一下帝君的头顶么?” 也有人问道:“那为何咱们未来的帝后娘娘不化人形出来与我们见面呢?” “帝君会这么荒唐吗!帝君这般讲究礼法和风度的人,怎么也不会把人带到朝会上来卿卿我我,笨呐你们。定然是那只雀精死缠烂打着要过来,帝君才勉强允许他用鸟型。” 凤凰明尊在一旁听着,默默翻了个白眼。 众口虽然不一,但是所有人看着星弈平淡如水的神情,看着他头顶臭屁圆润的小胖鸟,很快达成了某个方面的一致意见:星弈虽然暂时还不算荒唐,但是恐怕也离荒唐不远了。 传言果真没错,这只小胖鸟就是祸乱朝纲的妖孽。 第8章 散朝后,众人退去,唯独凤凰明尊一人留了下来,坐在上座一动不动,只慢吞吞地呷着茶水。 这位明尊大人算得上是梵天最年轻的一位尊上。除开最近飞升上来、雇了小凤凰送信的那位无心明王外,凤凰明尊一向是最深受小辈喜欢的,因为他修为深厚而性格随和,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近乎完美。凤凰一族多烈性、泼辣,这位明尊大人做事稳准狠,颇得其意。凤凰明尊出生之日,彩霞翻涌,万里红云,被凤凰族的王亲自送去梵天教养,受万仙朝拜。 仙途这么顺的神仙,放眼全天庭也没几个。星弈刚被人从北天幕后不情不愿地拖出来时,门槛都险些被上门来抗议的小仙们踩破,纷纷质问他是如何排的星盘,如何让仙家也分三六九等,有的命途多舛不平,有的却青云直上,一生坦途。如若是他不给个交代,就踏平这浮黎山。 星弈统统不见,他在浮黎宫外敲门声震天响中安然入梦,就是不见。 当时浮黎宫中还是一片荒芜,一个宫人也没有,一个会动的活物也不见,连风与雪都像是死的,泉水冰冷刺骨,稍有搅动便会凝结。若是按照当初那般闹下去,浮黎山倒也真有可能被踏平,还是凤凰明尊过来围观,慢悠悠地提点了一句:“闹甚?人家有功夫针对你们吗?你们眼中看的是星盘,人家参的是天地五行、混沌之气,盘古上神开天辟地时,天地尚且是一枚鸡子;这世间千千万万浊气翻涌,阴阳不平,五行不调,便要用神仙星位镇压,错一步都将天地变色。人家管星盘的,又不是真的司命,不然地府里那位司命找谁说理去?” 还有人不服气:“你是明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几时体察过我们这些个小仙散仙的感觉?” 凤凰明尊翻了个白眼:“让给你当,我绝不多说一句话。谁操心你们这些小仙散仙,凡间多的是潦倒人要度化,你们在天庭好吃好穿有俸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众人被他噎得无话反驳,只得一个个接着回去了。 后来玉帝派人给星弈做工作,要让他开设朝堂,出来现世渡人,也是求爹爹拜奶奶地请了凤凰明尊过来,附带着强行把吓得半死的月老也给拖了过来,一并做星弈的思想工作。都是年轻人,月老巴望着自己俸禄能再加一点,又是给星弈送乌龟,又是给他送仙人掌,凤凰明尊则很直接,拍案叫板:“星盘之事你不行,应当让我来。” 月老在一边脸都吓白了。 第6节 星弈挑眉问道:“为何?” 凤凰明尊道:“你是无心无情,心外无物;千万年了,你只记得盘古女娲这些个上古战友,对如今的天界已是浑然不觉,我们平常说走棋,自有千变万化之法,同理,你操纵星盘时也未必只有那一种办法。你也得考虑一下当今众仙的生死,将走法的利害分析清楚了,将弊端降到最小。你可知道,就在一年前,因为你几步星盘一走,险些害得月宫玉兔命丧黄泉?” 星弈伸出手指摸着月老送的那只乌龟的壳子,垂眼不说话。 凤凰明尊干巴巴地道:“无心无情之人,按理说没有神相。天地鸿蒙之初曾经出来过不少翻搅乾坤的邪魔,我就很奇怪了,您是为何要站在神这一边,去为正道拼杀卖命呢?走魔道不是更随性更舒服么?” 眼见着星弈不答话,凤凰明尊继续说道:“那么我便姑且猜测,您是良善之人,心存善念,所以不曾入魔。您怀念万年前的血雨腥风,怀念您的战友,那么想必也能体察我们,我们也有仙僚友人,玉兔是天庭和梵天一并关怀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孩子单纯良善,您若是见了也会喜欢的。我们此行正是为此,帝君您独自一人在北天隐居万年,也该出来走一走,见见如今神界了。如若不行,于情于理,于神界道义,这星盘也该由我掌管。” 星弈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起身走了。 月老差点没被吓哭,抖抖索索地问他:“明尊大人,玉帝是叫我们来给帝君做思想工作的,不是要你抢他工作啊!好不容易送了只宠物,眼看着帝君愿意说些话了,你说我要不要再送几百只乌龟过来啊?” 凤凰明尊又翻了个白眼:“激将法,懂吗?我飞升明尊也就几百年,要我去管星盘,我就是天上地下头一只烧烤凤凰,等我涅槃后,分一杯羹给你?” 月老这才擦了擦冷汗:“好说好说。” 那日之后,浮黎宫门开,星弈也终于出来见了人。 与众人的揣测不一样,这位上古战神生得年轻而标致,气息淡漠,行事更是乖张古怪。不论面前人是玉帝还是小散仙,星弈也永远都是那一副冷淡模样,想放鸽子就放鸽子,想玩失踪就玩失踪。他第一次上朝那天,众仙参拜,凤凰明尊远远地瞅了一眼,热闹看完了,负手就准备回梵天。 梵天和天庭到底隔了一个西天这么远,其实平常来往并不频繁,他任务完成了,玉帝欠梵天一个人情,这就结了。 星弈却当众叫住了他。 那张淡漠无心的面庞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一双乌黑的眸子也是古井无波:“你说错了,我不是心存善念,我的的确确是个没有神相的人。之所以成神,是一念之差。” 凤凰明尊猛地顿住脚步。 一念之差。 星弈口吻很平淡,谁也不知道这个词背后的意思,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但是敢说自己是一念之差成了神的人,万年来只得星弈一个。仿佛下一个瞬间,他就能将这个帝君之位弃如敝履,将万年前的辉煌与业绩抛诸脑后。 凤凰明尊轻声问道:“那当初,又是什么造成了这个一念之差呢?” 星弈沉默着,似乎在回想。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不记得了。” 岁月太长久,他在这北天的冰雪中独自呆了这么长时间,只等自己和天地鸿蒙时的那一批人一起羽化,然而他始终没等来这一天,甚而连容貌都未曾变化,仍旧是年轻人的模样。而他认识的人、听说过的人,无论是不是在同一边的,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神仙要老,首先要心智渐老,这才能在外貌上显出鹤发鸡皮,垂垂老矣的面貌,可星弈甚至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因为他天生无心无情,又长久隔绝人世,自然也无法体会衰朽之苦。 凤凰明尊后头来串门子,也曾跟贪狼、七杀谈论过这个话题:“你们帝君还真是个宝。” 贪狼星附和:“是啊是啊,若是帝君哪一天当真羽化了,也不知道星盘要由谁来掌控。感觉天上地下,就帝君一个人是这种性子了。” 七杀不做声,只是淡哂。 后来凤凰明尊和月老一并成了这里的常客,星弈把乌龟养死了,月老就又送了个仙人掌给他,而后放大胆子顺走了浮黎宫中不少的仙草。 凤凰明尊则时不时来找星弈下个棋,虽然有输有赢,但每次胜负分出后,都要幽幽地问一句:“帝君,几时将星盘让给我?” 星弈道:“万年后罢。” 今日下朝,凤凰明尊坐着没走,星弈也就当他又是来找茬的。这人一个梵天仙家,跑浮黎宫跑得比天庭中人还勤,无非是玉帝被星弈鸽怕了,时时刻刻想要管梵天搬救兵,就怕哪一天星弈甩手不干了,所以隔三差五就求他来转几圈,把“给帝君做思想工作”变成长期任务。 星弈伸出手,将食指横放在面前,小凤凰哗啦一声就飞下来了,稳稳地立在他指尖,抖了抖翅膀。 凤凰明尊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小凤凰小心翼翼地往明尊这边瞥了瞥,谨慎地往星弈这边挪了挪,缩起翅膀,怂成圆滚滚的一小团。 星弈用手指挠了挠小凤凰绒毛蓬松的小脑袋:“你是不是有错要反思一下,嗯?” 小凤凰飞是飞下来了,可那朵花还别在他头顶呢。 小凤凰缩得更紧了,瞪着小豆眼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啾啾啾。” 星弈伸手将头顶的花拿下来,放在桌边,抬眼看了看凤凰明尊:“还有什么事吗?若要下棋,你可先行一步。” 小凤凰见他把花摘下来了,有点沮丧地垂下头,伸出翅尖戳了戳星弈的手表示抗议。星弈捋了把他肚皮上的毛,见到这只鸟又开始一动不动了,略一思索后,又重新将那朵花拿了起来,别在了耳后。 凤凰明尊:“……” 他镇定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帝君看来很宠爱这只小肥鸟啊。” 星弈淡淡道:“与这只鸟无关,凡人诗言,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正取此疏狂意。 ” 凤凰明尊微微一笑:“您说得都对,既然不是很宠爱,那么更好了,我此行不是来找您下棋的,我正是为了这只小鸟而来。帝君,他是我族下一只久未化形的小凤凰,我很喜欢他,可否容我将这只小鸟讨回去呢?” 第9章 不说星弈,小凤凰本人都愣了一下。 小凤凰长得可爱,又老是化不了人形,圆滚滚的一只小胖鸟,虽说走出去要被人笑话,但是在梵天还是很受众人关照的。无心明王给小凤凰的工资一加再加,照看佛前五树六花的护花使者给他搭了一个又一个窝,还愿意让小凤凰跳去他花白的头顶睡觉——这位老人须发飘飘,丰厚柔软,是小凤凰睡觉的首选。剩下的那些鲤鱼精、一起在梵天打工的同僚更不必说,对他都很好。 整个梵天,唯独这凤凰明尊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每每见了他都是一副把脸板成冰块儿的模样,也从来不摸小凤凰的毛。小凤凰更小些的时候,也曾见过凤凰明尊引领百鸟,在霞光刚起时翩翩起舞,九天凤舞的绚烂光华,一眼过后就念念不忘。 小凤凰很羡慕。那时候他小小一团,只能扒拉着一朵莲池荷花,坐在花心中往外偷偷瞧,结果明尊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 小凤凰厚着脸皮搭讪:“我以后,也能像你这么纤瘦,这么漂亮吗?” 凤凰明尊那时还是很和蔼的,也还是个少年人,正是刚来梵天上任的年纪,只是笑:“当然了,我小时候比你还要矮胖,毛色也比你难看得多呢,你往后定然能比我更漂亮。” 小凤凰从此视凤凰明尊为偶像,每天巴巴地指望着自己能变得和他一样好看。然而梵天十几位明尊每天都很忙,他一只修为不高的小胖鸟也挤不进去围观;后来下凡历了劫回来,他有了大乘修为,终于可以摸进明王殿了,他起初想在凤凰明尊这里打工,所以又厚着脸皮跑去自荐。 结果凤凰明尊拒绝了他:“我这里没什么工让你打。小小年纪,学好才是正事,出来打什么工。” 小凤凰就只能敦敦地走了。后来他在无心明王那里找到了差事,每次结工资的时候,大殿里的明王们都会来摸一摸他,矜持点的就算不会摸摸他,也会默许小凤凰在他们头顶蹲一蹲,只有这位凤凰明尊的头顶,小凤凰从没蹲成功过,后来他就不再想着去蹲了,自觉跳过。 但他到底还是对凤凰明尊存着几分尊敬的意思,因为他第一次见他时夸了他毛色漂亮。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罢,小凤凰在这方面很随性,除非欺负到他头上。没有人喜欢白羽的凤凰,星弈是第一个,他早就习惯了。 小凤凰此刻望着明尊温柔的眼神,觉得浑身的软毛都炸了起来,膨成一大团。 肯定是金翅鸟找明尊告了状,凤凰明尊是找理由来提他回去的! 这些仗着有家长横行霸道的鸟都不是什么好鸟! 小凤凰当即决定,要是下回再遇见了金翅鸟的话,就再打一顿。 星弈不动声色地把小凤凰往回带了带。他没有直接回答凤凰明尊的问题,而是低头摸了摸小凤凰的小脑瓜:“倒也不是不能,只不过凤凰如此灵性的动物,自会择投缘的良主,明尊不妨问一问,这只小凤凰愿意跟您回去吗?” “若是愿意,我不阻拦。” 凤凰明尊微笑不语,看向小凤凰。 小凤凰惊恐地“啾”了一声,立刻要往星弈的领口拼命钻过去,星弈一面按着自己的领子,一面试图拎住乱窜的小凤凰,微微勾起唇角。 凤凰明尊颔首,眼神意味深长:“看来他很喜欢我呢,都开心成这样了。” 星弈:“……” 小凤凰:“……” 他此前一直装着装作自己不会说人话,到底还是把自己卖了。 星弈捉住小凤凰,正面迎战:“你乖,先不要动。你愿意跟明尊回去吗?愿意就点点头,不愿就摇摇头。” 小凤凰疯狂摇头。 凤凰明尊笑了,晓得自己再这样胡搅蛮缠也没多大意义,星弈是铁定不肯放这只小肥鸟走了,于是有些遗憾地道:“那便不强求他。就这样罢。” 星弈松开了小凤凰,小凤凰趁机钻进了他的衣领中,死死抓着不肯出来。星弈扯了几下没扯动,于是作罢。 他们二人移步花园中,下了几盘棋。末了,凤凰明尊来告别,又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偌大的木盒,里面仿佛沉沉装了什么东西:“虽然没能将你家小凤凰拐走,但见面礼还是要送的。我第一次遇见这么可爱的小鸟,这里的东西就送给他罢。” 小凤凰从星弈的衣领中探出头来,左看右看,飞下来蹲在箱子边缘,用鸟喙敲了敲,没试探出是个什么东西。 凤凰明尊叮嘱道:“是送给你的,一定要你亲自打开,连帝君都不许瞧的,知道了吗,小鸟鸟?” 小凤凰抖了抖,连小翅膀都僵硬了,一阵恶寒。 星弈倒是发问了:“你和这只小凤凰,很熟?” 凤凰明尊回眸一笑:“你怕是不知道,这只小鸟在来找你之前,一直都在我梵天的。” 言下似有所指,仿佛是他还知道些什么有关小凤凰的秘密,没有告诉他。 而后,凤凰明尊又说了一段话,让小凤凰也愣了:“对了,我也去过几趟人间,遇见过好些个有趣好玩的事,下回再来跟你讲。凡人都傻得很,肯为情爱折腰,哪怕结局不好也不愿放弃,哪怕人家不记得他了也不愿放弃;我们凤凰可不是这样,我们凤凰是世间最骄傲的族类;若是我族中有这样没出息的凤凰,我定然是看不起他的。” 小凤凰猛地抬起头,对上明尊温和的视线,一刹那什么都明白了。 凤凰明尊原来也下过凡,知道他和星弈的旧事? 敢情他死守秘密这么久,还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凤凰明尊。 没出息的小凤凰蹲着一动不动,低垂着小脑瓜,看似很认真地研究着那箱子上的锁。蹲得十分圆润,十分专业。 明尊的神色滴水不漏,仍然是平常和气、沉稳的模样。星弈刚想追问,却见凤凰明尊召来一阵风,须臾便消失不见了。 星弈皱起眉:“他在说些什么?” 小凤凰啾啾了几声,表示他也不知道。 他有旧事,可是不能说给他听,所幸凤凰明尊也没有说给他听。 刚啾完,爪子底下的箱子就震了震,里面像是有活物。小凤凰吓了一跳,扑闪着翅膀一头扎进了星弈怀里,最后被星弈捉住,握在手心,毛绒绒沉甸甸的一团。 小凤凰探头探脑,又啾了几声。 星弈面无表情地道:“你先在这看罢,不用怕,既然明尊这样喜欢你,想必送你的也是好东西。他说了是给你的,又特意强调了不给我看,我先走了。” 第10章 旧事其实无他。 后来闲下来的时候,金翅鸟要听小凤凰说他在凡间的过往,不然不信帝君真是他的郎君,小凤凰就一件一件地,如数家珍地告诉他。 他第一次见星弈时,星弈还不叫星弈,是一个林姓的王爷。小凤凰却还是小凤凰,他家中清贫,父亲嚎啕大哭着把他卖到青楼,从此要学着当一个见人下菜碟、讨人欢心的人,牌名就叫凤篁。 算命的人说:“你家娃娃命太重,天生富贵命,虽然不及帝王命格,但也差不离了;若是将他留在家门中,必将克死全家。” 当时小凤凰还太小,不太懂得什么是离别,也不难过。离了家之后,他被青楼里的嬷嬷们带大,倒也长成了一个快活的少年。因为长得好,运气更是好,别人吃的苦受的累,他基本没有尝过。同样凤字辈,别人十三四岁就要翻牌接客,他一人却凭着相貌一举成了头牌,名动天下。他挂牌一直到十六,别人花上万金,也只能见他一面。 那时候小凤凰几乎是青楼一霸,日复一日地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寻常嫖客见不了他,见了他,若是敢动手动脚的,自有人帮他收拾。唯一的缺点是不太自由,他喜欢去外头玩,但不喜欢被那些各式各样的老男人带着出去玩,终日笑脸逢迎、虚与委蛇的日子让他日渐觉得无趣。 旁人问他:“小凤篁,你连赎身钱都攒够了,年纪也上来了,往后想干什么呢?” 十七岁以后的小倌,用客人的话来说,都不“水嫩”了,不值钱。 第7节 小凤凰嗤笑,即便是平常说话,也是眼含秋水的模样,轻佻又醉人:“别傻了,他们怎么会放我走?” 十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养成了他的天真,却没将他养得傻气。他傲气、锋利、活泼,聪明,四样占全,饶是普通人,也不会过得太差。作为青楼里最大的一棵摇钱树,想跑基本是不可能的。小凤凰深思熟虑片刻后,道:“大约以后被哪个富商赎出去,养在别院罢。” 旁人酸溜溜地笑:“不可能的,哪有这么好运气?没人愿意出天价买一个男娼的,小凤篁,你往后估计还是得跟咱们一样翻牌接客呢,心态得平。” 小凤凰不为所动。 他运气还真就这么好。从小到大如是。 有一天,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挑了九十九颗樱桃核,将果肉放进银盘里,和碎冰一起冻着,外头嬷嬷传话让他准备一下,有新客要见。 小凤凰就象征性地洗了洗手,随便披了件衣裳,懒懒地起身出门。他已经想好了,若是嬷嬷质问他为何不梳妆打扮,他便说他是美人含春半榻懒,今儿个走慵懒清淡风。 这一出门,好巧不巧,他就撞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小凤凰抬眼一看,愣住了。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嫖客。 ——————————————————————————————————————————————- 凤凰明尊送给小凤凰的箱子被装在了储物戒中,由星弈友情运送,就放在了花园外,让小凤凰自己打开看。 小凤凰蹲在箱子前,歪头瞅着星弈,啾来啾去的。星弈看了他两眼,回头走了,正是往他的兵器室中走。小凤凰飞到了他肩头,快到门前时落下来,跟在他身后敦敦地走了几步,豆子眼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放着光。 结果这回星弈却忘了给他开门。 小凤凰用喙尖笃笃敲了会儿门,不见回应。他于是又耐心地敲了两炷香时间,最后敲得里头的星弈哭笑不得:“你是啄木鸟吗?” 还是将门打开了,和上次一样,许他蹲在门槛上。 星弈伸手捋了捋他圆滚滚的肚皮和毛绒绒的小脑瓜,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而低声道:“到底你是一只宠物,只晓得吃食与玩物,换个主人也是一样。” 小凤凰在他手心蹭了蹭,又伸出软软的小翅膀放在他手心,那意思是说,我不是这样的。 只可惜他暂时不能说给星弈听。 星弈性情淡漠,更不愿与人打交道。那些个爱慕他的仙娥仙童、神仙妖精,没有哪一个不是在他这里碰了壁的,小凤凰不傻,他当然知道如今星弈不认得他,他自己不会化人形,暂且还是个优势。 就是不知道这个优势到了后面要怎么办,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呢? 星弈任他在自己手心蹭着,低声道:“其实你不必留在我这里。我身边是留不住东西的,以往养过的花草动物,都没一个能活下来。你听得懂吗?” 小凤凰瞅了瞅他,摇头。 星弈笑了:“你是专拣好听的听懂吗?” 小凤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要点头还是摇头,正在他思考的时候,星弈却已经放开了他,回去了桌边。 小凤凰就安静地待在门边,一动不动地蹲着,瞅着他。 这天下午他哪里都没去。 凤凰明尊留下的那个箱子,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小凤凰想起来。星弈又鸽了朝会,小凤凰一只鸟起得特别早,就没叫醒他,而是去花园中遛弯。敦敦地遛了一大圈后,小凤凰这才瞅见那个大箱子。 他上前转了一圈儿,见到里头无声无息,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他看了一眼锁扣,扑闪着小翅膀飞上去,用鸟喙把搭扣撬开,啪嗒一声,黎明的光华投进,照见了……一只光溜溜的拔毛鸡。 拔毛鸡还睡得很沉。 小凤凰起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好像是某位熟人。原本灿烂的赤金色羽毛全不见了,看起来很凄惨。 他想了想,跳进去,一爪子拍在金翅鸟头顶:“醒醒,你的毛呢?” 拔毛鸡悠悠醒转。看清楚是小凤凰之后,立刻放大悲声:“你居然把我关了一天一夜!你说,你是不是又勾引帝君去了!你要对我负责!我秃了你也要对我负责!” 小凤凰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你怎么在这?明尊为什么要送你过来?” 金翅鸟立刻不哭了,他诚恳地道:“我被你揍了之后,回去找了明尊告状,结果明尊不仅不帮我出头,也把我揍了一顿。但最重要的还是我的毛,我是来找你负责的。” 小凤凰继续嫌弃:“你的毛不是我拔的,我不负责,就不负责。” 金翅鸟眼中闪着泪花:“你是没拔我的毛,可你让我长出了白软毛,我不想当一只花花绿绿的金翅鸟,这样是会被笑话的。明尊也说这些白色的毛以后都这样了,我想了想,那就不如全部剃光,然后你把我全身的毛都变成白色,这样也好看了。” 小凤凰:“……明尊真这么说?” 金翅鸟道:“当然了,小胖鸟,算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给你退钱,我双倍退钱!我也是很穷的,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出来骗人,还是骗你这样圆的一个小豆丁。” 小凤凰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当时只是吓唬一下金翅鸟,根本没有所谓的只要长出来,以后都是这个颜色了。金翅鸟是凤凰后裔,虽然没有涅槃重生的能量,但是让几撮毛原样长回来并不费事。 结果这金翅鸟居然把自己的毛全剃了。 小凤凰道:“不会的,你回家休养几个月,毛也重新长出来了。白羽不好,他们会看不起你。” 金翅鸟和他并排蹲着,雪地里一颗毛绒绒的小圆球,并一坨凄凄惨惨的拔毛鸡,十分辣眼睛。金翅鸟道:“我不,我就要白色的羽毛,白色多好看啊,赤金色,俗气。” 小凤凰默默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爪子,离他远了一点。 金翅鸟跟着挪动了一下,继续哀求:“求求你了,好不好?以后我也可以跟着你混,你现在傍上了帝君,若是能偷点他宫里的醴泉啊仙草什么的,你偷偷交给我,我去转卖,咱俩一定能赚大钱的!你也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 ……听起来还有点心动呢。 小凤凰沾沾自喜地拒绝了他:“不,我现在不差钱了,不过你要是一定要跟着我混,也是可以的。我罩你。” 金翅鸟伸出翅膀用力一拍:“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他大哥比他小上七八倍,圆滚滚的一团,被他这一下直接拍得往后滚了几圈儿,一个倒栽葱陷进了松软的雪中,露出一对小爪子和一个圆润的鸟屁股。 …… 自这以后,金翅鸟有了一身雪白的羽毛,继续去玲珑门干他倒卖符咒的勾当。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过来找小凤凰玩,和他说说话。小凤凰一直对着星弈啾啾啾,刚好也有了个畅快说人话的场所,两只鸟一大一小,每次见面都像是做贼,趁着星弈冶炼兵器、操控星盘的时候,约在浮黎宫后的竹林中。 小凤凰不会化形,金翅鸟从此也体贴的不再在他面前化人形,两只鸟煞有介事地各自蹲在竹林间的石椅上,在石桌上摆好就地采摘的练实和金翅鸟带回来的果酒,你一口果子我一杯酒地开吃开喝,颇有名士风范。 小凤凰在凡间时深谙酒桌饭局那一套,经常说得金翅鸟一愣一愣的。 小凤凰语重心长:“你要显得你很厉害,别人才会相信你的话,为什么许多买卖都是酒桌上做成的?因为酒桌上最好骗人,你要学会吹牛皮,还要学会配合别人吹牛皮,人家高兴了,当然就会来买你的东西。” 小凤凰就教了好多天金翅鸟如何吹牛,金翅鸟对他越发地崇拜,搞得小凤凰有点飘飘然。两个人地的对话也渐渐从风雅名士过度到了互相吹牛。 这天,金翅鸟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问:“对啦,你和帝君,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帝君这么不好相与的人,你都不怕吗?” 小凤凰骄傲地道:“不怕,他很好的。” 金翅鸟又问:“当真是你主动找了帝君,帝君就收了你当鸟吗?” 小凤凰背靠酒壶躺着,晾着两只白玉似的小爪子,毛绒绒的小脑瓜一歪,开启了吹牛和胡说模式:“当然不是,我才没有主动找他,是他看了我一眼就要收我当宠物呢。我听人间说,其实被养的人才是主子,养宠物的人都叫铲屎官。” 时值下午,正是午睡刚醒,眩然迷蒙的时刻,浮黎宫内静悄悄的。幽静的雪竹林中,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被放大了不少。 星弈踏雪走来,察觉到里面有对话声时,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 他是过来取万年竹笋的,笋心坚硬如铁,用作他如今正在冶炼的一把长剑的材料。星弈记忆力极佳,只一声便听出了其中一人,是他那天去寻小凤凰时遇见的金翅鸟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他没听过,浮黎宫中也不可能有这号人。只是那声音清亮活泼,让他心底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尘封的片段被提起,仿佛故人重逢。 那声音的主人还在说话,听语气是十分得意且骄傲的模样: “铲屎官呢,顾名思义,因为给我铲屎,所以我也给他封一个官当当。是他哭着抢着要当我的铲屎官的,天上地下唯一一个帝君铲屎官,你看其他凤凰有这个待遇吗?没有的,不可能的,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小凤凰,厉不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帝君:可把你厉害坏了,是不是还要叉会儿腰? 第11章 那时星弈见他第一面,也是如同在天庭上时,冷冷淡淡,像是江陵城冬日最坚固的冰。 第一天,他只简短过来坐了坐,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也没有问他的名字。 第二天,他带着小凤凰听了一场戏,没走远,戏台就是青楼中的戏台,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非富即贵;星弈与小凤凰坐在首席,雕花带凤的楠木椅触手生凉,放在桌上的茶谁也没喝,一人一盏,顶尖的白茶放在那里,小凤凰时不时端起来假装轻轻呷一口,并不沾唇,只为了偏过头去瞧他的客人:星弈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眼底映着台上的灯火和人影,微微发亮。 那茶香得有点熏人,小凤凰听完一场戏下来,头有点晕;问了旁人才知道,原来不止喝酒能醉,茶喝猛了也是会醉的,就叫醉茶。 第三天,星弈再过来时,小凤凰还没起床。他进了房间等着,就坐在桌前,瞧见了小凤凰搁在那上面的一本书,竟然还是童生学士们必读的一本书。 “你认得字?”星弈问他。 小凤凰点点头。他在这些东西上面花的功夫不少,大小就要学琴棋书画,饮酒赋诗,好去招徕那些文人,才当得起一个“名动天下”的名号。 “平日里还喜欢什么?”星弈闲闲地翻阅着小凤凰写的几首水平堪堪过得去的小诗,问道。 小凤凰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所谓见人下菜碟,便是文人骚客来了,你要说你爱花鸟风月,与他比酒对诗;武人来了,你便说自己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只仰慕那些为国立功的好男儿,爱听沙场上那些带着金戈气息的好故事。星弈是个王爷,他也只知道他是个王爷,似乎应当也有着膏粱子弟的那些习惯:好酒,好玩,好美色;可星弈的态度让他有些拿不准——他没见过这么冷的纨绔,一个冷面的纨绔,应当喜欢什么呢? 小凤凰一疑惑,不小心就说了实话:“喜欢出去玩。” 他不把重音放在“玩”字上面,而是下意识地咬定了“出去”二字。 星弈挑眉一笑:“是这样吗?” 小凤凰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星弈在他房中安静地翻完了他的一本诗词练笔,而后起身离开。离开之前,他问道:“凤篁,你如今多大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小凤凰赶紧答道:“十六。” 星弈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这样走了。 第三天星弈没有来。 第四天,依旧没有来。 小凤凰偷偷去问嬷嬷:“姆妈,现在旁人见我,还是要一面千金吗?我降一点价好不好?” 嬷嬷瞪他:“想什么呢,现在一千金想见你还见不了,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小凤凰胡乱搪塞过去了,他精得很,晓得嬷嬷不许手底下的人对嫖客动真感情,于是偷偷向同伴打听:“一个王爷,俸禄大约是多少?会不会缺钱呀?我把我的积蓄都拿出来,你帮我送到他们王府上好不好?就说……就说是报恩,也别说我的名字。” 同伴道:“皇亲国戚都贵重得很,不会差钱的,你是在想着前几天那个王爷么?我跟你说,他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单他身上挂的那个玉佩,就值见你几百次呢。” 小凤凰道:“哦。” 他回了房,坐在窗前等,可他等了半个月,星弈始终没有来。 —————————————————————————————————————————————————— 星弈只来得及听上这么几段。雪竹林中的话音落了,而后静默了片刻,仿佛吹牛皮的双方彼此都在唏嘘一般。 星弈眼皮跳了跳,而后他静立原地,沉默片刻,伸手弹出一道风刃,切断了他身后二十多尺远的一株紫竹。紫竹哗啦一声倒下,摧枯拉朽般的声音轰然传来,立刻就惊动了竹林深处的两只鸟。 金翅鸟警觉地抬起头:“诶,好像有人来了,你听那边的竹子倒了,是这儿的仙童吗?好大胆子,浮黎宫的紫竹林也敢动。” 小凤凰惊慌失措:“他们不会这么做,来人敢砍紫竹林的竹子,好像是帝君本——” 第8节 随着这句话,星弈重新迈开步子,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随行模样也不见了,他几乎是飞快地往里边走过去;两只鸟也飞快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小凤凰半句话还没说完,急中生智,立刻就转为了不知所云的啾啾声。 他啾啾了几声之后,星弈便到了,形影如风,神鬼莫测。 这个场景看起来十分和谐——两只鸟蹲在一起玩耍,小凤凰卖力地唱着他跑调的歌,而金翅鸟也从善如流地从石凳上跳了下来,认真俯首:“拜见帝君。” 小凤凰摇头晃脑,若无其事地接着啾啾着,还伸出小脑瓜叼了颗果子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咽了。 星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我过来取些笋心,你们原来在这里玩耍。” 金翅鸟上回被星弈一记眼刀吓得半死,心理阴影已经造成,这回也是瑟瑟发抖,忙不迭地要离开:“那个什么,我们今天也玩够了,帝君,你家的小凤凰还给你,我保证我没有欺负他了。” 星弈道:“没事,你们接着玩罢。我成日在冶炼室中,的确也难以陪伴它。” 金翅鸟道:“不不不——我们玩好了,真的玩好了!我这就走,您们慢慢聊,我是说,慢走。” 星弈点了点头。 金翅鸟松了一口气,刚想跑路,却不想被星弈再次叫住了:“你的毛色,怎么回事?上次见你,我记着仿佛还是赤金色罢。” 金翅鸟瞅了瞅小凤凰。 小凤凰移开视线,开始琢磨起桌上的银盘来。 金翅鸟于是道:“是我大哥告诉我的,换种毛色换种心情,他说我以前太急躁跳脱了,需要换成白色这种清雅的颜色来修身养性——哎呀帝君我真得走了,我还得去给明尊大人端洗脚水,再见!祝您安康!” 金翅鸟连滚带爬地飞走了。 小凤凰一只鸟还在那儿啾啾啾地唱着歌,十分坦荡的模样,一双小豆眼望过来,里面的神色也十分无辜。 星弈伸手把这团圆滚滚的小家伙提了起来,小凤凰立刻拱成一团,不无娇怯地依偎在他手心,还用毛绒绒的小脑瓜蹭了蹭他。 星弈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摸摸他的头,而是将小凤凰举起来,放在眼前,与他平视。 片刻后,星弈开口了:“我平日忙,没太多时间来照顾你,打算找一个宫人负责你的起居、喂食、洗澡、收拾鸟窝、搭建鸟爬架一类事务,你觉得怎样?” 小凤凰跟他装傻,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在他手掌中转了几个圈儿,而后蹲下来,仰着脖子瞅他,小豆眼乌溜溜的转。 星弈轻咳一声:“我浮黎宫中人大多都是星差,司职半闲,也没什么名号。我思量,从你这件事开始,在宫中分设职务官位,你觉得如何?” 小凤凰瞅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对着自己说这个事。 星弈不动声色:“既然是照顾你,你觉得负责这事的人应当封个什么职衔官位?人间有雕鹞使,换了这里,你觉得——‘铲屎官’三个字,如何?” 小凤凰浑身一激灵。 那双乌溜溜的豆子眼飞快地瞅了瞅星弈,而后立刻又望向了别处,接着装傻:“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是吗,你觉得还不错?”星弈敲了敲他的小脑瓜,唇边抿起一丝笑意,“那就这个了。” 星弈带他回去时,小凤凰一直在暗中观察星弈的脸色,结果这人淡漠如水,和平常的差别也不大。小凤凰直觉星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的,但是又不敢确定。 因为星弈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小凤凰琢磨来琢磨去,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一个倒栽葱栽进星弈的怀里。星弈打量了他片刻,将他塞进袖子中,慢悠悠地回了房。 第二天,小凤凰觉得自己假装不会说人话的报应又来了——浮黎宫后面的竹子在成片地开花,眼见着就要枯萎了,星弈派人将所有的竹实一次性都取了下来。装了整整六盘,小凤凰一口气吃了一半,整只鸟都圆滚滚地鼓了起来,只能一动不动地摊着小翅膀,躺在雪地里消食。 星弈瞧见了,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毛绒绒的肚皮,慢悠悠地道:“这样能吃,你还瘦得下来么?” 小凤凰冲他啾啾啾,用翅尖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掀开一小撮厚实柔软的羽毛给他看。 星弈迅速领会到了这层意思:“你是说你是毛多,不是胖?也是,那日你沾了水站在窗边,的确也是比窗纸上的洞要小上些许的。” 小凤凰赶紧点头。他喜滋滋地扭动了一下,在雪地里刨了个坑,然后把自己装进去埋起来,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过后,他又抖了抖毛,灵活地一头扎进雪地里,片刻后从另一头的雪中钻了出来,那意思是说他不仅不胖,还很灵活,甚至还有力气跳减肥操。 小凤凰正准备再跳一次减肥操给他看时,星弈却把他捉住了,打量了一会儿,似乎有些遗憾地道:“原先可能是虚胖;但如今你在我这里吃得这么好,也不见你多运动,想必是真的胖起来了。” 小凤凰在他手里扭动着,拱来拱去,想要钻进他的衣领中。 星弈拖着他圆滚滚的鸟屁股,纹丝不动:“若要证明也简单。我看那金翅鸟剃了毛再长出白羽,原先的羽毛长而薄,是猛禽剑羽,如今他的毛也跟你一样了,但确实比你瘦得多,看起来也比原先蓬松些许。要想看胖瘦,把毛剃光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觉得呢?” 小凤凰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被星弈捉着带去了里面。星弈令星盘沉睡,而后在冶炼室中找到一柄精巧纤薄的叶片刀。 星弈道:“乖,别碰伤自己。” 小凤凰这才知道星弈准备干什么了—— 他居然要剃光自己的毛! 凤凰一族,头可断血可流,减肥大业不能终止,毛也是一丝都不能乱的,可如今…… 星弈要剔他的毛! 虽然他是他的夫君,但小凤凰一腔悲愤涌上心头,眼看着星弈将那片叶子刀压在了袖中,正在将他的毛捋出脉络,小凤凰大叫起来以示抗议:“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星弈作出侧耳倾听的模样,而后温和一笑:“是吗,你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那一瞬间小凤凰觉得自己在星弈脸上看到了和凤凰明王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用小翅膀抱着头,敦敦地溜去了角落里蹲着,却又被星弈抓了回来。小凤凰闭上眼,放大悲声:“不要!不要剃我的毛!剃了你就要对我负责的!我错了,我会说话的,求求你不要剃我的毛呜呜呜呜呜——” 等了半晌后,小凤凰发觉没动静了,于是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星弈。 星弈早把叶子刀收了起来。他负手立在桌边,似笑非笑:“会说话了,嗯?” 小凤凰缩了缩脖子,怂成一团。 他往后挪了挪,可怜巴巴地哼唧:“嘤。” 第12章 小凤凰在青楼里等了半个月,人没来。 月半刚过,小凤凰悄悄刻在床头的正字已经写到了第三个,这天,他刚刚重新开始写第四个正字的第一笔时,外头的侍童叫他:“哥儿,准备准备出去见客啦!” 小凤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了锦被中,声音听起来有点蔫吧:“我不舒服,叫外头的人换个人罢。” 侍童大惊失色:“哥儿,你怎么了?是昨儿开窗吹风,着凉了么?” 小凤凰捏着嗓子,装出病恹恹的声调叹息道:“或许罢。” 其实他身体好得很。那算命先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从小到大一路歌舞升平之像,连个发烧生病都未曾有过,昨儿他开窗,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青楼底下的人流,人来了又走,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心里那个人好看。 外头传来侍童压低声音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小凤凰往床里挤了挤,不多时,另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我便不进去了,这件事你们代我同他说一声,问问他的意思;我也还有事忙,片刻后便走。” 小凤凰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 侍童听见里头的动静,赶紧回头问:“哥儿,哥儿?你别动,我过会儿给你叫郎中。” 小凤凰叫道:“我好了!” 他飞快地换好了衣裳,又飞快地去镜子前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而后冲出门去。这一串动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出门时风风火火,见到星弈那一刻时又安静了下来。 风华月貌,明眸皓齿,少年人规规矩矩在他面前站着,眉眼间掩不去他平日里的骄傲与动人神采,此刻姿态却放低了,有点拘谨和期翼的模样。 果真还是个孩子。 星弈这回带他出去了,去了离青楼很远的地方。他带他去了兵马驻扎的营地游玩,入眼是青山绿水,还有无边漠漠山风,空谷传响。 小凤凰开始担心自己无法按时回去,要挨打:“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星弈在路上话也不多,只道:“待在我身边就好,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小凤凰也没想到,他们这一出去就出去了十五天,好像在将他之前没见着星弈的那半个月补回来似的。不过中途出了点事故,小凤凰爬山时崴了脚,暂时不能走动,只能跟星弈待在营地中养伤。他也是这一回才知道,原来星弈不是纨绔王爷,而是当朝天子的重臣,是来江陵领兵的。 小凤凰脚伤了,成日坐着,就在星弈身边给他磨墨,远远地看着。星弈批军务公文,接见外臣时,他就躲在屏风后面,低头在纸上画画。饭送进来,两个人相对而坐,细嚼慢咽,亦是默默无声。小凤凰向来是爱热闹的性子,经常叽里呱啦跟星弈说上一大堆,星弈间或“嗯”一两声,或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凤凰也觉得很欢喜。欢喜的同时,也有些细微的难过。 呆到最后一天时,小凤凰也知道他该回去了。星弈出去巡守,让他等在营地中,晚上送他回青楼。 等待的时间里,下人送来了用碎冰冻好的樱桃给他吃,小凤凰就和以前一样,拿一根细长的银凤挑,给樱桃剔核。剔一颗吃一颗,深思熟虑道,该怎么办呢? 他觉着自己要是回去了,一定不会再愿意见别人的,装病不是长久之计。 他还不到十七,嬷嬷也不会允许他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给青楼赚钱,放在别人身上,若是不愿见客,那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横竖是个死,天塌下来碗大个疤。”小凤凰碎碎念着,瞅着手中的樱桃,做下了决定。 他吃一颗计数一颗,单数生,双数死。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最后是双数,他回去就投河,当做自己一厢情愿地殉了情;若是单数,他以后再也不见星弈,情断于此,回归他原来的生活。 他还在继续念叨:“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天塌下来还有地接着。”拿起一颗,念一声数字,一声“单”一声“双”,没什么起伏地重复着。银盘凝结出水,樱桃汁细细流淌,将剔透的碎冰也染成桃色。 然后是最后一颗。 小凤凰伸出手,这次是单数了,看来天意如此。然而他还没碰到的时候,另一个人的手就从他背后伸了过来,拿走了那颗樱桃,送入口中。 星弈低头问他:“数这个干什么?” 小凤凰愣了愣,而后避开他的视线,有点心虚地笑了:“我就数着玩玩……” 星弈没多问,两个人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吃了晚饭后便上了马车,回到城中。 只是小凤凰一直想不明白,他最后一颗樱桃被星弈吃掉了,到底要算单数还是算双数呢? ——————————————————————————————————————————————————————-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装作不会说话的,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图谋不轨,我只能这样了。听大家说,你脾气很不好,也不喜欢养宠物。” “可是我也是真的不会化人形,不信你可以去问王母娘娘和明王大人,我在他们那里打工,我很可怜的,本来是拿着工资过来旅游的,可是钱被骗了,只能来投奔你,听说你很有钱。” 小凤凰蹲在星弈面前,低垂着小脑瓜深刻检讨。这颗雪白的、圆滚滚的小绒球一副十分黯然的模样,说话间隙,还时不时嘤咛几声,泫然欲泣,仿佛下一刻他就会被星弈扫地出门。 小凤凰用软软肥肥的小翅膀抹着眼泪,可怜巴巴地问:“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化人形,现在回去打工,大约也没有人要我。我还是一个蛋的时候就被爹爹娘亲抛弃了,我只想有个家……” 这团小肥鸟一颤一颤的,企图把头埋进绒毛丰厚的小翅膀里,语气哽咽:“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虽然我很胖,可是我有在认真减肥的,我还可以跳减肥操给你看。你如果不想看我跳减肥操,我也可以出去给你找果子吃,你每天都不吃什么东西,这样不好……” 星弈揉了揉太阳穴。面对这只垂头丧气的小胖鸟,他抿了抿嘴唇,想笑又压住了,仍然只是垂着一双冷淡的眸子,悠悠开口:“我要修炼了。” 小凤凰小声问:“那我还能,我还能站在那里看你吗?” 星弈未置可否。小凤凰赶紧跳去了门框边,像以前那样蹲着,缩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十分悲伤的样子。 他先是满怀期盼地等了一会儿,指望着星弈能偶尔闲下来,过来摸摸他,或者说几句话,可是星弈没有,他翘首期盼着,后来就把小脑瓜低下去一些。月亮上来的时候,星弈放下手中的事,拿来纸灯,预备起身出门,小凤凰赶在他用术法点燃蜡烛之前“噗”地一下喷出了火来,赶着帮他把蜡烛点燃了。 然而可惜用力过猛,连带着灯纸也烧了起来。外头山风一吹,哗啦一声烧了几尺高,差点把小凤凰的毛燎了。 星弈瞅了瞅小凤凰,伸手使了个术法,将火压了下去。 小凤凰敦敦地走到一边,默默地把头垂得更低了,小豆眼里十分黯然。他跟在星弈身后,星弈走几步,他就敦敦地飞快地赶上前,停一会儿后,又嗖地一下赶上前,远看这颗小圆球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滚。 回去之后,星弈沐浴洗漱,宽衣上床。刚躺下,一颗毛绒绒的小圆球就飞了过来,小爪子陷进柔软的枕头中,而后哒哒地走进了,小鸟毛绒绒的肚皮贴在了他颊边。 第9节 星弈偏头看了看他,而后闭眼准备睡了。 小肥鸟伸出翅尖,戳了戳他。 星弈一动不动。 夜色中,星弈听见了身边的小鸟倒吸一口凉气,而后颤动着走了几步,一屁股栽在了他枕头上。 他睁开眼,望见小凤凰努力爬了起来,嘴里衔了一根雪白的尾羽。 “这个送给你,对不起,不知道你要不要,可是你如果不要,我会很难过的。这根羽毛是我最好看的一根羽毛,你不要嫌弃。”小凤凰的小豆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有点痛的,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这只小肥鸟更蔫吧了,委委屈屈地缩着,仿佛真的很痛的样子。 星弈坐了起来,一把捉住小凤凰。 小凤凰吓了一跳,片刻后,很快一动不动了,乖巧地躺在他手心,还用小爪子挠了挠他的手指。 星弈把小凤凰翻过来,查看了一下小凤凰的尾巴。不知他使了一个什么法术,小凤凰感到自己的鸟屁股一片凉意,他惊恐地扭动了起来,却被星弈低声喝止了:“别动,不是说痛么?” 小凤凰这才乖乖由着星弈拖着自己的屁股,整只鸟圆滚滚地被翻了过来,四仰八叉地摊在星弈手心。 星弈伸出食指,挠了挠他毛绒绒的肚皮:“睡罢。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小凤凰愣了愣,而后惊喜地从他手里爬起来,敦敦地走上了他的肩膀。 他小心地问:“那我还能用你的头发做窝吗?” 星弈重新躺下去:“随你。” 小凤凰观察了一会儿,放心大胆地飞去了星弈的头顶窝着。爪子收起,很小心地注意着不勾疼他,而后窝成一颗球,就这么斜着准备睡觉了。 他伸出小翅膀拍了拍星弈的头:“晚安。” 星弈毫无动静,小凤凰等了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片刻后,在小凤凰快要睡着时,星弈也低低地道了声:“晚安,小凤凰。” —————————————————— 小凤凰以为此事圆满结束,结果没想到第二天,他又被抓包了。 趁着星弈没醒,小凤凰溜出去遛弯子,正好遇见了来找他的金翅鸟。 金翅鸟紧张兮兮地问他:“怎么样?你没被发现罢?” 小凤凰把他拉到紫竹林里:“放心,虽然被发现了,可是我有办法。我们以后就早上见面罢,反正帝君老是起不来,我们可以继续喝酒聊天。” 金翅鸟奇道:“你还敢来紫竹林?昨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帝君恐怕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小凤凰拍胸脯:“怕什么!都是老套路了,装装可怜,再用点苦肉计,哄谁谁上钩——我跟你说,我给他送了一根尾羽,他就原谅我啦,其实拔尾羽一点都不痛,而且我是凤凰,自带复生治愈能力,隔一晚上就能长出来,我以前给无心明王送过一个尾羽插花的篮子嘿嘿嘿——” 边说着,他边看见了金翅鸟脸色有些不对,于是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金翅鸟抬起翅膀指了指他身后。 小凤凰回头看去。 星弈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第13章 那一年,小凤凰到底没有琢磨出那最后一颗樱桃应当算作单数还是双数,他被送回了青楼,回了他自由生长的风月场。 按照他的预想,他已经离开得太久,此去一回来,原本那些等着要见他的人必然蜂拥而至。这是他的生活,他本来就习惯了:陪酒,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眼神迷离放浪形骸之时,别人才会满意;他性子烈,可也知道这档子事上并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旁人说凤篁傲气热烈,不可多得,都是他自己悉心经营出来的一个幻影,他心知这种傲气是装出来的,真遇到了厉害的人,该乖顺便乖顺,巧言令色是才是第一。 他始终知道自己是一个妓。虽然运气比旁人好些,活得比旁人风光些,但也不过是个下等人罢了。 漂亮的少年人精打细算好了自己的未来:照旧是每天见客人喝酒的日子,等到他十七岁生日那天,青楼就会挂起他的牌子,让贵客竞价他的头一夜,这叫做开|苞。从那天之后,他就应该放下头牌的身段,老老实实接客了。 小凤凰并不老实,也没有等到那一天的打算。他在回城路上谎称自己内急,跑去了街角一个兵器铺,买了一把匕首,就安安稳稳地收在他的袖子里。 星弈送他下轿时,扶着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扫过他深红色的衣袖。 小凤凰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话。 星弈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等我。” 等你? 小凤凰抠着手指头想,等你有什么用呢?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他回来这天起,现实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的预想有了偏差。 没有人再要见他了,嬷嬷们也不再限制他的自由。欢场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声一如平常,平日里打量他的那些目光也都还在,可是小凤凰忽然一夜之间没事干了。一夜之间,他好像成了一个外人,从取悦人的这个身份中脱离,别人对他的态度中甚而还有了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敬畏。 是怎么回事呢? 小凤凰将疑问憋在心里,没事干,他就又坐去窗前,托着腮往下看,一看就是一整天。离他上次见到星弈已经整整五天了,小凤凰没事做,竟然也还真没人来找他。 青楼把他的牌子下了,但看样子又不像是要冷藏他。吃穿用度仍然是最好的,别人对他的态度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小凤凰留了个心眼儿,以为有人要害自己——最大的可能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个达官显贵当中有人犯了事,把他拉出来当替罪羊,此时把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架住,又不告诉他为什么,恐怕是杀人的刀还在路上。 小凤凰继续留着心眼儿,饭前用银针试毒,没试出什么;晚间枕着匕首入睡,亦没等到什么。第七天早晨,有人哐哐砸门,小凤凰睁眼坐起来,往外一看——窗纸上映出外面乌泱泱一大群人。 来了。 猜想成真,小凤凰一点也不害怕。他这辈子说不上了无生趣,可也说不上有什么意义,前十五年他被风月场里的纸醉金迷蒙了眼睛,第十六年,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却是他不该喜欢的。 他是个骄傲的人,所以即便知道今日是死期,他也要漂漂亮亮地死,从容洒脱。小凤凰下床穿衣洗漱,找出他十五岁那年随众人北上游玩、建造画舫时的一件绛色羽衣,当初他只在船上露了个脸,一袭长衣立在江面的悠悠晚风中,被灯景照耀的场面,惊艳了沿岸千百人的眼睛,从此名动天下。他关了窗户,将星弈看过的、他自己学诗词歌赋时磕磕绊绊写的诗集收进柜子里,将星弈亲手给他包扎脚伤时用的纱布一把火烧了,将他爱过一个人的痕迹完全消除。 他是爱上了一个人不假,可他永远都是他自己,坦荡而果决,几乎到了有些凉薄的地步。 小凤凰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地走过去,打开房门。 众人见到他盛装,皆是怔愣了一瞬。直到后面的路被一个嬷嬷闯开,风驰电掣般地碰了个东西撞过来:“哎呀早便想告诉你了,只不过问名纳彩大征这些个功夫都太过销时间,找到你娘老子那边又是一番扯皮——他们可要了整整十万金的彩礼钱呢!今儿个都弄好了,王爷说把你接回去看看。” 小凤凰刚刚还因为这个嬷嬷闯过来的突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他垂下眼,看清了嬷嬷手里捧的是什么东西之后,这才稍稍回了神。 入眼是深沉欢喜的深红色,上面用金线和孔雀线细致地绣了彩凤和蟠龙。纵然是小凤凰,他也没见过做工这么精细的衣裳。后来他才得知,这套衣裳是得了皇帝允许,动用京城四十四个秀院的秀女连轴转地赶制出来的。七天期限,完成的那一刻便有人接手确认,而后快马下江南,将它送到小凤凰手上。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是干什——” 嬷嬷照着他头顶就是一记爆栗:“还傻愣着干嘛?赶快去试试。” 旁边有人笑:“怕是欢喜疯了罢?小凤篁,王爷看上你了,准备将你八抬大轿,按王妃礼制娶回家呢!嫁衣送来了,快试试罢。” ————————————————————————————————————————————————————————————————- 小凤凰垂头丧气地蹲在桌边,蹲得圆圆的。 昨天那一幕仿佛重演了。星弈暂时关闭了星盘,自己独坐在书桌边绘制兵器图纸,一言不发。 屋内燃香袅袅,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片刻后,星弈放下笔,将图纸端详一遍过后,这才想起来今天这只小肥鸟还没有开始他的精彩表演,这回又不知道会拿出什么说辞来。 他偏头看了看小凤凰,回头不紧不慢地接着整理自己的神兵图谱,悠悠地道:“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小凤凰把头埋得更低了:“没有。” 星弈感兴趣的道:“没有?” 小凤凰瞪着小豆眼瞅了瞅他,复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慢吞吞地、奶声奶气地道:“被你抓到了,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可是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听起来有点耳熟。 星弈面无表情,只是伸手捏了捏眉心。 小凤凰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以前在凡间浪迹天涯的时候听过一句话,自古套路得人心,我想套路你,所以就这样了。可是现在看来那些话都做不得数,我被你抓到了,你还会生我的气。” 星弈道:“套路?” 小凤凰伸出小翅膀比划了一下,认真解释:“就是,传说中前人的经验和教训。” “哦。”星弈呷了一口茶,而后又问,“那你套路我,是想干什么呢?” 小凤凰这回答得飞快:“我怕你不要我,把我丢了。你看我这么小,不会化形,还是白羽,走到哪里都被欺负,只有你不嫌弃我,我怕哪一天你厌烦了,就赶我走了。” 星弈悠闲指出:“被欺负?我看当初那只金翅鸟,仿佛是被你收拾得挺惨的。” 小凤凰愣了一下。 而后,他突然往后一栽倒在桌上,伸出小翅膀抹眼泪,嘤嘤地假装哭泣了起来:“我就是怕,怕你不喜欢我……你一开始也不要我,想赶我走……你就是嫌弃我胖呜呜呜……” 星弈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指拨了拨小凤凰的翅膀。 小凤凰坚贞地扭到一边去,不看他,继续假哭,佯装用小翅膀抹着眼泪。 星弈手指往哪里戳,小凤凰就往相反的方向滚,滚了几圈儿后,没留神已经快掉出桌子的边缘,只能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稳稳地落在了星弈的掌心。 星弈垂眼看着他:“凤凰轻易不落泪,落泪也是即刻便化为血色晶石,凡人服用可长生不老。你的凤凰泪哭哪儿去了?” 小凤凰赶紧转了个圈儿,钻进星弈因为放松而微微凹陷的掌心,把小脑瓜拱进去,一动不动。尾羽张开,圆润的鸟屁股露了出来,昨天拔掉一根毛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羽管,被更多蓬松柔软的绒毛所覆盖。 星弈戳了戳他。 小凤凰被戳得往前扑了扑,但还是把小脑瓜朝向里面,抵住他的掌心。 他瓮声瓮气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面壁思过好不好?我自罚面壁思过。”越往后面,声音越小,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我很可怜的。” 星弈眼中藏了一点温柔的笑意:“哪有自己说自己可怜的?你这个小骗子,我明日便将你送去明尊那里。” 小凤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这只小肥鸟又开始瓮声瓮气地跟他说话。 这次说的内容很长:“好吧,我坦白交代了,其实我是来找你再续前缘的,前世你与我曾是夫妻,这一世我就过来找你啦。虽然我看起来很可疑,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凤凰族轻易不喜欢人,若要使喜欢了,成亲了,便会永远追随的,至死不渝。” 星弈道:“小骗子,你又胡说八道,我今天晚上便将你送去明尊那里。” 小凤凰在他手掌中扭了扭,先是啾啾了几声表示不满,而后才道:“哼,你叫我一声娘子我敢答应,我叫你一声夫君,你敢答应吗?” 星弈:“……” 小凤凰又道:“哼,我不穿衣服陪你睡觉,你敢不穿衣服陪我睡觉吗?”他灵活地转了一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顺滑圆润、如同一颗小绒球的身体,不无骄傲。 的确是不穿衣服的。一只毛绒绒圆滚滚的小胖鸟,要什么衣裳。 星弈:“……” 星弈两手将他捉起来,放在膝头放好。小凤凰面壁思过还没结束,陡然被放出来,还有点不满。他还要继续说:“哼,我——” 刚出声他就闭嘴了。 星弈两手捏捏揉揉,仿佛小凤凰是什么好玩的软泥一样,搓圆捏扁,把细软蓬松地羽毛顺过来又捋回去,上下左右丝毫不放过。小凤凰被他捏得不知所措,整只鸟更加蓬松了,跑又跑不掉,只能瞪着乌溜溜的小豆眼,不断蹬着小爪子以示抗议。 第10节 小凤凰控诉:“你捏我!” 星弈道:“嗯。” 小凤凰又伸出小翅膀抹眼泪:“你捏我又摸我还让我不穿衣服跟你睡觉,你要对我负责。” 星弈稍稍加重了力气,把小凤凰的绒羽弄乱,柔软的肚皮随着手指一弹一弹,顺滑圆润。他看着一本正经控诉的小凤凰,有些忍俊不禁:“嗯。” 星弈补充道:“好,我对你负责,只是你总不能一直是这般鸟型,来当我的帝后罢?如今你这样胖,化了人形想必也不美,我的帝后要美。” 小凤凰伸长了脖子,赶紧采访:“还有什么标准?” 星弈沉吟片刻后,用几个字把他打发了:“想到再说。” 他捋了捋小凤凰的头,当做此事揭过了。 他并未真正对这只小坏鸟动气。浮黎宫冷了上万年,第一次有这样活络顽皮的活宝,他很喜欢,也知道这小坏鸟口中的事半个字都信不得。 大概是信不得的罢。 晚间,他把小凤凰安置好,独自一人去了山道间漫步,途中遇见了七杀和贪狼一干人等,也是出来遛弯的。 星弈一向不喜欢繁文缛节,两边只简单打了招呼。贪狼溜去一边堆雪人了,七杀却停下来看了看他。 七杀向来稳重周密,这些年间在星位上,主要负责为星弈提供六界中所有可能与星盘相关的信息。星弈本来没什么事,然而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那只小坏鸟编纂来哄他——用小坏鸟自己的话来说,是套路他时所编造的故事。 那只白色的小凤凰说,自己是来续前缘的。 星弈有些迟疑。他已经有万年之久不曾去过人间,在北天时亦与众仙隔绝,不问外事,那样一个俗套没新意的故事,按理说不应当上心。 他叫住了七杀:“你还记得那日说过,你随老君学卦,推测出有一只小鸟会找上我么?” 七杀道:“记得的,帝君,上回您带它上过朝。” 星弈道:“你去替我查一查它,有什么事的话,告诉我一声。” 七杀俯首:“是,帝君。” 第14章 第十四章 王府很大,大得好像走不完似的。小凤凰披着红盖头坐在轿子里,低头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白净修长。或许是这件正红色嫁衣衬出来的,他的脸一路都是红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是有点发烫。 轿子很平稳,盖头底下金色的流苏轻微地摇晃着,外面一路灯火通明,照进这里面。小凤凰是个坐不住的人,他几次想掀起盖头往外看,但都忍住了,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比以往在青楼中学规矩时还要认真板正。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够成亲,而且是和自己喜欢的人风风光光地成亲。他凭着感觉,知道自己所在的轿子跨过王府大门的门槛,而后沿着正道一路笔直的前行,没有弯折。众人凝视中,轿子落在庭院正前方,喜事婆婆指挥抬轿子的人轻轻放下,撩开帘子,而后用古板又稳重的声音道:“请新娘子下轿了。” 小凤凰连夜背诵了新婚之夜应当遵守的礼仪,安静地将手递给喜事婆婆,由她领着自己去了正堂中。星弈与当今圣上是一母所出,然而母亲早逝,老皇帝也已去世多年。少帝刚刚即位,诸事繁杂,来不及赶往江陵,皇亲国戚竟无一人到场。堂下来人都是星弈在军中的人马,多年战友与副官济济一堂,但出奇地安静。 小凤凰早就预想过这种状况,他很开心,可外人总是要议论这件事,说堂堂紫阳王竟然娶了一个妓,还是男妓;然而按照这些人的表现来看,星弈恐怕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勒令他们不许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的夫君穿了一身红,立在堂前等着他,从喜婆手中接过他的手;锣鼓敲了三声,响声震天,鞭炮声起,几乎要盖过拜天地的喊声。 小凤凰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鞋,黑锦面金线的,和他的夫君一样,还有一小截深红的缎面。绣院中的人别出心裁,将女式的嫁衣改成了男式的,形制华贵周正,而不失大气。外人猛地一看,会以为两人穿了一模一样的喜服,但实际上小凤凰的嫁衣比星弈的更精细繁复,对比之下,甚至显得星弈那件衣裳有些随意了。 一拜天地,他们共沐星月之光,在风与溪流前俯首。 二拜高堂,比不得寻常人家只需要拜一拜,星弈皇考与皇妣的排位供奉在案前,小凤凰跟着星弈,凭着感觉俯身,三跪九叩。 夫妻对拜,小凤凰刚想弯腰,却被星弈按着双手拉得凑近了一步。星弈牵着他双手,带着他彼此行了礼。 小凤凰手有点抖,星弈安抚性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别怕。” 行过礼,小凤凰就被送去了卧房中,静静等着他的郎君。 房内安稳,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响。 星弈是新郎官儿,要把持婚宴,但在座的都是军中人,酒不过三巡便匆匆收了尾。 星弈没喝多少酒。待他一一送客去别院休憩过后,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我看你真是疯了。” 星弈转过身来。 立在他面前的人是他的弟弟,先皇大赦天下时封的一位异姓王,这次随他行军江陵,几乎是寸步不离的,也很黏他。但星弈一直对他不冷不热,自从他开始出入小凤凰所在的青楼,两个人的关系就更加疏远。 “你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却娶了一个男妓进门当王妃?这事传出去,全天下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让陛下怎么想你,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罢!他是男人!他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你要背着断袖之名屈辱地过一辈子吗!” 星弈的目光很平静:“正因为我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与陛下同父同母,又手握江陵兵权;我若是不这么做,方才是真正不要命了。” —————————————————————————————————————————————————— 浮黎宫中的人发现,他们帝君养的那只圆滚滚的小胖鸟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原本一顿要吃二十颗练实,现在降低到十颗,再多喂,就打死也不吃了。每次吃完饭,这只小鸟就会飞到岩石上动来动去。某天星弈路过,坐在小凤凰旁边看了半天,觉得有点眼熟:“你这跳的什么舞?” 小凤凰跳得很有节奏,小翅膀举起来,扭扭脖子,抬抬小爪子,再时不时地转几个圈儿,晃一晃他圆滚滚的鸟屁股。他严肃道:“不要打扰我,我在做减肥操。” 星弈了然:“原来你之前跳给我看的不是什么舞,是减肥操。” 小凤凰骄傲地看了他一眼:“这都不算什么的,凡间那些特别有名的舞我都会跳,什么惊鸿舞,霓裳羽衣舞,绿腰舞,胡旋舞,还有什么长袖折腰呀,我都会的,我跳得很好看的。” 星弈托腮看着他:“这些我都没听说过,跳一个试试。” 小凤凰厚着脸皮蹭过来,现在他手心拱了拱,而后问:“你想看哪一支?” 星弈认真问道:“惊鸿,霓裳羽衣,绿腰,胡旋,长袖,折腰,这些都是舞曲的名字吗?” 在得到了小凤凰的确认之后,星弈想了想:“那就跳胡旋罢。”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这名字奇怪;天庭中会跳舞的仙娥不少,个个放去凡间都是身姿摇曳、倾国倾城的婉约风采,舞曲名也一个比一个雅致悦耳,星弈看得有些审美疲劳。 小凤凰用翅膀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我跟你说,这胡旋舞跳起来是非常好看的,用凡人的话来说,要穿胡服,带着异域风情去跳,跳出野性美来,这里面的招牌动作就是下腰和踢腿,非常动人。你且带我去打扮一番。” 星弈觉得有些好笑:“还要打扮?” 小凤凰认真地对他道:“是了,跳这个舞的人会在腰上系彩带,戴坠着长缨的绳编帽子,璎珞和彩带随着舞者旋转飞舞,也是非常好看的。” 那双小豆眼微微发亮,不知为什么,星弈本来想笑的,却又忍住了。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挠了挠。 这小胖鸟不知道自己圆圆的一团,跳舞想必不好看吗? 这小胖鸟聪明得很,不会不知道。然而这幅小坏模样却和以前不一样,好像只是为了他高兴,所以即便自己化不了人形,也愿意认认真真地给他跳上一曲。 星弈正色起来,亦是认真答道:“好,我等着。” 宫人来来往往,一个个地都发现了他们帝君闲坐在花园流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没人敢接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星弈虽然闲散,但同样是个讲究的人,没有道理幕天席地地坐在沾着露水和碎沙的泉池岩石上。还是后来的人知道了怎么回事——帝君原来在陪他的小鸟玩。从顶着这只小胖鸟上朝到如今跟个孩子一样坐在石头上逗鸟,宫人们的接受度也逐渐提高了。 小凤凰不知道窜去了那里,半炷香时间后,他敦敦地溜到了星弈面前。 星弈打量着这颗焕然一新的圆球:“你是谁?” 小凤凰洋洋得意的跳到他面前转了一个圈儿,展示了一下自己:“是你的小凤凰!” 他雪白的绒毛此刻成了不知名颜料的画布,藏青、赭红、墨绿往上一涂,立刻变得像一个彩蛋,连那双乌溜溜的豆子眼都快被淹没了,看起来像个丛林小霸王。小凤凰腰上象征性地系了一段细小的藤蔓,小翅膀的翅尖也系上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丝带,他拍拍翅膀,那丝带就跟着上下飘动。 这只圆滚滚的彩蛋还带了个草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约又是从金翅鸟那儿搞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之一。 小凤凰敦敦地走到他面前,冲他鞠了一躬:“花开堪折直须折,感谢看官捧场,打赏量力而行,切莫伤及家财,奴不忘滴水之恩。” 这是青楼里的把式,小凤凰还记得很清楚。 星弈笑了:“好。” 小凤凰开始跳了。他起初煞有介事地转了几个圈儿,让身上的藤蔓抖了几抖,然后伸出小翅膀平举挥动,小爪子也跟着踏起步来,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然而遗憾的是,由于先天条件限制,小凤凰太圆了,胡旋舞中标志性的下腰动作他无法完成——小凤凰跟着自己的节奏,往后仰了仰,发觉不对劲时就顺着拍子,干脆往后一躺,然后拍拍翅膀再跳起来。远看,就是一团色彩缤纷的小毛球卖力滚动着。他抬抬爪子,就算作踢腿,歪歪脑袋,就当顾盼神飞。 星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不动声色。 小凤凰叫道:“快看快看,集中注意力,我要跳最好看的部分了!这里是最难的,快转二十圈而后下腰收尾,下盘要稳,我跳这个很厉害的。” 星弈观察了一下小凤凰,半信半疑,只确定了一点,这小胖鸟是没有腰的,连脖子都看不出来,因为实在是太圆了。 小凤凰开始快速转圈,同时啾啾啾啾地给自己配着音,仿佛一只圆滚滚的胖陀螺。啾啾声越往后越大,越来越清亮湍急,十分像回事,若真有奏曲,那么此刻也当是奏曲的高潮部分。小凤凰飞快地转完二十个圈,努力平举着小翅膀保持自己的平衡,而后企图下腰——他往后一仰,与此同时,啾啾声戛然而止。 小凤凰一个没站稳,哗啦一声滚了下来,星弈没来得及接住他,让这只圆滚滚的小胖鸟啪嗒滚进了雪地里。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松松的雪地里,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一睁眼便就地动了动,两只小爪子一伸,还不忘严肃地道一声:“谢谢客官捧场。” 星弈欲言又止。 小凤凰企图澄清:“其实刚刚我在动作中加了一个改编,改编后的舞就是要这样滚下来的。” 星弈道:“嗯。” 小凤凰想了想,继续澄清:“我真的很厉害的。” 星弈眼中带着笑意:“嗯,很厉害的,我给你打赏五万灵石好不好?” 小凤凰眼睛亮了一瞬,但是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作沉吟状,仿佛在认真斟酌。 星弈把这只小胖鸟拔萝卜似的从雪地里拔|出来,放在手中,刚想摸摸小凤凰的脑袋,便听见这小胖鸟道:“能换一个吗?” 小凤凰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星弈淡声道:“想要什么?” 小凤凰有些忸怩,把脑袋迅速埋进了翅膀里,奶声奶气地问:“那个,我昨天告诉你的事,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可不可以叫你夫君呀?” 第15章 星弈回到婚房时已经很晚了。主卧装点整齐,龙凤盏、长明灯,椒墙上挂着的深红帐幔,无一不透着一种静谧而深沉的欢喜。 那坐在房间正中,婚床上的新人也很欢喜。小凤凰规规矩矩地将手交叠在手上,保持这个姿势等了很久,直到听见推门声时才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掀开盖头布看他,想一想又缩了回去,讷讷地放下了手。 星弈瞧见了他的动作,脚步顿了顿。而后他扫视一圈,伸手拿起桌边摆设好的金称杆,伸手挑开了小凤凰的盖头,那一刹那小凤凰微微抬起头来,眼底的光彩仿佛比烛火更胜,深红映衬下,那张容颜绝色的脸上漾出了明朗的笑容。 很奇怪的,星弈原本已心静如水。他方才在外面与自家弟弟说话时,亦有理有据、淡漠冷静。他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仅仅为了摆脱如今少帝的怀疑,连带着这骗局般的大婚都未曾放在心上。然而当他看见小凤凰这个笑容时,心脏却鬼使神差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少年还不满十七,明明是青楼带出的人,明明沾染了一身风尘气,明明是他随随便便挑的一个人——王爷即便是娶娼妓回家,那也得是头牌,只要有这个名号在,其他的他都不关心。可偏巧这个笑又是这么的好看。 星弈忽而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成亲,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如果没有意外,这漫长而孤独的一生往后,都将会是这个人来陪伴自己。 星弈一不留神,手指便顺着小凤凰软软的、柔润的脸颊抚了下去,抚过眼尾,触摸到了他带着体温的发端。束发的金钗被他取下了,泼墨青丝一泄如瀑,披散在肩头。 小凤凰眼睛眨了眨,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第11节 星弈怔愣了一瞬,而后温声道:“嗯。” 两个人都没成过亲,小凤凰却将这些细节规矩记得倒背如流,喝合卺酒,吃煮的半生的糖饺子。一步都不能错。 星弈和他手挽手喝了交杯酒,看着那碗快要冷下来的蘸水糖饺,以为这个东西同合卺酒一样,是两个人都要吃的。小凤凰赶紧拦住他:“这个是生的,你别吃了。” 星弈皱了皱眉头:“生的?我去叫人再——” 小凤凰笑嘻嘻地看着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是这样的。” 星弈便等着他说话。小凤凰声音变小了,仿佛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婚俗,是要你主动请我吃饺子,等我咬一口之后在再问,‘生不生’?然后我要说‘生’,这就是讨口彩,可以早生贵子。” 星弈笑了:“你是男子,我既然迎你回府,便不会在意子嗣问题。” 小凤凰安静了片刻,而后嗫嚅道:“可听说别人结婚,都,都会这样的……我虽然是男子,不能给你生孩子,但,但是我……” 后面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去看他:“我喜欢你的。” 星弈沉默了片刻,最后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傻。” 这一夜星弈很温柔。深红的床帘放下来,将两个人困在一个美满的天地间,连呼吸都是滚烫而甜美的。小凤凰睡过去时,本来是背对星弈的,后来半夜惊醒一次,瞅了瞅身边人沉稳安静的脸,自个儿的脸倒是慢慢地红了起来。 这个人是他的夫君了。 他喜欢的人是他的夫君了,他不用再向以前对任何人那样逢迎、假装,他甚至可以使小性子,可以赖着他——这正是夫君的用处,不是吗? 这么想着,小凤凰放心大胆地爬进了星弈的怀中,喜滋滋地揽住他的腰,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他们床头的喜烛从头燃到了尾,最后扑哧一声灭了。星弈睁开眼,刚好就发现了这个胆大包天窝在了自己怀里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应当怎么办,于是伸出手,将小凤凰搂得更紧了一些。 ———————————————————————————————————————————————————————————————————————— “叫我什么?”星弈问道。 小凤凰这次理不直气也壮,叫得更大声了,小翅膀往腰间一插,敦敦跳了几步:“夫君!” 星弈:“……不行,换一个。” 小凤凰歪歪头:“我不在人前这样叫你,我只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样叫你,好不好?我很乖的。” 星弈刚想提醒他,按照目前已经得到的经验教训——被星弈本人抓包了一二三四五次的事,小凤凰自己认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刻大约算不得数。 除开在金翅鸟面前吹牛的那两次,还有小凤凰偷偷试吃星弈准备用来冶炼兵器的万年笋的一次,小凤凰拿星弈用的千年墨笔给自己化妆的一次,以及小凤凰用千年墨笔给睡着的星弈化妆的一次。 想起这档子事,星弈就准备上手把小凤凰捏一遍:千年墨遇水不化,他差点就要顶着浓眉和两撇大胡子上朝了。小凤凰更不好洗,他那天跳舞用的就是千年墨的彩墨,事后星弈抓着小凤凰洗了半天才把这颗圆滚滚的绒毛彩蛋给洗干净。 小凤凰可怜巴巴地道:“你不会反悔罢?你说了我要是化成人形还能瘦下来,就让我当你的帝后的,我提前这样叫一下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星弈揉了揉太阳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你当我的帝后了?” 小凤凰立刻委屈巴巴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嘤嘤抽泣了两声:“你明明有,你就是嫌弃我胖,我知道,你说这些话都是诓我的,你肯定还是要把我丢出去。我是胖,可是我喜欢你呀,我出壳就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姐妹,打工的时候也经常被人欺负,从来没有人宠宠我,疼疼我。” 小凤凰把头一低,假装哽咽着道出了他的标志性台词:“我很可怜的。你就让我叫你一声夫君,好不好?” 星弈:“……” 星弈:“叫叫叫。” 小凤凰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那,那我在有人的时候,也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或者叫‘你’呀,这样多没礼貌。” 星弈看了他一眼,立刻看穿了这只小坏鸟又有新点子:“那有人的时候,你想叫我什么?” 小凤凰讨好地抬起一只小爪子,搭在他的手指尖:“我给你一个昵称好不好?我看凡间人除了姓名,还有表字的说法,据说喊表字是非常亲切礼貌的叫法呢,我给你起一个表字好不好?” 星弈瞅着他。 小凤凰矜持地探头问道:“微兼,我这么叫你好不好?” 星弈问:“何意?” 小凤凰飞到他肩头蹲着,蹭着他的脸颊,说悄悄话似的:“你看,你的名字叫星弈,用星星下棋的人,大家一听就知道你很厉害。星星那么大,你是无所不能的帝君,但也能顾及小事,比如说你养凤凰就养得很不错。成大事时亦兼得微小之处,你看,这个表字是不是寓意很好?” 小凤凰向来马屁都拍得很到位,星弈懒得听他继续掰扯,晓得他大约又是胡说八道——不难听,那边这样罢。 他道:“好。” 小凤凰高兴地啾啾了几声。 星弈原先在人间时姓林,单名一个榭字,亭台水榭,表字就叫微兼,取的是“细蒙台榭微兼日,潜涨涟漪欲动鱼”中的字词。小凤凰一开始叫他夫君,后头也称他表字,星弈都很喜欢。 协议达成,时辰尚早。今日星弈没鸽早朝,不过这些功夫一拉扯,迟到是肯定的了。 星弈问小凤凰:“跟我去上朝吗?” 小凤凰表示:“夫君,我想睡觉耶。” 星弈就把他抓回卧房里,塞到被子中,仔细给他裹好,又警告道:“不许瞎玩,知道了吗?尤其不能中途睡醒了来朝上捣乱。” 小凤凰用小翅膀盖住头,小爪子蹬了几下,表示他知道了:“啾啾啾啾,我很乖的。” 星弈这才揉了揉太阳穴,出去了。只不过刚一出门,他便见着一个仙童在外面等着,面容肃穆,似乎有要事告诉他。 星弈顺着那仙童身后一看,七杀一身深青的影子正立在廊下,负手等待着。 仙童道:“帝君,七杀星君找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第16章 新婚之夜,两个人都是头一次,略显青涩。星弈本来常年累迹军营,无暇顾及风月,所以也没控制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低声哄着多要了几回。最后睡下时,已经非常晚了。 但小凤凰不困。他天不亮就起来了,自己洗漱沐浴过后,坐去了镜子前梳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稀薄的晨光被他的手臂断续遮挡,映在半掩的床帐上,星弈就被晃醒了。他睁开眼,偏头看过去,就看见小凤凰披散一头长发,正歪着头用芝麻叶顺着头发,梳子被他咬在嘴中。 他的王妃还穿着那套深红的里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露出清秀好看的锁骨和白皙的肌肤,丹凤眼斜睨着镜中人,似乎在认真打量。那一丝不苟的模样看得星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起身披衣,本想唤小凤凰过来服侍他,刚将眼神递过去时,却见小凤凰已经发现他醒了,轻松自然地冲他摇了摇手。 那是一个很常见的叫人过来的姿势,但这是星弈头一回碰上有人敢在他面前做出这个手势的。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 小凤凰将自己的头发拢去脑后,笑嘻嘻地在椅子上立起身,贴近了给他扣胸前的扣子。星弈低头看着他,就见他没梳好的头发上翘出几撮毛。小凤凰半跪在椅子上,不成体统地给他系好腰带,玉带咔哒一碰,小凤凰顺杆爬,将头埋在星弈怀中停了片刻,手也不老实,就抱着他赖着他,还要仰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星弈盯着他头顶那几撮翘起来的毛,顺手就帮他压了压,看起来像是摸了摸小凤凰的头。手掌往下,停在脊背上,就再紧了紧,坦然地将自己的怀抱送给眼前人。 他是他的王妃了。 这个想法再次在星弈脑海中跳出来,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事似的。 他随口问道:“起这么早?” 小凤凰抓着他的手不放,也没什么其他没规矩的动作,只是有点委屈地道:“洞房后头一早上,是要变发型的。女孩子们会把头发盘起来,当做是为人妇的标致。” 星弈又笑:“昨天是生孩子,如今是盘头发,你要将头发盘起来吗?你是男子,不是女儿家,即便是做了我的王妃,也不必学女子风范,本来是何模样,如今便是什么样子罢。” 小凤凰又拿起梳子,拢起脑后的头发,梳了几下后把它咬进嘴中:“我不盘头发,我要冠发。” 他还不到冠发的年龄,但似乎也是因为觉着自己跟人成了亲,所以也要当做大人了。星弈从没听过这么奇异的说法,这个小东西显然在瞎胡闹。 但星弈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小凤凰梳了半天后,伸手从他嘴里夺过那枚象牙篦,淡声道:“不嫌脏?” 小凤凰不敢吭声。星弈叹了口气,低头认真给他梳着,而后握着他的头发,仔细盘起来束好,束好了之后,小凤凰道:“我洗过了头发,很干净的。” 嘴巴也扁起来,好似有点生气的模样。 或许是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字眼罢。 星弈发觉关心小凤凰的心理状态似乎也要提上议事日程了,既然已经成了他的爱人,他也该担起责任。这个少年从小没得到多少家庭关爱,又是在鱼龙混杂的欢场中长大,看着神经大条,或许心思敏感也不一定呢? 星弈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曾去北部赈灾,治理饥荒时,常看见人人手中拿着把梳子,上面沾了头油,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放进嘴里含着。你在我这里吃穿不愁,便不要效法如此了,嗯?” 小凤凰点了点头。 星弈见他也没有什么异常,便叫了人在房中布菜,和小凤凰一起用了早饭。 席间,又下官匆匆来报,星弈出去了片刻,回来后连饭也不吃了,直接去书案边写了几封书信,同时叫下人收拾东西。 小凤凰放下筷子,有点疑惑:“怎么了?”他跟着站起来,看了看外面立在庭院中的几位高级将士,有些明白了:“你要出门吗?” 星弈拿起自己的官印盖了几个章,急匆匆地交给副官转送,而后直接利索地将身上的外袍脱了,着下人拿来他的铠甲:“紧急军情,我得出去一趟,你在家中乖乖的,有什么事都跟管家说,不必拘束,我不在的时候,你便是这王府的主人。” 小凤凰愣了愣。 新婚第二天,丈夫便要出门打仗,战场上瞬息万变,星弈不说清楚,他恐怕连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指望都不让人想明白。小凤凰一瞬间在脑海中过了千万个思绪,最终也没想出怎么办,只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直到最后,才猛地冲入了内室,叮叮当当地翻找了起来。他找到了他进王府的随行物品——一个简陋的箱子,里面装着他带过来的衣裳和杂物。他找了很久,这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锦囊。 那个锦囊质量不太好,就是最普通的、连色都没染上的粗白布,象征性地绣了几朵小花。小凤凰把它打开,从里边拿出了一个红线穿石的手链。 那块石头是无色透明的,分外剔透,唯独中间夹杂了一丝接近于红的赤金色,仿佛一滴墨落入水中的刹那被拉长放大,定格于此。 这锦囊是当年预言了他日后大富大贵、一生顺遂的算命人给他父母的,说这块石头能当他的吉祥物,他用着能锦上添花。青楼里不准娼妓私带长命锁、护命玉这一类东西,小凤凰就用它压了箱底,十六年来未曾动过。 虽然不曾动过,他却还是记着这块石头的。小时候他怕黑,胆子小,有一回他隔壁的小倌儿被一群客人活生生玩死了,他隔了一面墙听着,想冲出去打人又被嬷嬷们给关了回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害怕的时候,他就会拿起那块石头瞧一瞧,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它真的在庇佑自己。 他把它抓出来,见到线短了——这还是他小时候戴在手上的东西,自然短小,于是飞快地四处看了看,瞧上了放在一旁的嫁衣。 王府中是没有针线这些女儿家的东西的,他和星弈的卧房中更不会有,他一剪子下去的时候,星弈和周围几个副官都惊呆了:“你在干什么,那是御赐制造的嫁衣!” 一剪子戳烂了,小凤凰飞快地抽出三根丝线,放在嘴边咬断,然后麻利地将那三根红线都搓成一股。等长度合适之后,他用这根红线去换了那根短了些许的线,做成一个坠子,而后匆匆飞奔去星弈面前,要他挂上,连气都还有点不顺:“你,不,我是说,夫君,你把这个戴上。” 星弈本来都快走到门边了,只能回头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小凤凰道:“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给你,这个是我的护身符,我把他给你,希望你好好地回来。” 星弈看了看这个坠子,看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白玛瑙或者水晶,里头还有赤金色的杂色,看起来价值也并不大。 他接过来围在颈边系好,问道:“那你给了我这个,自己要怎么办呢?” 小凤凰看着他笑,自信地道:“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什么事都不出了呀。而且我运气很好的。” 星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仿佛被他话中的某个词触动了:“好,等我回家。” 而后纵身上马,飞奔而去。 小凤凰踮着脚,等到人影都瞧不见的时候才回到房间,只是已经没什么心思吃饭了,他有点蔫吧。 他的夫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相信自己命好,那块石头给了星弈,那么星弈也会有他的好运气。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有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