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第1节 《如梦令》 作者:云住 文案 偶像明星汤贞突然自杀了。 坊间谣言四起,谁也没猜到原因。 1、年下,周子轲x汤贞。he。 2、现代架空,人物、地名、事件纯属虚构。 3、全文共九幕,一三五七为进行时,二四六为旧日的过往,在第八幕开启结局线。 4、一位姑娘做的如梦时间表,分别整理了汤贞、周子轲和梁丘云三个人在前四幕里的详细时间线(剧透慎):http://wx3.sinaimg.cn/large/92cfa3c5ly1fqr3ua6cynj21kw1767wj.jpg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娱乐圈 主角:汤贞、周子轲 第1章 序曲 汤贞命中注定要成为传奇。 这算是业内这些年来的一个共识。传奇的意思是,他的人生要么不过,要过,就没有一刻能容忍平凡。 自打一出现在公众视野,汤贞这个人,这张脸,就好像鲜花之于蜂蝶,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观众驻足观赏。女人爱他的俊,男人爱他的俏,剧场扫地的大爷大妈都爱着他:“这当爹妈的怎么能把孩子养这么好?” 汤贞一张脸是生得漂亮,手脚也合宜适当,更天生一把好嗓子,难得的是,人还刻苦用功——穿纸尿裤的时候就天天跟大公鸡似的坐他爸床边吊嗓,用奶嘴堵都堵不上。汤贞他爸爸是香城本地一位小有名气的戏剧演员,给汤贞从娘胎里熏陶出没完没了的艺术细胞。别的孩子吃积木,汤贞咬布景上的泡沫塑料,别的孩子摔爸爸的电脑,汤贞爬上爬下,四处横行,把灯光控制台的按键也踩坏不少。 香城老艺术剧院让他如此作贱了几年,终于关门大吉。新剧院开业的时候,六岁的汤贞穿着小西装,戴着小领结,坐在几位老艺术家怀里,在剧院广告册页上露出尚显稚嫩的迷人微笑。 两年后,汤贞第一次登台,八岁,演的便是剧团筹备多年的开幕大戏《共工之死》。剧作家兼导演林汉臣在选角伊始就点名要了汤贞,往后巡回全国三十多城市演出,谢幕时汤贞摘了头套,一手牵着他爸爸,一手牵着林导,面对观众鞠躬。场场掌声经久不息,闪光灯闪起来就如同没有尽头。 连外地观众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汤贞。可以想见,若他在这条戏剧道路上走下去,就算不能名留青史,至少成就个角儿。可传奇传奇,重在离奇。十一岁那年,汤贞的父亲,这位在剧场兢兢业业演出了几十年的老演员,没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出门,爬上香城大桥,一头扎进了河里。尸体捞了三天,没捞着。汤贞母亲在家里哭,天天扯着年纪尚幼的汤贞出门。找了这家找那家,找了剧团找派出所。她拉着儿子在大街上站着,没人能说明白她丈夫是怎么没的,也没人负任何责任。街坊邻居,闲言碎语,折磨这个体面了许多年的漂亮女人。最后她索性带着十二岁的汤贞和十一岁的小女儿,匆匆搬走了。 剧院的老人给汤贞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被他妈妈挂断了。久而久之,那些曾为汤贞着迷,为他欢呼过的人们也忘记了这个名字。世界就是这样,一天不存在,就会被遗忘,永远有新的天才补上来,把旧的压进历史的故纸堆里。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林汉臣导演打开电视机,看着眼前花里胡哨的灯光舞台,听着里面主持人语气浮夸,介绍某时下流行的人气偶像组合。 “mattias!” 林导老了,上了年纪。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个正在电视机里穿着粉色小西装,和队友一起卖力扭着身体唱唱跳跳的人,的确就是汤贞没错。 “我们汤贞,以前是童星啊,演过很有名的大戏,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 “我们组导演找到了当年一段珍贵的演出录像,大家想不想看!” “想!!” 场下女孩儿们疯狂的尖叫,直要摧毁电视机的音响。林导事后回忆起那一天,还对着记者大皱眉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是很敏锐,很有表情的。排共工的时候我就跟他们剧院的人说,这个小孩以后不得了的。毕竟剧场里观众离得远嘛,捕捉不到我们演员的一些小表情。汤贞的表情、情绪,在台上都很到位,这很难得啊。可那天我看那个电视里,那个节目,我感觉他从头到尾都一个表情。脸僵僵的,笑得僵僵的,死气沉沉。我想不会是整容了吧,长这么好,不必整容啊。后来才知道,他们偶像都要求这样笑,毁人不倦啊!” 记者小姐哈哈大笑,连坐在一旁的汤贞也笑了。汤贞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红彤彤。林导握着他的手,又强调了一遍:“毁人不倦啊!真的!我那天就赶紧找以前老同事的电话号码,托人问到他那个公司的负责人。我着急啊,说你这孩子不要做什么偶像了,回剧场演戏吧!结果人家经纪人告诉我,有合同啊!签了十年!原来签了这种合同,那我也没办法了。” 汤贞又出现了。这回不仅仅是在香城的戏剧圈子里,短短时间内,他火遍了中华大江南北。他和一个叫梁丘云的年轻人组了一个双人偶像组合,叫马蒂亚斯。发了几张唱片,销量不俗,拍了几部电影,票房喜人。电视剧也是各种时段接连不断轮番上演,古装剧现代剧家族剧商战剧偶像剧甚至情景喜剧……那几年就没有一种是汤贞没拍过没演过的。林汉臣导演也正是看了他的电视剧,觉得这小孩还有救,才有了后来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合作。 戏剧是个小圈子,受众小,偶像明星却是市场广大。有汤贞出演的巡回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dvd甫一发行就登上了全国销量榜首,连冠十九周。连海外都有了一批戏迷,漂洋过海来看山伯和英台泪染双翅,“化蝶双飞”。实际上那一年的汤贞也只有十七八岁。他年纪轻轻,当过主角,跑过龙套,演过男人,扮过女人,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就没有他没试过没碰过的。专辑里有劲歌金曲,也有小情小调。拿了一堆大大小小听过没听过的奖,一拉开获奖列表,那个年纪能得的不能得的,差不多都被他得了一个遍了。 在一大片五音不全,甚至连台词都难念顺溜的偶像中间,汤贞这一张脸加这一身艺术细胞,不是一般的出类拔萃。电视上那么多偶像艺人,会唱歌的有,会跳舞的有,会演戏的有,像他这样的再没有了。 一条偶像的演艺长路,还没开始走就仿佛走到了头。这一回谢天谢地,汤家再没人自杀了,汤贞终于得以安安心心地走下去。他主演的电影越来越多,代言的广告铺天盖地,专辑一张接一张,演唱会甚至开到了地球对面去。 无论走到哪儿,汤贞都是焦点,走到哪儿都被狗仔歌迷粉丝们围追堵截。每每现身,镜头闪光灯就像一群终于闻到肉味的饿狗,连汤大明星吃饭用过的餐巾纸都要上去抢着嗅一嗅。报纸上的汤贞,绯闻女友有,绯闻男友也有,打人迟到,召妓整容,嗑药赌博……只有观众不敢想的,没有记者不敢写的。最新的报纸里写,汤贞幼年逼死了爸,长大逼疯了妈,连汤贞的搭档梁丘云也是资深受害者。在记者的镜头里,梁丘云的母亲操着一口乡音,亲口承认儿子曾在练习室被汤贞打断一条肋骨,却苦于公司压力不敢声张。汤贞后辈组合“木卫二”队长骆天天更直言未出道前曾遭前辈“数次金钱肉体勒索”。 如此这般走到第九年,汤贞自个儿自杀了。 有狗仔透过他公寓的窗户缝拍到了经纪人打开房间顶灯的一幕,没穿衣服的汤贞蜷缩在一张毯子里,能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双赤裸的脚露在毯子外面,药瓶、酒瓶堆满了床头桌。 汤贞命中注定要成为传奇。 在二十六岁这一年,第一次尝试自杀的他险些就要成功了。一篇篇讣告临下印被紧急撤掉,连电影杂志事先备好的专题采访也由“悼念天才演员”的主题换成了如下内容: “第一次见到小汤,是在香城老艺术剧场。那时候他爸爸还在,他爸是剧团职工,每次来上班,后面就跟着个小跟屁虫,”剧作家林汉臣说,“汤贞是有才华的,从他只有这么点儿大的时候我就知道。几个月前我和他通过电话,他说状态不好。他状态不好已经好几年了,我没有继续问他。” “当时在……郭姐的办公室,”与汤贞搭档组合近十年的新晋影帝梁丘云在通话中数度哽咽,“郭姐告诉我,我可以准备出道了,让我做队长。当时以为会是个四五人的组合,谁知阿贞走进来,除我以外,就他一个。郭姐让我多照顾他,阿贞比我小,这么多年我们一同经历风风雨雨,这几个月我都在《狼烟》片场拍戏,没想到他突然做这种决定。” “面试最后一轮,”九年前与汤贞签下十年合约的亚星娱乐董事长毛成瑞说,“他一出现我就让他过了。有的人生来就是当明星的料,根本不需要什么演技,不需要会唱歌。” “不是每个刚入行的经纪人都能遇到阿贞这样的艺人,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我很走运,” mattias 的经纪人郭小莉说,“我一直在检讨,出了这种事,主要责任在我身上,我没能及时把他拉回来,如果当初不是我……这些事根本不该发生。” “林导邀我去看他那个《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时候很新鲜,演员都是男人嘛。其他几个演员我都认识,有的还合作过,就汤贞是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很年轻,十七八岁,挑大梁演了祝英台嘛。演出结束我就去后台找他要了电话,”和汤贞合作过多部影片的著名导演童益说,“去年我还有个剧本,想等他来演,那时候觉得两三年也等得起,谁猜得到以后。” …… 不计其数的从业者在媒体面前表达出对汤贞遭遇的同情,对汤贞才华的惋惜,亚星娱乐上下大大小小艺人更是费尽了口舌,掬尽了眼泪,从老牌偶像组合 lalta 到亚星娱乐当前人气最旺的新晋团体 kaiser ,每个人面对镜头都被问及了同一个问题:“汤贞自杀,你怎么看。” lalta 成员、著名主持人邵鸣说,经过这件事,很多人都该做做自我检讨,这里面也包括汤贞自己:“他应对一直以来支持他的歌迷影迷们道歉。” 而正在新加坡参加亚洲音乐颁奖礼的 kaiser 队长周子轲则破天荒地表示他没有任何看法。前辈自杀,他居然没有任何看法。在记者几番追问后他才回了一句:“我很难过,但有用吗?” 第一幕 偶像 第2章 偶像 1 报纸上有句话说,要想抢先夺取时代,第一要务是抓住年轻女性的心。业界毒瘤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显然是深谙此道。公司成立十几年,旗下艺人数以百计,掰手指头数国内的娱乐公司,除去万邦娱乐集团稳坐龙头,数二三四亚星都常常数的到。 万邦和亚星不同,那是老艺术家扎堆的地方,签约个把新人也要求一定的艺术情怀,不像亚星,十几年从头至尾只做偶像这一门生意。每年七月,酷暑晴天,无数年轻的狂蜂浪蝶前赴后继,踏破亚星娱乐的大门,搔首弄姿,争奇斗艳,就指望在亚星新一季练习生中谋一个座位,寻一个出道爆红当上大明星走上人生巅峰的最佳机会。亚星娱乐董事长毛成瑞有句名言,说这个偶像啊,谁都可以当,谁人都可以是偶像。唱歌,跳舞,会不会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配合公司的包装。 “成为偶像所需的一切公司都能够给你,身为偶像,记得在镜头面前保持微笑,顺畅地呼吸。” 说这句话时毛毒瘤还只有四十六岁,杂志封面上的他一双眼睛隐藏在镜片后面,面前办公桌上从左至右依次摆放着公司每一支出道组合的合影。在这些艺人里,卓荦不群的有,歪瓜裂枣的也有,偏偏每个都能迷倒万千少女,每个都能成为一代女性青春年少时的回忆。不计其数的奖牌奖杯陈列在亚星娱乐迎宾区的展示墙里,仿佛一张张笑脸,笑偶像这万年不变的戏码,唱多少年都有观众看不腻。旧的去了,亚星娱乐立刻又能顺应时代造出新的——时下最热最红的偶像,面对宽容到了极点的粉丝,连“微笑”这条金科玉律都可以省去了。 kaiser 出道第三年,风头正盛。 正在新加坡举办的亚洲音乐颁奖典礼中,kaiser 一举将最佳组合年度单曲年度专辑年度制作四项大奖收入囊中。组合领奖,队长难免是在领奖台上费尽口舌感恩致谢的那个。可 kaiser 那位队长,叫周子轲的,是远近闻名的不爱说话。奖杯左手接过来,右手就给旁边队友拿着了,镜头切过来时他在台上静静站着,也没什么特别表情,好像这个奖,连同这台颁奖礼都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替团队发表获奖感言的是一个叫肖扬的年轻人,他相貌不俗,人气自然也很旺,在 kaiser 做了三年的官推ace,站位永远在九个人的最中央。全队九个人,数他歌唱得最好,资源接的最多,偏偏人气就是不能登顶,徘徊在第一第二,和周子轲缠缠绵绵地较量。这会儿在台上,在无数现场直播的特写镜头里,刚唱完歌一头是汗的肖扬站到领奖台前来,他一双桃花眼眼眶通红,一开口,偌大的体育场霎时间爆发出一波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声。 “感谢主办方给我们这个奖,感谢所有参与这张专辑的音乐老师……感谢我们的公司中国亚星娱乐,更要感谢,感谢三年来一直陪伴我们一路走来的歌迷们……”肖扬气喘吁吁,一口气说完,“我们会永远记住这个不平凡的夜晚,谢谢大家!” 周子轲一进后台就大步流星穿越走廊直奔休息室,他仗着人高腿长走得快闪过不少障碍,可还是被乌泱乌泱的记者堵在了门前。周子轲躲闪不及,回头一看,队里年纪最小的成员陶锐,好巧不巧就被挤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周子轲一把把陶锐拉过来交给记者,转头就想进休息室。 “子轲!子轲!”一支话筒瞬间横在了周子轲面前仅五公分近的地方,周子轲向后一避,接着潮水般的记者就涌了过来。 “子轲,汤贞老师自杀的事情捂了多久,你们事先知情吗?” “汤贞现在的情况你清楚吗,透露一下,透露一下!” “汤贞老师自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子轲!子轲?” 抱着奖杯出来的肖扬也被记者们堵得走不动了,他起初显然以为大家要给他拍些照片——怀抱四座奖杯开怀大笑的画面,不要太风光,谁知记者们一拥而上,交叉在眼前的话筒险些打掉他怀里的宝贝奖杯。 “肖扬,汤贞老师自杀的事情捂了多久,你们事先知情吗?” “汤贞现在的情况你清楚吗,透露一下,透露一下!” “汤贞老师自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肖扬!扬扬?” 肖扬听了一圈,愁得皱起一张脸:“那个……就没有关于我们团队的问题吗?”他还摇了摇手中奖杯。 片刻的尴尬和沉默,一位记者无奈道:“扬扬,汤贞在 kaiser 出道前后和你们合作过不短时间,是不是,你有没有什么想要——” 瞬间一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荡此起彼伏了。 肖扬勉为其难,对着一群话筒,清了清喉咙,说:“这个……汤贞老师的事儿……” 所有记者瞪大了眼睛,屏息以待。 “公司目前不让透露啊!”肖扬苦着一张脸说。 “扬扬,扬扬!你多少好歹透露一点,大家都不容易。汤贞现在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脱离了脱离了。”肖扬忙道。 一群记者松了口气,终于问到一句,有的记者离开了包围圈,出去打电话。 “那他究竟为什么自杀,肖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汤贞自杀这事你们事前有心理准备吗?他为什么突然自寻短见?你作为后辈,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这……”肖扬为难地琢磨了一下,估计公司下了封口令,可肖扬不忍记者们失望,“我觉得吧,这个人吧……肯定不是一生下来就想死,对不对,肯定有其原因在里面——” 有人挤开记者,从后面过来,伸手一把捂住肖扬的嘴,推着支支吾吾的肖扬迅速挤出了包围圈,到休息室门前时还一把将另一边被一群老谋深算的记者团团围住泫然欲泣的陶锐拉了进来,然后把门从背后“砰”一声关上了。 第3章 偶像 2 kaiser 另一名成员罗丞和代理经纪人开了个短会,拿到明后天的行程才回休息室找其他人。就像很多人心知肚明的那样,周子轲只是这个团队的挂名队长,身后的罗丞才是真正的负责人。 “子轲呢?”罗丞进了休息室,扫视一圈。 “没见着人,”肖扬说,他卸了妆,正踩着沙发抱着一只手柄目不转睛打游戏,“回来时候就没人影了,回酒店了吧。” “雪松也没见他?”罗丞问。 坐在肖扬身边正看他打游戏的那个男人叫易雪松:“没有。” “三哥今天又唱错不少,错了好几次。”最小的成员陶锐正换衣服,从更衣室伸头出来说。 “他何止是唱错,他后面压根就没唱。我还专门回头瞅了他一眼,在那走神,轮到他的词都不张嘴,”肖扬说着,忽然一拍大腿,“坏了!” “什么坏了。”易雪松斜了他一眼。 第2节 “万一镜头切到我回头看他,”肖扬追悔莫及道,“他那群自以为是的女友粉……又要说我暗恋他了!” 易雪松开心地笑了。 罗丞把肖扬挤到一边去,坐在易雪松身旁进一步倾诉:“子轲今天一直神游天外,彩排时好好的站位上台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之前刚答应我和郭姐要好好端正工作态度积极摆正工作作风,说得很好听,落实到行动上什么也没有啊。” 肖扬盯着电视屏幕说:“易哥帮拿瓶水。” “你指望谁也不能指望周子轲。”易雪松丢给罗丞这么一句,也不看肖扬:“找你助理去。” “小朱这不是不在嘛,”肖扬苦着一张脸,“玩到关底了腾不出手我,易哥,好易哥,雪松哥哥——” “腾不出手别喝水了,咽咽吐沫吧。”易雪松说。 罗丞出门办其他事,又肩负给肖扬找瓶水的重任。回来的时候,他怀里抱了一堆工作人员塞给他的甜饮料。他在休息室门口碰见易雪松,易雪松个头高,手长脚长,当练习生那会儿罗丞就听肖扬说过,易哥是他们学校有名的运动健将。这会儿易雪松手里捏着个小纸杯,里面盛着清水。 一见罗丞怀里抱的那一堆易雪松就笑了。 “这边的工作人员太热情了,我说不拿,偏给我这么多。”罗丞说着打开休息室的门,易雪松却停在了门外,目光紧盯着对面房间那扇门打开的一条缝。 “……怎么可能是因为公司,你们听我说,因为什么都不可能因为公司,亚星对汤贞还不够好啊!那么多年勤勤恳恳当亲儿子捧。汤贞这几年都什么样了,你们没听说,一弹琴就手抖,一上台就忘词,在片场把导演气得差点脑淤血,旷工十多天最后硬是把项目拖黄了,就这亚星娱乐还执迷不悟给他砸资源,还出专辑,出那骗钱精选集,有没有人买啊我都怀疑——” “可我一直听说汤贞在亚星人缘很差,我觉得这肯定有环境原因,都自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听谁说的人缘差,别听那造谣。在亚星没有这一套。” “真不是造谣,我怎么和你说好啊。去年梁丘云刚回归他和汤贞那个节目的时候,那事闹得多大。” “什么节目?” “《罗马在线》吧。” “就《罗马在线》啊!就他俩一出道做的那个。中间梁丘云拍戏去了,让 kaiser 几个新人给他代班,结果给代火了,去年年底梁丘云又突然宣布回归,还是和汤贞俩人主持,还加了一个‘木卫二’的骆天天。” “哎说到骆天天——” “你先听我说完,梁丘云回归录第一期节目那天,我一朋友做视频网站的,就在隔壁,说梁丘云在休息室里大发脾气,声音大得他们在隔壁都能听清清楚楚,骂了不少人,摔东西,还居然把汤贞从休息室撵出去了。我说的这可没假,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 “不是,你们听我说,梁丘云和汤贞这纯粹私人恩怨——” “他再有私人恩怨,亚星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愣是没一个敢拦的,那可是梁丘云和汤贞,在人家制作单位闹这么一出,爆出去亚星怎么收场?” “谁能拦啊,梁丘云和汤贞俩人的事那复杂去了,多少年了说不清楚。郭小莉把他俩带出道到现在快十年了,你见郭小莉管过梁丘云吗。” “可这也的确说明亚星就是这样的环境。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真没有。汤贞和梁丘云这纯属个例。亚星一直是谁红对谁好,十几年就没变过。你看 kaiser 当队长那位,要工作工作不认真要歌舞什么都不会,当偶像还能更不及格吗。可他就是红,亚星从上到下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 “拉倒吧,你说周子轲?” “说谁也别说他,谁能对他不客气啊?” “我说认真的,周子轲从出道后有什么个人资源。同样是top,肖扬去年今年拍了多少戏,个人演唱会都开了,周子轲有什么——” “人家有老子。” “哈哈哈哈。” “周子轲那明显志不在此,连在台上唱个歌都懒得唱的人让他演戏他就肯演?跟着团混混就完了。” “你说这样人进什么娱乐圈啊?” …… 罗丞走到易雪松身边,从门外朝里看了一眼,他伸手一敲门,那几个媒体记者外加一个亚星工作人员瞬间就安静了。 几个人走了,就剩一个工作人员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罗丞对她没脾气,公司几小时前还再三强调三令五申关于汤贞的事情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句,全体封口,这就八卦上了。“平时你们怎么聊天我管不着,这种时候,不该说的话别说。” 周子轲坐在浴缸边,额头发热,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手机在盥洗台上疯狂震动。 新信息来自郭小莉女士: [祖宗,国内乱成这样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不想唱歌你好歹张张嘴,镜头就对准你了,张张嘴能不能累死你?] 新信息来自温心小姐: [医院现在人太多,郭姐忙疯了大夫也不让进,一有消息我给你电话!不许再挂我电话!] 新信息来自艾文涛先生: [诺玛酒店一层等我会儿。] 新信息来自艾文涛先生: [认识路不?] 新信息来自艾文涛先生: [你再不来我回去睡觉了。] 新信息来自艾文涛先生: [刚新闻说汤贞自杀了?你怎么还在新加坡。] 第4章 偶像 2 艾文涛先生很不爱看报纸,和他那个高中肄业半路发家的老子一样,他生来讨厌字多的物件,甭管什么书报杂志说明书,能让别人念来听,就绝不会屈尊自己看。这会儿他坐在诺玛世纪酒店一层的贵宾等候区,百年难得一见地亲手摘下墨镜,津津有味看起眼前的八卦小报。 《零点独家!汤贞自杀谜团大揭秘!》 事业起点太高,情路坎坷波折,亚星商业斗争的牺牲品,曾一度失联21小时,疑遭黑社会绑架胁迫…… 报纸字太小,艾文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小标题,又埋头看内容,没发现半个字和他那位姓周的铁哥们儿有关,倒是最后一段勾起了他的兴趣,说汤贞曾于去年赴香港参加过一个酒会,失联21小时后被一架私人飞机送了回来。据亚星内部人员爆料,汤贞回来时昏迷,高烧不退,全身遍及被虐待的痕迹,描述得非常色情,说得头头是道。 “艾先生,周先生到了。” “来了哎,你看这个。”艾文涛一抬眼,瞧见周子轲远远走过来。他把手里报纸扔到桌对面。周子轲来了,坐沙发上,后背倚下去,看也不看那报纸,低着头,过会儿又看着艾文涛的脸不说话。 “怎么回事啊你,这么丧。”艾文涛叫他看得浑身发毛。 “看什么?”周子轲低声问。 艾文涛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自幼儿园起就不爱看字的主儿。特殊时期,艾总只好屈尊又把那破小报亲手拿过来,亲手打开,亲自念道:“据亚星内部人士爆料,汤贞曾于去年赴香港参加——” 周子轲转开头,听也不听了。 “没被黑道绑架?” 周子轲一双眼睛盯着窗外,像在盯树丛里躲藏的狗仔:“那天他在我家,去什么香港。” 艾文涛难以置信:“被你绑架的?” 周子轲回头看了艾文涛一眼,怒也不是骂也不是。 “人你都睡了,还用得着绑架。”艾文涛说。 周子轲又看窗外,也不理他。 “不是,”艾文涛哭笑不得,不耐烦道,“你这他妈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周子轲还看窗外呢。 艾文涛也跟着瞅了一眼,十几米外,正有一群年轻小姑娘在保安的阻拦下朝他们的方向拼命招手。 又是来偷偷看周子轲的。 和以前念书那时候一模一样。 艾文涛先生犹记得,自己读幼儿园那年,第一次见到周子轲小朋友的情景。那年他的穷爸爸刚变成阔爸爸不久,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住漂亮大房子,开漂亮小汽车,他牵着阔爸爸的手站在漂亮幼儿园门口,双眼直溜溜盯着眼前不爱搭理人的“漂亮小仙女”。阔爸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和艾文涛从未见过的周伯伯周阿姨殷勤问好。“文涛,诶,不能这么看人家!”阔爸爸说。艾文涛还是盯着“小仙女”的脸傻笑,看得仿佛忘记了眨眼睛。 阔爸爸很尴尬,边笑边用厚实的大手掌拍艾文涛的脑袋瓜子,对周伯伯周阿姨说:“这小子和我一样,从小就这么好色!” 周阿姨也很尴尬:“哈哈,我家子轲……” 话音未落,就见“漂亮小仙女”一个拳头抡过来,把猝不及防的艾文涛直接掀倒在地。 艾文涛一直认为自己眼光还是可以的,念幼儿园那几年“小仙女”还没有长个儿,睫毛弯长,雪白一张小脸,那大眼睛仿佛一潭春水,一瞪人,在艾文涛眼里怒中带嗔嗔中带娇的模样,简直把小小年纪没见过世面的小艾同学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虽然每每被残酷的现实所打击,每每被“小仙女”揍得鼻青脸肿颜面扫地,但艾文涛仍没有放弃。他穷追不舍,天天追着和小周同学一起上下学,知道小周同学喜欢汽车模型,他追着阔爸爸屁股后面要这要那,转头就用来对小周同学大献殷勤。小周同学不爱搭理他,对汽车模型倒是从不拒绝,坐在小椅子里一玩就是一下午,也无所谓艾文涛在一旁烦他。 艾文涛坚信,一切现实都是假象,“仙女”小周同学一定会被他的虔诚所感化,变成女孩子,做他的女朋友。只有他那个阔爸爸没完没了地在家哀叹:“傻儿子,人家周子轲是个男娃!你是不是傻!”阔妈妈也一脸无奈:“算了算了,在幼儿园交个朋友也蛮好的。别惹人家生气就行了。” 就这样,艾文涛在一腔错误的爱慕下成了周子轲最好的朋友,俩人一起幼儿园升小学,小学升初中……艾文涛眼见周子轲个头儿越抽越高,肌肉越练越硬,拳头一天比一天有劲儿,连小女友也换得一个比一个勤。等再看周子轲时,哪还有艾文涛记忆里“清纯可人”的“仙女”模样:鼻梁高挺,轮廓深邃,那一双眼睛倒是逃过了岁月的荼毒,还留有几分昔日“仙女”的影子,可瞧他那眼中的神态——越发不清纯,越发不可爱,越发不“仙女”,以前叫人看了就想硬,现在叫人看了就腿软。打球泡妞,抽烟喝酒,周子轲成天和艾文涛身边那些臭老爷们儿混在一起,时间长了,连最后一点仙气儿也“香消玉殒”,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艾文涛心很痛,连周子轲的眉毛也浓得让艾文涛的少男之心无法接受。读初二那年,艾文涛在哥们儿几个比大小的例行活动中惨败,再看战果,居然是第一次参加的小周同学笑到了最后。到那一刻艾文涛才不得不直面现实。小周同学,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纯得不能更纯的纯爷们儿。 艾文涛此刻望着窗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同窗这么多年,眼前这幅场景就从没变过,只不过最早是他自己,后来变成了校内校外的学姐学妹,再后来,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忽然到处都是被报纸评为“最完美男友”的周子轲的照片了。 “前几天我碰见徐雯珺了,”艾文涛忽然说,“她又跟我问候你呢。” “问候我?”周子轲说。 “和你周家八辈祖宗。” 周子轲笑了一声。 “她看报纸上你接受采访,说喜欢女孩善良孝顺,相貌不重要。一堆屁话。” 周子轲说:“别让我经纪人听见,她写了半宿。” “徐雯珺正跟网上到处揭发你呢,要戳穿你的画皮。” 周子轲从兜里掏出烟盒,要抽,又想起这里禁烟:“多少年了,没点别的事干。” “早告诉你她不好惹,你当初还非撩她,”艾文涛看了周子轲一眼,“去年不是发狠心戒烟吗。” 周子轲摇了摇头:“不好戒。” 过会儿周子轲又说:“养成习惯了。” “你和汤贞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看你这样,人都自杀了你不回国看看。” “国内医院全是人,有什么好看的,”周子轲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应该也不想看见我。” “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第3节 艾文涛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周子轲开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哄哄他行了,犯得上跟自个儿老子闹那么大矛盾吗。”艾文涛说。 周子轲没搭腔。艾文涛心知他二十几年了不爱听这话,说一句也就不说了,看了一眼车:“这破车你的?” “借的。”周子轲说。 “我正好出门,”艾文涛极其自然地打开副驾驶车门,就要坐进去,“哥们儿把我送到前面右转第二个路口下得了。” “下去。”周子轲说。 艾文涛没脾气,一敲面板:“这破车也不让我坐?” 小艾总站在路边,看着周子轲开着那辆破商务车跑远了。 要说他两人四岁起在幼儿园做同学,到如今,怎么也认识快二十年了。不说多知根知底,毕竟周子轲很少和谁说心里话,但这么多年,艾文涛对他总是比较了解。周子轲很少在谁面前失态,二十年次数加一加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他们弟兄几个见面。周子轲原本在那一个人闷头喝酒——他习惯如此,谁也不觉奇怪,谁也不去打扰他,突然他和艾文涛说:“我把他睡了。” 艾文涛一惊,酒吧里安静,他把有点喝茫了的小周同学拉一边:“什么?” “我把汤贞睡了。”周子轲闭了一下眼睛,像汇报成果一样说。 “我靠你,”艾文涛是真没想到,心里纳闷周子轲怎么突然跟他主动说起这个,他压低声音,“行啊你!” 然后才发现不对劲,周子轲的脸色不对劲,眼眶通红,看起来就像下一秒要哭了一样。 “怎么了?”艾文涛小声问,“这事都谁知道?” “我,你,他。”周子轲慢吞吞说。 艾文涛连忙叫酒保倒一杯酒:“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终于有所收获,来来来哥们儿敬一杯。” “不。”周子轲说,闭着眼睛,边说边摇头。 “来来来,碰杯碰杯,高兴的事。” “不碰,”周子轲伸手挡开艾文涛的酒,说话都带着酒气,一字一句道,“我不高兴。” 艾文涛又不笨,又不傻。他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周子轲睁开眼,一边深呼吸一边用通红的眼睛看酒吧墙上的装潢,茫茫然看了一圈,又看艾文涛的脸。我他妈想弄死我自己。周子轲说。 艾文涛心道,完了。那天的艾文涛就知道,小仙女彻底飞了。 周子轲把车一路开回 kaiser 下榻的酒店,也没空欣赏新加坡的夜景,一个电话把助理齐星叫起来,叫他订明早回国的机票。 “啊,周哥,那个,明天行程你看了吗,罗哥说发给你了。有几个采访,杂志封面要拍,还有一个节目,恐怕走不了啊。” “走不了吗?”周子轲茫然问。 “走不了。” 周子轲坐在车里,静静看着刺眼的车前灯光。等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又飞快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汤贞的助理温心小姐正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打瞌睡,她已经好几晚没睡过整觉了,手机掉在地上也没发觉,还是一个过路的护士听到铃声,捡起手机把她摇醒。 这要搁到两三年前,温心万万也想不到周子轲会这么主动给她打电话。 “谁啊?”温心揉了几下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坐着一大片人的汤贞病房门口看去,“还没有,大夫出来好几次,汤贞老师一直没醒,都还在这儿等着。” “郭姐骂你了吧……”温心问护士要了一杯水,接着和周子轲说,“别以为她在医院就不知道你们在外面什么样,她这几天脾气特别不好,可凶了,见谁都骂,你别撞她的枪口了,今天她还在楼下骂了好几个蹲点的记者。你相信吗,她郭小莉也有因为骂记者被拍到的一天。” “是啊,公司里谁敢批评郭姐……也无所谓了,都这个时候了……”温心叹气,身后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哄闹。 不知道又是哪来的记者。 “你说这事能怪谁?”温心对电话里说,“今天汤贞老师的医生来了,在医院餐厅好一顿安慰郭姐,说什么,绝大多数人选择自杀啊,特别像汤贞老师得这种病的人,都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身边的朋友、亲人会因为自己的死,得到解脱,”温心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你说汤贞老师是不是傻!是不是脑子进水!我真想等他醒了问他一万遍他到底觉得谁会解脱?谁会因为他死了就解脱?只有梁丘云那种傻逼那种人渣才会解脱啊!” 成群的人忽然从楼梯入口涌上来,温心站在护士窗口边讲着电话,这会儿回过头,一眼看见人群中央那个人影。 凌晨一点半,梁丘云忽然现身医院病房楼,风尘仆仆,探望汤贞来了。 第5章 偶像 3 温心眼见着梁丘云上楼,身边围着各种助理记者摄影师,紧紧把戴着墨镜低着头的梁丘云簇拥在其中。原本在走廊上睡倒一片的蹲点记者们也一个个匆忙爬起来,不顾嘴角的口水凌乱的衣服,纷纷打开相机和手机录音追上去。 温心立刻转过身,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温心?”梁丘云果然一来就看见她了。 梁丘云个子高,肩膀宽阔,和东亚男子偶像惯有的细长身材不同,梁丘云的块头让他即使置身在记者镜头的包围圈里也可以随意来去,游刃有余,只有活人被他挤开的份,谁也休想挡他的路。 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日日坚持锻炼,顿顿标准饮食,梁丘云为了他主演的系列动作片,为了达到最佳上镜效果,一连数年保持身材,对自己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的地步。温心曾在 mattias 演唱会后台当众量过他衬衫里上臂肌肉的围度,几乎与温心一条大腿一样粗,肌肉硬得温心费尽了吃奶的劲儿也按不动。打从心眼里,温心真是怕他的。 “云老板这么晚过来,刚拍完夜戏啊?”有记者殷勤问道。 温心听着背后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抠着手心,犹豫回头,就听梁丘云在身后低声笑,好像十分疲惫:“拍了一天刚下戏,从剧组赶过来看看,大家一直都在这儿等着?” “当然,都等着汤贞老师醒呢。” “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梁丘云忽然说,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他那张汽车杂志广告上常出现的脸。五官还算不错,肤色晒得黑了些,作为动作片演员,这样的相貌已是相当够用,甚至绰绰有余了。这会儿梁丘云低头看面前比她矮近三十公分的温心:“我到处找你,怎么躲起来了,你家老师现在情况怎么样。” 温心抬头盯着他,却不答话,眼下这么多记者围着,温心可不想重蹈郭小莉的覆辙。 梁丘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看着温心,然后转身望了一圈,问一个正努力举着手机的女记者:“阿贞现在情况怎么样,能告诉我吗。” 记者被梁丘云点了名,脸颊刷得红了,她结结巴巴:“汤贞老师还、还在昏迷……还没醒。” 梁丘云听了,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温心,用恰到好处的音量道:“大家伙儿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只有我不能一直等在这儿,还要半夜过来找你们打听,才能得到一丁点关于阿贞的消息。” 记者们面面相觑。“云老板戏份重,人敬业,半夜还赶来医院探望汤贞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千万别这么说!” 梁丘云伸手拍那说话的记者的肩膀。“不用给我找理由。”他说。 “怎么叫找理由,那么多业内大腕,亲兄弟死在医院都不去看。汤贞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了,云老板还不辞辛劳夜夜抽时间过来——” “是啊,云老板千万不用自责。” 梁丘云恳切道:“各位帮我梁丘云一个忙。” “明后天一有阿贞的消息,尽快通知我的助理小孟,我只想第一时间知道,否则……”梁丘云说,“干什么都安不下这个心。” “那当然。” “这种小事云老板哪用亲自来说,你助理小孟早和我们说过了。再说你就算没收到消息,汤贞醒了我们也要去采访你的。” “小孟和你们说过了?”梁丘云有些意外,“我有点累糊涂了。” “汤贞老师刚送来医院那天,小孟就和我们大家在微信群里说过了。你在《狼烟》剧组脱不开身,大家都知道。” “云老板别太辛苦,注意身体,早听说《狼烟》剧组特别苦,下个月是不是还要去新疆啊?” 手机围着梁丘云举了里三层外三层,话题渐渐从这家医院的病人转移到了梁丘云正在拍摄的电影《狼烟》上。一线影帝,深更半夜现身一家医院,和一众记者相谈甚欢,言笑晏晏,这和谐友爱的画面,最终还是被一个不会读空气的年轻实习记者搅乱了。“云老板,那个……现在亚星内部搞清楚汤贞老师自杀的原因了吗?” 梁丘云脸上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笑容,即刻又消失了。他摇头,严肃道:“这个问题……”他正视那位记者,“可能只有等阿贞本人醒来以后才能知道答案了。而且,以他这段时间的状态,我想没有人舍得逼问他。” 这位身价早已过亿,在银幕上饰演过无数铁胆英雄的动作巨星,如今站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上,面对挚友汤贞的自杀,表现得就像个十来岁的正努力控制情绪的孩子。他在镜头里皱了眉头,神情落寞,嘴唇深抿,一副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力交瘁的模样。谈及汤贞,他也难得再次流露出那点铁汉柔情来。 温心站在记者的包围圈外,听着梁丘云侃侃而谈,看着最外缘几个女记者对着各自的手机镜头频频叹息,还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云哥穿这个衬衫真是好看死了!没有肌肉的男人穿不了这么贴身。”其中一个女记者说。 温心有种想吐的冲动。 梁丘云和记者们还在寒暄,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噔噔噔气势汹汹撞击地面的声音,好似大戏开场前密集的鼓点。梁丘云一转身,一抬头,眼睛一亮,径直朝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 “郭姐,好久没见了。”梁丘云热络地张开双手。 郭小莉抬头瞪着他的脸:“‘云老板’,你来了。” 医院里耳目众多,到底不好说话。梁丘云下了楼,把他和汤贞的经纪人郭小莉女士端端正正请进了自己的保姆车。 郭小莉上了车,用手理了一下套裙,不动声色四处看了看,好一阵不自在。梁丘云很久以前就不坐公司的配车了,这车是《狼烟》剧组送给他的,配置相当豪华奢侈。如今的梁丘云也早已不是九年前那个穿着旧衬衫旧短裤,呆呆站在郭小莉办公室里,一听说自己能出道就开心得尖叫吹口哨还满公司疯跑的傻大个了。 “云老板。”郭小莉说。 梁丘云打开车内灯,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结实漂亮的手臂,把座椅向后转到郭小莉面前,打开冰箱拿了两听水,一听递过去:“什么云老板,别人开我玩笑也就罢了,郭姐也和我开玩笑。” “我不敢和你开玩笑,怕不叫‘老板’还惹得阿云你不高兴。” “郭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云你这么聪明,没必要装听不懂。”郭小莉说。 梁丘云在车内泛黄的灯光下瞧郭小莉,这女人最好的十年青春基本都搭在汤贞和他两个人身上了,这么多年在亚星娱乐日夜操劳,眼角的皱纹已经多得粉都遮不住。梁丘云沉吟一会儿,不怒反笑,把郭小莉碰都不碰的那听水搁到一边去:“郭姐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后悔吗。”郭小莉忽然说。 梁丘云看了她。 “我从来没问过你。之前发生那么多事,阿贞变成那样,我也从没管过你半句,梁丘云,阿贞自杀那天,你心里后悔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梁丘云低声道,“阿贞自杀那天我在拍戏。这几年来我们各自都很忙,一个月最多见上一两面,他最后选择这条路,我很遗憾,但这和我又能有什么关系。” “你和我装蒜?”郭小莉冷笑道。 “这不是我装不装蒜的问题,”梁丘云眉头轻抬,一脸无辜,不咸不淡地说道,他离开椅背,坐得离郭小莉更近了些,“我很好奇,郭姐。你想给我扣什么罪名?” 郭小莉近距离瞪着梁丘云的脸,有那么几秒钟,车里没有一点动静,郭小莉再开口时说:“我听说大主持人吕天正要找云老板客串他年底的贺岁片。” “郭姐消息灵通啊,”梁丘云说,“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时候搭上的关系,尽释前嫌了?” 梁丘云一看就不爱听这个:“我和吕老师本就没什么过节。” “没什么过节,”郭小莉笑道,“当年吕老师在制作单位的饭局上对我们刚出道的年轻偶像伸他那咸猪手,是谁上去一拳把吕老师两颗门牙打断,害我和毛总三次登门道歉才把事情摆平的。” 梁丘云一听,自己也闭眼笑了:“那时我刚出道不久,还不懂事,吕老师德高望重,不会记我的仇。” 郭小莉看他:“阿贞却一直记着你的恩。” 梁丘云说:“阿贞从小就记性好。” “何止是记性好,”郭小莉视线垂下去,从梁丘云浓眉下略带笑意的眼睛,看到梁丘云脚上崭新发亮的皮鞋,“别以为我过去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郭姐。” “早知道今天,当年那个香港导演找阿贞拍那个电影,我死也不会答应让他带上你。” 梁丘云笑了:“阿贞可是凭那个片子得了不少大奖,我没抢任何风头。” “没和你拍过那个电影,阿贞也变不到今天。” 梁丘云盯着郭小莉的脸,笑容越发阴恻恻的了:“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明知道他会当真。” 第4节 “你又来了。” “我说的不对吗,你陪他看过多少次医生你不知道吗?” “要照你这么说,郭小莉,”梁丘云眯起眼睛,“他汤贞合作过多少演员,一个个要都爱过,那他爱过的人可不少啊。” “合作过多少女演员,后来还不都一个个上了你的钩,连阿贞随口夸过一句的你也追,你也泡,”郭小莉冷笑道,“你当我瞎?” “你不瞎,”梁丘云说,“你郭小莉什么时候瞎过?” “当初选我和汤贞组一个组合,不就是看中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又急于出道,只要你们稍加暗示我就对你们感恩戴德,我就肯给汤贞当一辈子陪衬,肯在 mattias 跑一辈子的龙套,”梁丘云说着,又轻声笑了,“有时候我就纳闷了,郭小莉,我纳闷你当时怎么就一眼相中我了呢。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郭小莉脸色黑成了炭,紧紧瞪着他:“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梁丘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精神有问题?” “你神经病吧!”郭小莉说着就要下车,梁丘云一把拦住她。 窗外医院楼前不知何时围满了从楼上下来的记者,梁丘云笑着,在车里紧攥住郭小莉收不回去的手腕:“阿贞自杀,把你心疼死了,郭姐。” “我熬了多少年才有今天,汤贞自杀……我还没自杀呢,他自杀什么。郭姐,你睁开眼看看,真正的精神病还在里面躺着呢。” 郭小莉拉开车门,夜晚的冷气吹在她脸上,刺眼的闪光灯啪啪对着梁丘云打开的保姆车一阵拍,郭小莉紧咬着嘴唇匆匆下车,脸色铁青,好死不死温心就在车外,正好撞了枪口。 温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手机上前就说:“郭、郭姐——” “怎么了?” “齐、齐星打来电话说,子轲从酒店拿了护照,半夜自己一个人跑路回国了!” 连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也一瞬间消停了。 郭小莉怒目圆睁:“……他明天不是有很多工作吗?” “我没说完,还有……”温心哭丧着脸。 “还有?”郭小莉震怒。 “他说一下飞机就要来医院,他说他要来找汤贞老师。” 第6章 偶像 4 肖扬至今回想起那个夜晚,还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那是他临去新加坡的前一晚,深夜两点多,肖扬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个人留在公司的地下练习室里练舞。经纪人郭小莉和新加坡的制作单位一番讨价还价,为肖扬的个人节目争取到了一段两分多钟的时间。肖扬不想让郭姐失望,更不愿意让台下期待看到他的歌迷失望。他晚饭也没吃,到这会儿依旧没有饿的感觉,跳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一会儿,看看时间,然后接着练习。 练习室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但零点一过,除了肖扬就很少有别人来了。现如今的年轻偶像早已不用像几年前一样没日没夜地拼搏卖命,肖扬算是其中的异类。 有时肖扬的同学易雪松也会来,他是 kaiser 主力五人队中的一员,主舞,虽然来了往往也只是在练习室里闷头睡觉,但至少能让肖扬不那么害怕。 所以刚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肖扬以为是易雪松来了。 那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时近时远,时轻时重,好像漫无目的,只是沿着亚星公司地下室的走廊来来回回地徘徊。 肖扬推开练习室的门朝外看。远处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肖扬所在的九号练习室门口附近是亮的。肖扬关掉耳机里的声音,也不敢完全走出练习室,就靠在门口朝前朝后地探头看。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肖扬屏住呼吸,侧耳静听,大气也不敢喘,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没过几秒,又出现。 肖扬忍不住想往后缩,想关上练习室的门,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从小就怕鬼,怕黑,更怕在漆黑一片的地方独处。易雪松上学时候就爱拿这一点吓唬他,肖扬每回都恨不得暴揍易雪松,每回都想和易雪松绝交,可到这会儿,他反倒又在心里祈祷起来,祈祷下一秒易雪松就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哪怕笑话他胆小鬼也无所谓。 “肖扬?”忽然间,一个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走廊深处的黑暗里,带着一股颤抖传过来。 肖扬当下就愣住了。 肖扬真以为自己见到鬼了。 来人是汤贞。他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口罩等任何配件,一个人就这么形单影只地忽然出现在公司。 “汤贞老师,你怎么来了,”肖扬眼看他越走越近,下意识靠近了门,像以前当练习生时一样帮前辈开门,“这么晚了……” 不知是不是走廊的光线问题,还是肖扬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汤贞了——好陌生,肖扬想,看着眼前的汤贞,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汤贞的头发比他记忆中长了很多,乌黑地垂到肩上,衬得整个人从额头到脖子都苍白得不真实。他穿了一件袖子宽大的浅色大衣,样子奇怪,还有些皱巴巴的,等走近了肖扬才看清大衣上绣着一串串翩飞的鸟羽,绣工精妙,像舞台上穿的演出服一样,把汤贞严严实实地罩住。 “你一个人来的?”肖扬问。 “嗯。”汤贞说。 “祁禄前辈呢,他没在家陪你?” 汤贞摇摇头,他走过肖扬身边,好似一个雪白的幽灵,声音喑哑:“祁禄回家了。” 肖扬把身后的门关上,手足无措。 “要不要我给祁禄打个电话?”肖扬问。 汤贞又摇头。 早前肖扬就听公司里的人说过,说汤贞得了一种病,吃药副作用很大。日子过得黑白颠倒,有时白天药效过不去,能一整天不省人事,有时夜里突然醒了,又折腾一晚上也睡不着。得了这种病的人,半夜时分最容易胡思乱想,容易有危险的举动。郭姐甚至给汤贞的生活助理祁禄弄了张床,就放在汤贞公寓的客厅里,白天黑夜地监视汤贞的动向,以防止他半夜跑出去,或是再闹出什么事情。 也有人说,汤贞得那病,早已经完了,缠绵病榻,神经病一个。只是亚星几个高层和郭小莉还贪恋汤贞过去给公司带来的巨大名声和利益,不舍得就这么放弃他,还死死地拴着。 汤贞如今消瘦得厉害,越发显得脖颈细长,肩膀狭窄,像只枯萎了的仙鹤。肖扬近距离注视他,注视他头发下面久不见天日的脸,没有一点活人气。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布满血丝,眼底甚至隐隐发黑,一副长时间缺乏休息的模样。 肖扬以前还不太敢和汤贞对视太久,可这会儿,他觉得他再怎么肆无忌惮地观察这张脸也无所谓,因为汤贞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汤贞就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似的,乌黑的眼珠睁开了,茫茫窥伺着虚空。他还是漂亮的,只是那漂亮破败又不真实。他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好像会睁眼的旧式洋娃娃一样机械又生硬,呆板又空洞,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感情。他薄而翘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对着并不大的练习室嗫嗫嚅嚅,不出声音,不知他是不是想说什么,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肖扬注意到他嘴唇有些干裂,甚至有几条血口子。 “汤贞老师你要不要喝点水?”肖扬说,他转身低头翻箱倒柜地找纸杯,急匆匆倒水。 肖扬心里没来由地想,他当年可是为了汤贞,才想要来亚星的。 汤贞老师素来只喝35度左右的温水。肖扬想起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汤贞已经接过了纸杯,他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细得不似人形,一双手苍白修长,指甲又极短,明显被人刻意地过度修剪过,就好像不剪成这样,连他自己的指甲都会弄伤他。 汤贞咽下水,喉结滑动,像服从命令,没有一点不满。 一双眼睛还不放弃地张望着。 “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东西。”肖扬小声问他。汤贞仿佛没听到,肖扬又问:“还是你想找什么人?” “我想找小周。”汤贞哑声恳求。 “小……”肖扬一愣。 肖扬其实没想到汤贞会这么直白地回答他。就像以前,每当他追着汤贞问什么事情,汤贞总要逗逗他才肯告诉他,而告诉他的事情,十有八九还是假的,是逗他玩的。 找周子轲? 现在半夜两点多,到哪去找周子轲?肖扬额头直冒汗,可看汤贞这副模样,他鬼使神差摸出手机,翻出周子轲电话立刻拨了过去。 没人接,当然没人接。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肖扬声音越发小心翼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汤贞给他感觉就像某种薄薄的器皿,不是人,是器皿,仿佛声音大一点,这个器皿就会碎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就会彻底溜走,“现在这么晚了,周子轲肯定睡觉呢,对不对。这样,你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明天一早我见了他就告诉他,让他去找你。” 汤贞好像没听懂。肖扬又劝他:“现在太晚了。” 汤贞握着纸杯的手不太稳,低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低语,复述着肖扬的话:“太晚了……” “凌晨两点,都睡觉呢,”肖扬又重复了一遍,“早点回家吧,汤贞老师,你需要多休息。” 然后汤贞就走了。肖扬说我送你回家,他摇头,肖扬问你带钱了吗,汤贞走远了,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这是凌晨两点多时的事情。四点时肖扬冲了个澡,到公司门口坐车去机场。 kaiser 全队所有人加工作人员在候机大厅集合,只有周子轲一个人没到——没人感到奇怪,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特立独行和迟到。 直飞新加坡需要五个多小时,肖扬累了一夜,上飞机倒头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一下飞机,先是罗丞在身后聊天聊到一半,突然没声了,紧接着是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密密麻麻,好似海水涌上了岸头,朝肖扬漫溢过来。 肖扬四处看看,发现周围几乎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连易雪松也低头瞧着手机里的新闻,眉头紧锁。 “中国艺人汤贞于今日清晨在寓所被发现,疑似自杀。” 颁奖典礼结束的那个深夜,周子轲从停车场乘电梯向上走,到酒店一层时,正好肖扬提着一兜胃药走进来。肖扬一见他,才把这事情说了。周子轲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早不说。肖扬说我到处找你,才想起你没上飞机。周子轲说你下午见到我时怎么不说。肖扬说我见你都什么时候了,马上上台了你才来,难道要我在台上和你说?周子轲盯着肖扬的脸,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肖扬语气放缓,说汤贞老师反正已经脱离危险了,要是有什么事,你等他醒了再问问他吧。 周子轲不回话了。肖扬过会儿歪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子轲瞪着眼睛,忽然神经质地笑了。 “周……”肖扬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并不是他们要下的楼层。 等关门时,周子轲已经消失了。 第7章 偶像 5 周子轲要来医院探望汤贞。温心说出这句话,郭小莉还没出声,那些挤在医院门口闻风而动的记者倒先一步拥将过来,人挤人地围在温心身边,一个比一个惊慌。 “周子轲要来?” “哎,哎,这位小姐,助理小姐,什么情况,kaiser 不是在新加坡刚直播完领奖吗。专程回来的?” “周子轲?他来了吗?他在哪!!” “妈的我手机快没电了,谁有充电线!” “喂?主编!你快调个人来汤贞医院,带着相机听到没,我这坏了……你赶紧的,一会儿周子轲要来!……我二半夜逗你玩我有病啊!” …… 郭小莉黑着一张脸,把温心手机抢过来,一听电话那边齐星还在抽泣。 “齐星。”郭小莉只听声音还是很冷静的。 “郭姐,我……郭姐……” “跟丢第四次了,”郭小莉说,“回来不用上班了。”说完把电话扣了。 温心赶紧上前一把接住自己的手机,畏畏缩缩看着郭小莉绕过记者一个人进了医院。 “温心。” 有人叫她。 “温心,过来。” 到第二次温心才听见了。周围太吵,她回过头,瞧见不远处梁丘云就坐在那辆超豪华保姆车里,示意她过去。 第5节 温心翻了个白眼,当作没看见。 梁丘云瞥着温心那爱答不理的模样,他突然叫她:“温梦露!” 温心原地一僵,仿佛蛇被打了七寸。连周围的吵嚷声都霎那间安静了。有人好奇,回头看梁丘云,又看温心,只见她从脸到脖子,红得像只麻辣龙虾。 “温梦露,过来。”梁丘云说。 刚才还躲梁丘云躲到角落里的温心突然快步上前,飞起一脚猛踹在梁丘云的车门上。 一个大鞋印子完完整整陷进了梁丘云的车门里。 梁丘云瞧着温心站在他眼前气呼呼的模样,说:“别使性子,赔不起。” 温心直说:“去你妈的梁丘云,买你十辆也买得起。” 梁丘云点了支烟,瞥了一眼远处又变得闹哄哄的记者,他吸了一口:“你家老师现在赚钱不容易,你省着点花。” “我的天,”温心阴着一张脸,“某些男的吃了汤贞老师多少年软饭,居然也开始教育别人少花汤贞老师的钱了。”反正隔着个车门,梁丘云坐在车里,温心也不怕他:“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云老板,你说是不是啊。” 梁丘云吐出一串烟圈:“温梦露,你家老师不好好教你,我还要给你一些教育。成年人了,钱不能乱花,话不能乱说——” 温心一阵激动,心底对梁丘云这个人的恐惧早已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教育我,就凭你?梁丘云,你怎么还不快滚,没听见一会儿比你更红的人要来了吗,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了。” 梁丘云看她,说:“ mattias 还没解散呢。” “所以?” 梁丘云说:“天王老子到这个地方来看汤贞,我要说话,他也要听。” 温心眨了眨眼,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到底要不要脸。” “温心——” “别跟我来这一套,”梁丘云话音未落,温心一口打断他,“这种哄小姑娘的腔调,你拿着哄媒体,哄观众,哄汤贞老师,你爱哄谁哄谁,你哄不了我。” “汤贞老师叫你哄得不人不鬼,险些把命都哄掉了,如今就躺在那么近的病房里昏迷不醒,你居然还有脸在这跟我装腔作势。以前我们需要你到处找你的时候你在哪,汤贞老师千等万等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倒跑得比谁都勤,你演给谁看啊,”温心说着,回头瞥远处的记者,“你不就是想上新闻吗,不就是想宣传你那破电影吗,目的达到了吧?蹭完了头条趁早滚蛋!” 温心明显失去了冷静,连珠炮一样说完,自己也激动得气喘吁吁。 梁丘云瞧着她,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越发阴鸷。等车门一开,梁丘云一脚踏出车外,温心下意识后退一步,再看梁丘云一张黑脸,她吓得扭头就跑,只留给梁丘云老板一个屁滚尿流的背影。 无怪记者们太激动。周子轲亲自来看汤贞,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堪比行星撞地球的事。周子轲人气虽高,却是圈内有名的放荡不羁,离经叛道。还经常消极怠工,曾经连续八场演唱会迟到,刚出道时一度惹怒过诸多圈内大腕,若不是他家产业颇大,老子又名声在外,怕是早早的就被封杀了。 这样一个周子轲,怎么也不会看在公司的面子上来医院探望汤贞的。他两个人,除了在 kaiser 代班《罗马在线》时曾有过短暂合作,往后再没有一点工作上的联系。汤贞已经是上个时代的巨星了,在那个时代,做偶像有才有貌,要文武双全,观众想看什么,偶像就要做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而周子轲,这个亚星娱乐造星系统里最为独特的一份子,别说任何特长,他甚至连最基本的职业道德都遵守不了。 他两个就好比亚星娱乐的南极与北极,周子轲就算忍得了汤贞,汤贞这敬业如命的人也决计受不了周子轲。而事实上他两人也的确传出过不少不和传言,早有知情人爆料说,《罗马在线》的代班结束后,周子轲对汤贞意见颇大,两人在工作场合见面彼此冷脸,台下无任何交流,在公司也长时间保持王不见王的状态。 连郭小莉也想不通这一点,想不通周子轲这人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就要到医院来,就要来看汤贞。她顺过了气,正巧看见温心上楼,便叫温心到医院门口蹲等,只要见到周子轲,死也要把他拦住。“别叫他跑了,直接带去公司,我必须要见他。” * 郭小莉在亚星娱乐的办公室位于整栋楼的最顶层,全公司除去毛总,就属她的这间最大,地段最佳。里面陈设不多,墙面装饰倒很多,比起办公室,某种程度上更像是郭小莉旗下艺人的小型展览馆。 推开门,墙上正对门第一张相框,嵌的是蓝天碧海青春少年,是 mattias 出道专辑《年少知交》的初版封面。这张小小的正方形薄纸曾跟随郭小莉一路升迁,从九年前那张拥挤狭窄的办公桌,到如今的相框,到被端端正正挂在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是郭小莉最大的骄傲,是她十年事业的起点,是她最大的资本,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 mattias 的成功,亚星娱乐绝不会放手给郭小莉后来那么大的权力和自由,也就不会有如今的 kaiser ——这支在出道前基本无人看好,出道后却以燎原之势在两岸三地火速蹿红的偶像组合,第一张专辑销量就刷新了亚星娱乐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郭小莉办公室里也收藏有这张专辑,《pulse(脉搏)》,从最初的专辑概念,到具体每个再小不过的细节,都由郭小莉本人亲自敲定。包括组合中每个成员的包装定位——肖扬,从 kaiser 创立伊始,他就被确定为唯一的中心成员,这意味着无论海报、杂志、或是任何宣传物料,只要九个人同时出现,他的位置就永远在众星捧月的最中间。 拥有一头淡金色头发的肖扬,无论才貌,就连综艺感,在亚星的练习生中都相当出众。郭小莉把他放在最中,周子轲放他右,易雪松放他左。这三人从一开始就被郭小莉当成了门面,直到三年后这三人还稳稳霸占着周边销量排行的冠亚季军。 甚至连肖扬脚腕上的红绳这类不值一提的细节,都经过了郭小莉本人亲自拍板。肖扬自小右脚脚腕上就挂着条细红绳,在亚星当了几年练习生,连洗澡时候都未曾摘过。等到出道时,封面摄影师几次三番强调它会破坏画面,公司董事也认为这会对肖扬今后的形象造成一定的不良影响,只有郭小莉站在肖扬本人一边,坚持把它留了下来。 三年以后,这几乎已经成为肖扬的一个标志了。甚至有不少粉丝认为他脚腕上的红绳有些信佛祈愿的意思,以此拿来和周子轲私下常戴在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作多联系,猜测他两人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关系。 此类时下流行的粉丝文化,宣传人员乐见其成。从第二张专辑开始,有意无意间,无论是音乐录影带,还是任何需要组合集体参与的活动,综艺节目也好,演唱会也好,周子轲和肖扬只要其中一个出现了,另一个必定就会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陪伴在身边。周子轲比肖扬个头高出不少,一起唱歌时肖扬唱高音,周子轲跟着唱几句和声,一起跳舞时肖扬满场跑,周子轲不爱动,就站在原地看他跑出去,又等他跑回来。连 freetalk 时间,也是肖扬爱讲话,周子轲不爱讲,可他又是队长,每次把该自己发言的机会丢给肖扬,台下就会响起一阵拼命的尖叫。 周子轲人懒,脑子却不懒。几次下来他猜到了其中的猫腻,而郭小莉就像连他的反应也提前料到了,准备好了计划,只待他上套。周子轲变得比以前更懒了,懒得唱歌,懒得跳舞,懒得讲话,这样一来,被安排站在他身边的肖扬自然而然就全帮他唱,帮他跳,话也全帮他讲了。 肖扬对此是无所谓的。他的工作信条是天道酬勤,能者多劳,身边有人做的不够,不好,他就会主动上去帮忙。虽然生活中略显迷糊,工作上却认认真真,从不含糊。至于什么cp不cp,什么“暗恋周子轲”,肖扬也就是嘴上抱怨抱怨,公司让他做的事,再不愿意他也会完美完成。 那是郭小莉第一次听到周子轲称赞她。一般这种来自旗下艺人的客套话郭小莉也听多了,听得耳朵都出茧了,早该习惯了。可周子轲不同,他很少夸奖人,也懒得和谁客套,就连那所谓的第一次,也只是极为不清不楚甚至还略带讽刺的一句话。 “不愧是郭姐。” 那天,被肖扬代劳了几乎所有事情的周子轲待演出一结束就被叫到她办公室里。在郭小莉的注视下,周子轲坐在沙发上,不顾墙上的禁烟标识,边点烟,边眯着眼睛对郭小莉说。 从医院回来,郭小莉在办公室里,面对刚被温心强拉硬拖拽过来的周子轲,再一次把他嘴里的烟摘下来,用高跟鞋狠狠踩灭了。 今天再看周子轲,与三年前相比,不仅毫无长进,更是连当初那一点对娱乐圈的新鲜劲儿都没有了。 周子轲直视郭小莉的脸,听郭小莉把最近几个月来他每次迟到、旷工、敷衍了事引发众怒以至被媒体被网友挂出来指摘的纪录一一又历数了一遍。 “人人都说我郭小莉当初选你是别具慧眼,是剑走偏锋,”郭小莉瞪着他,一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可能吗,子轲,你觉得可能吗?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我甚至搞不清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工作你才愿意做,到底要什么工作你才肯付出哪怕一点点精力来对待!” “刚出道那会儿还不是这样吧,那时我问你想不想出道,你说你想。好,我送你出道!前几年你也一度积极性很高。那现在呢,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说说,你最起码给我一个原因。为什么突然跑回国,走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来看汤贞?这种借口你觉得我会信吗? 郭小莉说到一半,忽然转身从身后的桌子上摸过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指划开:“看看你昨天在颁奖直播上的表现。” 周子轲看着她。 “你自己也看过吗?”视频一放完,郭小莉问他,他不回答。 “我都不好意思看……”郭小莉低声说,她看着周子轲,她两眼通红,“在医院里,那么多记者在看,我都不敢让他们撞见我……我害怕,你知道吗,我怕他们问我为什么亚星艺人的表现会这么差,为什么 kaiser 要跑到国外去丢人。我甚至觉得羞耻,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郭小莉带出来的艺人!” “你张张嘴会死吗?好好跳舞,像别人一样工作会累死你吗?别人千辛万苦地在台下,十年如一日地训练,就指望台上导播能多给一秒钟的镜头。到你呢,你可倒好,镜头摆在你眼前你也不知道珍惜啊!你哪怕尊重一下我?你哪怕尊重一下你身边那么多队友,我都不指望你尊重专程买票去看你的歌迷,你觉得你不好好工作,只有你一个人在承担后果吗?” “郭姐。”任周子轲再怎么风雨不动,这会儿也开了金口。 “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郭小莉哽咽道,气过了头,反而笑了,“这几天,多少人都在等着看亚星的笑话。子轲,你觉得我们每个人的日子都很好过,是不是。” “郭姐……” “一个个的,自杀的自杀,解约的解约……我还指望你们几个年轻人能让我省心一点,能给公司一个支撑,结果你在干什么,那么大的舞台,昨天多少人在看,多少电视台转播你知道吗?” 周子轲一句话也不说了,也不知是刚下飞机太累还是太困,还是他的确无话可说,就这么站在原地听着,任郭小莉一句句骂。 “我费了多大的心血把你们送过去,给你们铺了路,确定所有的行程。我一边要顾着汤贞的病,一边和梁丘云谈他的合同,一边还要为你们和制作单位扯皮到深更半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周子轲,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我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你才在乎,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随便就把别人的心血都毁掉?” 温心站在门口,吓得大气不敢喘。郭小莉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肩膀颤抖得越厉害,好像她这数月来,委屈,愤怒,甚至恐惧,在外面世界得不到一点抒发,到这会儿才终于多少发泄了出来。 周子轲抬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口的温心,显然温心也从未见郭小莉在人前这个样子,更没见过她哭。 这是郭小莉,郭小莉会生气,会发火,她不会哭的。 周子轲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拿过几张纸巾,他走到郭小莉身边,轻轻搂郭小莉的肩膀,郭小莉转身要离他远点,他又搂过来,低头帮她擦了擦眼泪。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8章 偶像 6 偶像明星汤贞自杀这事,早在几年前就有了引子。有一阵汤贞出镜率少得可怜,公开露面的场合一个月也没有几次,许多人质疑、抗议,后援会甚至有组织有纪律地声讨亚星娱乐雪藏艺人,亚星没个人出来解释,连经纪人郭小莉也无暇回应,以至于时不时就有个把营销号出来爆料,说听七大姑八大姨谁家那小谁亲戚家在医院的透出消息,汤贞自杀送去医院不治身亡,大家可以点蜡了。 这要搁到别的艺人头上,出镜率减少,要么是艺人最近太忙,要么是艺人最近太不忙,顶天算个过气的征兆,怎么也不会动辄扯上“自杀”。只有汤贞,好像从他出道起,关于他自杀的传闻就没有一刻消停过。 周子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瞧着他姐手捧一个盛了白酱汁的小瓷碗和一杯切好的法棍,献宝似的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上,然后绕了长桌一圈坐回他对面,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尝尝你姐的手艺。”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 “这道法式香草奶酪蘸酱很开胃的。子轲,你快尝尝,快尝尝啊。”周子苑催促他。 周子轲抬头看着他姐姐,说:“我没胃口。” “我知道啊,所以才需要开胃啊。” 周子轲说:“我真的没——” “没胃口上什么饭桌,”长桌右侧头上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你吃什么有胃口?” 一时餐桌上没人说话了,周子轲不吭声,周子苑大大翻了个白眼。 “爸!”周子苑气道,“我好不容易在他们公司楼下碰见子轲,好不容易带他回家吃一次饭,您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周世友一双眼睛盯在周子轲脸上:“你姐忙活这么半天,你一口都不吃。” 周子轲沉默了会儿,伸手拿了片法棍。 周子苑松了口气,又说:“我去看看羊腿烤好了没有!” 坐她身边的年轻男人饶有兴致地看她又一头钻进厨房。 “你们公司最近很忙吧。”他回头对周子轲说。 周子轲咬碎面包,抬眼瞧他。 “听我们客户说,有个明星自杀了。”他说。 周子轲喝了口水:“怎么了?” 年轻男人笑道:“有几个客户签了这个明星做代言人。现在一个个焦头烂额忙着撤换广告,解约,还要索赔。” 周子轲一愣。 “来了!来了!”周子苑戴着厚厚的手套,端着一盘切好的羊腿过来,“烤了三个小时,子轲你快尝一尝好不好吃!” 周子轲问:“为什么解约。” 年轻男人接过周子苑夹给他的羊腿,笑着说:“还能因为什么。” “你们聊什么呢?”周子苑摘了手套,也坐下。 年轻男人说:“聊子轲他们公司最近自杀的艺人。” “啊!我知道,汤贞嘛!”周子苑说,她咬了一口羊腿,烫得直吐舌头,“我看到网上说了,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新闻。子轲认识他吧?” 周子轲低头看着盘子里被夹过来的羊腿,也不说话。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周子苑问,不等周子轲出声,周子苑就和身边的年轻男人说,“我今天听我同事说,是因为入戏太深。” 年轻男人笑了笑,抽过桌上的手巾:“都吃到脸上去了。” “真的!你听我说,我同事认识乔贺的老婆,你们知道乔贺吧。” “不知道。”年轻男人说。 “乔贺都不知道。演话剧的。他以前和汤贞演过梁祝,很有名的那个梁祝。” 年轻男人笑着看她:“梁祝不是男人跟女人的戏吗。你说这个人有老婆,那么他和汤贞都该是男人。怎么去演梁祝。” “就是都是男的。那个梁祝有名就有名在全是男人演的。”周子苑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不是不爱看戏吗。” “听我同事说的,”周子苑笑道,却发现周子轲不笑,“这个乔贺自从演了那个梁祝火了以后,他老婆就气疯了,到现在多少年了还整天和她老公为这个事情吵架。” 第6节 “我给你们找找,今天我朋友圈还有人转发呢,”周子苑翻出自己手机,念道,“梁山伯结婚了,新娘不是祝英台。还有说什么,汤贞自杀,是祝英台等不到梁山伯,十年以后终于一个人跑去化蝶了。” 周子轲拿着半片法棍,可能真的没胃口,他咀嚼得很生硬。 年轻男人还是笑眯眯的:“这位姓乔的先生日子看来很不好过。” “昨天夫妻俩还在吵架呢,”周子苑小声说,“我还听说啊,汤贞自杀前给乔贺打了一个电话。” 周子轲忽然抬起头来。 “你都从哪里听说这么多。”年轻男人声音里有一股与他年纪严重不符的“慈爱”。 “我同事呀,”周子苑说,“而且网上好像传得到处都是呢,说是那晚去汤贞家的急救人员看见了汤贞的手机,对媒体爆出来的内部消息。” 年轻男人说:“媒体总是无孔不入。” “就是啊,而且现在的人也是,”周子苑喝了一口气泡水,“就那些最近在网上发好多什么纪念汤贞啊,为汤贞祈福啊,之类的账号,粉丝特别多的那些,他们以前特别爱发汤贞在台上唱歌时发病的车祸现场,说得别提多难听了。” “发病?”年轻男人问。 “汤贞好像有病呢,很多明星都有的那种,”周子苑突然看向自己的宝贝弟弟,“子轲,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周子轲还没说话,坐在头上那位出声了,慢悠悠道:“什么明星,就是戏子。” 周子轲抬头斜睨了他一眼。周子苑气道:“什么戏子啊,爸,人家现在叫偶像。” “什么偶像,”周世友继续慢悠悠道,“都是狗屁。” 周子轲把手里刀叉放下了,扔在餐碟上,脆生生的响。 “爸,你说的这什么话,你——”周子苑一看就知道自己弟弟不高兴了,慌忙想让她老爸闭嘴。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周世友说,一双泛白的粗眉毛挑起来,瞧左手边周子轲的侧脸,“这年头,什么游手好闲、一无是处的人,没有个正经事业,都跑去当‘偶像’了。” “你又来了,”周子苑喊道,“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子轲才一直不回家——” “爱回不回,”周世友说,“没有这个家,算是个什么东西。” 周子苑求助似的看她身边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微不可察地摇头。 周子轲坐在他们对面,一声不吭地盯着面前的酒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老爷子瞥他一眼。 “人家以前叫‘偶像’的,最起码有点本事,有点一技之长。你能为人所不能为,人家把你当作‘偶像’,”周世友说,口气不善,语重心长,“现在倒好,也不看看自己,不看看自己有什么本事——” “在你眼里我是一无是处。”周子轲突然开腔了。 周世友一张老脸登时拉下来了。 周子轲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走。 “子轲,先别走,我还煲了锅汤,你尝尝再……”周子苑说。 “你站住!”周世友从背后突然说。 周子轲袖口里一串佛珠滑出来,圈住他指节发白的手。他把手松开了。 “我和你说话你不听也就罢了。你姐姐为了你,忙上忙下,”周世友从背后扶着桌子站起来,“你也对她这个态度。” “爸——”周子苑回头想劝。 “这个家里,还有没有你在乎的人,”周世友放轻了声音,“我们一家老小欠你?” 周子轲听着周世友一把苍老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回头,说:“以前看在妈的份上,我叫你一声爸。” 周世友一愣。 周子轲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一家人不欠我,我欠你们。” 周世友瞪着他。 周子轲走出了门外。 “子轲……”周子苑绕过桌子想追他。 周世友手颤着,把手里的拐杖一把丢掉了。 年轻男人赶忙站起来,扶着周老爷子向后坐下。“快把曹叔叔找来!”年轻男人说。餐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人的喊声,乱成一片。 温心给周子轲打电话的时候,周子轲还靠在自己车里出神。他大脑一片空白。温心在电话里说,汤贞老师醒了。周子轲愣了愣,下意识说:“我现在过去。” 温心说,你不用来医院,汤贞老师一醒来就要回家,谁劝也没用,我们现在和医生在一起,都在回去的车上。 周子轲放下手机,用力眨了眨眼,匆忙摸了车钥匙就要倒车。谁知猛地一倒,刺耳的蜂鸣声从车后瞬间尖叫起来。 “谁啊?”有人喊道,“没看见后面都是车吗!差点给我撞上,开个布加迪也不能不长眼啊!” 周子轲坐在驾驶座上,只觉得一阵心慌。他回头看了一眼,下了车,扣上车门,绕过长长待停车的车队。汤贞醒了,周子轲想,他越走越快,等出了停车场,周子轲站在人群中,茫茫然看着四周的方向,朝一个路口飞奔起来。 第9章 偶像 7 周子轲是被温心救上楼的。 汤贞所住的高级公寓位于市南的山脚下,这里本是一处偏僻安静的富人区,但自从汤贞搬进了这里,附近几条街隔几百米就不知道窝藏进多少狗仔。 汤贞出院这天晚上,因着事发突然,很多人没有准备。狗仔们一个个坐在面馆吃着面,眼见窗外街上梁丘云的保姆车呼啸而过,远远甩开一大批媒体车——等他们带着家伙追出去,汤贞一行人已经下了车,前呼后拥从地库进了公寓。此时再想近前已经绝无可能了,这片公寓连保安都配着枪,台阶都别想上。 所以周子轲的出现,某种程度上解救了这群只能拍拍大楼外装的郁闷记者。也是他们给周子轲提供了第一个信息:人是梁丘云的车送回来的。 温心把周子轲拽进公寓大门,两人在电梯口等。温心近距离偷看身边的人,周子轲鼻梁上、面颊上、脖子上流着汗,连头发也湿得根根分明,垂在眼前。 怎么出这么多汗。温心暗忖。 周子轲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瞧了她一眼。 温心扭开头,脸涨得通红。 电梯门开了,周子轲走进去,一眼透过电梯里的镜面看到自己一身狼狈。 他要这样见汤贞?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家。”周子轲问。 温心说,汤贞老师一直不喜欢医院。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人醒了要回家也可以,呃,几天点滴可以在家里打,只要有人看护着。” 周子轲没再说什么。 “刚才来了不少人,现在都走了,”温心边说,边在门锁上输入密码,手指一按,门锁“滴”得一响,门就开了,“家里有点乱,你找个地方站。” 周子轲进了门,眼见从玄关到客厅一路地上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装纸盒。 “都是送给老师的礼品,堆在医院不好,祁禄都拿回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温心边说边见缝插针往里走,示意周子轲别在门口发愣,快跟她进去,“人在里面。” 地板上落了一张卡片,不知是从哪个礼品袋里掉出来的,周子轲弯腰捡起来,瞧见落款写着“乔贺、樊笑夫妇”的字样,随手就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往前走了两步,礼品堆中出现了一尊金色的大佛,几乎有半人多高,被其他礼品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哈哈大笑。 温心见周子轲盯着那个佛头,小声对他解释:“祖静老师的儿子送来的。” “祖静老师以前啊,给汤贞老师写过不少歌,我们是挺感激他的。但他送这个……也太愁人了,这么大一个,讲究那么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周子轲终于听见了汤贞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几声“嗯”,间或出现在郭小莉的话音中。周子轲站在客厅入口,见这房间四处窗帘紧闭,天花板的顶灯关了,只有几盏地灯微弱亮着光。郭小莉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她眉头紧锁,时不时吸鼻子,卷发紧紧盘在头顶。 汤贞坐在沙发上,肩上披了一件衣服,背对着周子轲。 郭小莉突然在汤贞面前蹲下了。 “你可以的,”郭小莉小声说,她一把握住汤贞的手,把那一双手包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揉搓,“你可以的,阿贞,相信你自己,好不好?你是偶像,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你可以振作起来,你那么喜欢唱歌,那么喜欢演戏,所有事都可以重新来过。” 周子轲听郭小莉的声音,好像母亲在哄一个未通人事的婴儿。 汤贞小声问:“自杀过的人,还能当偶像?” 郭小莉咽了咽,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汤贞没做声,但也没抽回自己的手。他任郭小莉紧紧攥着他。 郭小莉说:“你以前不是还说,你想要一直唱下去,唱很多年,阿贞,你记得你说过,你要给公司那么多后辈指引方向,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汤贞没做声,郭小莉不放弃地盯着他,好像就要等他一句回答。 汤贞不得不说:“你看我现在……” 他没能说下去。 有手机铃声响了。周子轲一听就知是汤贞的手机。温心匆匆跑过去接起来:“你好,对,是汤贞老师的手机,汤贞老师现在——” 这时汤贞回过了头。 周子轲望着他,他望见了周子轲,汤贞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睁大了。 郭小莉咳了一声,站起来:“子轲怎么来了。” 周子轲“嗯”了一声,这才离开玄关走进了客厅。 “郭姐,是汤贞老师家里的人,”温心在周子轲身后按住手机,冲郭小莉比划,“找你的……” 周子轲听见郭小莉高跟鞋走过去。郭小莉接起电话,朝电话那边殷勤地招呼:是的,对,阿贞已经出院了,对。 “不会影响到工作,您放心,我们公司和阿贞的合约绝不会因为这类的事情就……啊,好,好的,你们……你们不来看他了?”郭小莉接着手机,愣了愣,“真的不来了?这个……也、也好,对,您放心交给我们就可以……” 周子轲低头盯着汤贞的脸,盯着汤贞睁大了的眼睛,有那么十几秒,他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神经质一样直直盯着汤贞。 温心走过来,见两个人谁也不吭声,下意识用手肘撞了一下周子轲,周子轲也不理她。 “小周,”还是汤贞先出了声,“你来了。” 周子轲还是沉默。 温心说:“他当然来了。老师你不知道他,昨天从新加坡连夜飞回来,说要来看你,差点没把郭姐气死!连我也跟着一起挨郭姐的骂!” 周子轲听见温心数落他,依旧无动于衷。汤贞却一点点在他眼里笑了。 汤贞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人也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这地方光线不好,周子轲看着汤贞,想努力看清更多,想把过去没看见的捞不着看的都看回来,可汤贞周身就像蒙了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让他看不清楚。 第7节 “去新加坡是演出吗?”汤贞问。 温心替周子轲回答:“亚洲音乐颁奖礼,这届我们公司就子轲他们去了,拿了四个奖,大赢家!” 汤贞好像开心起来了,竭尽所能地笑,声音依旧干涩:“其他人也回来了?” “还没有,”温心答,“kaiser 还有工作,要坐今晚的班机才能回国。只有这位太子爷,丢下工作就跑回来了,谁也管不了他。汤贞老师你快说他两句!” 汤贞笑了,眼睛有一点发亮。他的快乐到这么多,好像就已是极限了。他问:“他们怎么样,都还好吧。” 温心说:“你问 kaiser ?都挺好的。” “肖扬的腿伤呢,好了吗?”汤贞又关心道。 温心一愣,迟疑地看了周子轲一眼,又看汤贞。 “你先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周子轲盯着他,突然说。 这次换汤贞愣住了。 温心借口要去给周子轲倒杯水,快步钻进厨房找郭小莉。她问,郭姐,肖扬的腿受伤了吗。郭小莉一皱眉:“没有啊。”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递给温心,郭小莉说:“以前是受过伤,两三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 “你来看我,小周,我很高兴。” 周子轲声音也透着一股距离感,说:“应该的” 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时不时从厨房传来零星的动静,提醒周子轲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你愿意和我说话了?”汤贞问,抬头看他。墨黑的长发滑到脑后去,露出汤贞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来。周子轲以前听见过骆天天抱怨,说为什么汤贞老师的脸这么上镜,而他就不行。 那真是非常久远的以前了。 周子轲不回答,反而硬邦邦问道:“你那天夜里,是不是去了公司找我。” 他说话从不带敬语,但看汤贞的反应,显然早已习惯了。 汤贞看起来很困惑。周子轲又问:“你那天去找我干什么?” “我,”汤贞眉头微簇,像是毫不知情,“……找你?” 周子轲脸色阴沉下来。 手机铃声又响了,又是汤贞的手机。周子轲能听到温心在不远处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暗骂几句。 铃声消失了。显然是温心把来电挂掉了。 周子轲正沉默着。忽然那铃声又响起来。 吵死了,温心骂了一句。又挂。 这样反复三四次,停当了几秒钟,那铃声又不放弃地响起来。 “是谁?”汤贞回头,问。 他声音不太大,从周子轲进门来到现在,汤贞一直就没有大声说过话。 温心拿着手机走过来,扁着嘴,明显不愿意说。 铃声停止了,又响。 汤贞看着她:“给我吧。” 温心皱着眉,就是不愿意。 “没事。”汤贞安慰她道,他右手伸过去。温心只好把手机交到他手里了。 “云哥。” 汤贞接起手机,小声应道:“今天谢谢你的车……我知道……” 温心边听,边气呼呼,大翻白眼。周子轲忽然问她,不是要给他倒水吗。 温心一愣,说,你真要喝水啊,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端。 汤贞通话一结束,放下手机。周子轲突然说:“你全都想不起来了吗。” 汤贞抬头看他,周子轲说:“你是真忘了,还是现在已经不想再找我了。” “你那天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汤贞张了张嘴,周子轲越问,他越说不出来。 周子轲失望地问:“一句也没有吗?” “小周……” 周子轲又问:“那你为什么自杀。” “小周,”汤贞嗫嚅着,试图安抚他,“不是因为你……” 周子轲眼神冷下来了:“我当然知道我没那个本事。” 汤贞呆呆看着他,周子轲话说出来,自己也一愣。 汤贞才刚出院。 “我刚才胡说八道,”周子轲低声道,“你别生气。” 汤贞笑了,还是那种竭尽全力的笑容,显得人更加脆弱:“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周子轲闻言,突然抬头又看汤贞。 “子轲,你的水,”温心过来了,“汤贞老师,你也该吃药准备睡觉了!” 温心来扶汤贞,汤贞一只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想站起来,这时有人靠近了他,伸手一捞搂住了汤贞的腰。周子轲一声不吭握住汤贞的一只手搭到自己脖子上,他折起袖子的手臂把汤贞一把抱了起来。 汤贞如今轻了很多,瘦了很多。汤贞只穿了单衣,披着的大衣滑下来,他一抬头,感觉周子轲呼吸急促,热烫。汤贞说:“小周,你早点回家去吧。” “先管好你自己吧。”周子轲低声念道,抱着人就往卧室走。 第10章 偶像 8 周子轲轻而易举把汤贞抱进了门,仿佛他抱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只刚长出奶牙的小动物,他碰不到还好,到他手里就谁也别想逃脱。他动作又太自然,自然到温心一时半会儿都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只当今天情况特殊,连一向不爱和人亲近的子轲也主动对汤贞老师伸出了援手——虽然这援手“援”得稍有点过了,但在温心看来,周子轲不是常人,自然做什么都不像常人一样。 周子轲低头把汤贞放在床上,汤贞伸手去扶床,周子轲手护着他的背,略有迟疑,还是放开了。 温心端着一杯水,拿了一个药盒,里面是红色白色蓝色的药片、胶囊。她把手里东西先放下,帮汤贞把毯子拉过来盖好。 汤贞背靠在床头,看了站在近前的周子轲,他问温心:“祁禄呢?” “被叫到公司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温心说,“等他来了我和郭姐就走。” 汤贞点点头,又问她:“我的手机呢?” “你要手机干什么,该睡觉了,不能看手机了。” “我想看看,”汤贞恳求温心,“有几个老师发来的短信……一会儿再睡,好不好。” 温心看了周子轲一眼,她犹犹豫豫从兜里把汤贞的手机拿出来。那是个多年前就该被淘汰了的古董机,在这个全民触屏的时代,这手机还要对着九宫格键盘一个个地按:“好多短信,要每个都看,每个都回?” 汤贞说:“先给我看看。” “好吧……”温心想了想,“那这样,你说你想回什么,我帮你回。” 汤贞笑着,看向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周子轲,说:“温心最近怎么了,几天没见,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周子轲没做声,倒是温心生气了:“……什么叫几天没见啊?” 汤贞一愣,温心哭丧着一张脸:“你去医院一趟好几天,倒是轻松,还‘几天没见’,我可是天天在病房外面等你,好几天都没睡觉呢。” 汤贞有点慌了,他见不得女孩子哭。温心都开始擦眼泪了:“而且,我以前对你坏吗?” 不坏,汤贞忙说,温心对我最好了。 “那你让我给你打字,”温心头埋得低低的,一直吸鼻子,坐在床边对着手机按来按去,哽咽道,“你打字太慢了,这个手机这么难用,什么时候才能回完啊。” 汤贞看着她。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帮汤贞把垂下来遮住了脸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汤贞一抬头,正撞上小周的目光。 温心还在抱怨,你这手机通讯录这么难翻,按这么多下才能按到一个人名,打电话发短信都麻烦,叫你换手机你也不换。 汤贞说,以后换。 那你说吧,想要回什么。温心把一条打开的信息给他看。 汤贞低头看,他读信息时都很认真。想了想,他把要回的内容告诉温心。 温心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多是些“已经出院”“身体无恙”“多谢关心”之类的内容。如是回复了几条以后,温心突然肩膀微颤,又坚持打了几个字,她受不了地大哭起来,汤贞吓了一跳。 周子轲低着头,也不说话。温心紧紧抱住汤贞,眼泪大滴大滴掉在汤贞浅色的衣服上。汤贞迟疑了片刻,也伸手抱住她。 周子轲一声不吭离开了卧室。温心在汤贞怀里抽噎了一阵,才小声和汤贞说起悄悄话来。她说她好想好想汤贞老师,这几天都好害怕,困得要死也不敢睡觉,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就再也见不到汤贞老师了。 汤贞摸摸她的头,听她哭了一阵。温心又说,这几天,她在子轲面前说了好多粗话,讨厌死了,处心积虑建立好多年的淑女形象毁于一旦。 汤贞问,怎么说粗话。 “因为你生病啊,”温心懊恼道,“我着急死了,一着急就……子轲又一直给我打电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挂我的电话,明明以前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接的……还不如不接呢,说话次数一多,我就露馅了……” 汤贞笑了。 “而且他这段时间对我可好了,从日本回来买了好多东西给我,”温心说着,一撅嘴,“就是经常买错买成男款……算了,他这么忙……而且全公司,他给谁带过礼物啊,郭姐都没有,居然会给我买……” 汤贞点点头。 “而且啊,我把买错的男款都给你留着了。我爸穿不了,我觉得你都可以穿,尺码还都挺合适的,正好!” 汤贞低下头,说,好。 温心也不哭了,她在汤贞怀里撒娇:“子轲还说,如果我在工作上和生活上,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汤贞垂下眼睛来。 温心突然抬头看向汤贞:“而且我还发现,子轲好关心你啊。” 汤贞一愣。 “别看他平时总是沉着一张脸,其实面冷心热的,你出事的时候,他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快急疯了。” 第8节 周子轲站在门外,看着汤贞吃了药,药效很快起作用,汤贞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周子轲看了他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周子轲回头,正好看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人从玄关进来。 周子轲看着他,他一见周子轲,也是一脸的意外。 “祁禄,”郭小莉匆匆走过来,和年轻人详细嘱咐,“我把礼品都清点好了,你有时间把它们收到楼上去。把房间里的尖利物品都收起来,门窗我已经锁死了,你白天开窗时记得不要让他靠近窗边,或者干脆不要开了。他要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你看不见也要听着,一万个小心。我明天会再过来,有事给我发信息。” 祁禄点了点头,他脸色苍白。郭小莉叫着周子轲一起走,祁禄抬头看着周子轲,周子轲走过他时,祁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有“啊啊”的几声。周子轲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 骆天天新染了一头红色短发,演出前造型师给他画了酒红色的眼线。这也算亚星偶像一个传统了,上至老一代 mattias 的汤贞,下至如今公司力捧的肖扬,都曾在演唱会上做过这样红得炽烈张扬的造型,时不时还要被各类杂志翻出来对比加盘点,倒是夹在两人中间出道的骆天天,无论年龄还是人气都不上不下,总在无形中被忽略。 省略若干。骆天天最近也忙得很,从去年汤贞病情恶化开始,原本接洽汤贞的不少项目又再一次换他顶上了,骆天天白天黑夜地连轴工作,也没多少工夫和梁丘云空耗着。 结束以后,骆天天擦了擦嘴,问他,我新头发好不好看。 梁丘云说,谁给你弄的。 骆天天坐到梁丘云腿上了,他说了一个造型师的名字:“他说我和红色比较相配,染红色比汤贞好看。” 梁丘云笑了一声。 骆天天见他心情不错。“你今天几点走。”骆天天问。 省略若干。骆天天问,是我……好,还是汤贞……好。 梁丘云瞧他那张脸,瞧他那红头发,那红色的眼尾。梁丘云眼神忽明忽暗,让骆天天有些许忐忑。 “还是你汤贞老师好一点。”梁丘云说。 “我不信……”骆天天皱着眉头。 骆天天看着梁丘云:“看他那清高样儿……我还真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梁丘云说,面上带笑,语气不善。 省略若干。电话响了,梁丘云就接电话去了。骆天天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动不了,眼睛看不清,连听声音都模糊。 梁丘云对手机里说:“送到就回来吧。” 骆天天去洗了个澡,他累得站都站不住。等出去的时候,骆天天看见梁丘云正站在阳台上抽烟,不知是不是信号那头的人不肯接他电话,梁丘云每次把手机靠在耳边听一会儿,就放下,看着手机再按一次,再贴到耳边。 “阿贞,”梁丘云终于对手机那头说话了,他语气柔和,终于有人接他的电话,他烟头上的火星在夜里越闪越亮,“到家了吗。” 骆天天擦着头发,他默默望着梁丘云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避免误会……这个故事里来自人物对话的信息很多是半真半假,有的后面会写到实情,有的不会。所以有些信息是真是假读者大大们自己判断就好了~ 第11章 偶像 9 周子轲跟在温心和郭小莉身后,从电梯一直下到地库。公司的车就等在电梯口不远,两个亚星的工作人员坐在车里。俩人一看到郭小莉和温心,连忙热情招手,再一看跟在郭小莉身后那个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她们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车是祁禄开过来的,郭小莉从祁禄手里拿了钥匙,发动了车子。温心去了后排坐,招呼车外的周子轲:“子轲,上来,我们一块儿走吧。” 旁边俩工作人员一阵儿激动,相互挤眉弄眼。 “你没开车来?”郭小莉意外地问周子轲。 周子轲打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了。他走神得厉害,从进了电梯开始就只是亦步亦趋跟在两个人后面,不知不觉就跟到地库来。 然后才想起自己没开车。 “你住在哪儿。”郭小莉问。 周子轲说了一个路口。 “不用送到家门口?” “太远。”周子轲说。 温心坐在后面,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周子轲近在咫尺的后颈。但如果从窗边偷偷向前瞄,就能透过后视镜子的反射看到周子轲望向窗外的冷冷淡淡的眉眼。 “祁禄没事吧,”郭小莉把车拐出地库,上了路,“公司找他说什么?” 一个工作人员说:“怎么可能没事。小孩儿快自责死了。” “林经理他们也是,明知道祁禄压力那么大,还把人专门叫去。说是找他了解汤贞的情况,开玩笑,汤贞什么情况他们心里没数吗。祁禄一个哑巴,他们能问出什么来。” “责任不在祁禄身上,”郭小莉说,看着前方灯火点点的夜路,“再怎么追责也追不到他。祁禄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 “他那天是回家了?” 郭小莉说:“大半年没回过家了。” “多倒霉啊,平时不出事,回家一天就出事了。” “不到一天,”郭小莉说,“也就刚走三四个钟头,祁禄前脚一走,阿贞就……” 郭小莉欲言又止,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说:“这事,防不胜防,不是想防就防得住的。” “不管怎么说,祁禄那孩子都太可怜了。当初临出道出了车祸就够倒霉了,跟着汤贞也算个好出路。现在这算什么事。郭姐你可得好好开导开导他,我俩劝了他一路了,没什么效果,还是愁眉苦脸的。” “我等明天见面再找他聊一聊。”郭小莉说。 “阿贞现在怎么样?直接回家没事吧。” “他挺好的,”郭小莉说,“状态比以前好多了。” 温心在一旁道:“他今天还主动找我要手机,说想回人家的短信。” 郭小莉点点头,吞咽了一下喉咙,自言自语似的:“好多了。进了一趟医院还是有用的。” 温心说:“以前半天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问他需要什么,他也不说。” 工作人员感慨道:“汤贞啊……你说怎么人好好的,突然就成这样了。” 车内一阵沉默。 温心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窗外。 她发现周子轲始终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坐着,好像对周围一切人事物和声音都无动于衷。 “我上次看见他,还是过年那时候。当时只觉得他不大对劲,”坐在温心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谁曾想到差点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谁不是,”另一人说,忽然探头到前面,拍了拍郭小莉的肩膀,“诶,郭姐,跟你打听个事。” “我不喜欢八卦。”郭小莉说。 “哎呀,就问问嘛!你不爱说就不说。” “什么事。” “你看网上传那个新闻了吗,”工作人员笑道,“说汤贞自杀前给乔贺打电话来着,说有人捡到他手机,上面正输着乔贺电话号码。有这么一回事吗?” 郭小莉冷笑一声,连嘲带讽:“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哟,连公司里的人都在传,到底真的假的。” “能是真的吗,你们也信。” “没信啊,这不是传得邪乎,跟你问问吗。” “就阿贞那个记性,怎么可能记得住电话号码。”郭小莉冷笑道。 听她的口气,一点没有要遮掩什么的意思。倒显得外界传言十分荒诞。 “真的?”其中一人说,“汤贞以前不是有名的现场背台词一遍就过吗。” “那都多久以前了,”郭小莉说,越说越觉得可笑,越觉得可悲,“现在是上句说的话,下句就能忘,能记住自己家住几楼就不错了。还电话号码……” “有这么夸张?他才多大年纪,这么能忘事。” “你得得那种病你就知道了,”郭小莉说,“整个人就废掉了,一点也不夸张。” 车开到公司楼下,两个工作人员下了车,温心也跟着下去了。周子轲开了点窗户,让夜风透进来,转头见车外三个女人正齐齐朝他和郭小莉殷勤热切地挥手。 “再见,郭姐!晚安,子轲!” “郭姐慢走啊!拜拜哦,子轲,下次见哦。” 郭小莉调转车头,从公司另个门开出去直接上了路。 “下午干什么去了。”郭小莉说。 周子轲没说话。 郭小莉转头看了周子轲一眼,周子轲汗湿的头发早干了,凌乱,又有点翘。身上衬衫也干了,领口皱皱巴巴,周子轲跟随她们走了一路,电梯里这么多镜子,周子轲也没想起收拾收拾自己。 “早上在医院门口被拍了,知道吗。”郭小莉说。 “嗯。”周子轲应了一声。 “注意点形象,”郭小莉说他,小心绕过一辆疾驰而过的大货车,“不知道自己身边都是狗仔,都是镜头吗?” 周子轲不以为意,又“嗯”一声。 “别总是‘嗯’‘嗯’‘嗯’。跟你说的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重视起来?” “我知道。”周子轲不咸不淡地说。他坐正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颗在烟盒上敲了敲。 郭小莉听他这腔调就来气,强压着火气道:“子轲,咱和别人不一样,咱可没别的本事了。” 周子轲低头点火,一听她这话,叼着烟自己都笑了。“嗯,我知道。”他说。 一点没有辩解的意思。 郭小莉顿时更生气了。 “那还不好好维护一下自己这形象?让我说多少遍?” 周子轲说,好,好。估摸着是早晨郭小莉那一顿臭骂加一顿哭还让他心有余悸。周子轲行动起来,翻下前挡板,咬着烟对着挡板上的镜子理自己衣领,连衬衫最上面从来不扣的扣子都叫他扣上了。全弄完了他拉开车上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倚靠背上给郭小莉看。 郭小莉瞥了他一眼,又看他领口。回头忍不住笑:“早这么弄不就完了?” 郭小莉再三告诫周子轲,镜头到处都是,眼线无孔不入,作为一个艺人,一个当红艺人,自己心里更要有点数:“说回国就回国,说旷工就旷工,被人家拍了一路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借口?” 周子轲闷声抽烟。 郭小莉又说,平时出门也要注意,不能太邋遢,要真是艺术家,邋遢点也没人在乎。咱们不是艺术家,咱们是偶像,偶像是梦,梦不能邋遢。 要想托着这个梦,长长久久的,就要包装,哪怕日常生活也要以这个梦为标准要求自己,不能露馅,不能“做自己”。一露馅,一“自己”,梦就破碎了,偶像也就不存在了。 第9节 周子轲说,我现在回家睡觉。 郭小莉说,你以为在家睡觉就安全? 车在路边滑了一段距离,稳稳停下了。周子轲要下车的路口到了。郭小莉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尽头被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她说:“阿贞出事那一天,窗外头有狗仔,窗子里也有狗仔,都是我带进去的。” 周子轲解了安全带正要下车,车门推开。 又被他伸手带上了。 “穿着急救中心的衣服,和120的人一起挤进门,”郭小莉手扶着额头,看了周子轲一眼,“我明明知道他们几个人,他们跟拍阿贞很长时间了,但当时我没能认出来。” 周子轲手机里有那张照片,那张最著名的,从窗外偷拍到的所谓汤贞自杀现场照片。 周子轲没见过其他的。如果有,他不可能没看到过。 “祁禄和他们的人大打出手,要不是我们拦下来,估计要出人命,”郭小莉说,“设备也全砸了。不然……更不知道怎么收场……” 周子轲说:“他知道吗?” “谁?” “汤贞。” “他不知道,”郭小莉说,“阿贞不用我提醒,他心里有数得很。” 车停在路边,好一阵子没人下车。周子轲左手夹着烟,他低头用手机发邮件,右手手指飞快。 “子轲,”郭小莉看着周子轲,“我没想到你今天能来看阿贞。” 周子轲手指一顿。 “之前你说回国是来找他,我还以为这只是你旷工的借口。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不过看得出来,阿贞他很高兴。” 周子轲抬起头,看了郭小莉。 “你想说什么。”他问。 “有件事,我从去年一直想和你谈一谈。” “什么事。” 郭小莉索性把车钥匙拔了,手搭在窗边,说:“当年你和肖扬,你们几个代班《罗马在线》的时候,你和阿贞关系还可以,是不是。” 周子轲不说话,郭小莉接着说:“在那之前,公司没想过让你参加综艺节目,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公司也觉得你不会配合。但没想到你那么喜欢《罗马在线》。说真的,子轲,从你进公司,从我认识你以来,还真没见过你小子像那时候那么努力工作过,那么有个‘队长’的样子。我们都很意外,阿贞也很意外,你当时写的几本改版方案现在还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你的认真,你的努力,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成果也很好,收视率什么的,成绩都很出色,连阿贞那段时间状态都很不错。之前他一个人主持《罗马在线》,嘉宾说话他都接不上,要靠后期好一顿剪辑才能显得稍微正常一点。” 郭小莉说着,看向周子轲,周子轲手指间的烟燃烧了一长截,烟灰悬而不掉。 “那时候我和你说,这个节目以后就交给你和阿贞来做,如果能换到一个好点的时段,我让你当制作人,我是真的没想到梁丘云还会回这个他做了一半就甩手不要的小节目。” 烟灰终于落下去了。 “这件事有我的责任,子轲,我当时没能和你好好沟通——” 周子轲把烧得只剩一点的烟屁股叼进嘴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小莉说:“梁丘云回来的事,不是阿贞做的决定。阿贞当时那个状态,靠自己做不了任何决定。” 第12章 偶像 10 看周子轲的表情,仿佛他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过。 “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他说。 郭小莉说:“总之你今天能来看阿贞,我就当作你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那么孩子气了。” 周子轲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你,一个阿贞,”郭小莉说,“你们俩以后能让我省点心,我就知足了。梁丘云我是管不了他了……” 周子轲低头看了一眼正疯狂震动的手机,艾文涛没命似的给他打电话。 “……今天下午他答应我,他不会让 mattias 解散,”郭小莉自言自语似的,“反正团体活动几个月也没有一次,平时挂个名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在如今的云老板眼里,亚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作坊。昔日名扬天下的汤贞如今也就是一个自杀过的过气偶像了。” 周子轲给艾文涛回了个短信,问他什么事。艾文涛秒回:我以为你失联了! 郭小莉说:“自杀,这不是偶像该做的事。” 周子轲问:“他为什么自杀。” “因为那个病。” 周子轲问:“他为什么会得病。” 郭小莉瞥了一眼他的手机,说:“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 “公司的人也觉得奇怪,那么多接触过阿贞的人,每个人后来知道这件事都来问我,说郭姐,怎么回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病谁得都有可能,汤贞不会的。他是童星出身,中学时候来的亚星,这么多年,无论遇到多少事,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非难诘难……他就没有说自己扛不过去,要找我们哭诉的。一直以来他总是心态最好的那个,新人刚出道都容易有怨气,容易计较得失,容易觉得全世界都不公平,他从来不这么觉得,他特别想得开。他是那种遇到事不怕事的人,mattias 刚出道那时多少人给他使绊子,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就没有什么能难倒他。除了梁丘云。” 周子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身边的车窗开到最大,就好像车里太憋闷,让他觉得不舒服。 “我以为你不喜欢八卦。”周子轲说。 郭小莉说:“我不喜欢喜欢八卦的人。” 周子轲这种拒人千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类型,放在这个人与人彼此娱乐,彼此消费,靠流言与窥私构建起来的圈子里,不能更招人稀罕。 艾文涛回复:找你吃饭,你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解散。”周子轲问郭小莉。 “你不能理解,”郭小莉说,她解开安全带,看周子轲,“kaiser 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周子轲看了她一眼,摇头。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 kaiser 对他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郭小莉认真地说:“ mattias 对汤贞来说,就是他的家,是他的归属,是他最大的心血。” 周子轲笑了。 “你笑什么。”郭小莉说。 “这话你教多少人说过。”周子轲说。 “你也知道这是套话,对不对,普通人一听都知道这是套话……”郭小莉说,“但汤贞不是普通人。他来真的啊!” “你这个前辈,他不作假。当年梁丘云说什么,要为 mattias 这个组合努力十年、二十年,那时候阿贞已经红到去法国拍电影了,我一方面很为他高兴,一方面又着急,着急阿云的出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汤贞一定会和亚星解约,会退出 mattias,我就在担心他一旦退出剩阿云一个怎么办。那段时间《罗马在线》都是阿云一个人主持。有一期,我记得那一期嘉宾是杨丙安,阿云主持着节目,突然在节目上说,最近有很多传言,说 mattias 可能要解散了。杨老师都愣了。梁丘云对着镜头说他也听说了,他尊重公司的决定,更尊重阿贞的选择,对他来说,阿贞的未来是最重要的,就算阿贞选择解散,mattias 也会成为他梁丘云一辈子的记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 mattias 还是阿贞,都会是他一生当中最宝贵的东西。” 周子轲手里握着的手机一直狂震,艾文涛的连环短信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发过来,没有人回应。 “这个人多么的会说话,”郭小莉说,“制作单位都吓到了,以为是我们公司的授意。那一期节目收视率非常高,播出以后连报纸都报了,写着什么,汤贞搭档在节目上公开告白云云。你知道吧,这个圈子就是这么势利,红的时候你就是云老板,不红的时候,就算上了头条,也只是‘汤贞搭档’,连个名字都不会在标题上提到。” “那时候我每天都很发愁,阿云还没找到自己的定位,阿贞就已经这么红了,组合太失衡,没法长久。梁丘云那时候也说,如果阿贞能等等他就好了,等他几年,等他梁丘云也红了,他们就可以一起把这个组合守护下去,”郭小莉说到这里,突然笑了,“听听人家用的词,‘守护’。” “那期节目在电视上放完第二天,阿贞就请假坐飞机从法国回来了。从那期以后,一直到他,前几天进医院以前,没再缺席过一次,哪怕梁丘云已经根本不会再出现了。” “你知道我后来再问梁丘云,他说什么吗。我问,你不是在电视节目上公然说你要为 mattias 努力十年二十年吗,你为什么不回国,为什么不去陪陪阿贞。他说,郭姐,你跟我开玩笑吗,节目效果,大家都爱看这种内容,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让阿贞离梁丘云越远越好?他为什么当初会回来,因为他相信那些承诺,他看重这些东西,太看重了,就会出问题。mattias 早就名存实亡了,半死不活地在亚星挂着,不过是为了让汤贞还有点事做。 “他病得太厉害。写不了歌,演不了戏,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己维持,也只有在亚星这样的偶像公司,能靠着 mattias,靠着粉丝的梦,靠着小节目的曝光率多少维持他那一点事业生命。否则他能怎么办,汤贞能怎么办,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奔头了。如果有一天连 mattias 也解散了,那他就真完了,能要他的命。我一点不骗你。一次我们能及时发现,能把他救回来,两次,三次呢?” 周子轲低着头:“所以,他的确是因为梁丘云才……” “不管是因为什么,梁丘云已经答应我不解约了,”郭小莉说,“他愿意赏脸在 mattias 挂个名字,愿意给阿贞一条活路,我们也不会亏待他。再过几个月马上就是 mattias 十周年,公司会有大动作,云老板想要的排场我们全都给他办到。他绝对是唯一的主角——” 周子轲打断她,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后面的话。他问:“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郭小莉望向他:“我以为公司每个人都一清二楚。” 周子轲一愣。 “阿贞一片真心,谁还看不懂。” * 艾文涛先生有件事左右想不明白。 在他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里,在他有限的人生阅历里,一直以来,无论什么事,好事坏事,都是别人捧着周子轲,别人哄着周子轲,别人巴结着周子轲。红男绿女,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就连周子轲他爹,在他们念书那几年也只是面上骂骂,背地里还要找司机请他们哥几个吃饭顺便一顿瞎打听,他儿子上哪儿过夜去了啊,他儿子吃好喝好了吗,表现怎么样啊,缺不缺钱啊。就连前几年周子轲闷声不吭跑到亚星娱乐报了个名,突然要进娱乐圈了,他爹也只是嘴上骂骂咧咧要把他扫地出门,没过几天还不是让他姐哄着说着把人叫回家吃饭去了。 周子轲就是这么长大的,以至于艾文涛认识他这么久,就还没见过他把什么事特别当回事的,没见过他把什么人特别当个人的。艾文涛对他太了解了。周子轲这人,从小就没变过,又傲慢,又冷淡,孬好不认,软硬不吃,生人勿近,拒人千里,谁也瞧不上,谁也处不熟,一般人想往他心里去,门儿都没有。 人要对他不殷勤,他把人当个屁。人要对他太殷勤,他更把人当个屁。就这么一个人,谁和他打交道都是自找罪受,自讨苦吃。可耐不住艾文涛就是爱围在他身边打转。小艾总是真有怜香惜玉之心的。 看人小周同学,小艾总念书那会儿就这么琢磨了,看人这脸蛋,走路这气质,穿衣这品味,游泳这身材!连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少爷脾气和那从小惯出来的一身臭毛病都和本人如此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每次小艾总看到那些粉丝小女孩挥舞着灯牌,玩命地尖叫,周子轲!!子轲!!!他都要在心里冷笑。 人,哥早就看上了,哥看上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凉快呢! 有时小艾总也会想,要是小周同学压根没进娱乐圈就好了。 那他们还是可以在上学时没事打打球,一起泡泡妞,大学毕业进各自老子的公司混混日子,玩玩车玩玩船玩玩女人玩玩岛,有什么玩什么,多好啊! 总好过现在,成天见不着周子轲的人影,好不容易见一回,还弄得一身晦气。连周子轲说的话艾文涛都开始听不懂了,只觉得这哥们越来越沉默,说话越来越绕弯子,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丧,让人听了就浑身难受,觉得不得劲,不对劲。 你没事还是赶紧撤吧,你要待到什么时候。小艾总也不是没这么劝过他。小艾总对娱乐圈熟啊,他认识的妹妹多,弟弟也多。那地方在他看来就是个游乐场,在外面玩玩行,坐着可以,看着可以,不能进去,进去就不好玩了。娱乐圈就不是个好玩的地方,人和人彼此消费,你消费我,我消费你,活着被消费,死后就算进了地狱,被挫骨扬灰,还是要被消费。谁也别想跑,谁也跑不了。消费不起,就压根别进这个圈子。 周子轲,好端端一个大少爷,公子哥,给人家消费去,图什么。 如果那一日他们没翘课去附近的球场打球,如果他们打完球没被另个同学叫回家去喝酒,如果他们半路停车时没看见路边超市播放的音乐录影带,也许周子轲压根不会知道汤贞是谁。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周子轲不会问,这人是谁。他们那同学不会回答,这人我知道,演过一个那种片,可黄了。他们就不会喝多了酒,臊红着脸挤在同学家地下室的沙发上,昏昏欲睡看那个有点色情的艺术电影。 艾文涛至今回忆起那电影还觉得太坑爹。所谓的“那种片”,不过是男男片,男主角就是汤贞。所谓的“可黄了”,也就是汤贞上半身衣服给剥到了腰上,他背对镜头,露出一截雪白雪白的后背,坐在另一男的身上,一边接吻,一边颤着腰,动来动去。 “能不能快进,就露这么点?”小艾总那天不耐烦道,“换别的,有没有胸大点的。” 周子轲就坐他旁边。那天周子轲还是很安静,倚在靠背上看电影,一声不吭。等换了别的片,周子轲一顿喝啤酒,喝多了就上厕所去了,直到小艾总喝断片之前都没见他回来。 艾文涛后来寻思,他哥们十有八九,就是在那天惦记上汤贞了。 以小艾总二十三年的人生阅历来看,他是真情实感地认为不可能有人抵挡得了周子轲的魅力,他没做到,就不可能有人做到,哪怕那个人是汤贞呢。汤贞怎么了,小艾总琢磨,不就是个偶像明星吗,看上你是瞧得起你,人在这个圈子里混,就不能太不识抬举。 事实上,要不是汤贞当时软硬不吃,连个饭局都不肯来,连个礼品都不肯收,也就不会有后来周子轲中邪似的开车跑那公司门口堵人的事情了。 更不会有后来让艾文涛大跌眼镜的那件事:周子轲堵了几天,没把人堵来,倒把自己堵进去了。 对此,艾文涛他爸腆着脸表示,小周同学就是有出息啊,偶像明星,相当于文艺工作者,都是灵魂的工程师。而和艾文涛周子轲他们一起喝酒泡妞的那群狐朋狗友,面上不露声色,私底下却把周子轲进亚星当练习生的事翻来覆去拿来嘲笑。艾文涛只能告诉他们,你们周哥这回要钓大鱼,咱等着瞧。 小艾总对这类事有经验,对周子轲也是满怀信心。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小艾总却觉得,只要扭下来,这再苦的瓜,到嘴里滋味儿也甜。妞就是这样,追得越久越稀罕,越追不上越叫人念念不忘。小艾总就琢磨着,当年他对周子轲是这样,现在周子轲对汤贞,八成也是这样。 但时到如今,他就琢磨不明白了,都这么久了,都多少年了,再怎么稀罕也该腻味了。 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呢? “咱先坐下吃口饭行不行,”艾文涛苦口婆心道,“你姐快急死了,说你在家没吃几口饭,让我找个地方弄几个菜,咱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第10节 周子轲终于坐下了,对着满桌子菜看了一会儿。 “刚从汤贞那出来?”艾文涛无奈地问,周子轲身上那烟味够呛人的。 周子轲也不说话,半晌问:“菜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艾总视角的故事。就当听他讲个八卦了,至于有多少细节完全可信,读者大大可以自己判断…… 第13章 偶像 11 艾文涛心知周子轲爱使唤人。这儿又没别人,专门找的清净地方,就使唤他了。 “你想点什么。”他把厚厚一摞菜单递过去。 周子轲一翻直接切到了酒水单。 “别介,人是铁饭是钢,这桌上都是这家做得好的,特意给你点的,你好歹吃几口。”艾文涛急忙劝道。 啤酒上来了,周子轲闷不吭声开始喝,小艾总眼看着,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他这刚从新加坡回来,下午刚灌了一肚子黄汤,还难受得要紧。 “哥们儿,真不吃饭啊,”艾文涛问,“你什么情况,不说不回国吗,怎么又溜回来了?” 周子轲说:“我不知道。” “别啊,别不知道啊,”艾文涛说,周子轲这一身烟味,他闻着都想咳嗽,“你说你,来了也不叫我,闷头跟楼下抽什么烟啊。” 周子轲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固执盯着眼前的酒杯,他喉咙里咽来咽去,不知在努力吞咽什么下去。 “怎么了,”小艾总好声好气地劝,“谁又惹你不开心了,你姐,你老子,还是你那个经纪人?” 周子轲摇头。 “别光摇头,说说话啊。” 周子轲抬眼看艾文涛:“你怎么也回国了。” 他这一眼瞥过来,小艾总一下子脸都热了。 “还、还不是我老子公司的事……”小艾总忙说,“这么一大帮子人,离我一秒都不行——” 周子轲接着喝他的啤酒。艾文涛嘟噜嘟噜说了一堆,说完才意识到周子轲把话题拐自己身上来了。 “别老说我啊,今天来主要是说你。” 周子轲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哥们,你到底怎么了,你是走路栽坑里了,还是飞一半挂树上下不来了,”艾文涛觉得憋屈得慌,“咱能潇洒一点吗。有事你就说,别憋心里头,看你这样哥心里真怪难受的。” 周子轲瞧着他一脸认真,慢慢说:“谢谢。” 艾文涛一愣。 “行行行……”艾文涛无可奈何,自己又要了几瓶啤酒来喝,“汤贞怎么样,你去看他了?” “嗯。” 艾文涛问窗外又要了一盘水果,端过来自己吃。这么晚了,他一口饭都吃不下,闻着酒味又难受。 “怎么样,你俩处得还行吧,”艾文涛说,“没问问为什么自杀?” 周子轲说:“有什么好问的。” “别又是为你自杀的吧,”艾文涛说,“你俩好歹处过一阵,都自杀了,你也多关心关心人家,温柔体贴一点。别和上次那谁似的,割腕好几次找你你都不去看一眼。” 周子轲嘴角动了动,一句话没说。他继续喝酒,可怎么喝,人都还特别清醒。 第二日清晨,大好阳光穿透窗纱上翩飞的鹤,照在艾文涛宿醉的脸上。小艾总睁了睁眼,不情愿地别开脸去。 怎么这么大太阳,几点了……艾文涛伸手揉眼睛,一动肩膀,浑身酸痛。他翻身一看,自己居然在玄关地板上躺着睡了一夜。 小艾总呆呆朝玄关尽头的客厅看去。几缕阳光刺眼,透着光的仙鹤羽翼在薄薄的窗纱上张开了,盘旋在空气里,朦朦胧胧地摇曳。 这是周子轲的公寓。 小艾总走进去,一眼瞧见了户主。户主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鞋都没脱,这么高大一个人,蜷缩着在一个小沙发里睡觉。 周世友先生这一天早上还没到家就听司机说,艾先生来了电话,子轲已经回家了:“他说昨天睡过头了,没听见电话。” 周老先生“嗯”了一声。车沿着山路,徐徐开进周家院门,车一停,几个年轻门卫过来开车门。周老先生下了车,扶着拐杖刚走几步,有人告诉他,有个姓程的先生来访,正在会客厅里等。 周老先生挑了挑眉,在他人的搀扶下走到会客厅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周叔叔!”结果对方一眼便看见了他,皮鞋踩着地面,嗒嗒嗒,快步赶过来。 “周叔叔,子苑在家吗?” 周老先生回过头,看那男人,贴身西装,精心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周老先生闻了闻,他还喷了香水来的。 “不在。”他说,说完就要走。 男人好像对他的答案一点也不意外:“周叔叔,我错了,我知道我一直以来都错得很离谱。我这次专程从美国回来,就想把子苑接回去。我想明白了,她是我唯一爱的人——”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你离婚了吗。” 男人一愣。 “手续再过几个月就能……” “孩子呢。”周老先生冷冷道。 男人额头冒汗:“归、归女方……” “你走吧,别再来了。”周世友说,撑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子苑一大清早就埋头钻进了厨房,艾文涛在电话里告诉她,昨天点了那么多菜,周子轲一口没吃,反而是喝醉以后,心血来潮,非要吃什么瑶柱云丝羹。厨子都去睡了,他非把人叫起来做,结果厨子做出来了,他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非说难吃,说人家不会做,把人家厨子好一顿得罪,这我朋友好不容易请来的,今儿我还得给人赔罪去。” 周子苑这会儿就趴在料理台上,愁眉苦脸看她的平板电脑。 眼前是她能找到的在网上人气最旺的“瑶柱云丝羹”教学视频。她已经反反复复拉了不下五遍,可她就是看不明白那云丝到底怎么切的。 “哈喽,观众朋友们,”那个戴着茶色眼镜的古怪老头又出现了,站在镜头中央,模仿着偶像跳舞的姿态说,“欢迎来到每晚十点的静静美食厨房,我是主持人祖静!” 场外一阵笑声,镜头向右轻移,在古怪老头身边原来还有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脖子上挂了一个围裙,两根细绳向后系在腰上,这会儿正和观众一起哈哈大笑。 “大家好,欢迎来到每晚十点的汤汤美食厨房,我们欢迎这期嘉宾我们的祖静老师,”年轻人说着,场下一阵掌声响起来,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大特写,一点不吝惜拍他的脸,从额头到领口露出一点的锁骨,连他根根睫毛都拍得一清二楚,年轻人看着镜头,忍着笑说,“祖静老师上个月给我们 mattias 写了好几首歌啊,所以呢,作为回报,我和节目组决定满足祖静老师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那叫祖静的老头说:“你们是不是终于肯让我做主持人了。早和你们讲过,汤汤美食厨房这种节目是没有前途的,女性观众是不会爱看的!” 汤贞又笑了,他好像非常不经逗,一笑就停不下来,嘴角眉梢都是笑,眼睛笑得湿漉漉亮晶晶的,连耳朵都多了一层粉。 祖静在摄影棚里大声问:“到底满足我什么心愿啊?” 下面观众也在笑,旁边有工作人员小声提醒他:“祖静老师,云丝羹,云丝羹。” 年轻男人走近了周子苑,发现周子苑哭丧着脸,手上拿的刀上粘的衣服上沾的全是一块一块烂糊糊的内脂豆腐。 “虽说子轲是不喜欢吃西餐,”年轻男人皱着眉头直笑,“但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周子苑说,这就是她那个百般挑剔的弟弟唯一开口想吃的东西。 “他要吃云丝羹?” “瑶柱云丝羹。” “看不出来,他还挺养生。”年轻男人轻描淡写地说。 周子苑苦着一张脸。 镜头里,年轻人已经将一块豆腐切过了一遍,借着刀将切成薄片的豆腐一翻,另只手细细地将豆腐片轻轻按下去。 他手生得细嫩,按在豆腐上,总让人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把自己的手切到了。 直到按得片片妥妥帖帖,古怪老头背着手,聚精会神在一旁看,大气不敢出。年轻人低着头,提刀又从边缘开始,以极快又稳的刀速,把成片的白豆腐细细致致从头切了过去。 切完的豆腐乍看之下好似一团失去了形状的糊状物,等散在盛了凉水的小瓷碗里,随着筷子轻轻搅弄,慢慢慢慢,化成丝丝缕缕的云雾。 “谁将来要是嫁给小汤,谁可享福喽。”祖静对场下的女孩子们无限感概道。 汤贞开始切一颗颗瑶柱,依旧是切丝。他切完了,抬起头来笑,洁白的额头上一层淋漓细汗,镜头拍到他对场下眨眼的瞬间,伴随着一阵阵欢呼和尖叫。 “才十九岁就能做得这么好。”周子苑看着视频下面的简介,上面写着“汤汤招牌菜”“十九岁”之类的字样,她越发垂头丧气了。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周子苑,又看那些可怜的豆腐:“刀工需要练,你可以先从小块豆腐开始学。” 周子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叮,说她刚刚就是从小块开始切的。 “把豆腐放在冰箱冻一下?你试过吗。” “那不会影响口感吗。” “先别考虑口感了,先学会怎么——” “我根本不会做中餐,”周子苑突然放下了刀,她慢慢靠在料理台边蹲下了,用手臂圈住自己的头,“我只会做你们都不喜欢吃的西餐。” 年轻男人低头看她,也半蹲在她面前。 “我没说我不喜欢。”年轻男人低声说。 “可子轲不喜欢。” “没关系,慢慢来。” 料理台上的平板电脑没有关掉,没有人倒放重播。视频走完了就关联着走起了下一个。周子苑满口“子轲”来“子轲”去,乍一听到别人喊周子轲的名字,她愣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等拿过平板电脑再一看,屏幕里的人,不是她弟弟周子轲是谁。 “你不是说他不参加这种节目吗。” “我不知道。”周子苑一脸茫然,眼神闪烁。 年轻男人笑了,镜头从台上坐着的一群人脸上扫过去,扫到周子轲的时候,年轻男人说:“他在电视上也拉着一张脸啊。” 主持人显然也和他抱有同样的想法,刚刚还在戴着围裙做菜的那个十九岁的小男孩,摇身一变,成了周子轲们的前辈。周子苑看了一眼视频说明上的时间,两年前。 “你们啊,手里的灯牌举高一点,我看看,”汤贞握着话筒,一个人坐在台边,在场下女孩们激动的尖叫声中,他一个个念道,“周子轲……周子轲……子轲……周……” 他跳起来往回走,边走边举起话筒问:“导演,今天来的观众是不是都是周子轲请来的托儿啊?” 摄影棚里哄堂大笑,连台上几个男孩子都捧腹大笑,只有周子轲一个人闲闲盯着汤贞的背影,仿佛汤贞说的话无聊至极。 第11节 “你们全都是周子轲的粉丝吗,”汤贞对着台下说,全场只有他一个主持人,他话说起来必须一刻不停,“小周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的歌迷,真是令人羡慕嫉妒啊。” 台下的女孩子们立刻尖叫,叫“汤汤”的有,叫“阿贞”的也有,边叫边喊,我们也爱你! 镜头拉近,汤贞一脸不屑,对着镜头道:“你们的爱太随便了吧。” 有人笑,有人叫道,我们爱你!真的爱你! 汤贞笑问:“那如果选结婚的对象,你们想选我还是选他?” 女孩子们叫道,都选! “只能二选一的。”汤贞佯装生气。 他把话筒伸到了台下去。 “子轲!”从观众席远处忽然爆发出一声充满激情的怒吼,震惊全场。 观众席如同一锅沸水,咕嘟咕嘟荡漾起来。汤贞扑哧一声,笑了,肩膀都在颤。周子轲的队友们在镜头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周子轲倒还是不咸不淡的,眼神在场下游荡了一会儿,最后又落回汤贞身上。 棚顶的灯光灼热炽烈,照得汤贞一身是汗,连衬衫都有点贴身,裹在他窄细的腰上,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白。汤贞回头望了台上的人,说:“今天来的全都是周太太,那边,那边坐着的那位周先生,你就没有什么要表示的吗。” 周子轲看着他,就是一句话不说。 汤贞舔了舔嘴唇,对着话筒犹豫不决,他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不能冷场,可只有他一个主持人,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像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周先生啊……”汤贞边想边说。 “周太太。”周子轲突然应了。 汤贞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接话,笑道:“你快说句话。” 周子轲看着台下,嘴角动了动,像也笑了。“你想听我说什么。”他看汤贞。 汤贞一双眼睛更加明亮,他把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去,问观众:“你们想听他说什么?” “想听他唱歌!”下面叫道,“想听他唱歌!” 第14章 偶像 12 周子轲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唤他的名字。 小周,小周。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在狭窄的沙发上烦躁地弯起脖子,脸颊贴着布垫不爽地磨蹭。他想要更多的吻,想要更多的体温。他想把那个人拥过来,紧紧抓住,紧紧抱住。他想告诉他,周子轲不是东西,你别生气,你也别哭了,我什么都不想要。 肖扬一大早来到公司,塞着耳机,戴着帽子,一下车被公司门外面熙熙攘攘排成长队的人群吓了一跳。助理小朱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告诉他今天是亚星的参观日:“直到下午五点都会是这样。” 肖扬在从新加坡回来的班机上睡了一夜,落地以后,kaiser 其他人都扛不住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小朱一早从机场开车把肖扬送回家,本以为自己也能跟着放个假,没想到肖扬回家叫了弟弟妹妹起床,给穿了衣服,给做了早饭,送了两个瞎闹腾的六年级小学生到了学校,换了一身行头就直接要回公司。小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肖扬问他新歌的小样送来了吗,小朱一头是汗,说我去问问郭姐,肖扬问这周什么时候补录《恺撒世界》和《午夜列车》,小朱结结巴巴,一溜烟上了楼,说我这就去问郭姐! 肖扬独自一人进了地下练习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来参观的女孩子了,他低着头从中走过,女孩儿们兴奋得两眼放光,却碍于参观日的要求不得上前打扰,只能捂着嘴眼看着他走进 kaiser 专用的九号练习室。 肖扬一进去就傻了眼,一个他从未想到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戴着帽子,压低了帽檐,坐在练习室角落。 “稀客啊!”肖扬一脸意外,他把耳机都摘下来了,快步走到那人跟前,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几眼,“这位爷,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周子轲抬起头,没好气地瞥他。 肖扬一屁股坐他旁边,低头看表:“这才几点,你怎么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练习室面朝走廊的那道墙是透明的,来往的人能清楚看到每间练习室里的动向。从肖扬进门开始,越来越多的人聚在墙外,大气不敢出地举起手机拍照和录像。 周子轲歪头看了肖扬一眼,有时候周子轲想不明白郭小莉为什么不顾公司的意愿,强行指定肖扬来做汤贞的接班人,虽然在公司那边总是骆天天的动静更大些。“那天你是不是看错了。”周子轲问他。 肖扬一愣,没听清楚他问什么:“你说什么?” 周子轲放慢了语速,他从未这么有耐心地和肖扬说过话:“你告诉我,汤贞自杀那天来这个地方找我。” 肖扬一听,点头:“没错。” 周子轲说:“他说他没来过。” 肖扬眨巴了几下眼睛:“不可能!” 周子轲看着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肖扬忽然脸色一白,一双桃花眼傻傻望过来,声儿都发颤了:“难道我遇见的……是鬼?” 周子轲原本想,肖扬应该不是编瞎话骗他,这会儿无奈道:“哪来的鬼。” “不是,我不是说汤贞老师是鬼,我是说,”肖扬认真道,“说不定这里有鬼扮成汤贞老师,专门半夜出来吓唬我们这些小辈。” 周子轲不愿再与他对话。肖扬反问:“你去看过汤贞老师了?” “嗯。” “郭姐让我和老罗他们今儿晚上一块儿过去,”肖扬说着,鼻子动了动,撇头看周子轲,“你是不是喝酒了。” 周子轲没吭声,肖扬用帽子捂着嘴说:“别让外面小姑娘们闻见啊,不然郭姐还要削你。” 周子轲说:“你巴不得她狠削我吧。” 肖扬意外道:“你怎么知道?” 肖扬的助理小朱从楼上一路小跑下来,九号练习室门口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小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门口,往里一看也吓了一跳。 “扬扬,郭姐找你。”他气喘吁吁地说。 肖扬一听,也不跟周子轲说话了,撑着地板站起来戴上帽子快步朝外走:“郭姐找我?” 郭小莉今天一来办公室就听说有人在地下练习室见着了周子轲。她起初颇惊讶,后又觉得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她也不知道周子轲这回是挨了一顿骂,浪子回头知道好好工作了,还是又有什么别的打算。 办公桌上已经放了成摞成摞的文件,为首一本标题写着,mattias 十周年专题活动企划案。 自从和梁丘云敲定了活动大致方向,亚星娱乐就准备整合全公司的力量来做这件事。在这个汤贞刚刚自杀没多久的当口,亚星娱乐急需一件大事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他们决定打起感情牌,把宣传重心放在汤贞的回归、康复和 mattias 十年未变的深厚情谊上,只要最终效果足够正面,偶像自杀这事再难也盖得过去。郭小莉也早早定了任务,让手下人把所有想法往上报。 十年,这十年,无论对两位成员来说,还是对郭小莉,值得“纪念”的东西都太多了。 温心给郭小莉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气:“郭姐,你给我发的这个日程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郭小莉说。 “可是他才刚出院啊!”温心大声道,“需要这么着急吗?” “公司也没办法,”郭小莉说,“公司现在焦头烂额,阿贞公开露面这事宜早不宜迟。好在他身体状况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一个发布会,他没问题的。” 温心说:“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至少给他几天时间准备一下啊!” 郭小莉沉默了片刻,说:“这不是阿贞一个人的发布会,另一个人的档期也必须考虑。” 温心破口大骂。 肖扬敲门进来的时候,郭小莉刚挂了电话,她抬头看见肖扬进来。 “郭姐找我什么事。”肖扬摘下帽子,问。 “你明天下午四点去电台录《午夜列车》,”郭小莉看着他,“叫着子轲一起去。” 肖扬一愣:“什么?” “我已经和电台那边打过招呼了,这期让子轲加塞做一期嘉宾,”郭小莉从背后的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有几行手写的要点,抽出来时,连带着一张便签也落在地上,郭小莉弯身把便签捡起来,单把那张纸递给肖扬,“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让他在节目里就颁奖礼上的事好好道歉。” 肖扬目瞪口呆,但还是把那张纸接过来:“你怎么……” “怎么了?” “你做决定之前也不和我商量一下,郭姐,如果是上《恺撒世界》也就算了,毕竟是团里大家一起的节目。《午夜列车》是我自己——” “这是你汤贞老师给你的节目。” “给我就是我的了啊,”肖扬抗议道,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写的内容,叹息一声,“郭姐你怎么想的,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怎么不可能。” “周子轲这人平时就不爱说话你是知道的,和他说十句话他能搭理两句就谢天谢地了。上上电视他还能露张脸给观众看一看,你不如让他到电视上道歉。” “电视不可能,反而闹得更大,”郭小莉说,“时间那么重要,他摆张臭脸,观众一看,这像道歉的态度吗。” “可是广播节目上只能听声音,他不说话,听众难道就听他喘气儿吗,这更不像道歉了。他要还是一句话不说,我难道从头到尾自说自话。” 郭小莉正色道:“这不更显得你肖扬妙语连珠,才智过人,能堪大用。” 肖扬听了听,“诶”了一声,顿时觉得也有些道理。 “到那时候,为了子轲收听节目的听众,就不得不全程听你讲话,”郭小莉一边继续哄他,一边低头看手里捡起来的便签纸,那上面是一串潦草的手抄乱码,又有星号又有井号,共计11位,郭小莉把便签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抬头看肖扬,“距离今年音乐节还有一个多月,要抓紧时间了,扬扬,能超过子轲的机会可不多了。” 天才陨落的故事最好看,越是被捧到心尖的人,旁观者越是爱看他碎得一塌糊涂。他死了,会变成传奇,会为人称颂,他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沦为凡庸,再也不会老去了。汤贞自杀的故事多多少少就属于这类,它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是命中有此劫。仿佛不以自杀结束,“汤贞”这个故事就不得圆满,“汤贞”这个名字就无法成全。只可惜人命易算,天命难测,汤贞从鬼门关游荡了一遭,居然又被生拉硬拽地扯回来了。 亚星娱乐主办的发布会于当日下午一点在北京一家酒店八层会议厅举行。记者们甭管受邀的没受邀的,摩肩接踵,你挤我,我挤你,将偌大的场子挤得连个苍蝇也飞不进去。mattias 队长梁丘云先生先行到了场。他今天是正装出席,西装剪裁贴着他宽肩窄腰,西裤下双腿修长,闪光灯啪啪地照他,追逐他,梁丘云时不时对镜头笑一笑。 “云老板今天心情不错。”记者们喊道。 梁丘云说:“阿贞的好日子,谁心情会不好。” 台上摆了两个座位,梁丘云一走上去,前排记者就围过去和他搭话。梁丘云拉过椅子,解了衣扣坐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瓶水,一边喝,一边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和记者聊起天来。 直到下午三点,汤贞都还没出现。 很多人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也许是之前汤贞自杀的事闹得太过沸沸扬扬,太过满城风雨,搞得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找不着北。他死了,汤贞居然死了,恨不得立刻把能扒拉到的关于汤贞的一切都收拾收拾珍藏起来,咂摸咂摸怀念一番。所有人都忽然放下了那些成见,变得特别宽容,无论在汤贞身上发生过什么好事烂事,仿佛只要加一句“人都死了”,立刻就全不是事了。 估计汤贞自己也没想到,自杀还有这作用。可归根结底他没死成,不仅没死成,公司还以他的名义邀请来几百记者,要开一个场面颇大的发布会。两个多小时的等待足以帮在场所有记者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即汤贞在他们笔下原本该是何等劣迹斑斑。 连梁丘云的耐心都开始耗尽了。他时不时抬腕看表,时不时和助理耳语,倒是从头至尾没有怠慢过场下记者。记者们也给足了他面子。每次有人问他,汤贞怎么还不出现,汤贞什么时候来,梁丘云笑得无奈又讨好,说着,大家再等等,阿贞身体情况特殊,刚出院不久,还请多多体谅。 有记者说,真和身体情况有关吗,发布会时间昨天就定下来了,就算身体再不好,用担架抬着一早出门这会儿也该到了,明摆着习惯性迟到,和以前一样不守时,让大家在这儿干等。 身体不好回医院躺着继续治,出来耍人玩有意思吗。另个记者说。 梁丘云也不反驳,就听着,好像连他也找不出一句话替汤贞的迟到辩解,只能在这里替汤贞受着责罚。 “云老板,你太敬业了,”另个记者看不下去了,“要不是你还一直在这儿坐着,我们哥几个早就走人了。亏得他自杀给这么大的版,出来还是这副德行。” 还有人说,云老板这种腕儿,他汤贞也好意思让人等这么久。 三点五十的时候,助理上来告诉梁丘云,汤贞到楼下了。 梁丘云脸色已经十足难看,他匆匆下了台,下面记者慌了,急急忙忙举起镜头,以为会拍到什么汤贞发布会迟到梁丘云黑脸离场的画面,结果助理小孟在后面大声说,汤贞老师马上就到场了,请各位稍安勿躁! 梁丘云大步往外走,一出电梯门正好见到酒店门开,第一个进来的是温心。温心着急忙荒,满头是汗,头发都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手里握着一个水杯,还抱着一件外套,没拉紧的背包里一片大红色的阴影,显然是给记者们准备的红包。 接着进来的是祁禄和几位酒店工作人员,他们手里提着不少纸袋,看纸袋上印的标志,里面东西应该是有些价格。梁丘云皱了皱眉,亚星这小破公司为了汤贞也真是下了血本。 最后进来的是汤贞,他垂着头,还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是被人抱着进门的。 第12节 梁丘云眼睛睁大,和周子轲打了个照面。 第15章 偶像 13 周子轲没上电梯。梁丘云朝他们走过去,做出一副不容拒绝的迎接姿态,祁禄原本要从周子轲手里扶过汤贞的,眼见梁丘云抢他一步,大手一把把汤贞接过来。周子轲也没说话,看了梁丘云一眼,手离开汤贞的背,向后退了一步。 梁丘云也看他,是那种雄性动物对上雄性动物迈过地盘的眼神。周子轲不说话,也没有在这里和他对峙的意思。 温心说:“子轲你快去电台,郭姐催你呢,可别迟到了!” 电梯门把周子轲留在了外面,他又看了汤贞几眼,也不留恋,跟着酒店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梁丘云瞧着他离开,自己手还抱着汤贞,低头一看,汤贞还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 这个人真是轻了不少。 “那小子怎么来的。”梁丘云问。 “干你什么事。”温心没好气地说。 电梯里还有酒店其他工作人员在,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吭声。 梁丘云问:“汤贞吃了多少药?” “不知道。” “你这助理怎么当的。” 温心说:“你也知道汤贞老师睡觉需要吃药的。要不是某位老板突然今天就要开发布会,他怎么会吃了药也一直睡不着。我真不知道他最后吃了多少。你说得倒轻巧,你照顾过他吗?” 电梯上了八层,梁丘云反问:“温心,你哪年进的公司?” 温心想说,和这有什么关系。话还没说出口,电梯门就开了。有工作人员迎上来,要带他们去会议厅。梁丘云叫他开一间更衣室的门。 汤贞醒不过来。折腾了一路,他每次睁睁眼睛,不一会儿又把沉沉的眼皮闭上了。强烈的药性仿佛把他整个人都夺走了。 温心害怕这种情况,汤贞的医生曾同她和郭姐说起过这件事。汤贞有的已远远不是普通的心理问题,他是病人,生了病就要吃药,但与这种疾病相关的药物通常又带有极大的副作用,药量药性都不好控制。一旦因为吃药误了事,特别像汤贞从事这种职业,容易有完美主义的想法,又极易自责的患者,一旦失控,病情十分容易恶化下去。万万不能再给他压力。 所以温心一点不敢催促汤贞,甚至害怕去叫醒他。外面有几百等得屁股着火的记者,温心只能先想办法去安抚他们。她指挥几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把所有礼品带到会议厅,然后到处找梁丘云的助理小孟。 小孟说,你们来了,就等你们了。 温心往会场里一看,顿时笑了,她难以置信:“你们就让这群记者在这里干等着,你们到这么半天了连瓶水也不给他们送?” 小孟挑了挑眉:“郭姐说这都交给你们办的,我们到了就行,你们来这么晚还赖我们?” 温心忍着心里满腹脏话,夹着包往会场里进:“行行你先让开吧。” 礼品夹着红包车马费,一个个送到记者们手上。这群记者现在就是一个个通红滚烫的炸药桶,一碰就炸。温心一边赔着笑脸道歉,一边请他们挨个签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我们汤贞老师身体情况特殊,大家也知道,今天临时出这种状况,大家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成心的,一出来就摆这么大谱,知道的是他自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天了!”一位胸前挂着相机的记者大哥热得衣衫都脱了。他上来冲着温心就是一顿骂,接过礼品袋看也不看丢在一边。业界都懂的,这种礼品袋看着越大里面越没值钱东西,包装越好的越坑人。反倒是他旁边的记者从袋子里抽出一瓶红酒,目瞪口呆:“我天……” 温心傻呵呵赔笑脸,心里一块石头还悬着。 记者们也不当面拆那个装钱的信封,只把礼品袋拆了。平时习惯了收什么小公仔,什么t恤、钥匙链之类的破烂儿。这会儿看着这袋子里,一瓶红酒,三盒茶叶,一包糕点,车马费信封,还有一封信,还附了一束鲜花。 有人拆开那封信,啪嗒掉出几张纸片,翻开一看,印有兰庄酒店标志的信封,里面一张礼品卡,两张游泳券。 “嗬,兰庄!” “这游泳券怎么用啊。” “礼品卡是干嘛的?” 一人反复检查那三盒茶叶的成色:“来这一趟等仨小时还挺值?” “毛成瑞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亚星给周世友带孩子,两家估摸着合作互惠了。” “开玩笑,兰庄这么大的产业用得着和毛成瑞互惠?” “早说啊,早说亚星现在都送这个……前几天亚星的会我没去,你们谁去了。” “不用去,送个破靠垫。毛成瑞那个抠门,估计也就汤贞的事送送了。” 议论声从后排传到前排,等温心跑到前头的时候,还没领到礼品的记者已经对她和颜悦色多了。“体谅,体谅,你们也不容易!没事,我们再等一会儿也可以,让汤贞慢慢准备啊。”一位记者大姐对温心说。 温心脸上汗直淌,这才算大松了一口气。 助理小孟瞅着那礼品袋里的东西,问身边人这从哪弄来的。身边人不理他,小孟抬头一看,发现身边站着的是祁禄。问哑巴哑巴当然不说话。小孟直接绕过祁禄去问温心。温心说:“干你屁事。” 温心回到更衣室,见汤贞已经睁开眼了,坐在梁丘云身边还晕乎乎地低着头。梁丘云捏着他的后脖,用一把冷水浸过的毛巾使劲给他擦脸。温心走过去就要把毛巾抢过来:“哪有你使那么大劲儿擦脸的!” “你家老师整容了?”梁丘云问。 “你才整容了!” “那就别这么娇气。”梁丘云说。 温心被他堵的,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梁丘云叫工作人员拿了瓶风油精来,他掐着汤贞后脖让汤贞扬起头来,往他几个穴道上用力点。 周子轲到电台的时候,肖扬已经等了他十分钟了。肖扬好像一点不奇怪他迟到,反而惊讶这位大哥居然真的来工作了,而且居然只迟到了十分钟。“以前录过吗。”他问。 周子轲坐下,额头上都是汗,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没有。”他把车钥匙放桌上。 工作人员递来一杯水给他。肖扬轻吐了一口气:“那你知道一会儿该说什么吗。” 周子轲摇头。 肖扬朝外面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他拿来一个耳机给周子轲:“这是上期节目,你先听听。二十分钟后开始录。” 周子轲心里烦乱,什么都听不进去,拿着耳机也不戴。 “我没想到你来啊。”肖扬瞅着外面工作人员,小声和他耳语。 “我也没想来。”周子轲说。 “我就觉得!本来还打算冒充你声音录一期骗骗你那些傻不拉几的歌迷。你怎么又来了呢,打断我的计划,亏我台词都写好了——” 周子轲估摸还是觉得他更吵,低头把耳机戴上了。 在亚星娱乐,是个偶像多多少少都做过电台节目。节目时间不长,至多半个小时,时段通常在深夜,内容也很简单,对听众讲讲自己的近况,放放自己的新歌,与嘉宾聊一聊天,读一读粉丝来信,回答一些问题。 在社交网络远未流行起来的年代,电台节目几乎是粉丝们平时能接触到偶像的唯一途径。即使现在人人都有一个微博账号了,人与人被网络拉近到近乎零的距离,亚星娱乐还是把电台节目这项传统保持了下来。毕竟能在睡前听到偶像的声音,隔着朦朦胧胧的黑夜,通过电台信号,听偶像读一读自己的信,听偶像道一声晚安,始终是许多年轻女性的刚需,这是社交网络所永远不能取代的。 kaiser 在出道第一年拥有了自己的电台节目《恺撒世界》,每周五晚上十一点播送,三年间从不间断。除周子轲外,其余八名成员以两人一组的形式轮番主持。也有个人节目,譬如肖扬的《肖扬午夜列车》,每周六晚23:00,这原本是属于 kaiser 前辈汤贞的时段。 周子轲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期节目,尽管在 kaiser 粉丝群内部关于请求他上节目的呼声一直很高。三年了,没有一个人听周子轲说过那一声“晚安”。 耳机里还在播放肖扬的上一期节目,在读信的环节,肖扬读到了这么一封信。来信的是一个最近遇上了人渣,刚刚失恋的女孩。她告诉肖扬,她不想活了,她为一个男人肝肠寸断,那个男人却从头至尾没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他有旧爱,我知道,我只是喜欢他。我愿意为了他奉献,愿意为他做所有事。我愿意!我甚至不求他爱我,也不图他任何的感激,我只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快乐,也许希望他多看我一眼,无所谓了。我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他表现得很领情,可没多久他又和他的旧爱在一起,彻底把我踢出了他的世界。这没什么,我能接受啊,我希望他快乐,我能接受!我不能接受的只是居然是我一直以来的付出让他们有机会重新走在一起,我不能接受的是,他可能从头至尾只是在利用我,利用完又把我踢走……我不能接受的是,居然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喜欢他,我还是想爱他……” 周子轲不自觉摸了摸鼻子,他抬起眼来看身边的陈设,然后他听到肖扬念出信的落款,“被周姓男士伤透心的雯珺”。 他大倒胃口地把耳机摘了。 mattias 不是第一次传出要解散的消息了。早在这组合成立之初,“解散”的传言就一直缠缠绵绵地伴随着两个年轻人。汤贞的星途从一开始就走得太高太远了,梁丘云那时还是一介无名小卒,两人差距过大,以至于是个明眼人就感觉他们不可能长久。那时业内就总有人说,这组合某年某月必散,之后汤贞必定和亚星娱乐解约,十有八九是要签到万邦去。而万邦娱乐集团也有人透出风声,说万邦陈总一直非常欣赏汤贞,认可他的才华,只要汤贞有合作意向,必定重金签约,重金打造他。 亚星和万邦,一个偶像小作坊,一个明星大集团,再傻的人也该知道如何去向。可汤贞那边就是没动静。一年一年,他带着 mattias 一路走红,连亚星都跟着风生水起,越做越大了。 解散的传言年年传,年年这组合也没散。汤贞好像在亚星待得自在,对他那个总也红不起来的搭档都有点“不离不弃”的劲头儿了。好在事情终有转机,mattias 成立第五年,梁丘云在汤贞的介绍下结识了香港导演丁望中,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当下便有了《狼烟》第一部 的合作。影片上映后,梁丘云以黑马之姿一炮而红,别说两岸三地,连大洋彼岸都有了他的忠实观众,他被媒体称为五年一剑,大器晚成。在工作日渐忙碌以后,梁丘云不得不开始缺席 mattias 的团体活动,而巧合的是,也在同一年,一向公众形象良好的汤贞突然开始被媒体频频爆出负面丑闻,打人迟到,召妓整容,嗑药赌博……连街拍中的汤贞也是形容憔悴,没有一丝笑容。他开始大量减少工作,留在家中。不知是不是为了躲避记者,他甚至开始留起了长发,镜头很难拍到他的脸。 这是第二回 ,人人都传 mattias 估计要解散了。呼声最大的是梁丘云的影迷。他们觉得自己崇拜的演员实在不是当偶像的料——穿着花里胡哨的打歌服,在舞台上扭来扭去跳舞,讨好每一个老中青妇女,这根本不是那个硬汉梁丘云该做的事。 可当呼声消退了,又好像潮水消失在海里般无声无息。mattias 仍旧没有解散。尽管有那么一年,除了合作发行了一张唱片外,梁丘云没有参与任何与 mattias 有关的活动。在很多人眼里这几乎等于事实解散了。梁丘云却依旧在媒体前表示,mattias 是他终生的归宿,汤贞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 一年以后,梁丘云突然高调宣布回归《罗马在线》——这一档梁丘云与汤贞共同主持的节目已经伴随他们走过了近十年。十年,梁丘云从昔日的平凡少年一步步变成今日不可小觑的功夫巨星,与此同时,汤贞的状态却是每况愈下,拍戏忘词迟到是家常便饭,曾号称从不使用替身的汤贞,如今大量戏份都只能由替身代他完成。那段时间,有汤贞出现的节目都非常受欢迎,因为他状态差,弹着琴手抖,唱着歌发茫,还跑调,无论收视率还是点击率都特别高。 用“声明狼藉”来形容汤贞毫不为过。他好像也一点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和形象了,几次在街上游荡,迷路,被狗仔的镜头堵在墙根,也只是抱着头躲在墙角一声不吭。 有大师煞有介事地说,mattias 注定只能红一个,这两个人命里相克。 第三次,这回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汤贞已经完了,mattias 这回必定是要解散的,梁丘云对亚星根本没有任何留恋。还有人说,梁丘云和万邦内部几名高管很熟,万邦已经放出话来,准备了一份天价合同,一切落听,就等云老板过万邦的门。 如果汤贞没有自杀,也许梁丘云真会就此一走了之。 自杀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汤贞姗姗来迟,脚步踉跄,难掩病态。梁丘云陪同他上台,同他一起对媒体鞠躬道歉。mattias 解散的传闻再一次破灭了。汤贞在发布会上表示,将会逐步开始恢复日常工作。梁丘云也表态,一定竭尽全力帮阿贞重回正轨。最后汤贞再次起身九十度鞠躬,感谢所有人的关心,自己未能成为一个好的榜样,希望得到歌迷与影迷的原谅。 第16章 偶像 14 郭小莉直到发布会结束才匆匆到场,祁禄就在会议室门口等她。得知汤贞除了迟到以外,在台上表现还算正常,郭小莉大大松了口气。“温心呢。”她问。祁禄指向会议室内。 记者涌出门的时候还在议论纷纷。 “也不让提问,我准备了那么多问题。” “你也不看看人自杀才几天就出来了,还提问。” “我感觉汤贞有点悬,走路都飘啊,抛头露面太早了。” “有什么办法,这回他自杀的事可闹太大了。本人再不出面,这事越滚越大,万一定型了以后怎么办,他自己是不背代言了,mattias 还背着不少呢。他一个偶像,又不是靠负面新闻吃饭的。” “要我说,这个人要想自杀,就是得死得透透的。活下来场面太尴尬了。我刚才坐里面都觉得坐立难安。” “汤贞都不尴尬,你尴尬什么。” “我也觉得好尴尬啊,还要道歉。不过云老板也够义气的,这么忙还抽空来陪着……你们笑什么?” “你不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级别的媒体,多大动静,这什么话题性,他哪点吃亏?” “也就这次了,现在汤贞就自杀的事还热乎,不信你看下次,能来一半人就不错了。” 郭小莉低头瞅见他们人手提一个纸袋,还有人包里揣着红酒。祁禄分开记者钻进门里,不远处汤贞正往台下走。祁禄去扶他。温心看见了郭小莉,快步赶过来,正要举手和她打招呼。 “这礼品哪弄来的。”郭小莉直接问。 温心愣了一愣,“哦”了一声:“那个……那个……” 郭小莉眼风一扫她,温心立刻全交代了:“不是……主要,迟到时间太长了嘛,汤贞老师又一直醒不了,我怕第一次露面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弄砸了,汤贞老师才刚恢复一点,万一再被媒体一顿狠批,以后可怎么……” “直接说,哪儿弄来的。” “我、我就觉得之前准备的礼品堵不上媒体的嘴嘛。然后子轲正好在,他听我说了,就带着祁禄开车去兰庄酒店礼品部,就……就拿了……” 郭小莉说:“我傻,我看见兰庄的纸袋会不知道和他周子轲有关?” “那、那你都知道了,你还想问我什么?” “他为什么会‘正好在’阿贞家里,还用你的手机和我说话?” 第13节 温心瘪着嘴,快要哭了:“我……他……他之前和我说,如果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给他打电话,他会帮我的……当时汤贞老师一直不醒,我就慌了嘛……” 郭小莉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把温心脑门一顿猛戳,戳得温心直往后仰:“温心啊温心……周子轲?帮你?亏你想的出来。” 温心哭丧着脸,也有点气恼:“干嘛,不行啊!” 郭小莉说:“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又到处找借口不去工作不去道歉——” 温心立刻摆手:“不是啦,他去了,你都那样说他了,他能不去吗。” 郭小莉瞪了温心一眼,当场拿出手机拨肖扬的电话。就在一个小时前,温心正在手机里对郭小莉哭诉,她说汤贞老师怎么也醒不了,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要强行把人带到现场让媒体记者拍他昏迷不醒的样子吗。郭小莉还未说话,突然手机那头换了个冷冷淡淡的声音,上来就说:“汤贞今天去不了,你把发布会取消吧。” 他那语气比起商量,更像是给郭小莉下了道通知或命令。郭小莉反应过来那头是谁,一时间哭笑不得,怒不可遏,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半多了:“你四点有工作,你怎么还不去工作?” 周子轲一顿:“我——” “周子轲,你要还有点男人的担当,你就现在去给我工作,去给我道歉!别的事情有公司在,用不着你管!” 肖扬不接电话。郭小莉瞪了温心一眼,又打电话给电台的负责人,对方一接起来就笑得开花了:“哎哟郭姐,是,是,来了来了,子轲他们正录着呢,录挺好的,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正录到读信环节。今天的来信都是和嘉宾周子轲有关的内容。事实上从昨晚,《午夜列车》官方微博突发通知,说 kaiser 队长周子轲将空降本期《午夜列车》担任嘉宾,并就颁奖礼事件进行道歉后,《午夜列车》的电子邮箱就被八方涌来的信件挤爆了。光挑信出来就耗费了节目组不少力气。 肖扬念这些信的时候,表情着实有点扭曲。 他是主持人,这个听众来信呢,惯例必须是他来念的。其实有嘉宾到场的时候,粉丝来信的内容往往都差不太多,要么大段表白,要么大段提问,要么大段倾诉。肖扬也念过不少信了,不知为什么,他就感觉周子轲的粉丝尤其恶心吧啦的,那表白的句子写的,腻歪得他一边念一边忍不住抬头瞧周子轲。周子轲倒是没什么反应,倚在靠背上面无表情地听,肖扬可就不行了。他念着那些“子轲,喜欢你的眉眼,喜欢你的笑脸”,心里就纳闷他笑脸什么样,我怎么没见过,你们都从哪见的。念到“你降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好让我们用一生来爱你”,肖扬更是胃里一阵翻腾,午饭快吐出来了。他感觉周子轲降生在这个世上,还和他加入同一个组合,就是老天爷对他的历练,故意让他肖扬的人生过不顺畅。 还是提问环节更好一点,有个问题问,子轲你为什么从来不唱solo曲?你并不是不会唱,曾经在《罗马在线》上当众唱过一小段,那段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想听你唱别的歌。 肖扬问完,抬头示意周子轲。周子轲说:“我不会唱别的歌。” 肖扬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下个问题,周子轲先生,我有个事情想问你,我叫雯……”肖扬念到一半,声音一顿,也不抬头,伸手把那张打印的电子邮件丢给了周子轲。肖扬对麦克风说:“出了点问题,这封来信后面显示不清楚,我们来看下一封。” 周子轲看了一眼那张纸,只看几个关键字他就明白了。 雯珺,周姓男士,渣男,负心汉,真相。 肖扬看着周子轲把那张纸团成一团丢到了一边。 临到节目末尾,往常的闲聊时段,是该对听众朋友嘘寒问暖一番,说一声晚安的时候了。肖扬把自己麦克风关了,暗示周子轲说几句好听的,把最后几分钟结束掉。周子轲盯着麦克风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次,亚洲音乐颁奖礼上,我个人极不成熟的行为,给 kaiser ——” 肖扬一愣,抬头盯他的脸,仿佛见了鬼。 “……给公司,给其他成员带来了负面影响,我很抱歉,”周子轲说着,目光垂下来,“也向歌迷们致歉,让你们失望了。” 郭小莉给肖扬打电话,肖扬大吼:“见了鬼了!我都没给他留道歉的环节!郭姐你做了什么!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收工时正好饭点儿,周子轲要走的时候肖扬叫住他,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齐星呢。 周子轲掏出手机一看,从他回国齐星就再没给他打过电话。以前周子轲恨不得天天把齐星甩得远远的,所以齐星消失这几天他也没留意,反倒是肖扬先注意到了。 “不知道。”周子轲说。 肖扬说:“我昨天去看汤贞老师了。” 周子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跟他说,汤贞老师啊,你那天半夜来公司找周子轲,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周子轲盯着肖扬的脸。 “汤贞老师和我道歉,还让我不要告诉郭姐,替他保密。”肖扬笑得轻松,摊开手,一副“你看吧,我没骗你”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涉及剧透……徐雯珺是个谐星,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下班以后到网上替换名字编排小周。虽然小周的确把她甩了,但人真的没那么渣。 第17章 偶像 15 从发布会结束,周子轲的来电就没停过。 汤贞状态并不好,他窝在车里,被温心用外套裹着,歪着头,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温心尝试叫他,叫不醒,也许刚才在发布会上说那些话已经耗尽了汤贞的精力。 郭小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问温心,阿贞有没有忘词。 汤贞需要说的话是郭小莉前一天同汤贞在电话里敲定的,写在纸上,要他一遍遍背过。温心说:“差点出错,我上去给他端了杯水的时候,压了张纸条在下面。” 郭小莉点点头,大概还算满意。 车驶进地库,两位女士都下了车。祁禄去抱汤贞,汤贞靠在他身上,睁睁眼睛,小声说了句什么。温心没听见,但很高兴地和郭小莉说:“郭姐,汤贞老师醒了。” 等回了家,汤贞在沙发上坐下了,他长发散乱,穿了件棉质t恤,领口露出一对瘦得过分的锁骨。温心往他手里塞了杯水,他端着,也不喝。郭小莉正对他侃侃而谈,面前桌子上摊开几叠文件,有文字有照片,还有流程图,抬头都有 mattias 十周年一类的文字。郭小莉问汤贞,这个活动方案好不好,那个活动方案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汤贞听着,郭小莉问好不好,他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只是乖乖地听。 郭小莉知道问他也没什么用,但还是问了。要知道在以前,mattias 每项活动方案,连演唱会布景这类细节里都包含有大量来自汤贞的修改意见。郭小莉把文件收起来,叠在桌头:“这几天没工作,你可以翻翻看看。” 汤贞眼睛半睁着。“郭姐……辛苦了……”他小声说。 郭小莉看着他,双手在膝前握着自己的包,她说:“阿贞,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公司的音乐节了,你知道吧。” 汤贞听着。 “今年公司决定换个地方办音乐节。之前那地方太小,正巧毛总他亲戚认识几个朋友,手里有几个岛,我过几天去挨个考察一下,如果找到合适的地方,兴许以后就能换更大的场地办活动了。” 汤贞木然点头。 “公司发展到今天,什么东西都是新的了,都是更好的,”郭小莉恳切道,“你要跟上来,大伙都在等你。” “我知道。”汤贞说。 温心走过来,给郭小莉面前的杯子加了些水,然后在汤贞脚边坐下。 郭小莉说:“下半年只会越来越忙。你和阿云十周年的专辑、巡演都要提上来,还要给你们录几期特别节目,已经有几家电视台来和我接洽这件事了,我等着再和他们碰碰头。品牌那边我也都打过招呼,等宣传期一到,他们也会在各个渠道全部铺上我们十周年的新广告。” 温心听着,嘴角忍不住笑,靠在汤贞腿边说:“到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汤贞老师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汤贞也努力笑了笑。他握着水杯,杯中涟漪连连。 “公司这回下大力气了,”郭小莉说,“不只你和阿云,还有肖扬他们,等音乐节一结束,他们又该去日本待一阵子了。” 温心一愣:“啊?” “你啊什么。”郭小莉瞧着温心一副情郎要丢了的模样。 “去年年底不是刚去了?”温心问,“这才回来多久?” “和人家签了合约,才发了两张单曲。”郭小莉说。 温心一脸的不开心。 郭小莉瞅着她,突然想到点别的事情:“说起来,子轲这小子,最近表现不错。” 温心睁大了眼睛。 “工作都去做了,下午还打电话问我齐星上哪去了,”郭小莉向后倚在靠背上,放松身体,感慨道,“他眼里可算装下几个人了。” 郭小莉又叫温心:“你明天和兰庄那边联系一下,看看拿了多少礼品,和财务报一下账。” 温心摆手道:“不用不用,子轲说是他送的。” “我们公司给阿贞办活动,怎么能要他的礼品?”郭小莉说,“传出去了,人家以为我郭小莉贪图他老周家的东西。” “真的不用,子轲说,就当帮我们一个忙。” “花公司的钱,你心疼什么,”郭小莉问温心,“非让他周子轲掏这个腰包?” “不用他掏腰包啊,兰庄是他家的酒店。”温心理直气壮说。 郭小莉饶有兴致地瞧着温心:“他和他家都快断绝关系了你知不知道。” 汤贞扶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 看温心的表情,她是真不知道。 “他赚多少钱你也不知道吧。”郭小莉说,笑着,看温心像看一个小傻帽。 温心又不是真的笨,经郭小莉一提点,脑袋瓜立时转起来。虽然对其他艺人的收入状况不太了解,但她家汤贞老师她是知道的。哪怕是去年如此窘迫的一年,汤贞全年只发一张精选专辑,没有拍摄完成哪怕一部作品,没有任何单人代言上线,上过的综艺通告更是屈指可数,汤贞的年收入仍然远超温心年薪百倍千倍有余。 歌曲版税是他收入中的大头,汤贞是亚星娱乐第一个自己作词作曲的艺人,还曾给不少歌手写过歌。这些歌曲日积月累,有不少成了经典名曲,版税像雪球越滚越多,到去年已近天文数字。周边商品抽成也是一笔不菲收入,亚星的明星周边产业发展到今天,已相当成熟,汤贞在销量排行上虽不能位居前列,却也始终保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基本盘。再加上汤贞身份特殊,属于亚星娱乐的元老功臣,公司抽成的比例很少,这是他的天然优势。 那么周子轲呢?他不写歌,他不作曲,他不拍戏,他不参与任何solo活动,但要论起周边商品的销量,他始终能自己独占一个量级。单人广告代言的数量在 kaiser 乃至全公司更是无人能企及。公司内部对此有一种论调,说为什么周子轲粉丝的购买力如此之强大,因着实在太多人想见他,他又实在太难见到了。 只周边抽成和代言费两项,周子轲的收入就已经远超公司绝大多数艺人。再加上 kaiser,这支风头正劲的偶像组合,无论团体专辑还是巡演……所有活动都有周子轲的一份。 温心突然纳闷,为什么她会像许多根本不了解的人一样,认为周子轲只是一个依附着背后巨大的家族产业,只能靠家庭接济维生的纨绔子弟。 温心有点不开心,因为郭姐同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揶揄她对周子轲根本知之甚少,甚至心怀偏见,却还怀抱着小女孩那点不成熟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他要和他家断绝关系?” “他姐姐打电话找我,但我也没时间,没办法,”郭小莉说,“子轲那个脾气,我管不了,他们家家事,我更管不了。” 温心这边还若有所思,汤贞的手机在她包里早震得没完没了了。温心拿出来一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下意识要接,想起这不是她的手机,立刻回头对汤贞说:“子轲找你的电话。” 比起汤贞,倒是坐在对面的郭小莉更敏感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汤贞伸手接过了手机,低头看屏幕上“小周”两个字。他愣了,瞧着屏幕,没有反应。 手机震了又震,温心抬头小声提醒他:“汤贞老师,接电话吧?”汤贞仍无动于衷,就看着那两个字一直闪,直到屏幕的光暗下去。 汤贞的手很瘦,指甲白得甚至没有血色残留,轻轻握着他那个老式手机,手机震的时候,他整只手都跟着握不稳。手机静了片刻,又震起来,温心探头一看,还是“小周”。 汤贞不接,也不扣掉,就瞧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汤贞老师?”温心喊他。 温心表情有些古怪。她耐心诱导汤贞,要不要接起电话来,好谢谢子轲今天的帮忙。 汤贞的医生告诉过她们,病人有时选择能力很差,需要你们这些在他身边的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子轲今天下午来帮了不少忙,从家里去发布会一路上他都在车里扶着你,我们今天的礼品也是他准备的,就是刚才我和郭姐说的,”温心像一个幼儿园老师,看汤贞一脸茫然,对他继续一字一句解释,“你当时一直不醒,肯定不知道,都是子轲在帮忙。你要不要谢谢他。” 汤贞还是不接电话。温心想要帮他接,手触到他的手,他才突然抬头看向温心。 “帮我谢谢他吧。”汤贞把手机交到温心手上,轻声说道。 “好……”温心看着他。郭小莉说:“阿贞今天累了,早睡觉吧,祁禄过来帮帮忙。” 郭小莉一直看表,高跟鞋在客厅地毯上踩来踩去。 第14节 温心在电话里说,子轲,汤贞老师睡着了,对,他让我帮他谢谢你今天的帮忙。你有什么事要找他吗?哦,行,那回头再说。他睡了,我先挂了哦。 等祁禄从卧室出来,郭小莉说:“我家保姆今天请假,孩子一个人在家,我得早点回去。” 祁禄愣了愣,点头。 “和平时一样,”郭小莉说,目光朝不远处卧室门瞥了一眼,“把他看紧了,东西收拾好,门窗锁好,有事打我电话,一震我就知道,嗯?半夜要特别留意。” 温心以为郭小莉已经走了,小声在客厅里和祁禄抱怨,说郭姐看汤贞老师也看得太严了,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去,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动,什么东西都收起来,家里空荡荡的,窗户也不许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汤贞老师住在什么监狱。 郭小莉手一顿,把房门关了,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她大步流星走进电梯。 楼层数字朝下跳的时候,郭小莉忽然想起傍晚时分接到的那通电话。 周子轲在电话里问她,齐星怎么被开除了。 “你把他开了也不问问我。”周子轲说。 “他连你这么大一个人都能跟丢,还跟丢四次,我留他有什么用。”郭小莉说。 周子轲在电话里笑了,好像在笑郭小莉拿他开不了刀,就挑齐星这软柿子下手。 “我也正好有事问你,”郭小莉说,“你上赶着跑我这当活雷锋,打算干什么。” 周子轲那边没声音,郭小莉接着说:“温心一个电话就把你调遣过去救场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周子轲这尊大佛这么容易就请得动。别告诉我你真看上温心那傻丫头了。” 周子轲又笑了。 郭小莉也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郭小莉说。 周子轲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把齐星弄回来吧。”通话结束了。 第18章 偶像 16 对温心来说,这是很辛苦的一天。一大早起来就赶去公司忙上忙下准备发布会的事,等一切就绪了,好不容易可以去汤贞公寓接人了,却发现最关键的主角正昏迷不醒。温心只好求这个帮忙,求那个帮忙,在媒体记者们面前也是说干了口水,费尽了口舌。折腾近一下午加一个晚上,等到这会儿了,温心一个人坐在汤贞家阳台的躺椅上发呆,吹着晚风,对着窗外星星点点的霓虹,她突然想起,上次和汤贞老师一起坐在这里的时候,汤贞好像答应过她什么事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温心一时回忆不清,只觉得一个印象突然溜进她的脑海,那对温心来说曾经是件天大的事,因为汤贞答应她时,她心脏砰砰直跳,好一阵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下抱着汤贞的脖子,汤贞被她抱得直摇晃,边笑边推她。温心不管,就不撒手,还泪眼汪汪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我昨天做梦还在想呢,汤贞老师你是不是观音菩萨,怎么我的什么愿望你都能知道,都能实现呢! 祁禄在背后敲阳台的门,温心如梦方醒。 回头见是祁禄,温心连忙起身,把挂满了锁的阳台门打开。 祁禄拿着手机,是祁禄自己的手机,把上面一行字给温心看。 “他下个工作是什么时候。” 温心小声说:“后天,《罗马在线》。” 祁禄听了,手指一迟疑,又在手机上输入一行字。他打字非常迅速。 “他恐怕恢复不了那么快,”祁禄输入完,给温心看,接着又打了几个字,“陌生人太多,他可能受不了。” 温心看了,抬头看着祁禄。温心为难道:“我知道的。” 祁禄黑眼圈很重,也望着她。 “可是郭姐定好了的……”温心艰难挤出几个字,“今天也才出院第三天啊……” “我们努力陪着他,寸步不离陪着他,不会有事的。”温心说。 祁禄安静看了温心一会儿,站起来要离开阳台。温心瞧着他的背影,跟着追上去。温心说:“不会有事的,相信我,祁禄。汤贞老师的状况比出院前好多了对不对,他这几天还会笑呢——” 祁禄给她看手机上的时间。温心一迟疑,说:“我……” “那、那我今天先回去了……你真的不用我轮班吗?” 祁禄摇头。 “你撑得住?”温心问,“你要是太累了,就给我打电话。” “还有,明天我约了医生,等汤贞老师醒了,你和他说哦。”温心走之前说。 温心走了。祁禄把房门反锁,关掉玄关的灯。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门窗大开的阳台,放任了一阵风,阵阵朝祁禄身边狂涌。祁禄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感觉那风扫过客厅,扫过空荡荡的电视柜、餐桌,扫过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沿着他的袖口忽然间灌进他的衣服里。 祁禄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温心走之前把门锁钥匙丢在了电视柜上。祁禄收起钥匙,走到阳台前,拉着门用力关上,关牢。风走了。他给门上第一道锁,第二道锁,第三道锁,然后把一面厚重的窗帘拉过来,把阳台的缝隙完全遮住。 房间骤然暗了下来。 祁禄收拾了一下客厅,把几个杯子收进厨房,然后从电视柜后面墙缝里抽出一架简易行军床,在汤贞卧室门前展开了。他从客房抱来枕头、被褥,低头在床上铺好。 睡前他推开汤贞卧室的门,走进去,他手里握着温心留下来的汤贞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小周”的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汤贞睡着了,侧着身,脖子弯弯,手摊开在枕头边。 祁禄看着他,想起几小时前,他把汤贞从车上抱下来,汤贞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唤了他一声“小周”。 祁禄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前面开车时,透过后视镜子看到“小周”就坐在他身后。 汤贞不省人事。周子轲搂着汤贞的腰,把汤贞抱着,他着急叫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唤醒。汤贞几次醒了,睁开眼见到周子轲,又靠在周子轲身上睡着了。 祁禄把手机放在汤贞手心旁边。离开卧室,把门带上了。 行军床并不好睡,不过祁禄已经习惯了。他关掉客厅的灯,把脱掉的鞋放在床下,手脚钻进毯子里。 他在黑暗中盯着汤贞的房门。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早晨。 从公司回来后,祁禄一夜没睡,坐在卧室门口等着汤贞。汤贞起床时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他。出院后第一次见面,汤贞第一反应是对他笑了,这让祁禄很不习惯。 温心半夜发短信给他,说汤贞老师的状态比自杀送医院前好了很多,让祁禄不用太自责太担心。 祁禄看着汤贞努力对他笑的模样,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好了很多”? 他端了一杯水,拿着温心留下的药盒,走过去在汤贞面前蹲下了。汤贞还对他笑呢。祁禄摇摇头,对汤贞比了个“嘘”的手势。 汤贞愣愣的,看着他,汤贞嘴巴张了张,笑容渐渐退却。 汤贞自杀那晚以后,祁禄就再不肯相信汤贞老师努力作出的任何幌子了。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如果祁禄可以说话,他当时一定会对汤贞这么说。 * 祁禄在短信里写道:“他不想去看医生。” 温心站在兰庄酒店门口,探头探脑,忐忐忑忑。她低头回复祁禄道:“出院以后一次还没去呢,还是见见曹医生保险一些。汤贞老师昨天刚见了那么多人,明天还要见更多人,我怕他受不了。” 祁禄很快回复:“我劝了,他不肯去。” 兰庄酒店的接待人员把温心带到酒店礼品部,介绍了一位经理解决她的问题。因为事先在前台打过电话,那经理一见她就隔着桌子伸出手:“亚星娱乐的温心温小姐?” 温心急忙点头,扶了扶肩上的包带,与对方握手。 她说明来意,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表示,兰庄酒店礼品包属于非卖品,没有定价。 “呃,”温心有点结巴了,“那……昨天过来拿走礼品的两个人,他们是我们公司的,他们和你们之间怎么商定的?当时没有付钱吗?” 那经理笑问:“你说的其中一位是指周子轲周先生吗?” “对。”温心点头道。 “他的确表达了这样的意愿,”这位经理说,“但我们上司认为这件事情况特殊,再加上,酒店礼品包是给客人的礼品,没有定价的先例,所以决定暂时先放一放。” 温心听出这里面多少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周先生给我们留了一个联系方式,我们现下没有解决方案,所以暂时还没联系他。” 温心琢磨了一下这事,猜测是周子轲想付钱,但这家兰庄酒店的人不太敢收。 这么说,子轲和他家闹的也并没有郭姐说得那么严重。 温心想,虽说没花到子轲的钱,郭姐昨天却是三令五申要她来解决。 郭小莉就是这种脾气,她觉得必须按照某种道理某些规矩办事的时候,其它方法再能省钱,再能省力,她也不干。对郭小莉来说,子轲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带来这么多包装好的礼品已是帮大忙了,在钱上郭小莉不想再占他的便宜。 温心说:“能给我一个你们上司的联系方式吗?我老板她很凶的,今天这个礼品包的事不解决,我真的交不了差,肯定明天还要来。” 对方很犹豫,温心可怜巴巴地求,连自己工作牌身份证都掏出来了。 “那我先问一下。”那位经理说。 温心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期间人来人往,没一个人来找她。就在温心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这家酒店的人忘在了脑后的时候,从门外走进来好几个人,停在了温心面前。 温心吓了一跳,她站起来。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了,她头发是棕色的波浪,一身高档套装裹着身体的轮廓曲线。温心怔怔瞧着她的精致妆容,这张脸孔,让温心这等娱乐圈出来的人都一时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温心觉得这女人莫名有些面熟,她好像在哪见过。 可见过这么美的人,她应该不会忘的。 “您、您好,”温心伸出手,与眼前的女人握手,“我是亚星娱乐的温心!”她说着,匆忙翻自己的工作牌。 女人很有兴趣地瞧着她。 “您是这里的负责人吗。”温心问。 对方听了,一笑,温心只觉心尖上一颤,就听她解释道:“我不是这儿的负责人。” “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我是周子轲的姐姐,”那女人说,“你可以叫我子苑。” 温心惊呆了。 她头一次见子轲的姐姐,头一次知道子轲的姐姐长得这么漂亮,更是头一次听说子轲的姐姐居然是她们家汤贞老师的影迷。 “真……真、真的?”她难以置信,虽说汤贞老师是曾迷倒过两岸三地无数老中青少女,但周子轲的姐姐,温心觉得这实在有点太巧了,“我从来没听子轲提起过。” 周子苑也有些不自然,问:“子轲有和你们……提到过他家里的人吗?” 温心当即说:“没有……”见周子苑眼中失落,温心又立刻补充道:“子轲很少说他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们其实对他也……没那么的了解。” 周子苑点头。温心低头喝茶时,又偷偷问周子苑,真的是汤贞老师的影迷吗。 周子苑有些紧张,说,是的。 “那等汤贞老师情况好一点,我介绍你和他见面啊!”温心说。 周子苑很高兴,连连点头。 温心发现周子苑与她第一眼见到时产生的感觉截然不同,待人接物相当简单直白。 第15节 周子苑说,礼品包的事情兰庄会给一个解决方案,到时候会直接联系亚星娱乐公司,这样温心今天就可以回去交差。 温心开心道:“太好了,不然郭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周子苑笑道:“子轲也给小莉姐添了不少麻烦。” 温心说:“其实啊,郭姐很喜欢子轲的,她就是有时候有点恨铁不成钢,说话不太好听。” 周子苑点头。 她跟身边人要了一张名片,递给温心:“如果你和汤贞老师,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用上面的方式联系我。” 温心听了,接过名片,惊讶道:“你们……真不愧是姐弟。子轲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周子苑眼睛睁大,听她一说,当场愣住了。 第19章 偶像 17 汤贞出院第四天,梁丘云和几个企业界朋友一同吃饭,坐庄的是万邦娱乐一名刘姓高管,梁丘云年初与他见过几次,是万邦娱乐当家大主持人吕天正牵的线。 这会儿吕天正还未到场,椅子空的。席上还有其他人,有的梁丘云见过一两面,有的他没见过,对方见过他,喝上几杯酒就开始称兄道弟,对着云老板“推心置腹”了。 梁丘云听他们说,万邦最近正筹备给旗下几个明星大股东成立各自的子公司,还打算推进几个并购计划,把集团版图进一步扩大。 “云老弟,你若是早来一步,这里面实打实有你的一份。”刘先生说。 梁丘云笑了,端起酒来:“还让刘哥记挂了。” “我就记挂你了。”刘先生说。 吕天正一进门,瞅见梁丘云和那姓刘的相互敬酒,忙说:“这是干什么,你明天还有工作。”拦下梁丘云端酒杯的手,他又把姓刘的截下了,对全桌人说:“今天都别让云老弟喝酒,明早还要拍宣传照呢。”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脸,其他人都明白了,这在圈内倒也不是新闻,《狼烟》剧组的云老板喝酒上不了镜,会浮肿。可这圈子里对酒精过敏的人多了,除了腕儿特别大的,没有谁顾及谁。 刘先生笑道:“吕老师电影拍得怎么样啦。” 吕天正说:“就等云老弟给我推上十亿。” 梁丘云说:“吕老师别拿我开玩笑了。” 吕天正说:“现在谁还比你有票房号召力,介绍给我,推不上二十亿我要退货。” 梁丘云得到吕天正的庇护,离酒精远远的,倒是那姓刘的高管喝了不少。他搭着梁丘云肩膀,问云老弟明晚可还有空:“我们陈、陈总……” 梁丘云回头问助理小孟,明晚有没有安排。小孟告诉梁丘云,明晚七点要录新一期《罗马在线》。 能往后推吗。梁丘云问。 小孟说,往后推的话,天天哥应该没问题,汤贞那边就不知道了。 “汤……汤贞?”刘姓高管喝得有点高了,一听汤贞的名字,那声调都变了。 梁丘云应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姓刘的:“刘哥认识阿贞吧。” “认识,认识……”刘姓高管潮红着脸,打着酒嗝,“刚出道时候就他妈给我甩脸子……” 他说着话,头一倒趴在桌上,梁丘云低头瞧他。 “我跟你说,云老弟,汤贞他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芋,”刘先生湿乎乎的嘴里嘟嘟囔囔,前言不搭后语,“他回来要是缠上你了,你可小心别给他带沟里去。” 梁丘云笑道:“刘哥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而且我还听说,”刘先生越说越来劲了,“有个大师说,说你们俩,只能红一个,是不是。” 梁丘云看他。 “别不信大师,”刘先生说,趴在桌上打着酒嗝叹气道,“总是有道理的……” 刘先生没声儿了。 吕天正从梁丘云身后走过,拍了一下他后背,梁丘云抬头一看他,跟着起身站起来。 “出去抽根烟。”梁丘云对其他人招呼道。 酒店楼下,隐蔽的走廊里,吕天正递给梁丘云一支烟,梁丘云点了火,听见吕天正低声骂了句脏话,不知在骂谁。 “最近托汤贞的福,亚星日子难过得很,”吕天正声音很低,说,“你们毛董事长欠了一屁股债,头发又白了不少,几个董事四处走动,昨天陈总约我打高尔夫球,一个个的全碰上了,你说巧不巧。” 梁丘云听着,问,毛成瑞松动了? “还没有。不过我看也快了。他也不是傻瓜,小公司哪禁得起这种风波,”吕天正说着,又把视线转到梁丘云头上,“良禽择木而栖,云老弟。” 梁丘云低头抽烟。 “迟一步,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不信你看郭小莉。现在她是骄纵蛮横,在个小公司里当个合伙人,呼风唤雨,明日公司叫人并购了,还不一样是收拾东西走人。” 其他人呢。梁丘云问。 什么其他人? 亚星的其他人。梁丘云说:“都有了打算?” “其他人还需要什么打算,”吕天正眯了眯眼,吞云吐雾,“用得着的留,用不着的走。不过我看,亚星现在手底下这些人,除了老弟你,也就几个年轻的还值得培养。像汤贞这种,放到几年前还是条肥肉,现在就是块坏疽。老弟你对亚星业务比较熟,若是以后对子公司有意向,还是不要留情的好。” * 汤贞出院第四天,周子轲在会所和人打了一架,算是当红偶像嘉兰太子爷聚众斗殴。 他不管多少双眼睛在看,也不论有多少手机镜头正在门缝后面偷拍。论起做公众人物的自觉,他兴许还不如爱面子好摆排场的艾文涛。 好在会所来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连端茶倒水的小妹也是个个人精,老板赶紧出面,手机该关的关,门也都关严实了。 小艾总今天过来本是想忽悠几个兜里有钱没处花的富三代投他的私人马场,周子轲被他生拉硬拽过来,跟着吃顿热乎饭。结果那几个富三代也不知道脑子里进了什么水,一见周子轲,嗬,哥是大明星,别的不问,居然跟周子轲打听起汤贞来了。 小声小气的,艾文涛刚开始也没听见他们问什么,周子轲也不吭声,也不说话。几个小孩一口一个“周哥”,艾文涛心里有点忐忑,寻思着幸好周子轲今儿来的时候就喝多了,估计也没听清。 结果等他中途出去接个电话回来,这场子一下就乱了套了。地板上碎酒瓶子,玻璃渣子,杯盏盘碟掉了一地,摔得连个齐整的都没有了。周子轲拽着那小子衣领直接怼墙上,那小子惨叫一声,艾文涛见状,赶忙上去拦。 他主要是护那姓甘的小子,那小子家是南方的,不懂北京地头上的事,而且周子轲的拳头艾文涛领教过,这一旦打起来两边家庭都不好交代。“哥们,冷静,咱是公众人物!冷静!”艾文涛挤到中间去劝,“咱别和小屁孩一般见识!” 周子轲倒没说话,只是他眼神从那小子脸上挪到了艾文涛脸上,艾文涛不自觉膝盖一软,立刻准备退缩了。 周子轲把手放开了。 那一瞬间小艾总心里热乎乎的,那个热流。这就是面子的感觉。 可没等他感动完呢,一条胳膊从他背后忽然伸出来,冲着周子轲脸就是一拳。 周子轲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头朝后歪了一下,想是他也没料到那小子会来这一手。艾文涛瞧着周子轲回头时嘴角撕裂,一张脸铁青,血都从伤口冒出来了。 艾文涛心头火起,一把抓住那条竟敢越过他的胳膊肘,回头就是往死里一顿打。 艾文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指望周子轲告诉他明显不切实际,那几个小子又哭兮兮地不说实话,还一阵叫屈。艾文涛说:“你们知道他谁吗你就敢动手,谁给你的胆子?”姓甘的小子捂着脸哭道:“是他先打我的!” 艾文涛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快把你爸妈气死!” “涛哥,我们真没说什么,”旁边一个小孩说,“我们就问周哥认不认识汤贞,他们不是一个公司的吗,介绍我们哥几个一块儿吃个饭没什么吧,他上来就打我们——” 艾文涛照他又是一脚:“放你娘的屁。” “真的!!!”那姓甘的小子哭丧着脸说。 另个人说,真的,涛哥,小威还夸了汤贞几句,都没说什么难听的,也不知道周子轲怎么就翻脸了:“冤枉啊!” 艾文涛翻了个白眼,问,你们从哪认识的汤贞,你们才多大。那几个小孩怪笑说,看过他以前的电影,不是挺有名嘛。 艾文涛心里琢磨,这个年龄段是没点事干,成天观赏佳片。 “汤贞现在多大年纪,”艾文涛说,“大你们十岁快有了。” “还成啊,昨天新闻上不是有吗,发布会出来,没见老啊,”小威说话时扯动脸上肌肉,还疼得呲牙裂嘴,“反正我就觉得他好看,他们公司我看了一圈了,都不如他好看!” 艾文涛彻底没脾气了,低骂道:“今天回去,”他伸手指那几个小子脑门,“一个个挨你们老子揍去吧。” 艾文涛回去没找着周子轲,会所的人也说没瞧见他。已经是隔天凌晨一点多了。艾文涛到处找了一圈,没见人影。给周子轲手机打电话,占线。给他助理齐星打电话,齐星睡得迷迷糊糊,一听周子轲人找不着了,齐星嘟囔着:“周哥不喜欢别人打扰……涛哥你就回去睡觉去吧……” 艾文涛喝了酒,只好叫了一个司机把他送到周子轲家公寓门口,外面不知怎么的开始下雨,艾文涛没带伞,跑到门口一看,还是没人回来。 第20章 偶像 18 艾文涛没打算惊动谁。毕竟周子轲这么大一个人,不痴不傻,生活可以自理,怎么也不会自己把自己弄丢了。也许他是找个地方继续喝酒去了,也许他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呼呼大睡,第二天睡醒了自然就会回家。这都是有可能的,艾文涛安慰自己,周子轲那么独来独往一个人,以前也经常失踪,一时半会儿没人影很正常。 可等第二天下班时候周子轲人还找不着,电话还占线的时候,小艾总就有点着急了。 周子轲他姐姐白天突然打电话来。艾文涛本以为她是来问昨天晚上会所的事的,毕竟圈子这么小,消息传得又快,他本打算告诉她,你弟弟人暂时找不着,但我在找,不用着急,结果周子苑根本不是奔这个来的。 “文涛,你是不是知道子轲和汤贞的事?”周子苑上来就问。 艾文涛接着电话一愣,秘书还在旁边眼巴巴等着他,艾文涛挥手叫人出去,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什、什么?”艾文涛结结巴巴,端着电话道,“和、和、和谁?” 周子苑声音里隐隐有怒意,认真道:“你别想瞒我,和我说实话。” 艾文涛心道,怎么回事,这他妈怎么漏到这儿来的:“不是,姐,这个……” “子轲和汤贞是不是有过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周子苑一口气不带喘的,“到底怎么回事,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艾文涛寻思了一阵,也不知道周子苑什么意思。他眼看糊弄不过去,挑着几个重点说了一下,把过于隐私的地方略过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吧,当初也的确是因为汤贞才进去的,俩人也的确处过一段,但应该也散了有一阵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真的,姐,我不骗你……要说认真,他那会儿是挺认真的,但都分手了嘛,之前挺长一段时间不也都没事了……礼品包?我不知道。汤贞助理?不认识……啊?真的假的,他真说过这话?……我还真不知道。怪不得。我总感觉就从汤贞自杀这两天开始,他那么不对劲。” 周子苑的声音压抑不住颤抖:“汤贞不会是……” 艾文涛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艾文涛哼哼道:“又有什么办法?” 周子苑厉声问:“真的?” “什么真的。” 周子苑急道:“汤贞真是因为和子轲分手的事自杀的吗?” 艾文涛说:“哎哟这我不敢肯定,不能吧,中间隔了快一年呢,不过……” 像他们这种见过周子轲几个前女友什么形状的,心里对周子轲谈恋爱分手每回搞出的惨烈程度都相当有数。而且以艾文涛对周子轲的了解,如果汤贞是因为别的什么人自杀,周子轲根本不会回头再看汤贞哪怕一眼。 周子苑在电话里又开始慌了:“这怎么办……我还听说汤贞得过什么病,最近一年状态特别不好,不会也是因为子轲……” 艾文涛心想,这造的什么孽啊。 艾文涛下班以后还琢磨周子轲上哪去了,他叫齐星帮忙跟亚星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他,齐星弱弱说平时大家都见不着周哥的人影,习以为常了,估计问也问不着什么。艾文涛气得在电话里直骂他:“叫你问你就问,哪这么多废话,怪不得你老板要开除你呢。” 齐星委屈至极,心想问到了周哥还要嫌他烦。又拗不过艾文涛,只好也跟着到处打电话,托人四处问。 第16节 下午六点,骆天天站在走廊窗户边玩手机,外面雨小了一些,吹进来一阵阵凉风。骆天天听人问他,今天见着周子轲了吗。 骆天天觉得这新鲜,边在手机里逗着歌迷玩,边说:“问我?” 那人听他这么说,笑着跟电话那边讲:“都没见。” “说是,找不着周子轲了。” 骆天天问:“谁要找他,郭小莉啊。” “谁知道。” 骆天天笑了一声,上好了妆的眼睛回头朝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瞥,喃喃低语:“郭小莉也真是不容易。” 手机响了一声,骆天天低头一看,是他设置的特别关注用户新微博提醒。 梁丘云: 和阿贞,相约罗马。 下面是一张照片,黑白色调的休息室里,梁丘云一边抽烟一边坐在长沙发上读剧本,读到一半偷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巨大的化妆镜,镜子里造型师正给汤贞弄头发,汤贞阖着眼睛,他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在肩上,左边像是被烫过了,带着大大小小的蜷曲落在他耳边。 镜头捕捉到的就是梁丘云抬头看镜子这一秒。 骆天天盯着这张照片看,手指向下一滑,这照片刚发出不到一分钟,评论已经被大片的红心和玫瑰挤爆了。骆天天时常上网,对这些东西略知一二,什么“云贞”,什么“子扬”,他都听说过,事实上还经常有“云贞”粉跑到他微博来私信求骆天天发“糖”,骆天天每回看到都在心里冷笑,想着,我有梁丘云和我的视频全套,你要不要,又想,糖啊,是糖啊。 汤贞咳得厉害,造型师又不敢说话,硬着头皮给他做完造型,便收拾收拾东西出去了。 梁丘云还在背后吞云吐雾。 《罗马在线》的导演进来了,一开门被这烟味儿给顶了一下,再一看,汤贞居然在,不仅在,还老老实实坐在化妆椅里,除了时不时咳嗽,一点动静没有。导演劝道,云老板,先别抽了。他话音未落,梁丘云的助理小孟说:“云哥昨天忙了一夜没睡,需要提神。” 导演额头往下直淌汗,他抬头看汤贞,发现汤贞睡着了似的坐在化妆椅里面,他们说了这半天话,汤贞一点反应也没有。又想到以前只要稍稍有点烟味的场合,汤贞一咳嗽,立刻该掐的掐该灭的灭,这待遇如今是天差地别。 汤贞的小哑巴助理就坐在离化妆镜不远的地方。导演和他比较熟,虽没有过什么交流,好歹每周见一回,从几年前开始这位就寸步不离跟着汤贞,连在后台去卫生间都不离身。导演也不太敢得罪他,人人都说这个小哑巴是郭小莉派到汤贞身边的眼线,话是不会说,眼睛却毒得很。 导演倒了一杯水给汤贞端到跟前,发现汤贞手边就有一杯水,摆在那里不碰。 “阿贞,今天感觉怎么样?” 汤贞听见声音,睁了睁眼,见是他,汤贞露出一个微笑:“冯导。” 导演细细打量,发现闹了自杀这么一出,汤贞比以前更瘦了,精神头也更差,上了妆虽然能遮一遮,但一说话就不行了,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导演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说:“没事,你不用太担心,郭姐给我把情况都说了说,今天虽然主要是欢迎你回来,但你现在状态也要考虑,所以一会儿和嘉宾——” 汤贞说:“不用考虑我,我没什么事。” “这不行,阿贞,你现在情况还是特殊——” 梁丘云在一旁搭腔:“老冯,没事。” 冯导回头,又去招呼云老板。等他走到近前,梁丘云低声说:“阿贞一向敬业,状态再不好上台也撑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别劝了。” 冯导小声说:“郭小莉特意给我打的电话——” “如果不是知道他撑得住,郭小莉也不会狠心叫他来了,”梁丘云说,拍拍冯导肩膀,“出去忙你的吧。” 冯导一走,骆天天进来了,助理贝贝跟在后面,提了几份打包好的饭菜,依次摆在梁丘云面前的桌子上。骆天天低头找了个椅子坐,抬头见汤贞一点动静没有,问梁丘云:“他又睡了?” 梁丘云还低头看剧本,说:“祁禄,叫你老师过来吃饭。” 祁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骆天天,回过头去。 骆天天笑了:“禄禄今天心情不好。” 梁丘云也不生气,把剧本扔一边,掐灭了烟头亲自走到汤贞身边。 汤贞阖着眼睛,头微微前倾,身体被巨大的围布罩着,窝在高大的化妆椅里面。从梁丘云的角度,只能看到汤贞长发后面洁白的耳垂和被化学制品遮挡了黑眼圈的脸蛋。 汤贞猛然惊醒。他低头一看,是有人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布解开了。再一抬头,梁丘云把围布扔在一边,两条手臂抱在胸前,靠在化妆台前面一脸好笑地瞧他,小声说:“用得着这么害怕。” 汤贞看着他,像是真吓着了,呼吸不匀。梁丘云叫他这么一看,收敛起笑容:“别睡了,过来把饭吃了。” 骆天天见汤贞过来,叫助理贝贝给汤贞拿个椅子。汤贞问祁禄,温心去哪了。祁禄做了个手势,别人也不知道他比划的什么意思,汤贞却能看懂。 见汤贞真在饭桌前坐下了,祁禄一直不放心往这边盯着看。 梁丘云也打量汤贞,汤贞虽说坐下了,却握着筷子不动。 “一会儿我不会抛话给你接,”梁丘云吃了几口饭也不吃了,“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来接你的。” 汤贞点头,梁丘云望着他,突然伸过手去,一把握住汤贞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汤贞一愣,旁边骆天天嘴里叼着一块排骨,瞧着梁丘云有力的手掌把汤贞一只手拽过去,把汤贞过细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掂量。 “瘦成这样还不吃饭,”梁丘云低头问汤贞,“一会儿在台上晕倒了,又要上社会新闻。” 汤贞说:“我还没那么严重。” 梁丘云说:“就是不吃?” 汤贞说:“云哥,你不用管我。” 梁丘云说:“你以为我想管。” 汤贞不说话了。 梁丘云还瞧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在汤贞惨淡如白纸的一张脸上游移,过了会儿梁丘云忽然说:“你这样,以后万一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声音低而轻,汤贞听见了,抬起头,看梁丘云,梁丘云还握着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有: 争取今天和小周交上心,第一幕快写完了。梁丘云,虽然写了他很多出场,但写他和写小艾总没什么区别的,不是说他两个人有什么可比性,而是想要写主角,就要写到主角身边的人,甚至从他们开始入手。真的不用很介意他。小周前面不和他争,有小周自己的考虑和想法。 第21章 偶像 19 汤贞坐在摄影棚后面的小走廊里,他手里有个小药盒,里面绿色蓝色白色花花绿绿的药片,他拿了两个绿色的胶囊出来吃,祁禄坐在旁边给他一杯水咽下去。 有人过来找他,站在走廊口开心叫他的名字。汤贞抬起头,他脸色惨白,额上有汗,可见到那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汤贞还是竭力笑了出来。 “我的小宝贝儿,快让我看看,”先走过来的那个胖姑娘叫常代玉,她穿了件黑色的裙子,肩披大衣,胖胖的腿被网袜收紧了,一走近,她就看见汤贞被卷烫过的长头发,“嗬你这头发做的,和我前几天刚看的那纽约时装秀模特似的。” “好看不好看?”汤贞几乎是用气音问的,他的胃一阵绞痛。 “好看,比那老外模特好看多了,”常代玉在他面前蹲下,皱着眉头,“你怎么回事,小毛孩子,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 汤贞一愣,笑容停在脸上,旁边的女人说话了:“代玉,哪有你这么问的,没看汤贞正难受呢。” 那是董灵,模特出身,后来涉足影视圈,最近刚和常代玉一起拍了部电影。今天刚好她们俩加上男主角,一行人上《罗马在线》做宣传。 董灵瞅着汤贞手里的药盒,眼神怜悯:“你还吃这种药?” 汤贞笑了笑,眼神亮亮的,声音却很虚弱,逗她:“要不要来两片?” 董灵嗔笑:“我面对镜头又不紧张。”说完又打量汤贞:“你状态还行,比我想的好多了。” “谁说我状态不行。” “梁丘云啊,”董灵说,说完想了想,“你还是别硬撑啊,身体要紧。” 汤贞和常代玉说:“董灵知道疼人了。” 常代玉说:“让梁丘云一顿收拾,收拾完一身毛病都好了。” 汤贞眨了眨眼,笑了。董灵受不了他俩这样揶揄,和常代玉说:“你当我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常代玉说:“我在这儿一样这么说,他梁丘云有本事来泡我啊,他来泡我试一试啊。敢情董灵和汤贞合作就是合作,我合作就不是合作。”说完又对汤贞说:“我问她梁丘云活儿好不好,她也不说。” 董灵脸一红,说:“一会儿还要做节目呢,你在这儿乱说尴尬不尴尬啊。” “你上你前男友的节目都不尴尬,我说两句你就尴尬啦。” 汤贞听她俩斗嘴,祁禄把药盒收起来,用手势和他比划了一下,汤贞立刻回过头,果然在走廊口见到温心了。 温心一见他就说,我打你手机,你怎么关机。 汤贞一愣,说,手机好像没电了。 温心把手里的大衣给他披上,说:“你早告诉我啊,我好充上电。怪不得今天从出门就一直没找着你的手机。万一别人有什么事找你——” 汤贞笑道:“不还有你吗。” 温心说:“对哦,他们可以找我。”说完看了看外面摄影棚,又看汤贞,眼神半是期待半是担心:“你还行吗,汤贞老师。” 汤贞点点头,和常代玉两人说:“现在过去吧。” 汤贞走进摄影棚,找自己的沙发坐下了。常代玉把一个年轻男人叫过来,说这就是这部戏的男主角,第一次主演电影的新人,叫何旗。 汤贞握了握对方伸过来的手,和对方问好。 何旗一上来就说:“汤贞老师,我是你的影迷,我看过你和云老板合作的那部《花神庙》。” 汤贞表情难掩尴尬,常代玉在一边拍掌大笑。何旗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常代玉和小伙子低声说:“一会儿节目上记得把刚才的话拿出来再讲一遍啊。” 夜里七点钟,天已经黑了,连绵的雨还在下,艾文涛给周子苑打电话,他站在周子轲公寓门口,一遍遍对电话里道歉:“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天了!” 摄影棚里灯火通明,导演对汤贞说:“汤贞老师看这边机位,从现在开始,你只管好好的坐在那里就行了——” 梁丘云说,老冯,赶紧吧。汤贞也不说话。常代玉坐他身边,伸手扶住汤贞的膝盖,给他打气。 温心在台下握着手看着,听着耳边观众的呼声,心跳如擂鼓,手里全是汗。 * 节目录制进行得很顺利,流程也简单。因为汤贞“情况特殊”,这回来录之前也没人给他台本,估计给他看了他也记不住,对他的要求只有从头到尾好端端坐着就行了。 尽管如此,汤贞还是开口接了不少话,中途甚至自己走到舞台边,接过了下面观众给他的一包小礼物。当时何旗正在对梁丘云描述这部电影的主题,他说到失恋和分手,指着董灵说:“董灵老师饰演的就是很多男人都遇到过的那种初恋。” 当时台下几个观众距离汤贞最近,一直小声小气叫汤贞的名字,汤贞原本坐在沙发里发呆,这会儿听到了,他站起来,径自走过去,几个观众兴奋地把手里的小礼包小卡片塞到他手里。 “……就是在一个男人最贫穷、最没有能力的年纪,遇到的最想照顾一生的那种姑娘。”何旗说。 梁丘云握着话筒,对不远处笑着说:“你干什么呢。” 何旗愣了愣,回过头,看见汤贞刚从礼包里拆出一个布艺小熊。汤贞拿起熊来,给观众看,也给嘉宾们看了看。 “状态不错。”骆天天悠闲地小声说。 董灵看了他一眼。 何旗果然不负常代玉所托,刚介绍完电影,轮到介绍自己了,立刻说,自己上学时候最喜欢的电影就是汤贞老师和云老板合作的那部《花神庙》。 第17节 梁丘云一听,握着话筒,哑然失笑。观众一片哗然。常代玉抢先问:“那你最喜欢哪个片段啊?” 观众一下子起哄得更厉害了,何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梁丘云也不吭声,那边汤贞还在低头玩熊。 常代玉说:“知道了,肯定是最有名的那个片段。”说完在观众的哄笑声中转头看汤贞,一拍他:“还玩熊呢。” 汤贞抬起头来,和台下刚才送他礼物的几个女孩小声说:“这个熊衬衫上三个扣子怎么颜色不一样。” 观众激动地说,这是特意选的,是祝福你早日康复的。 汤贞在台上一向前言不搭后语,时常说着说着话,话题就飘到另一边去了,讲话慢吞吞的,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何旗还脸红呢,说他后来还看了电影主题曲的mv。 “就是汤贞老师蒙着眼跳舞那个。”他说。 常代玉调戏他:“是不是自己钻被窝偷偷看了好几遍。” 何旗说不下去了,直说常姐你太欺负人了。 冯导显然没想到这个新人对《罗马在线》往年的热门话题这么了解。他朝骆天天使眼色,果然那边观众已经开始起哄汤贞跳舞了。 汤贞说:“我早忘记怎么跳了。” 梁丘云回头问:“天天会不会跳?” 观众又开始鼓掌。 骆天天也不客气,他走上台,问何旗要不要和他一起跳。常代玉推何旗,何旗一下子慌了,年轻新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音乐响起来,他还坐着,骆天天放过他了。《罗马在线》虽说是 mattias 的节目,但骆天天在观众中人气也颇高。梁丘云地位今非昔比,汤贞又是个多病的,一旦有什么表演搞笑的机会就全都让骆天天这个后辈上了。他底子本来就不错,人也刻苦,在他的乐队组合“木卫二”里一直以主唱的身份抛头露面,直到上了《罗马在线》,很多人才知道亚星有个叫骆天天的年轻人,不仅长得像汤贞,唱歌舞蹈也狠下过一番苦功夫。 这会儿他一个人在台上跳舞,跳的是九年前汤贞的名作。他身姿灵动,筋骨柔软,这段舞对他来说没有丝毫难度。只是当年汤贞跳这段舞时只有十七岁,举手投足都流露着少年人未熟的生涩气质,蒙上眼睛,表情更是懵懂,跳这种被编舞师设计得妩媚撩人的动作,所有不到位的地方都显得别有意趣和情调。 骆天天跳得更好一些,更妩媚,更撩人,更像一位在暴风雨夜被雨打风折的花妖,他还把汤贞做不到位的地方都加入了自己的修改,显然是之前就用了心思的。嘉宾和观众在一边看,连汤贞本人都看得相当专注。 梁丘云也看他。骆天天跳完一分钟的独舞,突然回过头,挑衅地看梁丘云,他眼里都是汗,要拉梁丘云上台。 可惜他没把梁丘云拉动,倒被梁丘云握住手轻松一拽拽回沙发上去了。 汤贞说,天天很有天赋,当练习生的时候舞蹈就很好。“如果他和我同期出道,可能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观众说,不可能不可能。汤贞说话的时候笑着,声音有点飘,却很真诚。骆天天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看,刚跳完舞,骆天天喘得厉害,观众席上也有人尖叫“天天”两个字,骆天天听到,对着镜头笑了。 节目最后一个环节是一段关于电影主题的问答。节目组在题板上列了问题,请嘉宾和主持人一起回答。 问题都是一些常见的恋爱问题,比如会不会主动提出分手,分手以后还会不会和恋人成为朋友,分手多久以后会开始新的恋情,诸如此类。汤贞也跟着嘉宾回答,答案都很普通,却被常代玉吐槽:“你小子好多年没谈过恋爱了吧,你跟着回答什么。” 汤贞一愣,观众一片哗然,董灵也问:“汤贞老师多久没恋爱了?” 汤贞不知怎么话题就到自己身上来了。 “我跟你们说,汤贞哦,一不喜欢接吻,二不喜欢爱爱,三除了拍戏,不喜欢别人和他亲近,”常代玉对着观众说,“我和他拍戏,拍吻戏,明明我是女生,他比我反应还大,感觉是我在强奸良家少女。所以你们不要相信那些杂志乱写,叫汤贞和那么多人恋爱不如叫他去死!” 汤贞被观众一顿嘲笑。台下有小女孩说:“我们知道啊,我们就喜欢汤汤这样!” 董灵和那几个小女孩说:“汤贞老师真是很叫人没有安全感的类型。你们还是不了解他所以才会喜欢他。” 汤贞哭笑不得,握着话筒,虚白着脸,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女孩们说,我们不信。董灵说:“不信你们问梁丘云老师啊!” 观众们一下子炸了锅,何旗都在低头偷笑,梁丘云一脸无奈,纳闷看着董灵,笑道:“突然扯我干什么。” 这期节目录得相当成功,显然连导演都没想到汤贞自杀回归以后节目效果会这么好。要知道在最近一年里,汤贞在节目上总是浑浑噩噩,死气沉沉,连镜头都看不准。他总感觉汤贞今天特别拼,拼命去接话,拼命表现得很自然,哪怕中途有走神,也拼命去跟上每一段节奏,但为什么这么拼命,冯导无瑕去想,也想不明白。 第22章 偶像 20 温心给郭小莉打电话,电话中她兴奋地说,汤贞老师今天状态特别好:“感觉像回到了好几年前。” 郭小莉不太相信,又觉得温心的兴奋劲儿不像是装出来的:“等样片出来我看看。你别在外面逗留了,快送阿贞回家。” 温心说:“我正和常姐往回走呢,她要搭我们的车。祁禄陪汤贞老师去洗手间了,一会儿我们就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温心打开手机刷了刷微博,突然发现梁丘云录节目前发的那张照片这会儿已经挂到了今天的微博热门上。温心皱起眉,快手点开那条微博的评论,发现热门评论里都是粉丝在瞎感慨,什么小云哥看阿贞的眼神多么认真多么心疼,什么十年挚友,老夫老妻,什么小云哥如此不离不弃,阿贞好幸运,什么汤汤肯定在镜子前面装睡,肯定看到小云哥偷看他了。 还有人骂梁丘云,如此迫切“秀恩爱”,是因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也有人以汤贞的口吻写评论,说为什么一出院就来录《罗马在线》,因为“就算放下过生命,也放不下梁丘云”。 常代玉瞧着温心一脸吃进了屎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温心问,为什么总有粉丝喜欢自以为是地写一些酸不拉唧的东西,一个个都好像很了解实情很了解汤贞老师似的。 常代玉说:“这就是你们家汤贞老师的本事了。” 温心没听懂,她打开车门,和常代玉一起上了车。常代玉比温心还早四五年认识汤贞,这会儿她说:“你们家老师这个人,他总给人一种感觉,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懂,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早把他看透了。” 温心愣了,还是没听明白。 “这样的人特别容易让人母爱泛滥,你不觉得吗。”常代玉说。 温心还是一脸的茫然。 常代玉摇摇头,无奈道:“温心,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解你家老师。” 温心怔了一下,点头:“当然了,我当他助理多少年了。” “我就说吧!”常代玉说。 温心忙道:“可、可我是助理啊!”她进一步解释:“我若是再不了解他,我也太不衬职了!” 常代玉笑着看她,像看一个小傻瓜。温心还自言自语着:“汤贞老师还总夸我,又细心又善解人意呢……” 汤贞并没吐出多少东西,多是一些酸涩的液体。祁禄抱着他的大衣等在他身后,直到汤贞用冷水洗过了脸,两个人才慢慢往回走。祁禄给他披上衣服,汤贞低着头,脚步有点晃,祁禄感觉得出来,录影这一个钟头,已经是汤贞的极限。 他们上了车,汤贞回头和常代玉寒暄了两句,便缩在副驾驶座位里开始睡觉了。常代玉也没有强拉他聊天的意思,同是艺人,她了解台上台下的两极状态有多么普遍。 只是临走的时候,她把汤贞推醒,她举着伞站在窗外,等汤贞把车窗放下来,她看着汤贞说:“傻小子,我叔也得过和你一样的病。” 汤贞迷迷糊糊看着她。 “也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常代玉说着,忽然伸手去摸了一下汤贞的脸,汤贞看着她的手伸过来,也没有躲开,常代玉望着他,眼里带着痛惜,“希望咱们回头再见。” 汤贞愣了一愣,朝窗外的常代玉摆了摆手。 外面雨下得大,好在车直接进到地库,汤贞的鞋子没碰到雨水。他出了电梯门,走到家门前,伸手握住门把,“嘀”的一声,门便开了。 温心在门外接到一个电话,她声音殷切,还没说两句,音调陡然升高:“我、我今天没见过他,他怎么了?” 汤贞走过玄关,脚踩过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水渍,他听见温心在走廊上着急得快要哭了:“都这个时候了,子轲能去哪儿?” 汤贞走进卧室,努力脱掉了大衣,把灯打开。 周子轲就坐在他面前,高高大大一个人,从头到脚,全身都湿透了,嘴角青肿,带着酒气,窗户开着,风卷进来,周子轲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就望在汤贞身上。 * 汤贞呼吸有点不稳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有人在他背后静静关上了门,汤贞回头,刚要叫祁禄,周子轲突然把他拽过来,一把将汤贞抱紧了。 汤贞膝盖发软,周子轲紧紧抱着他,让汤贞坐到周子轲腿上。汤贞抬起头瞧周子轲的眼睛。周子轲面上全是雨水,低着头,湿漉漉的眼睛血红,那长睫毛也被雨浸透了。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周子轲轻声问。 汤贞愣在原地。 周子轲声音闷闷的,低沉,压抑着不快,委屈,痛苦,和平日里他刀锋似的冷淡口吻完全不同。 房间不是密闭的,汤贞感觉到了风,从窗外乌黑的雨夜,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潮湿空气涌进来。可他又不觉得冷,小周抱着他,用后背把一切寒冷的黑夜都挡住了。 他听见小周苦闷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你是不是还是特别不想看见我。” “你是不是喝酒了。”汤贞抬头看他。 周子轲愣了一会儿,问:“你还管我喝不喝酒。” 汤贞闭上嘴。 周子轲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汤贞不说话。 “你记得,”周子轲说,他搂着汤贞的腰,把汤贞箍得更紧,像是他不这么做汤贞就会故技重施,会再次轻而易举地避开他,避开他的问题,他握着汤贞的右手,放在手心里攥着,“你来找过我,为什么说你忘了。” 汤贞说,小周,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子轲说。你是怎么回答肖扬的。 汤贞低下头,面色苍白,用气声掩盖:“肖扬……” 周子轲垂下眼,望着他,盯着他一举一动。 “他说他被我吓坏了。”汤贞像在说梦话。 “我和他道歉,”汤贞告诉周子轲,“虽然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是这样,”周子轲一脸失望,不客气道,“那你为什么还求他瞒着郭姐。” 汤贞没说话了。 周子轲看了他一会儿,低头,不高兴地揉手心里汤贞那只手。汤贞的手指细长,冰凉,指甲被剪得奇短,丑丑的。周子轲来回摸他的手,从指尖摸到手心,再摸到手背,周子轲合起手掌,把汤贞的包在里面。 “你怎么不说话了。”周子轲问他。 汤贞眼眶一阵发热,他感觉周子轲滚烫的呼吸就近近在他脸颊上。 “你说话。” “我……”汤贞再一次冷静下来,好像一个失败的主持人,在重新找回节奏,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周,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周子轲打断他。 汤贞嗫嚅,嘴唇干涩得厉害。 他放弃了。 周子轲的手也冷得很,穿过汤贞遮住脸的长发,像穿过溪流。周子轲见汤贞又不说话了,索性替他回答:“你只是觉得,我不会勉强你,是不是……” “……” “你知道你生着病,我就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子轲一句话虽轻,却说得咬牙切齿,他很难掩饰他的情绪。 汤贞安静下来,风雨不动的。 第18节 “郭小莉知道了。”周子轲突然说。 汤贞听着。 “我等了你五天,”周子轲望着他,喃喃低语,“我受够了。无论是她,还是你,我不要别的,汤贞,你给我一句实话。” 汤贞平静的样子几乎不真实,他在周子轲的怀抱里视线低垂,听到周子轲的话,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你来找过我,是不是。”周子轲说。 汤贞不说话,周子轲扶汤贞的脖子,把汤贞近乎麻木的脸抬起来。 汤贞眼睛睁开了,那么近,望着他,汤贞的任何异动都逃不过周子轲的眼睛。 可周子轲在这双几近干枯的眼底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来找过我。周子轲声音冷冷淡淡的,不放弃地说,不放弃地恳求,你来找我了,是不是。 你告诉我你来找过我,让我知道这么多年……不是我的幻觉。 周子轲喝多了,说一句要喘三句,带着气音,咄咄逼人,又断断续续。字字句句恨不能带满了刺,也不知道他是想刺别人,还是刺他自己。他好像真的很困了,也很累,雨又大,风又大,他湿透了,浑身冰冷,眼也冰冷,手也冰冷,心也冰冷。他怔怔瞧着汤贞,汤贞看着他,就是不回答。 直到他把发沉的额头搭在汤贞身上。 “我做过错事,我错了……你生气也好,骂我也好……”周子轲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风声,“你和我说句话……” 汤贞好半天才努力地说,小周,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几分钟,汤贞感觉周子轲额头烫得厉害,连搂着他的一双手臂也在发抖似的。 “我把你弄哭了,你为什么不生气。”周子轲突然说。 汤贞声音如常,听起来也颇冷静,只是因为虚弱,底气不足:“小周,以前的事,我……我一直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和你说说清楚——” “我不要说清楚。”周子轲突然道。 汤贞一愣,他听见周子轲靠在他肩头喘息的声音,好像在笑,好像在哭,透着一股苦闷。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子轲闷声道,“你汤贞的说清楚……” “……说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话说着说着,轻得被掩进风里。饶是汤贞再冷静,再风雨不动,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了。汤贞摸他的额头,摸他湿透的直愣愣的头发。汤贞声音颤抖,说小周,你发烧了。 “分开这一年,你有一天想过我吗。”周子轲问。 “你决定走的时候,汤贞,你有一秒想到过我吗?” 汤贞听着,也不说话。周子轲真是喝多了,平时藏着掖着,冷着一张脸,半个字不肯多说,好像多说一句就是给人多大的面子,等到这会儿,他又越说越多了,一句一句,给了汤贞好多面子,给汤贞天一样大的面子,多到大到他周子轲甚至都有些自取其辱的嫌疑了,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给汤贞这样的面子,单纯地想要问汤贞这些问题,而不指望从汤贞这里得到哪怕一个字的答案。或者他很清楚这得不到。 周子轲哽咽起来:“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死了,我……” 汤贞说:“小周,已经过去了。” 汤贞搂过周子轲的头来,像反过来抱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只雨夜里被淋湿了的小狗。“都过去了,你别想这么多。”汤贞仿佛是对着空气说。 周子轲抬起头,他把汤贞抱得更紧了。 汤贞也没怎么挣扎,他在周子轲怀里仰起头,半睁着眼睛,因为周子轲低下头来吻他。 汤贞尝起来十有八九是苦的,因为周子轲吻了他一会儿,就犹豫着把他放开了。 “已经过去了……”周子轲嘴里喃喃的,重复这句话,他看汤贞的脸,“你可真行。” 汤贞的眼圈突然红了。周子轲沉默看了他一会儿,捏着他的手,半晌又低下头来,用他冰冷的单薄的嘴唇贴上汤贞颤抖的睫毛,亲吻汤贞阖上了的眼睛。 “算我求你了……”周子轲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哑得十分陌生。好像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彻彻底底没有办法了,他亲吻汤贞的额头,耳朵,鼻尖,吻汤贞失去血色的脸蛋,吻他努力汲取空气的嘴。阿贞,他边吻边念,我求你了。 汤贞不说话,眼睛闭紧了,只有呼吸越来越快,手指在手心里紧攥着哆嗦,被周子轲发现了。 周子轲把他放开。 “我错了。”半晌,周子轲突然说。 汤贞努力地喘息,被周子轲紧搂着。周子轲摸他低垂的后颈,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他。“我不逼你。”周子轲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 “太……太晚了,”汤贞开口了,腔调也有点不太对劲,他睁开眼睛,怔怔望向了周子轲身后那片黑暗的虚空,“小周,你回家吧。” 周子轲沉默了会儿,说:“我哪有家可回。” 汤贞舔了舔嘴唇,说:“你姐姐,你的父亲,他们都在家里等你……”他说话时候气息不稳,好像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人更虚弱了,他轻轻催促道:“快回家吧。” 周子轲低头道:“我不能把这里当成家吗。” 汤贞一下子哽住了。 “这不是你以前答应我的吗。”周子轲声音很轻,却带了一个哭腔似的。 “小周……以前的事情……” 周子轲摇头:“我不听。” 汤贞坚持道:“小周……” 周子轲抬起头说:“你让我回家,我现在就走。” 汤贞好像一丝一毫和他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汤贞说:“你让我说完吧……” 周子轲坐在原地。 他还固执地抱着汤贞,还固执地攥着汤贞的手。 “听你说完了,”周子轲好像受不住背后的风一样,“我以后还能再来找你吗。” 汤贞抬眼望着他,把他的一切情绪看在眼里。 汤贞说:“别再来了。” 他气若游丝,却吐字清晰,说出这一句,千言万语都一并省去了。 周子轲突然问:“梁丘云现在对你好吗。” 汤贞愣愣看着他。 “挺好的。” 周子轲点头,揉了揉鼻子:“除了我,你看谁都挺好的,是不是。” 汤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周子轲自己说完这话,也摇摇头不吭声了。 “你觉得挺好的就好。”周子轲最后说。 他低头去看汤贞,手心不舍地攥汤贞的手。你觉得好就好。他又说了一次,他抬眼看汤贞的眼睛。 他好像想在汤贞眼里找到什么东西,他在等汤贞后悔,等汤贞说一句话好把他留下。 可汤贞一句话也不说。 周子轲捧过了汤贞的脸,那个冷冰冰的温度在汤贞额头上又轻轻贴了一下。 临走前周子轲关上了身后那扇窗户,他酒醉头疼,想让风把他吹醒,等他清醒了,又觉得这风冰冷刺骨,实在没温度。汤贞还在床边坐着不动。“那我走了,”周子轲对他说,说着又挪开视线,“你早点休息。” 祁禄没有立刻进来。周子轲离开以后,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祁禄才拿着药和水杯推开了门。汤贞坐在床边,低着头保持着那一个姿势,祁禄在他面前蹲下,好半天也没等到他任何回应。 汤贞好像根本看不见祁禄了,他低着头,睁着一双眼睛,嘴唇微张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流,木木然淌了一脸,这么久也没发出半点动静。 第23章 偶像 21 嘉宾祖静给除周子轲以外的每个主持人都布置了任务,肖扬负责搅拌肉馅,易雪松负责打蛋、和面,他要汤贞给胡萝卜切丁:“让汤贞大师做一回初学者的工作。”汤贞低头直笑,他皱着眉头,握住了刀,手不太稳,扶着胡萝卜,一边和其他人聊天说笑一边切,总算勉强完成了任务。 周子轲握着话筒站在祖静身边。祖静今天受邀来《罗马在线》,做了一道他自创的菜肴:祖氏羊肉派。肖扬看他下厨的过程看得聚精会神,汤贞也颇专注,只有易雪松背着手,对厨房事务兴趣缺缺,百无聊赖站在后面。等祖静把羊肉派从烤箱里端出来,四个主持人加一位嘉宾,五个人,工作人员交给汤贞五个盘子。祖静装盘,每盘子里两块肉汁饱满的小羊肉派。“这就是祖静老师压箱底的拿手菜了,我们首先来看看这卖相,”汤贞低头看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小羊肉派,对台下的观众戏谑道,“看来老师真的已经尽力了。” 摄影棚里香气四溢,场下观众边笑边伸着脖子张望,有的看却没的吃,口水直淌。肖扬第一个尝了,他用叉子叉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当下十分丰富。汤贞说,烫舌头了吧。肖扬忙点头,又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好吃好吃,他十分捧场,让汤贞他们也快尝尝。 祖静对肖扬的反应十分满意,直夸肖扬孺子可教,比汤贞强太多了。场下观众一片哀嚎,片刻后,又是一片欢呼。祖静一回头,瞧见那个叫周子轲的年轻人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连盘子一起原封不动送到台下,给歌迷尝去了。 镜头主要给 kaiser 三个年轻人,汤贞端着自己盘子躲在后面吃,就见周子轲走过去,他背影高大,站在汤贞身边,镜头根本拍不到汤贞一点缝隙。 再转过身来时,周子轲低着头,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走回台前。祖静问他好不好吃,他点头。祖静又问汤贞觉得怎么样,肖扬让开,让镜头拍到汤贞的脸,汤贞嘴里叼着叉子,对着镜头一愣,半天才“嗯”了一声。 祖静老爷子抱怨道:“什么叫‘嗯’啊,我忙了这么半天。” 汤贞也把自己盘子给了台下向他不断索要的歌迷,盘子里还有一块羊肉派没动过。汤贞拿起话筒认真评价道:“祖静老师已有了我巅峰时期六成功力。” 随即被老爷子一顿毫不留情的暴打。 “汤贞不是会做饭吗,怎么自己不做。”年轻男人走过来,朝屏幕看了一眼,问道。 周子苑抱着平板电脑,接过男人递给她的红茶:“他那时候好像已经生病有一阵了。” “看着挺正常的。” “明星在台上哪有很不正常的,”周子苑说,“就算是汤贞,病了那么多年,也只有最近这一年才在台上不太正常了。” 年轻男人笑道:“你现在对他很了解啊。” 周子苑抬头看年轻男人,说:“我比不上你火眼金睛,还不能勤能补拙?” “你补出什么了。” “不告诉你。”周子苑摇头,绑在脑后的马尾轻轻甩动。 “怎么。” “我先和子轲说去。”周子苑说。 年轻男人一听,乐了。 “如果子轲问我怎么发现的,我就只好把你供出去了。”周子苑说。 “他现在回家了?”年轻男人问。 周子苑点头,欲言又止,半晌说:“文涛刚刚去看他了。” 年轻男人“嗯”了一声,拍拍周子苑的头:“他这么大一个人,自己走了,自己回来,不是不认路,你也不用总是担心。” 郭小莉在公寓安保办公室大发了一通脾气,她铁青着脸,乘电梯直接上到汤贞住的楼层。祁禄在走廊上等她,汤贞好不容易睡着,有什么话他们只能在外面说。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郭小莉压低了声音,上来就质问。 祁禄摇头。 “周子轲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的,说了什么话,”郭小莉声音里的怒火已经快压抑不住了,如果不是在外面走廊上,如果不是实在没有能说话的地方,郭小莉根本不会放过祁禄,“我不是叫你从头到尾跟紧阿贞吗,哪怕隔着门也要把动静给我听清楚了,现在一问三不知,你平时到底怎么跟的?” 第19节 祁禄低着头,一脸无奈,无辜,无措。 郭小莉抬头瞪着祁禄,她又伸手点汤贞的门锁,把声音压得更低,紧贴祁禄的耳朵:“安保告诉我,周子轲的指纹在这里面存了六年。” 祁禄一听,抬起头,直视郭小莉尖锐得像要杀人的目光。 “六年,一级权限,你再说一次,你毫不知情。”郭小莉对他说。 祁禄的惊讶不亚于郭小莉,可因为不能说话,他替自己辩解时只能“啊”“啊”地急叫,伴随着只有汤贞本人能看懂的一顿比划。 汤贞公寓的门锁有几档权限,设为一级的只有汤贞本人,是连郭小莉、温心和祁禄都不被包含在内的。 郭小莉审视祁禄从头到尾的反应,他那“啊啊”的叫声也实在考验郭小莉的耐心。 “等阿贞醒了我再问你们。”郭小莉狠狠道。 她下了地库,带着耳机,一边开车,一边给周子轲打电话。现在是上午十点,连续打了几个,周子轲那边都没人接,等郭小莉快开到公司楼下了,周子轲才接起电话。 郭小莉一上来就说,阿贞的门锁我已经换过了。 周子轲那边没人出声。 郭小莉停了车,她看向窗外,亚星娱乐大楼门前,不少练习生已经成群结队来公司了。郭小莉问:“你是不是打阿贞的主意。” 轻轻的笑声。 郭小莉头一次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她厉声道:“你笑什么?” “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 郭小莉听着周子轲的声音沙哑迟缓,只当他又宿醉未醒。心头一阵火起,郭小莉说:“中午到我办公室来,你必须——” 嘟嘟嘟,通话结束了。 郭小莉回办公室的路上特意去温心桌前看了一眼,发现温心还没到。 她站在茶水间隔壁无人的楼梯口,拨通温心的电话。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今天一早过来。” 温心说:“郭姐,我这里信号不好,一会儿我再给你打回去。” 郭小莉听她鼻音特别重,以为她感冒了,打断她说:“你干什么呢。” 温心一吸鼻子,咳嗽道:“我、我收拾东西呢。” “收拾什么东西?” 一阵兹兹啦啦的电磁干扰声,温心喘着气道:“我在家收拾汤贞老师的东西。” 郭小莉没听懂:“你家有阿贞什么东西。” 温心闷声道:“是……是子轲在日本给汤贞老师买的东西。” 郭小莉一听,愣了。 温心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面对郭小莉,也顾不上平日的紧张和害怕了,也忘记要战战兢兢了,她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郭姐你就别管了,我一会儿就去上班了。” 郭小莉却不傻:“周子轲给汤贞买东西,为什么放在你家。” 听温心不说话,郭小莉又问了一遍。 温心说:“我怎么知道啊……” 郭小莉安静了两秒,就听温心在电话那头说着说着,忽然喘气起来,一边喘,一边快速地吸鼻子。 小姑娘哭了。郭小莉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说:“周子轲有什么好的。” 温心直哭。郭小莉说:“只有你们这种年纪轻轻屁事不懂的小女孩,才会喜欢周子轲这种只有看起来好看的男人。” 温心一边哭一边试图辩解,说她从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子轲。 郭小莉问:“我就不明白了,他有什么?长得帅?有钱?开个好车?” 温心说,喜欢子轲的人很多的。 郭小莉说:“但他有责任心吗,你看看他,看他平时那样,他像是个可靠的人吗?” 温心听郭小莉一直批评周子轲,又忍不住要争辩了:“子轲明明帮了我很多忙的——” “他干什么都是玩,你还当他真想帮你?” “我没有当他想帮我啊,”温心说着,又开始吸鼻子了,一阵委屈,“他想帮的是汤贞老师……” 郭小莉只恨不能当面戳温心的脑门:“汤贞就有区别?” “汤贞老师和我当然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没区别,”郭小莉突然抬高了音量,“他周子轲有资本玩一辈子,混一辈子,这种资本你没有,你汤贞老师更没有。” 温心愣了愣,她听不懂郭小莉在说什么,只弱弱反驳道,郭姐你怎么能这样说。 郭小莉反问:“我说的有错?” 温心只觉得,郭小莉今天心情特别不好,对子轲特别严厉和刻薄,连提到汤贞老师时也一直凶巴巴的。只这一会儿工夫,郭小莉就又对着她把周子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反反复复数落批判了好几遍。最后温心吸着鼻子问,那什么样的男人才好? 郭小莉口干舌燥,气道:“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好!” 又说:“你抓紧时间来上班!” 温心说:“我马上就收拾完了,收拾完我就去上班。那个,郭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郭小莉听她小声叽叽咕咕,只好耐着性子,问她要她帮什么忙。温心说,是那些礼品,她想求郭姐帮她把收拾出来的礼品送到汤贞老师家里去。 “你自己怎么不去,”郭小莉问,“你想辞职?” 温心哭道:“我不是怕汤贞老师笑话我嘛!” 郭小莉突然笑了,咳嗽一声:“为什么笑话你。” “我和他说了那么多关于子轲的事情,”温心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说,“我还把子轲送给他的东西都当成送给我的了……” 郭小莉说:“所以你就觉得他会笑话你。” “嗯。” “你把你汤贞老师当什么人。” “我……” “这种事阿贞他见得多了,”郭小莉说,“多的是人送他东西,多的是人巴结他身边的人。当年的我也一样。” 温心一愣,问,真的吗。 “你现在这样是因为你还年轻。” 温心哭道:“我不年轻了……” 郭小莉说:“你汤贞老师把你当闺女,他能笑话你什么。” 又说:“难道你就因为怕他笑话,就不来上班了?你也不想再给汤贞当助理了?那行,我现在招个新的——” 温心急忙道,我想的,我想的,我这就去上班了。 郭小莉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她和梁丘云的助理小孟约了上午八点四十在办公室见面,等她人到了,却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是小孟,而是一个叫郭小莉颇意想不到的人。 那女人就坐在郭小莉办公桌上,一点不见外,一点不客气,一头短发比郭小莉上次见她时修得更短了。一见郭小莉,她从桌子上跳下来,上来就张开双臂要和郭小莉拥抱:“小莉姐!” 郭小莉直接绕开她:“万邦给你开着工资,不是让你上亚星来上班的吧。” 女人哈哈大笑,把手里文件往郭小莉桌面上一丢,一抬腿又坐到郭小莉桌子上去了。 “顺路过来,帮小云哥给小莉姐送个文件。” 郭小莉坐自己办公椅里,伸手拿过那份躺在桌上的 mattias 十周年活动企划案,里面已经标满了梁丘云的修改意见。 “小云哥,”郭小莉也不看那女人,说,“看不出来,柯薇,你俩还有这交情。” 柯薇笑着,一双脚悬空在办公桌边,晃来晃去:“我和小云哥交情可深着呢。” 郭小莉说:“你们俩凑一块,交情必定深不可测。” “小莉姐你怎么讲黄色笑话啊!” 郭小莉说:“逗你开心啊。” “我都不知道你如今趣味这么低级了。” 郭小莉不咸不淡道:“东西送来了,我就不留你了。” 柯薇说:“怎么能这么说,小莉姐,我这趟来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帮小云哥只是顺路。” “我没那么多工夫叫你看,”郭小莉说,也不抬头,“有事快说。” 柯薇一脸扫兴,但看郭小莉今天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她也只好开门见山了:“小莉姐,你认识我表姐樊笑吧,今天这事我一定得替她问到,你也别瞒我。” 郭小莉还当是什么事,一听柯薇提起“樊笑”这个名字,她直接说:“汤贞和她老公四五年没联系了,朋友都不是,你叫她有时间琢磨点别的吧。” 柯薇绕到郭小莉身边,靠在办公桌上,笑道:“小莉姐,我还没说问什么呢。” 郭小莉说:“除了汤贞,我就没听樊笑老师关心过什么别的。” 柯薇犹豫了一下,说:“这次的事吧,虽说确实和你家阿贞有关……” 她回头看了一下办公室门锁着,索性直接问:“汤贞自杀前,是不是给乔贺打电话来着?小莉姐你可别瞒我,这可是记者专门透给我表姐的。” 郭小莉抬起头,向后倚在办公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看着柯薇。 “那个记者说啊,他们在汤贞自杀以后第一时间进去了汤贞的房间,汤贞自杀的时候没穿衣服,一只手悬在床边,下面地毯上正正好好掉了一个手机,上面正输着我姐夫的手机号码——” 郭小莉说:“你告诉我那个记者的联系方式。” 柯薇一愣,笑说:“小莉姐,咱没有这么玩的。” “那你告诉我怎么玩。” “如果是误会,说开就好了。” “说开多少回了,”郭小莉看着柯薇,“樊笑老师不照样次次‘误会’吗。” 柯薇说:“不管以前怎么说的,这次小莉姐你还是要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表姐她真不会放过我啊。” 郭小莉说:“她不放过谁是她的事,干我什么事。” 柯薇说:“小莉姐,我表姐这个人你是清楚的,我不知道她急眼了能干出什么事来。” 说完,柯薇又说:“听说你家阿贞刚刚出院,还在养病?” 第20节 郭小莉没好气看着她。 “柯薇,”郭小莉说,“我和你说最后一次。” “汤贞得病以后,一共只记得住两个人的手机号码,一个是你们小云哥的,一个是汤贞他妈妈的,”郭小莉说着,沉默了一会儿,“连我的号码他都背不过,乔贺就更不可能了。更不可能自杀了还想着给乔贺打电话。你回去,把我说的原话告诉乔夫人,让她把心妥妥地放回心窝子里。” 柯薇听出郭小莉忍耐着火气,笑道:“真的?汤贞病成这样还能背过小云哥的电话?” 郭小莉瞪她。 柯薇笑着说:“我就说嘛。人都自杀了,还打什么电话啊。我表姐就是想太多,等我回去和她说说。谢谢你啊小莉姐。” 等柯薇出了门,郭小莉一把将手里卷成一卷的文件砸在办公桌上。 门又开了,这回是林经理紧张地探头进来。他一看郭小莉黑着一张脸,又回头看走远的柯薇,慌忙小声问:“他们给你开价了?” “开什么?”郭小莉气得头发晕,一时没听清林经理问的话。 林经理借口说错,把门关上了。 第24章 偶像 22 汤贞出院第六天,周子苑联系不上周子轲,电话打不通,她在周子轲公寓门口左等右等,小声敲门,也等不到开门。给郭小莉打电话,郭小莉一听是她,语气很无奈,说了一句周子轲不在公司就把电话挂了。给艾文涛打电话,艾文涛左劝右劝,不说周子轲在哪,只要她先回家:“没事,姐,我回头陪他去见你。” 摸不着头脑的也不只周子苑一个人。肖扬清早来到公司,听助理小朱提起昨晚网络媒体上的盛况——周子轲的道歉一播出,亚星娱乐的粉丝圈就炸了锅了,社交网络上也仿佛经历了一场连环爆炸,半夜凌晨,话题热度还是一再攀上高点,不知有多少人不睡觉熬着夜等着看热闹。周子轲粉多黑多在年轻一代艺人里是知名的,特别是近两年,他的形象越来越有争议,无论家世人品工作态度,还是出行穿戴哪怕一张根本看不清脸的偷拍照片,围绕着周子轲的一切都充满了话题性,每一次粉黑骂战都宛如地震一般,硝烟在娱乐界文化界金融界甚至大大小小的汽车论坛里不断弥漫。过去周子轲罕少露面,他没有微博账号,不参加访谈节目,外界越热闹,他越是神秘,这一次突然在肖扬的节目里现身,亲口道歉,不仅没有平息争议,反而使得围绕着他的陈年骂战进一步升级。此间波及无数的业内人士,小朱说,连辛明珠、梅原这种影后级别的女明星也被牵扯了进来。 肖扬吃着早点,听前面听得心情颇好,好像关于周子轲的边角料在他这里都特别下饭,直到“辛明珠”这个名字蹦出来。 这是肖扬接下来新片要合作的老前辈。 “辛明珠?”他问。 小朱表情复杂道:“辛明珠老师昨天发了条微博,公开表扬周哥敢于认错,不愧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偶像云云。” 肖扬差点没把早点咽下去。 小朱又说:“然后,她发微博的时间还特别凑巧,就是零点那块吧。感觉就是刚听完你和周哥的节目发的……” 肖扬坚强地说:“这表明,我和她下次见面很有话题,她居然听了我的广播节目,可以可以。” 小朱迅速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然后她这条微博就被喷惨了。” “因为她夸了周子轲吧。”肖扬说。 “对啊。梅原老师还转发了她,”小朱又补充道,“也不能叫喷惨了,就是周哥的粉黑跑到评论里面大吵大闹,你知道的,现在辛明珠老师粉丝涨了好几十万,不少人都去看热闹。” 肖扬想了想,叹口气道:“亏我之前还特别紧张辛明珠老师见了面会不会不喜欢我,之前听说她特别不喜欢年轻偶像的……现在看来,至少不会很讨厌吧。” 易雪松背着包来到公司的时候,就见肖扬一个人不开心地在健身房里戴着拳套对着一只干瘪的沙袋疯狂殴打。 他探头看了一眼肖扬的脸,右手把沙袋划拉到一边去,手掌轻松接住肖扬挥过来的一拳。 肖扬看见他,摘了拳套,伸手把额前汗湿的金发捋后面去,抬着头说:“你来得正好,教教我这玩意儿怎么打。” 易雪松瞧他脸上的小表情,问,你怎么了。 肖扬若无其事道,下支mv要打拳啊,要扮拳击手。“虽说糊弄两下也可以,但总不能太假把式吧。” 他说着,原地蹦了蹦,也不看易雪松,小声又说:“我能怎么了。” 易雪松挑了挑眉,笑了。 他拿过肖扬手里的拳套:“老罗在外面等你,好像有事要说。” “他怎么不进来。”肖扬问。 “抽烟呢。” 亚星娱乐的地下练习室禁烟,练习生们要想抽烟,最常去的就是东南角一个出口,那里有一个遮阳篷,外面狗仔拍不到,还十分通风。 肖扬远远就瞧见副队长罗丞弓着背坐在台阶上。 “什么事啊。”肖扬也顾不上来往路上不停有练习生看他,同他打招呼,走过去就问。 罗丞看他来了,又看周围的人,他小声在肖扬耳边说:“齐星被子轲弄回公司了。” 肖扬蹲在罗丞身边,一听,想起那日在电台,周子轲对齐星不在身边这事浑然未觉。肖扬说:“没想到啊。” “齐星很感动,和子轲说要跟着他一辈子,一辈子给他当助理。”罗丞说。 肖扬嗤笑道:“齐星这傻蛋,周子轲估计下一秒就想把他给开了。” “倒也没有,”罗丞说,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也差不多了。” 肖扬惊讶道:“周子轲还真干出这种事?” 罗丞声音压低了,他抽着烟,耷拉着眉毛,一点不像说笑:“子轲和齐星说,那意思,他自己可能在公司也待不多久了。” 肖扬一愣。 “我怎么没听懂,”肖扬说,“你说谁待不久了,齐星还是……周子轲?” “周子轲,”罗丞说,意味深长看了肖扬一眼,“他让齐星趁现在找别的工作。” 肖扬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呆住了一样,在那一顿眨巴眼睛。 “齐星今早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他昨天没问清楚,我现在给子轲打电话也打不通,”罗丞说,问肖扬,“你说我要不要去问问郭姐,万一子轲是想退团……” 肖扬“蹭”的从地上站起来。 “他现在在家?”肖扬问。 罗丞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丢下烟头追上去:“你要干什么。” “我现在去找他,你先别惊动郭姐,”肖扬边走边说,压着火气,“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一声不吭就想走?门都没有。” 肖扬到处问周子轲的家庭住址,kaiser 全体成员就没有一个知道的,齐星知道,却不敢说,这小子也是软蛋到家了,让肖扬骂了半天最后才犹犹豫豫给了肖扬一个地址和一个叫艾文涛的人的手机号码,他说这是周哥一个朋友,如果周哥以后问起来,就说地址是这个涛哥泄露的。 肖扬开罗丞的车去找周子轲,可惜他不怎么认路,出门时又着急,没带上小朱,一个人在城区里绕来绕去,不光没找着周子轲住的地方,还闯了一把红灯,差点和前面一辆车追尾。 艾文涛接到齐星电话赶来救驾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戴着墨镜戴着口罩戴着棒球帽,全副武装靠在路边一辆车上,形象十分可疑。 肖扬坐进艾文涛的车里,关上车门,也不说自己是谁,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直接问:“你就是周子轲的朋友?” 小艾总歪头看他,打量肖扬墨镜口罩棒球帽中间缝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好看的肤色,小艾总在心里寻思了一会儿,说:“你是哪位?” “肖扬。”肖扬直接说。 小艾总眨了眨他圆圆的天真的眼睛:“肖……” “你不认识我。”肖扬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小艾总哈哈笑了,十分憨厚,掩饰他的狡猾:“那个,你把墨镜摘下来,兴许我从我哥们儿那见过。” 肖扬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车窗。 “没事,外面看不见。”小艾总忙道。 肖扬有点犹豫,还是低头把墨镜摘了。 他把帽子也摘了下来。在外面等这么半天,肖扬出了不少汗,淡金色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耳鬓上,他穿了件卡通t恤,儿童衫似的小圆领,头发里的汗水沿着后脖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车内冷风开得凶猛,肖扬伸手去调艾文涛车里的空调,一转头,一双桃花眼盯在艾文涛脸上。 肖扬明明还戴着口罩,就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眼睛生得漂亮,睫毛长而翘,眼波一动,好似一阵风。小艾总呆呆看着,抑制住内心想要鼓掌的冲动,含蓄地露出一个正人君子的傻笑。 * 还不到中午,周子轲就被人吵醒了。艾文涛有周子轲公寓的钥匙,这周子轲是知道的。但他借艾文涛十个胆子,艾文涛也不敢来吵他。这会儿周子轲埋头在枕头里低低骂了一声,抬眼就看见戴着口罩的肖扬立在床头,正横眉冷对怒视着他。 小艾总狗腿地把周子轲客厅桌子收拾了一遍,桌上什么烟头酒瓶子还有些旧汽车杂志都丢到垃圾桶里。肖扬先从卧室里出来了,边走边飞快按着手机给人发短信。小艾总问肖扬要不要喝点什么。肖扬抬头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在周子轲沙发上坐下了。 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周子轲客厅最大那面墙的落地窗帘上。 “不喝,”肖扬盯着那窗帘上的仙鹤看了一会儿,说,“问完他我就走。” 周子轲从卧室里出来,眼神一瞥艾文涛,瞥得艾文涛心里直发毛。 肖扬瞧他就穿了条深灰色的睡裤就出来了,光着上身,鞋也没穿,赤脚在地毯上走,明摆着还没睡醒,随时准备送客。 “你是不是打算要走。”肖扬上来就问。 周子轲在他对面坐下了,眯了眯眼睛。 看来是真的还没睡醒。 艾文涛一进屋就把窗户打开了,可吹了这半天,空气里酒味烟味还是重得吓人。肖扬低头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个空威士忌酒瓶,看上面的度数。 “齐星说你打算要走,”肖扬把酒瓶子放回去,直视周子轲的眼睛,“有这么一回事吗,你要退团?” 周子轲头向后仰,打量着肖扬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不应该很高兴吗。”他半醒不醒地说。 肖扬一听,歪了歪头:“我……我确实是很高兴,”又说,“你为什么想走?”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周子轲年轻赤裸的上半身上,照在他颇有纹理的肌肉上。周子轲接过艾文涛端来的茶喝了一口,手指四处摸,在沙发垫缝隙里摸到一个烟盒。 “你别抽了。”肖扬说。 周子轲低头摸烟,点烟,一气呵成。 肖扬突然想起刚出道那时候,郭姐一遍一遍地告诫他,扬扬,你要配合他,你是主角,但周子轲这个人,只能你配合他。 肖扬瞅见周子轲嘴角还未愈合的伤口。 “你退团了能去干什么,”肖扬不客气道,“周子轲,在团里待了三年,左右你还是什么都不会,说放弃就放弃,也就是靠着你家,这么离了团你去喝西北风吗?” 周子轲低头抽烟,听了他的话,笑了笑,也不反驳。 艾文涛一脸震惊。 这个人用这种口气和周子轲说话,周子轲也不生气。 肖扬却更生气了,因为周子轲一句话不说,肖扬皱着脸:“你这人……你是队长啊,说来你就来,说走你就走,你想过团里的大家吗?” 周子轲开口道:“我什么都不会,来不来,走不走,对大家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哑得吓人,神态却很平和。肖扬一听,怒道:“区别大了!”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走,”肖扬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把艾文涛吓了一跳,“这就要去日本了,你就算想走也不能现在走……你是队长你知不知道!我宁可你不唱歌不说话你哪怕就在台上光站着,我宁可你一直敷衍了事……我不可能让你走的!” 他一顿话说完,气呼呼,脸都涨红了,眼也涨红了。 周子轲挺意外地看着他。 第21节 艾文涛到这会儿才听明白,问周子轲:“怎么回事,你不想干了。” 周子轲把烟一掐,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昨天喝多了。” 肖扬一听,回头睁大了眼睛瞧他。 周子轲也看着他,问,我能回去睡觉了吗。 第25章 偶像 23 艾文涛让周子轲量个体温再去睡,周子轲那边已经关上卧室门,彻底送客了。 肖扬琢磨着刚才周子轲那反应,他一边低头给罗丞发短信,一边抬头打量艾文涛。 “你是周子轲朋友?”他又问了一次。 艾文涛说:“对啊,怎么了。” “看着和保姆似的。”肖扬说。 艾文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一般人都没有机会对他这么好,你懂不懂啊。” “不懂。”肖扬丢下一句,绕过艾文涛就到了周子轲门前。艾文涛一惊,直问他想干什么。就见肖扬突然伸手敲门,朝门里大喊道:“老罗叫你出去聚餐,我们四个人都去,你去不去啊!!你去不去!!!” 易雪松背着球包走进包厢,见肖扬他们已经烤上肉了,陶锐、罗丞都在,旁边还坐着一位稀客。易雪松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徐徐摘下墨镜,凑近仔细看了两眼,确定那真是周子轲本人。他转头问肖扬:“今天什么日子。” 肖扬拿着个夹子在烤盘上煞有介事地翻来翻去,把几片半生不熟还有烤糊了的牛肉慷慨地放进易雪松盘子里。易雪松坐他旁边,下巴抬了抬,指周子轲,用口型无声地问:“他怎么来了。” 肖扬也用口型回答:“我叫来的,神不神奇。” 陶锐一直和周子轲说话,三哥长三哥短的。周子轲在 kaiser 论年纪排行第三,陶锐一直叫他三哥,这会儿周子轲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边听边和罗丞喝酒。 罗丞虽说认识周子轲也三年多了,却统共没跟他吃过几次饭。今天他突然来了,这事虽说诡异,却也是机会难得。罗丞和周子轲说,今天真是吓坏了,还以为子轲你真要退团。罗丞这话一出,陶锐在旁边呆住了,就见周子轲手撑着头,用眼神瞥陶锐稚气未脱的脸,过会儿又瞥老气横秋的罗丞。 两个人等他说话,他也不说,不知道他是不想说,还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周子轲这番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啤酒送上来,周子轲接过来继续喝。kaiser 私底下的聚餐,周子轲是从不参加的,他确实不清楚在他这些队友中间曾发生什么,或现在正发生什么。每个人的经历、生活、个性他全都不了解。和其他人比起来,他显得太边缘。肖扬喝了一点酒就有点上头了,扯着嗓子问陶锐是不是还和什么女粉丝有联络。陶锐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周子轲在旁边坐着,陶锐更紧张了。 罗丞没话找话,干脆和周子轲说起小陶锐的问题来。 亚星娱乐人,只要是做偶像明星的,有点人气的,每周都能从公司拿到成箱成箱的信件。有从千里之外寄来的,也有粉丝们每天坚持不懈亲手送到公司接待处的。绝大多数偶像都忙,日子过得黑白颠倒,连口饭也顾不上吃,这么多信,根本没时间拆看,久而久之越堆越多,只能想办法处理掉。 但他们至少会摆个态度,至少会把信件和礼物带回家里,表达对粉丝心意的感激和珍惜。 周子轲是个例外,他早说过他不看,让谁都不用写。 陶锐也是个例外,刚出道那会儿他收到每封信都会看,不仅看,他还挤时间给每个人写回信。 全队数他年纪最小,最天真,精力也最旺盛。节目后台,别人都呼呼大睡呢,他在那忙着写回信,飞机高铁汽车上,但凡有点时间,别人都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他还在那写回信。当然现在陶锐已经没办法这么做了,不断有新的粉丝寄信来,陶锐应接不暇,渐渐也没时间看了。只有最早那个和他有信件往来的女粉丝,他还一直和对方保持着联系。 肖扬说,你们都信件往来三年了,如果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至少见一面,整天在信里谈情说爱,巡演这么多次她也不来看你。 陶锐脸都红了,局促地看了一眼周子轲,说,我和她说过,她每次都没时间。 肖扬皱了皱眉,好脾气道:“所以你一点不觉得这个人可疑啊。” 陶锐拘谨地说:“她可能还需要时间。” 肖扬受不了了,他威信还不太够,说服不了陶锐,他在原地坐了会儿。“不过说到粉丝信件啊,”他又来劲了,跳过陶锐,“那个‘周姓男士’!” 周姓男士也不理他。 肖扬乐了。 易雪松把喝多了的肖扬拽回去,听肖扬笑呵呵和他们讲“周姓男士”的传说:“……我后来发现她每回写信来,那个‘周姓男士’的故事都不大一样,都是她编的啊,她叫什么来着……雯珺?” 他喝多了,在座位上不安分地徐徐跳动。易雪松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不嫌他吵闹。 罗丞看着他们,突然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是不一样。” 周子轲突然站起来了。 罗丞问,你要走? 周子轲握着手里烟盒,拿了只打火机就出去了。 易雪松问陶锐感觉怎么样。 陶锐看了一眼周子轲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还不太自然。 罗丞笑说:“这是你和你偶像第一次吃饭吧。” 陶锐用力点头,他拿起面前的筷子,拿着,也不夹菜,半天他说:“三哥在台下也和台上一样,真了不起。” 罗丞看向易雪松,两人相视而笑。 “三哥真是个很有偶像魅力的人,”陶锐认真道,“其实最早我听到其他前辈这么说的时候,还不太明白。后来越接触三哥本人,越能体会到偶像魅力是什么意思。” 易雪松听这小孩说的一套一套的,问:“什么意思?” 陶锐脸红红的,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他半天说不出来,罗丞又问:“哪个前辈和你说的。” 陶锐答:“汤贞老师。” 罗丞听着,眨了眨眼。易雪松大约是也没想到。 在亚星,很多人都知道陶锐的偶像是他的队长周子轲。很多人一直把陶锐对周子轲那种近乎痴迷的崇拜当作一个有点可爱的笑料。 肖扬揉着眼:“你们说什么呢。” 易雪松给他倒了杯茶,就放在桌子上,已经凉透了。罗丞问:“汤贞老师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陶锐想了想,耳朵也红得厉害:“很早了,那时候,我们还没出道。” “怎么从没听你提过。”罗丞说。 “提了你们也要笑我,”陶锐诚实道,边说边回忆,“就是汤贞老师第一次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那会儿,他说,如果我们有问题,可以私底下问他,他会帮我们解决,帮忙出出主意……你们都没问过?” 罗丞摇了摇头,看另外两个人,只有刚醒了的肖扬说:“我问过。”又说陶锐:“你接着说。” “那天去他家我就问,问,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偶像,偶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陶锐回忆道,“汤贞老师就说,让我尽早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风格。然后……三哥那天刚好也在,不过三哥独来独往的,不和我说话,也不和汤贞老师说话。汤贞老师就说,说三哥就是个很有偶像魅力的人……” 肖扬端着茶,愣愣听着。 陶锐回忆道:“汤贞老师还说,三哥很耀眼什么的……说三哥个性率真,气质独特,甚至有一点……危险?好像是,他说三哥有一种让人觉得危险的气质。还说,这种能让人过目难忘的人,就是天生的偶像。” 肖扬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陶锐:“汤贞老师有没有评价我啊。” 陶锐急忙说:“汤贞老师说过二哥很多次了,说你是公司新一代艺人里面最优秀的,让我向你多多学习。” “你现在还和汤贞老师有联系吗。”罗丞问。 陶锐说:“有时候发发短信。” “他会回吗?” “一般很晚才回。” 易雪松说:“他现在还能回短信?” 陶锐想了想,说:“他……我也……” 又说:“咱们那天不是一起去看他了吗,好像是心姐帮他回的。” 罗丞看了表,说:“子轲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抽烟去了吧。”陶锐说。 肖扬还想着刚才的话题:“你们觉得,汤贞老师他……还有恢复的希望吗。” 易雪松把烤炉关掉了。 陶锐看着肖扬,一时间没敢接话。 罗丞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里,打破了沉默:“其实我有个朋友,就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他说汤贞老师这种病,虽然难治,又容易复发,但只要一直坚持吃药就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是指?”肖扬问。 “至少日子过得下去吧。”罗丞猜测道。 陶锐有些吞吞吐吐:“可是为了日子过得下去,就要一辈子依赖药片……” 罗丞听了他的话:“怎么了?” “你们觉得汤贞老师能忍受这个吗?”陶锐小声小气地说。 罗丞看了肖扬一眼。 陶锐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讲了,他手往高处抬了两下:“毕竟他以前是那样的一个……一个……” 肖扬突然点头,明白了。 罗丞说:“你是说,和以前生活差距太大,所以太难以接受。” 陶锐还没说话,肖扬先说:“不是这么回事,老罗。” “小陶锐的意思是,汤贞老师以前像个神一样,”肖扬解释着,比划了两下,“对不对,都知道他是天才,唱歌、写歌、演戏……只有其他人想不到的,就没有他做不到的,后来的人都把他当神啊。” “对我们来说,再怎么埋头苦练也达不到的高度,他以前轻轻松松就能达到。可现在你看,汤贞老师不吃药,连最普通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吃了药也就勉强过得和普通人一样,所有人都轻轻松松吃饭睡觉聊天,生下来就会的事情,他现在变得要靠吃药才能做到了。饭吃不下去,觉睡不着,聊天也接不上话,记不住东西,吃了药才好一点,结果那些药的副作用又很大。这基本等同于一个废人。陶锐你是这个意思吧。” 罗丞消化了一会儿肖扬说的内容,纳闷道:“这不还是和以前生活差距太大接受不了吗?” “他接受不了的不是差距,是结果啊,”肖扬和他说,“汤贞老师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什么起起伏伏,差距再大,跌倒还可以爬起来,但现在他不是跌倒,他是生病。这个病还很不好治,很有可能一辈子就要这样了。他不是别人,他是汤贞啊,你让汤贞余生都像这样像个废人一样……” 肖扬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了,他捋了捋头发,半天来了一句:“算了我不是他我也体会不了。我只觉得汤贞老师一个这么……这么骄傲的人。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屈辱。” 陶锐小声说:“我也是觉得,他现在……日子反正不太好过。” “你没有当面同情他吧。”易雪松说。 陶锐说:“我当然没有。” 肖扬摇摇头,握住自己的饮料杯子:“他也没什么好让我们同情的啦。” 陶锐说:“我知道。前几天去他家,他看上去挺开心的,我什么都没说。” 罗丞一直没见周子轲回来,结账时候他走出包厢,问相熟的店员,店员告诉他,不久前出去的那位先生去了一楼的阳台,还没出来。店员偷偷问:“他真是周子轲?” 罗丞下到一楼,推开阳台门,正好看见周子轲坐在风口的地方抽烟。 烤肉店阳台对面的连锁超市,窗户上嵌了一台小电视,面朝着街道,正放一支九年前的音乐录影带。 第22节 罗丞坐在周子轲身边,周子轲吞云吐雾,也不看他,目光还望着那块电视屏幕。 罗丞说:“我老爸也会唱这首歌。” 周子轲不说话,就听罗丞接着说:“但他总是唱错歌词。特别是‘眷你似梦,恋你似梦’这句,他总是唱成‘一世梦’,要么‘你是梦’,字音总发不准,还觉得他唱的都对,是汤贞唱错了。” 第26章 偶像 24 骆天天在摄影棚接到梁丘云助理小孟的电话,说云老板的车就在楼下等他。 正巧最后一组照片结束,不少工作人员来和骆天天打招呼。骆天天最近势头不错,主演的电视剧正在黄金时段播出,新电影也即将上映,他还新晋签约了一档老牌室外综艺节目,新闻还没发,但业内多已经知道了。 这个被亚星娱乐忽视了多年的组合主唱,在汤贞这座大山彻底倒掉以后,终于有机会见着光了。 对于周围人的殷勤里有多少真心实意,骆天天心里清楚。他把拍照用的衣服鞋子配件还给造型师,套上自己的外套,在卫生间呆了一会儿,出来便和摄影师等人道了别。他带着助理匆匆离开,边走边摸自己耳垂,以防还有耳钉忘了摘。 梁丘云的保姆车就停在地库角落。 骆天天一上车,听见汤贞说话的声音。 “我早忘记怎么跳了。” 梁丘云坐在拉开的皮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封面无字的文件,正垂着视线看车里的屏幕。 是《罗马在线》的粗剪样片。 见骆天天上来,梁丘云放下手里的文件,一把将他抱过来。骆天天坐他腿上,目光瞥向那丢在一旁的文件。 “什么香水。”梁丘云凑近他脖子,低声问。 骆天天揉揉鼻子,笑道:“谁知道。” 他含情望着梁丘云的眼睛,他有一种去讨好他的本能。省略若干。 他还需要适度的颤抖,适度的躲避,适度的懦弱,适度的恐惧……果然,梁丘云已经开始吻他了。 梁丘云不太喜欢和人接吻,这更进一步印证了骆天天此刻的猜测。 但仔细想来,骆天天已经有两三年没遇过这种事了,两三年了,他在梁丘云面前只是天天。 好像刚睡醒一样,好像方才他们只是做了个梦,而现在梦醒了。 梁丘云笑着,伸手捏了捏骆天天的下巴。 背后屏幕里还在放着粗剪样片,正放到结尾,董灵那句,“汤贞老师真是很叫人没有安全感的类型。你们还是不了解他所以才会喜欢他。” “不信你们问梁丘云老师啊!” “你把我当成汤贞的时候,为什么每次都不来真的。” 骆天天问完,看着梁丘云半天都不说话,骆天天又笑了,他的脸凑到了梁丘云面前,活似个捉人短处的小恶魔。 梁丘云伸手捏了捏骆天天的脸:“因为你汤贞老师和你不是一种人。” 骆天天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汤贞出院第七天,艾文涛在一家酒吧角落找到了周子轲。“哥们儿,姐姐到处找你,咱赶紧回家吧。”艾文涛说着要把他带走。 周子轲皱着眉:“别烦我。” “……”艾文涛一下子愣了。 这些年,他可很少听他哥们儿这么凶地和他说话了。 周子轲也不愿意搭理他,正好手机响了,周子轲看了一眼短信。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准备要走。 “你上哪去啊?”艾文涛才刚平复了一下心情。 “上班去。”周子轲低声咕哝。 艾文涛一愣,震惊道:“你干什么?” 郭小莉一大清早就听温心说汤贞状态不妙。温心在电话里讲,她今早把子轲买的礼物带去了汤贞老师家,还向汤贞老师道歉来着,汤贞老师看也没看,听也没听,让温心把礼物收到楼上去:“他背疼得厉害,还一直吐,吐不出东西,就吐一些液体,吃药也没什么用。” 然后郭小莉手机就没电了。谭副总的秘书叫她去开会,郭小莉没办法,只好先放下温心这边的事情,带着汤贞的病例、mattias十周年企划案和这一期《罗马在线》的粗剪样片,前去开会。 出席这次会议的多是亚星的董事,级别最高是主管艺人经纪的谭副总,林经理和李经理也在场。郭小莉把这期节目样片快进着放了一遍,企划案和病例复印件也送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谭副总翻开汤贞的病例,看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医生签字的保证书。 “好了,辛苦你了,小莉,那个关掉吧。”他说。 郭小莉让秘书把投影关掉了。 “我相信你们现在已经了解了阿贞目前的工作能力,”郭小莉说,她涂抹了浓妆的眼睛凝视着在座每一个人,“他状态非常好,节目效果摆在这里,你们看得到。下一步可以展开的工作也在这里,所有的活动计划都在稳步进行。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可以摊开来讲啊!” 谭副总点头,继续翻那套让郭小莉忙了无数个日夜的十周年企划案。 倒是李经理先开口了。他摊开汤贞的病例,和身边的林经理耳语:“汤贞那天要是过去了,现在这地位,估计就直接成神成仙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启动这点工作。” 他声音不高,却好巧不巧,能让会议室所有人都听到。 郭小莉手里一杯茶,过去直接泼在他脸上。 郭小莉的暴脾气是圈内有名,谭副总一顿劝,外加再三保证汤贞的工作一定照常进行,公司全力推进,郭小莉才放过了李经理。 她回到办公室换衣服,把被抓皱了的套装脱下来,这才想起还没给温心回电话。 她手机还没充上电,这会儿她换了一件衬衫,走出办公室门,没找着秘书,倒看见一个小练习生站在外面,正玩手机游戏。她走过去,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小孩抬头见是郭小莉,好似在学校见了班主任,急忙把开着游戏的手机藏到身后去。郭小莉笑了,问他借手机。他愣愣的,一听,只好把手机递给她了:“我、我叫俞小宇。” 郭小莉边回办公室边拨温心的电话号码,她低头发现自己高跟鞋也被李经理的秘书踩脏了,正准备去换一双,手机贴在耳边。 “对不起,您拨叫的号码不正确……” 郭小莉低头一看手机屏幕,才发现号码拨错了。 她向下拨错了一行,1拨成了4,7拨成了星号,9拨成了井号。 郭小莉望着屏幕上那一串乱码,心头一跳。 温心在电话里说,曹医生已经来过了,汤贞老师的身体对之前的药有了抗药性,需要换一些新的:“刚才汤贞老师的妹妹打电话来,和他聊了一会儿,他现在好多了。郭姐你先忙吧,不用过来,我和祁禄都看着他呢。” 郭小莉“嗯”了一声。挂掉了电话,郭小莉靠在自己办公桌边,低头沉思。 那个叫俞小宇的小男孩还在门口傻傻等着自己的手机。 郭小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他再等一下。 衣柜打开,郭小莉在每个外套衣兜里翻,没翻到。她又飞快打开自己的文件柜,柜门被她甩得砰砰直响,办公室抽屉全都拉开,翻一遍,甚至倒空了垃圾桶。 最后她在一大堆文件里找到了那张被团成了球的便签纸。 上面是一串潦草的手抄乱码,又有星号,又有井号,共计十一位。 郭小莉握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她默念着,用手机一位一位地输入,遇到4就输入1,遇到星号就输入7。 11位输完,郭小莉对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手机号码愣了两秒。 她默念了一遍。 像怕自己看错了,她皱眉看那张便签,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屏幕。 “人都自杀了,还打什么电话啊。” 郭小莉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号码,手一抖就拨了出去。 艾文涛开车把周子轲一路送到了后台。周子轲觉得头晕,眼前忽明忽暗,看不清晰。他能听到肖扬笑着,叫化妆师给他遮遮嘴角的旧伤,能听到罗丞说,给你弄来了点解酒药,来,子轲,先吃了。他走过后台的走廊,许许多多路过的人,或兴奋,或好奇地瞧他。是周子轲。有人这么说。还有人说,周子轲怎么来了,有事先通知吗,他是嘉宾? 罗丞解释了一路,不是嘉宾,是我们队长,是主持人,以前没时间来,偶尔来一次不容易,大家多照顾照顾。 周子轲被舞台的灯光闪了一下,他走上台,闭了一下眼。下面的尖叫声叫得他头疼。头疼欲裂。他觉得胃里很难受。 子轲!子轲! 很多人叫这个名字。 周子轲睁着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并不觉得这是在叫他。 肖扬说,今天我们队长来了,你们开不开心。 周子轲浑浑噩噩,站在台上,也不清醒。肖扬在旁边讲话,罗丞在旁边讲话,易雪松,陶锐,等等等等,每个人都在说话。周子轲拿着话筒,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他需要做什么?当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 台下无数张面孔仰视着他,用期待的,渴求的目光望着他。周子轲喝醉了,他一闭眼,再睁开,那每一张面孔相似到他根本认不出分别。 话是对谁讲。 谁又在听。 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 采访,唱歌,串场,周子轲虽反应迟钝,难以配合,却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团队全部完成了。今天到访的第一位嘉宾说,子轲好“乖”啊。台下观众也说,子轲今天好乖好乖。 周子轲不明白他们说什么,肖扬在旁边笑,大概是什么笑话。 台下导演用眼神示意肖扬,周子轲看见了。周子轲看他们绕过他,进行神秘的交流。 那个叫“露露”的嘉宾站到台前来,让 kaiser 的成员们从她手里抽扑克牌。 周子轲站在原地发怔,突然间所有人开始尖叫,只有他独自一人在状况外,肖扬和他重复了一遍,说刚刚这位嘉宾说,你心里有一个钟意多年的意中人。 肖扬边说边惊讶地笑,仿佛他也搞不懂这是真的占卜,还是这嘉宾玩得太大,居然想在周子轲身上找节目效果。 周子轲皱了皱眉,周围太吵,他一阵头疼。嘉宾在一旁问,有没有,准不准? 周子轲看着她,不明白她在激动什么。 你这就是默认了啊。嘉宾说。她拿出周子轲之前抽的第二张牌,背面朝上,说,这一张牌可以预测你这段恋情成功的希望有多少。 在持续不断的尖叫声中,她问周子轲,你要看吗。 周子轲愣愣看着她。 她翻过牌来看了一眼,直接笑了。 “像这种一点希望也没有的牌真的很难抽到啊!”她话一出口,观众席里尖叫的有,大笑的有,只有周子轲在台上因为喝多了,反应慢一拍,就听她说,“只能用命中注定无缘无份来解释了。” 全场哗然,周子轲听清楚她的话,表情僵了两秒,也许是效果太好,全场镜头都对准了他。另一位嘉宾对台下的广大歌迷说,你们可放心了,是不是,子轲又是你们的了。肖扬捧腹大笑,差点栽易雪松身上。罗丞见周子轲表情不对,过来轻拍他的肩膀。 周子轲也笑了笑,其实他也不知该不该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感觉到。 第一幕《偶像》完 第23节 第二幕 梁兄 序曲 “命中注定是什么意思?” 乔贺进了门,没想到剧场里挤了这么多人。这只是他接到通知,来剧场与整个剧组会面的第一天。因为路上塞车,他已经迟到了,这会儿,他分开众人,与挤在走廊上伫足观看排练的工作人员一一点头,打过了招呼。 “乔老师。”他们这样称呼他。 “来看的人这么多。”他说。 他们伸手指了指台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和他说,是汤贞,汤贞来了。 他转头朝舞台上看,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一把声音。 年轻,清润,回荡在八百座位的剧场内部,如流水击石,轻轻松松钻进乔贺的耳朵里。每个字眼乃至句尾的叹息,都清晰可辨。 年纪小,发声基本功倒还可以。 这是乔贺当时内心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他看见了林汉臣导演,胖胖的身子,花白的卷发,手握一卷剧本,一字一顿地和台上人讲:“命中注定,就是命运。” 像是生怕小演员还不够明白,林导操着他那口不太正宗的普通话,进一步解释道:“命运这个东西,放到你身上,放到英台身上来讲,就是那么简单几个词,毫不妥协,玉石俱焚,奋不顾身,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姑娘说wuli小周,这个说法好可爱啊。也想快点写到wuli小周,但是第二幕他的出场机会蛮少的,想早日写到第三幕。 第二幕主要是讲,汤贞十八岁那年,在剧场彩排《梁祝》六个月内发生的事情。会写到一系列人物八年前的状态,情节不多,主要是描述状态。就是一些因果吧。会比第一幕短一些。 汤贞老师的定位是红极一时,曾经的国民偶像,这个概念对我来讲就是,听起来像传说一样。像我们看如今综艺节目的一些盘点,时常会对过去的年代有“这个数字,怎么可能?”这种跨时代一般的感慨,汤贞老师是会让人有这种感慨的类型。人设是这样。不过在第二幕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出道没多长时间的新人,还没有经过时间的洗练…… 还有就是,因为之前写到祁禄的时候,有妹子问他会不会喜欢汤贞老师啊。不会的。第二幕乔贺老师是个主要角色,不知道有没有妹子问,也提前说一声,也是不会的。虽然汤贞老师的定位是个传说,就像我们身边许多非常优秀的,闪耀的人,或我们银幕上看到的那些明星一样,他身边一定围绕着无数无数的追求者(在一个娱乐圈文里,比如这个文,客观来讲,几乎绝大多数角色很多年都处在一种被许多人追求和爱慕的状态中,包括小周,包括肖扬,包括云老板,包括骆天天,我感觉这比较实在。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这一类人。),但这个文里并不太会提到他们。绝大多数人相互之间就是同事。 第27章 梁兄 1 乔贺承认自己不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对于时下风靡的东西,无论电影电视、时尚品牌还是流行歌曲,他大多不感兴趣。喜欢他的朋友笑称乔老师是活在上世纪的文化人,爱讽刺好挖苦他的人则说,乔贺你才二十九岁,活得倒像九十二岁。 难怪一直红不起来。他女朋友樊笑如是说。 所以当林导在电话里提到“汤贞”这个名字的时候,乔贺是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的。 戏剧圈子就这么大,没什么名没什么利,也没多少人往这个圈子里挤,一年冒出几个上得了台面的新人,圈内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乔贺从没听过有“汤贞”这一号人,只听林导说,对方是个童星,八岁登台演过林导那部史诗戏《共工之死》。 “我怎么没听过他。” “他后来不演了。” 乔贺只当是一个销声匿迹的童星,又被林汉臣这古怪老头挖出来演戏了。 “剧本我找你们剧团的人给你捎过去了,还有本书,你有空提前看看,”林导说,“乔贺啊,我这梁山伯就交给你了,平时不拜托你,这次你当回事一点。” 乔贺笑道:“您老,觉得我像是演爱情戏的料吗。” 林导说:“我就相中你了。” 又说:“后天文化口有个午餐会,你一块过来。” 话剧团是事业单位,乔贺快下班时回了一趟办公室,同事告诉他有个白色文件袋送过来,是交给他的。 还很神秘地问:“送文件的人逢人便讲你要和汤贞合作,真的假的。” 乔贺又听到“汤贞”这个名字,又加深了一次印象。“他很有名吗?”他边问,边把文件袋拆开,拿出剧本,还有本小说。 《梁山伯与祝英台》,作者是民国一位鸳鸯蝴蝶派小说大家。 “你问谁有没有名,汤贞?”同事问。 随书还有张照片,落在乔贺那张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 是一个年轻人的写真。 “你家不缴有线电视费啊?现在一开电视不到处都是他。”同事说。 照片里的人穿一件白色衬衫,目光直视镜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凌乱,眉目如画,五官玲玲珑珑,漂漂亮亮,皮肤白净得像个女孩子。他肩膀不宽,领口微敞,露出柔软的脖颈线条,对镜头微微抬着下巴。年轻人,骄傲一点,张扬一点也不惹人厌,他一双眼睛却收敛,含蓄,甚至胆怯,里面还有点水意朦胧的意思。 黑白照片。像是上世纪老电影里的黑白明星。乔贺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见照片背面用钢笔手书着“英台”二字。 “这不就是汤贞吗,”同事在一旁看见照片,突然震惊地问乔贺,“你还真要和汤贞一块排戏啊?” “是啊,”乔贺颇不以为意,他又瞧了照片一眼,塞回去,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收起剧本和小说,拿自己的水杯,对还想继续打听的同事说,“下班了,有空再聊。” 下班时段,拥挤不堪,车照例塞在路上。乔贺打开电台,听到广播节目里又在放那支满大街都是的洗发水广告歌曲。 眷你似梦,恋你似梦。水影中有影,我梦中有梦,好像你,好像是你。 乔贺老师很少听广播节目,也就上下班堵车时候听一听,聊以解闷。他一般听交通台,中间时而插播些广告和流行歌,一遍遍轮番播出,就这首叫《如梦》的歌,乔贺已经听得快要会唱了。 他提着包,带着一身疲惫回家,进门就听樊笑在客厅里边打电话边喊他:“乔贺!你要演《梁祝》啊?” 乔贺在玄关脱鞋,心道,他今天才接到通知,怎么谁都知道。 他挂好外套,把包放下,一边立领子解领带,一边探头看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 樊笑坐沙发里,伸手捂了话筒,小声问:“是不是《梁祝》?你和汤贞?” 这一天里,连续第三个人同乔贺提起“汤贞”这个名字。 乔贺说:“是。”又说:“别打电话了,先吃饭吧。” “你先吃你的。”樊笑说。 乔贺洗完自己的碗筷,倒了杯茶,坐在樊笑身边。电视静音了,樊笑还在讲电话。 茶几上立着一个花瓶,几只瓷盘,还有剪得碎碎的各类花枝子。乔贺不知道樊笑在忙什么,他找个地方放了自己茶杯,坐了一会儿,还不见樊笑挂电话。 沙发上堆了一堆报刊,多是樊笑他们社出的电影杂志。乔贺随手抽了一本过来,一看封面。 随手翻开一页。 乔贺不信邪,又抽一本。 都是那个叫汤贞的年轻人的照片。 在这天之前,乔贺从没对自己与这个社会的脱节程度有过一丝怀疑。对于自己的“过时”,他毫不避讳,心下也十分坦然。他只是开始纳闷,他无意追逐流行,流行却无所不在,平时走马观花,看人就像看林中的树叶,记不得人脸,记不得姓名,如今不得不接触了,才发现流行对社会人来说,还真是如影随形。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支洗发水广告片。没开声音,乔贺只看代言人的口型,便轻易分辨出了那几句歌词。 眷你似梦,恋你似梦。 樊笑挂了电话,口干舌燥,拿过乔贺的茶杯喝了一口,便匆匆去吃饭了。乔贺低头翻阅那本杂志,只见电影专栏一连数版都是当红明星汤贞的专题,除了大幅剧照,电影介绍,还有好几篇叠在一起的影评,甚至汤贞的个人小传。 去年年底一系列颁奖礼上,汤贞获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不少奖项,整整罗列了半张纸那么多。乔贺大致扫了一下重点,只觉得满眼“最佳”,满眼“冠军”。 多少泡沫,把活人生生吹到天上。 “复杂的,近乎完美的演绎,汤贞这个孩子命中注定要活在镜头里。” “一个被情感包围的年轻人。他不是花神,他是夏娃,来到人间,披着天使无害的外衣。” “短短一个镜头,表达出的性的震颤,难以想象。这么小年纪,全部镜头不用替身,真有勇气。” “他就像一张白纸,你可以在他身上看到想要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只有十七岁,前途无量。” …… 乔贺心道,这个时代真是毁人不倦。“浑身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情欲”,这种话也能登上报刊杂志,用来形容一个拍电影时还未成年的孩子。编辑干什么去了。 编辑樊笑老师从后面叫他:“老乔,林汉臣找你排戏?” “嗯。”乔贺把手里杂志丢到一边,回头。 “他怎么现在想起你来了,”樊笑边吃花生米,边说,“之前在你们剧团找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找你。我还以为他看不上你。” “我也觉得。”乔贺如实说。 樊笑笑了。她放下筷子,一抹嘴,认真看着他。 “虽说有戏排,总比在办公室空坐着强,”樊笑一脸严肃地看着乔贺,“但我可警告你,乔贺,少和汤贞扯上什么关系。他上几部戏的破事圈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一丁点小孩,浪得不行,在剧组不知道都和谁搞过。你排戏可以,平时离他远点,听到没有。” 第28章 梁兄 2 乔贺一时没心理准备,听得愣愣的,也不明白樊笑这话从何说起。汤贞,一丁点小孩,浪得不行,和谁搞过? 未免夸张。 樊笑却说得煞有介事,一本正经,把方才电话里听来的内容又给乔贺完完整整复述了遍。 起头是,有个朋友的朋友的亲戚,在汤贞得奖那部叫做《花神庙》的电影剧组里当过剧务。他对汤贞的作风早有耳闻,下午一听说首都话剧团的乔贺老师要和汤贞合作,便托了几道人,找到樊笑,好心来提点。 乔贺揉着鼻子,忍俊不禁。 樊笑白了他一眼。 说汤贞和人拍吻戏,拍了十几条不过,借故和人在休息室酝酿了老半天,连制片人方大老板都亲自去关切。说汤贞和人拍脱衣服的戏,坐人腰上,拍完那演员钻卫生间去了,汤贞不仅不避嫌,还主动跑去卫生间找人。俩人在里面折腾了半天没出来。 全剧组等着呢,是不是浪得不行。樊笑说完,又小声说,制片人那天都没走,点名汤贞和他一块吃的晚饭,导演想跟着,不让去。导演也没辙,独立小电影,制片人就是爷。看人汤贞,醉翁之意不在酒,声东击西,是不是很聪明。 乔贺听着,颇有种听人墙根的感觉,臊得慌。 最后他只得说,话剧没有吻戏,也没有什么坐人腰上的戏,你没什么好紧张的。 樊笑打量着乔贺,话中有话道:“我不紧张,乔贺,我怕你紧张啊。” 乔贺有种碰到了烫手山芋的感觉。 樊笑晚上要忙她的“功课”——插花、画画、打牌……自从在一次戏团晚宴上经人介绍认识了那位周穆太太,樊笑就有了大把乔贺插不上手的事情要忙。乔贺虽然觉得,住在出租屋练习插花这种事,对他们的生活来说实在没有意义,又不切实际,但既然樊笑喜欢,他也没说什么,让樊笑去忙。 关于汤贞的消息还在进一步发酵,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乔贺这个老古董即将要和当红偶像汤贞合作了,好像所有人都猜到了乔贺对汤贞的一无所知,他们急于用自己的见解帮他填补空白。 乔贺还没见过汤贞,这几天来,已经有无数个叫做“汤贞”的形象略过他的脑海。同事跟他说,汤贞是个天使,在见面会上握过他的手,他当场痛哭,好几天没洗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跳加速。邻居和他说,汤贞不好亲近,他有个保镖,叫梁什么,凶巴巴的,在路上遇到过他们录节目,根本没法靠近。对此,邻居家的小女儿圆圆表示,什么保镖啦,那是汤贞组合另一个成员,叫梁丘云!边说,边奉劝乔贺,汤贞的照片在亚星文化商店卖得最快,如果你想买,要早去排队,不然很快就会绝版。 第24节 乔贺说,好的。 圆圆看了一眼父母,又偷偷贴在乔贺耳边说,如果你想买汤贞绝版的照片,可以联系我哦,我给你熟人的优惠价格。 乔贺听了,看那小孩子,扎两条小辫子,也就小学生。乔贺忍俊不禁。 “这孩子,成天排队去买明星照片,”邻居说,“也不知道兜里钱都哪来的。” 圆圆皱眉,嘟嘴说:“我自己的事业!不用你管!” 乔贺在一位老师组织的午餐会上见到了林汉臣导演,不少人来寒暄,说听闻乔贺老师要和林导强强联手了,不得了,到时候一定留几张票,乔贺说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又有人问,订的哪间剧场,乔贺说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去问林导。美国参赞一直拉着林导谈事情,直到快结束了,林导才挤开人流过来找乔贺,他说剧组的人在某某饭店定了一桌,主演、舞美、灯光、道具……主要负责人一会儿都去,叫乔贺也去。 乔贺给樊笑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樊笑第一反应是:“你要见到汤贞本人了。快去看看,告诉我他本人长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不就是照片里的样。乔贺心想,照片还能有假吗。 傍晚时分,乔贺到了饭厅,才发现所有人都到了,房间不大,挤了近二十个人,独独汤贞没到。 副导演身边只剩一个空位,乔贺刚坐下,副导演上来就低声问:“乔老师,看过《花神庙》吗。” 乔贺摇头。 是不是下档了。副导演嘀咕。 乔贺说,有几家小的艺术影院,兴许还在放。 副导演笑着,拿眼神瞟乔贺:“这剧组大概就咱俩没看过了。” 乔贺说,自己不常去电影院,很多时下流行的电影都没看过。 副导演念叨着,《花神庙》这种片子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在流行什么:“这导演,叫赖一卓的,除了装逼,我跟你讲,什么都不会。他上部片子我就看过,在电影节看的,故弄玄虚,一套套的,看得我头两个大。这部也就是赶上汤贞了,弄个这样题材,观众都跑去看汤贞脱衣服搞同性恋了,姓赖的还以为自己拍多好呢。” 林汉臣导演清了清嗓子。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小汤今天来不了了,”林导站起来,直接说,“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一会儿有工作。” “这么忙啊。”有人在下面说。 “这个小汤呢,情况比较特殊,”林导解释道,“他那个公司啊,给他安排的工作比较紧张。他说出道这一年多,一天没休息过了。所以这回我们的排练时间呢,主要是根据他的日程安排来定的。先跟大家说一下。” 乔贺没吭声,其他人听着,有的没什么反应,像是这事纯属意料之中,有的人面面相觑,问:“导演,场地那边你联系了吗。” “都订好了,”林导说话有点慢吞吞的,“我和嘉兰那边比较熟,嘉兰的朱经理对这部戏很感兴趣,给了我们一定的优先权。” “那就行,别到时候时间排不开。” “这倒不会,”林导说,“主要是保证排练时间。”说着,他看乔贺:“乔贺啊,你看看,一周三天,你能不能来。” 乔贺接过导演助理隔桌子递给他的日程表,说:“您都定好日程了,我还能不来吗。” 林导无奈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不要生气啊。” “汤贞红啊,没办法的事。”有人说。 “一周三天,我们是没问题,汤贞这么忙,他能保证来吗,”有人问,“别到时候又改单独排练了。” 林导说,一周三天,亲自到场来和大家一起排练,这是汤贞自己要求的,他那个公司也同意了。 “早知道他那边这么折腾,还不如用剧团演员,”制片突然说,说着看了乔贺一眼,“我和林导说换人,他非不,非要找汤贞,一个偶像明星,哪这么多时间跟你这排练。” 又和林导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真人呢。” 林汉臣突然叫副导演:“定妆照呢,拿给他看看。” 边说边摆手:“剧团不行,他们那个地方,你问问乔贺,他知道,没有竞争,人都不活泛。” “那你找个别的电影演员也行啊,”制片接过副导演拿过来的一叠照片,也不看,跟林导争辩,“找个年轻小偶像,还要迁就这个迁就那个的,要不是我跟你熟,真以为您老也这么媚俗。” 林汉臣说:“这就是你的偏见。你以为电影演员就这么好找啊。电影可以一个镜头拍十遍,剧院舞台能让你重来吗,能让你ng吗。失败就是失败,演错就是演错了,没有后期和剪辑,人家有名的演员心里都有压力的,拿钱又不多,怎么肯来。” 又说:“再说了,你以为是个电影演员拉来就有那个水平上台?” 副导演也递给乔贺几张照片,和他一起看。 “只定了汤贞的?”乔贺问。 副导演说,汤贞情况特殊,所以定的早,服装都出来了,其他演员要再等等:“包括您也是一样。” 汤贞在照片里笑得天真无邪,穿一身宽松的雪白衣衫,头缠巾子,做一副不识世事懵懵懂懂的书生打扮。 是初出闺阁,女扮男装,外出求学的祝英台。 乔贺瞅着汤贞这打扮,男演员演女角色,女角色再扮男装,够不容易的。 “服装挺合适,”副导演在一旁道,“找年纪小的演员也对,年纪大了,扮女孩没这种感觉。” 乔贺翻到第二张,是祝英台的小姐打扮。杏黄衫,百褶裙,汤贞戴了假发,梳了发髻,略施粉黛,手握一卷书,亭亭玉立。 第三张,乔贺看了几眼,没太看明白,照片里的汤贞披着长发,跪在席子上,穿一件雪白的宽袖长衫,衣摆平摊在地面,上面绣着串串翩飞的鸟羽。汤贞化了一点妆,眼眶通红,凝视着镜头。 乔贺翻最后一张。 制片人先发话了:”怎么背还挡上了?“ 乔贺看那张照片。汤贞背对着镜头,背景很暗,光打在他脱得只剩内衣的背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一层层裹着的束缚身体用的白色裹胸。 乔贺知道这是什么,他读过剧本,这是祝英台女扮男装,在书院洗澡,险些被梁山伯撞见时的打扮。 服装设计在一旁说:“魏晋时候女孩穿的内衣就是挡背的,就是背心。” “去掉去掉,”制片人不耐烦道,“这个后片去了,把背都挡上了,还看什么啊。” 服装面露难色:“这要是去掉了,就不是魏晋的样式了啊。” 林汉臣导演拿过照片看了一眼,琢磨了一会儿,也说:“去掉吧。” 服装难以置信:“导演,这可是您说的,我记下来了啊,别再让我改。” 又抱怨道:“当初说图省事弄个肚兜吧,您还不乐意,这去了后片,和肚兜有什么区别。” 导演助理问:“这个改完了,是给汤贞拿过去,还是等他来排练再说?” 林导说:“等排练吧。” 副导演在乔贺耳边说,林导半个月前就和汤贞定了这戏了。 “穿这个穿了一周,”副导演小声嘀咕,指乔贺手里最后那张照片上的女式内衣,“说裹胸也得绑上,穿衣服里。” 乔贺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一周?” 副导演点头。“平时白天穿里面,就睡觉时候能脱下来,说是给演小女孩找感觉,”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好一个男孩子,衣服里面穿这个,你说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乔贺想了想,也可以理解。有的演员和角色反差太大,是需要靠类似的方式琢磨琢磨。 但他还是说:“有点。” 副导演说:“小孩为了戏,真拼啊。” 第29章 梁兄 3 乔贺怎么想,也不明白林汉臣找他的用意。 梁祝这出戏,在华人世界算是一等一的家喻户晓了,连学前班的孩童都能对化蝶说出个一二三来。草桥结拜、三载同窗、十八相送、英台抗婚、楼台相会……就这些段子,搁护城河边随便找位戏迷票友老大爷老大妈,兴许都能一字不错地唱上几段。“梁祝?梁祝有什么好演的,”乔贺的老团长听说这事,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他摘了老花镜,看着乔贺,“你真要去?” 乔贺也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去。如今写得好的戏本是越来越少了。圈子小就是这样,狼多肉少。做演员的,要么安安心心,在剧团重排老戏,要么削减了脑袋,往时兴的新戏里钻。乔贺偏偏是个脑袋硬的,像块铁树,谁来也削不动,从来得不到好运气。 “林汉臣,”团长念叨着,“他那个《共工之死》我倒是听过,那个戏还挺适合你的。”又一撇嘴:“《梁祝》嘛……” 乔贺说,剧本他已经看过了:“有点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团长问。 乔贺想了想,斟酌着:“我还是先和林导过一遍,再来和你说吧。”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接喽,”团长说,突然笑了,“新东西?” “《梁祝》再有新东西,它也是祝英台的戏。你是梁山伯啊,小乔,”团长说到一半,索性不说了,改问,“你们戏上哪排去。” “嘉兰剧院。”乔贺说。 团长一挑眉,瞥了一眼乔贺,不掩饰他的惊讶:“行啊,不错。” 乔贺也笑了笑,说:“我还没去过。” “嘉兰不便宜,时髦地方,”团长说,“行吧,乔贺,去吧,成天坐办公室里也不是事。” 就像团长说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名字上是两个人,可要论戏本身,它归根结底是祝英台一个人的戏。从故事开篇到结尾,祝英台这个聪明姑娘,想尽了办法,把那个世道不让她做的事几乎全做了一遍,读书、离家、扮男、同窗、抗婚、扑坟……而梁山伯,除了参与英台命中一段情外,这个人物实在没什么亮点。更别提让乔贺最深恶痛绝的那两出戏,十八相送,楼台相会——英台下山前数番提点、比喻、暗示,梁山伯一个饱读诗书的所谓才子,居然愚钝木讷到如此不合情理的程度。更别提楼台相会,他眼见与英台提亲一事是来迟了,竟悲痛欲绝,扭头便走,回家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男人做到这个份上,是太没用了。 对此,同事开解他,说有种说法说,梁山伯其实是同性恋:“你用这个路子想想兴许就想通了。对吧,梁山伯根本不肯相信祝英台是女的,亲眼见到,才气绝身亡。” 乔贺说,哗众取宠,口头上说笑也就罢了,舞台上容不得这样乱改胡改。 “什么容不得,早就容得了,现在外面世道大不一样,你还当是在咱们剧团?”同事边笑,边剥了瓜子,丢进嘴里,嗤笑道,“再说了,你们在一个叫garland的剧院排戏,一个女演员都没有,还能不‘飞越彩虹’?” 乔贺一天天算日子,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排练开始的那天。 “什么叫‘不行就推了’?”樊笑刷牙时念叨他,“这林汉臣的戏,你可不能推。” “你不是讨厌那个叫汤贞的小孩吗,”乔贺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说,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上有根白头发,“我要是推了,你还放心一点。” 樊笑从背后拍他屁股:“我对你放心着呢,给你胆你也不敢。” 乔贺笑了笑。 汤贞,汤贞,樊笑念叨了一会儿这个名字,突然伸手拉乔贺的衣领子,把乔贺一个大高个子拉低下来,近近逼视着他:“老乔啊,你要是能和汤贞处好关系,兴许也不亏。” “娘子何出此言。”乔贺解开她的手,问道。 “你知道方曦和吧,”樊笑说,“新城影业的方大老板。” “不知道。” “你活这么大年纪,都知道谁啊?”樊笑白了他一眼,“方曦和就是《花神庙》的制片人。叫汤贞一块吃过饭的。” “知道了。”乔贺低头系领带。 “人有钱,出手阔绰,捧红了不少人,还挺有情怀,”樊笑说,“新城影业昨天发了一个文件,说接下来要投资两部新片,男主角都是一个叫梁丘云的新人,汤贞给他当配角。” 乔贺听着。 第25节 樊笑手指捻着自己卷翘的发尾,认真和乔贺说:“这个‘梁丘云’呢,估计你也不认识。他是汤贞的朋友,他们小公司那个组合,就他们两个人。《花神庙》里也有他,也是汤贞带进组的。这不人转头这就要当主角了,就要主演电影了。而且看这样子,还是汤贞拉的投资,搭的资源,估计怕没人看,还亲自给他做配。” 樊笑说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乔贺用眼神打量她,哭笑不得,叹气道:“你不会吧,樊笑。” 樊笑从背后抱他的腰,说:“什么不会啊!” 乔贺被她挠得太痒,笑道:“你放过我吧。” 樊笑问乔贺,这次林汉臣的戏在哪里排。乔贺说,嘉兰剧院。樊笑一愣,若有所思:“嘉兰啊……” 乔贺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到客厅茶几上,花瓶里歪歪斜斜插了些可怜的花枝子。 “你去看吗。”乔贺问。 樊笑摇头:“算了,周穆卧病在家,我就算去戏院也遇不到她。” 乔贺有些意外:“卧病?” “晚期。”樊笑直接说。 乔贺更意外了。 自打认识了周穆,樊笑便成天把她这位偶像周穆太太挂在嘴边,出了这种事,她居然从没对乔贺提起过。乔贺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了吧,”樊笑撕着面包,放进嘴里,“周穆不肯住院,在家养着。”又说:“过几天我们会里几个同伴约一起去她家做客,她们都准备带老公一起去,乔贺,你也要去,知道吧。” “为什么不住院,”乔贺问,“她不治病吗。” 樊笑不耐烦道:“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不懂就不要问了。” “她儿子才多大。”乔贺同情道。 “别管人家儿子了,”樊笑拿面包丝丢他的脸,“人家周穆有老公宠着,有儿子疼着,住着那么大房子,生个病也比我,比天下多少女人幸福多了。” 乔贺听着,也不说话,半晌伸手把面包丝从头发上拿下来,就听樊笑边收拾碗筷边说:“房子也没有,婚也没结,还儿子……乔贺,等定了时间去周家,我告诉你一声。提前把你最好那套西服送去干洗一下。” 乔贺开着车,打开窗户。风吹在他脸上,特别舒服。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他的包,里面塞着一叠剧本,是半小时后即将开始排练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后视镜下挂了一个平安符,平安符里嵌着一张小照片,是念大学时天真无邪的樊笑学妹。 遇上塞车的时候,乔贺把电台拧开。 “……所以说,阿贞,你为什么会写《如梦》这首歌?是你的恋爱心得?” 乔贺手扶着方向盘,听到“如梦”“阿贞”两个词,他目光一动,望在电台的调频上。 一个脆生生的年轻的声音,接过女主持人的话来。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他笑道,“这首歌算是,想象着爱情可能会有的模样,写的歌。” “所以是阿贞第一次写歌?” “是。” “那在你眼里,爱情是什么样子?” 那声音笑了,有点害羞:“就是这首歌的样子吧。” “是梦的样子?”女主持人问。 另一男主持人插话进来:“看来阿贞渴望那种,梦幻到不真实的爱情。” 一阵笑声,带着窘迫:“可能是这样吧,我也不知道。” 乔贺瞧着前面车的屁股,他安静把车往前挪。 “梦幻到不真实,那么阿贞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片刻的沉默,那个声音说话了,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喜欢,有一点……有一点距离感的人。” “距离感?” 笑声。“对。” “距离产生美,对不对。”男主持人说。 女主持人笑着:“可是有距离,又怎么恋爱。” 那个声音又笑起来:“我也不知道。” “这样吧,阿贞,我们来问一些具体的问题。” “好。” “喜欢活泼的,还是安静的女生。” “都好吧。” “喜欢什么星座的女生?” “我没了解过。” “阿贞是白羊座吧,你和狮子座、射手座的女生都很速配。” 他笑着:“是吗。” “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女生,还是年纪小的。” “比我大的。”一口答道。 “真的?”女主持人惊讶地笑了。 “对。”那个声音肯定地说。 “大多少岁在你的理想范围内?” “大就可以了。” 男主持人说,年纪大的恋人让人很有安全感,对不对。 乔贺开到了地方。 嘉兰剧院停车场,门口师傅看了他一眼,抱怨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你们都来干嘛的。” 乔贺把电台关掉,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停车场外面停了长长一队媒体车。 剧组有预留车位。乔贺下了车,突然间好几个记者朝他靠过来,镜头啪啪直闪,乔贺从没见过这架势。有人钻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人群外面带。 “乔贺,乔贺老师,你这次和汤贞合作——” “乔贺老师,您作为戏剧界的老演员,对汤贞这样年轻的——” “不接受采访,不接受采访啊!各位,各位,”那个剧组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护着乔贺从剧院侧门进,“这周五的新闻发布会,到时候咱们再一块提问,好不好,往后还有媒体开放日,到时候一定让各位拍个清楚明白。今天真不行,不行,对不住了。” “正门堵的全是追星的学生,从这边走快一点。”工作人员边走,边满头是汗地告诉乔贺。 乔贺说,不好意思,路上塞车,来晚了。 “人到齐了,都在里面呢。”工作人员拉开门,把乔贺推进去。 第30章 梁兄 4 林汉臣正同汤贞说戏,见乔贺到了,手里剧本收起来,对汤贞和其他演员说:“乔贺来了,先到这儿。”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对台下大声道:“休息二十分钟,之后全体演员去三楼开会,先把台词过一遍,每个人拿着剧本。” 乔贺在台下,被走廊里驻足围观的工作人员挤在中间,步履维艰。 “平时也有这么多工作人员出来看排练?”乔贺问。 “哪儿啊,这不都听说汤贞来了,平时哪有什么人,”身边人说,边说边踮起脚往台上望,他注意到乔贺,“哟,是乔师父,您估计第一次来嘉兰剧院。” “是。” “我们这儿还可以吧,”那人说,咧嘴一笑,神情颇自豪,“来我们这儿演过戏的老师就没有一个不是赞不绝口的。” 乔贺看了周围座椅皮料的质地,看观众席上下几层的华丽装潢:“听说过,票价是不便宜。” “那没办法,”工作人员说,“这年头,肯花钱来看戏的观众不在乎多花一点,重要的是享受,是欣赏艺术。” 汤贞突然从舞台上跳了下来,伴随着周围人的一阵惊呼。他没穿戏服,只穿了身普通的运动背心运动短裤,像只小鸟儿一样飞跃,眨眼间乔贺就看不见他了。 林汉臣皱起眉,朝台下喊:“小汤,这么多人,别上蹿下跳的!” 汤贞的声音远远冒出来,慌慌张张的:“林爷,我剧本好像落在后台了……” 林汉臣嚷道:“找个人给你拿来不就行了!” 没人答话了,估摸着人已经跑远了。 林汉臣哭笑不得,台下有人哄笑,乔贺听身边人说:“大明星,还是个小孩啊。” “条件是不错,”另个人说,“第一天排练,不看剧本都不用提词的。” “演员年纪小,脑子就是好使,”站乔贺身边那个人说,“行了都回吧,别看了,人都走了。” 乔贺停在原地,等人民群众慢慢散去。 “汤贞小时候就长这么好看吗?” “小时候比这好看。” “你看过《共工之死》?” “没看过,这还用看?我跟你说,这个人啊,小时候越好看,大了就越丑。年轻时候长成汤贞这样,基本只会越长越丑。这是自然规律。” …… 乔贺走到舞台下面,和林导道歉,自己半路塞车,迟到了一会儿。 林汉臣好像都没发觉乔贺迟到了:“没事,都不如小汤来得早。” 乔贺听了,看舞台上其他演员:“怎么一来就排上了。” 林汉臣说:“我到的时候,小汤带着他公司几个小孩,都在这排了两场了。” 又无奈道:“这个小汤,从小就这样。” 乔贺听得出来,林导话里话外,十分满足,对“从小”还很怀念。 人民群众走了,剧场里还有不少闲杂人等。乔贺看着观众席上坐的几十个兴高采烈伸着脖子到处看,聚在一起好似春游的年轻小男孩。他问副导演:“这是戏剧学院来的?” 副导演不听还好,一听他问,气不打一处来。和乔贺说,汤贞签的合同加了一个条款,说排练期间,要让亚星娱乐的练习生到剧场来观摩学习。 “他还问导演要了几个不起眼的配角,叫他们公司的几个小年轻来演,”副导演边说,边抱怨道,“你说他把我们剧组当托儿所吗?” 第26节 “导演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汤贞来排戏,又没要几个钱,”说着,副导演闹心地扭开头,不看那些中学生,“叽叽喳喳,一窝小鸡仔。” 会议厅外,剧场的工作人员再次和媒体记者起了冲突。 乔贺拿着剧本,和扮演“四九”的年轻演员一同穿过走廊。“四九”的演员姓褚,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在林汉臣上部戏里跑过龙套。这会儿他高高兴兴挨着乔贺,一边走,一边解说自己的生平,结尾一句是:“四九的台词比我想象中多多了!” 会议厅外,一群人堵在门口,扛着长枪短炮,把一个身影团团围住。 “汤贞,汤贞,你为什么接这部戏,为什么接梁祝?” “阿贞你这次男扮女装,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你为什么拒绝了方曦和的邀请,不主演电影,改拍话剧了,里面有什么内情吗?为什么原定由你主演的电影,你成了配角?” 是汤贞。乔贺走不过去,便远远看着。 记者们煞费苦心,苦苦等候,潜入剧场,为的就是汤贞走来的这几秒钟。机会难得,他们问得飞快,汤贞躲不了,只能配合。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乔贺明显看见汤贞身上运动背心里缠着什么东西,层层叠叠的裹在里面,束缚着身体。记者们一定也注意到了,镜头包围了汤贞,对准他的身体一阵狂拍。 汤贞扶着眼前的话筒,像是怕这些乱飞的东西会打他的头,问题太多,他应接不暇,结结巴巴答道:“方曦和老师的新片,主角其实不太适合我,剧本我看过了,我的搭档梁丘云更适合一些,我相信他可以演得很好。配角那个角色我很喜欢,是我自己想演的,”他说着,笑道,“没有什么内情。” “你为什么演梁祝,突然就来排话剧,一排六个月,观众是不是会有很多时间见不到你?” “不会,”汤贞说,“会一边排练一边做其他工作,努力兼顾。” “会影响下个月的演唱会吗?” “不会,演唱会一直在筹备。”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突然来演话剧,还是个女角色。” 汤贞愣了一会儿,记者问得太快了,问题见缝插针,像子弹一样射出去。“林汉臣导演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二个伯乐,”汤贞努力回答,“他既然来找我,认为我适合祝英台这个角色,那我就应该试一试。” “第二个伯乐,那第一个伯乐是谁啊。” “对啊,谁是第一个伯乐?” 汤贞笑了,和记者们说:“是我爸爸。” “干什么呢,谁让你们进来的!” 乔贺眼见记者们被从他身旁经过的剧场工作人员大声喝止。汤贞怀里的话筒被抢夺一空,有记者跑掉的时候撞了他一下,幸好身边的人扶住他才没有摔倒。在记者的连连道歉声中,汤贞转过头,目光朝走廊这边晃过来。乔贺看着他,他视线在凶巴巴的工作人员之间流连,然后落在乔贺身上。 汤贞眼睛一亮,眨了眨,在人群中对乔贺一笑。 在亲眼见到汤贞之前,乔贺不是没有担心的——这个汤贞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不好合作。年轻的当红偶像,心骄气傲、目中无人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那么多纷繁复杂的传闻,会不会难以应付。 汤贞看过来的一瞬间,这诸多疑问,消失在九霄云外。 乔贺老师心里一串串地往外蹦词。 先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再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最后是,惑阳城,迷下蔡。 越来越偏了。 汤贞是生得漂亮,用林汉臣导演的话讲:“明艳又含蓄,倔强,又脆弱。你看到他,看他的眼睛,就可以想象多少传奇故事会在这样的人身上上演。这就是天生的演员。这样的材料只能演主角。” 那时候乔贺还不太明白。他在剧团待了这么些年,没见过这样的人,对于汤贞也只见过照片。照片是平的,把人拍扁了,原样照进去。而眼前的汤贞是完整的,是鲜活的。他站在那儿,在一条没开灯的一片狼藉的走廊上,近处远处那些若有似无的光,仿佛被人特意精心地打在他身上一样。他看着乔贺,有点好奇,眼睛亮亮的,又有一些别的东西。 就是那点东西,叫人过目难忘,吸引得人一直想要再看他几眼。就好像以前老电影里的主人公,有着什么隐秘心事,藏在光鲜美丽的外表中,只肯在眼睛里透露一二。让每个观众第一眼见到他都觉得,没人懂得他,只有我懂的,没人能救他,只有我能的。 “乔贺老师,他们走了,咱过去吧。”四九在身边说。 乔贺不确定汤贞是不是对自己笑的。一个穿着套装的年轻女性在汤贞耳边说了什么,汤贞点头。看他的口型,汤贞说:“我知道是他”。 “乔贺老师。” 走到近前,汤贞先开口同乔贺打了声招呼。怯生生的,一点没有他当红明星的架子,反像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照理说他八岁上台,论年份比乔贺还早些。乔贺和他握手,他很开心地笑了,一只手握到手里,体温微凉。 乔贺默默把脑子里那些诗词歌赋扫一边去,心道,登徒子,你愧不愧。 一个月后,副导演在一次排练时和楼上同期排戏的小剧组生了口角,他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同性恋啊,敢情来看我们戏的观众就都是同性恋吗?这叫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 演员们三三两两往会议厅里进,林汉臣导演已经到了。时值初夏,天气越发炎热,林导坐在会议桌的一角,戴着老花镜翻手里的剧本,一只手还在旁边扇扇子。 “先不要开冷气,小汤感冒刚好……”林导和工作人员说着,抬头一看,见汤贞和乔贺两人一齐从门外进来。 副导演坐在旁边,瞅着乔贺,又瞅汤贞。他一双小眼睛在两个人中间溜溜达达,藏在络腮胡子里的嘴突然咧开一笑。 “来来,”林汉臣吩咐乔贺汤贞两个人,拿扇子在会议桌两边比划,“梁山伯坐那边,英台过来,坐我这边。” 手里扇子还朝副导演的方向扑扇几下:“怎么样,还行吧。” 副导演打量着汤贞和乔贺,笑道:“差了十岁还多,您也是艺高人胆大。” “我选演员,没有错的。”林导说。 乔贺看着副导演身边的座位,正准备靠过去。忽然一阵淡淡的香水味从背后飘过来。 “乔贺老师。”是女人的声音。 乔贺回头。身后是刚刚那位贴汤贞耳边讲话的年轻女性。从进门开始,她好像就一直从旁等着。 她伸出手来,有其他演员过去,她压低了声音,目光真诚:“乔贺老师您好,我是汤贞的经纪人,我叫郭小莉。” 乔贺点了点头,同她一握:“你好。” “本想找个合适的场合跟您正式打个招呼,没想到我这临时有事,急着要走,只好唐突地先跟您问个好。” 乔贺接着点头。他看着郭小莉年轻的脸,精心卷烫的长发,贴身的套装,恨天高的鞋子。这么年轻的女孩,乔贺心想,套话说得乔贺都有些拘谨了。 经纪人也需要挨个同合作的演员打招呼?乔贺老师没有经纪人,他不清楚。 郭小莉说,汤贞还是新人,出道时间不久,经验少,乔贺老师是戏剧界的前辈,有什么事,还望乔贺老师能关照和提点着他,也让他跟着多多学习。 “太客气了,”乔贺说,郭小莉还紧紧握着乔贺的手,乔贺低头看了一眼,“应该的。” 有工作人员匆匆进门,小声喊着:“郭姐,郭姐。” 郭小莉脸上还挂着那种真诚的笑容,她握着乔贺的手致谢,说改日再与乔贺老师正式约个面。等乔贺收下她的名片,她一回头,盯着来人,笑容消失了:“什么事?” “郭姐,你要是现在走了,一会儿汤贞老师要是有什么事,我们找谁——” 郭小莉叉着腰:“我不是说了吗,找刚才那个叫梁丘云的小伙子。” “梁什么,你光说,我哪知道是哪一个。”工作人员急得一头汗。 “梁丘云,”郭小莉强调道,伸手比划,“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大高个子,刚才站化妆间门口那个。”又补充了一句:“还帮你们搬布景的,忘了?” 工作人员一听,连连“哦”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行行,梁丘云……小梁是吧,他是汤贞老师助理?” “不是,”郭小莉没好气地一摆手,越过工作人员,先行一步出了门,丢下一句,“你们有事找他就行了。” 汤贞早早坐下了,制片人看见他,拉了个椅子坐他身后,笑模笑样地扯着汤贞问东问西。汤贞有一句答一句,也没听见郭小莉那边的动静。倒是林老爷子笑了,和汤贞说:“你这小毛孩,才多大,人家都称呼你老师了。” 汤贞眼睛眨了几下,匆忙回头,大概想看是谁。 乔贺坐副导演身边,剧本一放,瞧见每个人桌上都有瓶矿泉水。 “待遇这么好。”乔贺说着,拿过水来拧开,正要喝,发现矿泉水瓶贴上印着汤贞一张大头照。 副导演挠了挠胡子:“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又说:“喝完后面还有,乔老师自己拿。” 乔贺回头看,发现身后墙边堆了高高的几摞箱子,有可乐、果汁,有矿泉水,似乎都是同一个大品牌旗下的水饮料。 “找名人就是省钱。”副导演感慨道。 “人都到齐了吧?”等人都落座得差不多了,林汉臣导演站起来,说。 乔贺低头翻着草桥结拜那一章节,心里默念着台词,正琢磨梁山伯的语气,就听那边汤贞忽然说:“林爷,还有两个人没来。” 他声音有些怯弱,乔贺一抬头,对上汤贞的视线。 汤贞身后还有两个椅子是空的,乔贺突然想起副导演不久前说的,说汤贞问导演要了几个不起眼的配角,叫他们公司的几个小年轻来演。 “祁禄,”汤贞声儿小,可四周安静,在座的都能听见,就见汤贞回头和身后一个瘦瘦的腰板笔直的小男孩说,“云哥和天天呢?” “云哥被道具组叫去帮忙了,”那个叫祁禄的小孩说,“天天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汉臣问汤贞:“是书院那几个学生的演员?” “是,”汤贞说着要站起来,“不好意思林爷,他们可能没收到通知,我去找找他们。” “没事,他们那一两句台词,来不来都一样,”林汉臣说着,手翻剧本,示意门口工作人员,“把外面门关上!” 乔贺看见汤贞眼神有点慌了。 就在这片刻,突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要关门,没关,往外看了一眼,乔贺看着汤贞也巴巴往门外望。 就见一个小男孩,留着个女孩头,一边喘气一边钻进门。他一双眼睛大大的,睁开了,瞧这一屋子人,然后转头看见汤贞就坐在会议桌最头上。 哥。他说。 天天,过来。汤贞小声唤他。 那个叫天天的小男孩兴高采烈的,一边好奇地四下里瞧,一边往汤贞的方向走。他身量小,从演员们身后挤过去,飞快。等到了汤贞身边,他坐下,撒娇一样从背后抱住汤贞的腰,好像是他的习惯。 云哥呢。汤贞紧张问他。 天天摇头,一脸茫然,说我不知道啊。 林汉臣看了一眼新来的小孩,撇了撇嘴,和门口人说:“行了,关门吧,别再放人进来了,里面读着剧本呢。” 第31章 梁兄 5 骆天天中午回家,骑车飞进小区,一钻进楼道,就听见他妈妈豪迈的声音从烟雾缭绕的纱网门里传出来:“他们怕我们天天抢走那个汤贞的风头哦——” 锅铲划动,热气升腾,骆天天闻到了炖鱼的香味。他一进门,就听另一个女人说:“人家是怕你儿子把人家的戏搞坏好不好。”说着,听见动静,那女人探头出来。“天天回来啦。” 骆天天卸下背包,摘了帽子,跳进厨房:“大姨怎么来了。” “过来陪你妈吃顿饭,”他大姨说,把骆天天推出去,“你怎么中午就回来了,不在剧院那边吃中饭啊。” “我下午不想去了。”骆天天嘟囔着,走进卧室,弯腰把身上汗湿的t恤脱下来。 “你这孩子,”大姨跟进来,往骆天天浮着一层汗的脊背上拍了一巴掌,“什么叫不想去,不是说了每天都要去吗,大姨好不容易帮你争取的,你还偷懒。” 第27节 “不是啊,”骆天天光着上身,皱着一张脸,躲大姨的巴掌,“我在那里站着又没事做,没我的戏,也没我的台词,都是别人在排,我只能干等着。” “你以后想当明星,要苦等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点就受不了啦?” “他们不光让我等啊,”骆天天抱怨着,从自己乱糟糟的床上抓了件背心,往头上套,“还让我帮忙搬道具。我才不搬呢,我又不是去打工的。” “天天又不开心了哦,”一只锅铲从厨房门里伸出来,骆天天走过去,和他妈妈来了个倦鸟归巢似的拥抱,“来先吃饭。” 骆天天的妈妈说,当初给儿子起名叫天天,就是希望他能天天向上,天天开心,结果现在天天不开心。 骆天天嘴里塞着饭,噎得够呛,说:“那你和我爸应该给我起名叫骆开心。” “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他大姨给骆天天夹了块鱼,数落他,“人家好多孩子想去都没机会呢,你不光能去,你还能上台,还有台词,知足吧。” 妈妈在一旁瞥了大姨一眼:“谁叫我们家天天没拿到那个角色哦。要是拿到了,肯定天天想去了,是不是,天天。” 骆天天一愣,嘴里叼着鱼:“啊?” 大姨放下筷子,轻轻一拍桌板:“你讲讲道理行不行,我说了多少遍了,人家‘银心’那个角色台词很多的,得是专业演员才行。天天才多大啊,我们可以走汤贞的面子,但人家导演也要权衡啊。” “天天多大,天天十七岁了啊,”妈妈说,捧着饭碗,挥舞着筷子,“那个汤贞演主角,也不就刚刚十八。” 大姨无奈道:“汤贞是汤贞,天天是天天,不一样好嘛。人家汤贞多红啊,人家几岁上台演出啊。” 骆天天听明白了,说:“什么‘银心’啊,我不要演。” 他妈妈伸手拿筷子敲他的脑袋:“想演也没有啊,小傻瓜!” 骆天天去冰箱里拿冰汽水,坐在板凳上喝,他家的猫咪从沙发底下慢吞吞钻出来,大脸蹭着骆天天穿拖鞋的脚面。 “天天啊,真是吃亏了。原本公司里包括毛总,大家都很看好他的。在还没出道的这些孩子里面,天天一直是得分最高的一个,歌也唱得好,长得也好,下一个就该重点培养他了,”大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若隐若现,“谁也没想到,怎么半路跑出来一个汤贞,当了两年练习生,就这么突然出道了。” “汤贞到底怎么红起来的,”妈妈的声音从一旁问,“我那天看报纸,他就比我家天天大一岁哦。” 骆天天吹着口哨,逗趴在他脚丫子上的猫咪。 “最开始怎么红的,我真是不知道,”就听大姨说,“但是从去年,他演的那个电视剧一播,感觉天南海北一下子都知道他了。” “你说哪一个啊,陈赞演的那个?” “对啊,汤贞演陈赞府上的七公子,和常代玉谈恋爱那个。” “那电视剧又不是他主演的,大家是去看陈赞的啊。” “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他了啊,他戏份不比陈赞少,”大姨说,“电视上演他那个七公子死掉的第二天,报纸上不全都是他汤贞的名字啊,铺天盖地的,还上社会新闻,有小姑娘看电视剧,一看七公子死了,哭到直接送医院,直等到汤贞本人去看她,那才缓过劲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天找一个这样的电视剧拍,是不是也能红啊?” “那不一定的,”大姨说,“这个红不红,真的说不好的。” 她又说:“绝大多数人,都是拍一部不红,拍两部不红,就没有第三部 了。或者拍一部红,拍第二部又哑炮了,好不容易起来的声势又下去了。像汤贞这样拍一部红一部,连拍好几部电视剧都能火,天降福星一样的好运气,多少年也难有一次。” “那你们公司,现在是不是就忙着捧那个汤贞了啊。”妈妈迟疑地说。 “也不是,”大姨说,“我跟你说实话,天天跟着我,你放心好了。虽说不一定能红成汤贞那个模样——你也别那么要求我,那个太难了,但是最起码,我不会让他给人家当了陪衬。” “你们这个行业,真是太不稳定了,之前和我说的好好的,什么重点打造天天,这又突然冒出个汤贞来——”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大姨打断了她,“现在我们那个公司,已经根本没有能力再去捧汤贞了,不存在什么只捧汤贞顾不上别人这种情况。” “你这话什么意思?” “汤贞现在势头太猛,”大姨说,“想挡也挡不了,想拿也拿不住。别说我们那个公司,就是放到万邦,万邦估计也拿不稳他。你看去年,我们业内的榜单,就不说什么榜单了,说了你也不知道,陆鸥和曲少川这两个人你总知道吧。” “是唱歌的吧。” “是唱歌的。陆鸥过去几年多红啊,大街小巷全是他的歌,出道以后每年唱片销量第一都是他,前年唱片还卖过百万。曲少川,不光唱歌,人还去拍电影。以前论近十年最红的男子偶像歌手,除了他俩就没有别人了,结果呢,”大姨说,“去年学生放暑假的时候汤贞发行了一张单曲,就是那个洗发水广告歌。” 她哼了两句,骆天天妈妈说,这个我也会唱。 “就这张单曲,只发了两个月,暑假一结束就停止发行,就卖一个夏天,”大姨说,“你猜卖了多少?” 骆天天喝光了汽水,用汽水瓶底在猫咪背上划啊,划啊。 “到最后年底一算,只卖两个月,比人家多少歌手卖一年卖得还多。陆鸥和曲少川歌坛争霸多少年,从出道开始抢破头,每年争最后的榜单冠军,结果呢,叫一个横空出世的汤贞给截胡了,”大姨说,“这还是去年的事情,你今年再看报纸,陆鸥还剩多少版面?歌迷变心的速度就是有这么的快。” “那……那现在还有谁最红啊。” “汤贞啊。” “别的呢?” “这个,还有女歌手。许卓琳,费梦,都挺红的,”大姨说,“现在也就她们能和mattias争争榜单上的风头了。” “m……马什么?” “就汤贞那个组合,”大姨又念了一遍,“mattias。” “什么怪名字哦,听都听不懂。” “我们老总起的啊,”大姨笑说,“好多老板来公司,叫不出名字,就直接说,汤贞组合,汤贞组合。我们要请汤贞组合做代言人。” “汤贞这个组合有几个人啊。” “两个。” “我怎么都没听说过汤贞还有组合。” 大姨笑了笑:“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除了喜欢追星的那些小孩。” 又说:“那个和汤贞一起组组合的小伙子,才叫惨呢。真的,你别老是说我没有用,说我不帮忙,我至少不会让天天混成那样。” “惨?他跟着汤贞组组合,能不沾光?”骆天天听到他妈妈问,“汤贞那么红啊。” 大姨说:“要是汤贞没现在这么红,没红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肯定是能沾光的。这里面有个度。” “什么度?”妈妈说,“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打个比方说吧,”是汤匙敲打在盘子上的声音,“好比,我做了一道好吃的菜,就比如这道鱼,又做了一道难吃的菜,像这盘炒菜,一齐放在桌上。来吃饭的人先吃完了鱼,有可能肚子填不饱,怎么办,就顺带着把难吃的炒菜也吃了。但如果我做的是满汉全席呢?一大桌子,鲜香四溢,所有人眼睛就盯着它了,眼花缭乱,看不见别的了,旁边搁一道难吃的炒菜,这一对比,你觉得还会有人愿意看它吗?” “满汉全席就是汤贞?” “中间有个度,过了那个度,汤贞越红,对那个小伙子越是不利。就拿我们公司来说吧,现在艺人主要靠什么挣钱?一,基本工资,通告费,忽略不计了。二,片酬和唱片提成。三,代言。四还有周边商品提成。周边商品分单人和组合的,公司在这里不偏私,你人气不高,我们也照样出,卖不卖得出去是你自己的本事。” “都是有提成的哦。” “都有的啊,那些路上的照片,小卡片,只要卖出去一张,明星就有一份的钱。你看汤贞,看那大街小巷贴的海报卖的小卡片杯子t恤衫,那都是钱啊。” “那他汤贞得赚多少钱啊?” “嘿,这你不用问我,我又不是财务的。” “那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他赚多少。” “小梁啊。” “小梁,他现在是怎么回事情。” 骆天天踩着拖鞋,抱着猫,走进卧室里。 “小梁凭良心讲,赚的也足够生活,”大姨说,“他们组合发的唱片,他能拿一份钱,虽然公司抽掉了大头,但到他手里也有一笔了。两个人一起出的组合周边,他也能拿抽成,不过那个不多,他们组合的周边商品一向卖得不好,你想啊,数汤贞的单人商品出得最多,能买单人的,谁买还加另一个人的呀,不过卖得再不好也比小梁自己的卖得好了。” “那这个小梁也是赚得到钱的。” “是赚得到啊。谁赚不到。可问题就在于,出道这一年多,他可能总共就拿到了这么多钱,”大姨说,“mattias一年发一张唱片,如果不发,他就没有什么钱拿。比比汤贞你就知道了,汤贞签了多少代言,快二十几个了,拍了多少电影、电视剧,还发了一张单人唱片——虽然只发行了两个月,但是是去年的销量冠军,这加在一起,多少钱。再看小梁,什么也没有,代言没有,电影跑了几次龙套,拿一点点钱,明明是一起出道的,差距就这么大。” “他俩一般年纪哦?” “不,”大姨说,“不一般年纪,比汤贞大两岁还是三岁的。你说这个我想起来,这个小梁啊,进公司时间可比汤贞早太多了。他是第一期的学员啊。在我们公司当练习生,有生活费,还包吃住,有宿舍,小梁是最早一批进来的。就是和‘lalta’一批进来的,和邵鸣——邵鸣你总知道吧,演唐伯虎那个小伙子,小梁和邵鸣是同期进公司的。不过邵鸣比他大一点,小梁是第一批里年纪最小的,‘lalta’如今都出道四五年了……哎,我又想起来,小梁本来应该是和‘lalta’一块出道的。” 骆天天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一边撸着猫咪脖子,一边转头看窗外的天。 她们在说云哥? “他倒霉就倒霉在年纪尴尬。‘lalta’那批人虽说和他一起来的,但都比他年纪大点,组合里不缺唱歌的不缺跳舞的,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主要这个小梁,他骨架子还特别大,又高,肩膀那么宽,不像个偶像的样,和其他人站一块,画面就不协调。那时候好像是邵鸣吧,就邵鸣去劝他的,说让他跟着下个组合出道,一个前辈带一队后辈,可以直接当队长。” “然后他就答应了?”骆天天妈妈问,“他就碰上汤贞了?” “还不是,‘lalta’后面的组合叫‘南北桥’,”大姨说,“我之前跟你和天天介绍的那个经纪人,叫魏萍的,她只做乐队组合,就是天天当主唱,其他人都在后面伴奏的。‘南北桥’是魏萍进公司做的第一支组合,成员都会点乐器,做主唱那个叫栾小凡,是毛总亲戚家的孩子。” “然后呢。” “然后,小梁不会什么乐器啊,这个栾小凡和他还特别不对付,咬死了不肯带他。最后‘南北桥’出道了,小梁年纪比他们都大,又单剩下了。” “然后就是汤贞了。” “对,”大姨说着,一笑,“负责汤贞的那个经纪人,也是新来的,姓郭,挺有想法。” “谁?” “叫郭小莉。她怎么说呢。当时毛总想让汤贞自己一个人出道。你知道吧,汤贞条件太好,十五岁进公司,十六岁就拍电视剧打出名头,十七岁就奖项加身,名满天下了。但是郭小莉,她是一直带汤贞的,她就说,不行,得带一个,汤贞自己一个人成不了。” “然后她就把小梁叫上了?” “主要也没有别人可叫。汤贞不是本地人,你知道吧,他是小城市来的孩子,是和他同学一块来咱们这旅游,让我们公司的人碰见,才办了转学手续临时加塞,过了面试进来的。当时我们公司宿舍排满了,他就住小梁宿舍,小梁来得早,一直住单人间。” 骆天天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脚,他抱起怀里的猫,把脸贴在猫的脑袋上。 “他俩关系还挺好,小梁这人也比较实在,你想啊,不实在,能得罪毛总亲戚的孩子吗。汤贞那时候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小梁一直很照顾他。所以小郭当时说带个人一起出道,除了小梁,就没别的人选了。” “她为什么要带个人啊?” “不知道啊,”大姨说,“你说一个组合,这个人会唱歌,那个人会跳舞,大家凑一凑,组一组,对吧。汤贞什么都会啊。真的,我们公司就没碰见过这样的小孩,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来,还都能来得很好,我是没见过天才,要是有,估计也就是汤贞这样了,再加上人又长得这么好,放到万邦他们八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这样的人,他还需要什么组合啊?” “我觉得这个小梁哦,真是瞎了。他当时看看汤贞,也该知道不应该和这样的人组什么组合。” “小梁也是没办法啊。他年纪太尴尬,从尴尬的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公司里除了汤贞,他和其他练习生年龄差距更大。你看天天,天天已经是剩下练习生里年纪最大的了,所有没出道的都要管天天叫一声前辈。除了汤贞,小梁还能找谁?再说了,当偶像,时限很短的,过了这个村,他兴许在亚星这几年就全白待了,就找不到机会出道了。” “他当初为什么来你们公司,听你说的,感觉他不太适合当偶像哦,不如好好念书,干点别的去。” “因为我们练习生有工资,包吃住啊,”大姨说,“小梁爹妈都在乡下,把他一个人送到这边上学。家里人都比较望子成龙,听小郭说,时不时就给她打个电话,问儿子什么时候成大明星。” 时钟指向了下午一点多,骆天天放开了猫咪,在被窝里又闷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抓过衣裤往身上套。 外面的人还在聊天。 “……你看,两个人同期出道,同一个起点,小梁还是前辈,结果现在汤贞一下子飞上去了,火箭一样往上蹿,把小梁坠在半空中荡着,头不沾天,脚不沾地。” “他总能沾上一点光吧,汤贞这么红,他不可能一点好处捞不到啊。” “捞是能捞到啊,”大姨说,“唱片卖得好,他就能拿到钱。今年马上要开他们第一轮巡演,也是大把票子进账,再加上汤贞现在不肯接单人广告了,来找mattias一起做广告的广告商越来越多,虽然第一单还没谈下来,但估计也快了。这都是钱啊。但是,姐妹,但是啊。” “但是什么哦!” “但谁也不知道汤贞什么时候走人啊。”大姨说。 “汤贞要走?”骆天天在门口穿鞋,听见他妈妈在客厅里大声叫道。 第28节 大姨说:“我跟你讲,你不要以为偶像公司很好做的。我们很难做的啊。市场盘子就这么大,其他人成绩又都半温不火的,整个公司就快靠汤贞一个人吃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要变了。” 第32章 梁兄 6 第一遍通读剧本,过程顺利。虽说梁祝是个悲剧故事,但在场来的全是男演员,四下里安静,旁边有摄像机在转,情绪也都比较稳定。读完一遍差不多三个小时过去,乔贺喝光了水,旁边副导演给他拿了瓶新的,还可劲儿给他捏肩膀。 乔贺看他一眼,笑问,你怎么了。 副导演冲他连伸大拇指,对坐在乔贺另一边的“四九”扮演者小褚感慨道:“我忍了仨小时没说,第一句台词出来就给我震住了,这台词念的,乔老师,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啊。” 林汉臣从一旁搭腔了,一双矍铄的眼睛透过老花镜望过来:“乔贺,你不走心啊。” 乔贺一愣,旁边副导演回过头去,手还捏着乔贺肩膀:“还不走心啊,导演?我都快哭啦。” “你一边去,”林导说着,又不高兴地看旁边的汤贞,“你也是,你小子怎么回事,一会儿留下来好好说说。” 汤贞眼神从林汉臣脸上往副导演脸上跑,又遛到乔贺那去。 乔贺觉得汤贞笑了。可汤贞嘴角分明严肃得很。 “行了,大家都辛苦了,”林导站起来,指挥门口工作人员开门,“都吃饭去吧,想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楼下有盒饭。下午开始第一遍粗排,都别迟到了。迟到就不用进来了。” “下午就开始粗排?”有演员出门时叫道。 “就是上台读剧本,林导就这样。” 汤贞作势要走,林导坐在原处,挥着扇子:“小汤,乔贺,你们两个留下。” 汤贞已经到门口了,夹在出门的队伍里,回头说:“林爷,我这就回来!” 乔贺看着汤贞把一个大个子从门外拽进来。 大个子穿了件t恤,最普通那种深蓝色t恤,混在剧场工人堆里估计都认不出来。不过他很高,肩膀宽阔。“我不进去了,你去吃饭吗?”那大个子问汤贞。 “林爷要给我讲词,你先进来休息一会儿。”汤贞拽他袖子卷起来的手臂。 “这能进来吗?”大个子说着抬头往林汉臣和乔贺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两个老爷们儿也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正看他。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 “不好意思,导演,我迟到了,刚才一直在外面等。”他说。 林汉臣“嗯”了一声,用眼神示意汤贞过去:“我听他们说了,道具组那帮人使唤你去了?” “我去给他们帮了点忙,没接到通知。”大个子说着,低头看了汤贞。 他拍汤贞肩膀,让汤贞回去坐着。 林汉臣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生平最恨人迟到,这会儿说:“行了,下午记的别来晚了。”又说:“小汤,还不过来。” 汤贞穿过会议桌旁长长的椅队,边走边回头,似乎怕他走了,那个大个子就会消失,就会叫人欺负了似的。他一在椅子上坐下,林汉臣导演就劈头盖脸开始了。 “怎么回事,你们俩,看不懂剧本是不是,”林汉臣先和乔贺说,“乔贺,你是一点心也没走啊,我把你从你们剧团叫来,你跟我闹着玩呢。” 乔贺看了汤贞一眼,汤贞吐了吐舌头,还怕林老爷子发现,就吐一点点。 林汉臣说着,一扔剧本:“你们不要觉得,哎哟,不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吗。多少演员演过了,多少万观众看过了,是个中华儿女闭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就可以不用心,所以就以为自己不用心也可以演好。剧本就这么薄薄一本,看着简单,你们对戏的看法就也简单了,谁教你们的?” 汤贞说:“林爷,你别生气。这不才第一天吗。” 他话里有点撒娇的劲头,林汉臣瞥他一眼。 “你怎么回事,”林汉臣用扇子柄点汤贞的额头,“明明前面念得好好的,越往后越飘,你想什么呢。” 汤贞欲言又止。 “乔贺!”林汉臣突然叫道,“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你做前辈的。” “我怎么想的?”乔贺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了眼剧本目录,又看汤贞,说,“我觉得这个梁山伯,的确是用情颇深啊。” 汤贞笑了。林汉臣说:“你老实说话。” 乔贺舔了舔嘴唇:“我挺老实的,林导。”他说着,伸手划了划剧本,“和英台楼台一别,回去就病死了,这不是用情太深是什么。” “那你说,他为什么用情这么深。” “这我就不知道了,”乔贺看着汤贞,“当了三年同学,同学一朝变了女人,娶不到就要去死?还不至于吧。” 乔贺说:“林导,我没怎么演过这种古代传奇爱情故事,也不好评价它。你要我说,我就说了,你别见怪。它有些情节着实夸张了,为了传奇性,丧失了逻辑。” 汤贞说,他看了几部梁祝改编的戏,其中有一两部在梁山伯病死的原因上做了加笔,改成梁山伯被祝家马家的人杖打了一顿,或是淋雨感染了风寒,才一病死了过去。 “还用你教我怎么写剧本?”林汉臣说。 “我就说说嘛。”汤贞低头说。 “那你说说你的想法,”林汉臣说,“祝英台,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她……很勇敢,”汤贞说,“像我就不是这么勇敢的人。” “怎么个‘勇敢’法?” “这种,认识了三年,简简单单就可以为爱殉情,为爱而亡的想法,不顾一切,抛弃家庭,说陪葬就陪葬的做法……”汤贞皱了皱眉头,偷偷看了乔贺一眼,又看林导,小声问,“要说实话吗。” “快说。”林导道。 “我感受不了,”汤贞说,“就像乔大哥说的,这个故事后半段太‘传奇’了。” 乔大哥。 乔贺一笑。 “这种传奇故事,听听可以,为爱死,为爱生,故事简单刺激,观众知道怎么回事就很高兴,”乔贺接过汤贞的话来,和林导说,“但要拿到舞台上来演,让我们演员来演,还是要讲逻辑,可信度,说服力。这故事里面每个人的思维方式都好像直线一样简单,见了就爱,爱了就死。要按这个演,那才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 林汉臣早听说乔贺,当年在戏剧学院礼堂毕业演出,一个人独角戏撑满全场,博得满堂彩,在他们小圈子闹了个大新闻,风光得很。毕业以后却没多久就沉寂了,至今没几个导演肯用他。每天闲坐办公室喝茶看报,一颗好苗子,当咸菜一样腌在缸里。 他算是知道个中缘由了。 乔贺说,首先祝英台会爱上梁山伯的原因,他就不太明白。 “英台甚至没有爱过其他人。当然,她是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多少男人,但她饱读诗书,天生聪慧机敏,自诩神机妙算,能把生身父母耍得团团转。这样一个祝英台,想必不是那些一出门见到一个男人便要眷恋上的女人可比。在书院里,她和梁山伯三年相处,这是他们爱情萌芽的阶段,可整个过程中,没有耳鬓厮磨,没有男欢女爱,没有怦然心动,只有简简单单同窗之谊,以她的慧眼,不可能看不出梁山伯是个什么样的人,”乔贺先是和林导说,说到这,又对汤贞道,“梁山伯这个人,一无英台之勇,二无英台的谋,三,他身无分文,相貌平平,古板迂腐。固然人忠厚老实,可他忠厚得过了,近乎痴傻了。十八相送时,面对英台几番暗示提点,始终一窍不通。再如何是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子,无法与英台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有什么用?” 汤贞睁大眼睛,神情专注,听乔贺的话。 林汉臣在旁边不言语,但看他脸色,反倒缓和了。 “所以说,祝英台究竟爱梁山伯什么?总有人说,自古以来,机灵女子就是偏爱呆瓜傻小子,可就是郭靖,见面还能请黄蓉吃一顿饭呢,”乔贺笑道,汤贞愣了愣,也笑了,就听乔贺讲,“黄蓉如何铺张浪费,郭靖一应接受,面对黄蓉这么一个陌生的脏小乞丐,郭靖的善良赤诚显露无疑。反观梁山伯,他病死了,死前还要送一方沾血罗帕给英台,这一下,祝英台就是原本有机会不死,也必须要给他梁山伯殉葬了。” 汤贞一时半会儿没说话,林汉臣对乔贺一番话不予置评,倒看着汤贞:“英台,你怎么看。” 汤贞说:“我倒是理解祝英台对梁山伯为什么会生出好感。” 乔贺看着他。 “从英台的角度来看,她出门求学,是怀抱着一个,一个……地雷的,这个地雷就在于她是女儿身,”汤贞说话不快,说的时候,眼神往这飘一会儿,往那飘一会儿,仿佛他的思绪,“她求学也不容易,在那样的年代,她设了这么多计,使尽了办法,才从父母手里骗到了一个短暂出门的机会,这么难得,又珍贵。对英台来说,能读书,像寻常男子一样读书,学诗词歌赋,那算是小小的她的一个梦想了。” “所以呢。”乔贺说。 “所以……”汤贞想了想,看着乔贺,舔了舔嘴唇,“我觉得,对英台来说,在那三年里,最重要的不是一个男子的才貌,也不是金钱,不是他多么优秀,而是这个男人给她的一种……安全感?她最害怕的无非是身份败露了,会被书院遣送回家,这无论对她还是对她的家庭都是奇耻大辱。英台再如何聪明,也改变不了这个境况,这是她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命运。而梁山伯……就像乔大哥你说的,他的古板迂腐,近乎痴傻的忠厚老实,在这种情况下反而给了英台最大程度的庇护,是最可以让她依靠和信任的人,甚至可以说,因为他的存在,英台才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 乔贺看了一眼林汉臣,后者也在看他。 “所以我觉得,如果放在其他时候,英台也许真的看不上梁山伯,但在这个合适的时机下,梁山伯反而是那个最合适的人,”汤贞说着,看乔贺身边的空椅子,那原本是副导演的位子,“就像今天早上高大哥说的,整整三年,朝夕相处,酷暑寒冬,祝英台一个青春发育期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她的同学里,老师里,肯定有人起过疑心的,不可能没有的。” 汤贞边想边说:“他们要是起疑,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去问梁山伯。山伯和英台同吃同住,书院里没有比他更能接近祝英台的人了。那山伯肯定会说,怎么可能啊,英台当然是男子啊,你们不要胡说八道,不要信口开河。其他人看他如此信誓旦旦,多半也就信了。毕竟没人能想到,居然能有男人和女孩子同住三年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发现,这样的男人的确少见,估计英台也在心里琢磨,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他说完,发现乔贺在笑。汤贞一愣,忐忑道:“为什么笑啊。” 乔贺忍住了笑容,和林汉臣说:“还挺有几分道理。” 林汉臣说:“你没发现梁山伯的好,是不是。” 乔贺笑着问汤贞:“汤贞小友,那你又是什么地方不明白。” 林汉臣看着汤贞。就听汤贞说:“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爱,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爱他爱到去死。” “毕竟祝英台应该不是一个,那么头脑发热的人。”汤贞说。 林汉臣低头看了眼手表,说:“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去吃饭,你俩要没得吃了。” 汤贞一愣,看着他:“结束了吗?” 林汉臣伸手呼啦他一头柔软的头发:“先吃饭,小汤,吃完再说。” 汤贞高高兴兴,和那个一直坐在门口椅子上等着的大个子一同出门。“盒饭在楼下,不知道还有没有了,你们去看看吧,”林汉臣说着,用扇子拍了一下乔贺的背,“乔贺,你一块去吧。” 乔贺“嗯”了一声,就听汤贞喊他,乔大哥,一块走啊。 送盒饭的师傅早已经离开了,乔贺一下楼,就看见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守着一兜盒饭在那里等。见汤贞他们来了,那小孩朝他们挥手。汤贞说:“祁禄?你怎么还在?” 那叫祁禄的小孩说:“我看你们一直没出来,怕你们没饭吃。” 大个子走过去,一搂祁禄,问他:“这里盒饭什么菜啊。” 祁禄笑着,把盒饭从袋子里挨个拿出来,把筷子给那大个子:“不知道,我还没吃。” 汤贞回头叫乔贺:“乔大哥,盒饭正好够数,你一块来吃吧!” 乔贺原本都打算自己开车出去吃了,笑道:“还有我的份啊。” 祁禄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那个副导演大叔,看我在等,说给你也留一份。” “谢谢你了,小朋友。”乔贺摸了摸他的头,说。 第33章 梁兄 7 乔贺不懂偶像经济的个中奥秘,对亚星娱乐这个公司更是毫不了解。他们饭没吃完,下午排练的时间就已到了,陆陆续续有亚星的练习生到剧院来,成群结队,三三两两的。每个人经过时都要来和汤贞打声招呼,还有坐汤贞身边的大个子,乔贺听他们称呼他“云哥”。 林汉臣导演过来了,他招呼着汤贞,手里拿了一张相片给他看。汤贞叼着筷子,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是老院长?” “是啊,”林汉臣说,“这是年初我去香城,和他拍的合影。他还跟我问起你呢。” 汤贞心急,时间快不够了,他塞了几口饭,脸颊鼓鼓囊囊的。大个子从旁边提起一瓶水,拧开了给他,他急匆匆喝了一口,咽下去,和林导说:“我有五六年没见过他了。” “有空回去看看吧,”林汉臣说,“你妈把你带走以后,香城老剧院的大伙儿都挺想你的。前阵还在电视上看你呢,那个七公子成天重播。” 汤贞笑得尴尬,不太好意思似的:“不会吧,他们都看了?” 林汉臣一皱眉,说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第29节 汤贞欲言又止,看了旁边的乔贺一眼。 林汉臣说:“搁别人身上,骄傲还来不及呢。这么好的电视剧,你还要跟老乡藏着掖着。” “怕他们觉得我演的不好。”汤贞老实说。 “谁觉得你不好了,”林汉臣笑道,“谁能觉得你汤贞不好?” 汤贞把盒饭里一条绿油油的青菜撇到一边,仰起头说:“您老刚找到我的时候,不就说我什么都变得不好了吗。” 嘟囔着:“还说我比小时候差远了。” 林汉臣哈哈笑了,双手背到身后,问他:“你记仇啊?” 汤贞发现祁禄也把盒饭里的青菜夹出去了。他义正词严,叫祁禄不能挑食,青菜还是要吃的:“你还小,不要和大人学。” 林汉臣说,等这台梁祝上了,要把老院长他们都请来:“他们给我打了电话,要了票子,说要来看你演戏。” 汤贞如坐针毡,饭吃了一半,放下了。 林汉臣说:“你不吃啦?” 汤贞愁眉苦脸的:“让你一说,我都开始紧张了。” “你当大明星的还紧张?离开演还六个月呢,不用紧张。” 汤贞眼神乱飘,看了乔贺一眼,说:“好久没上台演戏了……怕上了台,给他们丢人。” 乔贺坐在旁边瞥他,瞥汤贞微颤的眼睫,白里透了点红的耳朵。 “给他们丢什么人啊,他们是来捧你的场的。”林汉臣说。 汤贞仰头看着林汉臣:“也怕给林爷丢人。” “怎么叫给我丢人,”林汉臣数落他,“台子上的角儿是你,又不是我。” 汤贞说:“是,是我……”他低了头,说:“也怕给公司和影迷丢人……” 乔贺笑了。 “是别给你自己丢人,”林汉臣道,伸手点他的脑袋,“把你自己先搁你自己心里头!” “小孩成天瞎想什么呢。”林导自言自语道。 乔贺把没吃完的盒饭丢进工作人员端来的垃圾桶里。洗手的时候,汤贞独自来找他。乔贺透过镜子看了汤贞一眼,就听汤贞说:“乔大哥,我还没和你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了,”乔贺笑道,他想起上午那个姓郭的经纪人临走前说的话,抽纸擦干净了手,回头问汤贞,“汤小友,你是香城人?” 汤贞点头:“我家原本在那里。” “怎么到这儿来,”乔贺说,和汤贞一同走回剧院,“香城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尽出美人,空气也干净,听说那边剧团的气氛也好,适合发展,没有这边这么多乌烟瘴气。” 汤贞想了想,目光偏到一边儿去,说:“我也不知道。” 乔贺说:“来大城市追求梦想?” 汤贞笑了,有点害羞地说:“可以这么说吧。” “你的声音和电台里听起来不一样。”乔贺突然说。 汤贞一愣:“啊?” 乔贺摇了摇头,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突然来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有小男孩朝他们跑过来,热情地一把抱住汤贞。汤贞吓了一跳,那小男孩改从背后抱他的腰,痒得汤贞一直笑。 “天天!别闹。”汤贞说。 乔贺低头,目光正好和那叫天天的小男孩撞上。 剧院里来人越来越多,除了成年演员,还有不少年轻小孩子。那个被汤贞称为“云哥”的大个子在观众席前面拿着一张名单挨个点名,问谁没到,谁到处乱跑了,活像个给中学生军训的好脾气教官,汤贞上台前还下去找他。乔贺听见汤贞跟那群小孩子说,好好看排练,听云哥的话,不要到处乱跑,不要给剧院师傅们惹麻烦。 第一遍粗排,骆天天就两句台词,说错了一句,搞得紧接着他后面念词的祁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戏一下子断在原处,冷场了,汤贞用口型示意祁禄,说词,说词,祁禄八成是紧张的,所有演员都在等他,不少人还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一句话愣是断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他们又重来了一遍,过不去,再重来一遍,还是到祁禄就卡壳,祁禄额头上都在流汗,直到第四遍还是第五遍的,祁禄都快哭了,骆天天捏了捏他的手,他才顺顺当当把词接过去。 粗排结束以后,骆天天和祁禄几个最年轻的小演员全被林汉臣留下了。而作为带他们来这个剧场的人,汤贞理所当然也没有走,站旁边忐忑地听着。 林汉臣倒是很客气,见汤贞没走,第一个把他叫到跟前来。 “你们没上过台,”林汉臣看着这一队小演员,重点看角落里的祁禄,口气还有点安慰的意思,“心理压力大,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可以理解。谁没有第一次。对不对。就算是那些成名的演员,演了几千场戏的演员,上了台也有紧张说错词的时候。” 祁禄鼻尖还红的,骆天天在旁边看他,小声贴耳边说:“他没生气,没事。” “咱们现在还是彩排,第一遍粗排,怎么错都没事,不用太有压力,”林汉臣说,挥着手里的剧本,“但等到以后真上了台,如果你们真的在台上说错了词,怎么办?” 祁禄揉了揉眼睛。 林汉臣伸手一指汤贞,眼睛却不看他,看着祁禄一行人:“你们这个前辈,他,一上台演的就是正剧,是大戏,他心理素质非常好,很过硬,彩排说错了词,那时候他才八岁,八岁啊,说错了词,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糊弄过去了,好几个大人都没听出来。” 骆天天听着,忍不住一笑,连祁禄也眨巴着眼睛,瞧着汤贞。 汤贞无奈地站在原地。 林汉臣见几个小孩没那么紧张了,他也放松了:“有一回别的演员台词说错了,下个接着是他,他还会救场。八岁小孩,谁教他的。”他说着,回头问汤贞:“你和他们几个说说,谁教你的救场啊。” 汤贞说:“您从小到大问我多少遍了,怎么还问啊。” “你说给他们听。” 汤贞脸一阵红一阵白,说:“就是觉得冷场不好看嘛。” “对,”林汉臣回头,一根手指在空中晃着,和那群小孩说,和祁禄说,“听到了吗,把他刚刚说的话记在心上。到了舞台上,词,能不错就不错,这是一个演员的基本功,词是不能出错的。但万一真的错了,谁还没个万一啊,万一真的错了,词断了,也不要就慌了,不要站台上觉得好像死期到了。放心,天塌不下来!重要的是你得学会随机应变,你自己要有那个意识,要时刻想着,绝不能冷场,因为冷场不好看。靠表演,靠你的想法,把断了的词接上,圆上。只要让观众看不出来,听不出来,让观众听着好听,看着好看,这就补救上了,明白了吗。” 祁禄使劲儿点头。 “行了,孩儿们,回家吃饭去吧,”林导说着,回头看了汤贞一眼,“你一会儿还有工作?” 汤贞点头,看了眼剧场后墙上的时钟。 “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公司是只靠你一人吃饭吗,这么没日没夜的。”林汉臣瞧着他,摇摇头。 汤贞哭笑不得:“这是我的工作。” “剧组的酒店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汤贞说。 “乔贺他们和你住同一层,晚上有空你再找他对对词,想想剧本,明天过来我再问问你们。” 汤贞应下了。 骆天天一跑进停车场,就看到一群媒体记者疯一样追逐着跑向出口,汤贞坐的车已经扬长而去。 他四处看,在停放的车中间来回找,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梁丘云坐在自己机车上戴头盔,把护目镜拉下来,钥匙刚插进匙孔,突然一股力气从后面晃了他的车一下,接着是一双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 梁丘云偏了偏头,也看不见后面是谁上了他的车。但他八成猜得出来。 “你干什么啊。”他无奈道。 “你是不是回公司宿舍啊?”一个声音贴着他后背,骄横地问他。 “不回公司宿舍我干什么去,”梁丘云说,启动了车子,“你下去,回你家。” “我不想回家,我和我妈说了不回家了。” 梁丘云皱了皱眉,手握着车把一转,发动机轰鸣。 “我可不会送你回家。”梁丘云说。 “我知道了,你快走啊。” 第34章 梁兄 8 骆天天坐在他们公司宿舍楼下的小吃摊吃包子。老板和他很熟,每回都多给他几个,没生意的时候还喜欢擦擦手,坐他旁边乐呵呵看他的吃相。亚星方圆这几百米,就没有一家店老板不认识骆天天的。他从十一岁起跟着他大姨到亚星来,每天早晨必定是一碗豆浆一筐油条,每天晚上只要不回家,就在他这里凑合吃包子。 “什么时候出道啊,天天。”老板说。 骆天天吃得嘴角都是油:“哎呀,老板,你不要问了,整天问,整天问,我上哪知道去。” “问你大姨啊,”老板说着,给他递餐巾纸,“快催你大姨,让她快让你出道。” “我才不催呢,出道有什么好啊,这么累,”骆天天嘟囔着,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嘴里,从兜里掏钱,嘴里鼓鼓囊囊地说,“再和催命似的问,以后不来你这吃了。” 把钱递过去:“五块钱外带。” “又给小梁带的?” 一抹异样的情愫从骆天天眼睛里闪过去,他笑着说:“不给他,还能给谁啊。” “你这个小霸王,”老板装好了包子,递给他,指他鼻子,“也是没别人使唤得动你了。” 骆天天轻车熟路,从兜里掏钥匙,进走廊最深处,316房间。 一进去,听见洗澡的声音,水敲在地上,啪啪响。骆天天关上门,把一兜包子丢在满是烟头和报纸杂志的茶几上。他脱了鞋,翻梁丘云乱七八糟的鞋柜,找不到拖鞋。 一推卫生间门,满是水气涌出来,骆天天看不清楚,叫到:“我哥的拖鞋呢?” 水声停了。梁丘云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闷闷的:“阳台上。” “我买了包子。”骆天天对里面说。 “嗯。”梁丘云把门从里面一带,门锁扣上了。 汤贞的拖鞋是蓝色的,晾在阳台上,普通塑胶拖鞋,一边粘着一只举着大叶片的小乌龟。骆天天穿着有点挤脚,不过有总比没有要好。他把梁丘云那个单人沙发上乱堆的衣裤都扔一边,自己舒舒服服坐在里面,一边喝饮料,一边打开了电视,看综艺节目。 梁丘云出来,赤裸了上身,只穿了条宽松的裤衩,脖子上挂了条湿毛巾。一见骆天天,他问:“还看电视,你作业写完了吗。” 骆天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都请假了,还写什么作业。” 梁丘云伸手拍骆天天的背,那一巴掌够使劲儿的,“啪”得一下。骆天天一下蹦起来:“你打我干嘛!” “一边去坐,我要吃饭。”梁丘云说。 骆天天不高兴地瞪他,等梁丘云坐下,骆天天瞪了半天,又瞪不下去了。 他不要坐椅子,也不想坐凳子,他个头不高,又轻,哪儿都能坐。梁丘云沙发虽小,扶手却宽又柔软,骆天天坐上去,把梁丘云一个大活人当他的沙发靠背。 梁丘云喝了口啤酒,也不看他:“这么热,你不嫌热吗。” 骆天天倚他身上,从桌子上拿杂志来翻,小声嘟囔:“我凉快着呢,我就要坐这儿。” 第30节 梁丘云晚饭特别简单,一兜包子一瓶啤酒,就打发了。骆天天以前常听人说,云哥在攒钱。当时骆天天想,等梁丘云出了道,挣了钱,兴许就不用吃得这么寒酸了。结果这都出道快两年了,这家伙还是凑凑合合拿泡面当饭。 要不是骆天天偶尔过来,他连冰箱里的啤酒饮料都不肯去买。 骆天天看手里的《流行音乐周刊》,如今已经快六月了,这还是本二月刊,新年特辑,杂志发行量大,有名,也就请得起明星。骆天天看着这封面上站的密密麻麻的明星,他也就认得几个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熟脸,以及站最中间那个—— 汤贞,戴着小领结,穿着笔挺修身的西装,左手揽着栾小凡,右手搂着费梦,对镜头微笑。 那是他哥哥。 骆天天从梁丘云茶几下面翻到一支笔,他拔了笔盖,在汤贞旁边那个人的脸上画了一个椭圆,又在椭圆里左边画一个小圈圈,右边画一个小圈圈。 他乐了,低头看自己的杰作,又拿给梁丘云看。 梁丘云正回手机短信,被他拽着回头,看到栾小凡脸上一个大猪鼻子。 “你几岁了。”梁丘云说。 “叫他惹我,”骆天天气呼呼地说,又低头创作,他在栾小凡酷帅的发型上画了一层扁扁的圆,两层扁扁的圆,三层扁扁的圆,再加一个尖尖,“叫他摸我,不要脸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梁丘云喝完了啤酒,放在一边,说:“没听说过自己说自己是天鹅的。” 骆天天回头看他,也无心在栾小凡脸上创作了。他直起腰来,面朝梁丘云,像个想象中的芭蕾舞演员,高高仰着下巴,说:“我就是天鹅。” 梁丘云点头,没搭理他。 “天鹅不是谁都能碰的。” 梁丘云看他一眼,看他又死皮赖脸倚自己身上这模样:“这位天鹅,能让开一点吗。” 骆天天往他身上钻得更厉害了,说:“不能。” 梁丘云无奈。 “不过,栾小凡那人虽说讨厌,还欺负我,”骆天天说,“但你也不用把他打成那样吧。” 梁丘云听他说话。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梁丘云突然说。 骆天天说:“我,我是在和你重申经验和教训。” 梁丘云摇了摇头,起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骆天天后背失了依靠,整个人向后一栽,倒在沙发上。他爬起来,看着梁丘云。 梁丘云收了空酒瓶,清了烟灰缸,提着垃圾袋一声不吭就出门了。 骆天天跪在沙发上,膝盖压着杂志,有点疼。他看着关上的门,好半天梁丘云也没回来,骆天天觉得鼻子里酸酸的,他看茶几上剩下的包子,又不服似的抬起头。 梁丘云一进门就听骆天天说:“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老是缠着你,惹你烦。” 梁丘云没说话。 骆天天嘟囔着:“真逗……怎么这么把自己当根葱。我有时间缠着你,我怎么不去缠着汤贞啊。” 他气呼呼地背过身去,抱着腿,坐沙发上:“汤贞对我好,比你对我好多了,他还红,还给我零花钱,还给我做饭吃,我怎么不去缠着他啊!” “你去啊。”梁丘云在背后冷不丁说道,声音里一点感情也没有。 骆天天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咬着嘴。 “没出道的时候,成天和我玩,到处带着我,不想看见你都不行。和我大姨说照顾我,说得好听……一出道就不理我了,就和我装不熟。行,你不熟,我也不熟,我不认识你,我这就和大姨说去。” 他哭了,十七岁的人了,像个小学生。梁丘云就站门口,看着骆天天走过来,踩着拖鞋,哭红了眼睛就要开门锁。 梁丘云舔了舔嘴唇,没脾气地看着天花板,伸手一搂他,把他两条细胳膊都握住了,攥手里,紧紧的:“行了天天,你还小?” 骆天天坐在小板凳上吃冰镇西瓜。这是梁丘云现下楼去买的,现切的,以往每回他不开心了,梁丘云总要这么哄他。 “郭姐,我想要新的工作。” 骆天天听见声儿了。嘴边还有西瓜子,他看着梁丘云站在阳台上,声音不大,给郭小莉打电话。 “我不想接那两部电影。” “他方曦和说是给我的投资,无非是想用来讨阿贞的欢心。我要是答应了,阿贞不就欠了他的人情,阿贞怎么还他?”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骆天天听着梁丘云声调一下子高了,无奈道:“一个吕天正还不够吗?” 长时间的沉默。骆天天嘴里含了块西瓜,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梁丘云在阳台上弯着背,垂着头,背影特别不像他。 * 邵鸣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些年,结识了不少人物。作为亚星娱乐公司第一期练习生,亚星第一支组合“lalta”的队长,他对亚星娱乐内部的状况一清二楚。 辛明珠给他打电话,说邵鸣,今晚我有个饭局,在我家酒店,你记得要来。 辛明珠是“lalta”上支音乐录影带的女主角,她和邵鸣在那次拍摄中一见如故,两人约了几次牌局,你来我往,彼此对彼此的交际圈都有涉足。前些日子辛明珠刚在国外拿了座最佳女演员奖,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邵鸣在摄影棚里,穿着一身亮光闪闪的滑稽演出服。他掐了烟,听辛明珠说:“万邦的小刘要来,刘坤书,你知道吧,你不是一直想搭万邦的线,我正好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方老板也来。” 邵鸣一口应下,说:“你家那位方老板?” “谁家的啊。”辛明珠一阵笑,把电话挂了。 辛明珠投资的酒店邵鸣很熟。地方隐蔽,私密,菜也做得不错,同行不少小圈子常在她这里聚。邵鸣走进辛明珠说的三楼主厅,一进门便看见辛明珠穿了件富贵金色旗袍,花枝招展地招呼人往里面坐。 “哎,邵鸣来了!”辛明珠和身边人说。 见邵鸣特意换了身西装来的,她还笑他:“邵鸣,搞这么正式啊!” 邵鸣抱了抱她,接着看她身边那位。辛明珠说:“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城影业的方曦和方老板,这是我朋友邵鸣,亚星娱乐的。”说罢,她又补了一句:“小汤的前辈。” 方曦和身高比邵鸣高出一截,典型的北方男人身材,看他外表不过四十岁上下,在商海闯荡却已有二十余年。邵鸣早听说过他的名头,三十六岁心血来潮涉足影坛,创立新城影业的方曦和方老板,身家丰厚,出手阔绰,眼光毒辣,他投资的电影绝少是赔本生意,还喜欢做些一掷千金,买美人一笑的风流事,惹得八卦小报上成天挂着他方老板的大名。坊间传闻,谁攀上方曦和,谁就是明日的巨星,这话一点不假。 这会儿,方曦和看着邵鸣,态度说不上多友好,倒也不冷淡,他嘴角天生带笑,看谁也不觉得怠慢。邵鸣热情把手伸过去,口称方老板,方曦和伸手同他握了一握。 有人迟到了,辛明珠用眼神示意邵鸣,迟到的那个就是万邦娱乐集团的小刘,刘坤书。 今天是辛明珠女士的地盘,辛明珠女士的饭局,来的也全是辛明珠女士的朋友。一上来有祝贺辛明珠在国外拿奖的,有打听辛明珠下部戏什么动向的,还有关心辛明珠情感生活的。还有一个人低声问:“汤贞怎么没来啊。” 邵鸣一抬头。问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万邦的小刘,刘坤书。 辛明珠笑语盈盈地看他:“小刘,今儿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琢磨怎么挖人墙角的。” 刘坤书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冲着辛明珠:“辛姐,我自罚,我自罚。” 辛明珠瞧着他喝完了,拉邵鸣:“小刘啊,小汤是没来,不过这有一位小汤的前辈,亚星娱乐的邵鸣,你认不认识?” 刘坤书愣了愣,连忙道:“邵鸣老师,久仰久仰。”又倒酒,又干。 “小刘,你坐下吧。”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 刘坤书端着酒,像见了救命恩人:“方老板,我敬您一杯。” 方曦和说:“你这酒量要练啊。” “刚开始,刚开始练。”刘坤书说。 说完一口干了。 方曦和右手边坐着辛明珠,左手边坐着另一位公司高管,刘坤书传话过去,和那位合计合计,两人暂时换了个座位,他感激涕零。 “方老板,那谁,汤贞他……今天真不来?”刘坤书问道。 辛明珠正给方曦和盛汤,听了这话,白他一眼:“张口汤贞,闭口汤贞。” 刘坤书苦着脸道:“辛姐,陈总下来的任务,我这急得屁股都快着火了,你们也别见怪,除了方老板这,我真找不着别的门路了。” 辛明珠瞧他那样,噗嗤一笑。 饭桌上聊什么的都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喝着酒,吃着菜,有说有笑。但邵鸣知道,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竖着耳朵,想听方曦和那边透露的动静。 “帮不了你啊,小刘。”方曦和接过辛明珠专门给他盛的羹汤,吹了吹。 “方老板,您不用帮我别的,您只要把汤贞老师叫出来吃顿饭,这就是给我们陈总的面子,”刘坤书急切地说,“圈内谁不知道啊,只有您方大老板帮得起这个忙。” 方曦和看他一眼。 “我想给老陈面子。”他说。 刘坤书眼巴巴看着他。 “只是小汤不愿意,我也不好勉强。” 刘坤书傻眼了。 “人家是搞艺术的,不是出来卖,得尊重人家的意愿。”就听方曦和说。 辛明珠在一旁搭腔了:“你这话说的,小刘就是叫小汤出来吃顿便饭,怎么就成出来卖的了。” 刘坤书可劲儿点头。 邵鸣听着方曦和提起汤贞,话里话外,还挺客气。邵鸣是听别人说起过一两嘴的,说方曦和在片场看汤贞拍裸背戏,拍完直接开车把人拉走了,第二天才叫人把汤贞送回来,人下了车,站都站不稳,戏都没法拍,可想而知方老板把人折腾成什么样。 这桃色传闻,圈里圈外,传得到处都是,不仅生动形象,还补足了细节,谁都知道方曦和风流成性,谁都惊讶于汤贞那万中无一的好运。连邵鸣也差点以为,自己这位正当红的年轻后辈,是爬上了方曦和的床,做了方老板的小情人,才得了大好的前程和机会。 可瞧着方曦和这会儿的态度,邵鸣又看不明白了。 “小汤是个人才,”方曦和说,“你们陈总有眼光的。” “我们陈总说了,圈子里还数方老板眼光最准,最毒,《花神庙》这成本区区两千万,赚得盆满钵满不说,汤贞老师一夜之间,多少奖项加身,”刘坤书说着,见辛明珠取了雪茄,赶忙上去搭把手帮忙,“论捧人的艺术,谁也比不过方老板。” 方曦和说:“不是为了挣钱。” “行啦,知道啦,为了‘艺术’!”辛明珠从旁边笑道。 刘坤书切好了雪茄,递给方曦和。 “小刘,你们这回要挖亚星的墙角,准备出多少血啊。”辛明珠笑着问他。 刘坤书无奈,做了个苦笑的表情。 “亚星那小破公司,真是狮子大开口,违约金开得真高,漫天要价。”刘坤书说。 “废话,那是人家台柱啊。”辛明珠笑道。 方曦和说:“听我一句,甭管多少钱,买。” “我知道,方老板,”刘坤书愁眉苦脸道,“我们陈总说了,花多少钱,再贵,汤贞迟早能赚回来。但不是那么回事,这事就没那么简单。汤贞那个经纪人,一二十多岁的小娘们儿,叫郭小莉的,手段太狠,太奇葩,弄了个叫梁什么的男的,把汤贞拴得死死的,死心塌地,咬定了不肯走,也不肯单飞。那小娘们儿说,两个人是一对儿组合,不肯分开,要买只能两个一块买。违约金那么高,还得双份,谁买啊!” 方曦和听着,笑了,辛明珠在旁边说:“真稀罕,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刘坤书一头是汗,“花那么多钱买个汤贞也就算了,买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谁买?我们陈总倒是看得开,说只要汤贞肯走,多少钱都没关系,他就当豪赌一把,赌汤贞的未来。” 第31节 “阔气。”方曦和叼着雪茄,在一边笑道,就像听了个响儿。 “可就算这样,人还是不走啊,”刘坤书说,“不说汤贞了,就那个姓梁的,叫什么,梁什么云,也不知道谁给他灌的迷魂汤,也是怎么都不肯走,就赖上亚星了。” “那是人家聪明,”辛明珠笑道,“人要是这么去了你们万邦,一准被踢一边去。可别祸害人家。” “那个梁什么云,”坐刘坤书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看着方曦和,“是不是方老板您下一步要投资的两部电影的男主角。” 方曦和一听:“谁?” 辛明珠想了想:“哦……是那个小梁?” 拍着方曦和说:“小汤拜托你的那个。” 方曦和撮了一口烟,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汤对他是挺死心塌地的,”就听方曦和说,“他经纪人撮合的?” 第35章 梁兄 9 乔贺回家吃晚饭,一打开电视,就是汤贞的新闻。汤贞最近又上了哪个节目,又去哪个地方演出,演唱会加开多少场,多少万人的场子,门票几秒售空……末了还提了一句梁祝,说汤贞眼下正投入精力排练一出话剧,将要在嘉兰剧院首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可以预见其开演后的火爆场面云云。没提乔贺的名字。 节目组放出了一段视频,影帝陈赞在片场接受采访,说:“听说了,我小七儿子演话剧去了。” “他跟您报备了吗?” “打电话了,打了打了。” “您说什么?” “能说什么?这个小汤,年纪不大,胆子不小!”陈赞笑道,“戏剧舞台那是随便上的吗。上了就好好演吧。” “您到时候去捧场吗?” “看时间吧,时间允许那肯定去的。” 樊笑在卧室里给乔贺收拾行李,主要是一些换洗衣物:“你们排个话剧,还要剧组一齐住酒店,真稀罕,有钱烧的啊?” 乔贺笑了笑:“反正不用花钱。” 门外有人敲门,樊笑叫乔贺去开门。乔贺隔着防盗门,没看见人影。等门打开了,低头一看,矮矮一个小女孩杵在门边,背着小书包,两条小辫子。 “谁啊?”樊笑在屋里问。 “圆圆。”乔贺回答。他问圆圆:“怎么了,你家大人不在家?” 圆圆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乔贺的裤子把乔贺往屋子里拽,说:“乔贺叔叔,我听说了一个大秘密。” “你在和汤贞一起排话剧,是真的吗?” 乔贺笑了,点头。 圆圆两眼放光,仿佛重新认识了乔贺。她拉过自己的小书包,打开拉链,拿出一大把照片,举在乔贺面前。 “买这么多,”乔贺不知她打算干什么,把照片接过来,一张张的,全是汤贞,“花这么多钱追星,你家大人知道吗。” “我才不追星呢,”圆圆说,“谁的卖得好,我才买谁的。乔贺叔叔你帮我要到汤贞的签名,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樊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圆圆已经跑了,她瞧见乔贺手里拿了一叠照片:“什么东西。” “汤贞的照片。”乔贺倒是坦荡。 樊笑一听汤贞的名字,登时白了乔贺一眼,伸手夺过来:“谁给你的?圆圆拿来的?” “小孩想要签名。” “圆圆这小毛孩,成天不好好学习,”樊笑把照片全拿在手里,“等我跟她妈说去,不然我看她连个初中都上不了!” 乔贺笑了,也不拦她。 “对了,乔贺,”樊笑突然回了头,伸手敲乔贺的胸口,“你刚才说你们剧组住一个酒店,汤贞也在?” 乔贺低头握着她的手,让她松开自己。“住我隔壁。”他坦白说。 樊笑没好气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要是汤贞晚上去敲你的房门,给你打电话什么的,你可不许开,不许接!” 乔贺哭笑不得,想说,人就是一个小孩,才刚成年,应该不是这种人。但樊笑的脾气他是清楚的,如果这句话他说了,她才不会放过他。 果然,他半个字不反驳,樊笑也就不提了。 “乔贺,咱家保险的钱该交了,你上月工资发了吗?” “卡在你那儿,你查查吧。”乔贺说。 “我在你账户上买的理财也该到期了。” “那你找时间取出来把。” “你知道我们会的范钰吧。” “不知道。” “人搭着周穆的关系,把孩子送美国读高中去了。” “这么好啊。” “你说我怎么什么好事也摊不到,”樊笑数落着,手使劲握汤贞那叠照片,“好不容易认识个能人,还用不上。我们会除了周穆一共十二个人,八个把孩子送走了,周穆全给打点着,到那边还有人照顾,周穆她女儿就在那边生活,人家什么都愿意帮忙,省去多少事。” 乔贺看着她。 “结果咱们这还没结婚,周穆就病了。你看就咱们家现在这个收入水平,以后有了孩子,都不一定送得出去。” 乔贺说:“在国内上学也没什么吧。” “在国内怎么行,”樊笑看他,“在国内能学到什么,能认识些什么人?” 乔贺点点头,一个字不再说。 樊笑又开始气恼,数落着,要交保险,要缴房租,一个月存不下几个钱,乔贺在单位又一直提不上去,那点工资和福利,要是不靠她理财,要存钱到什么时候,乔贺又是个不长进的,同一批进去的同事都提干了,就乔贺没提。 无数字眼从乔贺耳朵边飘过去,一个字没进他的耳朵。 她突然说:“乔贺,你知道什么是家族信托吧。” 乔贺穿了外套,正准备要走:“什么?” “我听范钰说,”樊笑走过来,帮乔贺整了整衣领,对他说,“周穆弄了个什么家族信托,在香港,给他家两个孩子,就省得分遗产了。” 乔贺叹着气,笑了笑。 “这和咱家有关系吗?” 樊笑瞪他:“万一有有关系的一天呢?你就不想过好日子吗?” 乔贺放下手里樊笑给他收拾的箱子。樊笑这会儿看着他,窄窄的额头沁着汗,刘海都沾在上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又气,又委屈。乔贺是知道樊笑的,从上学念书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学妹,好胜心强,喜爱幻想,总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有时候特别精明,有时候又特别天真。 他扶着樊笑单薄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低低吻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理了理樊笑的头发,“明天等我回家吃饭。” 乔贺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开在路上,副导演就给他打电话,说剧组在酒店吃夜宵,大家伙一起交流感情:“就差你和汤贞了,他是工作到现在没回来,你也工作到现在?一个比一个忙啊。” 工作到现在?乔贺看了眼车里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酒店停车场外面,后门花园篱笆的阴影里,一架机车安静地停在那儿。 有个男人坐在机车上抽烟。 乔贺看他一眼,从旁边开了过去。 那个男人有点眼熟。高大的个子,肩膀宽阔,穿了件黑色背心,手臂肌肉鼓胀。他没戴头盔,跨坐在机车上,一边抽烟,一边抬头往酒店那一排排阳台上张望。 汤贞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回了酒店。乔贺坐在副导演房间里听他们聊闲天,剧组不少工作人员都是外地来的,这会儿聚在这里,一边吃夜宵,一边合计着过几天不排练的时候到哪儿去吃喝玩乐。 有人在外面喊:“汤贞老师来啦!” 副导演一看表:“都几点啦,夜宵都吃完了,都该回去睡觉了。”又念叨着:“这当偶像的都这么晚下班。” 乔贺回了自己房间,花了点时间洗漱,正换睡衣的时候,房间电话响了。 不是他个人的手机,是酒店房间的电话。在这天之前,乔贺还从未接到过酒店的电话。 他走过去,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忽然浮现樊笑那荒唐的警告。 汤贞若是晚上敲你的房门,打你的电话,你不许开,也不接。 他把电话接起来。 就听那边一个清泠泠的声音,笑着,喘着气:“太好了,乔大哥你还没睡吧?” 乔贺笑了。不是别人,还真是汤贞。 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拖鞋,伸手把听筒从右耳换到左耳。 “没有,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位可敬的长辈。 “林爷让我回酒店也找时间和你对对词,”汤贞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里也上气不接下气的,“不好意思,我回来太晚了,你要睡了吗?要不然明天?你早上几点起床,我去找你好吗。” “没睡,你过来吧,”乔贺想了想说,他抬头看桌头摊开的剧本,还有烧了一半的开水,“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就听汤贞的声音从一个仿佛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喊他,乔大哥,乔大哥,这里。 乔贺反应了半天才放下电话。他总是很迟钝,汤贞喊他好几回,他才循着声音,走到阳台边。他推开阳台的门。 一阵风灌进屋子。 汤贞就趴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外面虽是黑夜,房间里透过来的光却亮得很,照得汤贞的眼睛也亮,头发也亮,把乔贺的眼睛也照亮了。汤贞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湿的,垂在耳边,他穿了件宽松的卡通t恤,风一吹,t恤单薄的布料裹住他。 两个阳台相距不过十公分。乔贺站阳台上,哭笑不得。身后窗帘吹得翩飞,他瞧着汤贞,汤贞也看他。汤贞说,乔大哥,我在这儿叫你半天了,你都听不见。 乔贺伸手扶住栏杆,心里觉得幼稚,还是靠在汤贞面前:“发生了什么好事,你这么高兴。” 汤贞愣了愣,眼里全是快乐。“我很高兴吗。”他上半身在栏杆上前倾着,傻笑着说。 “高兴啊。”乔贺说。 汤贞想了想,情不自禁地笑:“可能把工作都忙完了吧,今天挺顺利的……一会儿应该也能早点睡了。” 这一点小事。 乔贺揶揄他:“都十一点多了,还早?” 第32节 汤贞说:“很早啊。” 乔贺笑了笑。 “在这儿对词,不怕被偷拍吗。”乔贺问他,风吹过来,乔贺眯了眯眼。 汤贞拿了剧本,靠在阳台边,看外面霓虹闪烁的夜景,他转头问乔贺,眼睛亮亮的:“乔大哥害怕被偷拍吗?” 乔大哥。汤贞每回这么叫他,乔贺都觉得心里柔软的地方变多了。 乔贺不知道这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认识汤贞的人多半都会受这样的影响。 “我怕什么,”乔贺说,“他们拍的是你,又不是我。” 汤贞直笑:“乔大哥,我今天第一天见你,感觉你特别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梁丘云,”汤贞一边翻剧本,一边说,“他是我的搭档,也是我们公司的。他今天也来剧院了,和我们一起吃中饭的,比我高的那个,我们都叫他云哥。” “像吗?”乔贺说。 “像。不仅说话像,神态也像,”汤贞笑着说,看来他心情是真的不错,整个人放松下来,抱着剧本,和乔贺说个不停,“他也喜欢说,拍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每次问他,他都这么说。” “而且不仅我觉得像,祁禄也觉得你们很像。乔大哥,你知道祁禄吗,也和我们一起吃饭,比我小的那一个。” 乔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黑色背心,烟头的火星,坐在机车上,藏在阴影里。 虽然他知道,汤贞说的是那个吃中饭时候,笑得和善又拘谨的傻大个。 “我来酒店的时候,在楼下好像看到他了。”乔贺说。 汤贞一时间没听清楚。 “谁……?” 乔贺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见汤贞没明白,乔贺又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样貌,说到那个人骑着机车,抽着烟,汤贞的笑容停在脸上。 汤贞巴着栏杆,像是不够高,他找了个东西,一下踩上去,上半身高高地越过栏杆,朝下睁大了眼睛一直看。 乔贺一惊,叫他:“太高了,下来。” 又说,“他应该已经走了。” “他来这里?……他在下面等我?”汤贞像是不相信,眼睛睁大了,转头小声问乔贺。 乔贺看着汤贞,看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的那些动人的情绪。 “你先下来,”乔贺说,等汤贞乖乖站下来,到他身边,乔贺问,“你不知道他来过?” 汤贞摇头。 汤贞还在低头往阳台下面打量,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乔贺压低了声音,问他,“他没告诉你他来?” “没有。”汤贞回答。 “为什么?” “可能……”汤贞欲言又止。乔贺半是关心,半是担心地看着他,他对乔贺笑了笑。 那种自在的快乐从他身上消失了。 乔贺下意识问:“是什么严重的事吗?” “不、不严重,”汤贞的神情,有些难以启齿,好像乔贺关心他,他不能不回答,又不能说谎,他不知从何说起,“云哥和我,私下其实不好见面的。除了工作需要的时候,其他都……” 乔贺是个成年人,他懂得为人切莫交浅言深的道理,汤贞却才刚刚迈过成年的门槛。 听汤贞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倒是真把乔贺当做大哥一样信赖,一点防备也没有的。 “不好见面?”乔贺没听明白,“为什么。” 不是搭档吗。 “是医生说的。”汤贞回答。 “什么医生。” 汤贞吞吞吐吐:“就是……医生。” “医生怎么还管这个。”乔贺有些纳闷。 汤贞没接话,他望着阳台外的黑夜,一双细净的手握着栏杆,抓紧了,眼神漫无目的地挪移:“云哥之前也和我商量过,要……稍微回避一下,这段时间,除非工作,最好也不要见面了。” 乔贺不解:“回避?” 汤贞看他,越说越不知道怎么说了。 “就是……之前有记者在街上拍到我们,再加上我们又拍了一部……电影,新闻闹得挺大的,”汤贞眼神闪烁,“云哥他父母在乡下,比较保守,看到报纸就……挺生气的,以为是真的,云哥回家还挨了一顿打。” 乔贺努力尝试理解:“父母?” 汤贞点头。 乔贺失笑。 “我怎么听不太懂。”乔贺说。 “我也说不太清楚。要不,我先给云哥打个电话吧。”汤贞和乔贺说,他估计刚才就想去打了,拖了这一会儿,眼神都有点慌了。“他人挺傻的,”汤贞又说,“我怕他现在还没回家。” 第36章 梁兄 10 作者有话说有: 本章存在大量梁丘云和汤贞相关的内容,那什么,谨慎避雷…… 没办法,剧情就是这样,感觉略对不起几位追文的姑娘……凑合看吧…… 以及小周和汤贞遇到是小周18岁,汤贞21岁的时候。六年是算上23岁那年一共六年。 第二幕写了一半了,其实节奏这个事情,也没办法吧,因为第二幕的主视角是乔贺老师。不像第一幕,第一幕也有姑娘觉得太快了,但是它本身发生在那样一个情境里面,因为汤贞刚刚自杀,我感觉不能不快,所以就那样写了。第二幕也是一样,所有危机都还没有发生,乔贺老师也是个老干部型的人物,他眼里的世界也许会是全文最慢的一部分(如果能写完全文的话,我也不知道后面小周的部分会写成什么样……)可能有姑娘习惯了第一幕,或者习惯了其他文章的节奏,会觉得第二幕拖,或者慢,那我也没办法,能力有限吧,不好意思哦。 ———— 不知是不是因为临睡前接了汤贞一个电话,时隔十几小时,梁丘云再次梦见了他。 每一回梦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汤贞,汤贞,都是汤贞。有时候汤贞是笑的。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他带他一起爬山。汤贞气喘吁吁,冻得脸蛋通红,走了半程,被他背了半程,等到了山顶,汤贞仰着脖子,望漫天红云,他说,云哥,山好漂亮。他又带他一起去湖里划船,夏天的水上,船来船往,游泳的人络绎不绝,他也跳下去游泳,汤贞不敢下水,就坐在湖边,光了脚,浅浅地踩水里的石头,笑着把脚心搭在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上。 汤贞喜欢叫他云哥。笑的时候这样叫他,哭时候也这样叫他。汤贞很少哭,每回哭了,多半也是因为他家里的事,有时候是想家想的,有时候是太想家了,忍不住打了电话,打完又更想。梁丘云总是迟钝,若不是那几次半夜被那些发情的猫闹醒,他也根本不会发现,汤贞还会哭的。 汤贞看见他,挤着笑,擦眼泪。他走过去,半醒不醒的,一把把汤贞搂住。他一开始以为汤贞是在学校在公司被人欺负了,然后才知道他在想家,想那个早已经散掉了,离开了的家。 你不用想家,把这里当成家,他和汤贞说。窗外夜深了,只有蚊香的小灯发出一点光来,驱散了梁丘云和汤贞周遭的黑暗。哥在这儿,梁丘云又说,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汤贞的头靠着他肩膀上,不出声。他两条胳膊凉凉的,抱在梁丘云脖子上。云哥,汤贞喊他。那声音里的颤抖那么叫人难忘。 有时候汤贞也会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哭。比如去看医生的时候,梁丘云等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和医生聊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每回出来眼睛都肿得像是核桃,一张小脸却笑模笑样的。有回梁丘云回了趟家,挨了顿打,后背上条条伤疤没褪,换衣服时候被汤贞瞧见了。汤贞那次也哭了。梁丘云说他,你都要成年了,怎么还动不动就红眼睛哭鼻子。汤贞吸着鼻子,说,云哥。 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对梁丘云来说,很多时候一句“云哥”就已经够了,他不用汤贞再说什么。 汤贞还会在一些特殊的时候哭。比如他们拍戏的时候。吻戏,兄弟之间,多奇怪。那么多人看着,汤贞紧张,害怕,拍了十几条没过。在汤贞身上很少存在这种情况,他是天才,梁丘云知道他早和不少女孩子拍过吻戏了,可就是这次,奇了怪了,怎么也拍不好。汤贞一紧张就咬嘴唇,梁丘云拍到一半,一舔自己的嘴,沾着血,却不疼。他们一起回休息室,汤贞一喝水,杯口也是血。 此处省略。 汤贞又变回了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汤贞,那个来自小城市,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的汤贞。汤贞不知道梁丘云在想什么,他隔着门问,你一直闷在里面干什么? 梁丘云打开卫生间的门,把他拖进去。 汤贞还穿着戏服,他一会儿还要继续拍戏的。 别害怕,阿贞,别害怕。他说。 汤贞是没有秘密的,他什么都和梁丘云讲,他什么苦痛烦恼,弱点缺点,梁丘云全都明了。 可即使这样,梁丘云还是无法拦住他,无法像那天拍戏的时候那样,抱着他,让他再也走不了。他们的差距在被无限拉大,汤贞就像一只天边飞来的小鸟,忽而飞进梁丘云的梦里,忽而又飞出去,他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叫人握不住,捉不着,直飞到梁丘云再也看不见的云端,一头把梁丘云的梦撞得粉碎。 梁丘云咬了咬牙齿,脖子僵硬,大概是昨夜睡前忘了关窗。他感觉不到枕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了枕。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就躺在他身边,头顶上的发旋对着他。梁丘云略有迟疑,低头一看。 他一脚把骆天天踹下去。 骆天天还没睡醒,这么一下子滚到地上,他“哎哟”一声,还当是地震了,慌慌张张到处看。 梁丘云说:“谁让你进来的。” 骆天天站起来,他一张小脸皱着,头发也在枕头上压得乱七八糟。敢情枕头是都让他抢走了。 “你客厅那么多蚊子,沙发这么难睡,”骆天天说,不高兴地扁着嘴,发现是梁丘云踢了他,气得张牙舞爪,“你床这么大,我又没挤你,你踢我干嘛啊!” 梁丘云气喘吁吁,坐床上,面色不善地看他。 骆天天叫他这么一看,挑高的嗓门不自觉又低下来了。 “再说了,你睡着觉还偷亲我,”骆天天说着,翻了个白眼,“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梁丘云一脸诧异。 “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谁胡说八道了,”骆天天抱怨道,他跳到床上来,坐在梁丘云身边,扯自己领口,指脖子上,“你看,你看。” 骆天天脖子细长,梁丘云看上面几块紫红色的斑,说:“你在哪撞的。” 骆天天不敢置信看着他。 骆天天左眼下一颗泪痣,只有这时候才看得见,平时他总拿他妈妈的化妆品把它遮挡住。 梁丘云说:“骆天天,你今年多大。” “你以后都不用来了,别让我再看见你。”梁丘云丢下这么一句。 他握着骆天天的胳膊,作势要把骆天天拖出门。骆天天一惊,抬起头看他,光着的脚心踩着地板上,他努力想甩开梁丘云的手。 “干什么你!”骆天天委屈道。 梁丘云一把抓过他的t恤领口,几乎把骆天天提了起来,近近逼视着他:“你已经长大了,天天,我不会什么都忍着你,让着你。” 第33节 骆天天气道:“是你亲我……” “谁他妈亲你,”梁丘云口气难听至极,“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骆天天抬起一双眼睛,又委屈又憋气地看他。 梁丘云一把松开他,骆天天脚步不稳,站地板上,差点摔倒。他眼眶通红,吸了几下鼻子,穿着儿童短裤的两条腿上还有蚊子咬出来的一个个包的痕迹。 “有什么大不了的啊,”骆天天说话都带了哭腔了,仿佛他只是早上起床心情好,想跟梁丘云开个玩笑,没想到梁丘云发了这么一顿臭脾气,“我也没说你什么啊!再说了,谁稀罕!你以为我想碰你啊!” 梁丘云瞪他,就听骆天天忿忿不平,摔门而出:“汤贞我都碰过呢,谁他妈稀罕碰你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梁丘云又抓骆天天,骆天天吓了一跳,大呼:“你神经病啊!” “你碰过谁?”梁丘云逼问他,骆天天后背抵在墙上,看着梁丘云怒睁的眼睛。梁丘云又问他,声音压得低,似乎很平静,“你碰的谁?” 骆天天张了张嘴巴,看着梁丘云,脸色都白了。 骆天天说,你干嘛,我和我哥的事,你有什么资格问。 梁丘云咬牙切齿,揪紧他的衣领,真把他提了起来。 骆天天脸憋红了,拿脚踢他,说,你松手,你松手。 梁丘云说,骆天天! 你松手我才说!你不松我就不说!骆天天眼泪都快憋出来了,说,你想勒死我啊! 梁丘云把骆天天放开,骆天天低头咳了一阵,抬起头,不可理喻一样看着他。 他这才说了。说是去年夏天,亚星办海岛音乐节的时候,大家伙儿在沙滩上玩了一天,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找不着汤贞,最后发现汤贞躲在海边一个石头后面睡觉。 骆天天吞咽喉咙,还咳嗽:“也没怎么着啊。我看他躺在那,就……就摸他了。”又说,“他都没生气!谁和你一样这么小气!” 梁丘云舔了舔嘴唇,气道:“你没事摸人家干什么!” 骆天天无奈:“我……他……我就是看见他了,他露着个肚皮睡觉,我就想摸嘛。再说了我摸了他都没反应,”又瞪梁丘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梁丘云一把拉住骆天天的手腕:“你以后别再碰他。” 骆天天和看神经病一样看他:“我碰我哥,用得着你管!你算老几啊!” 他又说:“我哥对我好着呢。他胆那么小,看见我,害怕那样,都快哭了,就这他都没骂我呢!他都让着我,我跟你认识多久,跟他认识多久,你居然因为这点事骂我!” 梁丘云听骆天天说着话,皱了皱眉。 “再说了,我就是闹着玩的,我说再也不闹他了,他接着就原谅我了,”骆天天说着,想把手腕从梁丘云手里抢回来,“谁和你似的。” 梁丘云问他,骆天天,什么叫闹着玩。 骆天天说,我喜欢和男生这么玩,不行吗,你管得着吗。 玩个屁,梁丘云说,你成年了吗。 骆天天看着他。 你在电影里亲汤贞的时候,汤贞也没成年啊!骆天天委屈地大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汤贞和梁丘云之间并未发生过什么实质性的 第37章 梁兄 11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乔贺听坐副驾驶位子上的汤贞说:“郭姐一直很照顾我,当初我来了公司,如果没遇到她,可能也不会待这么久。” “为什么,”乔贺说,“想跳槽?” “不是,”汤贞笑道,他回头看着乔贺,一会儿要开新闻发布会,汤贞应林导的要求穿了一件戏服,领口偏大,露出一段洁白的脖子,安全带横过胸前,把宽大的戏服收紧了,“家里不同意。” “你家人不许你演戏,还是不许进娱乐圈?” “都有吧,”汤贞笑着,“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管我了。” 红灯闪了几下,切换成了绿灯,乔贺发动车子,跟在前车后面,缓缓驶过斑马线:“你的经纪人看起来很负责,我前几天见过她。” “是,”汤贞说,他望着前方路面,阳光猛烈,将他的瞳孔照射成近乎茶水般的浅色,“她就像妈妈一样,像那种,我想象中的妈妈。” “想象中的妈妈?”乔贺看他。 汤贞一笑,大约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我还有想象中的哥哥。” “你的云哥?” “我还有弟弟,”汤贞说,望向窗外,发现副导演的车就行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天天,比较爱闹,祁禄比较懂事。”车窗玻璃里透出汤贞的脸,他自言自语似的,对外面说:“我有好多弟弟……” “都是你们公司的?” 汤贞点头。 “你把公司的同事当成妈妈哥哥和弟弟。”乔贺转动方向盘,沿车流拐进主干道。 汤贞看了乔贺一眼,笑了笑:“不行吗。” 乔贺说:“你没有自己的兄弟吗。” “我有妹妹,”汤贞说,他从戏服下面翻手机,“比我小一岁,在读高中。” 他翻出一张照片,给乔贺看。乔贺在开车,视线短暂地瞥过去,手机屏幕小,看不清楚,只模糊见到两个小孩子搂在一起,开怀大笑。 “这是她14岁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块拍的。”汤贞小声说,低头看着照片。 乔贺说:“英台,到地方了。” 汤贞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前方,越过小巧的拱桥和流水花园广场,雪白立柱上,立着“嘉兰天地艺术剧院”的字样。 汤贞看得出神:“我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这个剧院。” “以前没来过?” “没机会,也没时间。” “正巧我也没来过,”乔贺说,他停车熄火,拔了钥匙,下车绕到汤贞身边,给他开门,“一块进去吧。” 汤贞一下车,不远处围在路边等候的记者们就看见了他。也不怪他们,汤贞的保姆车没到,汤贞是坐乔贺的车从酒店赶过来的。 林汉臣在后台一见汤贞,问,英台小朋友,新戏服合不合适。 汤贞苦笑,说,可能还要再改改。 林汉臣点身边助理:“记一下,回头说。”然后拉着乔贺和汤贞,跟他们介绍站在他身边一个扎着小辫子,西装革履的清瘦男人:“这位是嘉兰剧院的朱塞朱经理,你们认识一下。” 乔贺笑了笑,朱经理说:“乔贺老师我们见过几次了,汤贞,还真是第一次见你本人。” 汤贞笑着,认真握了握朱经理伸过来的手。 朱塞问乔贺最近剧团有什么新动向,林导在旁边跟着一起聊天,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汤贞有点走神,站在他们身边,偷偷看走廊上画框里挂的新剧海报。 林导之前和汤贞说起过嘉兰,说这个剧院票价高,硬件设施好,舞台音响乐池包括楼座包厢都是花了大钱设计的,在国内看戏,这就是最好的地方。 “后台老板姓穆,是个戏迷,挑戏眼光还可以,我见过她几次。她这剧院从盖起来就风风光光的,各地的剧作家、导演,一听说了,都往这儿跑。场地难订,排《共工》的时候巡演到这,就没订着。这回要不是我们准备得早,又认识朱经理,兴许还不知排到什么时候。要是再过几个月,到了初秋,外面桂花开了,就更难订了,他们这要办剧展。对,小汤,你有机会可以来看看,世界各地有名的剧团都来这演出。” 汤贞没来过这地方,他小时候生活的香城老艺术剧院破旧不堪,舞台地板都是漏的,后来跟着《共工之死》全国巡演,也没来过像嘉兰这么好的剧院。 旁边朱经理和林导哈哈大笑,林导说:“朱经理,我早听说你们剧院自带一批铁杆戏迷,排什么戏看什么戏,我这才来的。” 朱经理说:“林老爷子,您都把汤贞这么红的明星给请来排戏了,还愁票不好卖啊。” 乔贺看了一眼汤贞,发现汤贞在走神。这几天来,乔贺发现,这是汤贞一个特点,有时候在台上排戏,一出了戏,汤贞的注意力就飘了,有时候说着话,汤贞上半句还回答着,下半句就去了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也摸不透他在找寻什么样的方向。 汤贞注意到了乔贺,汤贞小声说:“梁兄,咱们什么时候进去啊。” 乔贺抬起手腕,给他看表。林汉臣注意到他们俩的动静,也看了眼时间,和朱经理说:“朱经理,一块进去吧。” “我就不去了,不比你们能说会道,我还是坐下面看吧。”朱经理笑着说。 乔贺坐在台上,局促不安。汤贞写了一张小纸条从桌子下面塞给他,乔贺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 “别紧张。” 汤贞写道。 乔贺从桌上拿笔,发现台下有个记者正对准了他们拍。 他把纸条放在手心里垫着,一个字一个字写,记者,太多了。 今天来的是新戏《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主创团队与主要演员。主创团队来了七个人,林汉臣负责回答问题,主要演员来了两个,坐在导演身边。比起采访对象,他们更像是今天这场发布会的看板,多数时间都在对台下的镜头微笑,承受无数闪光灯带来的压力。 看这会儿台下来了多少记者,坐满的,站满的,还有被关在门外进不来的,就知道这台戏噱头有多么足,多么吸睛了。撇开当红偶像汤贞数年后重回戏剧舞台,反串女角饰演祝英台这一看点不论,林汉臣也是个话题人物,年轻时候就因为对媒体乱说话掀起过一阵阵腥风血雨,如今老了,权威了,更是什么话都敢讲,什么炮都敢放。 主持人点名,叫记者起来提问。 “林导,我是咱们晨报的记者。您以前指导的大多是一些实验戏剧,或是《共工之死》那类的历史大制作,这回怎么想起拍梁祝这么一部爱情故事了,您有什么新想法吗。” “我没什么想法。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为了看梁祝爱情故事来看我们这部戏的观众,我个人建议还是不要来了,对不对,看罢也只会来骂我,我也不可能给大家退票钱。” “林导这会儿就做好退票钱的准备了?” “心理准备还是有的,毕竟挂了梁祝的名字,观众难免有个心理预设,是不是,咱们到时候看。当然票钱还是不可能退的,这票不过我的手,我只能凭良心,事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 “啊,林导您好,我是都市报的记者。我的问题和刚才那位差不多,您这回排梁祝,实在是很多人没想到的,您是打算旧戏新排,还是彻底解构经典?” “这个问题问得好。大家看看自己手里的媒体邀请函。小高,拿一张过来……这是我请嘉兰戏院帮忙设计,帮忙印的。印得很漂亮。封面上有一段话,就是这一段。这是唐代张读撰写的,《宣室志》里的一段内容。《宣室志》是唐代时候的一本传奇小说集啊,这段内容,就是目前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最早的,有故事经过的梁祝故事。大家看一看这段话,就知道我们这戏要演什么了。” “您意思是,您是完全按照最早的传奇故事来排的?” “我们进行了一部分无情的还原,也加入了一些有情的改编。” “林汉臣导演您好,我是戏剧学院广播站的记者。我想问,梁祝这个故事众所周知,是个关于女性的故事,它表达了古代女性对时代对命运的抗争,对自由对爱情的坚贞。为什么您反而一个女演员也不用?您是想要讽刺这种主流意见,还是反对——” “你是哪个戏剧学院的?” “我是咱们——” “我没有政治诉求,我也拒绝一切政治解读。” “林导,我想接着刚才那个学生的提问问我的问题。” “你问。” “我想问的是,您这次为什么决定要清一色使用男性演员来演梁祝?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避像刚才那种标签和陈词滥调?” 第34节 “也因为汤贞这个演员确实不错,你们可以到时候来看。” “我十年前看过《共工之死》。” “十年了啊,他有进步。欢迎你来看。” “我是香港来的记者。林导,汤贞现在是当红的偶像明星,你当初怎么想到邀请他重回舞台演戏?” “偶像明星,没什么不好,梁祝不也被改编成偶像剧过嘛。你是香港来的,汤贞在香港也红吗?” “很红的。” “那我们应该去香港演出。” “林导,指导汤贞反串女角,对您来说有多少难度?” “没什么难度,好演员应该什么都能演。” “那其他演员呢?这部戏里不只有祝英台一个女角,其他反串演员感觉有难度吗。” “大家对我们戏剧演员,应该多点信心。是不是。大家都看过越剧版的梁祝吗?有的看过有的没看过。越剧版,全是女演员演的。女演员可以,为什么男演员不可以呢。对不对。再说,越剧的前身,大家知道,叫绍兴文戏的,早些时候一个女演员没有,全是男演员,叫男班。男女反串,从古到今这都是很正常的。这都演不了,不要做演员了。” “听说林导您这回终于要在您的舞台上加特效了,把嘉兰剧院的舞台都给改装了。” “对,加了一些时髦东西。现在都讲究视听享受。” “娱乐至死?” “也不必至死吧。” “林导,我仔细看了看您刚才说的这个邀请函。” “是吗,仔细看了。我很感动,很多人不会看。” “您这个邀请函的封面上,没有使用梁祝惯用的蝴蝶,反而画了一只翩飞的仙鹤。这有什么寓意吗?” “人家都化蝶,我们化点别的。” “真的?您意思是,不化蝶了?” “有化蝶,但那不重要。大家到时候来看看就知道了。” “林导,我是戏剧杂志的记者。听说您这回的戏名,原本只有‘祝英台’三个字,怎么后来又想到把‘梁山伯’加上了。” “不能委屈了乔贺老师,是不是。” “所以说,您的梁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化蝶不重要,梁山伯也不重要?” “这是不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是。” “邀请函上有,大家看一看吧。行,就到这里。” 主持人说,发布会到此结束,一会儿有单独采访的时间,大家先休息一下。 戏剧杂志的记者来找乔贺,请乔贺老师给他们的新刊写一段刊首语。乔贺拿过他的笔,现场写,边写边问,你的邀请函可以给我看看吗。 杂志记者说,他也到处问谁有呢:“都放家里了,反正带着证件就能进,邀请函那么大一张。”又说,“哟,乔贺老师,早听说您写的一手好字,果真是名不虚传。” 背后的林汉臣还在接受采访。 “林导,您再说细一点,多说一点。” “多说多少?”林汉臣说,“非要我说那么明白?” “您就说明白一点吧!” “梁祝的主题,你们说是什么,爱情?解放?自由?我们这回的梁祝,主题是‘选择’。一个一辈子都在选择,耗尽了选择,最后选无可选的人,所能够选择的唯一结局。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乔贺身后的另一边,是被更多媒体围在座位上的汤贞。 “从来没有偶像明星登上过国内的戏剧舞台,汤贞,你现在压力大吗?” “真的?”汤贞问,他坐着,周围人站着,像一堵墙,把空气都封住。 “真的,你是第一个跨过了这个门槛的人。” 汤贞笑着:“那我现在有压力了。” “我是从这个舞台出来的。而且我觉得我还年轻,”汤贞维持着笑容,他抬头看着记者们,“我什么都想试一试。” “有门槛也是难免的,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门槛,各个方面的,不管多难,总要有人先跨一跨试一试,”汤贞说,“我跨不过去,还有其他人。” 人群散去的时候,乔贺找到汤贞。汤贞脱掉了戏服,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坐在角落看一张邀请函。 “写的什么?”他问。 汤贞抬头,把手里的纸张交给他。 英台,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者,同肄业。山伯,字处仁。祝先归。二年,山伯访之,方知其为女子,怅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马氏子矣。山伯后为鄞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适马氏,舟过墓所,风涛不能进。闻知有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自裂陷,祝遂并埋焉。晋丞相谢安奏表其墓曰“义妇冢”。 “没有化蝶?”乔贺说。 汤贞摇头。 “这算什么,这么短,”乔贺笑着说,盯着邀请函,“这是林导心里的梁祝?” 第38章 梁兄 12 下午一点,梁丘云感觉胃一阵阵紧缩,肩膀酸痛,两条腿好像失去了知觉,这是运动过度的征兆。亚星娱乐的地下练习室已经人去楼空,练习生们从各自的房间出来,三两成群结伴去餐厅吃饭,属于mattias的三号练习室里却只有梁丘云一个人还呆在这儿。 距离mattias的演唱会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电视屏幕上还在放舞蹈老师事先给他录好的分解动作视频,梁丘云的运动鞋也被汗浸透了,他活动了几下脚腕,伸手揪自己汗津津的背心,得到一点凉风,舞蹈老师在电视机里娇媚地喊他:“小梁,看过来,down,down,up……” 梁丘云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他向后仰,一头倒在木地板上。 郭小莉在昨晚的电话里告诉他,阿贞对你的依赖不是一两天了。 “一下子断掉,你也受不了,他也受不了。阿云,你是知道他的,我是知道你的。其实只要你对阿贞好,我也不会在工作的事情上难为你们。” “我看着你们两个一路过来,当初把他拜托给你,也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看人不会错,我当然信你。但你父母那边,阿云,别再让他们接触那些记者,知道吗,你要注意,上次的报道对阿贞的影响太坏了,父母那一辈的观众很在乎这个。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他,这种事被人抓了把柄,有心的人推波助澜,我们根本防不胜防。好在那次有方老板背后帮忙,阿云,和你父母解释清楚,以后不要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梁丘云睁着眼睛,汗水流下来,辣得生疼。他望头顶的天花板。 “我最近跟阿贞熟悉的几位导演也打听了一下,他们那目前都不需要什么角色,最快一个也要年后开工,眼下咱们先在剧院好好干着,好不好。演唱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阿贞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先多练习着。” 梁丘云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来。 梁丘云端着餐盘,从冰箱里拿了一罐牛奶。他又来晚了,餐厅空荡荡,他低头找了个座位吃饭。 “谁出道都会面对这种情况啦,小凡,以前在公司里大家是宠着你啊,你想怎么着都行,但如今你出道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面对的不是公司,而是整个圈子。这就是个江湖!你这个心理素质不行的,挨骂嘛,很正常,狗仔跟拍,写新闻,编排你,这都再正常不过了。你红人家才写你,你不红,谁写啊!” 梁丘云闷头吃饭,嘴里咬着一块番茄,回头往背后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凭什么啊!他们凭什么这么写我,我哪有他们说的这么差,有本事他们自己上台唱去啊,他行他上啊!再说了,凭什么有人气就要被编排啊,汤贞怎么就没人编排他!光逮着我一顿写。” “我的个祖宗。谁跟你说汤贞没人编排他,早些时候有的是人骂他,天天那小报写的,比你这难听多了,你可别跟他比。” “那我怎么没看见啊,小报杂志我天天看,就看见他们光写我了,和汤贞有关全他妈是夸的啊!” “小凡,我说你什么好,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看那些东西吗?你不看不就清净了?越看越心烦啊,我说了让你不要看了!” “我凭什么不看啊,我就看不惯他们乱写我!改天我生气我……我告他们去!你还没告诉我,他们凭什么不写汤贞啊。” “你还告人家,你告谁啊你?哎,人家汤贞运气好,你比得上吗?人家背后有方曦和那样的老板给撑腰,你行吗?不信你出去问问,小凡,我骗你干嘛,我骗你图什么?不信你去问你六叔,你让他亲口和你说说,汤贞去年出道时候是不是被喷惨了。他最红的时候,演那个七公子在电视上播,那时候狗仔天天追他,比现在追你严重十倍八倍,小报胡编乱造一个他的新闻就可以大卖特卖,你是没见过啊。” “你说谁,什么老板,你介绍给我也认识认识。” “我还不知道去哪认识呢。” “那汤贞怎么认识的。” “人家汤贞,人家汤贞什么招使不出来啊,别说方老板了,就是国家主席、美国总统我看他也能勾搭上——” 梁丘云站起来,人高马大的,餐厅没别人,栾小凡一眼瞧见他了。 坐在栾小凡对面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栾小凡的经纪人魏萍。 “哎哟,这不是我们马……马什么斯的大名人梁丘云吗,”栾小凡也站起来,笑着,“梁大明星今天没去剧组打零工啊,怎么莅临我们公司了。” 梁丘云走过去,也不看他,就看着魏萍:“萍姐,您也是公司长辈,您刚才说的话——” 魏萍的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站起来,急忙示意栾小凡闭嘴,和梁丘云说:“小梁啊我刚才开玩笑的,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当真啊。” 梁丘云打量着她。 魏萍让他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真是说着玩的,小凡不是外人,阿贞也不是外人,自己人跟自己人开玩笑,有什么嘛。” “姓梁的,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子啊。”栾小凡从旁边叫他。 梁丘云回过头,朝栾小凡走过去。 栾小凡眼看梁丘云还真过来了,他一支吾,看向魏萍,又看梁丘云。 他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仰头看梁丘云,脸都掉没色了。 “一天不揍你,皮痒是不是。”梁丘云低头盯着他,说。 魏萍赶紧去拉:“小梁,小凡不懂事。哎,他下午还有工作,你别跟他生气啊,不然毛总那边——” 梁丘云听了她的话,半晌,后退一步。 栾小凡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你他妈……你有本事揍啊你!”栾小凡跳起来,指着梁丘云的背影:“你有本事揍啊!看我六叔不开了你!” 魏萍气急败坏,着急拉住栾小凡。栾小凡哎哟一声,说,萍姐,你打我干嘛! “你个不教不成器的,梁丘云有汤贞护着,你六叔现在拉拢汤贞还来不及,你简直——我不是不让你招惹他吗!” 梁丘云手机一响,一条短信进来。 “小梁,我们剧组下午缺个剧务,你来不来,来就有一天工资,不多。” 梁丘云锁了三号练习室的门,拨了个电话过去,就听对方说:“你要是来,戴个口罩,省得叫人发现是你。” “口罩?” “你要是没有,我给你预备一个,”对方无奈道,“你们公司有个姓郭的女的,上回把我臭骂一顿,要不是今天实在找不着人,我也不敢找你了。” “什么?”梁丘云一愣,他毫不知情,“为什么?” 第35节 “还不是那些个记者,上回拍了你在我们剧组打零工的照片,写新闻说什么汤贞的搭档啊,生活潦倒,被汤贞排挤,只能靠打工生活什么的。她说你出来打工对汤贞影响不好,一个劲儿骂我啊,说你现在是偶像了,说我给你工作是耽误你,骂得别提多难听了。我真是服了她。” 亚星娱乐在城南城北各开了一家文化商品店。在亚星老总毛成瑞的事业版图里,这样的店他还打算再在城里开上个六七家,然后就走出城门,铺向全国,他还准备迈向世界。第三家店前不久开张,生意正兴隆,从早到晚,门庭若市,数钱到手软。 店员小林坐在他的快捷窗口里面,应付窗口外面喧嚷的长队。 亚星文化商店有里外两个购物区。因着客人太多,商品有大有小,有贵有贱,毛总就说,贵的要摆在里面,用玻璃罩罩好,让荷包鼓鼓的客人进去挑选。贱的呢,例如什么小照片、小卡片、海报、钥匙链,就摆在快捷窗口,当快餐一样迅速出货,简单包装,单独收款。 店员小林做的就是后面这份工作。坐在窗口后面,不停地收钱,捡货,虽然辛苦,好在工资也不错。时不时还有来往的客人夸奖他,说店员小哥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在这里当店员,不去亚星应征个练习生好出道? 所以说客人就是天真。小林时常想。不过也不能怪她们,谁让亚星娱乐一直以来对外宣传的就是这样呢?努力就有希望,汗水就结硕果,仿佛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出道,我就可以走红,我就能说会唱。每个从亚星走出来的偶像都是那样的励志,那样快乐,那样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充满梦幻般鼓舞人心的正能量。 小林在亚星当了两年的练习生,流了不少汗,流了不少泪,是眼看着年龄到了,出道无望,撑不下去,才听了带队老师的话,选择了转行的。 亚星这一点很好,是练习生,他们都培养。做不了艺人,只要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在公司做份普通工作,待遇也是可以的。许多一同进入公司的同辈还在练习室里苦苦挣扎,小林已经在庆幸自己及时醒悟,脱离苦海了。 现在想想,带队老师当初说的话也对,公司每年招进来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有机会出道。大家起点差不多,公司给的机会也一样,没有绝对公平,也有相对公平。带队老师还说,重要的不是最后能不能出道,而是在这个过程里,每个人能不能看清楚自己,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那条路。“人要自己出自己的道。” 再说了,小林对娱乐圈的想法也就是那么回事。看店门口不远处,有个剧组就在那封着路拍戏,这么热的天,这么烈的日头,一群人在那从车上搬器械,搬道具,累得喘得像条狗,小林坐在空调大开的店里,自觉路真是选对了。 “小哥小哥,我要二十张汤贞的海报,全要六月的。” “要不要海报筒?” “不用,我自己带了。” 小林同事在背后货架上点了二十张海报,一卷,撕了一条亚星的logo贴在上面,又拿了一张满金额赠送的音乐节登记表包在外面。小林把登记表交给客人:“月底之前填写好信息,投进我们三家店任意一家门口的邮箱,都可以参加抽奖,拿今年海岛音乐节的门票。”他说完,又靠近了,伸脖子透过窗口看那个客人,小声问:“这月花了多少钱了?” 客人用海报挡自己的脸,惊恐道,你都记住我了? 小林说:“每次都卡着钱数买二十张,一天排队十好几次,我肯定记住你了啊。” 下个客人走过来,伸手敲了敲窗口,语带调戏:“亚星小哥,你记住我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小林笑着,抬头看了一眼,“海报?照片?” “各来三十张。” “登记表只有一份啊。” “给我姐买的,没时间再排队了。” 窗口里立着汤贞标牌的照片盒子又变成空的了。 小林正在点钱找钱,听窗口外面传来老年人的声音。 “好些云子的照片,老头子,你看见没有。” “呵呵,我看见了,数云子的照片最多!” “这说明云子受城里人欢迎,城里都这样,卖得多才放那么多。” 小林低头从柜台下面拆了一盒新的照片,替换了汤贞的空盒子。 “多少张照片送登记表啊?”门口的姑娘们问。 “五十张。” “我去,毒瘤,真能抢钱。”几个姑娘一合计,从兜里凑票子,边凑边说这回先给你,下回要给我,我只要登记表,照片归你。 汤贞的照片盒子瞬间又被抢购一空。 小林刚摆上新的,分分钟又卖空了。只有汤贞旁边那个照片盒子还是满满的,半天不见下去。 小林抬起头,发现窗口外面站了两个老人。 看他们打扮也有四五十岁,手里还提着编织袋,大包小包的行李。 “两位?”小林在窗口坐了这段时间,还从没见过这个岁数的客人花钱来买这些小纸片的。 两位老人家面面相觑,在窗口前犹豫,你推我,我推你,颇为难的样子。 小林抬头看了身边同事一眼,又问:“两位老人家?” 其中那位穿着干净掉色中山装的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有叠成方块的红色大票子,也有一块两块一毛两毛的零钱。他满手皱纹,把钱续进窗口。 小林赶紧双手捧着接过来,就听老爷子问:“能买多少张这个啊?” 小林瞧见他手往汤贞旁边,梁丘云的照片盒子上指。 小林一愣,上前问:“您要哪一个?”还好心指旁边,“老爷子,这边是汤贞。” “哎,买梁丘云的!”站老爷子旁边的大妈指使着小林,边说边推了一把那站在原地不言语的老爷子,用眼睛剜他。 小林也没再问,赶紧数了钱,拿了十来张梁丘云的纸片,外加零钱,放进纸袋里,一并交到窗外。 老人家一走,下面一批客人又推搡着挤上前来。小林来不及多想,摆上笑脸,问对方要买什么。 就听窗口外面传来一声叫喊,那声音沙哑,高亢,活像电视里的山歌号子,震得小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云子!云子!” 小林站起来,皱着眉头,往外一看。 不远处停着一辆剧组的货车,一个男人,肩上扛了一箱器械,这么大热的天,他汗流浃背,背心湿透,却带着个白色的厚厚棉口罩,古怪又滑稽。叫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两个来买东西的老人家,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正要赶过去。 那男人见了他们,眼睛一睁,器械一丢,扭头便走。 郭小莉给梁丘云打电话,打不通。 过了十分钟,梁丘云自己拨回来。 郭小莉坐在自己窄小的办公桌边,桌上堆满了文件,她抬起头来,换手接电话,上来就问:“阿云,你怎么不在公司?” 梁丘云那边一声一声,喘得厉害。 “阿云?”郭小莉问他。 “郭姐,”就听梁丘云说,他声音没什么力气,只一声声喘,“郭姐,你什么时候给我新的工作……” 郭小莉眨了眨眼,看着桌头的演唱会宣传文案,说:“阿云,我一直在联系,你先不要着急——” 梁丘云声音颤抖:“郭姐,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你怎么了?” “我要工作。” “阿云,我一定帮你。” “我爹娘进城来了。”梁丘云突然说。 郭小莉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又问:“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刚才在外面碰见他们的……他老两口干什么事也不和我说。” 有人穿过办公室,来郭小莉桌前找她,手里拿了一份汤贞的合同复印件。 郭小莉按了话筒,让对方稍等。 “阿云啊,这样吧,你去陪陪他们。也省得两位老人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再被什么记者堵了。这几天我找别的人去负责剧场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去陪陪父母吧。” 梁丘云一愣:“那我剧场的工资……” 郭小莉说:“照样发给你。”说完就把电话扣了。 第39章 梁兄 13 媒体开放日一上来就闹了笑话。一家法国媒体来晚了,敲开汤贞休息室的门,发现沙发上睡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东亚男孩。相貌清秀,黑发,小脸,身上盖着块绣着小梅花的毯子,他们便下意识以为那是汤贞本人了。这家媒体来得突然,也没约好时间,摄影师没见过汤贞本人,欧美人认亚洲人的脸,实在认不清楚,再加上那男孩英文不怎么样,又吃坏了肚子,面色苍白,没什么精神,正难受呢,双方驴唇不对马嘴地“采访”了半个多小时,小男孩才摇着头说,他只是拉肚子,被汤贞老师“捡”过来休息的,汤贞老师在二楼呢。 梁丘云拿了一些治腹泻的药来。郭小莉不在的时候,梁丘云就像剧场里孩子们的一家之主。小男孩说,云哥,你今天不是不来吗。梁丘云看了一眼门口来来往往的各家媒体,说,你汤贞老师说你没药吃,叫我给你拿点药,行了,吃了药再睡会儿吧。 汤贞似乎不知道梁丘云今天请假了的事情,身后一大批媒体跟拍,他一见梁丘云就问,云哥你去哪儿了。 找我有事?梁丘云在媒体面前压低了声音,望着汤贞,仿佛并不希望其他人捕捉到他们的对话。 汤贞摇头,他看着梁丘云,那眼神像在说,他只是希望梁丘云一直都在。 乔贺被汤贞身边包围的媒体数量吓了一跳。 一来,戏剧在国内,到底还是小圈子的艺术,媒体开放日拥挤到这个程度的,他还是第一回 见。二来,他发现媒体的确只紧跟着汤贞一个人,受怠慢的不只他们剧组其他同事同僚,连亚星娱乐来的其它偶像和练习生都被忽视得厉害,除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群访,根本没有人关注他们。 乔贺觉得这并不很正常。 林导来找汤贞,商量着戏服要如何改。他老人家想要在最后一幕的时候,把一些灯光投影打在汤贞的戏服上,把戏服的正面当作光影幕布,可始终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布料。乔贺握着剧本,想与林导再谈一谈梁山伯这个人物的问题,他还想搞明白,林导到底想拍些什么东西,想要什么结局。林导却说,今天都是媒体,太乱了,留待明天再讲。 为了协助媒体拍摄,汤贞光上午就排了两段戏。一段是节奏紧凑的祝家二老逼亲,音量大,语速快,一段是轻松愉快的三载同窗,书院伴读。排第二段的时候,亚星几个年轻小朋友也跟着上台。林导在旁边说他们,好好走路,不要在台上顺拐,汤贞回头一看,顺拐的不是别人,正是骆天天。骆天天好像在走神,汤贞笑他,他吐了吐舌头,挤眉弄眼。 排练第一个月,大多数演员台词背得稀稀拉拉,多数需要提词。汤贞倒是早早背过了。这也没办法,这台戏的台词大多都在他身上,情节也在他身上,他必须及早把词背过,背熟,排练的时候才能靠自己带起台上所有演员的节奏,他词要是错了,其他人节奏也就断了。站位也是一样,汤贞若是一个站位走错了,其他演员也不好处理。好在汤贞这一点做的不错,在乔贺看来,他基本功是好的,无论站姿、站位,语速快慢,音调强弱,情绪起点落点,他都抓得精准。 台上排的顺,林导也高兴,媒体也省事。林导对汤贞夸祁禄,说这小孩挺灵的,上回说了他一次,这回就好了。又说骆天天,在台上要专心,不要到处乱看,观众都看着你呢。 骆天天扁了扁嘴。汤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伸手搂他肩膀:“快和林爷说,我下次就改。” 我下次就改。骆天天沙哑着声音说。 有媒体记者给汤贞送了一篮水果,还送了两个西瓜,放在休息室里。乔贺在自己房间小声念台词,斟酌着语气,有工作人员从外面敲门,说汤贞老师在他休息室里切水果,一伙人在他那吃,让我来叫乔贺老师一起。 乔贺进去的时候,一群年轻孩子,闹闹哄哄,把汤贞并不小的一间休息室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坐的是人,凳子上坐的是人,箱子上坐的也是人。 汤贞坐在最里面,挨着骆天天。骆天天闷头一个劲儿吃西瓜,吃得手上衣服上都是。乔贺走过去,听见汤贞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天天,怎么在台上老是走神。” 骆天天嘴里塞满了西瓜,听了汤贞的话,闭着嘴用力咀嚼,忽然抬头往休息室另个角落看了一眼。 乔贺回头,瞧见骆天天望着的方向,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周围闹成这样,他睡得着? 骆天天忿忿不平,可看他的眼神,分明又很委屈。 他只是说:“我没走神,我就是听不懂导演说什么。” 汤贞问,你什么地方听不懂。 “他说什么,叫我们看好吊麦地麦,我又不知道是什么跟什么,听不懂他说的话。” 汤贞和他解释了一会儿,骆天天闷头不开心地吃瓜,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汤贞看见乔贺,叫他过来坐下,伸手拿了块西瓜给他。 乔贺听见汤贞和骆天天说,天天,你这个泪痣挺特别的,应该留着,不要总把它挡住。 骆天天抬头看了汤贞一眼,说,我才不留呢,我明儿就把它打了去。 第36节 为什么。汤贞问他。 骆天天低头吃瓜,说,哥你都没有,我也不要。 下午林导和几位老演员商量,要排一排梁山伯死后,梁家二老的戏。汤贞闲得没事,在台下看了一会儿老前辈们的演出。 排到第二遍的时候,汤贞回了自己休息室。乔贺路过门口,瞧见他抱了一把吉他,坐在沙发上弹,梁丘云坐在一边,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把手扶在汤贞的沙发靠背上。 里面还有不少媒体记者,小小的沙发四周围满了镜头。 汤贞余光瞥见乔贺,他扫了扫弦,铮铮的,像在和乔贺打招呼。 乔贺走进去,看了眼周围的镜头,问,你在弹什么。 “我的歌,”汤贞说,他皱了皱眉,苦笑着,“演唱会快到了,我还没怎么练呢。” 你要自弹自唱?乔贺问。 汤贞拨弄着吉他弦,抬头望着乔贺,轻轻唱了几句。 乔贺试图听清歌词,却只听见了几个词,回家,大河,爸爸,妈妈。 挺好听的。他说。 真的?汤贞眼睛亮了亮。 这歌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汤贞说。 有媒体在一旁拍,乔贺觉得说话都不自在。但看汤贞,他倒是自由自在,落落大方,镜头对准他,摄影师团团围着他,他却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些人,一个人弹得高兴,听乔贺说好听,他又弹了一段别的。 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汤贞告诉乔贺,这歌他以前在电视上唱过一次,他妈妈知道了,挺生气的,说丢家里的脸,叫他不许再唱了。 你真的觉得好听?汤贞走之前问。 乔贺点头,问他,你这就走? 汤贞说,有个工作挺急的,他和林爷请了假:“梁兄,我先走了。” 乔贺目送他。 副导演收拾道具的时候和乔贺说,这就是当明星的素质。 “你来得晚,没看见,今天早上那群媒体从休息室跟了他一路。还有个杂志记者跑去开汤贞的包,把里面东西都倒出来,挨个拍。这有什么好拍的啊,我觉得这是个人隐私啊。” 乔贺问,汤贞让他们拍了? “让了啊,怎么不让。也没翻出来什么奇怪东西。你说,这要当明星,还真是要从头包装到脚,从里包装到外,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翻包了。” “生活在聚光灯下,年纪轻轻的。”乔贺说。 “太累了,我看着都替他累,”副导演说,“他昨天回酒店还输液来着,你看见了吗,他在屋里打吊瓶。” 乔贺一愣,副导演拆一组线,他帮忙搭了把手:“我不知道,输液?” “你回来的晚,估计没瞧见。有个护士坐他车一块来的,我去问了,说是劳累过度,”副导演拆完了,把线该放哪儿放哪儿,说着,“你说才多大人啊,累到打吊针,也太拼太苦了。年轻时候赚这些卖命钱,等老了还不是要还。” 乔贺说,我看他每天都挺高兴的。 乔贺走的时候想起,他昨晚上回酒店以后,明明见过汤贞的。他们还一块在阳台上喝茶,吹着小风聊天。汤贞说他在读一本写魏晋时期生活的风俗书,但他没什么时间,只能在车里的时候读个皮毛。乔贺对这个了解。他和汤贞讲起魏晋的历史,讲那个时代的文人墨客,自由潇洒,汪洋恣肆,他讲起竹林七贤,讲起阮籍,讲起嵇康。 汤贞握着他的茶,从旁用心地听着。他望着乔贺的模样让乔贺想起那些山林里的小鹿,眼睛大大睁着,活在猎人的枪口里,对世界充满好奇。它们跟在父母后面,学习如何飞跃山谷。 骆天天追在后面:“你怎么回事,你真的不理我了?” 梁丘云对电话那端说:“妈,我这就去接你们。”说完他扣了手机,跨上机车,拿过头盔往头上戴。 骆天天抢先一步把头盔抢过来,圆圆一个,抱在胸前。 “怎么有你这样人,你把我赶出屋去,我都没生气呢,你倒生气了!一整天都不理人,你偷亲我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梁丘云听着,也不抬头看他,拧了钥匙,发动机车。 一骑绝尘。 骆天天望着梁丘云的背影,气得骂他:“梁丘云!臭王八蛋!” 他说着举起怀里的头盔就要往地上砸。 又弱弱地放下了。 “臭王八蛋……”梁丘云走了,骆天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抬着胳膊揉眼睛,他委屈又不服,用脚踢地板,“臭王八蛋!” 第40章 梁兄 14 郭小莉从会上出来,把手里的文稿资料一摔,转头去更衣室。 魏萍进来的时候,郭小莉扣子解了一半,心烦气躁,直接将衬衫从头上脱了下来。 半个小时前,公司在会上全票通过了魏萍的下一个组合项目“木卫二”,由骆天天担当主唱,计划两年内出道。郭小莉的提案则几经修改,再次被退了回来,这个被郭小莉取名为“kaiser”的组合项目从几年前的十一人修改到九人,又改成八人。连毛总都说:“人员太多了,小莉,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现在mattias发展得正好,你看看,汤贞是我们公司目前最重要的艺人,你作为他的经纪人,暂时应该也没有精力去负责其它项目。还是再放放吧。” “小莉,我早告诉你,天才不是那么好碰的,”魏萍打开自己的衣柜,上来就说,她声调不高,“他一直红着,公司就把咱们捆绑进去了,甭想干别的了。” 郭小莉抬头瞪了魏萍一眼。 “别怪萍姐说你,你要是当初一直坚持你那个心头肉项目,不去碰汤贞,兴许你这个‘kaiser’还有点希望,”魏萍态度诚恳,亲切,说,“你看,年轻人太急于成功,着急证明自己,就会这样。” 郭小莉咬嘴唇,咬着咬着,咬出一抹笑来。 “萍姐,其实当初也不是我想去碰汤贞的,”郭小莉说,“这不是您总围着那几个领导家属转,看都不看汤贞一眼,才叫我捡了个漏。” “小莉你这话说的,萍姐跟你说了,天才不好碰。” “原来您那时候看个家庭背景就知道阿贞是天才了。” “小莉。” “萍姐你说的对,我是着急证明自己,”郭小莉穿好了外套,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镜子补妆,“现在我证明了。” 魏萍说,靠天才证明自己不是大本事:“萍姐劝你,还是要靠发掘人才。” 郭小莉说:“在发掘人才这事上我是比不了你,公司方圆十里的关系户都叫你发掘了。” 魏萍眉心皱着,每回她忍不住要与郭小莉理论上两句,都能被郭小莉这张贱嘴噎回去。 “小莉,如果你指的是小凡和天天,他两个自身资质都是很好的,不需要靠家庭背景求出道。你实在误会我了。” “资质这么好,那您就让他自己靠自己发展呗,”郭小莉说,“还没出道,就给人加什么‘小汤贞’的名头。既然是人才,老老实实做人才就得了,别总想着去蹭天才。” “小莉,你——” “对了萍姐,栾小凡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魏萍一句话被她打断了,听郭小莉这么问,不知她什么用意。 郭小莉从柜子里拿出包:“栾小凡这个人啊,欠教育,毛总也这么说。他不是初犯了。萍姐有时间在这言语上教育我,不如先把自己手底下艺人管教好。” 魏萍安静了会儿,郭小莉锁上柜子,拔了钥匙正要走,就听魏萍冷不丁来了一句:“小凡吧,就是人傻,不知道咱们公司汤大明星和小梁的关系,要是知道,他肯定就识趣了。挨了几顿打,影响多少工作,还是太傻。” 她话里数落着栾小凡,一派痛心疾首。 “在萍姐眼里,只要不会被打,只要不影响工作,栾小凡就可以随意对公司的后辈性骚扰。”郭小莉说。 “怎么叫‘性骚扰’,小莉你用词太重了,人家小汤都说没事了,”魏萍说,“小凡是前辈,他只是不会表达自己对后辈的关爱。小梁脾气暴,是他年轻,拿不清分寸。小莉你应该明白的。” 郭小莉说:“我明白什么,领导家的孩子,被欺负了就要忍着?” “谁能欺负汤贞,小汤现在这么红。” “要是不这么红,”郭小莉说,“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魏萍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胆大的,小莉,”魏萍把自己柜门也关上了,更衣室没有别人,她说,“你这句话说得对,要是不这么红,以汤贞现在在圈子里的处境,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莉,你想过吗。汤贞身上的丑闻现在压着不让报,多少人红着眼,只能对着咱们公司其他艺人使劲儿。大家不是没有怨言。从汤贞爆红开始,媒体做了多少次亚星娱乐的专题,明褒暗贬,夹枪带炮,大家还不是都要受着。” 郭小莉一脸意外:“阿贞身上有什么丑闻,萍姐从哪听来的。” 魏萍说:“你真以为汤贞招了这些豺狼虎豹来,还能一直置身事外?” 郭小莉深吸了一口气,她仰起头来,双手抱在胸前,直面魏萍隐忍不住的怒气。 “现在也就是汤贞正当红,有人撑腰,那些个丑话成不了什么气候,”魏萍说,“可万一有天他真的下来了,小莉,你护得住他吗?” 郭小莉目光瞥到一边,紧咬着嘴。 “别告诉我你没想过,”魏萍说,“你没想过谁都有不再红的那么一天。” 郭小莉说:“是,谁都有不再红的一天。那又怎么样?萍姐,你跟我在这说了这么一大堆,你想说什么?想让我劝汤贞退出娱乐圈,还是劝汤贞减少工作,就因为害怕会有不再红的一天?” “我是想劝你,不要太得意,不要太冒进了。在人才堆里做一个天才不是什么好事。太红更不是好事。” “总比不红要强吧。” “你真是不听劝啊。” 郭小莉说:“萍姐,我捧出了公司最红的艺人。现在公司一大半人靠着我手下的艺人吃饭。是,我来得晚,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我一心一意对我的艺人,我的艺人一心一意对我,对工作,对公司。我们不偷不抢,不搞下三滥的手段,我们不欠谁的,我们靠自己本事吃饭!” 魏萍脸色难看成猪肝的颜色。 “你们不欠谁的?”魏萍说,“小莉,你凭良心讲,你对得起小梁?” 郭小莉哈哈大笑,白了她一眼。 “我是不如你年轻,不如你脑筋快,小莉,公司现如今谁不夸你郭小莉未卜先知,未雨绸缪。谁都知道新人易捧难留,他们是没碰见你郭小莉的高招。” “阿云对阿贞好,从阿贞第一天进公司就是这样。你去问梁丘云,问他是不是心甘情愿。” “你就吃准小梁了,小莉,谁能对谁好一辈子?”魏萍说,“你真觉得这是对汤贞好?” 郭小莉说,没有阿贞,阿云出不了道的,他知道,萍姐你也应该知道的。 魏萍笑了。 “小莉,如果当初没有小梁,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找谁和汤贞一块出道。” 郭小莉也笑。 “没有小梁,也有小王小李小张,”郭小莉说,“那么多练习生,有的是想出道的老实人。萍姐,你操太多没用的闲心了。” 魏萍点头。 第37节 “为了你进公司第一笔成绩,”魏萍说,“耽误多少老实人你也无所谓。” “耽误?” “你心里清楚,小莉,公司当时已经打算让小梁留在公司了,他实在肯干,毛总都知道他,虽然出不了道,但留在公司脚踏实地上班,照样可以升职发展。你再看他现在?”魏萍说,“听说他前几天又去剧组打零工去了,有这回事吗。” “阿云已经是未来两部电影预定的男主角了,”郭小莉说,“路是人自己选的,阿云选了阿贞和我,我就会尽我的能力帮他,我不可能耽误他。” “两部电影,”魏萍笑道,“方老板那两部?你我心知肚明,小莉,汤贞去演配角的唯一结果,就是根本没人会在乎主角。” “路是一步步走的,”郭小莉说,“有总比没有好吧。小凡前年说要拍的电视剧,今年都过去一半了,什么时候拍啊?” 魏萍怒极反笑:“你不用管小凡,小凡在这个圈子里走不下去,还有家庭在背后给他找出路。梁丘云就不一样了,活在你和汤贞身边,如果一直没前途,他还不是只能自谋出路。” “而且,”魏萍说,“要不是碰上方老板,小莉啊。汤贞就是林子里的出头鸟,众矢之的,自顾不暇,小梁别说这两部电影主演了,恐怕他和汤贞那些压不下去的同性恋丑闻都够他喝一壶了。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帮’他?你打算怎么捧红他?炒一辈子同性恋新闻?去年那丑闻在风口浪尖上,你还敢给他们接《花神庙》这种片子,两个偶像,你让他们去演同性恋,你就不怕生米煮成熟饭,真爆出什么事,把两个孩子前途一块耽误了!” 郭小莉咬着嘴唇,笑着说:“可是不仅没耽误,阿贞的成绩还又上了一个台阶。”她冲魏萍挤了挤眼睛:“再说了,如果当初我没答应接,阿贞也碰不到方老板。有时候这个东西就是缘分。阿贞给方老板赚了钱,方老板帮了我们忙,才有今天这个局面。萍姐,这就是命。” “不过我知道,当时公司里不少人想看我的笑话。可惜我郭小莉的笑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看的。”郭小莉走过魏萍身边,扶着更衣室的门。 魏萍低着头:“你张口闭口捧小梁,真把他捧起来了,谁帮你拴着护着汤贞去。” 郭小莉说:“他不是邵鸣,他知道感恩。汤贞也一样。” 她说完,松开门。 高跟鞋踩在地上,带着一股年轻无畏的气势,在魏萍耳边噔噔的走远了。 第41章 梁兄 15 乔贺问汤贞,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昨天没见你回酒店。” 汤贞一大早赶来,还没休整好,就被几个租了楼上小场地彩排,跑来观摩林导排戏的年轻导演拉着说话。这会儿他回了头,走过来和乔贺说,声音压低了:“昨天胃有点不舒服,就没回酒店。” “去医院了?” “嗯。” “现在好点了吗,”乔贺问,他心里想的是,汤贞口中的“有点不舒服”,实际情况会有多不舒服,“你不用太累了,不行就和林导请个假。” “没事,”汤贞说,看他的表情,他仿佛根本没把这类事情放在心里,“我好着呢。” 汤贞是好着,剧院里却有另一个人不太好了。舞台设计来找林导,说林导给他们的图纸上一条叫“秋千”的轨道装好了,现在就可以试。汤贞早前听林导说起过关于“秋千”的事情——在三载同窗这一出戏里,有一场戏需要秋千,祝英台坐在秋千上,梁山伯在背后推她,看着英台高高地飞出去,又荡回他的手中。林导左思右想,觉得在舞台上摆个傻乎乎的秋千架子实在没劲。他同国外一个团队请教了一下技术细节,带着人找到嘉兰,要改装剧院,给汤贞一个“惊喜”。 骆天天比所有人都先发现了那个装置——没有架子,只有一条秋千,从舞台天花板上孤零零地悬下来。汤贞跟在林导身边,听林导说,到时候幕是闭着的,你从舞台中央登上那个秋千,有工作人员帮你系安全带。 幕开以后,先说词。秋千启动,滑着向上走,接着轨道的驱动力会把你从舞台里面推出去,飞跃观众席上空,直推到剧院另一侧。“你看观众席三楼最中间那个包厢,会一直推到那个包厢前面。你不用蹬它的栏杆,让秋千自由滑落。” “来回几次?”汤贞盯着那个包厢,问。 “三次,”林导说,“正好把台词说完。” 他话音未落,突然背后舞台上“咚”得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群人纷乱的脚步声,急切的叫喊声。 “天天!”是梁丘云的吼声。 汤贞猛回过头,人都聚在台上,什么也看不见。 乔贺看着他从身边飞跑过去。 骆天天蜷缩在舞台中间,眼里噙着眼泪,疼得一张脸煞白,他嘴里“啊”“啊”地小声叫着,看是疼得连大点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汤贞钻进人堆,跪在天天身边,扶着他的头把他上半身抱起来。骆天天手扶着自己的腿,说,疼,疼。汤贞发现梁丘云就在旁边。 “我没看见他爬上去。”梁丘云说,声音压低了。 “天天一上去,这秋千就自己动了。”祁禄在一旁说,看他模样也吓得不轻。 “哥,哥,我是不是摔瘸了,我是不是要变成瘸子了……”骆天天在汤贞怀里直哭,他疼出一脑门汗,哭得一抽抽的,眼泪化开眼底下擦的化妆品,把他那颗痣透出来。 “不会的,不会,”汤贞伸手擦他额头,骆天天的眼泪全蹭到汤贞衣襟上,汤贞语速飞快,“哥以前也摔过,现在好好的,天天,不用怕,天天……”汤贞说着,越说声音越虚,越慌,他回头看了梁丘云,只张了张嘴,梁丘云目光一低,不等他说话,梁丘云走过去,两手捞着骆天天后背膝窝,把骆天天一把抱起来。 “你好好排戏,别分心,我送他去了医院就联系你。”梁丘云对汤贞说。 “天天,云哥带你去医院,老老实实的,知道吗!”汤贞急切地说。 骆天天哭得直抖,两只手抱在梁丘云脖子上。他红了眼睛,看汤贞站在舞台上,远远望着他。 “云哥……”骆天天哭得抽抽。 “闭嘴。” 梁丘云拿了道具组的车钥匙,抱了骆天天就往地下停车场走。 “我不要去医院……” “不去医院你想干什么。”梁丘云不客气道,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视骆天天为空气,理都不理。 “我就是不去。” “你想变瘸子,”梁丘云怒道,“你不要腿了?” 骆天天却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你一直这样抱着我,我就不要腿了!” 梁丘云手一僵。 骆天天哭着,两条胳膊紧紧抱住梁丘云的脖子,眼泪顺着梁丘云的领口热乎乎地往下淌,他哭声颤抖:“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人群散去,林导也是头疼,他上了台,去看那个秋千,问祁禄几个小孩,刚才那个叫骆天天的孩子是怎么爬上去,又怎么掉下来的。 汤贞仰头看秋千顶端的电机,问:“林爷,设计有问题吗?” 林导叉着腰,想了半晌,一摆手:“先不试了,我去叫他们再检查一遍机器。这样吧,小汤,你叫着乔贺,叫着小高,去观众席你们找个地方坐,我先去和设计说一说秋千的事,一会儿来找你们。” “找我们干什么?”汤贞不解。 “乔贺要问梁山伯。” 乔贺看到梁丘云离开了。他想起前几天夜里同汤贞的一次对话。梁祝彩排第一天开始到现在,进度飞快,连带着日子也过得飞快。几乎每个夜晚,乔贺都能在剧组下榻的酒店外面见到梁丘云。他往往比乔贺来得早,一个人坐在机车上,边抽烟边抬头看阳台,躲在篱笆的阴影里,不去和剧组任何一个人打照面。他走得也早,汤贞回来没多久他就走了,机车引擎轰隆隆的,任何站在阳台上的人都能听见。 也几乎是每个夜晚,汤贞都会告诉乔贺,医生说的,他要听话。“至少每天工作的时候能见到他。”汤贞说,他也许意识不到这句话里包含了多么微妙的东西。 这会儿梁丘云走了,他离开了剧院,汤贞表现得倒很镇静。只有接触到乔贺的目光的时候,汤贞有点紧张,对他笑了笑。 林导来了,上来就问:“乔贺,你早上说你看了本什么书?” “不是书,叫《义忠王庙记》。” 林导点点头,他看样子是知道的:“我叫你琢磨梁山伯,你七看八看的。”旁边副导演和汤贞却比较茫然。 乔贺与他们解释,有这么一版梁祝,宋朝人写的,它的主人公不是祝英台,而是梁山伯,就是题目上的“义忠王”。在这个故事里,梁山伯出身经历颇为传奇,不仅饱读诗书,还能佑人打仗。他被后人封神封王,立庙立祠,俨然一个忠义的化身。梁山伯再不是那个刻板迂腐懦弱的书呆子,而是人人口中拜称的“梁王”。 汤贞噗嗤一笑,感觉太夸张:“梁王?” 副导演说,这不瞎扯淡嘛。 乔贺笑着说,在这个梁山伯做主角的梁祝里,楼台一别,梁山伯自知娶英台无望,还发了这么一句感慨:“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区区何足论也。” “就是说,活着,应该封侯做官,死了也要进庙堂,受人祭拜,梁山伯觉得,男人应当成就一番事业,区区一个祝英台又算得了什么呢。” 汤贞点头,表示吃惊,却显然没真往心里去。估计在他看来,这实在离谱得有点过了。林导说:“乔贺,行了,不要再糟贱山伯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了。” 乔贺说:“我是想多了解他。” “你这是编排他,”林导指着乔贺,跟副导演和汤贞说,“你们发现没有,乔贺讨厌起一个人来有多么可怕,还引经据典的。大家都小心点,不要被乔贺讨厌了。” 汤贞哈哈大笑。 林导又拉着汤贞说:“他上回还说,梁山伯临终前给英台送那个沾血的罗帕,是居心不良,道德绑架,独占欲太强。” 汤贞正笑着,林导一敲他:“英台,你喜欢山伯,你来回答乔贺的问题。” “什么问题?”汤贞看着乔贺。 乔贺老师有两个问题要问,出自他一接触梁祝起,就对梁山伯最不满的那两段情节。 “一是十八相送的时候,”乔贺说,“英台几番暗示提点,那意思明显到没读过的书的庄稼汉八成都能明白,梁山伯一个读书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书呆子’一个‘愚笨’就可以解释的。” “二,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同学变成了女人,娶不到,他就要去死。” 副导演说:“第二个问题还用说吗,因为他喜欢祝英台啊!” 汤贞从旁边听着,乔贺问副导演:“你是说他不知道祝英台是女人的时候,他就喜欢‘他’?” “那还用说吗,”副导演一拍椅子扶手,“如果我和你们说有两个男人是多年兄弟,其中一个突然说自己其实是女人,转天他俩就结婚了。你们怎么想。这一定是早就有情况啊。林导突然变成女人,我会想娶他吗,不会啊,对不对,开玩笑,”他说着,一看汤贞,“就是小汤变成女人,对吧……那我、我也得好好考虑考虑,是不是。” 汤贞又笑起来,林导卷了剧本,打副导演毛茸茸的脑袋。 “英台,你来分析分析第一个问题。” 汤贞靠在椅背上想,过会儿他问乔贺:“乔大哥,你心里是不是有结论了。” 林导从旁边哼了一声,念叨:“他脑袋里全是结论,全都是些编排人的结论。” 乔贺说,结论他当然有。 “祝英台生得美,扮成男子,自然也是漂亮。魏晋那个年代是很自由的,男风盛行,可以想见,在书院里追求祝英台的男子怎么也有一些。同居三年,梁山伯对英台没有一点想法。说得好听一点,叫呆蠢愚笨,至诚君子,说得难听点,他在十八相送那种表现,已经有装聋作哑,恐同深柜的嫌疑了。” 汤贞点头,忍着笑,林汉臣则是一副他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还有一点,要弄明白他当时究竟是真笨听不懂,还是懂了英台的暗示却假装不懂,还要看他对英台究竟保持何种感情,”乔贺继续说,他倒是不受影响,走自己的思路,“是兄长对结拜弟弟的关怀之情,还是纯粹的同窗之谊,还是在他心中已属于犯禁,令他不愿面对的禁忌真情?” 林导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他要么太笨,要么太聪明,”乔贺说,“梁山伯若是笨,那就是真的愚钝至此,痴呆迂腐,无药可救,根本配不上英台;他若是聪明,那他就是装聋作哑,懦弱胆小,不敢回应,更是枉负了英台一片深情。” 林导点他,和汤贞说:“我找他来演梁山伯,他左右都恨上梁山伯了。”又叫汤贞:“你来选,你说,山伯是笨还是聪明。” 汤贞一顿,他仿佛刚刚在想别的事情,这会儿一听林导的问题,他说:“山伯再聪明,聪明不过英台。祝英台既然选择信他爱他,他必然是笨的。” 他言下之意,梁山伯若是装聋作哑,耍些小聪明,一定逃不过祝英台的眼睛。 副导演却连连摆手,又来插话:“我跟你讲,小汤,这可不一定。有的男的就是看着越笨心眼越多。” 汤贞说,再多,多得过祝英台的七窍玲珑心。 副导演很有经验的样子,说,小汤啊,你不懂,爱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 汤贞接了个电话,是梁丘云打来的。他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也不跟乔贺他们说了,也不跟乔贺他们笑了,一个人走到剧场最后面安静的角落,神色紧张。 林导望了汤贞的背影,和乔贺讲:“梁山伯是个守规矩的人,你知道的吧。” 第38节 乔贺点头。 三载同窗,祝英台与山伯立下的所有规矩,无论大小难易,无论那些规矩是否强人所难,梁山伯全部依样遵守了。 “他是个守信义的人,讲规矩的人,是个老实人,”林导说,“乔贺,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故事的开头,英台以男子的样貌与山伯结拜,这算是骗了他的。” “虽然英台也是无可奈何。但梁山伯是个老实人,他那类人对金兰之契看得很重的。英台说自己是男子,对梁山伯来讲那便是男子了。整整三年,梁山伯没有对她起过一点疑心。你可以想到,这里面是有梁山伯自己对英台的一腔偏信在作祟。” 乔贺看着林导。 “我们想梁山伯这个人,他有什么优点,”林导说,他一抬手,指了汤贞,“和英台比起来,梁山伯是太普通了。他就是古老中国那一套的化身,忠孝仁义礼智信。他兴许没有多少智,特别被英台一衬托,更是显得愚不可及。但他怎么会这么愚?在魏晋时代,去书院找先生读书,先生也要看学生资质的,资质够了,他才考虑收不收。梁山伯既然进了书院,既然还能和祝英台吟诗作对,一同谈古论今,他绝对是不笨的。那他为什么不肯怀疑祝英台?乔贺啊,你低估了金兰之契对梁山伯这种人的意义,低估了梁山伯对祝英台这个同窗的信任。不管你承不承认,在这段关系里,祝英台一直有所隐瞒,梁山伯才是从头至尾,毫无保留的那一个。” 乔贺说,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一层,只是他觉得这理由并不充分:“崇高的道德可以解释同窗三载,解释不了十八相送。前者还可以解释成梁山伯守规矩,讲信义,毕竟祝英台也的确欺他瞒他,但后者就不一样了,祝英台的暗示那么明显,他没有任何听不懂的理由,除非梁山伯是有意为之。” 林导刚要说话,乔贺问,他远远瞧着汤贞打电话的背影:“林导,您先告诉我,那三年您觉得,梁山伯爱祝英台吗。” “他当然爱的。”林导说,毫不犹豫。 副导演从旁边对乔贺挤出一个“你看吧”式的笑容。 “但你要说他把英台当男人来爱,当女人来爱,不是这样的,”林导说着,两只手伸出来,在半空中虚握着,像握着汤贞的身影一样,对乔贺说,“他把英台当作一个美好的事物来爱。像爱一卷书,爱一幅画那样爱,像爱一只春归的鸟,一朵沾露的杏花一样爱,所有你能想到的,美好的东西,你怎么爱它们,梁山伯就怎么爱祝英台。你应该可以想象,乔贺,祝英台这个人,从出身到谈吐,从性情到相貌,都是过去那个穷小子梁山伯见所未见的。英台是远在他生活范畴以外的这样一个人物。梁山伯当然会仰慕她,当然会注意她,但山伯又是个恪守规矩的人,是个不伸手的人,特别在感情上,他是个极为被动的人。” 乔贺静静听着,他望着林导的脸。 “英台,面容姣好,家境殷实,饱读诗书,谈吐不俗,性情开朗。很优秀。这是‘他’对外的一面。英台还有对内的一面,这对内的一面除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梁山伯,谁都没见过,可山伯就是见过也看不透,因为英台对内的一面是隐藏的,是躲避的,是耳垂上一个小洞,是搁在床中间的那盆水,毫无理由地划出一道线来,把山伯挡在外面。整整三年,梁山伯只撞见过一次英台沐浴更衣的场面,黑灯瞎火,还被英台赶了出去,这是两个男子啊。英台对内的一面是如此神秘又不讲道理,充满了明显的谎言与一个又一个借口。” 林导说着,一断句:“足以撩拨起任何一个男人的好奇心,令他们为她发狂发热。但梁山伯没有,他是恪守信义的,英台把线划在那里,山伯不仅不踏过去,他连想都不去想,英台不愿意,他就不去想。” “梁山伯当然爱英台。他爱得含蓄,爱得保守,爱得发乎情止乎礼。他给了英台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关怀,毫无保留的宽容和忍耐,在这段关系里,他可以说别无所求了。这种爱是有天然距离的,不仅是英台刻意保持的现实中的距离,还有梁山伯心理上的距离。这种距离大到,英台临下山前的再三提点和暗示,都根本得不到梁山伯的任何反馈。我们都说,英台是个聪明姑娘,山伯是个笨男人,搞不懂她的柔情。可他真的是搞不懂吗?他是根本没想过那会是英台对他的柔情,对于生活中突然出现的幻梦,英台就是这样一个幻梦,他是未敢肖想的,他是碰都不去碰的。距离大到那都不在他肖想的范围。他更想不到英台有可能是个女儿身,他是个多么呆板多么守矩的男人,在那个年代,怎么想得到世上还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事,还有这么藐视世俗、视阶级礼数为无物的女儿。” “直到他在楼台上,亲眼看到女儿打扮的英台,亲耳听到英台说,根本没有什么‘祝九妹’,祝家只有祝英台一个独女。英台离开书院前,把自家所谓的‘九妹’许给山伯,实是早早的自己把自己许给了他,”林导说,看着乔贺,“也是到那时候,梁山伯才幡然醒悟,才发现,原来这个幻梦一直近在咫尺,降临到他身上,他唾手可得。” 副导演咬着嘴边的胡子,看看林导,又看乔贺。 “可英台下一句是什么?”林导说,“英台哭着说,梁兄,你来迟了,我已被许给了马家。” 汤贞在远处打着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用过来了,云哥,我结束了去医院找你们……” “如果梁山伯没有遇过祝英台,”林导接着说,“他那个灰扑扑的,礼义仁信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过这么个美丽的、聪慧的、勇敢无畏的姑娘,他会平平安安过他的生活。但英台出现了,不仅出现,还同山伯一同生活过,一千多个日夜,他们结下金兰之契,立过誓约,英台还暗暗定了婚约。祝英台辍学回家,梁山伯以为可以收拾心思,继续在书院读他的书,考他的功名,就当一场梦做完了。他是很含蓄的,英台走了,他越想她,越会忍耐,他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而如今他知道了,你让这么一个梁山伯,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实心眼,是个笨男人,他一旦明白过来,面对英台的眼泪,面对自己的循规守矩、固执愚笨造成的后果,他一定是自责的,你让他怎么还能当没事人一样,毫无波澜去过他原来那种灰色调的生活。” “覆水难收,天堂地狱。梦过了手,接着就飞走了。” 乔贺目光从林导的脸上,远远望到汤贞身上。 “梁山伯有他的可怜之处,”林导说,“他日子过得好好的,祝英台来了,走进来,又走出去,把他原本的日子弄得难以为继。乔贺,你不是问,为什么同学变成了女人,娶不到,他就要去死。我告诉你为什么。如果梁山伯用情没那么深,如果他心眼没那么实,可能他回家郁闷郁闷,忘了英台,忘了这回事,他也就过去了。正因为他不是个爱忘事的,不是个会绕路的,他是个遇事往上撞的人。他的心太实了,把情情爱爱,把人类的七情六欲都塞在里面,掖在里面,从没打开过。等到了祝家,一见英台,英台那眼泪一流,他再塞不下去了。你想象这样一个人的心打开,多么恐怖,里面全是被礼义仁信包得紧紧的情,扎得紧紧的爱,又全是悔,全是恨,英台一哭,全跟着流出来,你让梁山伯再塞回去,他是塞不回去的。他也过不去了。” 乔贺沉着目光,体会林汉臣的话。 林导道:“悔之晚矣,痛彻心扉,思及过去,全是悲叹、遗憾、痛恨、自责,他这才一病夭亡了。” “梁山伯一生,把自己守在礼义仁信的规矩里。他活这一辈子,没见过多少好东西,没见过多少新鲜东西。你可以想像他看着英台来到他身边,又从他身边活活溜走,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悔恨。他不会责怪英台,他是自责,”林导说着,见乔贺坐在一边低头不吭声,林导拍他,示意他去看汤贞,“你看小汤,乔贺,不要把他当成祝英台,也不要把他当一个男人女人,你把他当成你心里最遗憾、最缺失的那个部分,当成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世间最触摸不到,你最不敢肖想的美好的化身。你要像梁山伯那样,约束你的情感,你的欲望,然后去爱他,毫无保留地爱他。你临终时候给他的沾血手帕,里面是爱,是恨,寄托着所有你过去压抑在心里,束缚在心里不说出口,如今想说再没机会诉说的衷情。你把所有的自己都放在那个手帕里,给他了,而不是什么你以为的独占欲。” 乔贺盯着汤贞,喃喃问林导:“所以我是因为爱她,才死的?” “你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你是为你自己,”林导说,“祝英台对梁山伯来说,就像是生活的一记戏弄,山伯是个榆木疙瘩,扛不住这种戏弄。就算没有祝英台,山伯迟早也会因为别的事、别的生活对他的戏弄,陷入无尽的不解、悲哀和自责当中,这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他这个人,说平凡也平凡,说不凡也不凡,他的死甚至不是故事的结尾,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第42章 梁兄 16 梁丘云走出骆天天的病房,接郭小莉的电话。 郭小莉说,她之前不是不想让梁丘云见方曦和,主要是一直约不到方老板那边的时间,刚刚方老板的秘书联系了她:“他今天上午十点有半个钟头可以见你,你想去就现在去吧。” 骆天天脚搭在床上,扭伤得严重,特别肿。他眼圈红红地靠在床头,一见梁丘云回来,拿了车钥匙就要出门。“你要走?”他伸着脖子问。 梁丘云回头看他一眼:“我有工作。” 骆天天嘴一扁,低下头,委屈地垂下脖子。 梁丘云本想扭头就走,见骆天天颓丧地坐着,这惨样,他多多少少又犹豫了。 他心里明白,若是搁到五六年前,骆天天在他面前摔成这样,哭成这样,发生天大的事他梁丘云也不会走的。 那时候他对骆天天好,天天呵着护着,把骆天天当成个宝。骆天天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毛孩,公司领导的心头肉,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就爱跟在他云哥哥屁股后面跑。他早知道骆天天从小就是这样任性、调皮、骄纵,他也早知道天天就爱缠着他,就爱粘着他,粘起人来蛮不讲理,像个无赖。某种程度上,这些臭毛病甚至是梁丘云亲手帮着给他惯出来的。 可现在梁丘云不拿他当个宝了。 这些惯出来的臭毛病,每一个都越发让人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你真的要走吗。”骆天天带着哭腔,哽咽着看他。他似乎察觉到梁丘云的犹豫,他想要挽留他。 “老实在这待着,我一会儿来接你回家。”梁丘云说完,后退一步,关上门就走了。 郭小莉给了梁丘云新城影业的地址,梁丘云开着道具组那辆笨重的二手货车,在车道里切过来切过去,着急往目的地赶。 在一个红绿灯口,郭小莉又打电话来:“方老板现在不在公司,他秘书发来一个酒店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你去那找他。不要迟到了。” 梁丘云走进酒店大堂,仰头望上方巨大的白色穹顶。 兰庄酒店。 梁丘云没来过这个地方,甚至都没听过。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北边,学校在北边,公司也在北边,如果不是循着地址来找方曦和,他甚至不会跨进市南的城区。光开车来这一趟就要不少油钱,再加上市南众所周知,大片大片的富人区,也不是适合他消费的地方。这会儿梁丘云站在兰庄的大堂里,两只手不自觉握在身前,挺直了腰杆。他向四周望,视线转过来,转过去,只感觉眼前一片流光溢彩,好像连瓷砖梁柱,连墙上的挂画都是会动的。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穿的,拿着,提的,无论气质打扮,都与梁丘云熟悉的生活相去甚远。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让只穿着汗衫牛仔裤就出现在这里的梁丘云无所适从。他伸着脖子,想找人问问方曦和在哪——他在《花神庙》片场见过方曦和,他认得他,可很显然,方曦和并不会在大厅里等他。 有个正在前台办理入住的外国姑娘同梁丘云搭讪。 也许那是搭讪吧。因为她说的语言不像是英语,梁丘云听不懂。他先是愣了,然后友善地笑了笑,接着就回过头,当没听见。那姑娘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藏在宽檐帽下面,扎成两个马尾。她微微拉下墨镜,用一双碧绿的眼睛看了梁丘云,看他的身高、下巴、肩膀,看他的胸膛和手臂,看他晒黑了的皮肤,她同身边一个中国女人窃窃私语。 “有什么能帮您的?”前台的工作人员问他。 梁丘云手肘搭在台上,上来就问:“你们这有个叫方曦和的客人吗。” 前台瞧他一眼,礼貌又克制:“不好意思,先生。查无此人。” 梁丘云听着,反应了一会儿。他靠在台边,转了转头,余光瞥见远处有几个保安,好像正隔着人群警惕地盯着他。 这情形让梁丘云想起他和阿贞以前一起看过的那些美式动作片。 我像劫匪吗。梁丘云心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隔壁的金发女孩还在颇有兴趣地瞧他。 “我叫梁丘云,”他和前台的小姐说,语气放得柔和,“有位叫方曦和的先生让我来这里见他。他说在这儿等我。” 前台看了看他。“那请您稍等。”她说。 她转身走了。 梁丘云深吸一口气。 不能着急。 隔壁的女孩使劲儿戳那中国女人,女人没办法,只好到梁丘云身边来。 梁丘云看她一眼,又看那个面色绯红戴着墨镜笑眯眯的洋妞。只听中国女人用蹩脚的汉语问他:“这位先生,她问你,一会儿有没有兴趣去她房间里坐坐?” 梁丘云听了,眉毛一抬,瞧那个金发姑娘。 你很帅。姑娘勾着笑,半摘了墨镜,用更蹩脚的汉语,小声对他说。 梁丘云跟着酒店工作人员乘电梯一路上楼,同乘的客人都在其他楼层下去了,包括那个金发女孩,她在22楼离开,只有梁丘云一路上到了顶层。 一出电梯门,没有走廊,只有向左一扇巨大的双开客房门。门口守着几个保镖,盯着梁丘云一身打扮,一左一右伸手,把门打开。 梁丘云进去,又是一扇双开门,门上刻着梁丘云看不懂的浮雕。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双鞋,换了。保镖推开门,两人一同进去。 再往里进,才算是终于进了方曦和的套房客厅。这房间很长,长长的一面墙,被紧闭的连成片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墙角有架钢琴,梁丘云在钢琴凳上瞥见了几只酒杯和空酒瓶。往里面走,是两组沙发,再往里走,是吧台,十几人的长餐桌和开放厨房。梁丘云感觉这套房是够大的,单一个客厅就比毛总的办公室还大。 客厅深处有扇小门,一个人走过来,西装革履:“是梁丘云先生?” 梁丘云把目光从手边的雕塑上收回来,生硬地“嗯”了一声。 “方老板在花园等你。” 他们一起进了那扇门,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一扇门,又一扇门,再一扇门,这大概都是方曦和套房里其他的房间。梁丘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时不时回头看,直到走到头了。请进。那个人说。不知把哪儿的一扇门打开。 梁丘云眼前一亮。 “你们不知道,蕙兰那个儿子给惯的,把她家周老爷子气得,够呛!一点法子没有。” 还未进去,先听见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 梁丘云眯了眯眼睛,看见一只穿了高跟拖鞋的脚在不远处的吧台上晃。 一个长发女人,穿着件浅色的睡袍,手上夹着烟,坐在屋顶花园的吧台上。刚才便是她在说话。 “你去看周穆蕙兰了?” 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要年轻一些。梁丘云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旁边站了一个男人,穿了衬衫西裤,身材高大。 梁丘云只凭背影就认出了他,方曦和。 这会儿方曦和嘴里叼了烟,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亲昵地帮他打领带。梁丘云猜,这个女人就是辛明珠。 长发女人说:“我昨个刚去的,和老刘他们家两口子。去了以后发现老艾他们家两口子也在。蕙兰挺精神的,我还见着她那个儿子了,我跟你说,真是周世友亲生的,那臭脾气,摆那臭脸,和周世友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也亏得蕙兰受得了。你还没去?” “没有,”辛明珠给方曦和扫了扫肩膀,说,“我过两天再去吧,这么多人挤一块,怕累着她。” “辛姐,依我看,你还是早去吧。”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怎么呢。” “蕙兰阿姨都病成那样了,还不是说没就没啊。”那年轻男人说。 辛明珠扭头望向吧台:“你这个贱嘴,说的什么话。在人家兰庄酒店里。” 梁丘云顺了辛明珠的目光,往吧台深处看,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两个圆圆的墨镜片遮了眼睛,嬉皮笑脸坐在里面。 “兰庄怎么了,这又没外人。”年轻男人笑着说。 “小甘,抽嘴。”方曦和低声说。 年轻男人“哎哟”一声:“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辛明珠说:“叫你小叔听见,回头还得揍你。” “甘清,你到底行不行啊,”坐在吧台上的长发女人叫道,“成天游手好闲,你小叔指派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个屁。”那叫甘清的男人说,把嘴里的柠檬片吐了。 “你小叔还是指望不上你。看人老艾家两口子,”长发女人说,扭头看了辛明珠,“老艾那儿子,明珠你见过吧,虎头虎脑的,看着傻不愣登的,把蕙兰那宝贝儿子哄的啊。怎么人老艾生个儿子就这么有眼力劲儿。听蕙兰说,老艾家一家三口现在成天被周老爷子叫家去吃便饭。” 第39节 “谁?”辛明珠问。 “艾宏达啊,那个脑袋圆的。你忘了,前几年给方总送一堆东北土特产那个。” “他?”辛明珠一愣,诧异道,“他……怎么和老周家攀上的关系?” “看人家生的好儿子啊,”长发女人抽了一口烟,含在嘴里,又吐出来,“你不知道?都传遍了。人两口子现在是周世友的座上宾。” “周老爷子也不容易,”方曦和开口了,“老来得子,关系不睦,这夫人又要走了。”他跟辛明珠说:“我也去拜访一下吧。你什么时候去。” 辛明珠看他一眼,欣喜地笑了:“那天问你去不去,你说不去。” “你缺个伴,我还能不陪吗。”方曦和说。 长发女人听着,一边笑,一边跟辛明珠使眼色。 “梁先生,您怎么不进去。” 梁丘云回神,一转头,见是那个带他进来的人,刚才就一直守在他身后。 梁丘云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对方走过他身边,直直走向方曦和。 “方先生,梁丘云先生到了。” 辛明珠探头一看:“哎,小梁来了。” 方曦和点头,叼着烟,粗声道:“让他进来。” 梁丘云走过去。 方曦和背对着他,辛明珠望了他,那长发女人歪过头打量他。 “这人谁啊?”甘清随口问道。 地板好像变成松软的沙,梁丘云每迈一步,脚陷进去,不让他往外拔。 “不知道,”长发女人说,踢着她奶油色的高跟拖鞋,小声问,“明珠,谁啊。” “小汤的朋友,”辛明珠说,接着朝梁丘云一招手,“小梁,过来坐。” “小汤?”甘清一愣,把他那两个圆片墨镜一摘,“哪个小汤?” 梁丘云站在方曦和面前。 方曦和年纪大梁丘云二十余岁,换算一下,这个男人活过的日头是梁丘云两倍还长。他的生活,梁丘云不了解,他穿的衬衫,打的领带,他嘴里的烟,甚至他眼尾的皱纹,梁丘云都只能远观。对方曦和,梁丘云所知的也不过就是杂志上那点内容——多少年商海闯荡,一脚跨进娱乐行业,捧红了多少人,赚得多少钱。还有公司的人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话:没有方曦和的撑腰,汤贞绝不会有今天。 梁丘云眼看着方曦和吞云吐雾,来的路上心里跑过一遍的词,这会儿一句也吐不出来。 方曦和离他这么近,他甚至叫不出一句“方老板”。 “你是该来见我了。”方曦和突然说。 他眼睛抬起来,看了梁丘云。 “男主角公布一个月了,”方曦和说,手里捏了烟,“没来打过一个招呼,你倒是神秘。” 方曦和语气平淡,他嘴角天生带笑,并不凶恶。梁丘云却无端端心头一凛。 辛明珠在旁边搭话:“小梁这不是来了。” 梁丘云暗暗吸了口气,说:“方老板,我一直想来见你。你的秘书今天告诉我你有时间,我这就赶来了。” 方曦和听了,说:“下次再想见我,别找秘书,找小汤就行了。” 梁丘云抬眼看了他。 长发女人坐在不远处抽着烟,声音不大不小,问辛明珠:“明珠,来了也不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呀,我也第一次见,”辛明珠说,“小梁是公司接下来两部电影的男主角。”又亲切地问梁丘云:“是叫梁丘云吧?” 梁丘云点头。 “男主角,”甘清说,“我听都没听过,上哪儿找的男主角。” “小汤推荐的,”只听方曦和说,他拿烟的手一指甘清,“你们几个,先出去。” “别啊,让我听听,”甘清说,他抱着椅子背不走,“我正好也想进这个,这个什么,圈。” “你?”长发女人笑道,“别把你小叔家底败光就不错了。” “真的啊,”甘清说,“我小叔还叫我跟方叔叔多学着点。” 辛明珠一看方曦和,连忙劝甘清:“这边说正事呢,你们快出去。” 甘清一撇嘴。 梁丘云听见人走远了。他抬头看了方曦和:“方老板,那两部电影,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方曦和一抬眉。辛明珠看着他,又看梁丘云:“小梁?” 梁丘云梗着脖子,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阿贞再为我欠你的情。” 方曦和看了他,嘴角笑眯眯的。 “说什么话,小汤不是外人,什么谁欠谁的情。”辛明珠赶忙说。 梁丘云口干舌燥,对方曦和说:“你对阿贞的帮助,你的善心,来日有机会我也一定会加倍报答你!” “怕是我等不到这种机会了。”方曦和说,看着梁丘云脸色一变,他把烟放回牙尖里。 “你也知道戏是小汤给你的,”方曦和说,接过辛明珠给他端的一杯茶,“小汤这么忙,给你操着这闲心,一趟一趟来我这跑。你来了就推了。” 他说:“不识抬举。” 梁丘云脸色难看,站在原地。 方曦和把茶含在口里,漱了漱口。这什么茶,他说。辛明珠说,甘清拿来的,他家茶园子今春的新茶,给你带了一点。 方曦和把嘴里的茶吐了,又喝一口。 “小汤和我说起,他从小城市过来,”方曦和讲,他又点烟,往花园深处的洋棚走,梁丘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辛明珠回头给他使眼色,他才硬了头皮跟上去,“与你同吃同住,一直受你的照顾。” 梁丘云打量着洋棚上下的植被。 “他当你是亲哥哥,想回报你,”方曦和说,他在洋棚下面的沙发坐下了,一双眼睛看着梁丘云,“你刚才说,要替小汤报答我的善心。巧了,我也打算帮小汤回报你的恩情。” 梁丘云一怔。 他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把手握紧了。 “我不用阿贞回报什么恩情,照顾他是我应该的,这是我和阿贞之间的事,不用方老板你插手帮忙。”他说。 方曦和笑了。 “我帮小汤,也是我和小汤的事。” 他摆了摆手里的烟:“小汤跟我开了这个口,帮不帮,在我。”他看着梁丘云:“要不要,看你。” 梁丘云深呼吸。 “小汤为你想了很多啊,”方曦和说,他似笑非笑的,梁丘云猜不透方曦和话里话外,到底什么意思,“上回来我这吃饭,说,不想演配角,怕抢你的风头。我就劝他,先要戏火,人才能火。他不演,戏不火,主角也捧不出来。他才听了。” 梁丘云攥着手。 他觉得一阵阵妒火,从心窝子里往外烧。 《花神庙》拍完到现在,除了每天两个人一起工作的时间外,那些不能见面的时候,那些阿贞一个人单独忙碌的时候,他在见谁?他都和谁在一起?他和什么人,吃什么饭,说什么话。 梁丘云不是没想过,没猜过。但话从方曦和这个老男人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想说,我不用你帮,你离阿贞远一点,阿贞有我就够了。 但他说不出口。 辛明珠给梁丘云也端了杯茶,梁丘云一愣,抬起头来,意外道:“谢谢。” “方老板既然要捧你,你也不用拒绝,你这么年轻,”辛明珠说,姿态放得亲切,“一两部电影不是什么大事,小汤也是为你好,别那么刺儿。” 梁丘云双手端着茶,看她。 “你们俩也是,”辛明珠说,“有句话说得好,越名贵的花越靠养,越好的角儿越靠捧。你们俩都是善心菩萨,一个养着,一个捧着,这不挺好的,较什么劲啊。” 方曦和看辛明珠走过来,冷淡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梁丘云表情僵硬,坐在对面,一声不吭。 辛明珠靠在方曦和身边,故作娇嗔:“小汤是命好,我羡慕还来不及,就看不得你们这些人在这较这闲劲。” “你命不好吗?”方曦和问她。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她摸着方曦和的头发说。 有人走进洋棚来,对方曦和说,万邦集团陈总的电话。 方曦和看了看梁丘云,又看辛明珠。 方曦和一走,辛明珠坐在方曦和位置上,和梁丘云说:“小梁,相信辛姐,辛姐不会坑你。” 梁丘云抬起头来。 他早在报纸杂志上看过辛明珠的名头。梁丘云习惯了别人颐指气使的态度,他不明白,辛明珠这么一个知名女演员为什么对他这么客气。 “在这个圈子里,在声色场里,一个人想要保住他天性的纯粹,没人护着是不可能的,”辛明珠说,不知是演技好还是她真心如此,她眼睛里闪着善意,“我第一次见小汤就知道,一定有人在背后默默护着他。后来我听他说起你。” 梁丘云望着她。 “但是你要知道,小梁,人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只靠护是不行的。没人捧,条件再好,最多红得一时,”她说,“红得太过了,没人撑腰,还有可能自寻死路。” 梁丘云琢磨不透辛明珠的目的。归根结底,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劝告。 辛明珠一定有所图。 方曦和站在客厅里穿西装,他要出门,辛明珠急忙过来帮他。梁丘云跟在后面,抬头看了方曦和。 “这两部片子,”方曦和看见他,说,“想不想演,想怎么演,想找谁演,你自己决定。” “方老板……”梁丘云说。 方曦和打量了一下梁丘云这身段。 “真把你捧红了,小汤也不用再这么着费心,”方曦和说,扣衬衫袖口,“捧不红,我劝你一句,人生这么多大道,不是只有娱乐圈一条可走。” “你觉得我红不了?”梁丘云问。 方曦和看了看他,笑了。 “这回红不了,小汤来求我,咱们还有下回,”方曦和说,“你在这圈子里耗着,小汤多往我这来两趟,我看也挺好。” 第40节 梁丘云僵在原地。 辛明珠说:“小汤现在是大忙人,哪有功夫成天往你这跑啊。” 方曦和说:“你现在不也是大忙人吗。” 辛明珠直笑。 梁丘云从兰庄酒店出来,烈日当空,他坐上道具组的二手货车里,接了两个电话。 先是郭小莉的。梁丘云和郭小莉说,方曦和根本不是诚心诚意捧他。 “他只是拿着我,装作要捧我,好让阿贞求他!他想让阿贞一直感激他。他根本不是要捧我,郭姐,他是要打压我……他不会让我有出路的,我一直红不了,阿贞才会一直求他……他不会让我有出路的……” 郭小莉听他气急败坏、灰心丧气的声音,郭小莉说,阿云,你想得太多了:“方老板是什么人,犯得上打压咱们吗?再说,电影还不是他投资,他有钱烧的啊。”她说完,又平静道,“这两个剧本都是阿贞挑的,阿云你不信方老板,还不信阿贞的眼光吗?我帮你接了,你回头想想怎么演。机会难得,不要错失了。” 她把电话挂了,梁丘云张了张嘴,一句话到喉咙里。 紧接着是汤贞的电话。 “云哥,你不在医院吗?” 梁丘云深吸一口气,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我在外面……忙工作,怎么了。” “我到医院来了,只有天天在。”汤贞说。 “阿贞,”梁丘云说,“我们晚上能见个面吗。” 汤贞那边安静了。 梁丘云视线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挪向窗外。 “你看着天天呢?”梁丘云说。 “嗯,他妈妈挺着急的,我一会儿送他回家。” “行,交给你了。” “云哥。”汤贞说,欲言又止。 “没事,”梁丘云说,他垂了头,和汤贞笑一笑,“明天见了再……”他想起明天剧场不排戏。“下次见面再说吧。” 第43章 梁兄 17 乔贺听了林导一席话,吃盒饭时候还在细琢磨。其实他不是刻意要否定梁山伯,也不是有意曲解他,只是梁山伯行事多有矛盾之处。只要一种路子说得通,能够自圆其说,能够逻辑自洽,乔贺没有别的意见。 汤贞的经纪人郭小莉在午休时候赶来剧院里。汤贞就坐在乔贺身边,没吃两口的盒饭在膝盖上摊开了,汤贞手里虚握了筷子,头歪倒在沙发靠背上,沉沉睡着。 乔贺想起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问汤贞,你累吗。 当时乔贺在看汤贞的日程表,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工作,仅有的几个小时睡觉时间也要拿来进行演唱会的排练。 汤贞拆盒饭,笑着说,不累。 这吃着盒饭就睡着了。 郭小莉敲门进乔贺的休息室,一见汤贞,先抱歉地和乔贺打了个招呼,接着把歪倒的汤贞搂过去,拍他的脸蛋:“阿贞,阿贞?” 汤贞睁开眼睛,茫茫然:“郭姐?” “吃饭时间还要吃饭,不然又要胃疼,”郭小莉看了一眼盒饭,从提着的袋子里拿了个温水壶出来,“来喝点粥,从家给你熬的,吃完再睡。” 汤贞赶忙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下,接过郭小莉递来的碗勺。 郭小莉那粥是熬得上了心的,山药粉糯,薏米绵软,中间几颗红枣。郭小莉给乔贺也倒了一碗,说:“乔贺老师也辛苦了。阿贞一个人喝不了的。没关系。” 郭小莉还带来了一个纸袋,汤贞打开,里面是二三十张信封,放着mattias演唱会的门票。 他好像一只小鸟,飞到导演的休息室里,到每个工作人员身边,带着他的信封,他一点也不困了,好像睡那几分钟就足够他活蹦乱跳一整天。他拿出门票,请大家届时去捧他和他云哥的场。不少工作人员都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负责服装设计那个本地姑娘嘴里不知含着什么,伸手捂了嘴说,是不是今天开票?我妈肯定给我买了。不行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乔贺拿了给他的那份,信封上印了mattias的标志,是一个变形设计的大写字母m,下面写了一行英文小字,是mattias世界巡回演唱会的意思。背面手写着:感谢乔贺老师的照料。 副导演问:“林导,那天能不能去啊?你没有别的安排吧。” 林导说:“都去都去吧,给你们放假。” 下午排练结束,汤贞要去医院看骆天天。嘉兰剧院的朱经理约剧组一行人聚餐。到地方下了车,副导演看着饭店名字:“这个饭店很有名,是不是啊。” 朱经理笑笑,就听副导演说:“我小时候读课本,读到过!我有印象!” 林导问乔贺,这饭店怎么样。乔贺愧为本地人:“太贵了,真没来过。”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朱经理:“汤贞请我帮他转交给你。他弟弟病了,他赶去医院,过不来。” 朱经理急忙接过来。 副导演说,小汤在剧组人缘不错:“他挺招人喜欢的。很少有年轻主演和剧组处得这么好。” 林导说,他这个特质就是祝英台的特质:“除了他,没人再这么合适了。” 入座以后,朱经理打开信封,发现是mattias的演唱会门票。他笑了,翻开手机,打开一条短信给大家看:“我小妹刚刚还拜托我,要我从熟人那里给她弄几张这个的票,她说她没买到。” 一行人都笑,副导演又念叨起来:“才十八啊。看看人家,十八岁干嘛呢。” 乔贺开口了:“林导,汤贞年纪这么轻,每天工作,不读书的吗?” 林汉臣说:“你问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朱经理想说话,话到嘴边,就听林汉臣说:“不读书也没什么,以前的京戏演员有几个读书的,还不都是从小戏班子学戏过来的。学戏,也是学做人。” “还是读的,”朱经理说,“电影学院都找好了。” 乔贺看他一眼:“朱经理知道?” “上回和几位老师吃饭,听他们讲起了,”朱经理讲,“说汤贞,学校成绩还可以,找了人给补习,”又说,“他专业考试应该是没问题。” “小汤还是挺会演的,”副导演说,一瞅乔贺,“我前两天把《花神庙》看了。” 乔贺笑了,看他。 “看之前以为是个什么黄片,结果就那么一点点,逗我啊。”副导演气不过道。 林汉臣老脸一别,朱经理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副导演说,朱经理你也看过对不对。旁边有人说:“都是宣传的噱头啦,炒作啦。” 乔贺也笑,有服务生进包厢来,问:“不好意思各位先生,外面没吵到你们吧。” 林导问:“怎么了?” 乔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听来人说,没事就行,打扰了。 乔贺朝门外看了一眼,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一眼瞧见酒店大厅门口有好几个孩子围坐在那里。 “那是干什么的。”他问。 服务生苦笑:“又有人把孩子丢来了。” 门一关,听朱经理说:“我每回来,门口都有孩子。” “什么孩子。”林导问。 朱经理说:“不少外地人来了,专程把孩子放这里酒店门口。” 林导一愣:“怎么的,孩子不要了?” 朱经理点头。 “这酒店有名啊,出入都是显贵,”副导演猜测道,“不过有钱人真在这儿捡孩子吗?” 朱经理笑着,摇摇头:“一厢情愿。只是辛苦了咱们人民警察。” 乔贺吃完了饭,准备回家。因着往后四天都没有排练,林导说,如果乔贺还对梁山伯有什么想法,可以去剧组下榻的酒店找他。 乔贺点头,他站在酒店门口,看见一个小孩趴在酒店一楼的大鱼缸上,目不转睛看里面游来游去的海洋生物。 “乔贺老师自己开车来的,不用管他。咱们其他人往车里挤挤,其他人各自打车各回各家!” 那小孩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耳朵。他睁着大眼睛近距离看乌龟游泳,游得那么慢,脚蹼摆过来,又摆过去。 他朝乔贺望过来,乔贺一愣。 “你家长呢。”乔贺问。 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又长又翘,好像哭过。 孩子长得真好。乔贺想,家长真舍得。 “我在等她。”小孩故作镇定地说。 他穿着一件圆领儿童t恤,下面是印着兔子头的短裤。两只晒红了的脚套在一双底都磨薄了的凉鞋上。乔贺见他细成骨头的右脚脚腕上系了一根红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习俗。 乔贺问:“你吃饭了吗?” 孩子摇摇头,有点害怕地瞧他背后。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两个工作人员说着,从乔贺背后跑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孩子,“小朋友,警察叔叔来了,就在外面,带你找你妈妈去,你那两个丁点大的弟弟妹妹呢,藏哪儿去了?” 樊笑一早起来又和乔贺吵了一架。起因是她要去取衣服,身上没有现金,翻乔贺钱包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也一分钱没有。 乔贺是守旧的人,不会不带钱在身上,更不会把钱一分不剩花个精光。樊笑一听说乔贺把身上所有钱塞给了一个被遗弃在酒店门口的小孩,劈头盖脸照着他就是一顿数落,说他真是演戏演傻了,电视上成天放那些骗子指使小孩出去坑蒙拐骗的新闻,也就乔贺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才会被骗:“家里有多少钱,让你这样花销。” 她摔门出去了。 乔贺起床,想起今天要去周家。从几周前樊笑就开始准备、张罗,一边发愁穿什么戴什么,一边发愁拿什么送什么。乔贺说,周穆蕙兰能缺什么,还能需要我们这种家庭给她送东西。樊笑说,别人都备了礼,我们怎么能空手去,多不好看。 乔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原定下午一点出发,樊笑约了她会里朋友范钰夫妻两个同去。樊笑提前穿好了裙子,化了妆,又给乔贺打扮起来。乔贺的衣服简单,贵的就那么两套,还是前几年为了参加一次颁奖礼特意定做的,这会儿乔贺穿上了,抬头从衣柜里挑领带,樊笑神神秘秘,从背后一下子变出一条新的。 黑底暗花,乔贺接过来,拿着看了一眼,感觉和昨日朱经理戴的那条大同小异。这不会是你买的吧。乔贺问。樊笑白他一眼:“跟主编借的啦!” 樊笑帮他把领带系好,乔贺低了头,看自己,说,比上台还隆重啊。 樊笑说,今儿要去的地方可不比你上台重要多了。 范钰夫妻下午五点才过来。樊笑等得在家里直跺脚,可补完妆,出门一见范钰,脸又笑得灿烂了。范钰年纪比樊笑还要大上一轮,心态却年轻,开个敞篷车,穿得也无比鲜艳。乔贺刚走出门,就听范钰远远地喊,小樊那是你老公啊,长得真帅。 樊笑也高兴,回头看乔贺,又和范钰说,帅有什么用啊,没点本事,比你家老金差远了,哟,这你家新车啊。 范钰的老公姓金,在银行工作,一见乔贺,主动伸出手打招呼:“乔贺老师,不用不用,你不用开车了,咱们一块去,一块回来,坐我的车吧。” 乔贺坐进车后座,范钰和樊笑那边已经聊上了。 “我也不知道送什么,”范钰说,她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我家老金说,送点补品。开什么玩笑啊,送补品,周穆能缺了补品吗。再说了,生病不能乱吃补品,咱送了也没用。你说是不是啊小樊……你送的什么啊……啊?你送包?你从哪弄的,我看看,什么包……唉哟,花不少钱吧你这……至于嘛,周穆那么些包。你有你家老公啊,对吧,文化人,弄点文化上的东西,不用多值钱,周穆也喜欢啊……我骗你干嘛,你还不知道周穆。你认识她的时间还是短。我跟你说,她上回过生日,咱们会那些老人,花多少钱啊每人给她置办礼物,最后她就看上老宋送的一套那个什么相册了,是以前台湾哪个什么老戏班子的跟班摄影师拍的,一套影集,她怎么摸怎么喜欢,在那看。最后我们一问老宋,人从台湾一旧书摊上收的,一共不到五十块钱。” 第41节 乔贺瞧着樊笑脸上表情有那么一秒一下子落下来,又提上去。你送的什么啊。樊笑问。 “我弟前两个月去非洲,买的一个手工艺品,”范钰说,“也没多稀罕,至少特别一点吧。”又说,“不过周穆她家——你去过她家吗?第一次?她家地砖都非洲打的,我估计她也看不上我这个。算了,她也不挑。就意思意思得了。” “就是啊,”老金说,开着车,一只手举起来摆,“我就受不了你们这些人。我们银行几个大客户,哪用送什么东西啊。真正的有钱人,我跟你们讲,享受的是他们送别人东西的过程。”又说,“他们要是还那么想要钱,还和我们这种人交际什么啊。” 他们五点出门,沿着城市的大道一路向城外开。乔贺眼见着路边的城市设施越来越少,天空绿树越来越多。等老金开到一个湖边,天边已经有月亮银白的影子出现了。老金一看时间,和他们说:“咱是先在外面吃个饭,还是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范钰说,回头看樊笑,“要不然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吃一嘴什么味儿呢。” 老金笑了一声:“好好好。”又说,“到时候别肚子叫啊,省得在人家里尴尬。” “我肚子才不叫呢,谁天天吃晚饭。”范钰说。 老金把车开进林中的长路,也许是周围环境太静谧,范钰闭上嘴,安静坐着,连樊笑也不说话了。乔贺望着窗外,隔着条条飞快掠过的银杏树,他在黄昏淡金色的湖面上,看见远处一座座屋顶清晰而斑驳的倒影。 第44章 梁兄 18 周家的房子建在市郊,周遭有山,有湖,一条长道从山间密林里穿出来,到周家院门前就停住了。 往前不再有路。 范钰和年轻门卫讲明自己的身份,对方一听是范小姐和樊小姐,立刻给予放行。范钰回头和老金挤眉弄眼,用口型讲:面子。 车停在周家正门前。乔贺下了车,视线在四周绕了一圈,落在面前的喷泉上。 范钰说:“上回我来的时候,这人鱼身边的小天使还喷水呢。怎么这会儿不喷了。” 周家大门被人推开了。太阳将落,山间暮色四沉,只有周家大宅,门里窗里,亮着点点金色的灯火。开门的中年男人沿着楼梯快步下来,笑着:“不好意思,电机坏了,给维修队打了电话,人还没到。” 乔贺猜不出来人的身份。只听他说:“蕙兰在楼上等你们很久了,我带你们上去吧。小杨,帮这位先生把车停好。” “老爷子不在家,子轲也没回来,”乔贺跟在那人后面,越过高大的前厅,走了一段,沿楼梯上楼,“就蕙兰自己在家。诸位吃饭了吗?” 樊笑走得慢,伸着脖子在这大房子里到处看。范钰问:“蕙兰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还可以,”那男人说,回头看了她们,“你们好心来了,她精神头就足一点。三点钟的时候也来了几位先生太太,陪蕙兰说了会儿话。” “来看她是我们做朋友应该的,”范钰说,老金在旁搭腔,“都是朋友嘛,朋友。” 那男人笑着说:“蕙兰结交这么多朋友,也是她的福分。” 他们上到三楼,绕过楼梯,是一大片视野开阔的楼中花园。男人带他们往花园深处走,绕过立柱,乔贺才看到花园里面有一扇门。 范钰说:“上回来,没见这有花园啊。” “老爷子上星期叫人造的,”男人说,“蕙兰下不去楼,没办法。” “蕙兰搬到三楼来住了?” “这个房间采光好一点。”男人说着话,伸手推那扇门,正巧一位胖女士从那扇门里出来,端了个金属盘子。乔贺一眼瞅见盘子里几支棕黄色的注射液。男人低声问那胖女士:“打完了?” “刚打完,”胖女士瞥了乔贺他们一行人一眼,“怎么才来。” 乔贺不是没见过癌症晚期的病人什么模样。去年他们戏剧学院的班长给他们每个人发短信,说老师患了肝癌,怕是时间不长了,希望大家聚一聚。乔贺第一时间奔到医院去,看见那个曾经那么体面的老人家,皮包骨头卧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散乱,两条腿肿得要命,因为大小便失禁,床铺臭得难以靠近。乔贺颤颤把手里的果篮放下,走上去握老人的手。 啊,乔贺。老师嘴里喃喃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的脸,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乔贺,我听见你了,是不是你。 乔贺不是没见过癌症晚期的病人什么模样,所以当他看到周穆蕙兰本人的时候,当他闻到房间里那股淡淡的香草与柑橘混合的清凉香气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他心里诚心诚意佩服,人和人是不一样。 床边摆了几把椅子,大约是一直有人来,就一直放在这儿。范钰一进门,先樊笑一步上前,坐在床边握了周穆蕙兰的手:“蕙兰,你真是受苦了。” 乔贺走在最后,他抄了口袋,目光越过范钰和樊笑,看坐在床边的周穆蕙兰。乍看之下,她还是乔贺上回见她时的样子,梳得齐整的长发,精致的妆容,得体的打扮——哪怕现在缠绵病榻,这位过去名震一方的美人依旧穿戴得优雅齐整,肩上还披了条刺绣丝巾。她那只被范钰握住的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乔贺瞧见了,范钰也注意到了,问:“你又去求了一串?” 周穆蕙兰笑了笑,乔贺靠近她,才发现她面色虚白,神情憔悴,确实生了病。 “还是给子轲求的那个,”周穆蕙兰说,她声音虚弱,精神头倒还可以,“他不要戴,非要给我。” “那是儿子疼你,”范钰说,“你看这一屋子新家具,外面那花园,蕙兰,你真是幸福。” “幸福什么啊,一家人都跟我这折腾,”周穆蕙兰说,她看了一眼老金,又看樊笑和乔贺,她笑着,慢慢说,“我就是不想掉头发,不想住医院……能少受点罪,安安静静的最好……要是不能,也想在家,多陪陪老公和儿子……” “哥们,别走这么快啊!” 门外传来声音。范钰一下子转过头,周穆也听见房门外的动静,她无神的眼睛向外望。子轲放学了。她喃喃说。 房门从外面推进来,乔贺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进来。 “妈。” 那进来的年轻人很高,乔贺估摸着怎么也有一米八几的个头。他穿了身校服,中学最常见的那种运动服,松松垮垮,衬得身材挺拔。 “子轲啊。”周穆蕙兰殷切地叫他。 他一看就是周穆蕙兰的儿子,眉眼,五官,气质,都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穆蕙兰。身上穿着这种白底蓝条、平平无奇的校服,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来,特别这还坐了一屋子盛装打扮,恨不得把全部家底都穿在身上的成年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显得既突兀又格格不入。 他进门看了乔贺一眼,兴许因为乔贺是屋子里唯一站着的。他又看了范钰,范钰一愣,向后一摸樊笑的手,不自觉退后让开了。他眉眼的神态十分冷淡,走近他妈妈床前,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几千几万遍。 “子轲,这是你范阿姨,金叔叔,樊笑阿姨,乔贺叔叔。” 周子轲看了他妈,又看这屋子人,他神情漠然,在他妈妈的热情衬托下,显得十分不热情,十分不友好,还有点叛逆。 “子轲的眼睛和你真像。”范钰尝试打破尴尬。 “更像他外公,”周穆蕙兰说,眼底有喜悦,“都说子轲和他外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别的就像他爸爸。” 周子轲也不搭腔,瞧着他们那眼神,又冷淡,又疏远,好像是望了他们的,又像是谁也没看见。周穆蕙兰拉他的手。 门外钻进一个圆脑袋:“哥们,我爸给我打电话,我得回家了。”一看这一屋子人,他一愣,两只圆眼睛眨巴两下:“叔……叔叔阿姨们好!”又说,“哥们,我真走了,我能带点你家厨子做的饭吧,这一趟把我饿的。” 周穆蕙兰连忙应了声好,说着,文涛,多带点。她眼巴巴看着儿子走了。 樊笑问,子轲多大了。 范钰表情放得自然了,说,念中学,十五岁。又和周穆说,十五岁就这么高了,以后个头还得长。 真是一表人材。樊笑说。 匆匆一瞥,乔贺其实没怎么把周子轲看清楚。就这一瞥,乔贺觉得他们这一行人,实在……乔贺一点不觉得自在。 樊笑坐在范钰身边,姿态,表情,相当讲究,乔贺都有点认不得她了。 “乔贺。”周穆蕙兰突然叫他。 乔贺一愣。 范钰让开了,樊笑推了乔贺一把。乔贺低头,搬了椅子坐在周穆床前。 他在穆蕙兰面前算是晚辈了。 你们最近在排什么戏啊,周穆问他:“小朱也不告诉我,都不知道他把场地订给谁了。” “梁祝。”乔贺还以为周穆要问什么,问这个,他还说得上话。 周穆一愣:“梁祝?你演谁?” “梁山伯。”乔贺说。 周穆又是一愣,提着精神,笑着:“你演梁山伯?” 乔贺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剧团同事对他的多番调侃:“您是不是也以为我演祝公远呢。” 穆蕙兰眼睛一弯,看着乔贺直笑。 樊笑和范钰面面相觑,她们没听出乔贺说的话有什么好笑之处。就听穆蕙兰对乔贺说:“都知道你是个老生的材料,怎么去演小生了。谁叫你去演的?” “林汉臣。”乔贺说。 周穆蕙兰眼睛一亮:“林汉臣,他排梁祝?”想了想,又笑,“这个林汉臣,我才不信他会排梁祝,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乔贺笑了:“您对他真了解。” “我还不知道他。”穆蕙兰笑道。 她又问,都是谁演,除了你,还有谁。 樊笑抢先回答:“还有汤贞。” 周穆一皱眉,乔贺说:“以前演过戏的,一个小孩,演过《共工之死》。” 周穆说:“《共工之死》……那个小孩子?” 乔贺点头。 “都多少年了。他现在多大了?” “十八了。” 穆蕙兰愣了愣:“真难为林汉臣还能找着他。”又说,“共工那戏后来巡演换演员,快成林汉臣一块心病了。” 乔贺和穆蕙兰又聊了一会儿,聊的多是嘉兰和剧团的事。周穆蕙兰又是高兴,又是惋惜,望着乔贺,说,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再去看戏了。 范钰劝她别这么说。周穆摇头,微笑着:“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没有谁逃得脱。” 又说:“我都想通了。” 樊笑说,你别现在想通啊,你还精神着呢。周穆听了,又摇头。她说,她不指望能再撑多久,只希望到时候能平静一点,别留什么遗憾就好。 乔贺盯着穆蕙兰的脸,听范钰问:“子苑什么时候回国?” “快了,”周穆说,“就这两天吧。” 乔贺站起来。范钰和周穆蕙兰聊起了子女教育方面的事,她的孩子也送去了美国,正在周穆蕙兰女儿上过的学校读高中。 樊笑低着头,从一边听着,插不上话。 老金在乔贺耳边说:“乔老师,我这快饿晕了。” 那边范钰还有兴致,周穆蕙兰却也有点撑不住了。她额头冒汗,笑得勉强,还和范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直到门外那个中年男人进来:“蕙兰,咱们该打针了。” 老金急忙上前,搓着手:“唉哟,都这么晚了,我看我们也该走了。周穆老师,您早点休息,保重身体。老婆,咱有话下次再说,对不对,下次咱再来,周穆老师好了,咱聊他个半宿。” 他把范钰拉出去。樊笑和周穆蕙兰道别,也跟出去了。 乔贺走近床前,只剩了他自己。中年男人看他一眼,乔贺略一犹豫,还是上前,伸手握了周穆蕙兰的手。“您保重。”他说。 周穆蕙兰惨白着脸,看他。周穆蕙兰突然说:“我是看不见你们的新戏了。” 乔贺感觉到她真实的情绪,透过手指尖的颤抖传过来。 “戏是永远看不完的,”乔贺低声说,“看见看不见,都是缘分。” 第42节 周穆点了点头。 乔贺站在房间门口,瞧眼前的楼中花园,一盆盆花卉高低错落,开得繁盛,香气扑鼻。来时遇见过的那位胖女士,这会儿不知为什么正守在右手边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乔贺发现她表情奇怪,紧张又不安。有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面。他不露面,只有影子从楼上折下来,铺在图案繁复的马赛克地砖上。 “老爷子今天不回来了,蕙兰,别等了。”乔贺听到背后传来的低声劝告。 大房子,静得吓人。 第45章 梁兄 19 作者有话要说: 警告!!! 下面那个链接里有一段云老板的bg车……=_= 我先吐槽了自己,这个文太奇怪了真。 然后,强调!!!如果不是特别雷bg,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建议看文到这里的姑娘们点进那个链接把那一段看一下。本来是发在这里,版主说不许发bg,那我放个链接好了。 它虽然是个车,但它是有情节在里面的。 非常建议看文到这里的姑娘们点进那个链接把那一段看一下。 不看我真的感觉不太顺。 ———— 梁丘云睡不习惯软床,一睁眼,一撇金色的发辫落在他脸上,挠得他有点痒。 早,上,好。女孩用蹩脚的汉语对他说。 archiveofourown.org/works/6659623/chapters/16214390 七点多,他发泄一通,想起今天要送老父母回家,冲了澡,穿上来时的衣服就走了。她在他口袋里留了一个电话,但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会再联系她。 梁丘云开着道具组的二手货车,一个人回公司宿舍。亚星娱乐门口正在堵车,梁丘云叼着烟,看窗外那么多十五六岁的孩子背着书包,被家长牵着手,等在亚星娱乐门口。 到今年练习生报名的时候了。梁丘云才想到。 以往每年的面试选拔没这么热闹,亚星娱乐就是个小公司,没有多少家长愿意把孩子的未来交付给他们。mattias的走红,确切的说,是汤贞的走红,把一切都改变了。 梁丘云坐在那辆小货车里,远远看这一张张稚嫩的兴奋的脸庞。 前面车一走,梁丘云踩着油门,开入滚滚车流。 汤贞给梁丘云打了个电话,问他昨晚去哪儿了:“天天想找你,说到处找不到你。” 梁丘云不回答他,只说:“我一会儿送我父母去火车站,阿贞,晚上我们见一面吧。” 汤贞犹豫了一会儿:“云哥……” 梁丘云手捏了捏方向盘:“阿贞,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汤贞安安静静的。 “你想我吗。”梁丘云问他。 “你说,阿贞,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汤贞没声音。梁丘云咬了咬牙,他把车拐进停车位,险些撞了前面的护栏,他把车停下。“过不久就要演唱会了,别忘了排练,好吗。”他说,语气放轻了,生怕把他的情绪泄露出来。 汤贞忙问,云哥,你什么时候去排练。 “你和我一起吗。” “嗯,”汤贞说,笑着,小声说,“这个郭姐总该同意了。” 梁丘云也笑了笑,他低下头,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边上,听手机里传来汤贞的声音。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那么一处地方,像个洞,越来越深地陷下去。 骆天天瘸着腿,蜷在梁丘云公寓的沙发上睡觉。看见梁丘云推门进来,他一下爬起来,睁大了眼睛,高兴地看他。 梁丘云一看见他,眼神一僵,推着把门关上了。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骆天天问他,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 “你哥不是送你了吗,”梁丘云说,没好气地走过去,他打量了骆天天那张昨天还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伸手握了他伤腿膝盖,拉高了,低头看他那只脚腕,问他,“不用打石膏?” 骆天天看他关心自己,眼睛都发亮了。“又没有那么严重,”他撅了嘴说,“扭伤了,只用擦药膏。” 梁丘云让骆天天没事就回自己家去。骆天天不回。他说,你一个人在这,不无聊啊。梁丘云说,不无聊。骆天天低头看杂志,说,反正我哥也不会过来,我在这待会儿又怎么了,又不占你的地方。他说着,小声嘟囔,什么人啊,想陪陪你还这么多事。 梁丘云突然回头看了骆天天。他眼神沉沉的,从上到下,把骆天天单薄的一点肉没有的小身板打量一遍。骆天天抬着头,迎了他的目光,心里无端一阵发毛。 “天天,我对你没兴趣。”梁丘云突然说。 骆天天一愣。 有那么一会儿,骆天天想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或者,你要不要脸啊,谁要你对我有兴趣啊,再或者,我还对你没兴趣呢,当自己葱啊还是蒜啊。骆天天张了嘴,这么些话在他嘴边来回翻腾,他咽了好几次,这些话又从喉咙里翻出来,翻得他眼眶都红了,最后他说:“你都亲我了,还说对我没兴趣!” 梁丘云脸色难看,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回家去。” “我不回家,”骆天天说,“我脚受伤了,我没带钱,我回不了家。” 梁丘云点头,说:“行,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骆天天叫道。 梁丘云的耐心到了极限。他扯过骆天天的手臂就往沙发下面拖,也不管骆天天脚扭伤没有,穿鞋了没有。他打开`房门,拖了骆天天把他弄出去。 “你干什么啊。”骆天天哭着喊,他一屁股栽倒在走廊上,抱着自己的伤脚,梁丘云抓了他衣领拖他,他张嘴想去咬梁丘云的手,咬出两行牙印,梁丘云不松手,他又不敢继续咬了。他哭道:“梁丘云,你有病是不是啊!我和你绝交!王八蛋!我`操`你大爷!” 一位老人家提着行李,气喘吁吁上了楼梯,站在走廊口。他眼看着梁丘云朝他走过来,黑着脸,拖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男孩,后者就坐在地上被他拖着,哭着一塌糊涂。 “云子……”他叫道,手里行李一落,他看着骆天天,一拍大腿,“你这是干嘛呢!” 梁丘云抬起头,见了来人,一愣。 “爸。” 他下意识把骆天天松开了。 骆天天憋屈地直揉眼睛,嘴里叼着果汁吸管,喝得差点呛着。他坐在亚星娱乐楼下的小面馆里,这不是饭点,面馆没什么人,老板都没出来。 大妈坐他旁边,伸手捋他的头发,一脸心疼:“这么小的娃,就出来打工啊。” 骆天天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看梁丘云,发现梁丘云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爷坐梁丘云身边,教育他:“公司给你安排的助理,是重视你。你是咱们家出来的大明星,代表咱们家的形象,你要注意,知不知道。人家这么小,给你当助理,脚还崴成那个样子,你就是生气也不兴这样打!” 梁丘云听着,抬头瞪了骆天天一眼。 骆天天心里哼了一声,十分爽歪歪。 大妈问骆天天,娃啊,我们家云子在你们公司表现怎么样。 骆天天拿着吸管,一顿捅果汁瓶,两只眼睛盯着梁丘云。 梁丘云闭了闭眼睛。 “云哥,表现……”骆天天说,“还行吧……”他忿忿不平,大概想骂自己太特么贱。 大妈说,唉哟,什么叫还行吧。 骆天天又喝了一口果汁,咂巴咂巴嘴,开始一顿胡扯。什么云哥在公司多受欢迎,云哥人气多么高啊,大明星,云哥在剧场多受重视啊,所有演员就等着云哥说台词啊,所有工作人员都夸云哥人缘好啊,什么吊麦地麦,别人都听不懂,就云哥听得懂啊……他把梁丘云父母哄得一愣一愣的,哄得梁丘云都皱起眉来,又怀疑又警惕地看着他。最后骆天天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说了句:“但是吧。” 梁丘云父母齐齐看着他:“但是啥?” 骆天天盯着梁丘云:“但是吧,他老是打我,老是欺负我,就他这个脾气……我是他的助理啊,我不会说什么的。但万一哪天公司知道了,公司肯定要罚他的!新闻肯定要报他的!” 梁丘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骆天天,我爹妈可都是老实人。”他语气不善,说了这么一句。 骆天天看他一眼,旁边大爷大妈在,他估摸着梁丘云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干嘛!我说得有假吗!我不是老实人吗!” 梁丘云他妈妈在旁边一个劲儿安抚骆天天,她说,他们家云子以前不是这个脾气。 梁丘云他爸突然想起来,问骆天天:“现在新闻还报不报云子啊?”他说着,从衣兜里拿出几张叠成方块的报纸,大概是这几天来城里买的。他打开报纸,说:“我找了好半天,还想拿回去给我们村里看一看,都没找着我们云子的新闻。” 骆天天一愣,低头瞅那报纸,娱乐头版就是汤贞前一阵飞新加波参加的颁奖礼,在那个颁奖礼上,汤贞的单人唱片《如梦》拿了大奖,主办方根本没请梁丘云。 “成、成天都是云哥的新闻啊,大爷,你买的这期没有吗?”骆天天说,他拿过报纸来,弹了弹,张开,咳嗽了一声,他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认真翻了翻,惊讶道,“奇了怪了,这期还真没有,碰巧了吧。”又随口胡扯,“大爷,公司好些呢,全是有云哥新闻的报纸。” 梁丘云目光低沉地看他,就听梁丘云父亲在一旁恳求:“能不能给大爷拿两张啊。” 骆天天愣了一愣。梁丘云说:“爸!” 梁丘云父亲抬起头来,盯着自己儿子:“干嘛。” “你成天要报纸干什么。” “拿回去给乡亲们看看!”梁丘云父亲说,气道,“干什么,不行啊!” 梁丘云瞪骆天天一眼。 骆天天让他一瞪,生气道:“行啊,大爷,我家就有!等我回家给你拿!” 梁丘云开着道具组那辆破车,小声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骆天天说:“我看你他妈怎么收场。” 骆天天鼻孔喷气,拿着新买的果汁,一顿喝。 骆天天一瘸一拐上了楼,背影高傲。梁丘云坐在车里,闭了眼睛,听他爹他妈在背后又开始数落他。 最初不知道是谁,从城里带回了张报纸回去,说咱们村的云子上报纸了,城里卖报纸的三轮车上所有报纸都有他。那些报纸说,云子在城里和一个叫汤贞的男的搞对象,被人家拍了照片,不只是十里八乡,是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爸,我说过了,那都是报纸胡乱编的。”梁丘云打断他爸的发言。 他们家乡的人喜欢这样,喜欢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一遍,说两遍,说三遍。梁丘云在城里出道的事是这样,梁丘云发专辑,在电视上唱歌的事是这样,梁丘云和汤贞的新闻还是这样。梁丘云有时候不明白这些事有什么值得说的,说过一遍了,还提它干什么。 “什么报纸胡写的,”他爸反驳他,“人家记者来咱们村子,和我亲口说,是他亲眼看见你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你们……” “他亲眼看见个屁,”梁丘云说,回过头,“你相信他,不信我。” “你真和那个叫汤贞的没那种关系?” “废话,能有吗?”梁丘云毫不犹豫地说。 他爸浑浊的眼珠瞧着梁丘云的脸:“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媳妇?” 梁丘云深呼吸,坐回去,手肘搭在车窗外面:“爸,我这个工作,暂时娶不了媳妇。” 他爸涨红了脸,还想骂他,骆天天从外面慢悠悠走过来,拉开副驾驶车门,一瘸一拐上了车。 他手里拿了几张报纸,在梁丘云的目光下一甩,都给梁丘云他爸了:“大爷,您收好了,回去慢慢看。” 第43节 梁丘云诧异地看他,听见他老父亲接过报纸,一张张翻,一改方才的怨怒,说着,好,好,哎呀,真好。 梁丘云伸手夺过那些报纸,一张张拿着看了两眼。他抬头看骆天天,报纸又从他手里被他父母拿走了。 骆天天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着梁丘云父母高兴那模样,他又看梁丘云,那双眼睛还肿的,通红通红的。 他低低骂了一声,咬了嘴唇,扭过头去。 梁丘云把他父母送到火车站,进停车场要花钱,他父母死活不肯,梁丘云只好把车停在了路边。他一拉手刹,解了安全带,手伸进裤袋里一摸,摸出一个薄薄的存折来。 梁丘云他父亲站在进站入口,接过他递来的存折,愣愣打开一看,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子?”他抬头看了梁丘云,满是皱纹的老脸写满了惊讶,“这都是你的钱?” 梁丘云他母亲赶忙把存折夺过来,低头瞪大眼睛看。 骆天天从旁边瘸着腿,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有那么一会儿骆天天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你们先花着,”梁丘云倒是沉稳,他把手里的行李交给他爹,“回去盖个新房子。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我有钱再给你们。” “云子!”他妈扑上来,紧紧一把抱住他的腰,眼睛泛了泪,“你哪攒了这么多钱不跟妈说啊!” 梁丘云舔了舔嘴唇,把她扶住,和他爸说:“你们下次再来,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们。” 骆天天站在梁丘云身边,一直看着两位老人进了站。他们不让他俩进去,进去还要花钱,就送到这可以了。 骆天天一瘸一拐,手里果汁瓶子空了,他往回走。 梁丘云在后面叫他:“天天。” 骆天天不吭声。继续走他的。 “天天!” “骆天天!” 骆天天还要走,梁丘云从后面捞他:“火车站这都是人,你成心让我被拍是不是。” “谁他妈拍你啊,”骆天天说,甩他的手,骆天天说话还带了股哭腔,瘸着腿,“还真把自己当个腕儿了,谁稀罕理你。” 梁丘云没好气地看着他。心里刚刚涌起不久的愧疚,甚至感激,一时间全跑没影儿了。 “行。”他说着,往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走,不再管骆天天。 骆天天站在原地,一下子傻眼了,十有八九是被梁丘云翻脸的速度震惊了。 “你……”骆天天看着他,嘴巴抖了两下,“梁丘云……”他扯着嗓子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喊道,“你他妈你个没良心的……” 过往的路人都朝他俩看来。 梁丘云大步走回来了。他低头瞧了骆天天:“你稀不稀罕理我?” 骆天天瞅他,憋屈得一句话说不上来。 梁丘云没办法,看了骆天天那条还半抬着的伤脚,他转过身,蹲在地上。骆天天看他,一愣。 你干嘛啊。骆天天问。梁丘云不回答。 像小时候那样,骆天天趴到他背上,咬了嘴巴,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 梁丘云握了骆天天两条腿,背着他颠了颠,站起来。 “你从哪弄这么多报纸。”梁丘云说,骆天天轻得对他来说足以忽略不计,他往道具组的车走。 骆天天眼睛在背后偷偷看他,骆天天说:“我早忘了。” 梁丘云咽了咽喉咙,点头。 “你心里是不是特感激我啊,”骆天天又说,“用不着,你不用谢我!” 梁丘云冷笑了一声。 “反正我都要和你绝交了……”骆天天嘟囔着,他紧紧抱住梁丘云的脖子,感觉梁丘云的汗水蹭在他脸上,他声音哽咽,“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不要再留着了……再留着我就是,我就是……” 他话没说完,梁丘云拉开车门,扔他进去,把门关上了。 第46章 梁兄 20 四天以后再回剧场,乔贺的表现林汉臣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们上午又从头到尾粗排了一遍,除去一些舞台装置和道具还没有装好,戏服、假发还没有全部到位以外,一部戏整体的形状已经出来了,演员们也都有了不小的进步。这都是好进展。 也有坏进展。 饰演祝英台的丫头银心的小演员姓江,是学京戏出身,唱过旦角。排练间隙,他喝着水,和汤贞你一句我一句,唱《英台抗婚》。汤贞不会唱戏,之前排练的时候听小江唱,觉得有意思,听多了也跟着哼唱两句。小江的手生得漂亮,唱“羞答答假意儿佯装镇静,山伯兄果然是守信之人”,他那手翻过来翻过去,汤贞在一边学,有样学样,一开始还学得挺认真,后来看得人多了,都围在台下,他又不好意思了。 小江笑着说,汤贞老师,你做得挺好的,不用不好意思。林汉臣在台下和助理对着笔记,和小江说,小江,你别再把小汤带跑了。小江纳闷,说,我又怎么啦导演。林汉臣说,你没怎么,小汤,你过来。 服化组叫演员们去试戴假发,汤贞的假发是最早定好的,不用试。他坐到林导身边,发现乔贺也在。汤贞小声问,怎么了,林爷。 林导说,我把乔贺修整完了,现在要开始修整你。 汤贞愣了愣。 “我?”汤贞靠在椅背上,忐忑地看了一眼乔贺,又看林汉臣,“我怎么了……” 林汉臣瞧着汤贞的脸。林汉臣突然低声问:“小汤,谈过恋爱吗。” 汤贞一呆:“啊?” 他懵了,这是什么问题,他看着乔贺,发现乔贺瞧他的眼神里有点幸灾乐祸,就好像上学时候轮流被老师点名批评,先挨批的总是最轻松的那个。 “我……”他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您问这个干什么啊……” “谈过吗,老实和林爷说。” 汤贞抿了抿嘴,挤出一个“没有”。 “我也发现了,没有,”林汉臣说,他用手里的剧本敲汤贞的脑袋瓜,“还跟着小江学唱戏,演得也越来越像唱戏了。你再这么演,我看快没戏唱了。” 汤贞耷拉了眉毛,也不说话。乔贺看了看他,又回头看身后不远处几排坐着的那几位跑来旁听的在楼上剧组排练的戏团导演。 那几个导演也瞧他,大家一起围观大明星汤贞被批评,他们用口型问乔贺,林导怎么啦,在发什么脾气啊。 乔贺回过头:“林导,汤贞演的……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台词背得好,念得好,姿态好,节奏好,从头到尾几乎不出错,还想要什么? “我不信你们都看不出来,”林导听见了,回头,上来一句话把乔贺堵回去了,“你也看不出来,乔贺。” 乔贺说:“我没看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林导说:“标准不一样,对别人不是问题。对他,我看他改不了,以后都白搭。” 乔贺本来是好心好意帮忙劝,结果越劝林导越来劲了。汤贞冲乔贺偷偷吐舌头。 “刚开始排的时候大家都没背过词,还没这么明显,还显得他演得最好,”林导说,戳汤贞脑门,“现在越排越暴露问题。别的演员都跟上来了,就你小汤一个,越排越倒退。” 汤贞硬了头皮问:“林爷,什么问题啊,您先告诉我。” 林汉臣耐了性子,说:“你懂不懂这个人的感情的变化。” 汤贞说:“具体什么变化?” “简单的你都懂,喜怒哀乐,这个转变你抓得住,”林汉臣说,“我问的是,打个比方,刚才你和乔贺在台上排的那一段,你和山伯一起挑灯读书,夜半你发烧了,梁山伯执意照顾你。” 汤贞听着他说:“……你既害怕,又心疼,又感激。你找了那么多借口想让银心回来睡,但山伯是个木头,他不听,他看你生病,怕银心糊涂,照顾不好,他执意要亲自陪在一旁照顾你。在这一段情节里,你害怕,是怕他发现你身为女儿的秘密,怕你们真要同床共枕,毕竟你是个黄花闺女,”林导说着,点汤贞鼻头,“你又心疼,是心疼山伯为了照顾你,甘愿辛苦受累,心疼你胡编乱造一句借口,山伯就真的听信,还往床上端来一盆水。你感激,是感激山伯对你无私的照料,亲生父母对你也不过如此了,山伯比亲生兄弟还亲。” 林导一顿:“到这里,你处理得都还可以,这些东西你都有。” 汤贞看着他。 “但是后面,你就没有了。你在床上盖了被子,昏睡过去。你夜半醒来,发现山伯还没有睡,他在你床头挑了灯读书,见你醒了,他扶着你的头,抱起你,倒水喂你喝。你问他在看什么书,你们你一言我一语,攀谈起来。山伯虽是凡儒,却独有他的见识,从你第一天草桥结拜的时候见他,你就知道这个男子有他的特别之处。病中你听他聊起蔡文姬、卓文君,口中对有才学的女子颇为敬重。当你提出,书院也该尝试接收女学徒的时候,山伯搂着你,不仅没有讽你笑你的观点,反而认真道,贤弟想得深远,女子若想做学问,是需要个去处。你被山伯抱着,听山伯说,兴许以后会有呢。” 乔贺听着,忽然一股奇怪的念头从心里生出来。 剧本是没有心理活动的描述的,剧本就是单纯的台词一句句往下排列。之前排到这一段,林汉臣没给过任何提示,乔贺讲这句台词的时候也心无旁骛,只当是梁山伯为人忠厚仁善的一种展示。没有别的,就是“仁”,就是“善”,是一本正经的呆书生,呆头呆脑的发言。毕竟接下来英台的反应也没什么特别,山伯说完这句“兴许以后会有呢”,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在他怀里强撑着快要阖上的眼皮,说,梁兄说的,也是小弟所盼望的。然后她睡着了。梁山伯把她放回床上去,盖好了被子,继续坐回去读书。此后第二天,第三天……直到英台病好了,英台都没有再提及这段对话,没有再提及女子做学问,她只是一再感谢梁兄在病中对她的照料。她对梁山伯说,若是能一辈子跟在梁兄身边就好了。而梁山伯笑他,家有父母,如何能跟一辈子,贤弟怎么像个小孩一样说话。 到这会儿,再回头看病中那段对话,恐怕谁都以为英台是早想睡了,只是感激梁山伯,被梁山伯强拉着说话,才有一句没一句地撑到最后。事实上,直到这时候听林汉臣讲了,乔贺才回过味儿来。他又迟钝,又敏锐,迟钝在英台的台词没有表示,乔贺便以为那一两句话并没什么特别,敏锐在他立刻明白了,林汉臣为什么从来不与他讲这一段。 林导和汤贞讲:“这个时候的你,在山伯怀里,心里既难受,又快乐,还有一点特别的东西。你难受是身体上的难受,发着高热,身体虚弱,精神萎顿。你又快乐,因为山伯兄与你,与你内心深处多年的愿望,有所呼应。无论平时他再如何愚笨,再怎么不开窍,在对你来说最重要、最叛逆的事情上,他是这么理所当然地认同你,支持你。” 汤贞听着,说:“你说的还有一点东西,是指爱情吗。”他说,“我以为我演出来了。” 林汉臣看了他:“你知道在这里你爱上梁山伯了?” 汤贞点头。“我没演出来吗?”汤贞问。 在这件事上乔贺最有发言权。可汤贞挨着骂,乔贺总不能说,是,我真没看出来,否则你演出来,我早该明白了。 林导看了乔贺一眼。乔贺顿了顿,对汤贞说:“感激居多吧。” 汤贞瞠目结舌。 林导说:“这个不能怪乔贺,他前几天才摒除了对梁山伯的偏见。” “可我一直都是这么演的。”汤贞说。 “一直都这么演什么?爱情?” 汤贞懊恼:“没人和我说过不对啊。” 林汉臣说:“你现在演出来的这些东西,八岁时候你就能演了。你十八了,小汤。” 林汉臣又问了汤贞一遍,你是真没找过对象,还是你跟林爷不说实话? 汤贞看了他,深呼吸,脸都红了。 林汉臣说,你分得清什么是感激,感动,什么是爱吧。 汤贞眼睛到处飘,飘到台上。林汉臣突然说:“乔贺,你演梁山伯的,你说,你是什么时候,确切的,感受到了祝英台的爱情。” 乔贺一愣:“十八相送吧。” 十八相送,英台动不动就把鸳鸯、牡丹挂在嘴边,除了梁山伯那个心思呆笨的,任谁都听得懂了。 “那作为你自己呢,”林汉臣说,“乔贺你和小汤排戏,你觉得小汤什么时候演出了爱情的感觉。” 乔贺又想了想,顿了一顿,犹豫道:“十八相送?” 汤贞耷拉下脑袋来。 林汉臣说:“乔贺,你和小汤讲讲,以前和你演对手戏的女演员都怎么演的。” 乔贺笑了:“林导,我没演过这种感情戏。” 第44节 “噢,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林汉臣说,看了一眼乔贺,“那你上午表现可以啊。” 乔贺有点尴尬。 梁丘云来找林导,他和林导说,亚星娱乐有个孩子的脚崴伤了,就是上回从秋千上摔下来那一个:“他今天没上台,他妈妈打电话给公司,想问他好了以后还有机会上台演这出戏吗。” 林汉臣想了想:“是不是叫骆天天那个。” 梁丘云点点头。他余光瞥了一眼汤贞,汤贞正和乔贺说话,也偷偷把眼神转过来看他。 “他伤得重不重?”林导问。 “不太重。大夫说一个半月能好透。” “那让他来吧,过来坐下面好好看排练,”林导说,小声念叨,“骆天天……这个孩子条件挺好的,我记得他,就是心太浮,沉不下来。” 汤贞看着梁丘云走了,他问林导:“林爷,你刚才和云哥说什么?” 林汉臣说:“我说你们公司那个摔了的小朋友。” “天天?” “他条件不错,”林汉臣和汤贞说,“就是长得太好了。” 见汤贞没听懂,林汉臣一刮他的鼻子:“在戏台子上,长得好的人不需要太多,有时候只要主角就够了。” 吃中饭的时候,骆天天一瘸一拐地从家里来了。汤贞吃完了饭,换了自己的戏服,是书院的一身学生打扮,头上缠了巾子,外袍是有点透明的质地。乔贺和他讲,魏晋时代的文人就是这样,有点放浪形骸。 他俩坐在休息室,继续上午没说完的话题。汤贞和乔贺说,他其实没觉得自己那一段演得哪里不好,就算听了林爷上午一番话,他也没琢磨明白。 乔贺问汤贞,过去演过多少爱情作品。汤贞掰着手指数,数出来的多是一些青春偶像剧,或是时代大戏里的一段感情支线。汤贞说,这些导演都没说过他演得什么地方不对,从来没人说过不好。 乔贺在汤贞的脸上,看到一个天才演员的骄傲。虽然平时从不表露,汤贞看起来总是那么谦逊。也许林导上午那样的否定是让汤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你去年得奖的那个电影呢,”乔贺问他,“导演是怎么说的?” “赖一卓老师?” “嗯。” “赖老师……没有,赖老师说,《花神庙》不是爱情片,”汤贞回忆道,“他当时原话说的是什么……‘掠夺’?说花神庙讲的,是对道德的掠夺,对规矩、律法、底线什么的掠夺,对人,对本真和人格的掠夺,对性的……反正诸如此类的吧,”一年过去了,导演说过的一句话他还能记这么清楚,可惜越说越不好意思,“他要我演一个类似于……‘祭品’的感觉,一个奉献一切的人,不是情或爱。” 乔贺盯着汤贞的脸,听汤贞说的话。乔贺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个酒店阳台上的夜晚,他从汤贞眼里看到过的那些情绪。“你真的没恋爱过?” 汤贞在他眼里,强装镇定,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双眼睛像蒙了层水雾,望着乔贺,暧昧不明。 好像连汤贞自己也叫乔贺和林导弄得糊涂了。 “或者你以为你和谁谈过恋爱?”乔贺又问。 汤贞吓了一跳。 乔贺和副导演说,有种带坏了孩子的感觉。副导演捏了自己短短的络腮胡子:“良心不安是不是。还是年龄差距太大,是有点像犯错误。” 林导叫他,乔贺,上来! 汤贞已经扮上了,戏服、假发,妆都化了。乔贺这时候再看汤贞,的确就是一个扮了男装的女儿家,表情是女儿的表情,姿态是女儿的姿态。他总要先变成女儿,再扮男儿。汤贞和演银心的小江两个人在一起比划,怎么站,怎么坐。林导说,女扮男装,要娇,要俏,柔啊媚啊的就不要了。他两个听了,比划了一阵,大概觉得古怪,又在一起笑。扮了祝英台,汤贞连笑的时候都带了一股天真的娇憨。 乔贺目不转睛看他。 小江用胳膊肘一推汤贞,汤贞也回过头来,望了乔贺。 乔贺忽然就明白梁山伯了。 第47章 梁兄 21 副导演说,从电视上看汤贞,感觉怪怪的,和私底下不像是一个人。 乔贺排了几遍草桥结拜,不再排了。林导还在教育汤贞,汤贞抬着个脑袋,爷俩在台上盘腿坐下了,你先说一大堆,我后说一大堆,两个人都各有一大堆理解、理论,都觉得自己说的祝英台最有道理,听得小江小褚在旁边脑子一阵阵发晕。乔贺下了台,端着茶杯到处找水喝。副导演坐在剧组的大休息室里叫他,说他们那有果茶,润嗓子的。 大休息室有台电视机,中午时候常有几个年轻人蹲在这看球赛。这会儿服化组一个负责服装的姑娘正霸占着遥控器,要看综艺节目。 乔贺脖子上都是汗,在副导演身边坐下了,空调冷风直吹他的额头,他心里燥,不舒服,到这会儿还觉得特别扭。 一看电视屏幕,乔贺一愣。 怎么又是汤贞。 “我们有请今天的嘉宾,《不可思议王子》剧组,汤贞,常代玉,陈留。” 主持人一共四个,为首那个穿一件青色印花衬衫,字幕打出他的名字,他叫栾小凡。 乔贺一眼看见了汤贞,他穿一件鹅黄色的衬衫,头发吹起来,很潇洒青春的模样。栾小凡介绍汤贞出场时,台下疯一样尖叫,汤贞对着镜头笑了笑,还对栾小凡和其他几位主持人微微鞠躬。 栾小凡表情不咸不淡的,拍汤贞肩膀,对观众说:“这是阿贞第一次来上我们‘南北桥’的节目啊。” 另一位主持人说:“好多观众一直问,说汤汤什么时候来啊,怎么还不来啊。今天这就来了。” 汤贞说:“出道以后一直没机会来,很早就想过来了。” 节目开头介绍了这部叫做《不可思议王子》的偶像剧,说是改编自日本经典少女漫画,一经播出收视率在全国同时段位列第一,居高不下,观众群上至八十老奶奶,下至八岁小萝莉,都被这部剧迷得神魂颠倒。节目组还放了一段片花,乔贺看得觉得挺意外,副导演皱了一张脸,仿佛不认识汤贞一样,就服化组那个姑娘捂了嘴,在休息室激动得直抖。 汤贞在这剧里的形象和他本人实在相去甚远。不苟言笑,神情冷淡,出身豪门,桀骜不驯。乔贺以前只觉得汤贞这个小孩真诚、可爱,容易害羞,容易走神,有时还有点神秘,没想到他在电视剧里耍帅扮酷也颇有一套。看了一会儿,乔贺有点看不下去,老男人看小女孩爱看的电视剧就会这样。乔贺想起林导以前和他讲起的,在电视上看到汤贞做偶像时有多么生气。那时候乔贺还不太理解,现在他理解了。汤贞甚至都没怎么好好演出,就已经是整部剧里表情神态最自然的一个了。多奇怪啊,他演一个面瘫帅哥,居然还演得最自然。 副导演看那个服化组姑娘蹲在电视前面激动的那样儿,问她:“妹子,这是什么。” 妹子说:“你们没看过《不可思议王子》啊?” 乔贺看着她,觉得年轻人挺有意思,这种自信。 妹子说:“电视上天天都在放!你们是有多落伍啊?” 副导演说,电视上天天放的东西多了去了:“小汤最近演的?” “对啊,他就演里面那个不可思议的王子。我跟你们讲,汤贞真的太帅了,完全就是漫画人物走出来,我感觉比漫画原作画得还帅。这个电视剧就是讲哦,常代玉追他追了六七年,追不到,现在换他追常代玉了,”姑娘说着说着捂住脸,“就快结局了,我下午上班,重播都看不了,没人和我换班!” 副导演乐了,说:“什么时候重播,你回去看,我给你顶着。” “真的吗???!?!?” 这综艺节目无聊,就是一伙人在一起玩游戏,连聊天的内容都很少。节目组像是有心想整汤贞,第一个节目就把汤贞拉出来,让他代表剧组嘉宾,和主持人代表对垒玩游戏。节目组让汤贞从台下选一个他的粉丝上来一起玩,一群姑娘疯狂地举手,喊着,汤汤,汤汤!汤贞面露难色,常代玉在一边怂恿他:“选那个最壮的,选那个最壮的姑娘。” 副导演看着常代玉,摸摸自己的脸:“这小姑娘长得不错。” 服化组的妹子把副导演当作大恩人,对他殷勤地解释,常代玉是现在最红的玉女偶像,去年和汤贞在那部风靡全国的年代剧《大江东去》里演一对苦命鸳鸯:“汤贞演七公子,就是陈赞府上死掉的那个,常代玉演一个女贼。” “然后他们现在又合作了,说是什么,全国观众都想看他俩有个好结局,还被报纸吹成什么国民情侣,”服化组的妹子说,又小声,认真道,“但我觉得哦,我觉得汤贞根本不喜欢常代玉,都是常代玉强迫他的,真的,我对肢体语言有研究,汤贞就是太敬业了。” 副导演笑得哼哼的。 “你这么喜欢小汤,不出去看他真人,在这看什么电视。” 服化组的妹子回头看了休息室门口,不开心道:“还不是林导在外面,看见我就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眼那么尖……” 汤贞果真选了那个最壮实的姑娘上来,姑娘激动不已,说没想到汤贞真的会选她,因为她今天的打扮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常代玉给她话筒,听她说:“我从汤汤刚出道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我今天太太太幸运了!”常代玉说,你应该谢我。 汤贞在台上所有人里算个头高的了,那姑娘比他还要高些。汤贞抱了抱她,安慰她:“我们待会儿一起赢,有奖品拿。”姑娘盯着汤贞的脸,拼命点头。 然后栾小凡说,游戏内容是让两组代表趴下,上台的歌迷坐上去,代表比赛做俯卧撑。 台下观众愣了愣,紧接着一片哗然。有汤贞的死忠粉丝在下面喊,说,不行,这是什么游戏啊,受伤了怎么办。那个上台的姑娘刚刚还觉得幸运,这会儿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常代玉也一脸诧异,她看了台下导演,手指着栾小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汤贞也愣了两秒,镜头给他一个特写,他笑了,问栾小凡,栾哥,做几个算过关? 栾小凡说,十个!主持人代表的粉丝也上来了,是个镜头感十足的漂亮妹子。 那个壮实的姑娘被台下的哄闹声吓着了,她主动对汤贞讲,要不换一个粉丝上来替我。 汤贞看了一眼常代玉,也看台下导演。歌迷影迷叫得越厉害,汤贞越是笑。栾小凡有点不耐烦了。汤贞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缘,边走边撸袖子,露出他洁白的手臂来。汤贞举起话筒讲:“你们小瞧我啊。十个俯卧撑我还做不了?” 要不说这世上喜欢追星的女孩子总是比较单纯善良。汤贞说了话,她们就不闹了,望了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神情里的担忧,对偶像的关心,是真没有杂质的。 汤贞回去了,对那个还愣在原地的歌迷姑娘说:“来,我们试试。” 他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做了几个热身,然后抬头看那女孩,叫他上来。他腰细,这会儿没有向下塌,而是直直地撑起来,和背脊撑成一条直线。 姑娘犹犹豫豫,坐上去了。 常代玉在一旁半蹲着给汤贞举话筒,见汤贞一脸吃力,她想笑又不忍笑,问汤贞,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撑住啊。全场观众屏息,就听汤贞说:“我需要气沉丹田,常代玉你不要干扰我发挥。” 副导演在电视机前面笑得抖肩膀。 汤贞做了六个,做到第六个的时候他实在不行了,两只胳膊全在打颤,还撑着要做。那歌迷姑娘一下子从他身上跳起来,她表情怪难受的,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个什么错误。汤贞抬头看她,喘着气说,来,咱们还没做完呢。姑娘手指捂了鼻子,说我不要奖品了。 “行啦。”常代玉说,边说边把汤贞从地上拉起来。 栾小凡说,能做六个,很不错了啊。他还看了眼汤贞歌迷手臂上的肌肉,难掩笑意。 汤贞还喘得厉害,拿过话筒:“我也是每天锻炼身体的。” 常代玉说,我作证,他天天在剧组锻炼肌肉,举个这么小的哑铃,每天举得起劲儿。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什么是“这么小的哑铃”。台下观众哈哈大笑,栾小凡也笑,汤贞本来对常代玉摆了一张半笑不笑的黑脸,看见他那位歌迷姑娘不经意间躲到舞台边缘去了,扭过头,正举着手偷偷挡眼睛。汤贞一愣。 “那怎么还没练出肌肉来。”栾小凡说。 汤贞回头接话,表情又提上来:“主要是缺乏系统锻炼的时间。” 常代玉笑话他:“说得和真事一样。” 乔贺不知道节目组怎么处理的,因为广告过去,到下个游戏的时候,那姑娘已经又开开心心站在汤贞身边了,还在台下一片羡慕声中吃汤贞亲手给她夹的团子。汤贞用筷子夹团子的时候几次没夹起来,手哆嗦,筷子也哆嗦,显然是刚才使劲儿太过。 汤贞似乎终于被林导说服了。乔贺从休息室出来,上了台,正好听见林导和汤贞的对话。 “……草桥相遇的时候,在你心里,一定有一种东西是不一样的。虽不至于一见倾心,至少也是过目难忘。金兰之契不是玩笑,英台一个这么挑剔的姑娘,不会随便和一个路过的同乡结拜。特别是女人,第一眼感觉很重要,”林导说着,瞧见乔贺的身影站在后面,他掰过汤贞的肩膀,站在他身边,满是皱纹的手指着乔贺,“你一定是相中了他的。不然别说结拜了,你连走都不会和他一起走,压根就不会和他一同去杭州,你懂吗。” 汤贞看了乔贺,那神情,那状态,好像他只是林导手里的提线木偶。他太努力了,太拼了。他把自己放空了,来听林爷的话。林爷说,你一眼相中他了。汤贞就望着乔贺,眼都不眨一下。林爷说,你过去,去找他。汤贞就走过去,走到乔贺面前。 汤贞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一些微妙的情绪,他望着乔贺,那样子,就好像他已经准备要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乔贺了。 乔贺接触到他的眼神,下意识弹开视线,他伸手抓了汤贞肩膀,把他一下子掰回去,让他面对着林导。汤贞愣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可能还是不对,他垂头丧气,懊恼地把眼睛闭上了。 第48章 梁兄 22 你看到他,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他,你的才华,你的容貌,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你所有的优点,你都想展示给他。但这不等同于全部的你,小汤,你不能卑微地跪在那里,把所有的你捧在手里,都送过去,这是不对的,健康的情感不是这样的。你要把你自己,放进自己心里,好好护着,把自己的缺陷、弱点全放在心里,藏起来,不让他发现。这是你自己掌控的东西,是你趋利避害的本能。然后,你把那些好的,你最珍贵的东西,展示给他,送给他。 爱情不是洪水,爱上一个人就要用汪洋大海把他漫过去,那是错的,那只会是两个人互相毁灭。健康的爱情一定是独立的,是有智慧,有所“取舍”的。这种“取舍”不是利益的取舍,当你真的遇到那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你就明白这种取舍。小汤,你想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他让你更愿意珍惜你自己,愿意更珍惜他。“珍惜”,这是一种很好的情感,一个愿意去珍惜什么的人,他一定是懂“情”的,所以我和你说的话,你不会不懂的。小汤你就想,你珍惜你和那个人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见面,草桥、书院、楼台……你珍惜每一个接触他的机会,你珍惜你们之间发展出的任何一丁点感觉,正因为害怕一步踏错,难以挽回,所以你才会有取舍。如果什么取舍都没有,如果我动不动就不顾一切,倾尽所有,我把所有一切都送过去了,那不是爱。 你还是不明白? 第45节 小汤你在学校,在你们那个娱乐圈里,有喜欢的女同事女同学吗? 这个中学禁止早恋,就是弊大于利,搞得很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健康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你看,乔贺都谈过。乔贺,上学时候是不是很多小女孩给你写情书啊?对吧,那小汤呢,没人给你写?不可能的吧,肯定也多吧。你怎么不接触一下呢。还找了个这么不健康的工作,当偶像不让谈恋爱,开玩笑,人活着就有七情六欲嘛。 我教你一个分辨的方法,小汤,当然这个是……你林爷的自身体会,经验总结。我不是情感专家,说的不一定准,但肯定比你的准了,你听着。在“爱情”这个东西里,一举一动你都会想该不该,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头脑是发昏的,是胀热了的,但你不会就此放弃判断。你是那么的在意那个人,在意到你反复思量,忐忑不安,你在他门前,犹豫,徘徊,你每说出一句话都在考虑它的份量,生怕它把你们两个人推远了,甚至推歪了。这种小心翼翼,反复拿捏,这种建立在两个人之间,相互试探,相互碰触的这么一种感觉,叫做爱情。而像你说的,“我爱他,我把一切都给他了。”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另个人?这是梁山伯走到了绝路,破釜沉舟时候才会做的选择,这太被动了,很不健康,不健全,小汤,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是人死到临头才会做的事,阴阳两隔,前方是一片黑暗,梁山伯一无所有,空有一腔爱情、悔恨,再无所谓失去了,这样绝望的人,他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他别无选择。如果他好好活着,他绝不会这样。更何况,这也不是爱,你仔细想想,小汤,这“奉献”里面到底是什么情感,依赖?攀附?这样的人一上来就完完全全地妥协了,对方不离开你的时候还好,失去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你把所有的你都挂在那个人身上了,如果他决心要离开你,你能拿什么来挽回他?你连你自己都没有了,都是他的了,他一走,你日子还要不要过了?爱情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是谁教你的,小汤,让你有这种理解。用这种方法来爱一个人,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毁掉你。你这个想法太有问题了。你看乔贺,你看他,看梁山伯,这里面有个地方,你一定要搞清楚。你把他当作你的男人来爱,不是你的主人。你是用你自己去爱他,不是把你自己都给他。 汤贞听得似懂非懂,林老爷子说得嘴都干了,费尽口舌,无所不谈,看汤贞的表情,他也尽力去理解了,却仍想不透彻。对于“爱”与“情”,汤贞最多只有文字上的认识,缺乏真实的体验。他胜在聪明,人表达情感的方法一共就那么多种,动作、神态、语气、表情……他摆弄出来了,人家便觉得他懂,便觉得他演得好。可情感和情感是有区别的。 林老爷子说,英台在草桥上一眼相中了山伯。汤贞又说,他没有遇到过一见钟情这类的事情。他也不相信有这么回事。比起“一眼相中”,汤贞其实更愿意认为那是山伯心慈面善,旁人对他容易有天然的信赖,包括英台。 林老爷子难以置信:“一见倾心的感觉你没有过,过目难忘的人你总碰见过吧。” 汤贞想了想,尴尬地一笑。林导和副导演感慨:“连个能让他过目难忘的人也没有。” 乔贺很可以理解。在他看来,汤贞一个如此缺乏安全感的年轻人,一见钟情对他来说是太不可靠了。 林导上了台去,过了会儿把汤贞和乔贺也叫上去。汤贞说,林爷,我回去想想你今天说的,咱们明天再排吧。 林导摆手:“你不用想了,你想不明白。我也不能让你现在去正经谈个恋爱感受一下。这样,小汤,你过来。” 汤贞又走到他身边,背对着林导,听他在耳后说。 “戏剧没有完全真实的。布景是假的,人物是假的,为什么观众能投入进去,因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情境,唤醒了他们内心相似的感觉。” “小汤,你看着乔贺,同样的,我们来唤醒一个相似的感觉。你现在把他想象成你的一个观众。” “观众?” “想象成你的歌迷,影迷,你的支持者。小汤,你在台下十年如一日地练习,就是为了上台见他们的那一分一秒。你把自己所有的缺陷都藏起来,只把好的,只把你的快乐,你的才华,你最好的那一面展示给他。你爱舞台,爱表演,那你就把山伯想象成你最想要的那个观众。你爱他,也想要他爱你。你怕太近了被他看清了你,怕太远了他又看不见你。你把他当成你最渴望的那个观众,关心他,在意他,爱他,又怕吓跑了他。” 汤贞愣了。他想回头去看林导,又被林导扳正了身子去看乔贺。汤贞眉头簇着:“我……” “你就回忆,第一次见到爱你的观众的时候,第一次谢幕,被人欢呼着喊你的名字。第一次有人肯定你的价值,你想那个画面。有人肯定你,你的歌迷,你的影迷,他们那么爱你。你看着他,想象着他会告诉你,汤贞,我要的是你,不要别人,我要你站在这个台上。” 汤贞开始紧张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要躲开。台下不少人围过来看他们彩排,来学习的年轻导演,同剧组的其它演员,连亚星那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都安静了。林导拽着汤贞让他正视乔贺。 “你看他,看你的观众,你期待他的爱,渴望他的爱,他的爱让你感觉自己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你又害怕,怕流露太多你的情感,怕暴露自己的缺点,让他失望。你去吧。” 他一推汤贞,把汤贞朝乔贺推过去。乔贺站在原地不动,汤贞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把视线转开了。 林爷。汤贞回头,小声求助似的看林汉臣。 林爷不理他。 半犹半豫的,汤贞又回过头来,怯生生地看着乔贺。 乔贺低了低头,林汉臣又把汤贞拖回去了。 林汉臣让汤贞回忆十年前的《共工之死》,回忆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登台演出的时候:“那就相当于你的初恋。你体会一下那时候你心里的感觉,小汤,是不是又快乐,又担忧,又骄傲,又不安。你在观众面前,忐忑,猜测,不愿意表现出来,就像上台一样。和梁山伯见面,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上台演出一样。” “你强装镇定,不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你的演出,但你仍要表现得完美无缺。你希望他爱你,你也在心里含蓄地爱他。” 乔贺发现了,在情爱的表达上,汤贞极为被动,他是真的没有多少主动去爱一个人的体验。林导说到这么详细的程度,把能想到的比喻都用上了,汤贞才终于仿佛摸到了那扇门的边儿。 他虽没遇到过什么让他一见倾心的对象,但他爱唱歌,爱表演,汤贞把一门心思都扑到了舞台和演出上,是观众给了他机会。每一个偶像都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取悦观众的本事。不爱表演,不爱观众,汤贞不可能走到今天。 所以林导所说的复杂感情,汤贞全能体会。他没爱过什么人,但观众他见得多了,某种程度上说,汤贞重视他的观众,胜过所有一切。 “我可能明白你之前说的话了,林爷。” “什么话。” 汤贞摇了摇头,又说:“我还是再想想吧。” 他和乔贺又排了两遍,排到第二遍最后,他说完了台词,望了乔贺,那眼神让乔贺感觉胸腔里一颗心脏无端端地缩紧了。片刻之后乔贺笑了,他看着林导。 可算有个模样了。林导把手里剧本一下扔地板上。 汤贞也笑了,他好像累得不轻,累得弯下腰,又直起来。“我去洗洗脸。”他对乔贺和林导说。 乔贺看着他走下台。 汤贞一进卫生间,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他的臂弯,猛地将他翻过来,然后紧抱住他。汤贞吓了一跳,声音还没发出来,被人捂回了嘴里。汤贞眼睛睁大了,看着来人。 他被推进一个隔间,幸好里面没人,一想到这是在剧院里,汤贞就心惊胆战。对方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把他推着按在贴了瓷砖的墙壁上。 “阿贞。”对方低声叫他。 “云哥……” 汤贞是真的害怕,颤抖的声音一出来,立刻被梁丘云的吻吞掉了。 阿贞,阿贞。梁丘云拼命搂他,声音里难掩痛苦。 很快汤贞的挣扎就不起作用了。 第49章 梁兄 23 林导见时间晚了,汤贞一直没回来。“乔贺,你去找找小汤,再说两句咱们就不排了,让大伙都回家。” 汤贞脸上还有妆,是祝英台的妆,汗水流下去,汤贞气喘得断断续续。梁丘云把汤贞一张脸捏起来,他目光来回逡巡,汤贞打扮成了女孩的模样,梁丘云反倒是整个剧场里最后一个靠近他的人。 有很多次梁丘云想过,汤贞如果是个女孩该多好。 他把汤贞抱起来,像抱一个不设防的灵魂。汤贞全然地信任他。汤贞不应该拒绝他。 “英台?” 是乔贺的声音,从隔间外面倏然而至。 梁丘云眼看着汤贞的脸色变了,像是从“汤贞”里一下子醒过了一条魂儿来,僵硬地望了梁丘云背后的隔间门,屏着呼吸。 没人听见乔贺的动静,他脚步声那么轻,一下子就到了门前。汤贞一直咬了嘴唇不出声,乔贺是怎么听见他的。 刚才有人路过这里吗,他们也一样能听到吗。 “老爷子要讲话,讲完就下班了,”乔贺说,“英台,快点吧。” 他声音低沉,那么富有舞台魅力,靠这么近,就贴在隔板门外面,汤贞甚至能透过隔板门下面的空隙看到地面上投射出来的人影。 “我,”汤贞吞了吞喉咙,像是怕自己声音露出什么端倪,汤贞握了梁丘云抱他的手,闭了眼睛说,“我马上就出去,乔大哥。” “嗯。” 外面传来水流的声音,像是乔贺洗了把手。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云哥,我要走了……”汤贞抬起头来,和梁丘云说。 梁丘云放了他,让他走了。 隔间里就剩一个人。梁丘云低下头,看自己两手空空。 林导让汤贞又在台上走了一遍位,汤贞一直站着,身影有点晃。“时间不够了,”林导说,“今天只能排到这,小汤,你今天晚上有工作吗?” “有。” “怎么还有啊?有一天没有的吗?”林导气道,“你争取早点回酒店,和乔贺把今天排的这段词再串一遍,让他给你把节奏重点再捋顺一下。” “好。”汤贞满口应道。 梁丘云点了所有亚星练习生的人数,每个小男孩走过来,说着“云哥,再见!”“云老师,再见!”梁丘云笑了笑,和他们摆手,还有小男孩来和他击掌。 骆天天排在队尾,也和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一样冒过来:“云哥,再见!” “再见。”梁丘云说,把最后一个人名点了个勾,放下笔收起名单就准备走。 骆天天一下子把他一条胳膊紧抱住了。 梁丘云抬起眼来,看见汤贞在不远处的台上,和乔贺近近地站着。 “累不累。”乔贺问。 “不累。”汤贞说。 “你们工作太多了。” “还好吧,就是工作。” “你大约几点回酒店。我一会儿回家。” “我也不知道,”汤贞说,他对乔贺笑了,“要不这样,乔大哥,我工作结束,给你打个电话?” 梁丘云低头往停车场走,骆天天还抱着他一条胳膊。搁平时,梁丘云一准把他推开了,可今天骆天天脚有伤,梁丘云还答应公司负责送骆天天回家。 梁丘云跨上自己的机车,骆天天上来,突然从背后靠过来,在梁丘云后脖子上亲了一下。 “你干什么!”梁丘云一下子火了。 骆天天一愣,他有点不乐意:“干什么……我就是和你闹着玩嘛……” “你别和我闹着玩。” “我喜欢和人这么闹着玩!”骆天天说。 梁丘云不说话了,他坐着,胸膛一阵起伏,像在努力压抑什么。他不说话,骆天天反而不敢动他了,乖乖在后面坐着。 梁丘云把骆天天送回了家。依照手机短信里以前朋友给他的地址,找到了打工的地点。他忙到很晚才有工夫吃了饭,还帮朋友开车把喝醉的客人送回了家。客人下车之前一个劲儿握着梁丘云的手说,哥们儿!你这车开的!这技术,绝了! ”别他妈在酒吧干了,给哥开车,走走走。” 梁丘云谢过了他。 他把车开回去还给朋友,从酒吧后门骑了自己的车回家。中途他又绕路去了一趟汤贞住的酒店,汤贞已经回酒店了,趴在阳台边上,和乔贺有说有笑地靠在一起。夜间路上车辆不多,梁丘云的机车在其中飞驰而过,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梁丘云心里反而愈加平静。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了。 * 汤贞睡前还是给梁丘云打了个电话。 天已经很晚了,汤贞缩在被窝里,听窗外传来一阵阵盛夏的蝉鸣。还没吹干的头发把枕头蹭湿了,汤贞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愣愣凝视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 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长时间的嘟嘟声。梁丘云很久才接。 汤贞能听见手机那端传来滴水的回响,能听见熟悉的云哥粗重的喘息。梁丘云一接起电话,惊讶地小声笑了:“阿贞,这么晚打电话。” 汤贞听见他的声音,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 “云哥,你还没睡吗。”他声音闷在被窝里。 第46节 “正准备睡,你还没睡。” “我也……” “睡吧。”汤贞听到云哥这么说。 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仿佛这一天里什么尴尬和不快都没有发生。 祁禄第二天清早告诉汤贞,云哥今天早上没过来,也没和任何一个人联系过。 “郭姐说他没请假,打他手机也关机,”刚替梁丘云把公司来的练习生们清点了一遍,祁禄这会儿站在汤贞更衣室门外,透过门缝,隐约看见汤贞在里面,“他联系你了吗?” “没有,”汤贞披了戏服,匆匆忙忙推门出来,他看了祁禄,“你们都联系不上他?” 祁禄看着汤贞给梁丘云打电话,没人接。汤贞握手机的手有点不稳当,又拨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这事就蹊跷了,就算有再严重的事,梁丘云不接谁的电话,不会不接汤贞的电话。 祁禄说:“天天也没看见他。本来今早云哥应该去天天家把天天接过来的,天天自己坐地铁来的。” “天天的脚怎么样了?”汤贞低头穿鞋,抬起头来问。 祁禄想了想:“他只要不到处胡闹,应该过一阵子就好了。” 骆天天一瘸一拐,来汤贞的休息室找他,汤贞正在发短信。骆天天是个粗心大意的,看见汤贞就高兴着急要往屋里蹦,结果受伤的脚丫子没注意,一下子撞沙发腿上,骆天天疼得当即惨叫一声,抱住腿和猴儿一样跳。地上躺了一本杂志,他又没看见,一脚蹦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飞起来一样滑倒,要不是汤贞眼疾手快过去一把捞住他,骆天天恐怕真要再送一回医院了。 “看路啊,天天。”汤贞笑道。 骆天天靠着地柜站好,打开剧组给汤贞准备的小冰箱,里面果然事先冰好了他最喜欢的橘子汽水。 “哥,”骆天天喝了一口,长呼了口气,心里那叫一个舒服,“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汤贞半弯下腰来,端详骆天天还肿着的脚踝。 “云哥最近有没有问你借钱啊。” 汤贞一愣。 “没有啊。” 骆天天一脸怀疑,瞥了汤贞:“你不会是给他留面子吧。” 汤贞哭笑不得,打量骆天天的小表情:“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借钱啊?” 骆天天急忙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问云哥最近有没有问你——” “想借就借,用得着拿你云哥当借口。”汤贞笑着看他。 “谁拿他当借口了,”骆天天嘟囔着,“我和他又不熟。” “又闹脾气。” “谁和他闹脾气,没这闲工夫。”骆天天翻了个白眼。 汤贞问他,要借多少。 要借也行。骆天天说,随口扯,借我五千块。 汤贞挑了挑眉,看骆天天。 骆天天撇了撇嘴:“两千块也行啦。”又小声说,“我最近正好想买个自己的墨镜……” 看他这可怜样,汤贞低头笑着,从钱包里拿钱。他把大票一折,都给了骆天天,零钱塞回去:“想买什么样的墨镜?” 骆天天数也没数,把钱揣兜里。看着汤贞的包就放一边,敞开着,他伸手过去,拿起汤贞放在包里的一只墨镜,抬起头戴在脸上,一下子大半张脸都被遮去了,只剩一张嘴在下面笑。 汤贞假装生气:“又拿我的东西。” “我没拿,我就戴一戴,”骆天天解释道,他冲汤贞一笑,“好看吧?” 汤贞看他一会儿,点头:“还挺适合你,天天。” 骆天天摘下墨镜来,低头看:“这什么牌子啊哥。” “给你了,戴着吧。”汤贞说。 骆天天一惊。 “这么大方?又给我东西?” “你不想要吗。”汤贞看他那明明想要的不得了,还不好意思讲还要装客气的小模样。 骆天天看着汤贞,他知道这点钱这么个墨镜对汤贞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想要你就给吗。” 汤贞说:“那也要看是什么。” 郭小莉给汤贞回了个电话,说阿云在兰庄酒店:“他昨天喝多了,睡过了头。他说一会儿就到剧场,你不用着急。” 汤贞一怔。兰庄酒店,这个地方汤贞去过几次,并不算陌生,他不明白云哥怎么会在那儿,更不明白为什么云哥醒了却不给他回电话:“我知道了,郭姐。” 骆天天在背后还对着镜子一顿臭美,他坐地柜上,摆弄那个墨镜:“对了,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听见有人说你坏话。” 汤贞挂了电话,没听清楚:“什么?” “有人说你和一个叫方……方什么的……”骆天天仔细回忆了一下,没回忆起来。 他看汤贞的表情,汤贞好像听见个“方”字就心里有数了,并不需要他继续补充。 “我没看见是谁说的,我跑过去,他们人都下楼了。” 汤贞点头,又笑了:“没事。” 骆天天见汤贞这反应,纳闷了。 事实上,从去年汤贞出道起,骆天天就一直对他这一点特别不明白。 “哥,为什么别人欺负你,你都好像无所谓似的。”骆天天问。 汤贞看了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怎么往心里去。”汤贞说。 “揍他们啊!整他们啊!就他们会说坏话啊。” 汤贞笑了:“又没人真的欺负我。” 骆天天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心大……按说你胆这么小……还是其实,你眼里根本放不下他们。” 汤贞还没说话。祁禄从外面推门进来,看见骆天天也在,他和汤贞说:“云哥来了。” 汤贞见祁禄表情不对劲:“怎么了,祁禄。” 祁禄犹豫了一会儿:“外面有个……外国大姐姐,坐云哥的车一起来的,说是……云哥女朋友?” 汤贞还没反应,身后骆天天一下子从地柜上蹦下来,大声问祁禄:“什么??” 第50章 梁兄 24 乔贺发现汤贞一整天,状态都很差。 虽然汤贞面上还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他早出晚归,他和剧组打成一片,他请大家吃水果喝茶饮料,他没有一秒不快乐。 可等一上了台,汤贞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开始只是零星出些小错,后来变得连台词都能错,他头尾都说得很顺,中间总是漏上几句,气得林老爷子在台上一个劲儿跳脚。林汉臣这个人是这样的,他对业余演员越是宽容越是和蔼可亲,对专业的,他喜欢的演员就越挑剔刻薄。对汤贞,他是高标准严要求。汤贞越出错,林导越发火,林导发火了,汤贞状态更不好了。 “他今天怎么回事,”林导着急上火地下台,找工作人员,“他昨天回去没睡觉?” 不远处发出一声闷闷的笑,林导转过头去,发现观众席角落里坐了一个金头发的洋妞,正抱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卿卿我我。 汤贞站在台上,很尴尬,低头看着剧本。好像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明明背过了,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出词来。乔贺叫他,他没听见,乔贺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愣愣地抬起头来。 然后他对乔贺笑了。“乔大哥,我可能有点晕,”他说,“我再背背。” 乔贺问那个叫祁禄的小男孩:“他以前这样过吗?” 祁禄说:“云哥在的时候一般都没事。” 乔贺听了,往台下看。隔得远,他看不见梁丘云的脸,金发姑娘坐在梁丘云腿上,穿了小背心的后背挡住了乔贺的视线。 “不在的时候呢。” 祁禄愣了愣,他看着汤贞的身影:“没有云哥不在的时候。” “他经纪人呢,”乔贺说,想起那个叫郭小莉的姑娘给过他一张名片,不知道被他放哪去了,他记得汤贞说过,经纪人就像妈妈,“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用的,她会说,让我们找云哥,”祁禄说着,看了台下一眼,又看乔贺,“郭姐如果知道云哥带女朋友来剧院,肯定又要发飙了。还是先不告诉她比较好。” 和年纪小的演员一起演戏就会这样,不仅要磨合演技,还要关心对方的身心健康。乔贺陪汤贞在休息室吃盒饭,汤贞把那几句词翻过来覆过去地背,背得快吐了。他上午结束时还焦虑得厉害,乔贺在休息室陪他过了几遍词,他好像才慢慢找回了状态。 乔贺是很放松的。他说,台词有先后逻辑,你想清楚了再说,想不清楚,慢慢想。 他态度不紧不慢,循循善诱,对汤贞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乔贺身边,连空气都沉稳静谧,把所有让人心浮气躁的不安分因子隔绝在外面。汤贞抬头看了他,声音里有感激,轻轻的:“梁兄,你真是梁兄……” 乔贺笑了,说你说什么痴话。 “林爷以前和我说……”汤贞话音未落,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一下子,汤贞和乔贺身边的宁静被打破了。令人焦虑的热浪重新翻涌进来,汤贞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工作人员说,亚星娱乐几个小孩在剧场吵起来了,正闹呢。 汤贞一愣。乔贺拿了自己茶杯,问汤贞,用不用他出去帮“她”倒杯茶。汤贞说,我也去。他俩迎面碰见副导演,副导演说:“外面哪来的外国大妹子,扎俩大辫子,那身材,”他说着,手托在胸前一比划,两眼放光,“这么好。” 乔贺笑得尴尬,男人之间说话不注意没事,可英台在这呢。 然后他反应过来,汤贞是个男孩。 对词对傻了。 副导演说:“这剧组太缺漂亮姑娘了,这几个月光看小汤了——不是,小汤你别生气,我这人说话就是粗,就那个意思,对不对。就是,我觉得你也不生气。乔老师,见着那妹子没有,精神一振啊!” 剧院里场面非常尴尬,那金发姑娘戴着墨镜,绕着辫子,不高兴地坐在工作人员让给她的一把椅子上。骆天天委屈地哭,祁禄安慰他,他在祁禄怀里哭得直抽抽。梁丘云双手抱胸站在旁边,黑着一张脸。 旁边站了一排不知所措的小鸡仔。 乔贺老师端着茶杯,有种自己一个大人擅闯了小学生家家酒现场的感觉。 乔贺努力回忆自己十几岁时候的生活,是不是也这么多姿多彩,充满了纷繁复杂的爱恨情仇。骆天天哭得厉害,汤贞站在乔贺身边没反应,反倒是几个服化组的姑娘,看这漂亮小男孩哭得这么可怜,母性大发,纷纷去安慰关怀他。 梁丘云瞥见汤贞来了:“阿贞,过来。” 汤贞一愣。 乔贺看着梁丘云伸手一拽,把汤贞拽到他身后去了。 第47节 梁丘云像兴师问罪,问汤贞:“你弟弟怎么回事。” 汤贞叫他问得一头雾水。汤贞近近瞧着梁丘云的脸。 骆天天在后面哭,和那几个大姐姐说:“都是骗子……骗人……” 梁丘云拖着汤贞的手,往走廊深处走。 副导演琢磨过来,看那姑娘,看骆天天,又看了一眼梁丘云的背影:“不得了啊这人。” 乔贺开车回酒店,黑灯瞎火的,头一次他看到篱笆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乔贺不知道那个姓梁的小伙子中午和汤贞说了什么。下午的汤贞又变回了上午那种状态,甚至更坏。乔贺中午忙活半天,没有一点用。汤贞又好像是那个提线木偶了,只不过这回不是林导提着他,谁也不知道那线从哪儿的天外边伸过来,缠在汤贞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汤贞没法挣脱它。至少现在,它还缠得紧紧的。 汤贞说,自己只是状态不好。“昨天是没睡好。”他这么和林导解释。 梁丘云这个年轻人如此突兀地把一个姑娘带到剧场来,这事起初让乔贺觉得十分荒诞。乔贺对他为人其实并不了解,但这几个月看下来,从汤贞口中听下来,他感觉这不太像这个年轻人的作风。 梁丘云平日在剧场,算是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他总是安静地坐在台下,除了负责各类杂事小事,就是在汤贞需要他的时候陪汤贞一会儿。抛头露面的次数很少,以至于乔贺时常忘记他的存在,回忆起他的脸也是模模糊糊的,没多少值得记忆的地方。 汤贞告诉过乔贺,他们公司要求,偶像不能恋爱,被公司发现,一定会被分开。 所以如果乔贺是梁丘云,如果他真的要谈一段恋爱,他绝不会带她出来。他一定会把她藏好了,藏得严严实实,叫谁也不会发现。而这恰恰是梁丘云平日里最擅长的。 以汤贞的聪明,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乔贺开着车,就这么想着,心里那种看客的荒诞感慢慢消退了。他开始觉得同情,对于汤贞,甚至是可怜。 过了一会儿,乔贺又觉得这事有点瘆人,有点恐怖。 汤贞挨了一下午的骂,夜里仍坚持去工作。回来时他在酒店外的篱笆下面站了一会儿,乔贺在阳台上看见他了。汤贞在篱笆下面,望自己的阳台。他发现乔贺在隔壁阳台上等他。 乔贺问他,中午发生了什么。 汤贞洗完了澡,头发没吹,踩着拖鞋在房间里走。他一边给乔贺倒茶,一边说,天天年纪小,喜欢和云哥闹别扭,应该过几天就好了。 乔贺歪了头,看他。 汤贞把茶端给他,坐在对面。 不是什么大事?乔贺问。 不是什么大事。汤贞说。 你昨天没睡好?乔贺问。 汤贞看了乔贺一眼。 他头发湿的,睫毛湿的。客房里只有壁灯亮着,光线黯淡,照在汤贞身上,照得他眼睛也像湿了似的。 “我不知道。”他看着乔贺,小声说。 他那么诚实,又这么糊涂,连昨天睡没睡好,他都给不出确切的回答。乔贺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汤贞摇头。 汤贞好像很困惑。乔贺问他在想什么,他说的却不像是与今天发生的事有关的事情。好像这数日来,甚至数月来,汤贞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只是今天乔贺问了,他才提起。 “我按照医生说的去做,按照林爷说的去想……”汤贞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灯下面的一片光,轻轻皱着眉头,“以为这样,事情就会变好,问题会迎刃而解,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你想改变什么事情? 汤贞的声音细如蚊呐,重复着:乔大哥,我不知道。 汤贞比乔贺小整整十一岁。他再如何是个天才,归根结底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乔贺不应该想不明白汤贞的心思。 可他真的有点懵。 汤贞站在阳台上,突然说了一句实实在在让乔贺能听懂的话:“云哥一直等我,我非要听什么医生。” “你后悔了?”乔贺问。 汤贞没反应,过会儿他摇头:“我不后悔,就是……有点害怕。” 他太诚实了,对乔贺,他是推心置腹的。乔贺说:“不用害怕,过一阵就好了。” “什么意思?” “就像感冒,”乔贺说,“病情恶化到最严重的那天,之后就会变好。” 汤贞看了乔贺,眼睛弯下来,汤贞笑着说:“乔大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乔贺说,“我乱猜的。” 汤贞还是笑,他眼睛里泛了点光出来,一眨眼又不见了。 乔贺想问,我猜对了吗,就听汤贞突然说:“我怕到最后发现,我其实喜欢云哥。” 他声音那么小,轻轻一句,从夜里消失了。乔贺心里一震。 汤贞眨了眨眼睛,眼里的光一下子变多了。他对乔贺笑了笑,样子十分窘迫。 第51章 梁兄 25 乔贺早上醒来,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汤贞站在他身边,眼里泛了泪光,同他讲心事。 汤贞的保姆车没过来,乔贺开车带他一起去剧院。路上乔贺把车里的广播拧开了,正好放到一段音乐,是汤贞所在的组合mattias第一张专辑同名主打歌《年少知交》。 主持人说,这首歌的词曲创作人祖静老师最近因为吃坏肚子,进了医院。在这里也提醒大家,夏天到了,天气炎热,食物容易变质,千万要小心哦。 汤贞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乔贺听见他和电话那端的人聊天,时不时笑,好像十分快乐。最后汤贞说:“制作单位还在筹备呢,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好,老师你去吧。我挺好的,中午再给你打。” 乔贺问他,对方是谁。 汤贞说,祖静老师:“给我和云哥写过歌。” “和你很熟?”乔贺以为这种关系只是纯粹的合作。 “挺好的,他人特亲切,没有架子,”汤贞说,笑着,“还教我吉他,教我写歌作曲,可惜我一直没怎么好好学。” “你喜欢唱歌?” 汤贞想了想:“我嗓子条件没那么好。说是唱歌,归根结底还是表演吧。” “归根结底还是演戏。” “对。”汤贞说。 “还是更喜欢演戏。” 汤贞点头,看着窗外说:“我爸爸以前说,演戏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到了戏台子上,什么烦恼都忘光了。” 话是这么说,真正上了戏台,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幸运,能做到心无旁骛。 乔贺换了戏服,走出自己的休息室,听到不远处的楼梯口有个人说话。 她声音粘腻,吐字古怪。 我喜欢你的,粗鲁,凶狠。不是这样,在这里,这么温柔,像个好人。我们回酒店吧。 导演助理在戏台上铺了一块席子,据他讲,魏晋时候,凳子还没有普及,大家平时坐卧就用席子垫子一类的东西,祝英台也是一样。 林导一上台就把汤贞叫过来,说:“小汤,昨天睡好了吗?” 汤贞有点尴尬,点头。 “睡好就好,”林导说,“今天咱们排这段比较重要,别的都排过了,除了最后一场,就差这段了。你好好准备,一会儿把衣服脱了。” 汤贞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都褪了:“林、林爷……” “怎么?” 导演助理和一群工作人员站在一边,等着汤贞说话。 “能、能不能过几天再排?”汤贞小声说。 “为什么。”林导问。 汤贞张了张嘴。 “咱们至少全都先过一遍,这一段一直没排过,别再往后拖了,”林导说,看了汤贞为难的表情,“昨晚还是没睡好?” “我……” “小汤,到了演出的时候,观众不会等你睡好的。天塌下来,演出都要继续。人家演员在台上受了伤的,不还都咬着牙——” “我知道了,林爷。”汤贞低了头,一脸歉疚。 戏剧舞台,没有清场一说。而且祝英台洗澡被梁山伯撞见这场戏,其实并不用汤贞脱多少衣服。他只需要露一个背就够了。 可尽管如此,汤贞还是焦虑地站在幕布后面,手一直发抖。 乔贺问祁禄,祁禄说,以前大家一起演出,在后台换衣服,汤贞从不和其他人一起。按说公司的艺人都是男的,后台时间又紧,没有谁成天看谁,但汤贞就是不行。 “可能云哥有办法。”祁禄说。 乔贺一回头,发现汤贞不见了。 汤贞下台去了,漫无目的地走,谁也不知道他想去哪儿,或是想去干什么。乔贺站在台边,看观众席里稀稀拉拉坐着吃零食的小男生,工作人员围在舞台边,一个个面面相觑,等着彩排开始。 观众席最左侧第一排角落,一个外国女孩正勾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吻他。乔贺听见他说:“你能不能先好好坐下。” 汤贞绕了一圈,回来了。 他没去找谁,就好像只是下去散了散心。 祁禄上前和他说了什么,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祁禄的头。 彩排开始之前,汤贞在席子上跪下了,他背对着剧场观众,两只手被宽袖子盖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乔贺站在舞台一侧,听着林导走过去,和汤贞讲,这场戏,汤贞一定要演出一个女孩子的感觉,一个女人、女性,自身最深藏的秘密被窥探时的感觉:“把扮男人的事情忘掉,在这场戏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 乔贺觉得这很古怪。 汤贞今年十八岁,才刚刚长成一个成年男性,就要从心底里彻头彻尾变成一个女性。 汤贞点点头,他从袖子里伸出手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第48节 他的戏服是服装设计专门为他做的,里外共五层,外面三层和乔贺他们一样的,只里面两层,汤贞穿了几个月,从未在人前露出来过。这会儿他把外面两件都脱了,林导蹲在旁边,跟他讲,到时候哪一件要放在哪儿,落在哪儿,要怎么放。汤贞紧张,低头用心听着。 然后他开始脱第三件。 肩头露出来。从乔贺的角度,能看到挂在他肩上两条女式内衣的细带子。 然后是穿在里面的肚兜。 这肚兜是改良版的,前片是按照魏晋的样式做的,后片去了,加了条绳子系在背后。汤贞坐直了背,不说话。天热,他全身覆了一层薄汗。乔贺看见那肚兜里面束缚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裹胸,把汤贞胸口紧紧缠着。 这几个月来每天在衣服里穿着这东西出门,乔贺有点难以想象。 场地里没什么人出声。连祁禄都好像吓了一跳似的,愣愣看着汤贞脱掉外面衣服,露出里面这打扮。 大概汤贞没和任何人说起过。除了剧组几个看过定妆照的工作人员,没人知道他衣服里面什么模样。 林导蹲在汤贞身边,和他讲这段戏的节奏,什么时候脱第一件,什么时候脱第二第三件,什么时候开始说词,说到哪句,解肚兜后面的绳子,说到哪句,把裹胸解下来。然后山伯进来,卡着那个点,英台一把把裹胸围回去,然后抱着衣服,把自己挡住。 “要有细节,要表现出来女儿家那种复杂的心思。” 汤贞低着脖子,点头。 林导走过来,和乔贺讲,一会儿怎么走,从哪里走,梁山伯怎么想的,一眼看到以后,又是怎么做的。 乔贺看着汤贞双手绕到背后,把肚兜的绳子解了。汤贞手克制不住地哆嗦,耳根通红。 排第一次的时候,乔贺走过去,撞破汤贞。那一秒,他感觉汤贞是真的害怕,那恐惧不是演出来的。汤贞就好像被乔贺的目光凌迟一样,慌张地把所有衣服往身上遮盖。 林导走过去,伸手捏汤贞的后脖子,汤贞反射性地一弹,抬头见是林爷,才喘着气,慢慢放松下来。 林汉臣在他身边坐下了。 “山伯过来,你下意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林汉臣说,他拿过汤贞手里攥着的裹胸,“就是把它,用力地,狠狠往身上穿。” 汤贞愣了愣,点头。 “这个东西就是英台身上的桎梏,穿在身上的时候很难受,挤压着英台刚发育的身体,让英台呼吸困难,相当于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在男人堆里绝不能放松警惕,”林汉臣说,“但同样的,当英台把它脱下来的时候,当英台终于能放松身体的时候,你能体会到吧,小汤,那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不安全感,英台已经离不开它了。” “明明很难受,为什么还要穿,”林汉臣说,“这就是英台为了读书,心甘情愿忍受的,也是她必须忍受的。她对念书有多么渴望,对自己就有多狠得下手。” 汤贞好像明白了,他刚才还不够“狠”。 这会儿他上身是裸着的,不着一物,整个后背露在外面,细细的腰直立着,背上一条条勒得通红的痕迹,并不赏心悦目。 林汉臣给汤贞把裹胸缠回去,就缠了一圈,比划个意思,说:“还有一点,小汤,你把它用力往上穿的时候,你扑在席子上,记得,观众是能看到你一部分表情的。” 汤贞抬头看了林爷。 “你的表情一定是有痛苦的,”林汉臣说,“英台的年纪,身体处在发育期。这样勒住它,用这么大力气,胸口是很疼的。但同时这种疼痛又是禁忌的,是羞耻的,所以你的表情一定要压抑,压抑着痛苦。你懂吧。” 汤贞听着,两只手握着手里的裹胸,里面勒着他平坦的胸部。他是男孩子,为什么要这样演女孩。汤贞问:“怎么个疼法?” 林导摸他的脑袋,笑道:“这个只能你自行想象了。” 林导和乔贺说,一会儿等小汤穿上衣服,来排第二遍。 乔贺点点头,也许是汤贞一个人跪在台中央,衣不蔽体的样子看起来太可怜,乔贺不看他,余光漫无目的地往台下望。剧场里虽然没有清场,但因为始终没什么人出声,倒和清场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瞥,乔贺看见梁丘云身体对着那金发女孩,头却转过来,用一种诡异的表情盯着台上,目不转睛。 梁丘云忽然把眼神移到乔贺脸上了。乔贺被他看得一愣,还没回头,听林导在对面说:“梁山伯,进戏了!” 第52章 梁兄 26 午饭时候,副导演来敲乔贺休息室的门。他提了一兜子外卖,里面鸡鸭鱼肉,什么都有,摆开在乔贺的桌子上。副导演一脸痛心,说:“小汤那边乱的,和遭了贼似的。整个剧组我看就乔老师你这儿能放开东西了。” 几个小年轻也提着吃的喝的,搬着椅子凳子跟进来。一部分人和乔贺比较熟,比如扮演“四九”的演员小褚,热热闹闹来跟他打招呼,一些没怎么接触过的,拘谨地站在门口。 “进来吧,自己找地方坐。”乔贺跟他们说。 副导演打开乔贺地柜下面的冰箱,搬出事先冰镇好了的啤酒。 “乔贺老师要不要来两杯?”导演助理在那发一次性纸杯。 乔贺谢绝了。 “咱们剧组两位老师,”副导演坐在一把搬来的椅子上,起了啤酒,挨个倒满众人手里的纸杯,“一位乔老师,一位汤老师,都是只喝温水热茶的艺术家,把冰箱都充公了。” 乔贺在他旁边坐下,有人给他递了双筷子。 “老高,哪买的外卖这么难拆。” “旁边嘉兰天地,”副导演喝了口啤酒,“我看三楼有几家餐厅不用排队的,随便买了买。大家放开吃啊,制片人请客。” 有人拆开一个外卖盒子,把里面密封瓷碗给了乔贺:“乔老师您喝这个汤。您别客气,我们都不喝。” “今天制片人来了?”有人问。 “可不来了嘛,”副导演说,压低了声音,往门外瞧了一眼,“叫着导演吃饭去了。叫小汤,小汤没去。” “怎么突然今天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有人说“,之前那么长时间也不露面。” 副导演一听,和乔贺对视一眼。他表情奇怪,笑笑的。 乔贺明白了他的意思。 “来干嘛的?视察?来看咱们排戏?” 小褚听见“排戏”俩字,从旁边激动地插过嘴来:“今儿上午排的那戏,我的天。我从下面看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有人笑道:“又没你什么事,你起什么疙瘩,乔老师还好好的呢。” 小褚说:“我感受艺术魅力,不行啊。” 副导演差点一口啤酒喷出来,赶紧拿餐巾纸擦胡子,一根手指弯着敲小褚:“又偷听大人说话。” “不小心听见的,”小褚笑呵呵的,“副导演,您说话都很有哲理啊,我不自觉就记住了。” “汤贞这个,真的太玩命了……”副导演在那边和小褚吵闹,导演助理在另一边感慨,“林导这个人吧,也就汤贞了。换个别的演员,迟早叫他逼成神经病,指不定哪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旁边一个姑娘凑过来打听:“汤贞上午的戏排完没有?” “没有,林导不满意,下午还得继续,”导演助理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门,和副导演讲,“老高,亚星那几位怎么还不过来,用不用叫叫去。” 小褚一放筷子:“我去吧,我去叫。” 副导演说:“你坐下。” “怎么了。”导演助理问。 副导演低头吃着菜:“他们那边好像有点事,说忙完再过来。” “什么事啊。” “人公司内部私事,你们就别关心了。”副导演说。 “什么私事啊,”助理在一边皱了眉头,“还公司内部,好几个月在同一个剧场上班,闹出点事谁不知道……今天又怎么了?同性恋还是三角恋?” “哎,就那个小男孩,”道具组一哥们在角落里插话进来,“叫骆天天的,今天又蹲楼顶哭了一上午。” 四周一片笑声,连导演助理都笑了。乔贺剥手里的虾,没找着蘸醋,副导演给他拿来一碟。 道具组那哥们笑说:“把人家嘉兰这边的人吓一大跳。生怕小孩青春期,一激动从上面跳下去,找了好几个阿姨上去劝。” “人还是一孩子,”副导演说,痛心疾首的,“所以我说,弄这么多小孩来干嘛?不够麻烦的。” 一位分管服装的老师说:“我是快跟不上你们这时代了。” “哎,你们不是和那个小梁挺熟的,”有人问道具组说话那哥们,“他什么情况。” 道具组人忙摆手:“不熟不熟。” 又是一阵笑声。“怎么不熟,人成天叫你们使唤来使唤去的。” “真是不熟,”道具组那个人很委屈,“我们哥几个都最后才知道的好不好!” “我相信,主要是都没看出来。” “这男的,真人不露相,”有人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啪!带来一洋妞,这么漂亮。那个叫骆天天的小男孩,长得也很俊啊!虽说是个男的。” “你们知不知道,”突然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这个小梁,以前和咱们小汤也那个。” 他声音不大,一开始只是旁边一两个人听见了。 过去几秒钟,一群人都安静了。 副导演跟乔贺说,乔贺老师,吃这个腰花,专门给你点的。 “哪个?”有人打破了沉默。 有人一放筷子:“不会吧。” 说话那人说:“你们都不知道?” 乔贺夹了一片腰花,菜放得远,副导演给他把盘子换了换。 “不是,你说的‘那个’是指‘哪个’?” “我知道汤贞以前传过同性恋,不知道和谁。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什么同性恋啊,”服化组一个姑娘不乐意道,“别乱说啊。汤贞和常代玉好着呢。” “这事我不知道真的假的,”插话进来那个人说,“但是当初传的,的确就是汤贞和这个小梁搞同性恋。” 又说:“我发誓没看错,昨晚上回去还翻了一下旧报纸,就是这个梁丘云。” 乔贺低头吃饭。 有人笑着说:“闲不闲啊,还专门回去查。” “这得确认一下对不对。” “报纸乱写的吧。” “有照片,拍了照片了。俩人一块上街,汤贞捂着特别严实,还牵手呢。” 道具组那哥们听着坐在原地,石化了一样。有人推他,他一脸彷徨,又惹的一群人在那哄笑。 “傻小子,假的!”副导演踹他坐的凳子。 小褚咬了筷子,听到这,探头问:“你们说的小梁,是不是那个个子挺高,和汤贞老师关系挺好的?” 一看周围人点头,都看了他。小褚兴奋了:“哎我昨天从走廊那过,听见他和汤贞老师——” 第49节 副导演在旁边“啧”了一声。 小褚立马把嘴闭上了。 副导演说:“人年轻人谈恋爱,管这么多干嘛。” 亚星娱乐的人左右不来,这饭都快吃完了。乔贺拿了茶杯要泡茶,副导演也站起来:“我看看怎么回事去,这么半天,没个人影。” 一出门,副导演吓一大跳。一群亚星娱乐的毛头小伙子,一个一个,全和罚站一样站在乔贺隔壁汤贞的休息室门口,靠着墙,低着头,一点动静没有。 “干什么这是?”副导演两只眼睛瞪圆了。 乔贺看见了祁禄和汤贞,他两个就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祁禄也垂着脖子,和其他人一样罚站。只有汤贞仰着头,焦急地靠在门边,好像想听里面的动静。 乔贺过去,伸手到汤贞身边,握了一下门把,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怎么了。”他问汤贞。 “郭姐来找云哥,”汤贞看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不让我们进去。” 副导演招呼那群孩子:“没事没事,过来吃饭啊,先把饭吃了,看一个个饿的……没事啊,大人在呢。” 乔贺问:“进去多久了?” 祁禄说:“四十多分钟了。” 乔贺看汤贞那慌了神,还强自镇定的样子。 他伸手敲门,用目光示意汤贞不要说话。他问:“有人在吗?” 四五分钟过去,汤贞休息室的门终于开了。 郭小莉站在门里面,她穿了身套装,一头卷发披在垫高的肩上,脸上明明没有多少怒容,却自带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她先看见了汤贞,又看见乔贺,眼睛一亮,肩膀都软下来,伸手过去:“乔贺老师,您看我,过来一趟忘了先去跟您打个招呼。” 乔贺生硬地点头,同她握手。 汤贞穿过他们身边,偷偷跑进休息室里。 郭小莉在走廊和乔贺寒暄几句,说的还是什么多谢乔贺老师对汤贞的关照一类的话。最后她说,前几天他们公司的艺人在剧场闹笑话了:“年轻人,胡闹,乔贺老师别放在心上。” 乔贺看着她走了。他在汤贞休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汤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云哥,云哥,你开开门行吗。” 其他的孩子们都去吃饭了。乔贺把汤贞休息室的门从背后关上,朝里面走。浴室有人,莲蓬头开着,水一直在里面淌,噼里啪啦敲打地板。汤贞在外面敲门,撞门,就差踢门了。云哥,你开门行不行。他着急地喊。 乔贺扶了祁禄的肩膀,绕过他,正准备过去,浴室里水声突然停了。 汤贞站在浴室门口,眼巴巴看着。 门锁啪嗒一声,从里面打开。 乔贺一眼望见浴室地板上血红一片,好像凶杀现场。祁禄情不自禁往后缩,乔贺扶住他。 梁丘云站在里面,全身湿透了。黑色的背心紧贴着鼓胀的肌肉,胸膛不住起伏,看来他情绪还很激动。这会儿梁丘云额头手背,流着血,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浴室地板上,一颗大理石制的小地球仪躺在那里。乔贺在汤贞桌前见过这个东西,是嘉兰剧院朱经理送给汤贞的礼物,他记得它不是红色的。 梁丘云十分狼狈,他瞧见乔贺和祁禄站在门外,都直勾勾盯着他受伤的头和满身的血。“郭姐走了吗?”他轻声问。 祁禄反应迟钝,点点头。 梁丘云笑了,大松了口气,好像虎口脱险,捡回了一条命。祁禄还一直盯着他看,梁丘云摸了摸自己额头,还有血。他解释的声音都没什么力气:“本想洗一下再出去,不知道怎么半天都洗不掉,还越洗越多……” 他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看见汤贞了,汤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杵在他眼前。 梁丘云吞咽了两下喉咙,他眼睛湿亮,看着汤贞,伸手一捏汤贞的脸,小声说:“吓着你了是不是?” 乔贺看见汤贞肩膀轻微地颤抖。 “我帮你保密了,我没有告诉她。”汤贞突然说。 “我知道,”梁丘云说,“天天告诉她的。” “郭姐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梁丘云弯下腰,伸手在汤贞脸上擦了一下,他语气倒很温柔,和平时说话的腔调都不太一样:“可能因为我总是不听话吧。” 乔贺听着汤贞的声音都哑了,汤贞背对着乔贺,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那也不用……犯了错,改了就行了……我也犯过错,我也改了……” 梁丘云听着,一下子笑了,他看着汤贞的眼睛。 “我跟她说,”梁丘云低下头,握了汤贞的手,把他细细的手指攥在手里,“她一天不同意你和我私下见面,我就不改。” 汤贞后背僵住了。梁丘云看着他,继续道:“我一星期换一个女朋友,直到她答应我的那天。” 汤贞好像傻掉了,半天才出声:“你……” 梁丘云说:“你也觉得我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他又伸手按了按自己受伤的额头,自言自语:“郭姐还说我太不要脸,哪有这么多女孩子看得上我。” 他语气倒很轻松,仿佛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人不是他一样。汤贞好一阵没说话。梁丘云把他拽过去,把汤贞慢慢抱进怀里。梁丘云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乔贺在外面看着他们。 “我没跟你商量,怕你觉得我太自私,又想不出好主意。” 汤贞的声音闷在梁丘云湿透的背心里。汤贞小声说:“你是不是傻啊……” “可能吧,”梁丘云笑了,“我这个当哥的,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摸汤贞的头发,靠过去,想吻汤贞的脸。乔贺和祁禄就在一旁看着,但汤贞没有躲。 他亲了他一下,说:“上午排戏是不是挺害怕的,怎么不来找我。” 汤贞一下子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副导演在外面敲门,跟开门的乔贺说:“只有急救箱,你让小汤凑合用用吧。” 见乔贺背后没人,副导演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情况,出人命了?里面干嘛呢?” 乔贺想了想,叹道:“年轻人谈恋爱,咱们就别管了。”说完把门关上了。 第53章 梁兄 27 乔贺想起林导有一次和他说起,说汤贞身上与祝英台最相似的地方在哪。 在聪明人,一直甘愿做“傻”事。 梁丘云额头的伤经过一顿处理,总算止了血。乔贺劝他去医院看看,别被砸得脑震荡了。梁丘云说不用,一点小伤,要让记者拍到,又要麻烦。 汤贞拿了自己毛巾给他擦脸,那么小一块格纹巾,擦两下就全红了。祁禄从浴室出来,小孩没人管,自己闷声不吭把浴室地板刷了一遍,两只裤腿挽起来,脚湿透了,踩出一串湿鞋印。这会儿他双手抱着那个冲干净了的大理石地球仪,放在汤贞化妆镜前面。 乔贺招呼着祁禄:“饿不饿?” 祁禄肚子饿得咕咕叫,坐在乔贺旁边,看着眼前的外卖,他抬头看了汤贞和梁丘云。 梁丘云一拍汤贞:“祁禄饿了,先吃饭吧。” 汤贞去洗毛巾。他看着浴室地板刷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和梁丘云一块吃饭的祁禄。 祁禄正表情痛苦地吃一根青菜。梁丘云从外卖里挑排骨,一个一个都堆祁禄碗里,边堆边说:“男人要想长个儿,要想有力气,就要吃肉。菜,吃不吃的……”说着他抬头看了汤贞一眼,发现汤贞在看他们。梁丘云心虚一样,低头一笑,和祁禄小声说:“没事,菜等他来了再吃。” 下午排戏的间隙,汤贞和乔贺说,云哥和祁禄都是好人。“人也都挺傻的。”他轻声道。 “什么叫傻。” “人很倔,心眼也实……”汤贞想了想,说,“对谁都那么好。谁有需要,他们都肯帮忙……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么好的人,不图回报的。” “不图回报吗?”乔贺问。 汤贞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报。”他说。 下午的戏比上午顺利很多。乔贺发现,梁丘云对汤贞的影响程度之大,的确远超他的想象。 林导瞅着观众席,问副导演,上午那个金色头发的漂亮闺女怎么不见了。 副导演说,人中午走了:“导演,你想干嘛。” 林导一脸扫兴:“我这想让小汤跟人学学女人什么感觉……走了那算了吧。小汤,你下午还可以啊。中午补觉了是不是?” 汤贞连轴排了一下午,为了赶进度,基本没怎么休息。一身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林导才终于露出点微笑来。汤贞一直在席子上跪着,跪得膝盖发麻。他把衣服披上,裹住身体,想要站起来,一个没站稳,林导把他托住:“心肝儿,你可小心点。” 副导演说:“小汤要是受伤了,咱们这戏就白搭了。导演,您也得小心点。这小汤的粉丝不会放过咱们。” “累不累。”乔贺站在底下,扶汤贞下台。汤贞膝盖还一个劲儿打哆嗦,藏在披着的戏服里,只乔贺能看见。 “不累,”汤贞和他说,“这算什么呀。”他笑起来,有种稚气。 晚餐时候,樊笑撒了一把照片在餐桌上,和乔贺说:“方曦和可真行。” 乔贺放下筷子,把照片拿起来,一张张看。 有在嘉兰剧院的偷拍,拍的舞台排练。有在剧组酒店的偷拍,拍的汤贞房间的阳台,两个人影,拿着剧本,笑得灿烂。 “这什么?”乔贺说。 “还能有什么,压下来的照片呗,”樊笑说,她眼神轻佻,打量乔贺,“每天和汤贞聊到多晚啊?” “我不是早和你报备过了。”乔贺把照片合拢,整整齐齐一叠,放回樊笑手边。 “要不是看在你早和我报备的份上……”樊笑嘀咕着,不情不愿,伸手在乔贺手背上捏了一把。 乔贺忽然反过手腕,把樊笑的手握住了。 “你干嘛。”樊笑一愣,惊道。 乔贺很少做这样的事。忽然来这么一下,连樊笑都有点害羞了。 “就算我事先忘了告诉你,”乔贺说,拽过樊笑的手,“你也应该相信我。” 樊笑盯了乔贺的脸一会儿,她绕过餐桌,坐在乔贺腿上。“你让我怎么相信啊,”她捏乔贺那张俊脸,“从你开始和汤贞一块排戏,到处认识的人都说你要红了……” “你不是成天念叨我不够红吗。”乔贺看了她,说。乔贺也感觉到,这几个月,樊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了。 樊笑皱了眉头,说:“想让你红,又怕你红……乔贺,你要是真红了,也不能乱来啊!” 乔贺从饭桌上拿过一本杂志,是樊笑她们社新发行的一本娱乐周刊。 他指着封面上那个被记者镜头偷拍到的女孩,说:“她叫常代玉,对不对。” 樊笑看乔贺一眼,噗嗤一笑:“乔贺,你不得了啦!你都知道常代玉是谁了。” 乔贺看着封面上和常代玉牵着手,被拍到的另一个年轻人。“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他笑道。 “我家老乔真是变了,几个月前连汤贞是谁都搞不清楚,现在还知道常代玉了。你还是我家老乔吗?” 樊笑说,汤贞和常代玉纯粹是炒作,摆拍:“还能是谁的主意,方曦和呗。要不然能把汤贞以前那些同性恋丑闻压下去吗?常代玉形象那么好,国民度那么高,和汤贞连拍两部戏都那么火,亚星娱乐那点本事哪搞得定。” 第50节 乔贺放下那本杂志,问樊笑:“那如果汤贞再被拍到呢?” “被拍到什么?” “你说的那些……丑闻。” 樊笑想了想:“拍到又怎么样,还不是和这些照片一样。只要方大老板还愿意捧他,什么破事压不下来。”说罢,她又警惕地看着乔贺:“你问这个干嘛?” 乔贺又见到了那辆机车。夜深了,酒店花园外面树影婆娑。穿黑背心的男人坐在车上,弯下腰,把一个单薄的身影拖着一把抱上了他的车。 乔贺转动方向盘,从旁边轻轻开过去,汤贞狼狈的样子在窗外一闪而过。他两条腿并着,侧坐在机车油箱壳上。梁丘云和机车前把之间就那么大点的空隙,车主两只手还握着车把,把汤贞四面环绕地夹在中间,不得不靠在人身上。 * 郭小莉上了汤贞的保姆车,在背后猛带车门,铺天盖地的热浪一瞬间退回了车外。 她怀里抱的文件噼里啪啦往车座下面掉,这会儿也顾不上捡。“太热了……”郭小莉脖子里全是汗,往衣领里淌,她三两下抓起脑后的头发,拿一根皮筋快速绑上去,“幸好阿贞你的车顺路,不然去挤公交,我一定热晕了。” 汤贞把身边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摆到另一边,弯腰从座位下面捡郭小莉掉下去的文件。 他拿起一本,看到封面上印了一个硕大的英文单词“kaiser”。 “打开看看。”郭小莉打开化妆包,边用面纸擦汗,边示意他。 “准备了多少菜了?”郭小莉翻了翻汤贞身边那些购物袋,看里面各类食材,她拿了粉扑补妆,和汤贞说,“制作单位那群人忒没见识,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给节目定名叫什么‘汤贞家常菜’,开玩笑。” 汤贞忍不住一笑,继续翻手里的文件。郭小莉拿着粉扑,一放镜子:“我告诉他,我说,大哥,我们的艺人是偶像明星。您知道什么是偶像吗?偶像可以亲切,偶像不能‘家常’。‘家常’了还叫什么偶像啊?” 郭小莉一撮头发落到眼前,汤贞伸手帮她捋上去,汤贞说:“上次那个什么美食厨房,我觉得还蛮好的。” 郭小莉背过身,让汤贞把她头发上松了的皮筋拿下来。汤贞顺手给她理了理头发,帮她重新扎上去。郭小莉向后瞥了一眼:“你说‘汤汤美食厨房’?” “嗯。” “我想的名字,怎么会有错,”郭小莉笑道,“汤汤美食厨房,切题,还可爱。” 汤贞笑着,从郭小莉化妆包拿过一柄小梳子,帮她把碎头发理进去。 郭小莉诧异地看他:“跟谁学的。” 汤贞叹道:“在剧组,每天给常代玉梳头发。” “她怎么连头发也让你梳?” 汤贞说:“她不会,太笨了。” “剧组的化妆师呢?” “她嫌剧组的老师汗味重,不让人家老师碰她。” 郭小莉问:“她助理呢?经纪人呢?” “在旁边看着我梳,她找的助理也和她自己一样,都是笨蛋。”汤贞小声笑着。他把梳子还给郭小莉,继续翻膝盖上摊开的那本文件。 “怎么样,”郭小莉问他,“阿贞,给我提点意见。” 汤贞低头看着:“这就是郭姐你上次跟我提起的那个,你想做的项目?” 郭小莉“嗯”了一声,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支口红:“公司还是不满意,你帮我看看哪里还缺点什么。” 汤贞看了几页项目概念,往后快速翻,翻到人员构成一栏。 他笑了:“挺全。” 郭小莉气道:“是不是。你知道我准备多久了,阿贞。就为了总结出这些成员设定,我走遍多少中学,问了多少学生,快把这十年流行的言情小说和日本漫画都翻烂了。这样一个男子偶像组合出来,我不敢保证它会有多红,至少,绝不会失败。我要的就是包罗万象,观众想要什么样的男主角,这个组合里就有什么样的男主角。我不懂毛总还有什么顾虑。” 汤贞把文件合上,还给郭小莉。 “漂亮开朗能歌善舞的传统明星,我有。爱打篮球的运动健将校草,我也有。学习好优等生学生会长类型的优质学霸,我有,长相帅气内向害羞的可爱学弟,我也有……”郭小莉拿回自己的文件,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还差什么,只要是女孩子喜欢的,我什么都有。” 汤贞想了一会儿,问:“真的什么都有吗?” 郭小莉看了他。 “有些太不现实的,没法考虑,”郭小莉仿佛明白了汤贞在想什么,“比如阿贞你演的那个《不可思议王子》,人气高是高,火是火,现实生活中也要有那样的人存在才行啊。” 汤贞笑了,他想了想,说,如果世界上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王子”:“他应该也不会肯来我们公司做偶像。” 郭小莉说:“吃得了这个苦吗。咱们也不能造假。” 汤贞的保姆车在亚星娱乐公司门口停下了。郭小莉拿了文件,问汤贞接下来去哪。汤贞一顿,说,去祖静老师那儿做几个菜。还有演唱会的事,有几首曲子的改编他觉得自己写得不好,让祖静老师帮忙看看。 郭小莉点了点头,像是对汤贞十分放心。她手扶了车门,正要下车。 “郭姐。”汤贞忽然从背后叫住她。 郭小莉回过头。 汤贞坐在车里,望了她,舔了舔嘴唇。像是等了一路,刚刚才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怎么了。”郭小莉问。 汤贞开口就是:“郭姐,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都是为了我好……” 郭小莉抬起眼来,盯着汤贞。 汤贞吞咽喉咙,继续说:“我也知道你用心良苦,你为我做了很多,很辛苦,我却一直让你失望……我……” 郭小莉听他吞吞吐吐:“阿贞,你有话直说。” 她语气不善。 汤贞深吸了口气。 “郭姐,前两天的那件事,其实……不是云哥一个人的错,也有我的错,”汤贞着急说,他看着郭小莉,眼睛睁大了,语气近乎恳求,“我知道做了错事,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失望……你可以骂我们,罚我们,但……”他声音放轻了,“你不要那样打云哥。” 郭小莉手还扶在门边,有好一阵子,她看着汤贞,那眼神一动不动。 就在汤贞以为郭小莉要当场爆发一通脾气的时候,郭小莉轻轻问了一句:“你说我打谁?” 第54章 梁兄 28 郭小莉下了车,抱着怀里文件往公司楼里走。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来回翻。 “你说我打谁?”几分钟前,郭小莉坐在汤贞的保姆车里,这样问他。 汤贞望着郭小莉,愣了。他脸上那种急切的恳求慢慢淡了,褪去了。汤贞的视线飘向车外,又在司机背后停顿片刻。汤贞小声说:“我没有说你打谁,我是说……不要只怪云哥……” 郭小莉盯着手机屏幕上“祁禄(木卫二)”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换了个人拨过去问。 “郭、郭姐?”那孩子在电话里吓了一跳,“是……是有这么回事。但是云哥没让我们说出去,也不让我们问你。他说他犯错挨打了应该,要我们不要学他。怎么了?” 郭小莉把手机收起来,炎炎夏日,热浪滚滚,郭小莉浑然不觉。她等在直梯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汤贞保姆车停靠的地方。一扇直梯门打开,郭小莉快步进去。 她以最快速度上到顶楼。 那是公司高层和几个合伙人办公的地方,只有季末汇报工作的时候郭小莉才有机会上来。这会儿她迈出电梯门,顾不上和身边领导同事打招呼,她沿着中直走廊一直走到公司的另一头,站在玻璃幕墙边,亲眼看着那辆车在一条街外徐徐停靠在一栋楼后面。 亚星娱乐艺员宿舍老楼。一个戴了帽子口罩的身影,提着手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悄悄下了车。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在郭小莉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梁丘云在沙发上低头吃泡面,最后一根面条吃完,他拿过啤酒来喝。宿舍里闷热,没开空调,汗从头发里流下来,淌进额头的伤口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梁丘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窗外的阳台,挂衣绳上还夹着两只短短的袜子,早就洗干净了,没人来穿。 梁丘云想起这两只袜子是怎么被他发现的。那天他骑着车,出了点小车祸。路面泥泞,汤贞那时候刚过十七岁生日,还没出道,打了伞,一个人顺着地图跑去派出所找他。 他们从口袋里翻钱,凑罚款,好不容易才把车要回来。他载着汤贞回家,机车一路飞驰,雨点迸溅,汤贞在他背后吓得声儿也不出。等到了宿舍门口,汤贞跳下车,着急要洗澡,他那么爱干净,裤腿都是泥,雪白的袜子也叫泥巴弄得脏兮兮,黏糊糊,受不了。汤贞把一双短袜脱下来,大概脏到他自己都不想洗,他把袜子团起来,偷偷藏进垃圾桶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梁丘云回过头,愣了一下。 “谁啊。”他说着,站起来。 汤贞钻进门,他摘掉帽子口罩,这么热的天,他闷得一张脸都红了,眼睛里都是汗。他抬头看了梁丘云:“你吃饭了吗。” 梁丘云低头看他手里提的大包小包,各种食材。 “还没有。”他说。 汤贞脱鞋的时候,梁丘云转过身弯腰收拾桌子,把泡面碗不声不响藏进了沙发后面。他去阳台拿了一双拖鞋,放在汤贞脚边。 汤贞穿上去,上面两只小乌龟遮住了汤贞脚趾上一块伤疤。“我应该没有被拍到。”汤贞说,回头看见梁丘云打开电视柜,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梁丘云关了窗子,手里拿了一个小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宿舍这么多人,又不止我一个,”梁丘云说,丢下遥控器,朝汤贞走过来,“拍到又怎么样。” 汤贞没说话。 他打开宿舍的冰箱,里面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空空荡荡。他把一部分购物袋放进冷冻,一部分放进冷藏。 梁丘云到他身旁,突然从后面搂过他的腰,把他一把抱住了。 汤贞低着头,没动,梁丘云把他翻过来,面对面抱紧了。梁丘云那么有力气,手臂轻轻一收,汤贞连气都喘不过去。梁丘云凝望着他,半晌埋头用鼻子蹭他的发鬓,汤贞抬起眼来,看见梁丘云额头上还贴着昨天那块纱布,上面血迹斑斑。没人在梁丘云身边,他连药都懒得换。 汤贞想起来,郭姐一贯是最重视艺人形象的。为什么当时一着急就全忘了。 “云哥……”他说 梁丘云低下头,要吻他。 汤贞向后一缩。 他的躲闪有点太明显了,梁丘云顿住了。他柔声问:“是不是还不太习惯。” 汤贞慢慢深吸气。 “云哥,我先做饭去吧,”他说,“这么晚你还没吃饭……” 梁丘云凑过去,把汤贞微微张开的嘴含住了。 梁丘云忽然问:“阿贞,当偶像好玩吗。” 大概有大半年了。整整大半年,他们没再这样亲密地在一起过。刚拍完《花神庙》那会儿,两人间几乎所有往来都被切断了。他们两个都是听话的人,听郭姐的话,也听家中父母的话。起初分开的时候汤贞还不愿意,梁丘云劝他,爹妈说的话,我们要听的。起初郭小莉还说,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私下里偷偷交往,我也管不住你们,但如果再有下次,你们两个,还有我,咱们就都完了,不会再有机会了,你们自己心里掂量着。” “不当偶像,我还能当什么啊……”汤贞说。 梁丘云问他,阿贞,你觉得你能离开我吗。私下里一直不见面,你觉得这真的有意义吗。 “郭姐已经答应我,”汤贞像是哽着一口气一样,“让我们在剧院也可以见面了,我……” “她就算不答应我也会去,”梁丘云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我怎么可能放心。” 汤贞说,他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会帮他,合作对象,工作伙伴,他们都是好人,云哥不用担心。 梁丘云却说,是啊,有的是人照顾你。“一想到都是别人在照顾你,一想到乔贺、方曦和那些人……我每天都坐立难安。” 汤贞说不出话来了。他好像很怕梁丘云难受似的,梁丘云这句话说出来,汤贞哑口无言。 第51节 汤贞是很能坚持的。起初医生叫他们终止这种关系。任谁都以为这不太可能,郭姐时不时就要问,你们是不是偷偷交往。谁也没想到汤贞一坚持就坚持了大半年这么久。 如果不是这次……也许汤贞真的可以坚持到所谓“健康”的那一天。 梁丘云紧紧握着汤贞的手,他像一片天一样,从后背把汤贞整个人牢牢地抱住。 可抱得再紧,还是有地方深陷下去,空落落的,像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如果你是个女孩,”汤贞听见梁丘云的声音在耳朵后面,“我现在就带你回家……什么明星,什么偶像……” 梁丘云知道他抱着的是一个男孩。父母不会同意,一辈子都不可能。 拍《花神庙》的时候,导演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汤贞是那种有猫性的男演员,“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悄悄的,绕开所有人的注意,穿过窗户,踩着阳台溜走。” 梁丘云低头看着,把汤贞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就算现在一时得到了,一时回来了,若是哪一天再被拍到,哪一天再来什么医生、经纪人、记者横插一脚,还是说没有就没有。 …… 汤贞先去做饭了。梁丘云洗完了澡,坐在自己的小沙发上,看着一桌子菜,听汤贞进去冲澡的声音。 汤贞出来的时候发现了梁丘云藏在桌子底下的啤酒瓶。他擦着头发,抱怨:“你还喝酒。脸不会肿吗。还怎么工作。” 梁丘云说:“我有什么工作。” 汤贞坐在他的小板凳上,拿了筷子,说:“电影呢,什么时候开机?” 梁丘云低了头,没说话。 汤贞说,方曦和老板挺懂电影的,他和那些老板不一样,他不是坏人。汤贞说,他能帮我们。 梁丘云点头。 汤贞说,以前在香城的时候住他隔壁的那个哥哥,前几天给他打了电话。 “你接了?”梁丘云问。 “我不知道是他,”汤贞说着,顿了顿,“他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看了《花神庙》,然后说要为了以前的事跟我道歉……” “道什么歉。” “他好像误会了。他看了电影,以为我因为小时候的事变成了同性恋,”汤贞说了,慢慢笑了,“他说他当时只是喜欢我,跟我玩。他其实不是同性恋。什么的……” 梁丘云看他笑,却没法表现得一样轻松。 汤贞又和梁丘云说起他家里的事情。他妈妈要再婚了,昨天给他打电话,要钱办婚礼。 “我不知道该给她多少,她可能又要拿去赌,”汤贞说,梁丘云翻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我妹也不知道她欠了多少钱。” 梁丘云问,她要多少。汤贞说了一个数,那个数字轻飘飘的,从汤贞嘴里说出来。梁丘云一愣,看了他:“你拿得出这么多钱?” 汤贞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他捡起毛巾一角来擦脖子上流下的水。“还行吧,”汤贞说,“我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吃完了饭,梁丘云去刷碗。汤贞长时间不说话,他一开始坐在沙发上,后来靠在梁丘云身上。谁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如果问他,就感觉他心里只有你,什么都没想。 可若是不问,他又什么都不说,叫人心发慌。 有时候比起这样的安静,梁丘云倒更希望汤贞像骆天天似的,和他吵一吵,闹一闹。可汤贞不是这样的。汤贞很少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也从不和梁丘云发脾气。除了工作上的事,汤贞几乎不对什么人生气。就连梁丘云前几天带那个女孩去剧院,让骆天天大哭,惹得公司出糗。汤贞也只是静静地说,我帮你保密。 他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保密的。就没有什么事对汤贞来说是不能忍受的。他那么小的身躯,隐藏着让梁丘云有时候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力量。郭小莉要求什么,汤贞就能做到什么。 他心够狠,够无情。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浑身破绽,一旦靠近了又发现,他根本让人无处着手。 郭小莉那天在休息室里告诉他,阿云,阿贞最重视的人就是你,就是为了你,阿贞也绝不会走,mattias绝不会解散,只要这个组合维持下去,什么都会变好的。 梁丘云说,如果你希望我留住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和他分开。 郭小莉哭笑不得,看着他。“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怎么到现在还问我这种问题。你们是偶像,是艺人,不分开,你们还能怎么办?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同性恋了?” 郭姐说得对。 梁丘云也从不觉得“同性恋”这个词和他,和阿贞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排斥与其有关的一切,比如骆天天眼中对他越来越深、越来越古怪的依恋。 但阿贞是不一样的。 根本没有人明白。 他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梁丘云的生命里,好像早春凝在他机车上的一颗晨露,好像初冬落在他眉心的一片雪。这样降临了,带着这个世界规则以外的力量,阿贞把梁丘云的一切都改变了。 郭小莉说,只要工作中还保持见面,你们之间的感情和牵绊就不会断,你不用多做担心。 是这样吗? 猫儿溜走了,你们谁还能把他找回来,还给我。没有人能保证得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下这种保证。 汤贞只有这一个下午有时间,下午四点多钟,他该要走了。走之前他拆开梁丘云带回家动都没动过的那个急救包,帮梁丘云把额头的伤重新包扎、换药。 伤口那么大,下手的人是够狠的,一点余地也没留。 “疼的话,你告诉我啊。”汤贞说,手抖着。 梁丘云抬眼看他。 等包扎完了,梁丘云握过汤贞的手。 “再来一回我也愿意。”他突然说。 汤贞愣了愣,看了他。 他看着汤贞的眼睛:“我什么都不在乎。” 第55章 梁兄 29 假期结束,天气忽而转凉。乔贺回剧场,像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 副导演一见他就问,乔老师,小汤演唱会你怎么没去啊,到处找你。旁边小姑娘也说,乔贺老师,汤贞在台上说你的名字呢!灯光都找你,结果你没去! 乔贺有点意外,更多人发现了他,招呼他去大休息室:“乔贺老师,过来看,过来看。”乔贺解释:“女朋友家里临时有事,我只能陪着回去,实在太巧了。” 大休息室里,许多工作人员围在电视机前,看一段录像。 是汤贞上周刚结束的演唱会。 “大家都听说过,梁祝的故事吧?”汤贞喘息的声音透过话筒,在体育场里回荡。大屏幕里,汤贞离开他的搭档,一个人跑向一条跨越内场的走廊。 全场灯光暗下来了,有那么几秒,视野里只有星星点点的荧光棒,铺成一卷银河,沿着体育场边缘的天际倾泻。 一束光打在漆黑的小舞台中央,汤贞坐在一只高脚椅上,抱了一只吉他。特写打在他脸上,好多汗,看上去很累。汤贞眼睛笑得弯弯的,他低头,拨了拨吉他,拨出一段前奏。话筒支在他跟前,他发红的眼眶里有倒映的星点,湿湿润润的:“我要演祝英台了,你们知道吗?” “扮演梁山伯的乔贺老师今天可能也在现场。” 一束光追到观众席里,沿着全场扫了一圈,又扫回来。汤贞靠近话筒,望向观众席,小声念叨:“梁兄呢,我的梁兄呢?” 那束光从观众席挪回来,一停,停在对面舞台一个背影身上。全场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正和工作人员换话筒的梁丘云被那光一照,忽然抬起头来。 汤贞愣了,歌迷反应特别热烈,梁丘云那表情,像是一时半会儿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汤贞笑了笑,继续说他的:“这几个月,导演林汉臣老师、副导演高昇老师,扮演梁山伯的乔贺老师,等等……我和许多老师前辈们一起,每周排练,早出晚归,全身心地投入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里,大家都给了我很多照顾,教给我很多新的东西。” “我今天也把他们大多数人请到了现场,除了希望能给他们带去,短暂的放松以外……其实排练期间呢,我自己偷偷写了一首歌。” 他说到这,抬眼望了台下。歌迷尖叫着,为突然的惊喜欢呼。他笑得开心。 “是一首关于梁祝的歌。想唱给他们,特别是小江老师和乔贺老师听一听。” 汤贞写了关于梁祝的歌,乔贺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汤贞一唱起来他就明白了,这出《英台抗婚》最早是小江教汤贞唱的,词又是他亲口给汤贞讲的。 汤贞把唱词作了修改,他弹了吉他,对话筒唱道: 爱无边,火腾腾。 焰高燃,终不变。 滚滚黄尘卷。同命侣,葬人间。 林汉臣老爷子在台上气得直嚷:“……你那歌唱得倒是很有情,很有爱,唱得挺好!怎么戏演起来又成这个样子了,你的情呢?你的爱呢?跑哪去了?小汤,你怎么回事啊,你演的是祝英台,不是灭绝师太。乔贺呢,乔贺!乔贺那个家伙来了没有?” 副导演一缩脖子,回头开了大休息室门,拽了乔贺往外走。“来了来了,导演!” 围在电视机前的工作人员作鸟兽散。有人在背后拉乔贺的袖子:“乔贺老师,这个演唱会的带子是汤贞老师专程给你拿来的,你那天没去,他说是背着公司偷偷拷出来的,您收好吧。” 乔贺接过来。握在手里,刚从机器里取出来,还温热的。 “女朋友家里真有事?”副导演问他。 乔贺没说话。 朱塞经理一大清早也过来了,西装收着腰线,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很精神。朱经理心情颇好,一边称赞汤贞的演唱会办得实在成功:“这几天到哪儿都听到老师们在说你,舞台请的哪里的团队?”一边祝贺林汉臣导演,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昨天开票即空,就是在嘉兰这盛况也很罕见了,现在到处是朋友托人找他要票的。 汤贞刚挨了林汉臣一顿骂,这会儿还有点虚:“谢谢朱经理给我捧场。” “给你的花篮送小了,”朱经理和汤贞讲,边讲边笑,“陈赞老师这几天到处说我坏话,说他在后台见到我送的花篮,连他送的一半大小都不到,逢人就说我抠门。我等见到他一定要问问他,陈赞老师你送的是花篮还是花车啊?” 林汉臣跟乔贺生气,说好不容易排出个样子来,这过两天就要去戏剧学院试演了,放了个假回来,全倒退回去了。 “我真是后悔,”他和乔贺低声讲,回头看在台下和小朱经理有说有笑的汤贞,“早知道当初就不能让他妈带走他,香城剧团那么多人又不是养不起他一个屁大点的小孩。” “怎么了。”乔贺问。 “一点童年生活没有,”林老爷子讲,挥着手里的剧本,“我问他,有喜欢的小女孩大姐姐吗。他说没有。在小画书上画过喜欢的女孩子吗。没有。武侠小说里有喜欢的女主角吗。没有。动画片里呢。不大看。电影里呢。想半天,还是想不出来。这算怎么回事,青春期都干嘛去了。” 乔贺又回到他的位置上,看着林汉臣站在汤贞背后,再一次洗脑似的教训汤贞。 “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就是你唱歌时候的感觉,你把对歌迷的感觉拿出来,提出来。” 汤贞沮丧道:“林爷,我提出来了,你说不对。” 林汉臣忍耐着脾气。 “来,小汤,你看乔贺,”他扶着汤贞的后脑,让汤贞去看乔贺,“什么爱啊情啊,怎么回事,我们早就说过了,是不是,但你还是缺少那种感觉。今天有了,过几天又没了。时间不够,没法慢慢引导你,过几天就要试演了,你自己也紧张点,好不好。现在,来,你看着乔贺,我说什么,你想什么。你看着他,你现在想,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你体会那个感觉,时间变慢了,身边的景象,越发模糊,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进不了你的眼。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你一看他,再看他,三看他,他吸引着你,你是不由自主的。”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曾经梦到过这样一个人,或者你曾经在画纸上画过这样一个人,或者你在看影视作品、文学作品的时候,遇见过似曾相识的人。你心里早就暗暗勾勒出这样一个人的影子。他进入过你的梦里,你的脑海里,你的意识里。当你真的遇见他的时候,你心里想,就是他。你好像见过他。这就是爱的感觉。” “我要这么演吗?” “书院里你不能这么演。书院里祝英台是藏起来的,面对山伯那三年,她要把自己的情感藏起来。你有了,你就能藏。你没有,你藏什么东西啊。” 戏剧学院的试演一共三场,在学院礼堂连演三天。没有光影,不加音响特效,演员头顶大白光,也没有麦,就这么上去演,拼的是基本功,硬底子。 虽说舞台简陋,有一处装置却是不得不加的。毕竟是梁祝,最后祝英台总是要跳坟的。演出前副导演带了几个道具组的人拉起幕布,在舞台底下现搭了一个有盖的台子。 汤贞走过去看,盖子打开,下面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方盒子,把两个汤贞塞进去不成问题。 “这里面空的?”他问。 副导演累得直喘,擦手,说:“怎么,你还指望梁山伯在坟里躺着等你?” 第52节 汤贞笑了。林导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行:“你们去附近学生宿舍,借几床棉被来,或者问问他们体育教室有没有那种垫子。在下面垫上,万一崴了脚怎么办。找乔贺,他做学长的,在母校比较熟,让他去借。” 乔贺一回母校,难免的先被以前的老师叫到办公室嘘寒问暖了一番。有几个留校任教的同学也来找他,他们都早早听说了乔贺这出戏,用他们的话说,从几个月前定了试演,他们就开始等今天了。“又是林汉臣,又是汤贞。乔贺,咱们学校的颜面可都挂在你身上了,别给学校丢人。” 一位老师说,他对乔贺一点也不担心:“毕业的时候就自己在礼堂演独角戏,全场从头到尾他一个人,这么多年除了乔贺,还有谁干得出来这事。乔贺,没退步吧?” 乔贺笑了:“还是等您亲自来看吧。” 副导演跟乔贺打电话,说了借棉被的事儿。正好乔贺被一群学弟学妹堵在办公室门口出不去,又是答应接受校广播站采访,又是答应老师去给带的学生们上课。事实上每年到了初秋时节,天气转凉,乔贺都会提了月饼回学校给老师们问好,只是从没有遇到这样的排场。 两个大一男学生抱了被子,兴高采烈跟着乔贺去礼堂。正门又被狂热的追星族堵满了,乔贺带他们从旁边一栋小楼上去,绕过三楼一个斜梯,隔着窗户跳到礼堂二楼的阳台上。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啊!离我远点……我、我叫我大姨开除你们……” 那两个年轻学生正跟乔贺一顿打听学院里还有什么隐藏的小路可走,乔贺一下楼梯,听见一个年轻的哭声。 骆天天被三四个男孩子堵在礼堂外楼梯的拐角口,他们都比骆天天长得高些,骆天天哭得一张脸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坐在地上往拐角里躲,两只脚用力踹他们。 乔贺走过去。 骆天天仰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了乔贺,乔贺把骆天天从地上拉起来。骆天天哭着,两条面条似的细胳膊紧紧抱住乔贺的腰,倒把乔贺吓了一跳。 回头再看,哪还有什么男孩,早全跑得没影了。 “谢谢你啊叔叔。”骆天天还一抽一抽的,对乔贺说。 乔贺说:“我还没这么老吧。” 乔贺带着两个男学生去铺棉被。骆天天跑进后台,一眼看到正坐在道具组箱子上抽烟的梁丘云。 他气呼呼地跑过去,眼泡哭肿了,泪水淌了一脸。旁边几个道具组的哥们一见骆天天这架势,再一看,冲着梁丘云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梁丘云见他过来,脸上没什么动静,嘴里含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吐出来。 “你……”骆天天声音都哭哑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梁丘云,后台都是人,饶是骆天天也不敢大声吵,“你神经病啊,你和他们乱说什么啊?” 梁丘云低头敲烟灰,看着骆天天一张委屈的小脸:“我说什么了?” 骆天天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你不是就喜欢和人这么‘闹着玩’吗,”梁丘云把烧得就剩一点的烟塞进嘴里,用牙咬着,瞧骆天天,“你既然喜欢,我让他们去陪着你‘闹着玩’,省得你成天到处打扰别人,还到处告他妈闲状。” 骆天天瞪着他,像是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梁丘云在说什么。他一双眼睛哭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他胸膛一阵阵起伏,还硬撑着。 祁禄在礼堂天台找到了蹲在那儿哭的骆天天。 “我去买汽水,你喝不喝。”祁禄在旁边蹲下。 “你带钱了吗。”骆天天一抽一抽的,看他。 祁禄从一只口袋翻出十块钱来,另一只口袋翻出五块。“够不够?”他说。 我再也不想看见梁丘云了。骆天天说。他坐在礼堂门口,抬头看那些来追逐汤贞的追星族,闷头喝自己的橘子汽水。 试演晚上七点半开场。汤贞在化妆间里紧张地背台词,化妆师一走,祁禄进来了,他提着副导演给他的盒饭,半拉半拽着骆天天进门。饭菜依次摆在梁丘云面前的桌上。祁禄给骆天天找了个凳子坐,抬头见汤贞还坐在化妆镜前背词呢。 “阿贞,别背了,过来把饭吃了。”梁丘云说。 汤贞看见骆天天,问他,天天,你刚才去哪了。祁禄摇了摇头,汤贞一愣。 梁丘云闷头吃饭,把肉往祁禄碗里扔。 “一会儿上台,”梁丘云看着祁禄,“好好演,台下不少老师看着。” 汤贞见骆天天坐在桌边,努着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也不肯吃饭。 “你不想吃盒饭吗。”汤贞问他。 梁丘云三两口把饭扒完了,问汤贞要不要喝水。化妆间里没热水,只有冰凉的矿泉水。拿了汤贞的保温杯,梁丘云一出去,骆天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乔贺和副导演在后台窃窃私语,偷偷说什么汤贞也不知道。演出到最后一幕,其实这一幕他还没怎么和林爷仔细排过,试演前林爷告诉他,凭你自己的感觉来就可以了。 汤贞流了一脸的泪,他跪在台上,哑着声音问上苍,哭上苍,求上苍,问梁兄,哭梁兄,求梁兄。 台下师生们神情或严肃,或悲戚,有的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看着台上,屏息以待,有的一个劲儿抽鼻子,忍不住阵阵啜泣。 坟墓盖一打开,汤贞泪流满面站在墓边,往下一看,愣了。 他头一倒,整个人跳进去。 副导演在台下一个劲儿拍手,梁丘云也随观众站起来,开始鼓掌。书院一幕他也上了台,一两句台词说完了,他就只能回到观众席里,仰头看汤贞和他的梁兄在台上亮相。 本该是终曲尾声,观众在台下起立鼓掌,幕布愣是没放下来。汤贞等了一会儿,幕布还没落,他手撑着舞台,从“坟墓”里一下子跳了出来。 观众更激动了,汤贞一身缟素,望着台下,咬了嘴唇笑了。然后他弯下腰蹲下身,朝“墓”里伸出手。 观众眼睁睁看着“梁山伯”也被“祝英台”使劲儿拽回了台上。 乔贺一身书生打扮,搂了汤贞,一对“有情人”紧抱着,朝台下招手,又一齐鞠躬。其余演员也跑出来,很快小小的舞台挤满了人。台下的学生们疯了一样欢呼,尖叫,口哨连天。 林汉臣导演也疯了,跳脚在副导演身边喊:“搞什么东西啊!幕怎么不放,人呢?乔贺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什么时候让他进去了?” 副导演在一旁哄他:“试演嘛,导演,完全一样有什么意思。” “你们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都辛苦这么久了,让大家开心一下嘛。” 头顶大白光照得乔贺一头是汗。明明是一出悲剧,活生生叫他们搞成了喜剧,玩笑开大了。乔贺看见台下他的老师们一脸惊诧,仿佛不认识一样看着他,还有远处林导,气得脸色涨红,伸手一个劲儿地指他。乔贺忍着笑,压抑着心里一阵奇怪的快意,回过头。 汤贞还在不停朝台下鞠躬。 累不累。乔贺低头问他。 不累。汤贞看了他,笑着说。 咱们把林导气疯了。乔贺说,还握着汤贞的手。 汤贞憋着一脸幸灾乐祸:“回去要完蛋了……” 晚餐定在戏剧学院对街的高级餐厅。林导气得不肯去吃饭,汤贞左道歉右认错,百般哄他,哀求他,他才怒气冲天地在餐桌旁边坐下了。 乔贺一个人靠在餐厅一楼的小酒吧吧台边,点了一杯黑啤酒。 学生时代他也常一个人坐在这里,边喝啤酒,边改自己偷偷写的剧本。那时候的乔贺还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模样,总有女生找他搭讪,他和她们没太多话讲,只有校广播站的一个学妹,看了他发表在业内报刊上的剧本,契而不舍地追着他说,乔贺学长,我觉得我能看懂你,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乔贺在吧台边坐了一会儿,听见背后角落传来一阵抽泣。 他回过头。 小酒吧的卡座里,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生坐在中间,搂了两个明显是戏剧学院学生的女大学生在那卿卿我我。 乔贺无端觉得那个小男生有点眼熟。 女生声泪俱下,嘴里念念叨叨,说的不是别的,正是乔贺他们刚刚演出结束的《梁祝》。“艾文涛,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感动啊?” “不感动,”那个叫艾文涛的男生搂着两个大姐姐的脖子,面无表情喝手里的啤酒,“也就是没结婚吧,姐姐们,嫁给这个梁山伯我看未必幸福。” 他年纪不大,说话口气倒是不小。 “为什么啊。” “还有什么为什么,他没钱啊!”艾文涛讲,“我就纳闷了,姐姐们,比起死,难道嫁给有钱人不好吗。你们不要歧视有钱人啊!” “你说那个马文才?他也就是有两个臭钱,怎么和梁山伯比啊。他和英台一点感情也没有。”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啊,梁山伯那不也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吗。有钱,什么培养不出来?” “不管,我还是觉得梁山伯好。” 艾文涛皱了一张脸,一副无法与她沟通的样子。 另个女学生说:“梁山伯长得帅,马文才有钱,各有各的好。” 艾文涛一拍桌子,突然伸出大拇指往脑后拽:“我跟你们讲,我哥们儿,一会儿要来的那个。人长得又帅!还又有钱!要什么有什么。他要是来了,你们还看他妈什么梁山伯啊。” 女大学生蹙眉看了他:“艾文涛,你就吹吧。” “那他怎么还不来,我们在这儿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他……他家最近出了点事儿,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还不来啊,”艾文涛小声嘟囔着,从兜里摸手机,“再不出来,我看这哥们儿快与世隔绝了。” 第56章 梁兄 30 排练进入后期,乔贺感觉这日子过得就快了。好像风吹着云,飘飘荡荡的,脚像落不下地,和汤贞把戏排得久了,也容易不知今夕何夕。樊笑从老同学那里听说了试演时的骚乱,乔贺当初问她要不要去看,她不肯去,到第二天试演的时候她又来了。 第二第三天都中规中矩,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樊笑和乔贺说,你们这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没瞧出什么特别。乔贺笑笑,不说话。副导演倒是在一旁插嘴,说这只是戏剧学院的小试演,到预演的时候还会请媒体记者,欢迎您到时候来。 樊笑和乔贺说,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林导说乔贺,汤贞他们一群小孩,瞎胡闹也就算了,你都快三十了,还跟着乱来。 乔贺反省了一下,和林导致歉。 好在林导气也消了,再加上后两次试演乔贺表现良好,连汤贞也颇在状态,让林导有些意想不到。他晚上回到酒店,找乔贺研究了一番,发现在那一场台上的瞎胡闹里,汤贞泪流满面,倒进“坟”里,被乔贺从“坟”中牢牢地接住。这件事对汤贞似乎造成了一些不小的影响。 乔贺起初没有留意到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他回想起那个夜晚,只记得他在那个台底下的“坟墓”里,把“英台”接住。汤贞在台上那样哭,哭得乔贺心里一阵一阵钝痛。他分不清是梁山伯在为英台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无奈、惭愧,甚至遗憾。汤贞在“坟”边看见他,连哭也忘了,那一瞬间舞台的白光打在汤贞的头顶背后,汤贞望着乔贺,那巧笑不见了。 阳城下蔡一片寂静无声。乔贺在黑暗里接住那只鸿雁,那条小小的游龙。他脸颊上湿湿润润的,不仅没有避开乔贺,反而两只手臂抱着乔贺脖子,低低抽了一口气,劫后余生一样:“梁兄……” 乔贺拍了拍汤贞的背。 大家都很累,汤贞也是,他的台词最多,情感变化最丰富,折腾人。他们一起从不见光的“坟墓”里出来,汤贞脸上端起笑容来,和乔贺一起朝台下招手,鞠躬。 副导演再三强调,没有,小汤没不喜欢那个道具:“我说,难道你还指望梁山伯在坟里躺着等你,他听了还笑呢。” 随后副导演又表示,这主意是他和乔贺老师一起临时出的,主要是想闹着玩,小汤不知道,让林导不要和汤贞发脾气。 林导端着他的杯子,低头在乔贺房间坐了一会儿。夜里十一点钟,他抬头问乔贺:“他回来了吗。” 乔贺侧耳听了听,隔壁阳台没动静:“应该还在忙他的偶像工作吧。” 林导叹息一声,走了。 乔贺一直觉得,林导把汤贞拉回这个舞台上,最初大概是想弥补什么遗憾。 谁知遗憾越补越多,越接近汤贞这个人,越是如坠五里雾中。 试演结束以后,导演助理把试演时的笔记交给林导。汤贞在和经纪人打电话,林导把小褚和小江几个人叫到台上,一番指导。这时候的林导总是态度和蔼,说话还特别注意,尽量地照顾着几个年轻演员的自尊,显得特别温柔。可等到了乔贺和汤贞面前,他又难免刻薄起来,变成一个孩子气的爱捉弄人的老头。 事实上排练直到现在,乔贺也没有亲口从林导嘴里听到那个答案:他心中的梁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个拥有很多选择的人,为什么到最后只剩一个选择。林汉臣喜欢把演员蒙在鼓里,他用一种半欺骗性的指导,引领他们进入他想要的一种状态。他总是不打招呼就做一些决定,比如试演结束以后,他要求汤贞在最后那场戏里,把所有台词都藏起来。 第53节 汤贞问:“怎么藏。” “不要说词,你安安静静地,在台上把词给我演出来。哭也不要哭。” 乔贺听着,觉得这就有点玄虚了。 汤贞对演戏拥有极高的天赋。和他合作过以后,乔贺就再没有怀疑这一点。汤贞技术卓绝,情感丰沛,尽管有时候——也许是年龄问题,也许是因为阅历——他始终很难准确地到达某个情感状态,他需要不断地引导,不断地“逼迫”,才能把内心里的情感维持在一定的程度。 而一旦不作引导了,一旦不“逼迫”他了,他的那些真实的情感又会慢慢缩回去。就像人的舌头,除非拉扯着才能让它一直暴露在日光下,一松开,它就立刻躲回自己闭塞的小空间里,汤贞也又成为那个可爱的,年轻的,容易害羞的,富有朝气的,有点神秘的偶像明星了。 乔贺可以把这种弹性理解为演员的一种自我保护。这也许和汤贞这个人的处世方法有关,也可能受到了他职业的影响——作为一个偶像明星,需要长时间保持兴奋,长时间地维持一种不真实的,不人道的,甚至虚无缥缈的乐观主义,这根本有违人性。汤贞又有点追求完美,他像是很排斥自己的情感流露似的,乔贺想起有几次他们在阳台上的交谈,每当汤贞不自觉对他表达出什么真实的情感,汤贞下意识的那种慌乱、窘迫、吞吞吐吐,仿佛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的身体在阻止他的情感交流。 只有等到了舞台上,到了话筒前,汤贞才放松下来。 乔贺时常想起汤贞只有十八岁这件事。 他也曾对林导说,汤贞的表演已经足够好了,再多就属于苛求了,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林导却说,对小汤来说不行,不够。 林导想要的也许并不是一个足够完美的祝英台。他想要的是没有留下过往那些遗憾的汤贞。 可汤贞已经长大了,他用自己的方式经历了生活,不可能再变回十一岁的样子,回去香城。 * 汤贞坐在台下,低头看剧本,像是想从字里行间里推敲出林爷要表达的意思。 选择,悲剧,命中注定? “你的梁兄,因为你,郁郁而终,”林导坐在旁边,一边同他讲,一边看舞台上几个工作人员在调整最后一幕要用的升降台,“你的老父亲,因为你,骑虎难下。祝公远在邻里乡亲间丢尽了颜面,如果你不嫁给马家,他恨不得一辈子没有你这个女儿。你和英台年龄相仿,小汤,假如同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假如你也这样失去了这些东西,亲情,友情,爱情……你会作何选择?” 汤贞靠在座椅里,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像团成了一个球一样安全。听着林爷的问题,他嘴巴嗫嚅着。 亚星娱乐年轻的练习生们就坐在不远处,梁丘云,祁禄,骆天天。 “我觉得我还能,找到一些别的东西,”汤贞回过头,说,“我不至于这就要去死。” “别的什么?”林爷问他。 “别的……”汤贞想了想,“别的比方说……我的工作,我的舞台,我的歌迷、影迷什么的。” 林汉臣说:“那你就想象这些东西全都不要你了。” 汤贞一愣。 “歌迷影迷,全跑了,没人要看你,没人要听你。你就这么想。”林汉臣说。 副导演从旁边劝:“怎么会歌迷影迷全跑了,导演你也说得太过了。” 林汉臣神色如常,看着汤贞:“过吗?据我所知,每个演员差不多都做过类似的噩梦。小汤,你一定体会得到我说的意思。” 汤贞坐直了。 他明显从梁祝的故事里抽离了出来,带着戒备心,看了林导。 “就像祝英台饱读诗书,却无法改变她的任何命运,”林汉臣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汤贞听,“你想象有一天,小汤,你就算再会唱歌,再会演戏,你的歌迷也不再爱你,你的影迷也对你失望透顶。没有人好好听你唱歌,也没人请你演戏了。你甚至就不能演了,你就不会唱了!爱你的人都离你而去,你甚至再也登不上舞台。所有让你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没了,你的歌迷、影迷,你的舞台,你的才华……你看着这一切离开你,但你挽回不了。就像你眼睁睁看着山伯离开楼台,你却拦不了他。” 汤贞似懂非懂,坐在原地。 “我怎么会挽回不了?”他突然问。 林汉臣说,我又不会算命。 “你想象英台最后的生活,最后的状态,”他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明知道山伯病重,却回天乏术。心急如焚,日夜焦虑,被父母关在家门里,无计可施。她在楼台上痴等,直等到油尽灯枯,再也无法挽回。” 林爷说:“梁山伯一死,所有一切,没有机会再来了。” 汤贞喃喃问,还是最初他不明白的那个问题:“梁山伯死了,英台就要死吗?” 林汉臣说:“如果你的歌迷影迷,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你的才华,你的一切都没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汤贞说,他愣了一会儿,“梁山伯对英台来说,意味着‘一切’这么多吗?” “很多人以为他的确意味着这么多,”林汉臣说,“很多人觉得,在这个爱情悲剧里,梁山伯这个人死了,英台理所应当就要去殉情。你之前不也是按这个演的吗?” 汤贞垂下视线。 “但你仔细想一想,小汤,想想英台那时的境况。” 汤贞问:“什么意思?” “你想,梁山伯对英台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嫁给梁山伯,对英台来说,代表着她想要一种怎样的生活,”林汉臣顿了顿,“按照普遍的说法,梁山伯死了,英台爱他爱到也跟着去死。那既然这样,如果英台当初没有遇到梁山伯,那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会吗?”汤贞问。 “当然会。”林爷说。 “如果当初在草桥遇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也许英台接下来的境况真会有所不同。可你想啊,小汤,祝英台当初只是在家中学了几个字,念了几本书,就拼了命的要出去求学。在那样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都是十恶不赦的年代,祝英台不仅出了门,露了面,还女扮男装,一学三年。她使劲浑身解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几番巧计,连她父母都拿她毫无办法……” “我知道,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汤贞说。 林汉臣看了他一眼,继续讲:“……她走出闺阁,看过了世界,她享受过那个年代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想想,这是一个多么无所不能的小女子,一个多么聪明机敏,像你说的,了不起的女孩子,你为什么以为,如果没有遇到梁山伯,她就可以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马家过所谓的平凡生活。” 汤贞一愣。 “永远都不可能。只要她还是祝英台,遇不到梁山伯,也会有王山伯、李山伯、张山伯在前面等她。” “所以你想,梁山伯这个名字,对英台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的爱情,她的智慧,她自己的选择,甚至于她的整个过去?能出去念书,完成梦想,见更多世面,能认识山伯,自由恋爱,能和喜欢的男孩子许下婚约,在那个年代,对当时的祝英台来说,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高中生高考考上最好的大学,那种生活几乎已经达到她个人能力的一种极限了。” “但就是这样的极限,就是这么惊世骇俗的难以想象的,对英台来说如此珍贵的事情,还是很容易,很轻易地就被她的家庭,或者说被她固有的命运,给完完全全地摧毁了。” “这个过程中有人来帮助她吗?没有。英台每日被关在家里,苦苦痴等,等待的只有梁山伯吗?不是的。她也在等一种命运,等一只手,把她从她的命运里拯救出来。英台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可以说,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刚刚开始读书识字的时候,就已经清清楚楚看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以后会拥有的人生。她不是寻常女儿,她多么聪明,所以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想去摆脱这种命运。她做了这么多,念了这么多书,她甚至用了三年时间,为自己找到了真正可靠的另一半。她从心里,是绝不肯被人摆布的。可事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抵抗不了自己的命运,她依旧又回到了那条要任人摆布的路上,”林爷说着,把一直在旁边一声不吭的乔贺的手拉过来,和汤贞讲,“英台也曾期盼过,山伯能帮她,山伯能有办法解决问题。英台每天在家中等待,她多么希望山伯是那个能拯救她的手,多么希望山伯能改变她的命运。她也希望山伯面对这样的压力,能坚持下去,就像她希望自己的过去自己的选择,能有一线生机一样。” “但是没有。不仅没有,山伯因为爱她念她,因为过于痛苦,反而郁郁而终,一命呜呼。” “这是英台的最后一根稻草。到这一步,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到最后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是从哪一步起出了错。英台还是个少女,还是个青春期的女孩子。她也希望有人能救她,能教教她,能告诉她,为什么会这样。可她身边的人只会说,你认命吧,英台,嫁给马家的儿子没什么不好。这反而更让英台明白了,她无论怎么做,无论她如何努力,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曾经以为,生活可以有很多选择,她曾经以为命运可以自己选择,但到最后她发现一切都是幻象。她对自己失望透顶,她害了山伯,也找不到出路救自己。再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生活就是重复这样的命运。” “传说里,英台痛哭,情感动天,才使得梁氏坟墓大开。老天如果当真这么好心,早干什么去了,”林汉臣浑浊的眼珠看着汤贞,“那个墓一直就在尽头打开着,早早的等她进去。” 汤贞问,主题为什么叫选择:“更像是命运。” 林导说:“命运是结果,选择是过程。人总要死的,死不是戏,过程才是戏。” “最后一幕,你跪在那个升降台上,你一定是安静的,是没有台词的,甚至是没有悲痛和泪水的。小汤,我要你表现的不只是无声的静止,更是一种不断翻涌的绝望。英台最后的状态,就好像把你关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你拍打四壁,毫无回应。到最后你放弃的那一刻,前面所有积压的绝望全部都翻出来,把你吞没了。”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汤贞说。 林导说:“按照我告诉你的去想。” 乔贺一度不明白林导想诱导汤贞得到什么。但他知道,最后这一幕很重要。林汉臣一直说,梁山伯的死只是情节,祝英台的死才是结局。这是汤贞的独角戏,谁都插不了手。 汤贞去休息室了,林导叫他自己去休息室琢磨,就按照他之前提供的路子去想。副导演看着汤贞的背影,跟林导说,导演,祝英台这算不算时代悲剧:“她如果活在现在,就没这么多事了。” 林导问他,哪个时代停止过悲剧?“活在现在,一样有她想摆脱也摆脱不了的东西。” 汤贞在休息室待了快一个钟头。乔贺在外面坐着,想起林导说那几句话时汤贞全然戒备的反应。 “爱你的人都离你而去,你甚至再也登不上舞台。所有让你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没了,你的歌迷、影迷,你的舞台,你的才华……你看着这一切离开你,但你挽回不了。” “谁?”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从休息室里传出来。 “乔贺。” 门锁从里面打开,梁丘云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冷着一张脸。 汤贞就坐在沙发扶手上,他垂着头,睁着眼睛,好像根本没听见乔贺的动静。他不时用手捂自己的眼睛。 梁丘云拉他的手,抱他,他还茫茫的。 “云哥……”汤贞叫他抱着,声音都发颤了。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阿贞,不会发生的。”梁丘云贴在他耳边,一直说。 乔贺听见汤贞喃喃自语似的。 ”我不知道……”汤贞说。 我不知道。 第57章 梁兄 31 一连好几天,汤贞的精神状态都有点萎靡。林导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汤贞去调整情绪。随着首演的日期临近,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舞台设计调试好了他们的“大秋千”,汤贞一个人爬上去,几条绑带绑住他的腰和大腿根,用戏服半遮住。 乔贺站在舞台上,仰了头,看汤贞从他眼前坐着“秋千”远远地飞出去,跨越八百观众席上空,直飞到舞台对面观众席三楼的包厢前。汤贞一开始坐在秋千上动也不敢动,人是僵硬的,只有头发上的长巾和衣摆随风飘摆,那么灵动。到第二次,汤贞轻轻晃着小腿,脚抬起来,飞到三楼正中位置最好的那间包厢前,他一蹬栏杆,“秋千”荡回去。他扶着“秋千绳”,回头偷偷看乔贺他们。 乔贺伸手,把回到舞台上的“秋千”扶停了。 汤贞下来,一边解身上的绑带,一边问林爷:“开演的时候那个包厢有人吗?” “没人,”林爷说,看了观众席三楼正中的位置,“那个包厢没人去。” “我怕我不小心踢到人家。”汤贞说。 “踢不着,”副导演说,“上回制片人来,想进那个包厢看彩排,朱经理都没让他进去。” 林导说:“不用你踢,让‘秋千’自己往下滑就行了。” 朱塞经理请林老爷子、汤贞、乔贺一行人吃饭,席上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是戏剧协会奖的专业评审。林导和那几位老师有说有笑,请他们来看首演。 不断有杂志社报社记者到剧院来,还有电视台的摄制组来录节目。摄影师请所有演员和主创团队上台合影,连那群在台下观摩了近六个月的亚星娱乐小朋友们也被叫上了台。好多工作人员也被从后台拎出来,场面热热闹闹,一时间像是过年。乔贺被请到第一排,坐在林汉臣导演左手边。汤贞被林导拉着手,坐他右手边。汤贞再旁边是那个叫骆天天的爱哭鼻子的小男孩,这会儿面对镜头,天天也不哭了,开开心心地挨着汤贞。 副导演站在乔贺后面。拍完了集体合影,摄影师又找单个对象拍照。汤贞穿了一身祝英台去书院念书时的打扮,他拍了几张单人的,又和周围的人合起影来。扮演“银心”的小江,扮演“四九”的小褚,扮演祝父祝母的两位老师,还有林导……汤贞搂着骆天天拍照的时候,副导演突然和乔贺说:“你发现没有,这小孩和小汤脸长得有点像。” 乔贺点头。副导演说:“平时看不出来,靠一块还真和哥俩似的” “那小孩眼睛下面有个痣,汤贞没有。”旁边服化组的姑娘说。 “长这么像,不如去给小汤演替身啊,”副导演说,“再长高点,更认不出来。” “汤贞又不用替身,”那姑娘神情骄傲,又补充道,“再说了,人小孩这么好的条件。他一来剧院我就注意他了。他们那公司成天保密,神秘兮兮的,但他肯定能出道。” 骆天天吃饭时候听大姨说,今年夏天公司招来的那一批新孩子,半年不到,走了快十几个了。 “都想一夜爆红,又都一点苦吃不了。来的时候那家长个个都觉得自己孩子妥妥能成第二个汤贞,等孩子练舞一受点伤,又受不了了,”大姨说着,气道,“也不想想汤贞什么时候上台演戏的,不想想就算是汤贞也在公司当了两年练习生吃了这么多苦才能出道。还来找我们公司,问我们怎么照顾的孩子。我说大姐,我们是艺人经纪公司,我们不是幼儿园。您孩子想红,想出道,不吃苦是不行的,谁都受伤,谁家孩子学跳舞不受伤,您想不受伤您还来干嘛。” “那些个妈宝,趁早回家。我跟你说实话,”大姨跟骆天天妈妈讲,“我们公司还巴不得净找些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那样的孩子,最能吃苦,最肯踏踏实实听话。” “我家天天有妈妈爱哦,”骆天天妈妈说,“但是天天也要吃苦是不是。” 骆天天闷头吃饭。 第54节 “天天啊,”大姨在旁边吃着饭,筷子一放,“天天是不错,条件好,也能吃苦。” 妈妈伸手一顿捏骆天天的小脸蛋:“那天我同事还说,汤贞怎么了,也就是出道比天天早。天天现在还没出道呢,等天天一出道,指不定多红呢!” 大姨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你在外面少说。” 大姨说,现在公司每天都在研究,特别是魏萍,急死了,一趟趟往毛总那跑,商量着怎么打造“木卫二”和骆天天。在她们看来,前面有个汤贞在,对骆天天太碍事太难办。喜欢汤贞的观众很难同时喜欢两个这样的人,特别骆天天“暂时”还达不到汤贞目前的业务水平。 她一顿发愁,还跟骆天天说,让天天自己也想一想,琢磨琢磨以后想怎么发展:“别成天不拿出道当回事。” 骆天天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天冷得快,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围巾,是梁丘云他娘从乡下织了寄来的,给“云子”织了一条,给“云子的小助理”织了一条。梁丘云不爱搭理他,要不是祁禄正巧看到那个包裹,这围巾十有八九叫梁丘云给别人了。 骆天天那天问祁禄,为什么梁丘云现在对他这么坏:“这个王八蛋,他以前对我那么好。” 祁禄只肯说实话:“云哥对谁都挺好的。天天,你不要老是和云哥——” 骆天天说,他对我的好是不一样的好! 祁禄没脾气,看了他:“好,他对你是不一样的好。那你就更不要老是和云哥发脾气了。你不使性子,他也不会和你发火。” 骆天天气道:“是他先和我发的火,现在是他欺负我!不是我欺负他!” 看祁禄的表情,明显就不相信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梁丘云是个好人,所有人都知道梁丘云生来与人为善,是个随便使唤随便欺负他都不会生气的大老实人。 所有人见到梁丘云对骆天天的态度,第一反应也都是,能把梁丘云这么好脾气的人激成这样,这孩子该有多气人。 祁禄也不例外。“他欺负你干什么,你摔伤那次,他第一个发现的,他当时多担心你。” 骆天天还在生闷气,耷拉着脑袋坐了一会儿:“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抱着你去的医院。你忘了小时候他对你有多好了。你一不想走路,就是他背着你走,你想吃什么喝什么,他再忙也会去给你买,要么就让我们去帮你买。有一次公司发工资,正赶上你过生日,他工资都给你买礼物了,买那个游戏机,你都忘了吗,你拿着玩了不到一个月就扔了不玩了,他都没生气。” 骆天天低着头,突然觉得一阵委屈,特别难受。“我没忘啊……”他小声说。 祁禄跟骆天天讲,云哥很少很少发脾气的:“我不知道你和云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乖乖的,不要和他吵,不要和他闹,他肯定还是很喜欢你的。” 骆天天躺在护士铺好的床上,呆呆望着头顶积灰的三角风扇。 护士把冰凉的膏体涂抹在他眼底下:“这是麻药,不要碰。” 我乖乖的。不吵不闹。 骆天天闭着眼睛想。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短短几分钟,他闻到皮肤烧焦一样的糊味,从自己眼底飘过来。 他爱漂亮,爱自己的脸。长这么大,这还是骆天天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医院。他谁也没讲,谁都瞒着,偷偷来的。他有点慌了。 我乖乖的。不吵不闹。他对自己说。 等睁开眼睛,骆天天眼眶通红,看着镜子,发现自己眼底下原本有痣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凹进皮肤里的坑,原本光滑的脸被挖掉块肉一样。 他吓得手一哆嗦。 护士拿了两支药过来,一看骆天天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笑道:“回去好好擦药,慢慢就好了。长这么好看,好了以后更好看。” 骆天天连忙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他哥给他的宝贝墨镜,着急把眼底下的坑给遮住了。 * 林汉臣导演的新戏《梁山伯与祝英台》首演当天,嘉兰天地艺术剧院朱塞朱经理的手机一直处于繁忙状态。演出晚上八点钟开始,下午四点钟剧组已经乱成一团。朱塞穿过后台走廊,一下楼梯,撞见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这部戏的主演汤贞。 汤贞穿着戏服,蹲在一个坐在楼梯上的小男孩身边。 “天天……”汤贞叫他。 那小男孩低着头,肩膀耸动着抽泣。汤贞手一碰到他肩膀,他突然抬起头。一看见汤贞,他整个人扑过去,两只手抱着汤贞的脖子,再压抑不住地嚎啕起来。 汤贞慌了,急忙抱住小男孩的背:“怎么了,天天,谁欺负你了?” 那叫天天的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埋在汤贞肩头,声音都哑了,就是不回答。 汤贞告诉朱塞,林爷可能在四楼,也可能和乔大哥在一起。 朱塞说,他现在临时有事,可能赶不上看首演了:“你帮我转告林老爷子,如果演出结束前我还没去找他,谢幕的时候不要等我上台了。” 汤贞一愣,点头,他也许从朱塞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自然:“朱经理,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塞说:“一点家事。” 汤贞戴了假发,化了妆,扮相这么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朱塞想着,握了汤贞的手:“一会儿别紧张,好好演。” 司机打电话给朱塞,说地下停车场堵满了车:“我在正门外面等你。” 朱塞一头是汗,他穿的西裤贴身,一双皮鞋也不适合跑步。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被外面花园广场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等候入场的观众队伍吓了一跳。距离开演还有近四个小时,朱塞穿过堵得水泄不通的干道,跑进一条小巷,打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 司机踩了油门就走。朱塞解开自己西装扣子,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一卷海报,他把海报叠起来,塞进口袋。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绕过一面湖,车行过处,扬起一地金黄的银杏落叶。 门卫送他们进去。车子停在一座冰冻了的喷泉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等在大房子门口,朱塞一下车,快走两步,着急跟着他进门。 “吉叔,她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定今天。” 那叫吉叔的中年男人沉默地爬着楼梯,从他的脚步和弯腰的姿势,看得出他这一天已经十分疲惫了。 “吉叔。”朱塞又喊了一声。 “蕙兰她啊,今天早上……”吉叔说,半哑着嗓子,说话都破音。 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朱塞看着他。 “蕙兰不想我们说啊,”吉叔讲,“她希望在你们心里,能一直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朱塞愣了一会儿,吉叔继续向上走,朱塞跟上去。 “请的人什么时候来?”朱塞轻声问。 “半小时后来。” “该见的人她都见过了吗。” 吉叔说:“都见过了。” “子轲呢,”朱塞问,“子轲放学了吗?” 吉叔没说话。 周穆蕙兰躺在床里面,朱塞几天没见她,她是坐都坐不起来了。 病情恶化得突然,明明是冬天,房间几扇窗户却全敞开着,寒风刺骨。朱塞心道,房间里躺着病人,窗户就这样开着。他过去关窗户,一出动静,周穆蕙兰醒了。 “小朱……”她喊他,“把窗户打开……我想透透气……” 朱塞坐在她床边,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块的海报,打开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剧院租给谁了吗,”朱塞说,他看了周穆蕙兰的脸,声音颤抖,“租给了林汉臣,排的梁祝,今天首演,你想不想看?” 周穆蕙兰看了他,女人的脸上化了点妆,到这时候了,朱塞走近她,还能从她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我想看……”蕙兰说。嘴角泛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看着朱塞。 朱塞猛的低下头,他一摘眼镜,大拇指抹了一下眼睛。又飞快把眼镜戴回去。 “你怎么这么突然就……”朱塞说,他伸手握住蕙兰被子里的手,“你和周叔叔说好了?” 蕙兰慢慢点头。 “子轲呢?”朱塞说,“你不是说他怎么都不肯同意吗,你说服他了?” 蕙兰安静了。 她的眼睛垂下去,望着朱塞的西服下摆。 “我对子轲……说了假话……”蕙兰开口了。 “我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女人,受不了儿子一直恨我……”她说。 朱塞皱了皱眉,低声道:“子轲怎么会恨你啊。” “我没什么遗憾了,”周穆蕙兰突然说,眉心簇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直没能解开他们父子的心结……” 朱塞不说话了,他觉得眼前一片泪水模糊,看蕙兰也看不清楚。 蕙兰回握他的手:“小朱……子轲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钱的事情我也不懂,”蕙兰说,“一直都是你帮我打理……香港那边,你帮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等子轲成年了,就都让他自己去支配吧……” “蕙兰,你想清楚了吗。”朱塞说。 有人从背后推门进来,朱塞抬起头,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 “周叔叔。” 周世友像是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他看了朱塞,眼神木木的,连头也没点,他一个人走到周穆蕙兰床前,坐下了。 几个护士站在门外,全裹着大衣,戴着口罩,不露面。 朱塞听见周世友低声问:“你不等他放学了。” 周穆蕙兰没出声音。朱塞看见她握了周世友的手,张了张嘴,笑了。她望着自己的丈夫,眼泪轻轻划过她的眼尾。 朱塞下车的时候,嘉兰天地艺术剧院仍灯火通明。他用手帕拭鼻子,一路疾走进了剧院。 演出还没结束。林汉臣导演坐在后台,捂着嘴巴看转播屏幕。他屏着呼吸,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屏幕里的舞台,一句话不说。 副导演看见了朱塞,下意识想叫林导,朱塞只问他:“怎么样,顺利吗。” 副导演用力点头,比了个手势:没问题。 朱塞回去了自己办公室。他锁上门,解开西装扣子,到浴室里把水龙头拧开。 他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夜里近十一点,看了一眼时间,他起身,换了衣服。 三楼,包厢外走廊里站满了观众带来的秘书和司机,这会儿全等在门外。朱塞开了一间包厢的门,独自进去。自从女主人卧病在床,这间包厢就成了空荡荡的摆设。 朱塞手扶着栏杆,朝舞台下面看。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接起来,听对方焦急的声音:“子轲刚刚回家了。” 祝英台的婚船行驶在甬江上,风大浪大,船不得不在胡桥镇九龙墟靠岸了。 银心叫道:“小姐,你等等我啊!” 第55节 祝英台穿了一身大红色喜服,一路奔跑,扑倒在梁山伯的墓前。 朱塞挂了电话,低头看这最后一幕。 剧场里灯影变幻,犹如天地初开,天雷乍现。舞台后幕是一块巨大的墓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上书着“梁山伯之墓”五个大字。汤贞跌跪在高台上,身披着的喜服褪作缟素,化身灯光投影雪白的前幕。 滚滚江水、血水,在汤贞身上流过又汩汩流尽。他仰望天空,眼神澄明,无怨无恨,身形摇曳,如风中一片枯叶。 突然间他纵身一跃,坠入江水深陷的墓里。 一时间风雨骤歇,电闪雷鸣也休止了。 剧场里死一般寂静。交响乐队更换曲谱,《化蝶》变奏缓缓涌入。 江水漫溢,伴随着梁祝尾声,梁氏墓碑轰塌在一片汪洋中。 第58章 梁兄 32 乔贺想起首演结束的那个夜晚,还觉得一切好似一场幻梦,太不真实。 他站在台上,抬了头望嘉兰剧院三层楼上欢呼的朝他们招手的观众。《化蝶》变奏还在剧场里回荡不绝。乔贺想起以前有人说,说嘉兰剧院是个有魔力的地方:“你体会过,你就知道,它会让你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就为了站在它的舞台上尽情享受那一刻。” 朱塞经理和林导一同鼓着掌上台,林老爷子握着乔贺的手,郑重地抱了他一下。“乔贺,好啊。”他说。摄影师们从观众席两侧涌将上来,蹲在舞台前,用镜头对准了他们。舞台上灯光重又变幻了,一只只飞鸟在空中浮现,在天顶来回盘旋。有那么一阵子,乔贺被台下闪光灯照得一阵晕眩,恍惚间,他感觉曾失去过的很多东西又回来了,好像回到青春年代。 他搂着汤贞的腰,把汤贞抱离了地板。汤贞叹着气,哽咽地笑。汤贞把背伸直了,被乔贺抱得高高的,朝台下用力挥手。他还穿着那雪白的“缟素”,手举高了,宽松的袖摆落下来,飘飘荡荡,好像一对薄翅。 这个画面同《梁山伯与祝英台》首演的新闻一起,登上了第二天各大报刊文娱板块的头版。 乔贺第二天一早回家,以为樊笑会与他发一通脾气,没想到樊笑态度温柔,抱着他,神情伤感。 她告诉乔贺,周穆去世了,就在《梁祝》首演的当晚。 “怎么这么快?”乔贺问她。 樊笑靠在他肩上,摇头。 乔贺扶了她:“怎么了?” 樊笑看他一眼,明明家里没有其他人,樊笑还是用口型静悄悄说:“安乐的。” 乔贺一愣。 “她爱体面,”樊笑说,“吗啡怎么打,最后还不都是一样。她还是想走得美一点,有尊严一点。” 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在剧场演出的时候,人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与社会与生活都脱节。演戏的时候,哪怕隔壁房子着火了,也没人能阻止演员把戏演完。 可当戏结束了,尘俗人世又齐齐涌来,把人裹挟了。 “这个病的确是痛苦,”乔贺说着,见樊笑眼中隐隐含泪,他安慰她,“多活一天,多一天的病痛折磨。她做这样选择,也可以理解。” 樊笑搂了乔贺的腰。 “她刚得病那会儿,就和我们一个朋友说过这事,”樊笑轻声说,“她念头动得早,但还是拖了这么久。中间费了很多时间。” “是不是周老爷子不同意。” “老爷子后来同意了,主要是她那个小儿子,”樊笑说,“孩子理解不了。” 嘉兰剧院的演出要持续半个月。樊笑从茶会上回来,问乔贺有没有时间和她一起参加周穆的葬礼。这次他们没怎么置办行头,樊笑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还是范钰夫妻来接他们。乔贺一上车,范钰从副驾驶上一个劲儿回头看他。 范钰和樊笑说,小樊,你这运气太好了。这么好的男人让你赶上了。 范钰的丈夫金先生说,乔贺老师,我们行几个小姑娘今儿还在大堂念叨你呢。都去看你演梁山伯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周家后面,沿湖的一座小教堂里。除了路上车队停得长了些,客人来得多了些,葬礼办得十分朴素。乔贺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了周世友神秘的背影。 周穆蕙兰的女儿出现在教堂里面,被左右的人簇拥着。她年纪还很轻,头发挽上去,穿一件黑色裙子,气质高贵如兰。她怀里抱着逝者年轻时的相片。 蕙兰的儿子没有到场。 乔贺从教堂里出来。冬天,道旁生着枯草,银杏叶飘满湖面。樊笑和几位太太聚在一起聊天,老金看见了他,朝他跑了几步。 “乔老师,抽不抽烟。” 乔贺拒绝了。 老金笑了一声,自己抽了一根,和乔贺沿着教堂外的路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有钱人办葬礼就是有意思,这么小的地方,外面停的全是豪车,过路的还不吓一跳啊,”老金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刚听说,这位周穆太太,遗产这个数,一大半全给她那个小儿子了。结果这儿子可好,个败家子,葬礼都不来。” 乔贺后来再没有见过那片湖。 周穆太太的离世,切断了樊笑和周家攀上关系的最后一点可能。某种程度上乔贺觉得这是件好事。 别人的生活到底是别人的,只有回到自己的家,真实感才慢慢回来。乔贺永远不可能满足得了樊笑,也许他在剧场里演一辈子戏,也挣不到穆蕙兰留给她儿子数目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但乔贺不觉得这有什么,人和人的生活归根结底不一样,没有必要愤愤不平。 《梁山伯与祝英台》结束了在嘉兰剧院的演出,开始了漫长的全国巡演。那几个月,乔贺和林导、汤贞,和整个剧组一起走遍了全国大大小小城市。他开始习惯在报纸上频繁见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照片。巡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自称是林导朋友的人给乔贺打电话,问乔贺有没有经纪人:“我这有个电影剧本,林老师和我推荐你,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巡演临近结束的时候,乔贺签了一份万邦娱乐集团提供的艺术家经济合同。合同条款自由宽松,既不会影响乔贺在剧团的本来工作,又可以为他提供更好的事业平台。 乔贺把合同给汤贞看。当时他们并肩坐在头等舱里,汤贞身上盖了块毯子,把合同还给他。“希望以后和乔大哥还有合作的机会。”汤贞有点羡慕地说。 乔贺告诉他的经纪人,汤贞什么别的话都没说。 “乔贺老师,您劝劝他啊,您不是也觉得他工作太辛苦了吗。我跟你说,他们那个公司的合同,就和当奴隶没什么区别,您看着不觉得可惜吗。” 乔贺觉得可惜,但路是人自己选的。汤贞这么聪明的人,做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在。 第二年初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全国巡演终于告一段落。最后一站,剧组又回到原本的起点嘉兰剧院。报纸上说,乔贺和汤贞的“梁祝情侣档”引燃国内戏剧市场,火遍一整个冬天,最后一场,粉丝们千万不要错过了。 林导很喜欢一个词,叫“完美收官”。 小褚告诉乔贺,他拿到了家乡一个话剧团的合同:“乔老师,他们要是让我演主角,我第一个给你寄戏票!” 副导演老高依依不舍,站在嘉兰剧院的大门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这边来啊:“导演这个人吧,平时事儿多是事儿多。这突然听不见他唠叨了,还有点不习惯。” 乔贺问,你下一步去哪儿。 “台湾一个剧组,临时缺人,我去给人帮个忙,估计要闲一阵,”他说着,和乔贺拥抱了一下,“乔贺老师,高兴认识你!有机会再见吧。” 乔贺开车,去单位上班。时不时就有女影迷等在单位门口,惹得同事一阵围观。 同事告诉他,有个白色文件袋送过来,是交给他的。 还很神秘地问:“上面印着嘉兰的标志,是不是什么邀请函啊?” 乔贺没听说有什么邀请函。他把文件袋拆开,里面放着一叠照片。 他拿出来,一张张看,看每个人亲密的拥抱、开怀的笑脸。 “这是什么,”同事在一旁问,“这你们彩排的时候拍的照片?” 乔贺“嗯”了一声。他拿起其中一张,看照片里汤贞憋着笑,站在他身边。 他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办公桌抽屉的锁。里面放着他这些年自己私下写的剧本和资料,一开始只是忘了往家里带,后来慢慢的又习惯了全拿过来,锁进里面。 他从资料底下抽出一本小说来。 《梁山伯与祝英台》,作者是民国一位鸳鸯蝴蝶派小说大家。扉页夹着一张年轻人的写真。写真背面是林导的钢笔手书,“英台”二字。 乔贺拿过那张两人的合影,又看了一眼,一并夹进里面。把书合上。 如果说剧组其他人和乔贺多少还有联络的话,汤贞,以及他背后整个亚星娱乐公司的人,就好像凭空蒸发一样,从乔贺的生活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但乔贺还是会不断看到他。路过商场,是汤贞代言商品的大幅广告。打开电台电视,翻开杂志报纸,会不停看到汤贞的新消息,新作品。 乔贺也偶尔会想起他。想起惊鸿,想起游龙。想起汤贞那一声“乔大哥”,一声“梁兄”。想起大半年前,那个小酒店的阳台,他们每天谈天说地,对台词,念剧本。 樊笑吃饭时说,最近方曦和大老板又给汤贞那个红不起来的搭档开了新电影。樊笑不无讽刺地说:“我们主编前一阵去了个饭局,听一个朋友说,方曦和过生日,汤贞拍着戏,专门请假飞去庆生。在剧组生病都不请假,方大老板过生日,二话不说就请假去了。” “就在那生日宴上,汤贞还勾搭上一个姓甘的。俩人当着人面动手动脚。方曦和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了,头顶这么绿,也不生气。说什么,‘可以风流,不能下流。’把那姓甘的教育一顿。” 樊笑口中的汤贞,到处勾人,来者不拒,四处留情。 她也许是想告诉乔贺:你并不特别。 乔贺也听说了一些传闻,说《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排练期间,他和汤贞在剧场互有好感,渐生情愫,汤贞还几次把乔贺带进他的酒店房间。 某种程度上,乔贺无法斥责这是赤裸裸的谣言。他们是演员,演员到了戏里,不用心,不动情,戏没法继续。 汤贞又是个对乔贺不设防的,是个会交浅言深的年轻人。汤贞好像对自己出众的外形和魅力没有多少自觉似的,他那么容易喜欢别人,那么容易对别人有好感。乔贺有时甚至觉得,汤贞根本是个对谁都会生出好感的人。 与之相比,电视上的巨星汤贞则更像个符号,像群体的幻觉。把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束缚在这个幻觉里。 而对于那些是是非非,那些桃色传闻里的汤贞——不是乔贺执意不肯相信。只是那段时间和汤贞接触下来,他越发觉得汤贞内心十分像个清教徒,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快乐多情。 朱经理给乔贺寄了一本杂志,说上面有几篇关于《梁祝》的评论文章:“汤贞的电话总打不通,乔贺老师你联系得上他吗?要不我再问问林老爷子。” 最后还是“银心”的扮演者小江联系到了汤贞。小江说,汤贞的手机是那位姓梁的大哥接的:“他说汤贞老师在山里拍戏,接不到电话,有事告诉他就可以了。” “……富于变幻的舞台、光影特效,为这个中国古老的经典爱情故事带来别样的哲学感受。几位主演的表现也着实令人惊叹。” “除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扑坟’和‘秋千’,还有一个场面同样让我印象深刻。在那一幕里,祝英台衣衫上绣满了仙鹤的鸟羽,灯光照在他背后,化作一条条仿佛连天接地的巨大的栏杆。林汉臣用投影把嘉兰的舞台瞬间变成了一个牢狱,一座骇人的笼子,成群的飞鸟挤进去,在里面没有归处地盘旋。你能在祝英台的演员身上看到一个女孩子生命力消逝枯竭的整个过程,他有着天赋一般的悲剧之美。” “林汉臣解决了所有关于梁祝的问题吗?没有。相反的,他还故意制造新问题。这是一出男人扮女角,女角又扮男角的戏。我有理由怀疑汤贞这个祝英台的扮演者,从一开始就被林汉臣设定为这出戏的一部分。他的本来性别为这部戏的结局结结实实打上了一个问号。戏里的英台是个女儿,里面的演员却是个男儿。以梁山伯的古板迂腐,他在墓里可未必接受得了。旁人都是看客,英台却已经跳进去了,我看是难逃一劫。” 林老爷子失踪了大半个月,突然给乔贺打电话:“乔贺,最近有时间没有。” 乔贺问,您老有什么吩咐。 林导说:“周末有个制作单位要给剧组录个节目,你尽量来。小汤他们也来,大家聚一聚吧。” 乔贺穿过后台,在汤贞休息室门外见到一个算是熟悉的人。 他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和梁丘云二人之间从未正式打过一声招呼。 “乔老师。”梁丘云看见他,主动走过来,十分礼貌地朝他伸出手。 乔贺握了握他,称呼他:“梁兄。” 梁丘云听了,一愣。他过会儿看了乔贺,像是才反应过来这声“梁兄”是个什么来由。 “乔老师,我其实不姓梁,”他笑了,说,“我姓梁丘。” 第二幕《梁兄》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幕终于落幕了~ 还是觉得……能写完真的蛮开心的。不容易啊,各方面都是。第二幕比第一幕长一些,讲的是发生在第一幕八年前的一段往事。 写了一个半月吧,当时写完第一幕觉得怎么回事啊写这么长,原本只打算写三万字,怎么写了十万。结果第二幕更长啊,差不多十四万字。整个第二幕,无论是写文的过程,还是其他事情,我都还挺感慨的。谢谢一路追看第二幕的小伙伴们!谢谢你们忍受了这个奇怪的第二幕啊,再次谢谢~ 第56节 —————— 【作者写过的番外,删了或者锁了】 1、补一个端午番外吧,正好最近想开车,太久没开车了……正文写到小周开开心心吃到大概还要有一阵……这样还是老规矩发一天就删掉,尽量不干扰正文,行吗?大家想看什么play? 2、旧第三幕中,祁禄关于他所知道的,小周和汤贞两人关系的一段回忆。在新的第三幕里,这部分被全部拿掉了。但因为它的内容相对来说比较完整,新旧两幕只有写法差异,情节上也没有变化,所以取出来这块单独贴一下。提醒是,这部分涉及剧透,考虑到连载的跨度较长,有想看剧透的同学可以看这部分。 祁禄:关于过去的部分回忆(上) 涉及剧透 这是旧第三幕开头的部分内容,是祁禄对于他所知道的,小周和汤贞两人关系的一段回忆。在新第三幕里,这部分被全部拿掉了。但因为它的内容相对来说比较完整,所以取出来单独贴一下,有之后想看剧透的同学可以看看。 1. 郭小莉以前常得意地说,祁禄这孩子是个能藏住事的。 汤贞出院第七天的傍晚,郭小莉突然把祁禄叫到办公室里,她脸色发青,眼珠狠狠瞪着祁禄,把祁禄瞪得是一头雾水。 “没想到你小子对我也藏了不少啊。”郭小莉说。 祁禄把一只手机攥出了汗,他再三表示,郭姐真的误会了。 “周子轲起码在汤贞家里出入了六年……一级权限。你说你直到这两年才知道,”郭小莉手指头猛叨桌面,“你觉得我信吗,祁禄,你觉得我傻?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祁禄额头发紧,打了一大段字,郭小莉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丢回他面前。 “你给汤贞当了多少年助理,”郭小莉说,“快七年了吧……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你就一丁点也没看到,一丁点也不知情?” 祁禄老实坦白,他只知道汤贞老师是在前年,因为工作上的事,才开始和周子轲有来往的。 郭小莉还瞪他。 祁禄没话可讲了。 郭小莉盯着祁禄的脸,像是想从祁禄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祁禄不躲不闪,由她检视。 “前年开始来往,”郭小莉端起手边半天没喝一口的茶,“你是想说《罗马在线》代班那时候。” 祁禄点头。 “那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郭小莉语气又加重了。 祁禄写道:“汤贞老师希望我保密。” 郭小莉“砰”一声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漾出杯沿,洒了半桌子。 “他希望你保密?”郭小莉气笑了,她靠近祁禄,手指猛敲祁禄的脑门,“你还真是汤贞的好助理啊?” 祁禄被赶出郭小莉办公室的门,一连几天,祁禄都没见郭小莉对他露出过一分好脸色。郭小莉被彻彻底底激怒了,除去汤贞这个病人,所有人都进了她的扫射范围。 周子轲逃过一劫。无它,郭小莉拿他确实是没办法。 两年前,汤贞在家里,亲自把周子轲介绍给祁禄。 第一次见面,祁禄确实没想到,周子轲后来会与他们有如此之多的瓜葛。 “这是肖扬、雪松……”汤贞站起来,一位位给祁禄介绍。他告诉祁禄,这几位是郭姐手底下一支新人组合的成员,刚出道不久,从下周开始会代云哥的班,和汤贞一起主持《罗马在线》。 介绍到周子轲的时候,汤贞笑了,说,小周是 kaiser 的队长。 新人们很热情,衬得祁禄反倒拘谨了。肖扬说什么,做练习生的时候就看过祁禄当年的舞蹈录像。易雪松也是,“前辈”“前辈”地称呼祁禄。对此汤贞不觉得有什么,祁禄就尴尬了。祁禄是没出过道的。他想让他们别这么称呼他,喉咙又发不出声音。 祁禄给他们泡了咖啡,汤贞一边问祁禄要方糖,一边和坐在他对面的周子轲继续讨论节目细节。周子轲好像情绪不高,汤贞说一句,他答一句。祁禄拿了糖罐给汤贞时,汤贞正低头翻手里的资料,周子轲伸手给他接过来。 祁禄看了他一眼,周子轲也看见他,对他点点头,态度温和,神情冷淡。这就算见过面了。 再见周子轲,就已经是《罗马在线》新版第一期的录制现场了。汤贞录影前习惯性地紧张,这个症状已经出现两三年了,伴随着汤贞每一次录影,恶化得越来越厉害。汤贞手指哆嗦,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反胃,呕出胃液。 周子轲在化妆间外面敲门。 汤贞原本在浴室里靠墙坐着。祁禄在衣帽间忙着找药。没人应门。周子轲又敲,喊了一声汤贞的名字,祁禄回头,看见汤贞居然自己站起来,去开门了。 门开了,又关上。外面好一阵子安静,没有人说话。祁禄找了药,一出去,瞧见汤贞,也不呕了,也不吐了,靠在周子轲身上静静地喘气。 周子轲坐在汤贞的化妆椅上,他背脊没坐直,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怀抱像一个蛋壳,把汤贞安安稳稳放在里面。他握了汤贞两只手,揉着,攥着,下巴贴了汤贞的长发,像在汤贞耳边小声说什么。祁禄拿药过来时,他抬头看了祁禄一眼。汤贞方才呕吐,呕胃液呕得一张脸惨白,眼睛都湿的。这会儿汤贞闭了眼,胸膛起伏,脸颊贴着周子轲衬衫衣领,还在一下下顺气。 当天录影结束,夜里落满霓虹,祁禄开车带汤贞回家。他看得出汤贞在后面坐着一直走神。汤贞瞧着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飞掠过他的眼睛,汤贞神情恍惚,不在状态。 车停在地库,祁禄下了车,正要开后面车门接汤贞出来。 隔壁车库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祁禄循了声音走到隔壁门外,看到一辆黑色超跑停在里面,车灯闪亮。 他都不知道周子轲什么时候过来的。 “前辈。”周子轲看见了祁禄,说话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显得“前辈”两个字特别多余。 “你去休息吧。”周子轲难得说一句客套话,说着,眼神望汤贞的保姆车。“交给我就行了。”他对祁禄说。 2. 祁禄当时坐回保姆车,回头和汤贞一顿比划,他问他,外面那个年轻男人和你约定了什么吗。 汤贞看上去毫不知情,仰头望向窗外。突然间车窗后退,车门哗一声滑开,周子轲就站在汤贞面前,停车场光线昏暗,周子轲身上一道阴影打进车里,正正好好把汤贞罩进里面。 周子轲一个招呼不打就进来了,难得弯了腰,低了头,在汤贞身边坐下。透过后视镜,周子轲对上祁禄的视线。 汤贞那方才一直无法聚焦似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周子轲脸上。 周子轲转头看了汤贞一眼,发现汤贞那表情还像傻了似的。 “你怎么来了。”汤贞问,声音小小的,但祁禄能听见。 “我不能来吗。”周子轲声音也压低了,像是不高兴。 “你现在出道了,小周,”汤贞劝道,“被记者拍到你一个人在这儿,在我住的地方,又要乱写。” “像写你和那些方老板李老板一样乱写吗?”周子轲冷不丁问。 汤贞一愣。 “今天周末。”周子轲说。 他好像意有所指,说了半句就打住了,谜语似的,让人莫名其妙。 汤贞表情有些难以置信,看着他。 周子轲低下头。 “我想吃云丝羹。”周子轲闷声说。 汤贞嘴巴动了动:“小周,我……” “你怎么。”周子轲看了他。 汤贞好像说不下去了,有点心虚,和周子轲对视着。 周子轲皱了皱眉,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祁禄知道汤贞怎么了。他虽不清楚周子轲从哪听说的汤贞会做云丝羹,也许是因为汤贞早年间那个美食节目,也许是各种曾慕名来家里做客的业内朋友,但是……就像那个节目两年前就已经停掉了一样,汤贞的手早切不了什么“云丝”了,味觉也不行了。 汤贞飞快眨眼睛,像是很难面对周子轲。他低下头,吞咽了一会儿。 “你想吃,”汤贞说,“那、那回家做吧。” “祁禄,”汤贞下了车,走到祁禄身边来,祁禄用手势问,你行吗,汤贞没回答,只是说,“今天的事,能帮我保密吗。” 祁禄看着他。 “小周是自己过来的,要让郭姐知道了她一定……”汤贞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周子轲就在不远处抄着口袋等着,汤贞和祁禄小声道,“也别让其他人知道,行吗。” 祁禄当时表示,你的私事,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但是你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吗。现在外面还到处是你的新闻,万一被发现了……”祁禄比划着。 汤贞说:“我会小心。” 汤贞是个懂事的,敬业的人,是个谨慎、知分寸的人。正因祁禄了解他这一点,所以当听到汤贞这么说,祁禄立刻明白了周子轲对汤贞来说并不是什么普通“私事”。此后近一年,几乎每个周末,录完新一期《罗马在线》,周子轲都会出现在汤贞家里吃晚餐。祁禄不知道那第一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往后周子轲再没提过云丝羹的事。他们有时点公寓附近酒店的外送服务,有时吃一些简单的汤贞用烤箱电饭煲也可以解决的饭菜。偶尔周子轲撸起袖子来,翻开汤贞以前录节目时写的笔记小食谱,尝试着做点什么。 他脑子倒是聪明,随便做一做,味道也像模像样。就是人懒,性子又古怪,周子轲只爱吃别人做好了喂到嘴边的东西,他自己做的菜,他一口都不碰。端过来,从头到尾都是汤贞吃,他看着。 祁禄知道汤贞胃不好,吃不了多少东西,吃下去也是吐,汤贞吃什么都吃得很少。但周子轲只要一下厨,汤贞一点点吃,慢慢吃,总能吃掉一大半,剩下一点点,他拿勺子盛了,哄大厨自己也尝一尝。 汤贞一直有意识掩饰他各种症状,特别在周子轲面前。有些他能控制的,他喜欢找个角落找个理由自己躲过去——往往是洗澡,借着水喷溅地面的声音,汤贞在里面干什么周子轲都听不到。 有些躲不过去,他就只能求助祁禄了。 周子轲也曾撞破他几次。汤贞呕吐、胃疼,就说自己吃坏了肚子,发抖、出虚汗,就说自己刚做了噩梦。周子轲有一次说,你怎么在哪儿都能做噩梦。汤贞就说,他前几天刚看了一部恐怖电影。 周子轲也并不总是出现。有一阵子汤贞很忙,恰逢梁丘云新片上映,汤贞被公司叫着一起去录几档宣传节目,各种新闻媒体又开始重提过去“云贞”拍摄《花神庙》等一系列趣事。汤贞来回应付工作,偶尔还要和梁丘云陪各种人吃饭,忙得周末都回不了家。祁禄瞧着他一有时间就在后台给周子轲打电话,周子轲也不接,失踪一样。 不过每周例行的《罗马在线》录制周子轲还是会去的。所以每个周末汤贞都会早早到场。那时候往往工作人员都不在,化妆师也没来,汤贞坐在休息室,一等就是近一个钟头。 汤贞经常做一些蠢事,祁禄知道,他这个老板,这位天才前辈,是个经常一门心思犯傻,喜欢自讨苦吃的人。接连好几周,周子轲在《罗马在线》和汤贞全程没有多少交流,连玩游戏——这也是这节目新版开播以来的惯例了,周子轲不喜欢玩游戏,但如果肖扬一定要拉汤贞老师参加,周子轲作为 kaiser 的队长,难免就要给形单影只的大前辈站队帮忙。梁丘云走了以后,《罗马在线》的观众群来了一轮大换血,不少 kaiser 的新粉丝们拥将进来。她们不是为汤贞来的,手里举的牌子,拿的扇子,一个个写的全是周子轲、肖扬、易雪松等人的名字。她们爱看周子轲和肖扬针锋相对,爱看肖扬每回玩游戏输在周子轲手里时气愤又吃瘪各种不情愿的表情。周子轲不喜欢玩游戏,更不喜欢输游戏,所以每当导演觉得子轲这一场太安静了,就要肖扬拉着汤贞玩游戏。而周子轲每回都会上场,每回都能把肖扬杀得片甲不留。让导演很满意。 汤贞很少负责玩,主要负责在一旁笑,负责夸奖小周,安慰肖扬,还负责包揽奖品。奖品往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零钱罐、小木马一类的儿童玩具。汤贞是艺坛前辈,是出道就走“高逼格”路线的,身价不菲,每回在节目上领了奖,打开一看是个价值几块几毛钱的卡通玩具,台下观众看汤贞那表情就开始笑。汤贞立刻表示转送给肖扬,观众又笑,肖扬说不要,观众还笑。 肖扬说下回他要靠自己赢,看着汤贞手里玩具的眼神又依依不舍,三岁小孩一样。 这一连串桥段、设定,就是《罗马在线》新版刚开播那段时间节目组最常用,也最受粉丝欢迎的套路。肖扬演得卖力,连周子轲都难得十分配合。节目靠着新人的演出,靠着周子轲,这个背景深厚的年轻人身上自带的巨大话题度,在短时间里吸尽眼球,人气急升。祁禄听郭小莉和温心说,连各种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开始打开电视,就为了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周世友唯一的宝贝儿子什么模样。 周子轲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想对汤贞好的时候,全世界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不能为汤贞做的。公司?媒体?网友?狗仔队?周子轲眼里就汤贞一个人,别的他什么不在乎。可他要是哪天改了主意,他不想对汤贞好了。无论汤贞做什么,说什么,无论汤贞什么处境,他都无动于衷。包括上了台,摄像机亮起来,肖扬要拉他和汤贞玩游戏,他配合了那么多次的工作,都能当观众的面给所有人难堪。幸好肖扬机灵,接了话,救了场,汤贞才有机会和肖扬把戏做圆了。 而到了台下,能给汤贞救场的就只有祁禄了。 祁禄很少对什么人生气,跟着汤贞这些年,祁禄也见过不少人,经历不少事。他问汤贞,你对他认真的吗?他和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不像有什么区别。 三更半夜,汤贞失眠得厉害,披头散发,对着一个手机。“我想给小周打电话,”汤贞答非所问,抬起头来,看了祁禄,“是不是太晚了?” 祁禄轻轻摇头,意思是别打了。他看着汤贞满是血丝的眼睛,看汤贞手机里无数失败的拨号记录,明白是汤贞那股没法子自控的病劲儿又上来了。 在祁禄眼里,周子轲就是个一天一变的富家小子,一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根本没什么真心实意,不值得跟他用心。 汤贞反而劝祁禄说,“小周”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生气了……小周生我的气。” 祁禄问,他每次生气都要这样吗,他一点不为你考虑吗。 汤贞愣了愣。 他又为什么生气,祁禄轻轻做手势,问汤贞,因为梁丘云? 周末时候,汤贞吃那个药,已经完全没效果了。 他强撑着化妆,大概指望时间久一点药就能起作用。祁禄去找冯导,告诉他,汤贞不行,恐怕没办法录影。 第57节 冯导在走廊上,急得直嚷嚷:“嘉宾这都准备好了,汤贞老师又怎么了?”又说:“这要怎么办啊?” 祁禄在手机上打字,轻描淡写:“如果云哥在,可能知道怎么办。” 冯导愁眉苦脸,大声道:“云老板?你让我这会儿上哪儿请云老板去?” 祁禄后来回想起那天的事,还觉得十分惭愧。他几年前跟着梁丘云,好的东西没学多少,那些乱七八糟的全记住了。 还把温心激怒了,温心风风火火,跑来找他:“祁禄,你要冯导去找梁丘云?你疯了啊!” 温心说着就要闯汤贞的休息室,被祁禄费劲找了个借口推走了。 祁禄当晚自己一个人开保姆车走的。周子轲带汤贞回他城东的公寓过夜去了,一晚上没有任何音讯。一想到汤贞的事,祁禄还有点头疼。祁禄说是给汤贞当了多少年助理,可真正照顾和保护一个人的经验,他未必有汤贞本人丰富。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是帮了汤贞,还是反而害了他。 走之前周子轲还来找过祁禄,上来就说:“汤贞吃的那个药,你还有吗。” 祁禄装作没听懂周子轲在说什么。 周子轲面色不好看,说:“我不知道你们主仆两个有多少事瞒我。你们不说,我也不问。我只是不希望他今晚出什么事。” 祁禄想了想,把口袋里还剩几片的药盒交给周子轲。他用手机输入:“他吃这个药现在恐怕没用。” “那什么有用?”周子轲捏了那个小药盒,不耐烦问。 祁禄摇头。 “你对他好一点,比什么都有用。” 祁禄打出这行字,手机交给周子轲。周子轲看他,脸色都变了。 3. 直到第二天中午汤贞才和祁禄联系上,汤贞说,他可能今天也要留在小周家里:“你也放假回家吧。”祁禄用短信告诉他,接下来几天有工作,别太贪玩。汤贞回复他一个笑脸:“明天就回去。” 郭小莉问祁禄,汤贞这几天在家状况怎么样。祁禄略一犹豫,回复她说,还可以,没问题。 “我听说上周录影他精神不太好?” 祁禄答:“应该只是意外,再看看。” 汤贞以前从未和谁在外面过过夜。用祁禄妈妈的话讲,汤贞这个大明星,“臭毛病事儿特别多”。去朋友家里做客,玩得再晚,路再难走,汤贞夜里也一定要回家。有时外出工作,宾馆条件差,不好安排,汤贞也从不妥协。他别的都好说,就必须有自己独立的套房,他宁愿成宿成宿不睡觉,也不和别人凑合一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祁禄天天年年跟在汤贞身边。这世上也许不会有人比他跟汤贞走得更近了。可即使这样,汤贞生活中仍然有许许多多祁禄无法触碰,必须回避的地方。按说,他们两个都是亚星娱乐造星系统出来的,演出后台一群没有专属休息室的小男孩一起脱衣服换衣服,这属于早就见怪不怪的事了。汤贞不行。就算这么多年以后,汤贞早年裸上身和梁丘云做爱的电影片段早传得满世界都是了,汤贞仍然对裸露皮肤这点十分在意。有时浴室设施出了问题,汤贞再狼狈,也一定要穿戴整齐了才肯出来找祁禄帮忙,衣服都湿透了,黏黏糊糊难受,也不在乎。有时候在片场受了伤,汤贞腰背连着腿被杂草里的荆棘刮得一道道流血,昏迷的时候还好,只要醒了,他宁愿对着镜子自己把手伸到背后涂药,疼得直冒冷汗,手抖把伤口弄破了,也不肯让祁禄他们给他帮忙。 他是真有怪癖的,有时候执拗起来,谁的话也不听。和这比起来,什么35度温水,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汤贞好像和谁都很亲近,和什么人都容易变成朋友,可一旦真和他走近了,一旦真有来往了,又会发现自己和汤贞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距离。 这距离平时不明显,只要不踩线,汤贞就永远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他热情,爱笑,乐善好施,为人慷慨、大方。和汤贞做朋友真是种享受,想要什么他仿佛都能给你变出来。祁禄和温心跟了汤贞这些年,可以说生活中吃穿用度,汤贞有的,他俩从没少过。温心就不止一次说过,汤贞老师发的工资到了手都不知道花在哪儿。他们俩有什么心愿,什么想要的,汤贞只要知道,十有八九都能找个由头给他们满足了。温心就是个傻小姑娘,什么心事什么喜怒哀乐都和汤贞掏心窝子讲。祁禄也聪明不到哪儿去,汤贞一问他,一关心他,他再想藏也藏不住了。有时汤贞会问他家里的事,父母生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祁禄说了,汤贞总能帮他的忙,有些祁禄想不通、看不懂的弯弯绕绕,汤贞也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和他聊一聊。 可汤贞自己的事,他自己的苦痛、忧愁、烦恼,他从不和祁禄他们讲。 汤贞家人远在外地,绝少联系;汤贞又独身多年,从不恋爱。曾经最亲密的那个人飞黄腾达以后杳无音讯,那么多朋啊友的,在一系列风波中,也几乎都与汤贞划清了界限。祁禄有时候怀疑,如果汤贞没得这个病,如果汤贞不是落到这个地步,是不是他至今仍一星半点都无法与他分担。 某种程度上,祁禄倒真希望汤贞能遇到个好人,靠得住的人。能找到个伴儿,帮汤贞开解开解,把一切变故分担分担。但这有点难,汤贞那个禁欲般的生活过了太多年,估计都成习惯了,可能也是把太多情感用在了工作上,祁禄印象里就从没听汤贞说过他想恋爱。 祁禄和温心能插手的事情毕竟还是太少了。 汤贞过去工作排得密,一年到头连轴转,喘气的工夫都没有。现在难得空下来,一周起码能闲个几天。祁禄留意到郭姐那边时不时就会接到几个电话,问汤贞老师如今有没有饭局价:“只要人肯来,价格随便你们开。” 以前无数人围在汤贞身边,至少还能举个面具,把一些东西挡在后面。现在没这必要了,人们和他接触、相处,越来越赤裸裸,不遮不掩。 汤贞最风光的时候就没遇到过几个良人。 如今生病了,落魄了,处境这么艰难,还能遇到什么人。 周子轲。 祁禄想起这个人又是一阵头疼。 祁禄能感觉到,周子轲在的时候,汤贞很快乐。但快乐背后,隐藏的是暗潮汹涌随时准备反噬的不快乐。 他不知道汤贞怎么就答应了跟周子轲回家过夜。他们俩在他看来也就认识了短短不到一年,平时接触就在祁禄眼皮子底下,彼此根本还不太了解,周子轲又是个年纪比汤贞小的,一个脾气大、不会照顾人、肯定也没经历过什么风霜波折的富家子弟。 祁禄真心实意希望,汤贞是真的在周子轲身上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优点,或是真的心甘情愿,才跟他去的。而不是因为病得太重,病糊涂了,因为精神差,意志薄弱,对周子轲产生了依赖,所以周子轲说什么,他就肯做什么。 汤贞两天后回来了,看他的样子,在周子轲那儿倒也没怎么吃苦受罪。祁禄观察他,发现他状态居然不错,工作了几天,还吃那个药,也没什么事。周子轲时不时就给汤贞打电话。周子轲这人也怪,要么就玩消失,人间蒸发,要么就离不开汤贞一样,电话一个个打起来没完。等到汤贞收工了,他没开那辆吸人眼球的超跑,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雪佛兰,接了汤贞就走,第二天早上再给送回来。 汤贞愿意一天天去,祁禄也落得清闲。汤贞生病以后,祁禄就是半个护工。这周子轲来了,祁禄也终于有空了,偶尔在家陪陪老人,看看书,画画他的画,就是免不得要提心吊胆。一天半夜,祁禄在家睡着觉,接到汤贞手机打来的电话。他以为是汤贞又失眠,接起来。 “他下周有工作吗。” 是周子轲打来的。 他又是那个口气,似乎把别人半夜吵醒都是理所当然。 祁禄“啊”了一声,周子轲那边沉默几秒,把电话挂了。 祁禄给他发短信:“没有。” 周子轲回复说:“我把他带走了。公司那边你帮忙挡一挡。” 祁禄愣了,问:“你带他去什么地方。” 周子轲没再回复。 汤贞第二天下午给祁禄打电话,祁禄听出汤贞好像在一个闹市中心,周围人声吵嚷,汤贞要很大声说话祁禄才能听清。 温心几分钟前刚和祁禄说了周子轲这周过23岁生日的事。 汤贞说他昨天睡得太晚,怕睡不着,所以偷偷吃了两片药,没想到睡过头了,今天一睁眼发现在一个陌生海岛的酒店里:“我问了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当地人的语言我没听懂。倒是有一位翻译跟着我们,但现在小周带他去租船了。” 祁禄“啊”“啊”了几声,非常短促。 汤贞听懂了,在电话里笑。 “没事,”汤贞轻声说,“小周把我的药盒带来了,他以为是维生素。” 祁禄“嗯”了一声。 “可能一周吧,才能回去。”汤贞说。 祁禄又“嗯”了一声。 “家里没什么事吧?” 祁禄没说话,几秒的停顿。意思是没有。 “我刚才想到处看看,买点纪念品,”汤贞说,“可这里的东西都挺贵的。” 汤贞以前从不会在电话里和祁禄闲聊这些。 “我和他们比划数字……这里的人反正不认识我,”汤贞笑着,不好意思似的,“真把价砍下来了,发现又没带钱。” 祁禄哈哈笑了。 汤贞说:“这里还有很多卖画的,可能是那种到处旅游的旅行画家。小周刚才买了几张……那位画家特别高兴,非要给小周画一张像。” 祁禄听着汤贞把什么看到的,听到的,都和他说了。 自从生了那场病,汤贞已经两年多没有出过远门了。 一周后,汤贞回家来了。祁禄问他玩得怎么样。汤贞说,因为晒黑了会被发现,所以除了第一天,他和小周白天基本上都待在酒店里:“一直看电视。” 晚上呢。祁禄比划道。 “去海边走走,”汤贞从带回来的箱子里拿出买的小工艺品,还有几张放在画框里的画,“那个岛上有座庙,夜里也可以参观。有篝火晚会,有萤火虫……还有很多猴子。” 祁禄发现汤贞说话的时候一直笑,不说的时候摆弄那些画,眼睛里也是笑,汤贞自己好像意识不到。 “猴子?” “在人肩上走来走去的,”汤贞告诉祁禄,“也不怕我们。” 祁禄问汤贞,你今天还去周子轲那里过夜吗。 汤贞好像有点尴尬,摇头。 “小周家里人要给他过生日。”汤贞小声说。 当天夜里,祁禄睡着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门开的声音。 他睡不沉,跳下床,以为三更半夜进了贼。等把自己房门打开条缝,祁禄一眼看见汤贞和风尘仆仆进门的周子轲紧紧抱在一块。 和所有祁禄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些恋人、情人没什么分别。 汤贞一直避免在祁禄面前和周子轲有什么过于亲近的举动。大概对汤贞来说,和周子轲之间的事也属于他想要保护、不愿被触及的私事。这会儿大概以为祁禄睡着了,汤贞闭了眼睛,被周子轲抱离了玄关地面。周子轲一个劲儿吻他,把汤贞吻笑了。 汤贞的医生给汤贞换了种新药,药量非常小。他对郭小莉和祁禄温心讲,病人现在状况的确不错:“但药还是要坚持吃,断了随时有复发可能。” “一旦复发了,往往就严重了。” 郭小莉非常高兴,去汤贞家里和汤贞聊天,郭小莉说,前一阵子赖一卓导演还打电话问汤贞有没有档期:“咱们先试着,重新开始接触几个工作。你看怎么样。” 汤贞也高兴,他有一阵子没拍过戏了。 郭小莉握了汤贞的手,说:“阿贞,我就知道你能扛过去。你从来不让人失望。” “一个你,一个周子轲,你们两个只要不出事,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祁禄注意到汤贞笑容慢慢消失了,看了郭小莉,像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就听郭小莉笑着说:“你们肯定猜不到,周子轲这小子,前一阵一直不见人影,昨天突然跑到我办公室,给我好几份方案。说他觉得《罗马在线》这个节目做了这么多年已经很无聊了,应该改版。” 汤贞愣了。 “我就问他,你看过多少期《罗马在线》你就要改版,”郭小莉笑道,满眼写着溺爱,“他也不回答,就让我看他的方案。我一翻他写的那个东西,他倒还真看了不少期。我说这能是你自己写的吗,平时工作也不是特别积极,有空写这个?结果他说什么,他说是他爸写的。这小子,胡说八道的。” 《罗马在线》收视率越来越高,以至于连电视台都有意愿给节目组调整时段。冯导给《罗马在线》当了这么多年的幕后功臣,从第一期到新改版,积攒了不少八卦趣闻和行业经验,借着节目在两岸三地爆红的契机,他写了本以《罗马在线》为线索的回忆录,火速出版。节目组人手一本,连祁禄都有一本。翻开扉页,正中印着一张几年前冯导和刚出道的梁丘云、汤贞二人的合影,下面签着冯导的大名。 汤贞接过那本书,翻开,看到扉页的照片,愣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冯导在书里写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回忆起第一次同这两个年轻人一起共事时的经历,当时我就知道,这两个将来必定都不是凡俗人物。特别是阿云,他为人宽厚、仁善,明明是偶像明星,却事事亲力亲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当时阿云还没有走红,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都非常喜欢和信赖他。只要有他在,发生什么意外摄影棚都不会混乱。阿贞有时因为工作人员犯了错误,会生气,只要阿云在,总能平息阿贞的怒气。在我看来,真兄弟也未必有他们这样的默契和亲密。 “几个月前,阿贞的助理小祁在节目录影前来找我,说阿贞的状态不好,恐怕没法录影。我很着急,问他该怎么办。他说,‘如果云哥在,可能知道该怎么办’。当时我就意识到,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在思念阿云,阿贞、小祁,大家都很想他。” 郭小莉来汤贞家里吃饭,说,《罗马在线》可能要换班子,包括冯导,都要换。 温心愣了,问,为什么。 郭小莉说:“我和电视台谈了几轮,已经说定了。他们给一个好时段,我就让子轲当制作人。周世友儿子亲自带的节目,这噱头什么能比。而且子轲的方案我也看了,写得非常好。我的眼光不会错的,电视台那边也很高兴。” 汤贞在旁边吃饭,听着,没说话。 周子轲又不出现了。一开始祁禄以为他是看了那本书,所以又闹小孩脾气。后来听郭小莉说,汤贞希望改版的事再放放,现在还太早了。 祁禄看着汤贞在家里一遍遍给周子轲打电话,周子轲也不接。汤贞半夜睡不着觉,跪在地板上,从几个抽屉里翻以前吃剩的药瓶,祁禄把他拽开,问他怎么了,想干什么。 汤贞发抖,脸色惨白。 祁禄摸他的额头,全是虚汗。 第58节 几天以后,祁禄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那个男人声音低沉的,轻笑着:“祁禄,你家老师在家吗。怎么好几天不接电话。” 祁禄愣了愣,听出那声音是谁,回头看汤贞卧室还紧闭的门。 “小孟一会儿去你们楼下接他,冯导和电视台几个领导叫节目组大家一起吃个饭,你和阿贞说一下。” 祁禄:关于过去的部分回忆(下) 4. 祁禄有时做梦,还会梦到那一天。梦到那天酒店走廊里游来荡去的侍者和食客,梦到在车里阴沉着脸,一遍遍给汤贞打电话的云老板,梦到耳朵里汩汩的热流,全身被碾碎一般的剧痛,梦到汤贞从地板那一头爬过来,扶着他的头,汤贞紧紧抱着他,喉咙沙哑,叫不出什么声音。 祁禄后来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他当时再机灵一点,再警惕一点,他跟汤贞跟的再紧一点,他步子再快一点,拳头再有劲一点……但凡做到其中一点,会不会有些事就根本不会发生? 祁禄那天挂了梁丘云的电话,接着给郭小莉发了一条短信,说梁丘云要和冯导一行人叫汤贞一起吃饭。 郭小莉没回复。祁禄到卧室里,把还迷迷糊糊睡觉的汤贞叫起来。 汤贞知道了梁丘云要他和节目组一起吃饭的事,点了点头。汤贞好像一点不意外,好像这件事他早料到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祁禄手机震了一下。 郭小莉在短信里说:“我已经和电视台领导通过话了。你跟着阿贞过去,把他们饭桌上的东西听仔细了,特别是梁丘云,你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汤贞走到衣柜边,打开一扇衣柜门,茫茫然往里看了一眼,又打开一扇。 祁禄问郭小莉,发生了什么。 郭小莉回道:“梁丘云要回《罗马在线》。” 梁丘云的助理小孟和祁禄说,禄禄,里面没座位,来的人多,你就别往里挤了,咱们到一楼大厅吃去。 汤贞站在包间门口,背靠着墙站着。电视台领导一个个来了,和过来的节目组成员热热闹闹地挤在门口寒暄。祁禄甩开小孟,走到汤贞身边,发现汤贞低着头,眼神虚的,精神恍惚。 祁禄从口袋里拿出药盒,倒了两片,塞到汤贞手里。 汤贞的手机响起来,汤贞手里握着那两片药,就那么握着,也不吃,好像没听见手机铃声一样。 祁禄见他不动,给他把手机拿出来。 是“小周”的电话。 祁禄赶紧把手机举到汤贞面前,告诉汤贞,失踪的“小周”出现了,他来找你了。 身后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这么半天,没一个人过来和汤贞打个招呼,问个好。 祁禄抬起头,看见被节目组成员们包围住,正朝祁禄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云老板”。 云老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云老板停下来和几个电视台领导寒暄,那个人眼光望过来,盯了祁禄,又盯汤贞的后背。 祁禄下意识靠近了汤贞,“啊”“啊”提醒他,有人来了。 “阿贞,”梁丘云把手从电视台领导手里抽出来,回头低声喊了他,“好久没见,最近忙什么呢?” 汤贞后知后觉,看了看手里两片药。祁禄把手机给他。屏幕上“小周”两个字灭了又亮,汤贞匆匆望了屏幕,手指摸到电源键,直接把手机关掉了。 有人过来,正好瞧见汤贞把手机藏起来的动作,墨镜下面薄薄的嘴唇咧开笑了:“汤贞老师,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汤贞抬起头来,面色苍白,看着凑到他跟前的骆天天。 云老板正和冯导说,看了冯导的书,冯导写阿贞状态不好,写阿贞很想他,他看着,心里也有所触动。说这话的时候梁丘云极其自然地过来,搂了一下汤贞,手摸着汤贞头发,汤贞的头颤了一下。 电视台领导也过来了,好像也才看见汤贞似的,和“汤贞老师”握手。 祁禄被节目策划关在了包间外面,祁禄着急用手机打字,展示给节目策划看。祁禄说不用准备他的饭,也不用给他椅子坐,汤贞老师生了病,他只要在旁边看着汤贞没事就行了。策划伸手挥开祁禄手里的手机,看也不看,把门“砰”地从里面关上了。 小孟叫祁禄去一楼大厅吃饭,祁禄不去。他拿了把椅子,就坐在包间外面等。 一等近三个钟头,祁禄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期间周子轲给祁禄发了好几条短信,问他汤贞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祁禄想起汤贞挂周子轲电话的事,觉得周子轲这个人不好沟通,有些事还是让他们俩自己说比较好,祁禄回了一条:“他在外吃饭,吃完了他会给你回电话。” 周子轲不知道在急什么,等也不等:“他在哪吃饭。” 祁禄想到背后包间里坐的都是《罗马在线》的节目组成员,还有电视台领导,还有梁丘云、骆天天……祁禄怕告诉了周子轲,这个人脾气难以揣测,再惹出什么事来。 他想了又想,回了一条:“应该快吃完了,你等等吧。” 周子轲没再回复。 十几分钟后,包间门开了,祁禄以为是又有人上厕所,抬头一看,发现是汤贞摇摇晃晃的,被电视台一位领导和冯导扶出来了。 祁禄吓了一跳,赶紧过去。 冯导皱着眉头说:“小祁快点过来,汤贞老师喝多了,差点吐里面,你赶紧赶紧的,带他出去……服务员!服务员!你们这洗手间怎么走啊?你带这个小兄弟过去,快点!” 祁禄急忙把汤贞扶住了,汤贞腿软得站不住,一下子靠在他身上。汤贞嘴唇湿的,半闭着眼睛,一身酒味浓烈刺鼻,把祁禄都给呛了一下。 梁丘云坐在包间里面,听电视台几个人说话,视线往外瞥,正好和祁禄撞上。 汤贞在洗手间里呕吐,扶着隔间的墙板,一直吐到胃空了还在干呕。祁禄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为什么突然喝这么多,他在外面慌慌张张找了一个纸杯接了水,想让汤贞漱漱口。 汤贞跌跌撞撞出来,祁禄扶他。汤贞脸颊两侧头发都湿了,他喘着气,和祁禄说,他要回家,他要现在回家。 祁禄一愣。 他没开车,是梁丘云派小孟开车把他们俩接过来的。 “我去找车,你等着我。”祁禄和汤贞比划。 汤贞眼神直的,看了祁禄,傻了一样点点头。 祁禄准备把汤贞先扶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休息,免的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狗仔记者过路人拍到汤贞喝醉的痴态。还要躲着包间里那群人,不然被他们发现了,汤贞肯定走不了。祁禄想着,回过头,看见洗手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厚重的西服,戴了一只方框眼镜,正盯着汤贞看。 祁禄用后背把汤贞挡住。 那个男人大步过来。 “汤贞老师,”就听他拘谨地说,又难掩激动,“真的是你?” 祁禄警惕地看着他,就听他说:“汤贞老师,我是方遒,你还记得我吗,我父亲是你的朋友。”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我父亲不肯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又不能直接找你的公司,只能到处碰运气——”那男人一口气说着,忽然绕到祁禄背后,祁禄一转身,发现汤贞正睁大眼睛看了那个人,手也被那个人紧紧攥着,“汤贞老师,有些事我父亲执意瞒着你,但我必须告诉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方遒提出要找个私密地方说话,他说外面有人跟踪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他在这里,还和汤贞碰上了头。他说他要告诉汤贞的事情非常重要,洗手间随时有人进来,会被人听到。 祁禄想告诉他,汤贞现在状况很不好,恐怕听不进你说话,有事还是改天再说吧。 汤贞强打着精神。 看方遒着急的样子,汤贞问:“你想去哪儿说……” 方遒在这家酒店楼上开了一个房间,祁禄注意到方遒拿的证件并不是他本人。若不是祁禄几年前跟着汤贞见过方遒一面,怕是要以为眼前人是个骗子。 尽管方遒变了很多,穿衣打扮,说话的表情,站立的姿态,全都不一样了。他若不说他是谁,祁禄根本认不出他。 趁着电梯没人,他们把汤贞带进去。 祁禄跟酒店要了几片解酒药,喂汤贞吃了。一进房间,方遒情绪激动,把汤贞扶到沙发上坐下,开始一顿和汤贞倾诉。他两只眼睛突出来,像条饿狼,盯着汤贞的脸。 “我父亲出了事以后,我一直想方设法追查当年的真凶……可处处有人提防我,跟踪我,破坏我找到的线索……我父亲说,他当年树敌太多,得罪的人太多,没把他撞死,说明对方留了他一命,让我不要再查了,”方遒说得咬牙切齿,坐在汤贞对面,“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父亲能得罪谁。汤贞老师你知道的,当时他已经破产,公司尽数变卖,背着那么多债,要不是老师你出手相救,我们家恐怕连我父亲的保证金都付不起!已经落得这个下场了,还不肯放过他,非要把他弄得残废了,没法生活了,才肯罢休。” 汤贞脸色苍白,听方遒说话。方遒握着他的手。 方遒看着比汤贞年长不少,口吻却俨然一个小辈。 “我父亲没出车祸前,精神还是不错的,除了公司没有了,至少别的都还在。债主也没有上门逼债的,和和气气,还找我父亲请客吃饭。我父亲当时说,那些都是他一起打拼过的兄弟,知道他方曦和有能力,还能东山再起,”方遒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场车祸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我们家也彻彻底底完了!” “方遒……”汤贞轻声唤他。 方遒太激动,听不到汤贞的声音:“什么都没了……家里车子被砸,房子抵了债,我四处筹钱,和亲戚朋友们借遍了,借不到,谁还会借给我们钱,没人相信方曦和还能还得上钱。我父亲生性要强,从不服输,他得罪的人连两条腿都要给他拿走,怎么还会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他没有希望了——” 祁禄每次陪汤贞去看医生,总会遇到几个病人,反反复复,一遍一遍,每一天每一年,都在情绪激动地诉说着同样的故事。他们机械地沉浸在那仿佛永远无法忘却的悲痛里,因为个中情节回味了太多遍,说起话来语速飞快,字眼像子弹一样射出来,谁也没法劝阻他,只能听他一遍遍全说完。 医生也曾问过祁禄,汤贞在家里有没有类似举动。 没有,祁禄表示,要有就好了。 祁禄感觉汤贞好像随时要倒下一样。汤贞身体前倾,拍了方遒的肩膀。 “你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吗……”汤贞问他。 方遒哽咽着,咳嗽了两声。赶忙从胸前的西服内袋里拿了一卷叠得皱皱巴巴的纸出来。 “有,有……这是上个月我在澳门查到的一点消息,不仅和我父亲当年被人诬陷的案子有关,还牵扯到汤贞老师你,我当时第一时间就想找你,但四处有人跟踪我,我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方遒说得口沫横飞,更靠近了汤贞,他手颤抖着翻开那叠纸,“汤贞老师,你看这个,这是当年我父亲破产以后,第一个报道你召妓丑闻的记者,这个,这就是电影节上那个假妓女,你还能认出他们吧!你再看这个,看旁边这个人——” 祁禄原本坐在床边等待,听到这儿,他站起来,也要过去看。 汤贞直勾勾盯着方遒指的地方。祁禄一过去,汤贞伸手盖在那叠纸上。 祁禄还没反应,方遒先慌了神:“汤贞老师……” 汤贞抬头看了祁禄。 “汤贞老师,你再看看,”方遒说,看着那叠被汤贞按住的资料,声音发抖,“这个线索我找了很久,我父亲也看过了,绝不会有错的——” 见汤贞没反应,方遒又说:“汤贞老师,你听我一句,我一直知道当年我父亲的事你是被人利用了,我父亲也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你——” “祁禄,你先出去。”汤贞小声说。 祁禄愣了几秒。方遒一下子闭上嘴了。 看着那个神经过敏、神神叨叨的方遒,又看这个摇摇欲坠,说句话都不稳当的汤贞。祁禄站在原地不动。 汤贞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决,看了祁禄:“你不是要去找车吗,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祁禄用手比划,你刚才喝多了,你状态不好。 我吃了药了。汤贞说。 祁禄表示,我得看着你。 汤贞说,有方遒在呢,没事。 祁禄不愿意,比划说,我不放心。 汤贞看了祁禄,语气忽然加重了:“听话。” 祁禄拗不过汤贞,原地站了一会儿,汤贞还是不松口,祁禄只好下楼先去找车。走之前他记了门牌号,用手机打字嘱咐方遒,汤贞身份特殊,走的时候不要带汤贞走正门:“我找到车,就在地下停车场一下电梯的地方等你们。” 找到酒店租车的时候,祁禄给汤贞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车已找到,就在地下等。同时发了一串车牌号过去。 汤贞回复:“好。” 酒店的租车司机在车里陪祁禄坐着,坐了半个多钟头,司机问,小兄弟,你这还要等多久?时间可都算钱的。 祁禄给汤贞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第59节 祁禄让司机等在这儿,并嘱咐他,如果有人顺着车牌号找来上车,叫司机给他打个电话。 祁禄下了车,快步走到电梯门口,发现电梯还在二十多层等待。他跑上楼梯,手机贴在耳边,不放弃地给汤贞打电话。 一直没人接。 祁禄上到一楼,穿过酒店大厅朝另一边直梯跑,迎面撞上正好从包间出来的冯导一行人。 他下意识躲到一对大花瓶后面。 冯导喝醉了,正搂着骆天天说话,说,今天虽然云老板有事早走了,没怎么多交流,但云老板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办到,节目组的大家都是云老板的老朋友,天天熟悉了就知道了,都好相处的。 等他们一走,祁禄一路跑到直梯跟前,钻着要关的门缝就进去了。 服务员告诉祁禄,她一直在打扫这个楼层,没看见有人从那个房间门里出来。 祁禄用力敲方遒房间的门,里面没动静,祁禄低头给汤贞打电话,手机没有关机,但依旧没人接听。祁禄握着手机回头猛踹了房门一脚,把服务员吓得尖叫。 酒店前台告诉祁禄,那个房间的客人没有办理退房。 祁禄等在一楼,一通电话打到前台来,说房间里没有客人,也没有客人遗留的物品。 祁禄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找不到方遒。 他给温心发短信,抱着侥幸心理,问温心有没有方曦和的联系方式。 温心发来一串号码,说是她每年转账时填写的,但不知能不能联系到本人:“你找方老板干什么?” “要查阅监控录像的话,需要报警。”前台告诉祁禄。 祁禄给方曦和打了通电话,第一次没人接。他跑到酒店门口,问几个门童今晚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像汤贞的人。门童一愣,摇头,惊讶地问他,汤贞来了? 祁禄往地下停车场跑,远远看见那辆租车还停在那儿,租车司机还在百无聊赖地抽烟。他给方曦和拨了第二次电话,响了一阵,有人接起来。 “谁?” 一个衰老的声音,低沉沙哑。 祁禄把电话挂了,飞快发了条短信过去,上来自报是汤贞助理,问方曦和,方遒在哪,怎么样能最快找到他。 方曦和半晌回复了:“找不到。” 祁禄攥着手里的手机,盯着方曦和回复的那三个字,手直发抖,半晌抬起头来。天色已晚,酒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酒阑客散。祁禄茫茫然望向四处,回想起方遒陌生的举止,那诡异的状态,只觉得太阳穴一撞一撞,热血直往脑子里钻。 方曦和的新信息进来:“汤贞出事了?” 祁禄想,他应该现在给郭小莉打个电话,然后…… 然后怎么办…… 祁禄想着,皱起眉头来,然后……报警? 手机突然响了,祁禄低头,看见“梁丘云”三个字跃然出现在屏幕里。 祁禄愣了一愣。 “你在哪儿,祁禄,”梁丘云说,祁禄能听到汽车喇叭呼啸的声音,“报个地址,我去接你,找你家老师。” 电话挂了。有那么一会儿祁禄盯着手机,懵了一样。 祁禄不知道梁丘云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打来这么一个电话。祁禄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他了,不会有什么事应付不了,就第一个去求助云哥,不会什么事做不好,就去想,如果是云哥,云哥会怎么做。 梁丘云车停在祁禄面前,开了车门,叫祁禄上车。 车里没有其他人,连梁丘云的助理小孟都没有跟来。祁禄看见梁丘云脱了西服外套,只穿着衬衫马甲,阴沉着脸,左手转着方向盘掉头,右手给汤贞打了个电话。 “阿贞今天见了谁,你知道吗。”梁丘云问。 电话依旧没人接,梁丘云把手机一丢,脚踩油门,从车流中间变道奔驰。 祁禄低着头,没回答。他已经太长时间没听梁丘云这么近地和他说过话了。 “他手机在家里响,人在里面,偏不开门。”梁丘云说。 祁禄一愣,抬起眼来。 对面过来的车灯从梁丘云车窗外蹭过去,祁禄望着梁丘云的侧脸,发现梁丘云嘴角笑的,表情却僵死一样。梁丘云自言自语,笑道:“你说他干什么呢。” 5. 祁禄用指纹锁开了房门,梁丘云就等在他身后,像是随时准备推开他闯进汤贞家里。 所以锁一开祁禄就飞快冲进去。 玄关没人,客厅空的,浴室厨房安安静静,没声音,祁禄推开汤贞的卧室门,一进去就用后背顶着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梁丘云的脚步声紧随至门后。祁禄刚把锁别过去,门把手就从外面转动起来。梁丘云是个手劲儿大的,发现怎么都打不开门,他敲门,震得祁禄耳朵难受:“锁门干什么,开门。” 梁丘云语气不善。 “祁禄,跟我玩什么猫腻。” 汤贞就躺在卧室里。浑身赤裸,一丝不挂,长头发被扯得又散又乱,一半缠着脖子,一半贴了汗湿的后背,把薄薄一片背遮去了半片。祁禄离开房门,绕过那张床,走到床对面。 卧室里没有别人,连窗帘都严丝合缝,一点光不透。祁禄屏息看着汤贞的模样。汤贞还在昏迷,眼睛阖着,脸藏进床单里,露出一点潮红的皮肤。他双手双脚蜷曲在胸前那一小块地方,背弓成一个圆弧,在床单上那么紧缩着,婴儿姿态,无知无觉。 “阿贞?” 有人等在卧室门外,声音里压抑着一场风暴:“你们两个,开门。” 祁禄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一天下来,罗马在线,酒店,方遒……还有当下的场面,各种猜测、疑虑,搅和在一块,祁禄没有头绪。他揭起床上的床单,把汤贞裹了。隔着床单,祁禄把汤贞从床上扶起来。 汤贞垂着头,长发把脸半遮住。他天生肤白,平时有丁点伤都明显。这会儿床单披在他肩上,把下面盖住了,盖不住他脖子里耳朵下面点点咬痕和红斑。祁禄摇汤贞的肩膀,拍他的脸,祁禄喉咙发紧,低声“啊”“啊”地想要叫醒他。 梁丘云敲门,越来越响:“阿贞,别躲了。” 不知是梁丘云那不耐烦的一声“阿贞”把汤贞唤醒了 ,还是祁禄这一顿摇晃折腾,汤贞睫毛动了动,一双眼睛发红,有点肿,哭过似的,一点点睁开了。 祁禄不敢出声再叫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汤贞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有谁来过,又有谁走了。汤贞刚醒,一动不动,好像魂丢了。梁丘云在外面敲门,汤贞低下头,对自己这个模样,对身边的祁禄,反应都有些麻木。 他可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祁禄忐忑,盯着汤贞,发现汤贞眉头忽然皱到一块去了。 祁禄小心松开扶着汤贞的手。 他弯下腰,把床底下地毯上掉的衣服全捡拾起来。他不敢看汤贞,他怕汤贞窘迫,他自己也窘迫,下意识想要弄些衣服给汤贞穿穿好。可一抬头,祁禄看着汤贞身上的床单滑下去了。汤贞赤身裸体,毫不介意似的扶着床头,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一下子坐回去。 汤贞手腕手肘也是斑斑点点突兀的红,祁禄想去扶他,发现汤贞又坐在原地不动了。汤贞平时总穿着衣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连祁禄也不让瞧,不让看。这会儿大概也顾不上了,汤贞就这么低着头,愣愣地瞧自己。他受了不少伤,腰上腿上,里里外外,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这里红一块,那里紫一块。他下面的毛发稀疏,粘连着,性`器软软的,颜色浅淡。他两条大腿细瘦,闭不紧,中间露了条缝。祁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顺了汤贞的目光,一眼看见汤贞腿缝里面。 汤贞倒是安安静静没反应。祁禄愣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看见的是什么,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门把手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梁丘云下一秒就会把它拧断,然后破门而入。汤贞抬起头,和祁禄说话。他声音哑,字眼说出来,好像从两片粗糙的砂纸之间往外钻。祁禄打开衣柜,翻出汤贞说的那件高领毛衣,匆匆忙忙给他穿。 汤贞两只手伸出袖口,慢慢把头发从领子里抽出来。祁禄帮他护好了脖子,把该遮住的都遮住。 汤贞穿好了衣裤,鞋袜,把自己又包得严严实实了。这会儿他步伐有点软,站在镜子前面,祁禄从衣柜里翻汤贞以前去外地演出带的旧箱子,翻出一盒用得只剩了底、估计早就过期了的遮伤粉,给汤贞把耳朵下面脖子边缘全涂了一遍。汤贞手抖的,拿了梳子,把纠缠在一起的发尾梳开了。 汤贞向来爱干净、爱整洁的一个人。来的人太了解他。 祁禄想起汤贞还是个病人,是个不久前才把胃吐空了的醉汉。汤贞的魂才回来不久,就拖着这副躯体开始运作了。郭小莉以前和祁禄温心他们说,汤贞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他们俩担心:“你们见他怕过什么。压力越大,他表现得就越优秀。这就是天生的偶像明星,哪怕得了病,吃着药,表现照样比别人十倍百倍的好。” 门打开,梁丘云就站在门后面,面上乌云密布,阴晴难测。 卧室里除了祁禄没有别人,连个苍蝇的影子都见不着。梁丘云看了汤贞整洁的床铺,干净的地毯,平静道:“等这么半天,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汤贞没出声,在梁丘云的目光里带上门,把祁禄一个人留在卧室里。 祁禄靠在门边,汤贞不让他出去,他只能这样偷听外面的动静。 “你今天怎么碰上方遒了,聊什么,聊这么久。”是梁丘云的声音。 汤贞安安静静的。 梁丘云沉默了一会儿,道:“咱们兄弟两个,有话直说,就别见外了。” “云哥,”汤贞说话了,哑得厉害,“我不和你见外……” “这就对了,”梁丘云说,声音低沉,“你我之间的交情,不是他一个方遒能比。” “我和方遒,没什么交情,”汤贞声音虚弱,轻得祁禄几乎听不清楚,“但他父亲……对你我两个是有恩的。” 梁丘云没说话。 “云哥,我问你……”汤贞说,“当年方老板的事,究竟你有没有参——” 汤贞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记响亮的巴掌,紧接着什么滚到了地上。 祁禄打开门,一眼看见汤贞倒在沙发下面。梁丘云人高马大走过去,提了汤贞领子把汤贞从地上拽起来。 汤贞嘴巴张着,半张脸迅速红肿了,梁丘云的手卡住汤贞的脖子,汤贞拼命喘气。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云哥。”梁丘云说。 “云哥……”汤贞一把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睛透明一样,睁大了,把梁丘云的面孔映在里面,“方老板……对我们有恩……” 祁禄眼看着梁丘云咬肌收紧了,两只眼睛死死盯在汤贞脸上,那眼神阴鸷,充满戾气,嘴角却是笑的。梁丘云是个危险人物。祁禄脚底无意识地过去,他其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哪怕几年前发生过那样的事,哪怕这几年梁丘云和汤贞已经没有来往了,至少面上他们俩仍是兄弟、搭档,祁禄也从没见汤贞和梁丘云有过半句争吵。祁禄握着梁丘云的手臂,掰他的手指,“啊”“啊”地叫他,想让他把汤贞松开。 梁丘云眼中情绪深沉,来回翻涌,他好像想把汤贞直接掐死在手里,好像这给他带来无穷无尽难言的快意。祁禄着急,看着汤贞窒息一样张着嘴,仰着头。祁禄两手并用,抱着梁丘云的胳膊死命往后拽。 梁丘云突然转头看过来了,那双让祁禄不再熟悉的眼睛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梁丘云把汤贞往沙发旁边的茶桌上一扔,反手一个巴掌甩在祁禄脸上。 他手劲儿大,手掌也大,手指修长,天生好像五根铁钩子,什么都能巴住,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祁禄眼看着汤贞被梁丘云丢到茶桌上,那茶桌小小一张,本就不是桌子,只是个摆设,哪里撑得住人,正中心的桌脚一折,桌面一翻,汤贞后脑勺直接磕在桌角上,连人带桌全倒在地上。祁禄看在眼里,还没等过去,梁丘云一个巴掌过来,祁禄只觉得脑子里懵的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这助理怎么当的,祁禄。” 梁丘云说,解了袖扣,翻起袖子,也不看汤贞了,朝祁禄走过来:“跟着一个病人,都能跟丢。” 祁禄想爬起来,他看着汤贞就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一点反应没有。梁丘云皮鞋踩着汤贞客厅绣着鹤纹云纹的真丝地毯,到祁禄眼前。“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你也让他见。当初都跟我学什么了。” 祁禄摇摇晃晃,还没等站起来,梁丘云一脚踩在他肚子上。 祁禄咬紧了牙,他几乎是本能性地弓起身体,双手猛抱住梁丘云的小腿,想要把梁丘云掀翻。他听见梁丘云笑了。接着他头皮一痛,梁丘云手揪着他头发,按着祁禄脑袋往后拽。 “不看看谁教你的。”梁丘云说,声音里毫无感情。 祁禄紧抱住梁丘云的小腿,就是不撒手。他“啊”“啊”地使劲儿大声喊,想把一动不动的汤贞叫醒,想让汤贞快点跑,趁机会跑出去。 梁丘云没有耐心了,也许是祁禄这小哑巴一声声叫得他心烦,也许他另有别的事情要办,没时间耗在这。像是嫌祁禄在旁边碍事一样,他揪着祁禄头发,被祁禄抱着的那只脚往祁禄肚子肋骨里踩下去。 祁禄张了张嘴,手没劲一样软了,梁丘云扇了他一巴掌,松开他的头发,祁禄脑袋一下子敲在地上。梁丘云把脚抽回来,又是一脚,直接踹在祁禄胸口。 祁禄身体一侧贴了地板,被他这一踹向后滑出去三米多,后背“砰”一声撞在门上。 第60节 祁禄浑身骨头像被辆卡车碾碎,疼得横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两只耳朵呼呼地发热,像是流血了。轰鸣声席卷过来,那么一阵子,祁禄什么也听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梁丘云在客厅里闲闲站着,从口袋里拿烟,点烟。梁丘云挪动步子,走到趴在地上的汤贞身边。 梁丘云好像说了两句什么,汤贞一动不动。梁丘云把烟塞进嘴里,弯腰,蹲下身,像个收了枪的猎人,手伸过去,把汤贞的脸捏起来。 梁丘云把汤贞抱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搂了汤贞的腰,让汤贞坐在他腿上。 他又抬手给了汤贞两巴掌,汤贞头歪过去,一口气喘了半天,喘上来了。 祁禄看着梁丘云和汤贞说话,说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汤贞垂着头,祁禄看不清他。 汤贞靠在沙发背上。梁丘云站起身,好像心情不错,走进汤贞的卧室里。 祁禄看着汤贞睁开眼睛,遥遥朝他望过来。 祁禄想趁此机会爬到汤贞身边去。可他两条腿两条胳膊铁一般沉重,使不上力。耳朵孔里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梁丘云回来了,他右手捏了一个小药盒,左手端着祁禄今天下午临出门前放在汤贞床头的半杯水。梁丘云在汤贞身边坐下,掰开药盒,拿了几片药出来。 梁丘云把药塞进汤贞嘴唇里,拿了玻璃杯凑到汤贞嘴边,汤贞没反应。梁丘云面上没表情,嘴角笑了笑,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汤贞被他喂了水,喉咙来回滚了两下,药咽下去了。 梁丘云直到凌晨才走。在这之前,他一直倚在汤贞的沙发靠背上,和汤贞说话。祁禄撑着眼皮,远远地看那两个人。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疼痛让祁禄产生了幻觉,恍惚中祁禄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回到一个很遥远、令他无比怀念的年代。 然后他看着梁丘云突然把汤贞搂过去,手指逗弄一样刮了一下汤贞的脸,汤贞一动不动,没有反应,梁丘云一巴掌过去,汤贞头一歪。 祁禄看见汤贞一张脸左右都青紫的,半藏在披散的长发里,难看得不像个样子。汤贞嘴角咬着,有血往外淌。 梁丘云又和汤贞说了什么,也许是问了什么。梁丘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汤贞的回答。 梁丘云走了。 汤贞在地板那一头趴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祁禄看他,看着他爬过来。汤贞嘴巴哆嗦的,扶着祁禄的头,把祁禄的头抱进怀里。汤贞喉咙里嘶哑的,眼泪淌过他的脸,他发不出声音。 祁禄被公寓的安保秘密送去了医院,祁禄想让汤贞也去。汤贞戴着口罩、帽子、墨镜,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汤贞扶着地库的电梯门,看着送走祁禄的车开远,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温心第二天到医院来看祁禄,说祁禄,这么瘦一个人,看好汤贞老师就行了,和路上的劫匪干什么架啊! “现在外面可乱了,你可不要乱来,”温心给祁禄削苹果,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你昨天问我他电话那个人吧。” 祁禄一愣,点点头。 “方老板,他儿子,”就听温心说,“昨天晚上被人撞了,连车带人掉进护城河里,现在还没捞着呢!” 6. 温心后来问过祁禄无数次,说祁禄你天天跟着汤贞老师,你说,汤贞老师是因为什么自杀。 汤贞自杀的那个夜晚,数温心哭得最厉害,她赶到汤贞的公寓楼下时,正好遇到急救人员用担架抬着汤贞出来。汤贞闭了眼睛,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上盖了块布,只一张脸露在外面。温心就像个父母走丢了的孩子一样,愣愣看着救护车门关上,把她的汤贞老师关在里面。温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跟在车后面跑,越跑越快,直到跑不动了,她坐在地上,在狗仔一拥而上的镜头里捂着嘴,捂着眼睛大哭起来。 祁禄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温心平日里总说自己胖,其实她没有多少肉。温心哭得咳嗽,直呕,也顾不上她的形象,鼻涕眼泪淌的祁禄脖子里都是。祁禄抱着她,看着狗仔们的车辆飞快地驶离他们,朝救护车开远的方向奔去。 也许汤贞离开他们了。 祁禄看着远方的车灯、路灯,那一排排在天边聚拢的星点在祁禄眼中的雾气里模糊起来。 汤贞骗了他们。一个沉疴多年的病人,在最后关头,靠着几天伪装出的“正常”表现,躲过了祁禄的监视,卸下了郭小莉的心防,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祁禄抱着温心,听温心在耳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祁禄理应觉得愤怒,觉得委屈,觉得悲伤痛苦,但那一刻,祁禄仿佛失去了心底所有喜怒哀乐似的。汤贞走了,离开他们了。汤贞去寻求他的解脱了,也让祁禄,让温心,让郭小莉……让无数因他而受过牵连的人就此逃离他周身笼罩的诅咒般的阴云。 可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彼此牵绊着,挂念着,爱恨纠缠,想要彻底解脱,哪有这么容易。 汤贞自杀前的最后一年,偶尔还会提起“小周”两个字。 那时候温心已经开始和祁禄轮班了,汤贞时常半夜醒,发作严重的时候,祁禄和温心两个人照顾他都照顾不过来。有一回温心在外面趴着睡觉,祁禄看着汤贞在睡梦中不断流汗。汤贞嘴里念叨着,像在说什么,轻轻的,怯怯的,祁禄低头侧耳过去听,听见汤贞嘴唇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小周”,颠过来倒过去,胡话一样。汤贞声音小,祁禄抬起头就听不见了。 还有一次祁禄开车去医院,回来以后听温心说,刚刚汤贞老师突然醒了:“他问我,‘小周’去哪儿了,”温心吓了一跳,白着脸,和祁禄讲,“我告诉他,子轲去日本了啊。汤贞老师说,‘他还生我的气吗。’又说,‘我自己录节目吧。’” 温心那表情好像见了鬼:“半夜三更,谁要录节目啊!” 而等白天醒了,汤贞没再提过周子轲半个字。祁禄不知道个中情由,不知道汤贞和他那个脾气不好的小男朋友当初是怎么在一起,又是如何分开。也许他们曾经有过争吵,有过矛盾,有过这样那样彼此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障碍,然后他们做了这样的选择。 祁禄有一次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汤贞醒来以后,祁禄问他:“你想不想见周子轲。” 汤贞看着那行字,愣愣的,好像没看懂。他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kaiser去日本活动前,祁禄曾见过周子轲一面。那是亚星娱乐公司几个董事要找祁禄了解汤贞的近况,似乎与mattias的合约有关,梁丘云本人没有到场,但是以视频会议的方式参与了,董事们与他十分热络。祁禄开完会,出来,下楼,他是开汤贞的保姆车来的。周子轲就在车边站着,看着祁禄。 周子轲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厅找了一处位置隐蔽不禁烟的卡座。他和汤贞两个人恋爱最火热的时候,从没好好和祁禄说过一句话。如今两个人分开了,他反倒对祁禄有些正眼相看了。 茶水上来,周子轲弹了弹烟灰,问祁禄:“你们,最近怎么样。” 祁禄看了周子轲的眼睛,这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看起来并不快乐。 祁禄用手机敲了几个字,反问他:“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周子轲脸色不太好看。 “为什么。”祁禄问。 “他没告诉你。”周子轲说。 “他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祁禄如实回答。 周子轲点点头,低头看着烟灰。 “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周子轲说。 店里的电视机一直在响,这家茶餐厅开在亚星娱乐附近,来的也多是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练习生或是歌迷影迷。祁禄转过头,看见电视屏幕里闪过《罗马在线》的片头动画。 “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祁禄问。 周子轲看了祁禄,低下头,喉结滑动了一会儿。 “……天天和云哥玩吧,我不会玩这个游戏。” 远处传来汤贞的声音。 祁禄看了屏幕一眼。 “以前都是,都是小周玩的……云哥,我真的不会……” 周子轲低着头,也不吭声。 祁禄总觉得,以周子轲那个脾气,如果他还惦记汤贞,他不会忍耐太久的。汤贞的状况一点也不好,很糟,糟透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可周子轲始终,始终没有再出现。 汤贞自杀以后,祁禄被叫到公司一顿盘问。夜里回去的路上,几个女同事在车里八卦,说了半天,话题都围绕在汤贞和周子轲两个人身上。说到汤贞,无非就是自杀,一代国民偶像,怎么突然就得病了,突然就自杀了,各种什么死前给乔贺打电话一类的小报消息。说到周子轲,她们这话题就丰富了,一开始说周子轲前两年的绯闻女友到底是谁,后来说周子轲他爸近来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传闻,最后惯例又说起周子轲不务正业,昨天大半夜从新加坡跑回来的事情:“说是回来看汤贞哎,这借口找的,冠冕堂皇。工作也不做了,把郭姐气得,在办公室,都气哭啦!谁也没辙啊,像周子轲这样的男的,谁治得了他,他爹周世友都治不了,郭姐更白搭。我跟你说,治不了,这才三年,以后早着呢。” 祁禄端着郭小莉煮的那一碗山药薏米粥,到汤贞身边去。汤贞安安静静坐在沙发里,望着眼前没有电视机的电视柜,神情呆滞,恍惚,祁禄把粥给他,他也没有反应。他去求了解脱,没得到解脱,他连自己倒碗粥都能把手烫伤,弄得厨房满地都是煮烂的红枣、薏米,连最基本的应对生活的能力都没有。 就这样一个人,下午还有工作,温心给品牌方打电话,说汤贞老师把手烫伤了,红了一片,下午恐怕拍不了广告,可不可以改期。 “什么人啊,”温心把电话挂了,气道,“‘就是把手烫成猪蹄,修图师也能修成纤纤玉手。’说的什么话啊!既然猪都能拍珠宝广告,干嘛还非要我们汤贞老师去,梁丘云自己牵头猪拍不是很好吗!修图师修图师,现在这年头,什么都能修,还要人干什么。” 祁禄看了温心一眼。 温心闭上嘴,歪头瞧了汤贞,发现汤贞还在祁禄身旁坐着,低着头,没点动静。温心小声和祁禄说:“没事,他没听见。” 祁禄:关于过去的部分回忆 完 —————— 【作者的回帖,可不看】 下面不是文,看文的gn可以不用看,算是对主角形象的一个回答。 先聊汤贞形象的事情。汤汤不是阴柔,我确定没有用过这个词来形容他,可能这是因为第二幕的主体《梁祝》和一、三幕他缠绵病榻的一种状态给一些读者gn造成了一种错觉。他是个圈内人觉得很温柔的人,他在电影表演中有忧郁的一面,他也一直是个形象非常健康阳光的偶像。他只是美。这个人物的特点就是美得不要不要的。人说美有三种,男性之美,女性之美,和两种兼具的美。汤贞是第三种。有的人说自己是第三种,但你看到他/她会感觉别扭、尴尬或娘炮,那说明这人还不够美,美的力量可以压倒一切既有偏见。 “现实生活中的明星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总会是那种气场特别强,长相大气,男性特征较明显的人,才能被大众(尤其是中老年人)接受,赞扬。” 首先,“气场特别强,长相大气”和“男性特征是否很明显”没有太大关系。汤贞这个人物如果不“大气”,如果他的气场不强,不可能把一个小公司带起来。如果他的气场不强,云老板在第二幕的时候不会理所当然觉得汤贞“不可侵犯”,乔贺老师也不会下意识损自己是“登徒子”,那时候汤贞只有十八岁。 其次是,一个人物的性格,拉到我们日常生活中,是有很多面的。他在自己最私密状态下是一个性格,假设是a;他在家人爱人朋友间是一个性格,假设是b;他在不太熟的朋友和工作伙伴间是一个性格,假设是c;作为一篇娱乐圈文,他还有一个公众形象的营造,俗称“人设”,这个假设是d;他还有在荧幕上包括大荧幕小荧幕上塑造的,在各种导演的镜头里打磨出来的,观众总是不小心会和他本人联想起来的性格,那就无穷尽了,统称为z。 这不是“精分”,这是一个正常的,步入社会的人,自然而然会拥有的一种状态。一种性格引发一种形象。那么拉到《如梦令》这个故事里,汤贞的a,现在还没有写,第一幕和第三幕写到的主要都是b,第二幕是b+c,写到了一点点d,包括第一幕里以前汤贞下厨节目的片段,第二幕里汤贞演少女漫画男主角上综艺节目的片段,还写到了z的两个三个小角,即《梁祝》《花神庙》和提到了一点点的《大江东去》,而这三部只是汤贞大量作品里的三小节。 从故事读者的,从我们的视角感受到的汤贞,是一个b+c的人,也是一个更加温柔,可能比较忧郁,有心事的人,是一个对内的相对私密的形象,但在故事里,观众的角度,在普罗大众能看到的角度,在信息传播上的角度,汤贞是d,有时会加z,是一个公开的对外的形象。 而d里的汤贞具体是什么样子 【汤贞又是个对乔贺不设防的,是个会交浅言深的年轻人。汤贞好像对自己出众的外形和魅力没有多少自觉似的,他那么容易喜欢别人,那么容易对别人有好感。乔贺有时甚至觉得,汤贞根本是个对谁都会生出好感的人。 与之相比,电视上的巨星汤贞则更像个符号,像群体的幻觉。把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束缚在这个幻觉里。】这是乔贺的想法。 姑娘提到“娱乐圈文看多了随便一个亚洲人都横扫戛纳奥斯卡各大奖项也不新奇了”。如果非要把汤贞的“成就”代入现实来讲的话,他显然是与奥斯卡无缘的,我觉得比较熟悉或了解几个电影奖项的gn可能能明白,汤贞身上缺少一种政治气质(这种“政治气质”并不是指什么国际政治,要给中国人拿奖这种,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在电影语境下奥斯卡语境下的一种“政治”),一种“革命”气质,他骨子里有许许多多东方非常传统的东西,这也是他后期达到了一定高度,不去闯好莱坞,却选择去法国发展的原因。 而欧洲影展对中国影人相对是很友好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嫡系。汤贞人生获得的最高奖项,也是一个欧洲比较大的电影节奖。代入到现实中,戛纳柏林威尼斯都可以,但不是说可以这么代入,因为姑娘你提到这个问题,我就这么举例子回答一下。而这三个欧洲奖项,基本都有给未成年亚洲演员颁发大奖的先例,夏雨,17岁影帝,柳乐优弥,14岁影帝,这是我现在能立刻想起来的。 可以说,汤贞年轻时候得到的这个奖,是电影评委会对他演艺天赋的一种犒赏,是他事业上的一个巅峰,往后他去了法国拍摄电影,拍完了还没做后期,他就陨落了。那一年汤贞21岁,他甚至没有经历过一个童星所必须经历的转型阵痛,他就失去了这个机会。如果转型成功,也许他会达到更高峰,转型失败,那就做偶像一辈子了。但汤贞是直接掉下去,偶像也没法做了。 姑娘还提到一点,“被大众(尤其是中老年人)接受,赞扬”。可以理解为国民度吧。 汤贞的国民度,虽然没有特意写,就零星地提到,汤贞是靠小荧幕密集的爆红,打出他的国民度的。他进入主流视线的第一部 戏,就是故事里老牌男演员陈赞担任主演的大戏《大江东去》。主流观众都是为了看陈赞去了,但是看到了汤贞。 我在第二幕里摘录一下 【服化组的妹子把副导演当作大恩人,对他殷勤地解释,常代玉是现在最红的玉女偶像,去年和汤贞在那部风靡全国的年代剧《大江东去》里演一对苦命鸳鸯:“汤贞演七公子,就是陈赞府上死掉的那个,常代玉演一个女贼。” “然后他们现在又合作了,说是什么,全国观众都想看他俩有个好结局,还被报纸吹成什么国民情侣,”服化组的妹子说,又小声,认真道,“但我觉得哦,我觉得汤贞根本不喜欢常代玉,都是常代玉强迫他的,真的,我对肢体语言有研究,汤贞就是太敬业了。”】【“最开始怎么红的,我真是不知道,”就听大姨说,“但是从去年,他演的那个电视剧一播,感觉天南海北一下子都知道他了。” “你说哪一个啊,陈赞演的那个?” “对啊,汤贞演陈赞府上的七公子,和常代玉谈恋爱那个。” “那电视剧又不是他主演的,大家是去看陈赞的啊。” “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他了啊,他戏份不比陈赞少,”大姨说,“电视上演他那个七公子死掉的第二天,报纸上不全都是他汤贞的名字啊,铺天盖地的,还上社会新闻,有小姑娘看电视剧,一看七公子死了,哭到直接送医院,直等到汤贞本人去看她,那才缓过劲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天找一个这样的电视剧拍,是不是也能红啊?” “那不一定的,”大姨说,“这个红不红,真的说不好的。” 她又说:“绝大多数人,都是拍一部不红,拍两部不红,就没有第三部 了。或者拍一部红,拍第二部又哑炮了,好不容易起来的声势又下去了。像汤贞这样拍一部红一部,连拍好几部电视剧都能火,天降福星一样的好运气,多少年也难有一次。”】【“有空回去看看吧,”林汉臣说,“你妈把你带走以后,香城老剧院的大伙儿都挺想你的。前阵还在电视上看你呢,那个七公子成天重播。”】【“不信你去问你六叔,你让他亲口和你说说,汤贞去年出道时候是不是被喷惨了。他最红的时候,演那个七公子在电视上播,那时候狗仔天天追他,比现在追你严重十倍八倍,小报胡编乱造一个他的新闻就可以大卖特卖,你是没见过啊。”】基本是一个风靡全国,提起来都知道的角色。而在还没写到的第四幕里,会有年纪大的观众看到汤贞,直接不喊名字,喊他“七公子”的。汤贞在很多年里,在城镇乡间,是会被印在镜子背面甚至脸盆上的那种程度。(第四幕会写) 演“七公子”时候的汤贞十六、七岁。他是靠着一种灵动的天赋,一种未成熟的少年的健康形象,获得大众认可的。而后来,【电视剧也是各种时段接连不断轮番上演,古装剧现代剧家族剧商战剧谍战剧偶像剧甚至情景喜剧……那几年就没有一种是汤贞没拍过的。】汤贞有个设定是,他拍过的电视剧就没有不火的。这个“火”,他作为一个演员所能贡献出的力量并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他运气好,碰到的导演制片出品方电视台都非常靠谱,同时段没有有力的竞争对手,所以业内都叫汤贞“天降福星”。 所以这些电视剧,包括汤贞日常在公众面前,在各种见面会、演唱会、综艺节目里表现出的一个积极乐观爱笑的,健康快乐的偶像形象,才构成了汤贞在观众面前的主流形象。而这样一个形象,当面对滔天的丑闻的时候,它的毁灭性是非常巨大的。 上一次更新里提到, 【如果说骆天天继承了汤贞的美丽、敏感与忧郁,那么这支新组合的主唱肖扬则继承了汤贞所有的纯真、快乐与光明。】这就是媒体所能接触到的汤贞最“暗”的一面了,就是“敏感”和“忧郁”。就像第二幕说的,【就是那点东西,叫人过目难忘,吸引得人一直想要再看他几眼。就好像以前老电影里的主人公,有着什么隐秘心事,藏在光鲜美丽的外表中,只肯在眼睛里透露一二。让每个观众第一眼见到他都觉得,没人懂得他,只有我懂的,没人能救他,只有我能的。】最多也就是这么多了。点到即止的“忧郁”是一种魅力,再深层的,观众接触不到,接触到了他们也接受不了。 第61节 观众对电影明星的印象,多半都停留在银幕上。而汤贞他明显是个可以为了戏不要命的人。扮丑变胖变瘦,他在戏里是可以完全不顾及偶像形象的,不端着,没有包袱。汤贞只红到了21岁,其实在21岁这个仍旧青涩的年纪,可以发现无数后来红遍世界的好莱坞男影星,都有着那么一点雌雄莫辨的气质。比如马龙白兰度。而随着年纪的增长,需要演绎的角色会有所改变,形象自然也开始改变。但是汤贞没有这个机会,自然也没有这方面的改变了。 第三幕 泡沫 序曲 混沌中,天地初开,天雷乍现。墓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上书“梁山伯之墓”五个骇人的大字。汤贞跌跪在墓前,身披着的喜服褪作缟素,化身灯光投影雪白的前幕。 滚滚江水、血水,在汤贞身上流过又汩汩流尽。他仰望天空,眼神澄明,无怨无恨,身形摇曳,如风中一片枯叶。 突然间他纵身一跃,坠入江水深陷的墓里。 一时间风雨骤歇,电闪雷鸣也休止了。 交响乐队更换曲谱,《化蝶》变奏缓缓涌入。舞台上江水漫溢,多少江湖儿女,就此湮没不存。 剩一座孤悬的梁氏墓碑,勉力支撑,终还是轰塌在了一片汪洋中。 “现在隔了一段时间,再回头看这部戏。阿贞,乔老师,你们觉得这部戏对你们的生活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特别是乔贺老师,我听说当初林导找你来演梁山伯,你还不大乐意啊!” 灯光打开了,放映厅开始有观众离场。短暂的休息过后,这里将开始放映乔贺另一部代表作《长安故园》的数字拷贝。周子苑坐在观众席的角落。 “听首都剧团刘团长说,乔贺老师现在是你们剧团的台柱,炙手可热,堪称师奶杀手啊——” “子苑,咱们也走吧。”旁边有人说。 周子苑周围四五位太太已经出了放映厅。有人来迎接,说是知道子苑来了,特地接一同来的小姐太太们去楼上参观。 “这个乔贺,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就听于阿姨说,“看刚才主持人说他师奶杀手时他那个表情,太逗了——人林汉臣当年把他捧红了,他还说什么,名和利都是泡沫,都是假的,倒和人家害了他一样。” “乔贺年轻的时候,就是有点愤世嫉俗的。”辛姐说。 第59章 泡沫 1 周子苑不喜欢看戏,对于这种根植于剧场的艺术形式,她一个天生的浮躁性子,向来是沉入不进去。 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也许是近来一些演员自杀的新闻闹得太过沸沸扬扬。戏一代入现实,再不合格的观众也难免受些情绪影响。 连剧院的工作人员也在放映厅外小声议论,说这做演员的,还是少演这种戏为好。 “我跟你们说,这个问题出在哪,咱们这一代人,给底下的那些小辈儿们太多庇护了!”一个大嗓门在说话,“这就不对,人家咨询师说了,就有问题。” “于姐课听多了,现在也是老师了。” “我看现在没几个咨询师比我明白的。”就听于阿姨大笑着说。 “子苑是不是最近也听课去了?”周子苑听得身旁辛姐小声问她。 她点头,问:“辛姐也去过?” “为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长不大?”于阿姨还在前头高谈阔论,“因为‘上一代人留下的巨大财富,可以解决他们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困境。’遇不到困难,你叫他怎么长大嘛。” “主要还是缺乏正确的引导。”另一位太太说。 “没错,”于阿姨说,“蕙兰当年就不听我的。” 周子苑闻言,抬头看过去。 “蕙兰那是疼孩子。”有太太说着,回头,朝周子苑笑望了一眼。 于阿姨却不客气。 “我跟你们说,子轲小时候那会儿,可还挺优秀的,”于阿姨突然回头,“子苑,是不是!” 周子苑一愣,众目睽睽,她只有笑。 “有一年考个双百,”于阿姨自顾自说,“把蕙兰两口子高兴的。学校叫开家长会,小朱都请了假要去了,他可每学期都去。结果那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周世友从外地回来,还是专程回来的,哎哟,亲自去,不让小朱替。” 耳边有个声音在笑,周子苑听着是辛姐。她和辛姐认识没几天,辛姐对她已经像家人般亲切。 “结果等上了中学,谁知道就白搭了!”于阿姨说,“动不动就翘课,逃学,不去考试。” 辛姐在周子苑身边说话了。她是个名演员出身,话说出来温婉动听,吐字清晰,很有底气:“年少轻狂,叛逆。” 她在为子轲说话。 “叛逆什么啊,”于阿姨一摆手,“就是爱玩!蕙兰那时候又不长心眼,儿子淘,她还舍不得说句重话,”于阿姨说着,摇头,“看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扔下子苑自己,当爹当妈的管不了,做姐姐的跑去跟咨询师听课,有什么用,弟弟能当儿子管吗?” 周子苑没说出话。 拐角处有脚步声过来,自报身份是嘉兰剧院朱塞朱经理的秘书。他称朱经理刚刚突有急事,过不来,知道几位贵客来看乔贺老师的周末戏剧展,还要上楼参观,特意把他叫来。 工作人员从走廊尽头拿着钥匙,一路小跑,为众人打开了那个房间。 “里面的花是今早刚换的,”那位工作人员说,“应着这个季节。” 于阿姨四处打量:“小朱还真是有心了。” “朱经理说穆老板别的不喜欢,就爱这些花草的,爱在自家看戏,”工作人员笑道,又问,“于老板看着怎么样?” 辛姐小声问周子苑:“你妈妈这屋子,你常来?” 周子苑说,她很少过来:“妈妈很多贵重东西,小时候不许我们碰。” 于阿姨问工作人员:“外面的沙发怎么没了,都搬走了?” 工作人员殷勤道:“是,这一层现在不开放了,演员化妆间都挪到楼下,就把外面沙发也搬下去了。” 于阿姨突然回头找周子苑。 “子苑,我这快多少年没来了,”于阿姨说,所有人都看她,“我记得我年轻时候,子苑也就这么高吧,”她在自己腰间一比划,“蕙兰,带着她,还有子轲,哎哟!子轲那时候更小,一丁点大,来我化妆间串门。” 众人都有兴致,听她讲。 “子苑那小时候就漂亮,长得水灵灵的,见人就叫阿姨,那么乖。子轲呢,”于阿姨一板自己的脸,“从小就这样的脸看大人,还不爱进我们化妆间,那小爷爷,怎么哄就是不肯进来!” 周子苑笑道:“子轲看见大人,有时候害羞。” “谁知道他是不是害羞啊,反正他不爱搭理我!”太太们都围着听,于阿姨戏瘾上来,还委屈上了,“小朱那时候就过来,左哄他右哄他,子轲啊,听话,小叔带你去办公室玩小汽车,”于阿姨随即又耷拉下脸来,“子轲就这样的表情,也不看小朱,不看我们!爬到我那化妆间门口的长椅子上——他那时候小啊,坐上去鞋都沾不着地,说就要坐门口,等他妈妈出去。” 一阵哄笑声。 “小朱给逼得没法子,跑去办公室拿玩具,过来门口专门陪他玩,”于阿姨绘声绘色,说着一指门外,“然后等她们娘仨下回再来,门口那些长椅子就都叫他们嘉兰的人给换成软沙发了,就给那小祖宗预备的。” 周子苑插话说:“朱叔叔那时候常跑去我家偷拿玩具。” 于阿姨笑了,拍掌:“对,小朱买那些小汽车,子轲是来一回拿走一个。没过多久,全叫他拿家里去了。”笑声中,于阿姨往房间更深处走,只听她说:“那小汽车可不便宜,一个啊,顶我们当时半个月演出费了。蕙兰还专门打电话,叫小朱可别再买了,趁子轲上幼儿园,赶紧回家拿吧!” “可惜朱经理今天不在,不然我要当面问问他了。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听他说过这么以前的事。之前跟他打听,他不是说想不起来就是不知道的,就装!” “朱经理那个人,成天笑眯眯的,嘴巴死紧,他才不和你说这些闲话。” 周子苑陪几位在屋里逛,太太们赏玩她母亲留下来的物什,兼对她问东问西。周子苑不是模棱两可,就是干脆答不上来。对于自己的母亲周穆蕙兰,她了解得兴许还不如于阿姨更详细,更真实。 于阿姨是周子苑母亲的旧相识了,闺中密友,可周子苑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周穆蕙兰是个爱交际的性格,从周子苑有记忆时起,家里来来往往,各种叔叔阿姨,每天都不一样,每个都是妈妈的朋友,让年幼的周子苑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记住这个,常常就忘了那个。 “子苑怎么把叔叔忘了。” “哎哟,丫头,不记得我啦?我是你范阿姨,看,阿姨给你买的礼物。” 那么多的姓氏,那么多的人,她对每个人都笑,但她分不清谁是谁。 她也问过家里人,妈妈以前怎么交这么多朋友,她都是在哪儿认识的。 吉叔说,你妈妈朋友多,真心的少:“你妈妈这个人,不大在乎。” 这会儿,周子苑从几位太太中回头,她看见于阿姨正向身边人演示一个钟摆的玩法。这间屋子,无论是四壁摆放的旧家具,还是柜子里藏的奇珍物件、稀罕玩意,于阿姨都比周子苑更加熟悉。 周子苑在盥洗室补妆的时候,单独遇到了她。 四下里没别人,周子苑主动称呼她,于阿姨。 “今天我过来呢,主要是想看你跟小朱,”于阿姨把手洗了,对周子苑说,这会儿她声音倒是不大了,“结果,嗨,那么多年没见了,我这好不容易回国一趟,这个朱塞还不在,叫人生气。” 周子苑笑了:“朱叔叔最近是忙。” 见于阿姨佯装生气,周子苑说,听吉叔说,朱叔叔最近因为太忙,一直掉头发,把朱叔叔心烦得,也没时间去看医生,打了好几通电话问吉叔有没有什么防掉发的食膳秘方。 于阿姨一听“掉发”二字,抚掌大笑:“这个朱塞,爱发如命的,就爱惜他那个小揪揪。行了,我原谅他了。” 两人一同出了盥洗室。 于阿姨握了周子苑的手,说:“你妈妈走了,扔下这么大摊子,还让你这么回来。丫头,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周子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前后没有其他人。她说:“挺好的。” “其实在国外再念几年书也没什么,”于阿姨说,“你有自己的想法,阿姨也支持你。但既然在国内也不开心,国外也不开心。那还不如回家,是不是。” 周子苑点头了。 “你爸现在年纪也大了,性格也不像从前。小朱电话里和我说,你家老爷子现在离了你都吃不下饭。” 周子苑笑着点头。 于阿姨也笑。 “都是这样,”于阿姨声音放轻了,柔声细气,“年轻的时候对家庭对家人没什么感觉,越老就越眷恋了,就变成小孩儿了,”于阿姨说着说着又笑,她一脸富态,眼角眉梢都是笑纹路,“就想要儿女陪着,还得哄着!” 就是辛苦你一点。于阿姨说。 周子苑忙摇头:“不辛苦。” “子轲那边……你也不用太着急了,”于阿姨又说,拍了周子苑的手背,“家庭嘛,人和人聚到一起,交流,碰撞,难免有各种问题。”她想了想:“你们家办公室那边,可能也是考虑子轲这个年纪……他去年毕业了是吧?” 周子苑说:“今年。” 又说:“去年……学分不够,我爸坚持要子轲自己去……” “怪不得。”于阿姨接过话来。 “按说早该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了,大学毕业了,可没机会再让他这么胡闹了。”于阿姨冷声道。 周子苑面露窘色。于阿姨说:“我看他也不像个继续念书的样儿。” 周子苑说:“还不知道子轲自己是什么想法。” “不管什么想法,他是你家里的独子,那么多人看着,太不像话可不行。”于阿姨说。 第62节 周子苑没言语。 “听小朱说,你爸到现在也没有找别的经理人的意思,”于阿姨压低了声音,“这种情况,你家其他亲戚难免紧张。办公室那些人找你去听课,八成也是没办法。” 周子苑犹豫了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于阿姨失笑,“你还是小丫头呢。” 周子苑想了想:“我最近想……多准备一下,”她低头说,“等找机会和子轲见一面,用个正确的方式,和他多沟通沟通。” “你弟弟还是成天见不着人?” 周子苑忙说:“他那边工作也挺忙的……” 于阿姨“啧”了一声:“你怎么还替他说话呢?” “你爸吧,随你爷爷。性格不好,活一辈子就不会说句好话。他刚和蕙兰好上那会儿,我跟他吵架!你知道吧,别人不敢和他吵,我和他吵!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于阿姨说着,周子苑光笑。 “当时就觉得他对你妈妈不行,不好。但等认识接触久了,知道你爸本质上是个好的。是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就是忙一点。不然蕙兰当初也不会看上他,”于阿姨说着,一皱眉,“可这血脉传到你们这代,传到你弟弟这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说你弟弟到底随谁啊?” “妈妈说随我外公。” “瞎说,你外公是那样人吗。” “我爸也觉得不像,”周子苑忍着笑,“爸说子轲谁也不随,谁也不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投来我们家的。” 窗外透出夕阳的斜影。 几位太太们还在那房间里参观,迟迟不出来。于阿姨打算走了。 周子苑想去叫其他太太们出来。于阿姨赶紧摆手,戴了手套:“她们出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周子苑看她。 于阿姨收拾停当了,在个要走的当口,她和周子苑贴耳说了一句。 “那些人,你多留个心眼,”她一顿,“特别是那个辛姐,和你挺亲热的。” 她声音极轻微。周子苑一时当是听错了。她看了于阿姨。 可于阿姨没说更多,仿佛刚刚只是两句无心之语。她这回是真要走了,又当着旁人和周子苑大嗓门委屈起来:“我啊,也就是来看看你,你有心,丫头!换了子轲那臭小子,我估计他早把我忘了!见了面也肯定想不起有我这么个阿姨了!” 周子苑站在嘉兰剧院门口,和下楼来的太太们一一道别。朱经理的秘书陪在身旁,问:“子苑,要不要派个车。” 周子苑说她接下来还有约。落日余晖中,她望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对过。司机下来,开门请一位女士进去。那女士把手包给了身边人,在车外朝周子苑挥了挥手。 周子苑一愣,也笑着对她招手。 “傅太太今儿穿的这身漂亮。”就听朱经理的秘书赞叹道。 “辛姐爱穿牡丹。”周子苑说。 “是,反反复复就这么一种花,想一直穿得好看,少不得费心思。” 下午五点,周子苑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她说晚上先不回去吃饭了,让吉叔陪爸爸吃一点。“我吃完饭就回去。” 她电话正讲着,餐厅包厢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儿,留着头齐耳短发,一身是汗风风火火地进来。周子苑挂了电话站起来迎接她。 “原来你真是汤贞老师的歌迷啊,”温心睁大了眼睛,哭笑不得道,“我、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呢。你和我说你专门来就为了看《梁祝》……说实话,现在哪还有歌迷为了汤贞老师来看啊,我真替汤贞老师高兴!” * “汤贞老师,他当然对我很好的,”菜上来了,周子苑没动筷子,听温心讲,“他对每个人都好的。” “最早的时候,那时我刚来这里,艺考没考好,又不想回家,就去亚星娱乐实习,”温心托着下巴,回忆道,“我们那一组,只有我分到汤贞老师身边去了。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羡慕我!” 周子苑直笑。 “当时觉得,哇塞,每天24小时,和汤贞在一起!也太酷了,我怎么这么幸运!”温心夸张道,她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和周子苑比划,“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汤贞老师是全中国,甚至全亚洲,最红最红的明星,大大大明星!我刚来参加艺考的时候,感觉一下火车,全首都火车站,那么大!铺满了汤贞老师的广告!” 她努力渲染那个画面:“我从车站坐地铁,一出嘉兰天地地铁站,又全都是汤贞老师的大幅代言!那么高一张,有两三层楼高,我仰着头去看,根本看不到顶。” 周子苑边听边笑。 “当时只觉得哇大城市,广告都这么大的……”温心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你和汤贞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对你很好吗?”周子苑关切道。 温心点头。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公司见他的时候,”温心说,“当时我们一群实习生在听领导讲话,还有些合作公司的同事、领导一起上课,”她手比划着,“汤贞老师从门外面进来,当时整个会议厅一下子就安静了。” 温心说到这,眼睛都亮:“鸦雀无声,好像被按下了静音一样!” “当时我周围,无论是我们同届的实习生还是合作公司的同事领导,大家忽然就全都哑掉了。直到汤贞老师走了——当时他是代表公司过来看我们的嘛,”温心说,“直到他走了,我们这一大群人才反应过来,哦!刚才那是汤贞来了,是汤贞本人啊!” “比广告牌,比电视机,比什么电影荧幕上还要好看十倍,一百倍,”温心兴奋道,她说得天花乱坠,“他真人往那里一站,我们根本没办法忍着不去看他!” 周子苑点头:“然后你就成为他的助理了?” 温心听她一问,反应过来:“哦对。” “我一开始以为是这样,”温心拿了筷子,开始夹菜,“但他嫌我年纪小,让我去上学。” 周子苑一愣:“上学?” “当时公司给他一个很大的团队,有化妆师啊宣传啊,助理也有五六位,”温心解释道,“除我以外还有一个男生,我们俩年纪是最小的。” 周子苑说:“你们就都去上学了?” “也不是上学,我们和公司有合同的,只能周末或下班时间去念书。类似一个辅导班,通过考试可以拿一个文凭。” 周子苑听着,点头,她好像在考虑什么。“那他挺照顾你们的。” “现在知道是照顾,当时觉得大家都工作,为什么我们要去上学,”温心说,“当时只想先积累一点工作经验。” “他在工作上对你们怎么样?”周子苑又打听道。 “工作上,很好啊。” “他不太生气的,”温心说,“如果是业务很熟练的前辈犯了不该犯的错误,他会说两句,工作上他要求挺高的。但像我这种新来的,有时候闯了祸,他就让别人教我去弥补……” 说到这,她顿了顿。 “汤贞老师自己其实也是外地人。”温心突然说,看向周子苑。 周子苑说:“我知道,他是香城人。” “像你,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种,”温心说,她刚吃了几口菜,这会儿又把筷子放下了,她抬起眼睛,认真对周子苑说,“汤贞老师他当时,应该是知道我特别想留下的。” 周子苑看她。 温心突然皱了皱眉头,她嘴角一撇,伸出手摸了摸额头。 “我,”温心一顿,“反正……”她声音都变了,好像很为难,“我不知道怎么说啦,他真的对我,对我特别好。” 周子苑坐到了温心身边。她想听更多关于汤贞的事,汤贞的好,汤贞的坏,汤贞对周围的人怎么样,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心说,以前的时候,他们去亚星娱乐面试实习,是绝对不能提汤贞半个字的:“为他去的粉丝特别多,提他的话第一轮面试就会被刷下去。” 同事们来自五湖四海,大家都想留在这座城市,但是机会很少。 “汤贞老师和我说,公司就像候鸟的巢,”温心看着周子苑,“他说既然来了,就安安心心留下,也不用再担心什么。有事情可以找他,找郭姐,公司都会帮我们解决。在这个城市我肯定有地方能待。” “对很多人来说,”温心想了想,“汤贞,就是明星嘛……红着也好,过气了也好……”她看了周子苑,“但是对我来说……” 周子苑看她。 温心说:“对我来说,汤贞老师身边,才真正是候鸟的巢。” 夜晚的嘉兰天地广场,游人如织,灯火通明。 温心边下扶梯,边同周子苑讲汤贞的近况。她说汤贞老师最近休息不大好,夜里总是醒,后背疼,今天直到温心出门前才睡深沉了:“还有一个助理在家里看着他,我这才出来了。” 周子苑点头。 “我啊,回去就去告诉他,”温心又恢复了来时风风火火兴高采烈的样子,“汤贞老师要是知道现在还有人为了他去剧院看戏,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等他好上一点啊,我再介绍你们俩见——” 说到这里,温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看了周子苑,话戛然而止。 周子苑刚才在笑,这会儿问,怎么了。 温心眼神闪烁了,她出了嘉兰天地东塔的门,挠挠头。 东塔门外,夏夜的广场上,大批的来往顾客在喷泉边聚集,或站或坐。有年轻人聚在一处,抬头朝塔身上面看。她们伸手指向空中,口中议论着,那张广告牌,就是周子轲的腕表广告。 周子轲。kaiser 的队长。嘉兰天地老板周世友的儿子。 温心在周子苑身边,也跟着向上抬头。 嘉兰东塔隐藏在墨色中。这巨大的建筑,山一样沉默,伫立在夜里,只有塔身上挂着的一张方形装饰牌,对人们露出了一些罕有的流动的光晕。 装饰牌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像。 他独自坐在一个灰色调里,身材颀长,肩膀宽阔。他穿了件白色衬衫,两条背带束过肩膀,勾勒出一个钢笔插画似的黑白分明的形象。衬衫袖口平整,贴着他的手腕,露出里面半截腕表的轮廓。他几撮头发垂下来,一双眼睛没感情,俯视着下方。 温心站在“他”的视线里。仰头看了一会儿。 周子苑突然说:“我有些在这里工作的朋友,说早晨上班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你。” 温心回神,她脸上突然露出些窘迫。 周子苑问:“温心,你最近见过子轲吗?” 温心忙摇头。 周子苑一直把温心送到嘉兰天地地铁站的入口。分别时温心用细小的声音问,你是真的喜欢汤贞老师吧。 周子苑说,当然。 温心从包里拿了地铁卡,进了电梯,挥手和周子苑道别。 周子苑说:“温心,你,还有汤贞老师,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记得和我联系。” “我现在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周子苑听到温心说,电梯门还没关上,温心笑着看她,“我挺好的,只要汤贞老师过得好,我就好了。你一定要继续喜欢汤贞老师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幕是接着第一幕结尾的时间线开始的。 第60章 泡沫 2 第63节 周子苑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回这座城市。因为和童年记忆里变化太大,所见所闻全然是陌生的,打从一开始她就不适应。 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又是面对妈妈的丧事。妈妈临终前把弟弟托付给她,把爸爸也托付给她。 她是被吓到了。葬礼一结束,周子苑立刻找了个借口,仓促逃回了美国。 后来咨询师几次就此事宽慰她,说,你走了,可你又回来了,这说明你很勇敢,家庭在你心里有特殊的位置,你也绝不是个自私的人。 “今天上课听什么了?”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周子苑接过男人递给她的一杯热茶。她朝旁边坐,让多一点位置出来,给年轻男人看自己的笔记。 年轻男人接过那本子,轻声说,现在都无纸办公了,小姐。 他刚把笔记翻过几页,转头一看,周子苑正陷入沉思,还用脑袋压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我从来没想过,”就听周子苑说,“爸他,反而有可能是最了解子轲的。” 年轻男人翻着笔记:“什么意思?” “他可能比我们都要理解子轲,”周子苑坐端正了,看他,“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咱们和吉叔一块看电视的时候,爸路过,突然说了句什么吗。” 男人想了想:“说你弟,‘叫人踹了’?” 周子苑非常严肃,点头。 年轻男人不以为意:“你弟明显是喝多了。”又说,“也就是你弟弟,上电视还喝酒。” 周子苑表情为难,好像不知怎么说下去。 年轻男人看她一眼。 片刻的沉默。 “真被人‘踹’了?”他问。 周子苑说,她也不知道。 她把这段时间,从方方面面搜集来的,打听到的消息,都同他和盘托出了。 “了不得了,周子苑,”那男人说,拿过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江湖百晓生了。” 他被推了一把,咖啡差点洒了。周子苑说:“你别打岔。” 她把从艾文涛那里听来的一些细节重点讲了,什么认识六年,分手一年,当初为了汤贞去了亚星娱乐,现在又为了汤贞突然回国。说罢,又说起认识了汤贞助理的事情。据那位助理小姐说,子轲几个月前曾对她说,如果她或是汤贞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他。“子轲什么时候对人说过这种话?”她问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没忍住,一笑。 “你还笑。” “他前一阵子突然跑去兰庄一家分店,拉走了一车礼品,也是为了汤贞吧。” “你怎么知道?” “还不是那些记者,”年轻男人说,“把礼品卡发到朋友圈晒,生怕别人不知道亚星娱乐给汤贞开的记者会是你家赞助的。” 夜里九点多钟,周子苑下楼,先是和刚睡醒的苗婶说了会儿话。苗婶最近总犯头疼病,睡得早,醒了就再睡不着了。伺候老爷子这事苗婶不放心交给别人,还是和子苑两人一块儿去了老爷子房间。老爷子看见苗婶,冷言冷语的,不高兴道,你年纪一把了,跑来跑去干什么,家里没有会动的年轻人了吗。苗婶说,我可还年轻着呢。 周子苑伺候父亲洗漱,睡觉,她握了老爷子棉被里的手:“晚安,爸爸。” 灯关了,她一出来,看见吉叔在一楼玄关里和司机小胡在小声说话。 周子苑紧了紧身上外套,下楼问:“怎么了?” 吉叔还没说什么,小胡看见子苑,皱了张脸指门外:“又来了一批。” 周子苑掀开窗帘,外面天黑着。院子里亮着几排灯。草坪上没见有人,也没有车。 小胡说:“小杨已经请她们去车库了。” 周子苑反应过来:“是子轲的歌迷?” “也不明白这些小姑娘怎么想的,”小胡说,“咱们这又不是城里,这么晚了,往郊区大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这……” 吉叔瞧见门外有个人影过来,朝这边招手。他说:“行了小胡,去吧。” “就我跟他,开哪个车?”小胡又说,“两辆不一定塞得下。” 吉叔说:“多送几趟。看着这些小姑娘进了地铁站再回来。” 小胡走了。周子苑挽着吉叔,陪他在小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哪个于阿姨?”吉叔皱着眉头,一个肩颈按摩器在他背上响,“于大琴?” 周子苑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大略与吉叔说了。 “姓辛的,是辛明珠?” 周子苑点头。 “她嫁到谁家去了?” 周子苑说:“傅春生,傅总。”又介绍说:“是万邦集团的。” 吉叔想了会儿,说:“她上次来咱们家,也有好些年了。” 周子苑没答话,对于这个家庭的大半数记忆,她都是缺席的。就听吉叔说:“我记得她,很有风韵的一个女演员,当时得了个什么大奖,和你妈妈关系不错。当时有个喜欢她的老板,叫什么……方曦和。对,方老板。他们俩一起来的,是我去接的。” 又感慨道:“那个方老板,也有好几年没来了啊。” “现在来咱们家的人,熟脸是越来越少了。”吉叔说。 “对了子苑,今天下午有张请帖送过来给你。” 吉叔打了个电话,不多会儿一位佣人送了个东西过来。那是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周子苑接过来,打开了。 “万邦集团的陈总,陈乐山,他闺女刚回国不久,打算开个派对,想请你去。” 周子苑把那华丽的一张请帖看了看,又合上。 “不想去就找个借口推了。”吉叔说。 “我不是不想去。”周子苑陪吉叔上楼的时候,和他又讲起了这几日在各种茶会派对上的所见所闻。这位太太和那位太太不友好,那位太太又和这位小姐不太平。周子苑不了解她们相互之间的龃龉,也不清楚人家的底细。待在里面,和这个人说话怕有事情,和那个人说话怕不周全。双双眼睛盯着她,她又听不懂人家话里的话:“关系看起来很复杂,幸好有位萨芙珠宝的薛太太,挺爱说话的,什么都和我说。” 吉叔笑了笑。 周子苑问他知不知道费梦是谁:“我听说她以前在国内很红,上过新年晚会?” 吉叔皱了皱眉头,爬楼梯:“没注意。” 周子苑说,费梦只是艺名,她本名叫费静,是远腾物流闫总的太太:“茶会上,我看她总是注意辛姐,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话想和辛姐说……但辛姐总躲着她,一点也不想搭理她。” “辛姐好像不喜欢费静。但薛太太和我讲,她们俩早些年认过干姐妹。所以可能我理解得不对……” 周子苑话没说完,一双手从她背后把吉叔扶过去。 “你自己都稀里糊涂,别把吉叔再搞糊涂了。” 睡前,周子苑翻着手机,说她这几天给子轲的经纪人郭小莉打电话,总被挂断。 “不知道子轲最近是不是又闯祸,惹得小莉姐生气。” 年轻男人合上笔记本电脑,说:“她倒是硬气,你们家的电话也敢挂。” 周子苑说:“你说得我们家像流氓恶霸。” “小莉姐人挺好的,”周子苑说,“她有回给家里打电话,我和吉叔没接到,是爸接的。” 年轻男人看她。 “爸非但不生气,还说,要是早有个人这么管教子轲就好了。” 年轻男人把眼镜摘掉,说:“他们那个公司,最近情况不太好。不接电话也正常。” 周子苑问:“什么情况不好?” “亚星娱乐?”马场赛道上阳光炽烈,刺得艾文涛有些睁不开眼。 “对啊,周老爷子家那位公子,怎么跑到那公司去了。” “这有什么,”艾文涛骑着一匹枣红马,沿着赛道徐徐溜达,“想去就去呗。我哥们儿,不是和你吹,甘总。这位,到哪儿都是人中龙凤,不在乎什么犄角旮旯的。” * 艾文涛先生前些日子在首都近郊开了家私人马场。他颇有些雄心壮志,一出手就圈了好大块地,广告也早早做出去了,一时间京城里人尽皆知,都知道他小艾总要进军马术行业,要在这蓝海分一杯羹。 摊子摆出来了,各方关系也疏通到位,就在这么一个万事俱备只待东风的关头,银行贷款那边却莫名其妙出了问题。这事发生得突然,叫人毫无准备,别说小艾总,连他爹老艾总都一头雾水。就为这事,小艾总前前后后没少走动,工作之余见天儿拉扯着各路人马吃饭、见面。他是打定了主意,只要贷款,不碰别的。可银行那边呢,偏偏又推三阻四,拖延时间,这耽误来耽误去,事儿没解决,把宝贵时间都耽误了,活活把小艾总坑里面。 他是没办法,这大半个多月,大江南北,海内海外,能攀扯上的大小人物,靠不靠谱的,小艾总都去一一会了会。走了不少人家,真谈拢的一家没有。对此小艾总倒也有心理准备,生意场上的人,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一旦他有求于人,就得伸脖子让人宰上一刀。小艾总不甘心被人宰那么多,所以才始终犹豫不决,直到遇上眼前这位。 甘霖,甘老板。还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小艾总一点亏没吃不说,马场依着原定的黄道吉日顺利开张,一切问题都得到了妥善解决。 老艾总常教育小艾总:贪不着的便宜贪不得。俗话说得好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位甘老板的侠义之举确实出人意料。不过小艾总知道,他不是来做活菩萨的,他是来求人帮忙的,归根结底还是交易。 据甘霖说,他虽然久居澳洲,对国内很多事情不大了解,但这次回国之后,因为他远房侄子小威在会所得罪了周子轲的事,方方面面他也去了解了一些。“他是不在乎去什么地方,但亚星娱乐这个公司……”甘总面露担忧,“是不是名声不大好?” 小艾总在他身边慢悠悠地骑马,等到了路口,驯马师扶他,小艾总下到了草地上。马师把马牵走,小艾总摘了头盔,一边撸自己被压没型了的时髦卷发,一边和甘总讲:“我跟你说实话吧甘总。这话我不说,你我心里也都清楚,我哥们他自己心里更清楚。” “那些个娱乐公司,文化公司,经纪公司,”小艾总皱眉道,“他妈有几个名声好的?” 小艾总抬头,望着眼前这几百亩地界,是来来去去的马队,热热闹闹的客人,清新自然大草原。 “我看还不如咱们这马场,干净,敞亮!” 人在城市呆久了,是见不着这么干净的地方,也见不着这么多漂亮的马。这些马匹,无一不是万中选一,血统、毛色、体型,稍有不合格,从一开始就会被筛下去。只有条件优秀、性情坚韧的马,才有资格被人类相中,经过驯马师数年的培训,长成如今成熟温驯的模样。里面有些血统特别名贵,天分特别优异,一看就与众不同的马,还能替马主出征国际大赛。万一走运得支奖杯,那就不只是给马主长脸了,连带着整座马场的身价都能提一个档次,名扬海内外。 都说黄金易得,宝马难求。这样的一匹马,对马主就是座行走的金库,当打之年自不必说,等马儿年纪大了,过了参赛的最佳年龄,一样是吸金利器。无论是带回马场供人参观,还是以高昂的价格借给世界各地的富豪马主配种,都是源源不绝的财路。 只不过这样的良驹归根结底是少。绝大多数还是那些条件过关,却登不上大赛台面的马匹。培养他们的目的就像眼前这样,漂漂亮亮站着,叫停就停,叫跑就跑,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还可以美其名曰特色,有性格。也不需要做更多,只要乖乖由客人牵着,让客人骑着,任客人合影、拥抱、抚摸,讨得了客人的欢心,晚餐就多几块甘蔗。 “咱们是养马,再怎么养也是畜牲,”日头大了,小艾总拿了墨镜戴在眼前,遮了眼睛,“至少心不亏啊。” 叫他这么说,甘老板更不明白了。他也下马,驯马师过来牵马时恭恭敬敬,低声叫了句“甘总”。 “我哥们这人,从小的生活,为人处事,和你和我和所有人,就不一样。” 甘老板点了支烟,听小艾总说。总有路过的女客人偷偷瞧他,甘霖远远望见那些视线,回以一个微笑。 小艾总接过甘老板递来的烟:“像咱们这样的家庭,但凡父辈有些家业的,下一代走的路子都差不到哪儿去。十有八九,打从一出生,往后的路就被自己爹妈安排死了——我还真就没碰见过多少不是这样的——从几岁上学,几岁出国,几岁读个mba,要么读些文学、艺术的,再到几岁回来,成家立业。在外面无论怎么疯,到头来还是得乖乖回家,继承家业。” “父辈们,都在背后看着,”艾文涛说,“说到底,他们那么大的成功立在那儿,咱们这些做儿子的,一想到要自己接手,想到这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一家老小,全公司上下的员工,都指望着自己能把父辈留下来的基业发扬光大,你说说,谁还能没个心理压力,做任何事情都是如履薄冰。” 甘霖说:“艾总年纪轻轻,考虑得很深啊。” 第64节 “可我那哥们儿,他没有啊,没压力。”小艾总说。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家那位老爷子怎么想的。劝他吧,他也听不进去。” 甘霖手里夹着烟,突然说:“澳洲那边华人圈子里有个传言,说周家老爷子在海外……” 他没说下去,艾文涛看他一眼,说:“那些个风言风语,拉倒吧,趁早没有的事。” 甘霖看他。 “信我一句,甘总,”艾文涛说,“那老爷子哪来的私生子?这么多年,他一家子从上到下我都认识,我就没听任何一个人说过,有什么私生子的。还什么‘暗中培养’,‘藏在国外’,还什么,等老爷子一退休,我哥们儿就要被扫地出门,什么优秀的接班人就要出现,”艾文涛说着,气愤道,“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以为是写小说?” 小艾总拿烟叨空气。 “有那么些人,成天巴不得我哥们儿就是他家立下的幌子,早早出了他家门最好。” 甘霖说,这么大的家庭,肯定都盯着独生子。 “人心难测。有的人吧确实是为了他们家好,指望着我哥们儿‘浪子回头’,能听话,好好壮大他爹他爷爷的基业,”小艾总说着,呼出一口烟,“那另一些人呢,我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看戏,想看好戏。想看我哥们儿怎么下场惨淡,将来怎么落魄,就盼着那么大一座嘉兰塔在他手里,在我哥们儿手里,在他周子轲手里,彻底倒掉的那天。” “就是他妈混蛋。” “而且呢,我也提前告诉你,没用!”小艾总把烧掉一半的烟叼回嘴里,又恢复了精气神,摆着手和甘老板讲,“这些人,怎么想都白搭。我哥们儿这人,就是牛逼。人中之龙,不是吹的。想看他倒霉,投胎几辈子也看不着,想都甭想!” “就连他老子——当年他在亚星娱乐那破地方出道的时候,他老子都想看他出洋相,越大的洋相越好。可结果呢,我兄弟轻而易举,上了电视,歌儿都不用唱,粉丝声势,妈啊,那个浩大,比什么大牌明星都受欢迎。就露个脸,票子哗哗地进账,把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老一辈人干了一辈子实业,哪理解现在这些事儿,还指望进了社会能教育教育他儿子,结果呢,白搭!混日子都能混到金字塔尖上去。去亚星娱乐怎么了,亚星娱乐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甘总你刚才不是问我他为什么去亚星娱乐吗,还能是为什么,你看把他爹气得那样!” 甘老板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所以说,他进亚星娱乐,是为了跟他家老爷子置气。” 小艾总跟自己司机关照了几句,叫对方把车开回公司,接着他钻进甘老板的副驾驶座上。“那可不,”他说,“否则还能为什么。” 甘老板发动了车子,慢慢倒车。车里安静,甘总这时告诉艾文涛,他远房侄子小威回家的当天,其实就挨了家里一顿揍了。 “可无论怎么打,这小子也不肯说实话,”甘霖说,转头看艾文涛,“就知道胡编乱造,说什么,他只是想跟几个男同学一起找一位亚星娱乐的明星,叫汤贞的,一起出来吃顿饭。也没说别的。然后周家那位小公子不知怎么,一听这话就红了眼,就把他打了。” 小艾总坐在副驾驶上,嘴里还叼着半只烟,他嘴角僵了僵,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甘霖也笑,前方红灯变了绿灯,他这车开得忒慢,让后面的汽车司机直按喇叭。 “那天我就在现场,”小艾总描述道,“我亲眼看着小威自己喝多了,找我兄弟的麻烦,当时把他提溜出去他就认错了,说都是他的错,一回家又死乞白赖不承认了?” 甘霖叹气道:“这孩子,叫他爹妈惯坏了。” “再说了,我哥们,因为个明星和人打架,这话说出去谁信,有人信吗?甘总你信吗?”小艾总问。 甘霖说:“按常理来讲我肯定不信的。” 小艾总看了他两眼:“就没这回事。” 甘老板告诉小艾总,这人年纪越大,活的岁数越长,越是对很多事情就不敢轻易断言了。大千世界看得多了,确实是无奇不有:“我们家那些亲戚比较谨慎,艾总别见怪。” 车子开过护城河,夕阳照在河面上,搜货船的影子在窗外一闪而过。 “这有什么好见怪的,”小艾总说,“我理解,甘总你说的对,有的时候吧,那些听着看着越是离奇,越是匪夷所思的事,到最后越有可能是真的。” “但这事,就别瞎胡闹了,没有就是没有。” 甘霖的车停在一家公司楼下。把小艾总送到这里,他就打算走了。小艾总想留他吃顿晚饭,便问他这时候了还上哪去,他说趁太阳落山之前,去趟市郊的公墓。 “在国外这些年也没机会回来,趁今天有点时间过去看看。” 小艾总说:“你家的墓地不都在南边吗。” 甘老板简单说:“一个侄子,前几年出了点事,埋北京了。” 小艾总一双圆眼睛眨了眨,意外看着他。甘霖说,家丑一件,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和一些不该混的人混到一块儿,一车四个人,叫人撞死了两个,其中就有他。” “谁撞的?”小艾总拿掉了烟,问道。 “不知道。”甘霖说。 “怪不得甘总你开车这么注意,”小艾总张了张嘴,大约是想缓和些气氛,他确实没想到会从甘霖口中突然听到一件“家丑”,毕竟这位甘老板,艾文涛认识他时间不久,彼此交往也还没到那个深度,“刚才开得可够慢的。我还琢磨,你一个喜欢快马的人,怎么还开这么慢的车。” 甘总笑道:“一般人是不爱坐我的车。” 甘霖笑的时候和一般商人老板的不大一样,可能和他长得不错,相貌挺英俊的有些关系。艾文涛总觉得甘老板笑的时候不像个普通商人,像是电影演员。 “谨慎点也对。”艾文涛说。 临走的时候,甘老板打开后车厢。小艾总没什么准备,见甘老板双手提了四个金色锦盒,朝自己过来。 “你这……”小艾总惊了。 甘霖说,他本打算最近去艾总家里拜访一趟:“听说艾叔叔回老家休养去了。” “你这可太客气了!”小艾总忙说,他接过那四个锦盒,从公司里跑来几个门卫,帮他拿了。小艾总和甘霖说:“我爸那休养什么啊,回家辟了块地,自个儿种菜去了。天天在田间地头看那些菜秧子,宝贝得不行!” 甘霖说他们家一位舅爷爷,退休以后一样,去山里茶园子种茶。 小艾总皱眉道:“甘总,我早听说过你们甘家的茶叶,那都是贡品,以前进贡给皇帝喝的。就我爹那个嘴,你给他,我估计他都喝不出好来。” 甘老板笑道,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当年的皇帝早已经进了坟头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 小艾总捧着一个锦盒,左看右看,感慨道:“你说说,我爹哪喝过这么好的茶叶,他就爱喝些香片。” “茶叶这东西,种出来就是给人喝的,”甘霖说,“一个心意,叔叔喝得惯最好,喝不惯,拿着卤茶叶蛋。” 他这份大礼不拿倒好,拿出来,小艾总更不肯让他走了,一定要留他吃饭。 小艾总说,墓地,哪天去不是去,今天天儿也晚了,现在跑到郊区去,天说不定就黑了。 甘霖笑了笑,盛情难却,他这才说,其实今天正好是他那个死了的侄子的祭日。 小艾总笑容一落下:“这么回事啊。” 送甘老板走的时候,小艾总琢磨了会儿,说,平时这些车祸,肇事车辆就算跑了,应该也好找到啊,路上不都有监控吗。 甘霖说,犯罪分子还不是总有办法。 “那一年,就在这城里,几个月内发生了好几起车祸,肇事司机全都跑了,一个也没抓到。”甘霖说。 小艾总一听这,觉出不对劲来:“好几起?” 甘霖说:“当时传的挺玄的,所以……”说到这,甘总又笑了,“所以这次,小威一提起是想和汤贞吃饭,立刻就在家里挨了揍,还被他父母关了禁闭了。” “汤贞?”小艾总愣了愣,更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了。 甘霖说,其实这事他当时也是听国内亲戚说的:“据说,当年那几起车祸出事的人,大半都跟这个叫汤贞的明星有点关系。艾总一直在国内,没听说过?” 第61章 泡沫 3 艾文涛在前往周子轲公寓的路上见到“汤贞”了。 那并不是真的“汤贞”,远瞅着像,仔细一看就发现,只是一张真人大小纸做的立牌。 下班时间,闹市区街道拥堵。小艾总在车里和人讲电话,窗外人行横道上走过来一群中学女生,队伍浩浩荡荡,引起他的注意。 大约是附近学校刚放学。时值盛夏,女孩儿们穿着校服短裙,背着小书包,三两个之间牵着手,小声说着话,从道路上滞留的这些无聊大人开的铁皮汽车中笑闹着过去。这时候但凡是个司机,堵车堵得没脾气了,都不自觉被她们吸引了。 学生过了马路,绕过路口,全朝路东的方向涌去。 亚星娱乐文化商店。 那大约就是她们的目的地了。 小艾总挂了电话,也打开窗子,朝外面看一眼。他就是在这一眼里看见“汤贞”的。 学生们不知在忙什么,一群人把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骑车来往的群众也只得停下来,慢慢从边缘推车过去。这些女孩子,有的手里紧攥着一叠纸,有的打开书包,同样拿出些没有褶痕的纸张。从她们来路的另个方向,隐约又有些学生妹过来,只是校服的颜色不大一样。 这间叫做“亚星娱乐文化商店”的商铺门头不小,占据了写字楼下面三层,装潢华丽。职业习惯让小艾总心里估算了一下地段价格。 “赚不少啊。”他小声感叹道。 “我闺女最近也在弄这个,”前面给艾文涛开车的司机小邹说,“说要给她那个什么哥哥投票,还要填什么报名表,下半年的零花钱都从我这赊走了!” 艾文涛回头笑了:“当爹的魅力不够啊。” 司机真有些不忿:“一说她吧,她还哭闹!补习班不好好去上,成天在那迷什么小偶像,我看是不知道中什么邪了。”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开始前挪,小艾总回头,又看了眼那张“汤贞”的立牌。牌子上的人眼尾微微弯了,带一点笑,还十足是包括艾文涛在内的,所有人青春回忆里的模样。 也是不知中什么邪了。小艾总心里暗叹道。 车停到周子轲公寓楼下的时候,小艾总才迟迟接到一个电话。他一看名字就接起来,打开的车门一把带回去。 “小涛啊,我这刚回公司,听说你到处找我?” “郑哥,郑哥,我跟你打听个事……” 电话那端的郑哥听了小艾总一顿问,低低笑了,说:“你这是找了多少人,问不着,才问到我啊。”又说:“你和甘总不是合作得不错吗。” 这通电话在车里一打打了近半个钟头,起初郑哥还讳莫如深的,不肯多说,被艾文涛连求带骗,这江湖人士的话匣子才稍微打开了点。艾文涛认真听着,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就听郑哥在电话里说:“那个出车祸的话剧演员,叫什么名字我还真不知道……哎,小涛,我忽然想起来,甘清的事情,你不应该忘了啊。” “我?”艾文涛一愣。 “他当时在圈子里人称‘小皇帝’,喜欢穿花衬衫花裤衩,戴个圆眼镜,活似个溥仪。‘不夜天’你也忘了?那会所当年就是他小叔甘霖出钱开的,倒闭之前,甘清的派对就在那里面开。当时甘清手里还养了个小玩意儿,我想起来了,长得和汤贞一模一样的!叫‘天天’。你还去玩过,你忘了?” 艾文涛脸色一白,目瞪口呆:“什么??” 司机把车开走了,小艾总双手提着两个木餐盒,循着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跳动的时候,小艾总嘴里还念念有词,纳闷道:这他妈还和我扯上关系了。 * 艾文涛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开了周子轲的公寓,听到里面传出些动静。 他先在玄关换了鞋,接着提了两个食盒踱步进了客厅。 从玄关到客厅,漆黑一片,往里走,楼上楼下冷冷清清,是一盏灯都没开,连住没住着人都看不出来。 艾文涛放下手里食盒,打开客厅一盏壁灯。他伸脖子朝走廊里面关着门的卧室看了一眼。“兄弟,”他压低了声音,像怕打扰到谁,悄么声的,“醒着吗?” 没有回应。 现在大约是夜里七八点钟,小艾总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忙了一整天,到这会儿,已是累得不行。他正犹豫要不要去叫人起床。 卧室门缝忽然亮出些光来。 接着,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轻微摩擦声。 艾文涛冲着门高兴道:“我给你带晚饭来了!” 接着他轻车熟路,回头把周子轲客厅里那些过了夜的空瓶子空罐子和半满的烟灰缸麻利收拾了。 周子轲出来看见艾文涛的时候,小艾总已经把一桌子的菜肴都布置好了。他每回这个时间来,点的东西都特别齐全,桌上有鱼有肉,荤素搭配好了,色香味全。还每回都特意点一道汤来,一半盛了,一半煲在罐子里放进他厨房的冰箱,说是解酒养胃,让周子轲第二天当早点喝。 第65节 周子轲那眼睛,看着就刚睡醒,精神头不太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客厅这铺张开的晚餐,又看坐沙发上正搓着手咧嘴笑的艾文涛。 他点点头。“你先吃着。”他说。 周子轲低头洗脸的时候,不小心耳朵进了水。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的疤没了,留了一个浅浅的疤印。艾文涛在外面吃饭,筷子碰盘子,勺子碰碗,让外面世界热闹起来。周子轲在门里面,一双宿醉的眼睛向上瞥,瞥镜子里那个男人。 艾文涛的声音在外面响:“哥们儿,出来吃吧,一会儿凉了!” 周子轲把牙刷丢回牙刷架里,伸手揉了揉眼睛,大概觉得还是不太清醒,他索性打开水龙头,低头对着脑袋又是一顿冷水猛冲。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艾文涛手握着筷子,抬头愣愣看他。 “你……”艾文涛说。 周子轲自己走回卧室去了。 “你这两天量体温了吗?”艾文涛问他。 周子轲出来的时候,领口湿透了的睡衣没了,换了件干净t恤。他在艾文涛对面坐下,好像没听见艾文涛刚才问什么,只顾着低头在桌子上找筷子。 小艾总手横过一桌子菜,把就在周子轲跟前摆着的那一双筷子拿给他。 周子轲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艾文涛瞧着他那脸色,自己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你今天几点睡的觉啊。”艾文涛说。 周子轲说:“这是什么。” 他声音有点闷,大高个子坐在沙发里,低头看手边那只碗。 艾文涛看了那碗盛出来的汤:“给你点了个鱼汤。” 汤里横着半条煎好的鱼尾,小艾总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鱼,就说:“你尝尝。” 周子轲素来挑嘴,端起来喝了半口,果然一声不吭放下了,再也没碰。 艾文涛趁他吃菜的时候,翻找自己手机,和他说起今天在马场发生的事情。 “甘总呢,觉得很对不住你,想替他那个没见识的远房侄子小威,跟你赔个不是,”艾文涛和周子轲说,边说边翻着手机相册,他干脆绕过桌子,坐周子轲身边去,亮出几张照片给他看,“这个甘总,你别说,他还挺有见识,心挺诚,眼光也不错。你看这匹,这两匹,他上个月从爱尔兰拍卖会上买的,送给你的。” “这个人以前在澳洲赌马,是个内行。这匹,你肯定喜欢,你看,顶级纯血赛马,瞧这毛色,漂不漂亮,这腿,这屁股,和你爸以前送你那匹也差不哪儿去吧。” 周子轲低头吃着菜,也不说话。 “跑起来飞快,带劲儿!”艾文涛又一划手机屏幕,翻到下一张,“他还送你匹温血马,叫什么……安达卢西亚。就这马,你看看,通体雪白,鬃毛都是白的。它还怎么着你猜,胆儿大,特别冷静!不惊不乍的,枪响他都不搭理。听甘总说,别的这安什么马也都不如这匹胆儿大,属这匹最特殊。” 周子轲抬头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还是没吭声。 艾文涛说:“今天这两匹马刚送来,我立刻跑去马房看了。第一匹就不用说了,性子烈得。这第二匹,是真好看,安安静静站那,谁看谁喜欢!” 周子轲点点头。 艾文涛说:“怎么着,什么时候上咱马场看看去?你别成天在家呆着了,也甭去上什么班,咱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艾文涛已经有点习惯这么劝周子轲了,虽然知道劝了他也不会搭理自己,就从周子轲和那谁分手以来…… 小艾总心里暗叫一声,他差点把这一趟来真正要紧的事给忘了! 艾文涛神情严肃。 “兄弟,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这压低了声音,突然变了口吻,连吐字发音都一下子变成标准普通话了,让人难以适应。连周子轲这不爱搭理人的,吃着饭,都免不了再瞧他一眼。 艾文涛坐得更近了。 “你知道我今天听说什么吧,和你有关。” 他嘴里巴拉巴拉,倒豆子似的,把下午从那个郑哥口中听来的消息都跟周子轲一股脑讲了。 “……这个方曦和是谁,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据说,当年他就是汤贞的后台,就是他一手把汤贞捧红的。这个甘清,多巧啊,他就是刚刚我跟你提起的那位甘总的亲侄子,”艾文涛说着,看周子轲的表情,“当年还不止这两位,还有个什么话剧演员,也出车祸了,人差点就没了。还有个人,也是个歌星,和汤贞还认识——” 周子轲埋头吃饭。小艾总正说到要紧时候。 “你可别不当回事,”小艾总说,“我跟你说,你得小心点。你知不知道这个甘清,以前就特别喜欢汤贞!养个小玩意儿,还非要找和汤贞特别像的。你看看他,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个方老板更别提了。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把汤贞捧得多红啊,结果呢,落了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出车祸还被人撞了个半身不遂,你说这是不是邪了门了?” 艾文涛看着周子轲那冷淡的反应,好像这些事在周子轲眼里都不是什么事,都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艾文涛越说越急了,把剩下那不知道名字的话剧演员,那什么歌星,什么这老板,那老板的事……甭管清不清楚,甭管和汤贞有多少关系的,全细数一遍。 “你真得提防着点,汤贞这人,我当初就觉得邪门,”小艾总煞有其事敲着桌面,对周子轲苦口婆心道,“你说说就从你认识他以来,我说真的兄弟,你整个人就不对劲你知道吗,就不正常——” “这回我算是觉出点什么来了,”小艾总来回念叨,“我看啊,他就是那祝英台,变成蝴蝶也要把这些个人拖坟里面去。哥们儿,我劝你一句,这人不吉利,你可及早醒悟吧!” 周子轲蹦出一句:“吃你的饭吧。” 小艾总嘴巴讪讪闭上了。 这么一顿饭吃完已经是夜里九点钟。桌子收拾干净了,小艾总看他哥们儿脸色好看了点,一边琢磨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一边翻箱倒柜给周子轲找退烧药吃。客厅没有,他又去书房找,又去楼上找,最后在周子轲卧室床头抽屉里瞧见一个黄色的小药瓶,那瓶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标签模糊不清,隐约印着“扑热息痛”的字样。 艾文涛打开瓶子一看,空的。 “兄弟,上回吉叔给你拿来那些退烧药呢?”艾文涛走到客厅里,看见周子轲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文涛把空药瓶丢垃圾箱里,周子轲抬起眼来,看见他。 小艾总说,你真不烧了吧。 周子轲把他送到门口。 “行吧,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吃饭。” 周子轲看了艾文涛,没说拒绝,也没说不拒绝。 小艾总还是欲言又止,拿他没辙,提着两个食盒走了。 门关上。公寓里忽而安静了,窗外的城市已经入了夜,风吹得窗帘掀起来,气流穿过走廊,穿过门缝,只剩了周子轲一个人。 他走到那沙发边垃圾桶跟前,低头瞧了一眼。 半晌他蹲下了身,弯下腰,干净的手在垃圾桶里面翻,在烟灰和废纸堆里摸到那个小药瓶,拿了出去。 第62章 泡沫 4 郭小莉到了摄影棚,经萨芙珠宝薛总的秘书引荐,第一时间赶上二楼会客厅,见了总裁夫人薛太。 她和薛太是有些交情的。七年前,在亚星娱乐公司的高级会议室里,薛总夫妇从岭南千里迢迢过来,面对郭小莉开出的 mattias 两位成员必须一同代言,代言费翻番的苛刻条件,夫妇俩在几家珠宝商中第一个拍板,签下了这份合约。几个月后,由汤贞和梁丘云共同拍摄的电视广告在全国黄金时段同步播出,萨芙珠宝品牌自此声名鹊起。往后这一合作,就合作了七年。 再看如今的薛太,这头上脖子上,十根手指头上,粒粒挂挂,金玉翡翠。郭小莉一身职业套装,在她跟前,显得颇朴实寒酸。 “薛太太,您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郭小莉诚恳道,“阿贞这次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们亚星娱乐公司,难辞其咎。作为我个人,更是要对我工作上出现的疏忽和闪失,向你和薛总郑重地道歉。” 来之前,毛总特意打来电话提点郭小莉:汤贞这次的自杀举动,令包括萨芙珠宝在内的数家公司非常不安。他们与 mattias 的代言合约还没有到期,毛总虽然已经从各方面进行了挽留,并向各家代表出示了医院开具的汤贞的病例及保证书,但收效甚微。毛总公开宣称,汤贞的敬业业界知名,此次事故纯属意外,绝不会有再犯可能。他甚至带人亲自上门,与各公司高层交涉,称可以重新签署代言合同,方方面面都好商量。 在这种情况下,仍有近半数的公司选择了与亚星解约。最后仅剩的六家,都是同亚星娱乐合作多年,与毛总甚至两位代言人有些私人交情的老品牌。 毛总叫郭小莉手头工作先放放,一定去广告拍摄现场问候一下薛太。 薛太对郭小莉说:“头一回见毛总这样,姿态放得这么低,专程来我家跑这么多趟。我跟老薛在汤贞这事上虽然发愁,但看你们也是心酸。” 秘书跟在薛太身边,几人站在会客厅外的走廊上,往楼下临时搭设的摄影棚看。 工作人员还在反复修改布景。郭小莉在摄影棚角落里看到了正等在那里的温心、祁禄,还有裹着厚重大衣的汤贞。 “大夏天的穿这么多?”薛太问了一句。 郭小莉说,阿贞刚出院不久,有些怕冷。 薛太撇了撇嘴,大约觉得这不是个合理的理由。 “怎么也没看见云老板?”薛太又问。 郭小莉说,阿云在狼烟剧组还有一场戏,拍完才能过来:“可能耽搁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提起梁丘云来,薛太这话匣子就打开了,和郭小莉说起前段时间刚在电视上看了云老板主演的一部抗战电视剧,她以前只爱看些家庭题材婆媳邻里的电视剧,没想到打日本鬼子也这么好看:“你们毛总还是太紧张。亚星娱乐有云老板这么大的明星压阵,什么难关过不去?” 郭小莉和她笑,也不说话。 “就是为了云老板,这代言合同也必须签啊……”薛太小声说着,手扶到走廊栏杆边上去了。秘书从旁要给她递茶,她摆了摆手,不要。她右手食指戴了颗翡翠戒指,这一摆,她自己看见了,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摆弄。 她示意郭小莉去看。郭小莉凑近了,仔细端详那颗戒指。 “这是今年生日的时候,老薛给我做的。”薛太手摸着那戒指上的纹路,和郭小莉讲,这块是莲,这块是鱼,这是“连年有余”。 戒指周身还嵌了圈珍珠,缠着金丝。薛太突然问郭小莉:“你跟在汤贞身边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大的翡翠戒指吗?” 郭小莉愣了,谦虚道:“没见过。” 薛太也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刚刚看见汤贞坐在下面,我突然就想起多年以前一件旧事来。” 郭小莉开始没听明白是什么事。 薛太太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几年前了吧。有一阵汤贞经常在法国活动,出席一个什么……什么国际大品牌的时装发布会。” 薛太太说到这儿,郭小莉如遭钝击。 “当时我们看见新闻就赶快给你打电话嘛。就想说,毕竟签着合同,汤贞在那么大的场合抛头露面,能不能穿着那大牌设计师的衣服,戴咱们自家的珠宝啊。” 薛太太说着,摸手上的戒指,又“啧”了一声,像是又对这戒指不满意了:“不过我后来寻思着你当时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萨芙珠宝,在设计上确实比不过人家国际上的名家,那么关键的时候还是别给你们汤贞添乱了。就连到现在,你看,请的几个设计师还是就那么回事,只能求个大,求个货真价实。” 郭小莉说,货真价实,正是萨芙珠宝在行业内一直位居领先的原因。“当年我年轻不懂事,实在是没礼貌,考虑也不够周全。跟您说声抱歉。” 薛太太说,没事,这有什么啊,你们当年见的世面大,不懂事的是我们。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了,”薛太说,“你们汤贞应该也不会嫌我们设计得不好看了吧。大家都尽力啦。” 郭小莉忙说:“薛太您千万别误会,阿贞本人从没说过类似——” “就光这次他跟云老板出道十周年,那个卖给粉丝的纪念对戒,我们公司几个设计师做了好几遍,好几个通宵地改,就怕你和汤贞不满意。”薛太太诚恳道。 郭小莉说:“非常满意。最后的成品非常完美。” “汤贞也认可了?” “认可,认可。” 薛太太满意了,说:“那就好了。你们比较挑剔,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温心坐在汤贞身边,小心揉搓汤贞大衣里露出来的一双手。 第66节 “汤贞老师,你还发冷吗?”她问。 明明是盛夏时节,汤贞却裹着一件厚大衣。他闭了眼睛,也不说话。温心小心翼翼绕过了汤贞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今早上就在温心和祁禄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汤贞自己一个人进了厨房。厨房台面上放着郭小莉凌晨煮好带过去的一桶粥。等温心和祁禄听见动静,跑进厨房的时候,厨房里粥也洒了,碗也碎了,汤贞倒在地上,佝偻着背。温心和祁禄急忙把汤贞扶起来,在满地的红枣、薏米和摔碎的碗片中间,扛着汤贞出去。 汤贞没受别的伤,只是右手两根手指烫得肿起来。温心当即就吓坏了,给他擦干净手,又上药。汤贞坐在沙发上,温心问他话,他反应呆滞,问他手疼不疼,他也没反应。 温心给郭小莉打电话,说汤贞老师早上想喝粥,把手烫了:“我问了萨芙珠宝那边,他们不愿意推迟广告拍摄,还是要我们去。” 郭小莉问,烫得严重吗。又说温心,不是叫你们看好他,这么大一个人进厨房,你们两个就不知道? 温心说:“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以为他在睡觉。” “汤贞老师,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拍广告了,你得醒醒啊。”温心搓着他的手,小声叫他。有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温心时不时给对方让路。可能是有人调试灯光,几束强光在温心和汤贞身边绕来绕去,几次打在汤贞脸上。 汤贞垂下的眼睫毛动了动,抬起来一条缝。 温心立刻笑了:“汤贞老师,快醒醒,我刚刚看了一个笑话,讲给你听啊!” 梁丘云还没进摄影棚,就远远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薛太激动地迎出来。梁丘云身边围着一大群人,他站在助理、保镖中间给萨芙珠宝一位女经理签名。签完还了笔,抬头看见薛太太,梁丘云一笑。 “薛太太,”他温柔问候道,“最近好吗?” 郭小莉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梁丘云携着团队一行人浩浩荡荡进来。她粗略扫了一眼那些助理和保镖的脸,除了还在亚星娱乐领着工资的小孟,没有一张熟脸。 “郭姐也来了。” 郭小莉回神,抬起头,刚好对上梁丘云一双含笑的眼睛。 薛太太从旁附和:“小莉来得早,已经陪我聊了快半个钟头了。” 四下里全是人,赞助商薛太也在,郭小莉脸上摆了摆表情,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笑来。 “你迟到了,阿云。”她声音放平了,说。 梁丘云双手合十,好像十分惭愧。这时候小孟从后面到前面来了,带了一群不知哪儿来的年轻人,人人手里提着咖啡、茶饮,在摄影棚逢人就送:“师傅们,辛苦了。对不住,我们云老板工作太忙耽搁在路上,叫大家久等了。” 郭小莉听见身后到处是道谢声,人人高声问候着梁丘云,众口皆称“云老板”。她想转身回头,看看这是什么阵仗,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是梁丘云已经绕过她,先行进摄影棚去了。 小孟这时候凑到郭小莉跟前来,这小子一笑,额头挤满了抬头纹:“郭姐,听说您最近火气特别大,看了好几回大夫了,我这特意给您点个败火的菊花茶。” 负责拍摄此次广告的摄影师姓巩,梁丘云一来,他急忙上去,先握手相互问候一番,便开始交流此次拍摄的内容。 巩摄影师拿出几张样张来,一边拿给梁丘云看,一边说:“这是之前云老板您助理送回来的那几张,我们已经按你的意思修改过了,现在整个布景……” 他话说一半,发现梁丘云并没在看他。服装总监从旁接过梁丘云脱下来的西服,又在后面亲自撑着拍摄所需的西服,帮梁丘云穿上。 梁丘云调整着衬衫袖口,视线越过巩摄影师,朝摄影棚角落里闲闲望了一眼。 巩摄影师回头,要不是这一看,他差点忘了还有另一位广告的主角也在场。 汤贞还裹着大衣,坐在摄影棚外一个墙角里。他穿的厚,只有脖子以上在外面。这会儿他整个人缩在墙角,一个短发女孩,像是他的女助理,正在他面前比划来比划去,又是坐着装大肚子孕妇,又是站起来弓着背,学老头到处走路。巩摄影师离得远,也听不清女孩嘴里小声说什么,只看见汤贞被她逗的,露出个笑脸来。 摄影师捕捉画面的本性让巩摄影师下意识摸身边的器材,这时候他回过神来,再看梁丘云,梁丘云正和服装总监寒暄,拍摄所需的服装都换好了。 服装助理抱着衣服,一溜小跑到了汤贞和他两个助理身边。巩摄影师注意到汤贞走路还有点飘的,两个助理陪着,进了更衣室。 “他能不能拍啊,”摄影助理从旁边小声嘀咕一句,显然除了巩摄影师以外,也有人在注意汤贞,“感觉昨天才自杀,今天就送过来了。” 拍摄的过程倒是顺利。只有最开始的时候出了几次问题。汤贞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冷,脱了大衣,穿着件拍摄用的细条纹衬衫坐在梁丘云身边。梁丘云几次转头看他,巩摄影师通过镜头看了几眼,也说:“汤贞老师,咱们坐稳一点。” 汤贞听见了,也没反应,就睁着眼睛看摄像头。反而是一旁的梁丘云,看他这样,眉头一皱,把汤贞的手拿过去。 他动作太自然了,包括巩摄影师在内,一场人反应都慢点。 “摸着也不冷啊。”梁丘云说。郭小莉已经快步走到他们跟前了。 “阿贞?”郭小莉把汤贞的手拿回来,小心握了,小声叫,“阿贞?” 温心也跑过去,到汤贞身边:“汤贞老师,你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贴我给你的热帖了。” 汤贞还看着摄影机镜头,温心摇了摇他,他也没动。 梁丘云说:“小孟。” 小孟过来了,背着一包东西。他们做明星助理的,在片场都是保姆,任何生活用品都整齐备着。 巩摄影师站直了腰,离开了机器,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人围在汤贞身边。他小声跟身边的助理说,一会儿把地板重新擦了。 汤贞的助理说,我们带热贴了。说着的时候,梁丘云已经把几个热贴按到汤贞背上去了。服装总监看见拍摄用的衬衫被梁丘云贴了热贴,欲言又止。 “大夏天的,怎么会发冷呢。”梁丘云看了汤贞的助理,像质问。 那女孩和梁丘云说话,一点不像旁人对梁丘云那么尊重。只听她说:“汤贞老师夏天发冷好几年了,你第一天知道。” 梁丘云看了那女孩一眼。 郭小莉说:“温心。” 女孩立刻小声解释:“我准备热贴了,但汤贞老师不让我进更衣——” 她话才说一半,突然看见四周全是人,全望着她。 工作人员重新擦过了需要出镜的地板。经纪人、助理们都退让到外面。巩摄影师调整布景的时候,听见梁丘云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我现在说话,你能听见吗。” 巩摄影师抬头,发现梁丘云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讲的。 但汤贞坐在另一旁,还直视着镜头,木木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摄影助理对巩摄影师说,明明在电视里看发布会,汤贞讲话的时候还挺有个活人样的:“今天怎么看着,这么瘆得慌。” 值得庆幸的是,这组广告并不需要汤贞做什么表情,甚至大多时候,他是背对镜头的那个。依照着预先安排,汤贞只需要在食指戴上 mattias 十周年纪念款戒指,背对镜头,抬起手给梁丘云整理领带。相应的,梁丘云会低下头,用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在镜头前帮汤贞翻折衬衫的衣领。 巩摄影师捕捉到梁丘云低头凝视汤贞的眼神,以及抓过汤贞的手,教他摆弄自己领带的表情。 摄影助理感慨道:“认识十年了啊。” 这次广告主题企划写道,昔日两个少年人,勇敢追梦想,携手闯世界,急流险滩,挡不住他们执着的脚步,千山万水,磨不灭他们心中的火种。皆是诸如此类的煽情话。 “mattias 过去十年的结束,也将是下一个十年的开始。”这是 mattias 经纪人郭小莉一个月前签在一旁的补充意见。 巩摄影师在镜头里发现,汤贞有了些反应。特别当梁丘云给他折着衣领,手指在他后脖子上微不可察捏了一下的时候。 汤贞有个明显抬头的动作,好像条件反射,他背对镜头,看着梁丘云,巩摄影师拍到了梁丘云低头也瞧汤贞,露出的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拍摄在三个小时后告一段落。巩摄影师听郭小莉和他说,汤贞今天状态不佳,从早上出门前就受了伤,实在不巧,下次拍摄不会再这样了。 巩摄影师开口安慰了她几句,说今天的拍摄还是比较顺利的:“等后期修片出来了,我再让助理和你们联系。” 梁丘云换过了衣服,几个保镖围过来,大概要护送他走了。梁丘云看见郭小莉形单影只,抱着手臂在汤贞更衣室门口等待。他走过去。 郭小莉不知为什么眼眶通红,抬头看他。 “才几天,郭姐,他就已经这样了。”梁丘云俯视着她。 郭小莉嘴唇干裂的,说:“什么意思。” 梁丘云抬头看了眼汤贞紧闭的更衣室门,又看了郭小莉。他后退一步,走了。 * 梁丘云走进一楼大厅。白色的穹顶上布满了璀璨群星。 万邦娱乐集团总部。 从梁丘云进来,就有过路的人注意到他了。人们小声议论着,梁丘云,是梁丘云来了。 云老板怎么到万邦来了。 不知道,可能来找人。你说我要不要去和他打声招呼? 梁丘云规规矩矩,走到服务台前面。几个前台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手头上有工作的,都挤过来了。 “您、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她们问他。 梁丘云说:“我约了吕天正先生,五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 “云老弟!” 梁丘云一听声音,回头。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万邦娱乐的当家大主持人吕天正。 两个人亲切拥抱。“还麻烦吕老师亲自下来接我。”梁丘云说。 吕天正说,你这可太见外了:“云老弟你来了,我还能不赶紧下来接?” 大厅四周,站着数位西装革履的人士,隔着人群,注视着吕天正。 “还带这么多保镖,”吕天正笑道,“走,我带你上去,几位正等你。” 第63章 泡沫 5 骆天天有时做梦,还会梦到一辆机车破旧不堪的后座。 好像回了家一样,他梦到自己坐在上面,悠闲地晃荡腿,咬着吸管,咕嘟咕嘟地喝汽水。他在梦里永远很自得,很快乐,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走了。有人会带他离开,踩着机车,把他带去一个没有亚星娱乐,没有经纪人,没有所有压力、烦恼、痛楚、不快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 自然也一定没有汤贞。 骆天天一下台,助理贝贝叫他,说小孟打电话来:“让天天哥今天也不用过去了。” 骆天天听了,没说话,这地方人多口杂。助理贝贝也很快被更多人挤开,后台那么多记者,镜头架满了,骆天天一下台,被他们团团围住。 骆天天有些意外:“今天是乔贺老师……”他说到一半,记者们闪避到一边,那意思,他们不是要采访他的。他们推开了更多人,临时辟出一个场地来,把骆天天单独留在中间,要给他拍单人特写。 各路记者叫他,天天,看这边!天天,把你这英台的戏服打开! 约半个月前,一年一度的戏剧协会奖颁奖礼主办方突然通过经纪公司亚星娱乐,联系到骆天天本人,问他最近是否有档期,愿不愿意参加戏剧协会奖今年典礼压轴的一档特别演出。这类高规格的颁奖礼,骆天天素来少有机会参与,细问之下,才弄清楚对方找上他的缘由。 今年的大奖,获奖者不是别人,是骆天天在多年前与他有过短暂合作的乔贺。于是主办方安排了一场连轴剧目,希望将乔贺过去八年所主演的六部大奖戏剧经典片段串烧起来,在舞台上全面展现乔贺,也是戏剧协会,昔日的辉煌、风采。主演请的多是与乔贺曾合作、接触过的青年后辈,其中,找上骆天天的,便是负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编导团队。 为此,骆天天辛苦筹备了近半个月。日夜忙碌。他甚至放下一些别的工作,专注进这个事情。至于最后成果,听方才台下如雷不绝的掌声也知道了。 有记者边拍摄,边小声感慨,称骆天天这个扮相,用了心,是下了功夫了,确有几分当年汤贞的风采:“我看,也就是当年的汤贞再世,才能和你比一比了。” 旁边好几个人笑他:人没死,哪来的再世。 那记者不说话,夹在其他同行中间,对着骆天天又是一顿连拍。他在手记上飞快写了些笔记,说:“人没死,艺术生命也走到头了。” 拍摄到中途,有记者提议,把刚在台上饰演梁山伯的那位褚姓演员也找来,拍个合影:“和当年照片放一起,版面好看。”有女记者趁这时候采访骆天天,问了他最近几项工作的筹备情况,又问起他身上这套祝英台的戏服,是哪方面提供的。 众所周知,当年那部《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海内外戏剧市场掀起巨大的风浪,人气之盛,奖项之多,堪称史无前例,空前绝后。作为剧组的首席合作伙伴,嘉兰天地艺术剧院也在那几年出尽风头。首演的第三年,嘉兰方面在一次慈善拍卖中以七位数的价格,售出了馆藏《梁祝》女主人公祝英台的一件戏服。当年的新闻报道上是这样写的:此系市面上唯一流通的《梁祝》嘉兰原版戏服,祝英台的扮演者汤贞及嘉兰剧院方面另各藏一件。 第67节 骆天天得了说话机会。他简短讲,当年拍卖出的那件自然是找不到了,嘉兰剧院馆藏的戏服,按规定也无法外借,至于他们当年送给汤贞老师的那套,公司也代表骆天天专程去问过了,但汤贞老师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他也不记得放在哪了:“这一套是晚会导演组请到了当年的服装设计团队还有几位裁缝,重新定做的。” 女记者问骆天天:“为你量身做的?” 骆天天在话筒前笑了:“对。” 前面观众席上忽然涌起潮水般的掌声。骆天天站在后台一角,他戏服还没换下来,宽大的衣摆叫他自己抱着,他伸长了脖子,看见一个中年高瘦男人在舞台上被万丈光芒所笼罩的背影。 乔贺。 一位从台湾来的导演,姓高,身材微胖,络腮胡子,穿着件印有天坛图案的旅游风景衫,在台上和乔贺拥抱在一块。有工作人员过来叫骆天天,说天天,大家都上去了,你也快上台,别掉队。 骆天天踩着楼梯,往那个已经挤满了人的,仿佛有光的舞台上走。在那里,人们握手,相互之间拥抱,人和人彼此是相互认可的同辈,是在舞台上密切合作的艺术伙伴。骆天天站在外面看这些人。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道怎么去注意那些时不时伸缩移动的吊麦、地麦。 高导演回头,看见骆天天:“那个小孩,过来!” 骆天天也认出他来,他就是当年《梁祝》那个跑前跑后,对亚星娱乐百般嫌弃的胖副导演。骆天天穿过人群,听见副导演和乔贺讲:“小时候我就说他和小汤长得像吧。” 乔贺好像没怎么老,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这一场晚会下来,他神态有些疲惫。骆天天到他眼前,毕恭毕敬道:“乔贺老师,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乔贺对他笑了笑:“长大了啊。” 还是那个念剧本时候的腔调。 颁奖典礼结束后,乔贺艺术工作室在嘉兰剧院后面一家酒吧举办afterparty,请的都是亲朋好友,还有来参加典礼的各界人士。骆天天站在路边的街道上,给梁丘云发了条短信,对方没回。 助理贝贝抱着换下来的戏服,跟在骆天天身边。 乔贺和副导演几个人,走在他们前面。 “在咱们这戏圈子里,演员自杀不是太稀罕的事,”骆天天听见副导演的声音,从前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但发生在小汤身上,我这心里……” 一旁的乔贺只听着。 “他走这一遭,林导也不知道,打电话问啊……又听说你因为小汤的事,又挨了社会舆论一通骂……” “林导现在身体怎么样?”是乔贺的声音,在人多的地方也非常清晰。 副导演摇了摇头。 “林导很自责的。说前几年最后一次排戏的时候,放弃得太早……这么一下,把小汤也给放弃了……” 到了酒吧里面,骆天天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他看手机,梁丘云还是安安静静,和这几天一样,没动静。骆天天低头玩手机,看到网上已经流出了一些戏剧协会颁奖礼的表演照片。他上下翻了翻,挑了一张自己扮作祝英台的舞台特写,连同记者的称赞一同保存下来,发给了梁丘云。 还没等到梁丘云的回复,有人过来,叫骆天天到前面去坐:“乔贺老师他们在里面,正说《梁祝》的事,褚老师请你过去。” “当年就这一场戏,惊动了多少人啊,”骆天天听到前面有人高声戏谑,数着手指,极尽夸张地吹嘘,“戏剧界、新闻界、电影界、娱乐界、评论界……就这普天之下,仿佛就没有没看过那出戏的了。多少人捧场,多大的影响力。我就记得,当时在系统里面,酸乔贺老师的人可太多了,说你乔贺,一个理想主义愤青,跑去跟大明星汤贞合作了,终于向商业世俗低下了那颗倔强的头颅,以后别再装什么清高了!” 一桌人哄笑,骆天天在这时候坐过去了。褚老师笑着,看见他,忙起来介绍。 “这是天天,骆天天。刚才和我一块演《梁祝》的,他就是祝英台。” 小伙子,演得不错。有位老师端着酒杯,这样说。 骆天天说:“谢谢老师。” 褚老师也跟着夸他,说天天台词背得特别好,祝英台那词,拿过去就会背:“我当年演过四九的,看着词,一句都想不起来了,他没演过祝英台,他都记得。” 骆天天正要谦虚,听见副导演说了一句:“说到台词,这么多年,还是谁啊,还是小汤!”他说着,手指头敲桌子,把周围一干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林导当年,当场改,他当场念,台下念上两遍,上台张口就来。” 乔贺脸上原本还有些笑容,酒吧里一度是叫人深陷其中的怀旧气氛,连欢笑也是柔和的,直到听副导演这么说。 “从前往后,再没见过这样的年轻演员。”副导演旁若无人道。 这一场派对持续到深夜,中途骆天天接了个电话,走了。几位老师和乔贺拥抱过,也各自回家。小褚临走前和乔贺说,他在这边待到周二才回去:“乔贺老师,明天有时间出来吃个饭,叙叙旧。” 乔贺让几个助理善后,他开车,把喝得一塌糊涂的副导演送回酒店。 副导演倒在乔贺的车后座上,开着车窗,嘴里还嘟嘟囔囔说些醉话。 “林导快气死了……小汤那当年瞧着,那么瘦,排戏的时候受那些罪吭也不吭一声,你还记得吧,他就是不爱吭声。现在还是那样。跑去死了,也不吭一声,也不和林导讲,报纸上说连个遗书也没留。有什么过不去的,讲出来不就过去了吗。不过人要是还有什么话想讲,我看可能也不会去死了……” * 梁丘云,“云老板”,这一晚在万邦娱乐集团总部,经过大主持人吕天正和万邦高管刘坤书的引荐,结交了些了不得的大人物。 每一位的名字单提出来都是段江湖传奇,若没有些特殊照顾,别说常人,就连万邦集团内部的领导们都难见着他们的面。吕天正也说,几位老总今儿下午都到总部来开会,不然平日里各自天南海北,吕天正就算想要给云老弟引荐,都无门无路。 “一会儿上了楼,也不用紧张,我和小刘帮你介绍。几位老总都知道你,特别是陈总,”电梯上行的时候,吕天正告诉梁丘云,“求贤若渴,一直对我说,想见你。” 万邦娱乐集团版图广大,一座总部,划分成若干区块。不同于一般的娱乐文化公司,早在几年前,万邦就已经大跨步地开始朝金融传媒帝国的方向迈进。 “最早,我们陈乐山陈总,的确是想开一家电影公司。你见过他的照片对吧,相貌堂堂。他是个很有理想的人,有自己的艺术追求。万邦刚成立的时候,那会儿国内娱乐市场也比较混乱,没有行业规范,经常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很多人的权益也得不到保障。陈总呢,有心,想要改变当时混沌的局面,也想保护我们的从业者,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万邦不是电影公司,是一家艺人经纪公司。我们林副总,林大,当时在天津港,开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他们两个人一见如故,于是林副总就带着他公司的人进了万邦。他是名符其实的二把手,元老人物,到现在也是这样。一会儿你就见到他了。 “两个公司合并没多久,万邦又着手,开始成立自己的电影制作和发行公司。陈总还是不忘初心,想做电影。他也确实投入了巨额资金。短短几年时间,就出品了大量的制作精良的经典影片,为市场打造出了十几位影帝、影后级别的知名演员。那时候的万邦,在业内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毛成瑞才刚刚从工作单位辞职,因为不想上班,用他那点上班族的积蓄注册成立了亚星娱乐。 “亚星娱乐能一路发展到今天,确实是陈总没有想到的。所以对于毛成瑞这个人,陈总也是很欣赏他。在那个年代,云老弟,你知道的,市场上群雄割据,风云变幻,每天都有新的娱乐公司出现,每天也都有艺人四处讨债,因为东家破产倒闭,突然之间,就关门歇业了。当时有家名噪一时的电影公司,叫做新城影业,风头正劲,又是和海外影视巨头合作,又是要办国际电影节,结果董事长因为个人的贪污受贿问题,被警方在电影节开幕日当天直接带走调查了。 “这公司一下子乱套了。陈总惜才,又有行业责任心。当时新城影业那么多员工,连上班的地方都被人砸了。是陈总,伸出手,帮了他们一把。当时新城影业的二把手,傅春生,如今是我们万邦影业的领头人,主管着集团所有电影电视剧的制作发行。你一见他就不会忘记他了。留胡子,嘴唇上,鱼须似的,特别长的两根。这个人,你别看他胖乎乎的,说话温吞,看片子的眼光非常精准。在这一点上陈总非常信任他。当年也正是因为他的极力推荐,云老弟你的《狼烟》系列续集才得以在万邦接管新城影业后,成为公司第一部 敲定开拍的大制作电影。一会儿你可以当面谢谢他了,他可很喜欢你啊!” 吕天正一边口头对梁丘云介绍着万邦这些年来发展的历史,一边暗自提点他,说一会儿要见的这位,是公司最近几年才提上来,飞速打入董事会核心的人物:“他叫黄健雄,本职是搞金融的。陈总这两年非常器重他。特别是成立了万邦金融发展这个基金项目以后……” 刘坤书在一旁,吕天正压低了声音,说:“但是呢,林副总跟他不大对付。你一会儿注意,两边都别提。” 又说:“这个黄副总,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面条。云老弟你这全国到处拍戏,哪里有好吃的特色面食,可以和他聊聊嘛。” 梁丘云明白这个道理。到万邦总部这种地方,见陈乐山这类人物,第一次,切记只谈风月。 从万邦总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十点多钟。梁丘云先是和黄健雄黄副总,交换了电话,约定改日一同去一家旗人开的私家餐馆吃面;接着跟傅春生,“老傅”,定了一个两人同在本地的时间,老傅说,万邦影业的编剧团队最近送上来几个剧本,特别好,要云先生一定要参加一次剧本会议,发表点意见;再是万邦娱乐集团的二把手林大,这个人实在是善谈,和梁丘云更是一见如故,刚聊几句,立刻称兄道弟起来。“走走走,我带你去见陈总。你说巧不巧,他刚改了行程,后天才飞印度。明天你空出点时间,跟我们一块去打高尔夫。” 吕天正原本还是引荐着梁丘云来见这些人物的,可慢慢的,路走着,变成了他跟在梁丘云后头。吕天正这脊背有些发寒了。等到了陈乐山,陈总经理办公室门外,门一开,正好有人出来。 不是陈总,是年轻的一男一女。吕天正生怕怠慢,急忙又跟梁丘云介绍,这是陈总的家人,这位是陈总的千金,小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这位是陈总的干儿子,华子,眼下正在万邦集团的安保系统担任要职。 华子和梁丘云身高相当,冷冷看他一眼,也不言语。倒是陈总的独生女陈小娴,见了梁丘云,一改往日的内秀文静,面色微红,好像有些害羞似的看着他,让吕天正颇感意外。 等到出了陈总的办公室,上了梁丘云的保姆车,吕天正这才略微有些回过劲儿来。 刘坤书给吕天正发短信道:“吕老师,全公司上下可都传遍了。咱俩这回可算撞了大运了!” 吕天正转头看梁丘云。 前面司机问:“吕老师,送您回哪儿去?” 吕天正说了一个路口:“不大顺路,我让儿子到那儿去接我。” 梁丘云说:“吕老师为了我的事辛苦了一晚上,我得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 他这样温柔体贴,说话做事,叫人打心坎里觉得舒服,一时间,吕天正更回想不起记忆里那莽撞凶狠的一拳头是个怎样的人朝他挥过来的了。 你最近是不是在城里买了座大宅。吕天正问他。 梁丘云点头。 怎么,想把老爹老娘接过来? 老两口在老家里住惯了,不愿意来。再说,来了我也不能在家陪着,他们也是寂寞。 那你是打算成家啊? 吕天正问出这一句,梁丘云笑了。年近三十的男人,看上去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看缘分到没到吧。他轻声道。 像你这样品行端正,事业有成,又一表人才,这么有魅力的黄金单身汉,想要缘分,还能没有? 梁丘云笑了,摇头。 他说,他梁丘云梦中的生活,就是能和爱人、孩子在一起,多享受一点家庭的幸福和快乐。“我们演员都是没家的人,一年到头碰不着家几次。就算人家跟了我,我这天南海北地拍戏,妻子一个人在家,嫁给我反而也委屈。这样的缘分,还是不到比较好。” 吕天正感慨道,我见过好男人,没见过老弟你这样的好男人。 “等下一步陈总给你的公司发展起来,你就去寻找自己的缘分吧。戏,想拍就拍,不想拍,在家跟老婆过日子。云老弟,我希望早日看到你幸福。” 车进了吕天正所住的小区,停到他家门前。 “既然你也有这个打算,和陈总也谈得不错,那亚星娱乐那边,你不如趁早撤了,”吕天正下车时,又劝了梁丘云一句,“只要老弟你一走,亚星倒下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陈总一出手,这就是你的公司。” 梁丘云说,再等待一下时机。 还要什么时机?吕天正不解道。 “现在亚星娱乐把赌注都压在你和汤贞两个人身上,连那个年轻团体都放到日本去发展了。汤贞现在这情况就是个定时炸弹,你一走,这个定时炸弹就引爆了,还需要什么时机?” “我今天见过他了。”梁丘云突然说。 吕天正看他。 深夜的别墅小区,无人打扰。梁丘云沉默了会儿,说:“以汤贞现在的状况,无论我走不走,他都迟早要出事。” 吕天正看着他,明白了。梁丘云这个人爱惜名声,不愿意公开出面,做点燃引线的火星。吕天正问:“这个迟早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梁丘云断言。 吕天正下车以后,梁丘云的保姆车在夜路上缓缓行驶,停靠在一条狭窄巷弄的路灯阴影处。 梁丘云在车里吸烟,脱掉穿了一天的西装外套,解了衬衫衣领,车内沙发展开成一个舒适的角度,让他坐在里面,他翻阅手里几份封面无字的新文件。小孟从车外面提回些大包小包,开口问:“云哥,今晚去哪儿。” “兰庄。” “萨芙珠宝那边刚托人送过来一个箱子,你要不要现在看看。” 梁丘云把手里文件放下:“拿过来。” 箱子打开,里外三层,没什么特别,摆放了几十种大小不等的钻戒,多是婚戒的样式。 小孟说,薛太太感恩戴德的,她没想到云哥您大婚,提这么早准备,还专程惦记着他们家赞助商的事,还特意托我转告,说您的婚礼,一定是业内盛事,事关重大,如果女方那边对设计或质量上有任何不满意的,他们会尽全力配合修改,如果还不满意,大婚之日选择其他品牌其他设计,薛太太也一定理解。 梁丘云点头,把这折射着车内光线的一箱子扣上,说:“薛太太,不容易啊。” 他余光瞧见脚边还有个不起眼的纸袋。 小孟解释,说这也是萨芙珠宝送来的:“今儿上午拍的几张草样,还有今天拍广告时候用的样品,也送来了。” 梁丘云把几张广告抽出来,大略翻了翻。纸袋里还躺着一个白色的小方盒子,梁丘云手指一摸,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一左一右,摆放着一大一小,两枚戒指。盒盖内侧印着一行金字:mattias 点滴十年纪念限量珍藏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亚星娱乐联合萨芙珠宝,诚意定制。 小孟说:“郭小莉负责的,卖给粉丝的。” 梁丘云从盒子里拿出其中一枚来看。这东西要说设计,没什么设计,一道环上拐了一个拉长的z,相当敷衍。要说做工,更没什么做工,平凡无奇一枚银戒指。梁丘云都没怎么用力,手指尖一捏,这小小一枚圆圈,当即在他手里失去了形状。 梁丘云笑了一声。 第68节 车外面有人敲门,声音低低的。梁丘云把脚边各样东西拿开,车门推出去,一个戴帽子的女孩子从夜色中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过来的。”梁丘云低头问她。 巷子对面停着另一辆车,司机的车窗半降下来,一个年轻男人视线越过窗子,朝梁丘云看了一眼。 女孩把头上帽子摘了,坐在梁丘云身上,气喘吁吁:“华子送我来的,没有人看见……” 外面的车开走了。梁丘云神色温柔,瞧坐在自己怀里的女孩。 陈小娴。 司机早就提前下车了,小孟在前头目不转睛地开车。 陈小娴双手捧住男人的脸,他低头吻她一阵,她说:“云哥,我好想你。” 梁丘云说:“有多想我?” 陈小娴说:“我天天看电视,想要看到你。” 梁丘云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陈小娴说:“爸爸总叫我陪他,怕他听到。” 梁丘云好像忍不住,又低头亲吻女孩的脸。陈小娴二十二岁,身体发育得不尽如人意。 陈小娴脸上浮了层红晕,她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我看到电视上,你和汤贞一起参加发布会。”陈小娴说。 梁丘云点头。 “汤贞也真可怜,”陈小娴说,声音轻轻的,“都去寻死了,还要站起来向那么多人鞠躬道歉……” “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工作。”梁丘云说。 “什么这种人那种人,”陈小娴眉心簇起,好像不开心听到梁丘云说这种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人平等的。” 梁丘云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你是千金小姐,谁能和你平等。” “我是千金小姐,”陈小娴伸手捏梁丘云看似酷酷的脸颊,“你是千金小姐肚里孩子的爸爸。” 她又扑在梁丘云身上。梁丘云小心翼翼抱着她,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似的。 “我梁丘云,何德何能啊。” “你去看他了吗。” “谁。” “汤贞。” “怎么又说起他来了。” “你知道吗,云哥,他不是因为乔贺自杀的。” “我偷偷找人打听过了,乔贺前一阵子离婚的时候,去打印了通话记录。原本连他的经纪人都不相信,是看了才知道,这几年来,汤贞确实从没和乔贺联系过,连一次都没有。” “然后呢?”梁丘云问。 陈小娴脸上有些愁容,她额头碰着梁丘云的额头,这么近地端详梁丘云的脸。 “我知道,你有很多过去……” “你也告诉过我,”她说,“你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好……” 车子在大路上行驶。窗外是宽阔的护城河。 梁丘云望着眼前多愁善感的女孩,余光又越过她,瞥见远方那片黑漆漆的河面。 夜色中,仍有船只在河面上航行。 “你真的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吗?”女孩问他。 梁丘云没说话。等再看陈小娴时,他柔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怕你心软。”陈小娴说。 梁丘云仿佛没听明白。 “我总感觉,这次回来见到的你,和在英国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会走神……” 女孩说得很认真。梁丘云却皱了眉,失笑:“有吗。” “有的。”女孩笃定道。 梁丘云说,可能是最近太忙:“回国以后一直在剧组拍戏,你也知道。” 女孩把头低下了。 她有些羞赧,梁丘云吻了她的鬓发,她声音细如蚊蚋:“我是不是还是特别不懂得体贴你?” “已经很让我知足了。” 车行到另个路口,再次缓缓停下。陈小娴和她父亲住在一起,家教严格,她不能夜不归宿,这路上一番亲近,对她来说已是十分奢侈了。 “我偷偷去看了大夫。”陈小娴临走前说。 梁丘云看她。 “大夫是华子帮我找的,他也答应我,帮我瞒住爸爸,”陈小娴握了梁丘云的手,梁丘云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腹部,陈小娴说,“大夫说我这次怀孕,还是有点危险……但……我想,尽量保住我们的孩子……” 梁丘云喉结动了动。陈小娴也有些激动了,她一双眼眶都红了:“云哥,我好担心……你说爸爸会同意吗,他会喜欢你吗?” “再等我一段时间,”梁丘云对她说,“等我向你父亲证明,我可以,有能力,给你一个家。” 陈小娴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要在爸爸面前帮你吗?” 梁丘云说:“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一切交给我。” 万籁俱寂。 骆天天坐在床边,一条白布蒙着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酒店套房里开足了冷气,可骆天天仍是在流汗。几条裹胸牢牢扎紧他的胸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层层叠叠的祝英台戏服、假发,更如同巨网,把骆天天整个人从头到脚罩住去,闷得他呼吸困难。 墙上的时钟在零点时候发出一声钝响。不知道时间又过了多久,久到骆天天已经开始昏沉。几扇门外忽然传出“嘀”的一声,有人刷卡进了这间套房。 骆天天下意识抬起头。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像不会动了一样。 黑暗中,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熟悉的,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轻轻一声,是距离自己最近的这扇门打开的声音。 骆天天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他不进来,也不走。就在门外站着。 骆天天看不见他,也不知他是不是正看着自己。骆天天只感觉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又把他等来了。 第64章 泡沫 6 郭小莉一大清早又给汤贞送早点来,做的还是老几样,几份小菜,一桶山药红枣薏米粥。温心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就在边上陪着,帮汤贞吹勺子上的热气,看着汤贞吃。中途温心自己也尝了一口,她没忍住皱眉,看了还在喝粥的汤贞老师,又看郭姐。 郭小莉不明所以,取了勺子,自己也喝了一勺。她把粥含在嘴里,勉强咽下去了,当即说:“阿贞。” 汤贞在餐桌边抬头,看她。 郭小莉瞧着汤贞跟前的粥碗已空了小半,她说:“别喝了。” 汤贞好像没明白,再低头的时候,祁禄已经把他手里的勺子和粥碗拿走了。 “怎么了。”汤贞看她们,轻声说。 郭小莉摇头:“温心,带阿贞去吃药。” 温心问:“汤贞老师,你今天早晨感觉怎么样。” 汤贞看着温心拿过来的药,并没有下意识拿过来吃,他好像有点抗拒,说:“这是什么药。” 温心说,前一阵换的药不大好:“你可能没印象,曹大夫和他的团队前几天到家里来了一次。” 温心知道汤贞不喜欢接触医生,更不喜欢听见医院、疗养院之类的词。她忙跳过去说:“他们拿过来几种新的药,给咱们试试,说副作用没那么大。以前也发冷,没这么冷过,你前几天精神状态也不好,看今天早上就好多了,是不是。” 汤贞乖乖把药含进嘴里。 温心试了试水温,把水递给他。 温心坐在汤贞身边陪他。身后卧室的两面窗向外打开了,这是温心对郭小莉努力争取来的,不过只能在早晨阳光好的时候开上一会儿,半个小时就要关掉。温心靠在汤贞身边,感觉阳光从身后洒进来,汤贞耳鬓的头发都透着些光。 “汤贞老师,你觉得暖和吗。” 汤贞侧过脸看了温心,点头。 “我昨天啊,把你嘱咐我的事情都办好啦,”温心小声告诉他,“今年给方老板的钱也汇过去了。” 汤贞点头。 温心又与他说了些别的闲话,都是一些家常事情。她还说她去买了一身新的比基尼,因为以前的都胖了:“我最近轻了好多啊,汤贞老师你看出我瘦了吗?” 汤贞抬眼看温心那张圆乎乎的脸,那对期待到发亮的黑豆似的眼睛。他说:“好像有一点。” 温心嘟嘴道:“还‘有一点’。” 汤贞说,瘦了瘦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笑似的。弄得温心也坐在旁边,跟着他无缘无故地快乐。 郭小莉之前还问温心,你成天叽叽咕咕跟阿贞说什么。温心说,没说什么,就是说闲话。她甚至把自己和汤贞老师的对话复述一遍,给郭小莉听,郭小莉还是不太相信。“你就不能和他说点有用的,宽慰宽慰他。” 温心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在经历了那个眼睁睁看着急救中心的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汤贞老师带走的夜晚之后,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坐在汤贞老师身边,时不时和汤贞老师说几句闲话,她都打心眼里觉得很幸福,很知足。 半个小时很快结束了。温心说:“汤贞老师,我去关窗户,你要不要再歇会儿。” 汤贞听了,摇头,他眉头微簇。 温心看他的反应,问他:“你又背疼吗?” 一阵风穿过了卧室的门,在温心耳畔擦过去,涌出大开的窗子。温心扶着汤贞,一抬头,瞧见窗帘上的那些飞鸟,翅膀展开了,像要乘着风飞出窗去。 “汤贞老师,我们这几天好好吃药。这样等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就可以好好玩,不会冷,也不会疼了。” 温心关完了窗子,正回头哄他,感觉汤贞老师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第69节 虽然力气不大,但确确实实是汤贞老师主动握住她的。 鸟儿们睁着绣线织成的大眼睛,悬停在垂落的窗帘上,看着温心把卧室灯关上,门也关上。 温心轻声和祁禄说:“汤贞老师又睡了。” 祁禄点头,他在书房里进进出出,将成捆的书报往楼上扛。温心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张字条,是郭小莉写给她的:“你去一趟萨芙珠宝,把广告草样送到我办公室。” 郭小莉的秘书一见温心,当即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高跟鞋一路小跑,把温心拉到一旁。“郭姐今早一来,就把她自己关到办公室里间去了,”秘书对温心窃窃私语,“中间有人来,我去敲门,一靠近就听见郭姐在里面和汤贞老师的医生打电话。” 温心边听,边点头。秘书道:“电话里吵得特别凶,我听着像是,那大夫想让郭姐自己也去看医生。” 温心一听,愣了。 “他这么直接和郭姐说啊?” “我猜的,又听不见,”秘书四处看了看,小心说,“反正郭姐是一下子发怒了,劈头盖脸,在电话里就是一顿骂。” “有些话我不敢和她讲,温心,你要不要劝劝郭姐,给自己歇个班,别成天在公司加班了。” 温心听着秘书压低了的声音,装作不经意地朝眼前这亚星娱乐大楼顶层,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张望。郭小莉的办公室几乎每分钟就有人出入,但看对面,林经理办公室,大门紧闭,是连秘书都没到。 再看左边,李经理办公室,隔着道窗子,温心都能瞧见李经理在里面小口喝咖啡,对着镜子抹头油。 “就最近这段时间,公司事情特别多,”秘书说,“郭姐一直以来又是事事亲力亲为,她忙习惯了……可你看看其他几位,”秘书也偷偷去看对面几个办公室,“他们越是什么都不干,公司越是把所有的事都推给郭姐。” 温心问,林经理怎么回事,这次公司十周年不是他下面的团队负责吗,他这个点还不来上班? 秘书提到这个就来气:“说自己有事情,下午开会才来,他哪天没事情?公司现在这么忙这么乱,不开会的时候他还是从来不来,搞得他团队的人净往我们这里汇报。连郭姐都说,不是这么个汇报关系,让他们去找林经理。他们说,林经理说了,郭姐拍板他很放心。” 温心不知道说什么。像她们两个在郭小莉身边待久了的,都清楚她什么性格。虽然平时脾气大,又冲,但只要涉及工作上的事,别人把工作交给她,她并不会觉得受委屈。 郭小莉站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温心一进去,她伸手把温心递过去的萨芙珠宝广告草案接了。还有不少人在郭小莉办公桌边等。温心看这情形,正想走,郭小莉说:“温心。” 一指办公室旁的一张椅子。 温心只好在椅子上坐下了。 “现在是这样,谭副总,”郭小莉还讲着电话,边讲边在下个员工拿过来的文件上签字,“电视、户外、纸媒广告这块,已经差不多了。几大门户网站的推送,六大代言品牌的合作,也已经敲定了。这个我秘书今天早上已经送了一份完整材料到你秘书办公室,下午开会时候你有什么疑问再问我……萨芙珠宝的新广告前几天就拍完了……其他五家定在音乐节结束以后……” 电话刚挂了,紧接着铃声又响起来。郭小莉拿了后面员工交上来的文件,翻了翻,拿笔一勾。“这个我不知道,”她对那员工说,“你得找林经理。” 她把电话接起来,刚听了一会儿,说:“下午就用,你现在送过来。” “温心,你给我拿来的广告草样呢?”郭小莉把电话放下,突然问道。温心闻言站起来,周围等待的人听见了,也帮郭小莉一起找,最终在郭小莉手边一摞作废的企划书上找到了。 郭小莉把文件袋打开,迅速抽出几张草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没人敢催她。就见郭小莉瞧着样张,眉头一皱,嘴里喃喃的:“做得什么东西……” 秘书被郭小莉叫进来,郭小莉说:“拿给广告部,找小张出几个修改方案。” 秘书说,小张刚过来,就在门外。 小张进来了,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蓬头垢面,手拿着一卷带子,讷讷道:“郭姐我给你送来了。”郭小莉看见他,叫秘书:“把投影打开。” 办公室门外又走进一些新的人,全在等待。温心也去帮秘书挪家具,开投影。就听郭姐在后面问小张:“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 小张嘟囔着,加班。 “好好的小伙子,没个人样,”郭小莉厉声道,“让罗丞带你去练习室洗,你去找他,现在就去。” 小张敷衍道,你看完我再去也来得及。 办公室的南面墙上拉下一张投影。 灯关上了,温心在昏暗中,看到汤贞老师的面孔出现在幕布中。 “你给‘matty’画了一张画像?” 镜头外的主持人问。镜头里,汤贞坐在梁丘云身边,梁丘云手里拿着一张签名板。“对,”汤贞看了那签名版,又看镜头,笑道,“我们一起画的。” “你想象中的‘matty’是这样一个小男孩?”主持人问,“朝头顶张开手臂,站在……这是屋顶上?” “舞台上。”汤贞解释。 “这舞台有点太高了吧。”主持人说。引来梁丘云的笑声。 “我看到‘matty’背后还有两个小翅膀,”主持人说,“头顶上那是棵草?” “是花,”汤贞纠正道,“是一朵花。” “什么花?”主持人问。 汤贞“嗯”了一阵,眼睛在签名板的画上逡巡,看上去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抱着签名版的梁丘云低声道:“长得像草的花。” “对。”汤贞笑了,立刻表示赞同。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温心听见郭姐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很快归于平静。 屏幕上,主持人还在问,问汤贞,“matty”手里牵的那只小动物:“是只狗?” 梁丘云插话道,他也没看出那是什么。 汤贞解释说,是一只小羊:“小羊羔。” 梁丘云情不自禁笑了,就听主持人说:“为什么要牵羊?他在舞台上放羊吗?” 梁丘云低头靠过去,在汤贞耳边说了什么。这是个十分亲昵的动作。汤贞听完了,看他,自己再看画,好像也有点尴尬。汤贞不好意思地对镜头笑,解释道:“我也没仔细想……” 又说,他只是觉得应该有一只小动物陪着“matty”。 梁丘云和主持人相视而笑,笑声远去,清晰的旧日画面逐渐变为模糊的叠影。一行字从画面中间浮现。 mattias,点滴十年。 接下来是一行小字,大型纪念巡演即将开启。后面附上了日期、城市、购票方式。 灯亮了,温心还怔怔望着幕布。 “可以了,”郭小莉在小张随带子拿过来的表格上签字,说,“抓紧时间出拷贝,下午毛总开会之前送过去。” 小张前脚刚走,后脚一位前台接待急忙敲门进来。 “郭姐,”来人叫道,“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咱们在日本合作公司派来的团队,已经上楼了,他们指名要现在见你。” 郭小莉刚顾得上喝口水,喝到一半,她抬头看那前台。 “来了几个人。” “加翻译一共十六个人。” “我现在正忙着,”郭小莉把水放下,说,“你去问问李经理他们谁有空去接待一下。” 前台说:“不是,他们指名要见你。” 郭小莉说:“不是下午才开会吗,我现在没空。” 前台说:“可是……” “又怎么了。” 前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见不到你,能见云哥也行。” 郭小莉诧异了,看她。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郭小莉刚穿上外套,她嘴里念叨:“什么事……” 林经理推门进来了,一进来被满屋子等待的公司员工吓得后退一步:“哎呀,小莉,你这里这么忙啊!” 郭小莉抬头看见他,挑眉道:“您来上班了啊。” 林经理脸上攒出一个笑来,说:“正好走过楼下,碰见日方合作公司的团队,误会,误会,小莉,你这里这么忙啊,你先忙着吧,我去接待就可以了。” 前台接待小姐一时没搞清楚状况,见林经理用眼神使劲儿催她,她只好匆匆向郭小莉不好意思鞠个躬,跟着林经理走了。 郭小莉瞧着关上的门,还皱着眉。 门又开了。 “郭姐!”来人叫道。 “又怎么了?”郭小莉道。 温心知道郭小莉是忙。自从做了汤贞的助理,她平日里就不常来公司了,但每次过来,郭小莉办公室都是这样的一幅图景。公司的人也说,按道理讲,郭姐也算公司高层了,可每天日子过得仍如同一线员工。“有的人就是这样,劳碌命。”温心的爸爸在电话里讲,“你不要学她!” 温心坐回那把椅子上,郭小莉不叫她走,她也不敢插话问找她什么事,只好继续瞧这一大屋子人忙碌。 “怎么又丢了?”郭小莉对下个进来的人问道,大动肝火。 那员工苦着张脸,百口莫辩:“谁……谁知道那远腾物流怎么回事啊?” “上回丢了是不是也是他家?”郭小莉问。 “没错啊,”员工道,“按说这么大企业……” 郭小莉气得一张脸变色。员工忙说:“不过他们打电话来,说已经派了捞货船在护城河里捞了,说一定补偿咱们的损失——” “放他的狗屁,那物料捞上来还能用吗?我时间等得起吗?”郭小莉骂了几句“趁早倒闭”一类的话,又叫员工,“你打电话给厂家,叫他们调车队来送,加钱加急送过来!” 员工火烧屁股似的跑了,温心听办公室里有人低声对郭小莉说,这个远腾物流早就不能用了,郭姐你没看新闻,他家送货车光这个月在护城河边就翻了快五六回了:“每天下班回家,都看见他们那船在河面上捞货。” 郭小莉脸色仍不好看,正巧了,这时候又有人打进电话来,温心估摸着是个记者,因为郭小莉没听两句就给他呛回去了:“首先,祝贺乔贺老师获奖。其次,乔贺又不是我们的艺人,你这问题问我干什么。他离婚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知情。” 电话刚扣,又响,郭小莉又接起来。 大概还是刚才那个记者,郭小莉听了一阵,语气放平了,她道:“这位记者同志,既然你也参加了汤贞出院后的公开记者会,你也应该知道阿云在那场记者会上公开做出的承诺。不会解散,感情深厚,两个人会共同渡过难关。” 她刚扣上电话,电话又响。 “你有事能不能——”郭小莉手握起话筒,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她右手在员工的表格上签着字,也停了。 “我现在在办公室,你想吵架换个时间来吵,”郭小莉压低了声音,但满屋子人都听得到,“别打我办公电话。” “我每天都在办公室,没有一天不在办公室,”郭小莉对电话那头说,“你想打官司,让法院送传票来,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 这通电话挂了,四下里都安静。 郭小莉这一天下来,马不停蹄的节奏,好像突然被打断了。片刻之后郭小莉伸手接过下一份文件,她揉了揉鼻子,伸手翻了两页,就去签字。 “笔没水了。”她突然说。 人人从身上找墨水笔,温心想起自己兜里就揣着几支,赶忙拿出来。 郭小莉伸手要接,手肘好巧不巧,把办公桌上扣着企划案的水杯给一下子碰到地上。 第70节 噼里啪啦,是陶瓷碎了,水撒一地。郭小莉低头瞧见碎了的杯子和泡水的企划案,没什么反应。还是温心见状,赶紧先蹲下身去清理。 “温心,我的案子。”她听到郭小莉在头顶上说。 “没事没事,”温心急忙道,把水里面那叠企划案拿出来,先抽纸着急擦了,又下意识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两下,不知道为什么,温心听着郭小莉的声音,感觉郭小莉情绪一下子不对了,“没事,郭姐,都没怎么湿,你看,就封面湿了一点点。” 郭小莉看了温心的脸,她在办公桌边站了这么半天,这会儿摸到办公椅,坐下了。 郭小莉深呼吸,接过了温心手里的企划案,翻了翻,打开抽屉,把那本标满了修改意见的案子放进去。 秘书进来了,温心帮她一起打扫地面上的残片。这时候郭小莉桌子上的电话又响,秘书说:“郭姐,还是我来接吧。” 郭小莉说,没事。她伸手把电话拿起来。 离得近,温心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 还是那个记者,他先是对郭小莉做了一番致歉,又说,他这篇专题就剩最后一个问题:“坊间传闻,贵社旗下 kaiser 队长周子轲与汤贞一向不和,前段时间汤贞出事,周子轲突然回国,落地第一时间又去医院探望汤贞,两人关系是不是终于破冰?” 温心瞧着郭小莉握着听筒,表情在脸上停顿了。 郭小莉把电话直接扣了。 “切到外边去,”郭小莉和秘书低声道,她声音有些疲惫,“我这光接电话,什么都干不了。” 秘书说:“好好。” 温心还在低头瞧手里两张被水泡透了的宣传物料。 “ mattias ‘点滴十年’纪念专辑即将发行,票选出你最喜爱的 mattias 经典歌曲……” “与偶像共乘同一艘邮轮,欢度夏日长假!在远离俗世的蔚蓝海上,实现你最不可能的梦想!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报名截止五天倒计时……” “温心。”秘书手拿着废纸篓,叫她。 温心忙把手里的物料捏成一团,丢进去了。 她在郭小莉办公室又等了大半个钟头,其间来来去去,大大小小,都是等着郭小莉拍板做决定的事务。就这么一会儿,温心是切身体会到公司现在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忙碌。 到了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又有一帮人进来,上来就找郭姐。 郭小莉抬头一看他们,认出领头的人是谁,她说:“你们林经理今天在公司,有事找他去。” 来人说:“郭姐,就是林经理让我们找你的,请你赶紧给帮个忙。” 他大略把情况说了,原来他就是亚星娱乐这届海岛音乐节的筹备负责人:“肖扬他们几位我们已经都接洽过了,跟拍流程和拍摄内容也都定好了,可子轲那边……”他说着话,眼神闪烁,看郭小莉,“我们现在整个团队都联系不上他啊!郭姐,他才是排在头上的那个,重头戏,主要就是去拍他的,结果到现在人都找不到。林经理说你这边忙,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您看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这位?” 温心听到这,心里一咯噔。 果然郭小莉那脸黑着,一双目光,在来的人之间扫来扫去。她手搭在办公桌边,一支笔拿在手里。 在场的大约只有温心知道,郭姐自己都找不到子轲。 “肖扬现在在公司?”就听郭小莉开口问了一句。 来人说,在:“这回还是肖扬担任主持人,刚刚还在我们那里开会。” 秘书领了三个年轻人进来。 郭小莉刚要开口,一抬眼,瞧见这一屋子还站满了等待签字的无关人等。她心烦意乱,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先吃午饭去吧,吃完再过来。” 稀稀拉拉,人都走了,连秘书也出去了。 办公室里顿时就剩下郭小莉和温心两位女士,还有肖扬、罗丞、齐星三位还搞不清状况的男士。 郭小莉稳住了声调,开口问:“你们这几天见过子轲吗?” 齐星一听,如临大敌,脖子僵硬了,仿佛摇头不是,不摇也不是。罗丞低头擦眼镜,又戴上,说:“我也在找他。” “你呢,扬扬。” “我?我上哪见他去,”肖扬急忙撇清,“你找他有事啊,郭姐?” 郭小莉说:“哪天没事?” “说的也是。”肖扬点头道。 “你,罗丞,你们三个,今天去找找他,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 “这估计难吧,”肖扬是实在的,直接一口回绝,说着话,还看罗丞和齐星,“除非我们仨把他乱棍打晕,否则……”肖扬干笑了两声,“就他跟郭姐你这么不对付……” 郭小莉双手在胸前抱了一会儿,道:“那你们说音乐节这事怎么办。” 肖扬一双桃花眼眨巴了两下。 “现在还见不着人,他周子轲去是不去?他到时候要是不去,算是怎么回事,”郭小莉问道,“公司怎么和他那些花了大钱的歌迷交待?” 肖扬想了一会儿,小声“哦”了一声,嘟囔道:“是这事儿啊……” 他突然转过视线,朝角落处看了一眼。 “心姐,那什么……”就听他问,“汤贞老师今年去不去啊?” 众人俱是一愣。郭小莉回头,像是才发现原来温心还坐在这儿。温心理所当然道:“去啊。” 肖扬瞥了郭小莉一眼:“真去啊?” “当然去啊,”温心又说,“我好几天之前就和汤贞老师把计划都做好了呢。” 郭小莉皱眉,瞧了温心,又盯肖扬。“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 肖扬一脸冤枉,像是被郭小莉警惕的眼神吓了一跳:“我我我我问问怎么了?” 办公室门打开,齐星第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遛出去,第二个是肖扬,他临走前小声问温心:“以汤贞老师现在的状况,他能去吗?” 温心说:“可以的。”她略略回头,瞧正和罗丞交代事情的郭小莉,温心小声告诉肖扬:“我已经特意问过医生了,说只要遵医嘱,就可以去的。” 肖扬点点头,转身走了。 “你跟阿贞背着我,偷偷做什么计划?”郭小莉在背后朗声问道。 罗丞也出去了,温心刚把门关上,后背一紧。 “谁同意你擅自跟他做计划的。”郭小莉又问。 温心有点委屈,转过身说:“这怎么了,汤贞老师很期待音乐节的,他问起我来,我就帮他计划嘛。” 郭小莉神情严肃,在办公桌后面瞪着温心。 办公室里就剩了她两人。温心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啊,郭姐。 郭小莉又瞪了温心一眼,她好像真的累了,太累了,以至于对着温心也发不出脾气。她暂时放过了她,在办公椅上又坐下了,说:“你先过来。” 温心屁颠屁颠过去了。 郭小莉把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掰过来,好让温心看得更清楚些。“你帮我找一个人。”郭小莉说。 只见她的鼠标指针在一个个视频库中浏览,找到一个,飞速打开了,向后拖到某个时间位置。 当时导播的镜头正飞掠过观众席,拍摄到的尽是些黑压压的场下观众。人与人面目模糊,辨认不清楚。画面暂停了,只见镜头中央,观众席最前排,几个女孩正靠在一起,高举着手中孤零零的“汤汤加油”“汤贞最棒”这字样的灯牌。 温心凑近了屏幕,她很容易可以看到那几个女孩在灯牌下低着头,擦眼睛,像在哭泣。 郭小莉伸出手,指了女孩儿们中间,个子最高的那个。 观众席上,数她手里的灯牌举得最高,她另一只手搂住身边几个女孩,像在给她们加油打气。 “我知道她,”温心看了屏幕,愣了会儿,说,“她是汤贞老师的歌迷。一个挺有名的歌迷。” “她叫什么名字,”郭小莉拉出一张纸,问温心,“联系方式有吗。” “她叫……”温心眼睛还盯着那视频,她一时大脑空白了,皱了眉,“呃,我记得来着,她叫……” 温心记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 两位主持人,三位音乐人,十数通告艺人,把不大一间摄影棚占据了大半。 乐队演奏开场乐的时候,一位主持人坐在高脚椅上,话筒凑到嘴边笑道:“汤贞老师难得过来,你们记得一会儿认真一点!” 通告艺人们笑作一团,台下观众也跟着起哄。坐在第一排的一位艺人说:“乐队记得随机应变比较重要。” “重点是,跟上汤贞老师跑调的节奏。” 另一位年纪大一些的,声音粗犷些的前辈艺人则抢过话来:“要我说啊,还要什么乐队,摆个唱机,一会儿汤贞老师调子一跑,赶紧切原唱。” “就像卡拉ok,一键切换。” “你们不要这样,”主持人笑道,“汤贞老师来之前可是准备了很久。” “真的不用放原声吗?我们这个场地大家都习惯假唱,没关系的。”另一位主持人说。 “你胡说什么,我们哪里有假唱,”主持人喷笑,“不然其他歌手老师要找我们节目组麻烦。” 一位戴眼镜的音乐人握着话筒认真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们能把汤贞请来,据我所知,他现在已经很少很少露面了。” 两位主持人一唱一和,说都是台长和制作人的功劳。 “那这一期收视率肯定不得了了,”另一位音乐人笑道,“说不定我老妈在家里也会看。诶,妈!” 第三位音乐人则蹙着眉,问主持人:“他本人现在在后面?” 有通告艺人插话道:“不会正在后面喝酒吧。我听说他这样就是整日酗酒。”说着还做了个举酒瓶的动作。 观众一片哗然,主持人喷笑,走过来暴打了通告艺人的头:“对前辈不敬,乱说话。” 传送电梯下来,门一打开,汤贞便在掌声中出现了。两位主持人下了座位,专程上前迎接他,通告艺人们安静下来,似一群学生,连下面观众也没了声音。汤贞穿着浅青色的刺绣夹克,手腕从袖口伸出来,手指葱白似的,把一个话筒握在手里。他头发长的,一丝不乱在后脑勺束成一个马尾。 他看上去还是人们记忆里的样子,像从几年前穿越时空回到现在,就是瘦了,整个人气势弱了,变得更加柔和。主持人轮番对汤贞鞠躬,握手,拥抱,三位音乐人与汤贞相互问过了好,汤贞看了台下,有几个小姑娘簇拥在台前,手里举着灯牌,朝他招手,喊着,汤汤,汤汤! 汤贞在台上对她们笑了。有个小姑娘眼眶红的,对台上说,汤汤,加油。汤贞愣了愣,对她点头。 汤贞被主持人请到全场唯一一台沙发坐下。主持人牵头,几个音乐人和汤贞聊了几句。主持人问的主要是生活方面的问题,比如,一直听一些业内的朋友说你近来“状态不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汤贞犹豫了一会儿,回答说,只有一些小问题,没有大碍。主持人追问,不能透露是什么问题。汤贞笑了,和主持人说,没有问题,怎么透露啊。 音乐人问的则是些工作方面的问题,比如汤贞最近有没有写歌,有没有发行新作品的计划,一位音乐人问起一个月前南方某次晚会发生演出事故的事情,他和主持人对视一眼,问汤贞,当时你在台上是怎么了。 汤贞看着他,一愣。从汤贞的表情就看得出,这是个没有事先准备的问题。话筒凑到嘴边,汤贞习惯性想要接话,这是多年生活工作形成的条件反射,可汤贞嘴动了,声音却没出来。好像身体的部分机能已经背叛了他的意识,又或者意识已经空白了,只有表壳运作,营造出一种假象,把汤贞自己也欺骗了。 汤贞眨了眨眼睛。 场内有些尴尬。观众席前排那几位女观众又开始叫道,汤汤,加油。 汤贞回过神来,主持人说,下面欢迎汤贞老师来演唱一首歌,今天汤贞老师带来的是他五首经典名曲串烧:《雪国》《夜航船》《洛神》《氧气》《如梦》。 在温心的回忆里,录这个节目以前,汤贞老师还在坚持完成工作。他得了一种病,病很重,药物的后遗症也重,但他仍没想过放弃工作,尽管他那时歌迷已经所剩无几。汤贞每次和医生谈话,谈完了也总是失望。用医生的话说,工作、歌迷这些东西一直压在汤贞心里,负担再重,他也不肯丢下。 在温心印象里,汤贞老师的病情那时候已经开始二次恶化了。有一阵子,温心和祁禄轮番值班,在家里守着他。那是年前,还没过圣诞节的时候,温心有一天突然听见汤贞在家里唱歌。一开始只是小声地哼哼几句,后来慢慢带了歌词,是真的在唱歌。温心从厨房跑出去听,看见汤贞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以前专辑发行时附赠的歌词本,慢悠悠把一首歌唱个几遍,还真能有一遍唱得像模像样。温心和祁禄一块儿在旁边哄他,因为汤贞已经快一个月在家连点声儿都不出了。 第71节 汤贞笑了。汤贞看着温心和祁禄,脸上挂着一种傻笑,好像是真的开心起来了。 汤贞和郭小莉说,他要去履行合同上的工作。那年年中,就在汤贞状态最好的时候,郭小莉为他挑挑拣拣,接下了不少新工作。当时所有人都信心满满,不少过去的合作伙伴纷纷联系汤贞,期待他的重新出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汤贞要回来了。连医生都认为汤贞恢复得相当理想,可以开始正常工作。 可谁知一夜之间,汤贞又仿佛失语了。他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一个星期不见人,温心什么时候去找他,他事后都回短信说他在睡觉。那段时间祁禄也出了事故,一直住院。 郭姐在公司和林经理他们反复争吵。 也有制作组不甘心的,发了短信到汤贞老师的私人手机上,说他们的物料都发了,宣传广告早都放出去了,门票都卖空了:“汤贞老师,您给帮个忙,您看您多少歌迷等着。这两个月不是让我们白忙吗,大过年的,档期都这么紧,我们上哪找歌手救急救火,您让我们过个好年成吗。” 郭小莉问汤贞,你真的想工作吗,你觉得你行吗。“咱们可以解约,阿贞,包在我身上,你好好治病,郭姐没什么事办不了。” 汤贞说,他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好调整状态,好好准备:“没有问题。” 温心追着郭小莉问,郭姐,汤贞老师真的要去工作吗。就那个样,能去工作?郭小莉说,阿贞想给公司,给他的歌迷影迷,给那些再一次信任他的制作组和合作单位一个交代。“我们只能帮他,帮一点是一点。” 温心不明白。她感觉那段时间的汤贞老师就像是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天真,无知,脑子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痴劲儿。他到底是真的乐观,还是只是自欺欺人,迷惑自己,来应对明知过不去的困难,没人知道。他每次上台前都和她们讲,他觉得这次没问题。“我感觉不错,不用担心我。”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舞台的灯光照进他眼里,把他的瞳仁照成一种透明的颜色。 汤贞用心准备,严格遵循着药量,他在后台,嘴里轻声念叨着温心听不清的字眼,在镜子前反复审视自己上台的形象。他还是那么完美主义,生着病,也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不愿出一点错,点点瑕疵都不行。汤贞尽了最大努力了。 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演出出了事故,汤贞在家里沉寂一段时间,又再去面对下一次。他依旧用心准备,甚至开始自备服装,他在家里一次次排练,找温心和郭小莉给他看着,似乎就为了能有个好的结果,能把最后他汤贞签下的工作,体体面面地都结束了。 郭小莉有一回对温心和祁禄说,医生提醒她:“阿贞签的工作不剩多少了,全部结束以后,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每天看紧他,特别是祁禄,知不知道。” 郭小莉在暗示一些温心不能理解的东西,温心看了祁禄,发现祁禄垂着眼,很平静。 祁禄是可以听懂的。 汤贞的工作到底没有全部完成。 他绞尽脑汁地去准备了,用尽了全部办法,就为一个好结果,但还是一直失败。有时温心也觉得怪,明明她听着汤贞老师在台下排练时真的还可以,可一上了台,一到了人前,无论事前准备再充足,排练再完备,结局仍会像失控一样,朝坏的方向不断发展。温心改变不了,郭小莉改变不了,汤贞自己也改变不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身上施下了什么诅咒,他越努力,结果越是不堪,越想要,越追求不到。 演出事故一再发生,新闻媒体嘲笑得愈来愈厉害,现场的嘘声几度盖过掌声。汤贞在电视上看着脱口秀主持人拿自己的节目表现反复调侃,在演出现场听着台下传来观众不耐烦的怒骂和悲叹,他听到制作人跟他报喜,说节目收视率暴涨,奇高无比。 温心看着他,温心感觉鼻头泛酸。汤贞却冷静无比。汤贞叫她扮演主持人帮他串场排练,温心拿起手中郭姐事先交给她的节目组报上来的问题,挨个提问着念,听汤贞一遍遍练习回答。 所以当听到那些主持人根本不按照台本胡乱提问的时候,温心在台下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主持人报幕。乐队开始伴奏了,汤贞老师要站起来唱歌了。温心担心得要命。 汤贞老师在台上对她笑。 汤贞上台前说,温心这次这么帮他排练,这么辛苦,他一定会表现好。 是伴奏出了问题。 汤贞唱完《雪国》的a段、b段、副歌,按照节目的歌曲编排,本该无缝切进《洛神》的bridge部分。温心在下面看着,她听出汤贞声音是稳的,《雪国》从头至尾抓在调子上,一点没问题。 是乐队在切进《洛神》的时候出错了,键盘先停了,最后停的是吉他。下面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伴奏突然中止了,汤贞唱到一半,也停了,一群通告艺人本来在听汤贞唱歌,这会儿全看乐队,温心听见主持人问:“怎么停了。” 乐队里一个人小声说:“出错了。” 往后的事就开始乱了。台上通告艺人们笑了笑,看着汤贞,表情暧昧。主持人催促乐队说,错了也不用停,不用停,抓紧时间重新开始。于是《雪国》的前奏又开始了。汤贞站在台上,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继而是迷惑。温心看出来了,汤贞没听出乐队出错了,再加上周遭的眼神,他便以为是自己唱错了。 如今的汤贞太容易被误导和干扰了,一自责,一紧张,花再多时间做再好的准备,也会再次付诸东流。“汤贞老师,你没唱错!你刚才表现得很好!”温心一时情急,在台下对台上的汤贞喊道。 “扑哧”一声,有通告艺人在台上被温心的举动逗笑了。 温心眉毛一皱,也不顾乐队的伴奏都开始了,她直接喊:“你笑什么啊!” 观众席一片哗然,温心爬上台去,冲着那个留着厚刘海的艺人:“你笑什么笑,你耳朵聋啊,听不出谁错?” 那通告艺人生气了,也站起来:“我说是他错了吗?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助理,你这么跟我说话!” 节目的制作人把温心劝下去,主持人出来打圆场,乐队几个人道歉,说刚才没说清楚,是他们弹错了,不是汤贞老师唱错了,请大家不要误会。 《雪国》的伴奏重新开始的时候,汤贞好像在愣神,没听清楚,慢了一拍,急忙唱第一句。 他很快忘词了。 有歌迷在台下哭。 一开始只是那么一个小姑娘,很小声地抽泣,慢慢的,三四个人都捂着嘴,眼眶都委屈红了。来的歌迷不多,总共就那么十人不到,温心常见她们,无论是汤贞在其他场合的演出,还是在《罗马在线》的录影,她们几个每次都挤在第一排,一小群人举着一个灯牌,要么写着“汤汤,加油”,要么是“汤贞是最棒的”。 她们中间有个个子很高的姑娘,一看就是她们的主心骨。她抱着几个小姑娘,摇她们的肩膀,叫她们不要哭,不要一直低着头,汤汤就在眼前,不要不看台上。 汤贞在《洛神》跟上了词,在《夜航船》又把词忘了,他几度对话筒张了张嘴,仿佛有些东西就在他喉咙里,就在他脑子里,可是他表达不出来。他快速眨眼,眼神闪烁,温心张大了嘴,用口型唱着词,指望他能看见自己,能想起词来,可汤贞眼神飘的,好像意识飘走了,离开这里了。 汤贞忽然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记得词了,他继续唱歌。 温心吓了一跳,在台下瞪着眼睛看他。观众席里有歌迷一下子哭出声了,像被汤贞的举动吓坏了。 汤贞唱完了歌,全场掌声雷动,主持人兴奋地一直笑,合不拢嘴,那群通告艺人还在大眼瞪小眼,对着给到他们的摄像机镜头吃惊地模仿汤贞刚才的动作。居然会有人在台上打自己巴掌。主持人自说自话,走到汤贞身边一番道歉,说刚才乐队出错误,都是失误。 汤贞听着,也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看台下那群小姑娘。 “你们怎么哭了。”他问道。 偶像是什么,是能为粉丝带去笑容,带去幸福和梦想的人。 汤贞也想给他的粉丝带去笑容,但是没有。只有泪水和痛苦。汤贞也想把曾经答应过的工作全部完成,但是不行,他没做到。 郭小莉告诉温心,阿贞叫她把剩下的工作都推掉:“他不想再露面了。” 只除了《罗马在线》,这是汤贞唯一坚持到最后的工作。 “温心。”郭小莉一嗓子把温心叫回神了。 温心看了屏幕,她说:“我记得她,她叫,汤汤的圆圆。” 温心别的工作兴许还有纰漏,对于她家汤贞老师有几个死忠粉丝,粉丝都是谁,她最清楚:“上期《罗马在线》她也去了。就是给汤贞老师送熊的那个。” “还知道别的吗。”郭小莉说。 温心想了想,手伸到郭小莉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屏幕上出现了“汤贞全球后援会”这个账号的微博。温心说:“这个私人账号也是她开的。” “你确定?” “是她,这个账号原来叫luv_tangzhen,发了很多早期的汤贞老师的视频、演唱会dvd,还有周边扫描图片什么的……”温心说,“她手里资料特别特别全。” 秘书拿了盒饭进来,温心坐在郭小莉身边,陪她一起吃中饭。 郭小莉说,之前 mattias 的官方后援会管理团队集体辞职,会长也撒手不干了:“当时阿贞重病在身,mattias 没什么活动,我也就没管她们。但现在公司的十周年活动要办起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缺了人。前几天我去找那个前任会长见了次面。” “怎么样?”温心问。 郭小莉摇摇头,只说:“你试试,去找找这个‘汤汤的圆圆’。” 温心说:“找她做什么?” “先找来看看。” 温心对着碗里的虾仁发呆,说:“郭姐,你还记得以前汤贞老师那个歌迷会吗。” 郭小莉点了点头。 一度号称是汤贞在民间最大的歌迷会,鼎盛时期一年几百万人交着每年近千元的会费,伴随着那些年汤贞接连不断被曝出的丑闻:迟到、打人、召妓、吸毒、赌博……几乎是瞬息之间,会员数只剩了几万人。当年的会长忍受不了汤贞越来越低的曝光率和全网媒体嘲讽谴责汤贞的舆论环境,不顾温心的苦苦挽留和郭小莉的再三劝解,在歌迷会成立第七年,将网站整个关闭,宣布全员解散。 郭小莉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看这个‘汤汤的圆圆’,她像是会受那么多影响的人吗。” 温心没说话。 郭小莉对她说,每个偶像,只要在台上站得久了,难免都有跌倒的那天。 当歌迷看到自己心爱的偶像,自己心里的“神”,很狼狈地出现在公众面前,成为一个荒诞的,受取笑的形象,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为全社会舆论的负面典型的时候,她们心里是会慌的,会伤心,会不知所措:“这是人之常情。” 温心听着。 “但这个人你看,她不会。那一天在场的阿贞所有歌迷,连你都在哭,她反而最冷静。看着年纪不大,反而挺有魄力。” 温心听到郭小莉口气里毫不掩饰的赞许,觉得自己脸颊都烫起来了。 她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郭姐那样,冷静,沉着,有主意。 “这几天阿贞休息的时候,你就去找找这个人,看她开什么条件。”郭小莉丢下一句,继续吃饭。 温心把两人吃剩了的盒饭拿到走廊外面交给服务人员。她想起秘书今早的嘱托。 温心一阵发愁,她也不知道劝郭姐什么。 回去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了。温心探头看去,看到郭小莉埋身在办公椅里,趴在办公桌上。 温心把门悄悄关了。 凌晨时分。 亚星娱乐总部大楼。 走廊、楼梯空无一人,秘书办公桌的电脑也上了锁,所有人都下班去了。 只有一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郭小莉站在镜子前梳头发。刘海向后梳,露出她眼周越来越密集的细纹。梳齿扯过发尾,梳下一大把卷烫的头发来。 郭小莉低头看着梳子,手腕低垂。 “我是有负罪感的。” “我以为他会变好,从医院出来,折腾了这么一次,想着怎么也能好上一点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 “今天早上,阿贞连粥的味道不对都尝不出来了。” “我觉得可能这就是报应。我每天陪着阿贞,保护他,想尽一切办法希望他好起来……但他不好。我越是着急,他的情况就越是恶化。甚至,他可能从来都不信任我。这次出事之前,他在临走前,给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人打了电话。如果不是偶然发现,可能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阿贞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一直瞒着我。” “我以为我是这个孩子最大的保护者。可孩子从未信任我。” “我尝试去和他谈了。我问,你是不是出事前给谁打过一通电话。他还是……阿贞说他记不清楚了。我说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呢。他说,应该是没什么重要的事。” “小莉,也许他真的忘了。” “都是报应,大夫。” “你想说什么是报应?” “……可是怎么都报应到孩子头上去了呢?” 郭小莉低头瞧着梳子,水向下流,她用湿了的手,把齿缝里的头发一缕缕扯下来。 “小莉,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每件事都不是孤立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一定都有征兆。不仅仅是在阿贞这个孩子身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包括你的事业、家庭,你静下心来,仔细回忆,想一想。” 第72节 郭小莉深吸了口气,把梳子放了几次,才放回架子上。她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如果你一定要认定是我害了他,郭小莉,你就是同谋共犯,”另一个声音又出现了,带着笑声,在郭小莉脑子里回荡,“你没控制住我。离开我,你还想把汤贞扶起来。我倒想知道你们有能力支撑他多久。就算你真有本事,把他扶起来了,那你是不是又该担心汤贞有贰心了。你打算再找谁来代替我当初的工作?” “阿贞不是你这种人!” 那个声音笑道:“你早有这种自信就好了。” 郭小莉捂住脸,肩膀颤抖,闭上眼睛。 第65章 泡沫 7 齐星一大早来到公司,是身心俱疲。 前台的小姐姐笑容灿烂和他打招呼,套近乎说,小齐,最近都没看见子轲。 齐星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我也正找呢……” 走进电梯的时候,齐星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艾文涛去了个电话。 齐星在电话中再三恳求,涛哥,你救我一命,我马上就到我老板办公室了,今天再找不着周哥,我老板肯定不会放过我,你就带我见周哥一面吧! 艾文涛说,哥也很为难啊。这样吧,你先找个地方躲躲。 齐星心灰意冷,出了电梯,到了郭小莉办公室门口。 门外站了亚星娱乐几十个员工,一个个的,手拿着文件、带子、报表。齐星这才注意到,郭小莉办公室的门关着,不让人进去。 “怎么了?”他问。 公司同事告诉他,今儿一早有人到郭姐办公室来,说是送法院传票,现在人都走了,郭姐还在屋子里面不出来:“我们都有事找她,敲门也没人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里面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艾文涛挂了齐星的电话,问身边刚换上马靴的那位:“你们公司那个音乐节,你去不去啊。” 马场的私人裁缝把头盔也递给周子轲,周子轲翻过来看了看,往头上戴。 裁缝伸手过去帮他调整,小声问,合不合适,有没有挤压感,周子轲没说话,裁缝帮周子轲把下巴的带扣也调整好了。 周子轲低头飞快戴上手套:“不去。” 艾文涛追在他身后,笑道,我们这裁缝师傅手艺还行吧。 艾文涛的马场建在城市近郊,山下,有天然的浅溪流过,周围景观植被品种丰富,正值夏季,生长得颇茂盛。马场里面则是大片的绿原、绿丘,宽广的赛道两侧,修建了相当完整的配套设施,休息区与后面的绿地公园及人工湖泊连在一起,那是供新手学员上课娱乐的地方。 “呼吸点大自然的新鲜空气,不比在家闷着强啊!”艾文涛道。 周子轲骑着马,在马场位置最高的一处丘陵朝下望。眼下是广阔的溪流平原,平原后隐约能听到时不时轰鸣而过的马蹄声,约是队员们正在赛道上训练。 林间有风,扰动漫天的树叶,撩乱蹄下的嫩草,窸窸窣窣,叫人生出困意。小艾总在风中刚饱吸了口气。 “走。”周子轲轻声道。 马儿扬起蹄子,大步冲下了丘陵。艾文涛伸脖子向远处看的时候,周子轲已经连人带马,消失在赛道上风驰电掣的道道飞影之中。 艾文涛听到身后有人过来了。 是甘霖。他也骑在马上,笑着看艾文涛,又饶有兴致地望向远处。 “他心情怎么样。”甘霖问。 小艾总叹了口气,苦笑道:“看着还是不大好。” 甘霖笑了声,拍了他肩膀,两人一同骑了马下去。 等到了赛道边,甘霖四处望了望,问路边一个工作人员:“杜师傅哪儿去了。” “杜师傅本来在这边等你们,刚刚有人骑着甘总你的马上赛道了,杜师傅有点担心,就追进去看了。” 甘霖点头。 小艾总也往赛道上看:“杜师傅今天来了?” 甘霖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又有来往的年轻女游客跟他挥手打招呼,他笑笑,回头对小艾总说:“我看杜师傅照顾周先生那两匹马,照顾出感情来了。” “甘总你不愧是专业赌马的。”艾文涛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 “没什么,”艾文涛看他,“都在赛道上跑这么多圈了。我得谢谢你,送我哥们这么合眼缘的马。” “有什么可谢的。” “真的,要说钱,咱们不缺钱,”艾文涛还抬着头,朝赛道上张望,喃喃道,“缺的就是他可心的这一口。” 周子轲像是跑上瘾了,在赛道上和其他队员你追我赶,每每结束了,他也不出来,带马在里面转,等待下一次。艾文涛在场外跟甘霖溜达的时候说:“他开车也这样,跑起来没命,就这么快。” 甘霖像要给艾文涛排忧解难,问他,除了马和车,周先生还喜欢点别的什么吗? 艾文涛想了想:“没什么了吧。”又想起来,“以前还玩玩快艇,周末去海边的时候,我们弟兄几个一起去。现在也不玩了,叫他他也不去。” 甘霖皱了眉,说:“平时没事的时候,总要干点什么吧。” “没事的时候……喝点酒?”艾文涛也是一脸苦涩,绞尽脑汁想不起更多,“也不喝什么好酒,红酒他从来不碰。” “白的?” “也很少沾。就喜欢喝点什么,洋酒,啤酒。” 甘霖点头。 “看他一眼相中了这匹马,想必是很懂马。”甘霖说。 “是,他家有个马场,在他家后面那山上,”艾文涛说,“你知道他家吗,那片有个湖,挺有名的。” “知道,”甘霖说,“一提湖边的人家,都知道是他老周家。” “他爸从小给他买的马,都在那上头,”小艾总说,“看多了那血统好的,再不懂也该懂了。” 甘霖说,他要真是闲得特别无聊,找不着什么乐子:“艾总可以带他赌马呀。” 小艾总一听这,连忙拒绝。自打和甘霖逐渐熟悉起来,甘霖在他这算是原型毕露了:“别,他不碰这个。” “不喜欢赌?” 小艾总说:“您就别给我净瞎出主意了。” 甘霖笑了。 “其实呢,”甘霖像是突然想起来,说,“送他这两匹马也不是我挑的。” 小艾总看他。甘总凑到艾文涛耳边,小声道:“是人家杜师傅挑的。” 艾文涛望了赛道上,那追赶在周子轲身后的一抹影子。 “我哪懂什么马,”甘总说,“如果都跟周先生似的这么懂,我兴许也不用愁什么生意了。” “怪不得,”艾文涛说,“我说你回国,还带回一个瘸子驯马师来我这上班。还以为这个杜师傅是你亲戚。” 甘霖双手一拱,神态颇恭敬:“那是真财神爷。” 周子轲骑着那马在赛道上闯,刚开始还是磨合,后来速度上去了,一人一马在里面飞一样地跑。 等到马的速度开始放慢了,它还不是很适应长时间的高速竞技,周子轲牵了缰,半程离开了赛道。 有个人就在他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 周子轲停下马来,朝身后看。 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在周子轲脸上,他眯了眼睛,马在地上挪动步子,转过身来,周子轲问:“你跟了我几圈。” 那个人有些拘谨,头盔半遮住他的眼睛。 “我……想看看这匹马上赛道的状态,”他说,声音略略嘶哑,“打扰到先生你了,实在抱歉。” 白马蹄子动了动,周子轲摸它的后脖,把它安抚下来。“你水平不错。”周子轲瞧着那人,说。 艾文涛和甘霖远远过来了。艾文涛道:“杜师傅何止是水平不错,以前是专业骑手!” 周子轲看了艾文涛,又抬眼打量杜师傅头盔下的脸:“你在哪儿比赛?” 杜师傅舔舔嘴唇,好像给问得更不好意思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艾文涛瞧着这个杜师傅,畏畏缩缩,话不太多,水平确实是高,什么马到他手里都特别听话,就是瘸腿,人也长得丑了点。据甘霖说,杜师傅早年在澳洲参赛,比赛时候马不知怎么的受惊了,杜师傅从马上摔下来,还被后面骑手的马给踩踏了:“头着地,又骨折,出了医院就成这样了。” 小艾总听着就觉得疼,一顿啧啧啧。 好好的骑手生涯就这么彻底断送了。甘霖说,杜师傅后来出了院,因为舍弃不下心爱的马匹,去赛马会打工,甘霖就是那时候碰见他的:“给我出了几次主意,次次都是头筹。” 后来俩人一合计,杜师傅就把工作辞了,开始潜心研究赌马。甘霖给他买了匹马作代步工具,这杜师傅也神奇,别看走道一瘸一拐,一旦骑上了马,马的腿就和他自己的腿一样,上山下坡,健步如飞。 真是个身残志坚的人,了不起。小艾总琢磨着,给杜师傅在自家马场安排个高级点的工作,又可惜:就是丑了点。 这个人丑,小艾总就不愿意看他。但即便如此,说话的时候小艾总难免还是要有礼貌一点。他就发现,杜师傅那鼻子真是特别塌,嘴长得也不大对称,估计是当年整形医生的技术不好,左边比右边长出去一截,有时候人明明没笑,看着也像歪嘴在笑,十足邪性。 幸好周子轲没艾文涛这些挑挑捡捡的臭毛病。周子轲骑着马,和杜师傅还来回交流了几句,都是关于马的事情。 小艾总稀罕道:“俩人还挺有共同语言。” 甘霖直笑。 一列列客人的马队过去,往马场餐厅走,是到中午吃饭时间了。 “艾文涛!” 一个甜甜的女声。 艾文涛听见了,马上抬头,只见一排香气氤氲的身影,正从他们四个男人面前经过。 带队教练朝艾总和甘总问好,他身后是一队年轻的女学员。打头一个就是刚刚唤了艾文涛名字的那个女孩。 艾文涛跟甘霖小声介绍,这是丹霞实业向总的掌上明珠,向虹。 甘霖点头。 向虹骑在马上,一撅一撅从艾文涛眼前过去。她朝艾文涛身后那匹白马的男主人投去了一瞥,又收回来,看艾文涛。“我可给你捧场了!”向虹对艾文涛皱鼻子。 艾文涛拱手抱拳,这是道谢。 “我骑得怎么样?”向虹问他。 艾文涛双手举高了,为向虹女士鼓掌。 第73节 年轻女客人们挨个儿过去,甘霖甘老板笑得十分绅士,同她们一一问好,小艾总更是心花怒放,搓着手。他开这个马场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对美的欣赏。 一位年轻女孩落在队尾,慢慢悠悠,在他们身边骑过去。 她生了张欧美人与亚洲人混血的面孔,眉眼甚是漂亮,乍一出现在人堆里,旁人十有八九一眼瞧见的都是她,来骑马也化着妆,栗色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一个挺翘的高马尾,她把头盔摘下来了。艾文涛看她,她也瞧了艾文涛一眼,又看艾文涛身后,眼神很是倨傲。 甘霖瞧着小艾总这吃瘪的表情,问他,这最后一位是谁。 小艾总叹道,还能有谁啊,拽成这样:“我哥们儿一绯闻女友。” 甘霖想了想,往后看周子轲,发现周子轲压根没注意这边动静,还骑着马跟杜师傅说话呢。 甘霖问小艾总:“她就是翁兰?还是那位姓侯的小姐?” 小艾总骇道,你还挺八卦的甘总! 甘霖说,看报纸的时候隐约看见过,前几年在国内闹得挺大的? “是绯闻女友,还是真女朋友?” “真女朋友应该是不至于……”小艾总估计着,“俩人有没有具体关系我不知道。就我兄弟这几年日子过得,每天晚上在哪睡觉他自己应该都不记得……” “听艾总的口气,他至今还是单身啊。”甘霖意外道。 小艾总一听这,脸又瘪了。 “其实这个人太闲了吧,谈个恋爱也挺合适——” “走走走甘总,咱吃饭去。” 周子轲把马骑进了马房,据杜师傅说,这间占地面积最大的马房就是甘总特意为周先生这两匹马建造的,里面是马厩,外面可以做一些适量的室内训练。周子轲骑着马绕室内慢步了几圈,自己也下了马来。 三三两两的饲养员、驯马师聚在了门外。杜师傅一瘸一拐,上前来,要给这匹白马卸马鞍。 周子轲从马匹另一侧动手,把马鞍拿下来。 杜师傅忙说:“这个交给我们吧。” 周子轲没说话,把马鞍递给他们。 几个驯马师给马卸护腿的时候,周子轲又开始上手解马的笼头了。 他动作熟练,手法也颇专业,杜师傅在旁边看着,只能给他帮把手。 有人过来,在门外说:“周先生,艾总打电话来,说和甘总在餐厅订了位子,等你去吃饭。” 周子轲站在草料箱边,低头看饲养员们调配饲料。他和杜师傅马靴上沾的都是些干草。周子轲问杜师傅这里平时喂马吃什么。杜师傅说,干草,燕麦,甜菜:“现在是夏天,加点盐。” 周子轲看饲养员箱子里鱼肝油的标签,这时身后有个小力量,半顶半蹭的,弄他的衬衫。 周子轲回头,白色的马儿脖子垂着,长长地伸到周子轲背后,正睁着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看他。 几个驯马师在一旁笑。周子轲半睁了眼睛看马,问它:“你干什么。” 那马两只耳朵在空气中竖着,动了动,又甩动它的脑袋,在周子轲跟前轻摇。 周子轲右手摸它的头,它躲开,又用鼻子蹭回周子轲的手心。 “它在和你撒娇。”杜师傅笑着说。 周子轲没说话,马又伸脖子过来蹭他,周子轲上半身向后仰了,和那马近近对视了几秒。 “你还没完了。”周子轲轻声道。 马儿耳朵动了动,又甩头。 一位驯马师正刷马背,周子轲踩着干草走过去,问他把刷子要到了手里。 门外有人插话:“周、周先生,那个艾总和甘总还等着——” “让他们先吃。”周子轲的声音从马房里冒出来。 “好、好。”那人只好走了。 驯马师们安安静静,在四周倒水倒食料喂马,或是捏它的皮肤,测量体温,做一些健康检查。杜师傅帮周子轲给马背上洒水,问他,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周子轲还在刷马背,他衬衫袖口挽了起来。 “它以前没有主人,你是它第一个主人。”杜师傅说。 周子轲把马尾巴也刷过了。有人过来接过了毛刷。周子轲跟杜师傅一同出去的时候,又有力量在后面拽他的衬衫。 周子轲皱了眉头,呵斥他:“别咬。” 那马脑袋特别大,牙齿咬住衬衫,力量一点点。 “你听话。”周子轲说。 艾文涛吃过了饭,听杜师傅说起马房里发生的事。他纳了闷了:“那马……白色那匹?它不是枪响都爱答不理的吗。” 甘总在一旁喝一杯白兰地,总经理办公室,每个人都很放松,他笑道:“这叫什么,叫缘分。” 艾文涛把烟灰弹掉,点头,问杜师傅:“他现在还在马房呢?” 杜师傅坐在墙边沙发吃工作人员送来的盒饭,说,他出来的时候,周先生还没走:“不过他问我附近什么地方能抽烟。” 艾文涛沿着马场外的砖石小路,往浅溪林地的方向没走多远,就瞧见周子轲的背影了。 手机震动,涌进来一条短信。 “小涛,你光说想辙,关键他有什么想玩的啊。今晚夜店去吗。” 艾文涛让正午头的太阳弄得睁不开眼:“我问问。” “这周末潜水去不去,你问他。” “上哪潜去?” “随便,你问他。” 艾文涛的马场外修建了一圈木质的围栏,主要将马匹的活动范围和场外的山野丛林间隔开。周子轲一个人坐在围栏上抽烟。他像是有心事,不让人陪,不让马陪,大好的风景搁在眼前不看,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在这解闷。 艾文涛走到他身边去,先是歪头看了他一眼。周子轲注意到他了。小艾总一张圆脸上一团笑,索性踩着底下栏杆,也坐到周子轲旁边的围栏上去。 他从自个儿兜里也掏出包烟来,拿了根放嘴里,也点上。 小艾总说:“怎么样,看我这马场,还行吧。” 周子轲把烟灰敲在围栏上头。 小艾总一摸下巴,自顾自说:“其实我自己也没太大要求,先把场子开起来了,我就挺知足的了。” 一阵风随着他们脚下的草浪卷过来。 小艾总没听见周子轲搭理他。不过同样的,周子轲也没开口撵他走。 “钱吧,赚多赚少还是其次,”艾文涛吸了口烟,又自言自语道,“主要是自己这时间、这心血、这些年的热情……都没白费,想想自己心里边就挺舒坦。” 他这句话说完了,周子轲夹烟的手没动。 “兄弟,”艾文涛突然看定他,“重头再来吧。” 周子轲抽着烟,这安静时刻,他难得用夹烟的手指蹭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继续不吭声,继续闷头抽烟。 艾文涛声音放得很轻,好像哄人似的。他说,咱们不是别人,其实就算白费了,哪怕全浪费了,所有的心血、精力、好些年的热情,真心实意,全叫人喂了狗了:“又怎么样呢?” “回过头来看看,咱们还是这个。”艾文涛说着,翘起一个大拇指,举到周子轲眼前比划。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本,”艾文涛又劝他道,边劝边低头拍自己的马靴,回头看了餐厅,“正好我吃饭时候听说,你们那个什么公司,亚星娱乐,快倒闭了。这就是上天注定,哥们儿,要让你悬崖勒马。” 甘霖甘老板饭后陪着艾文涛和周子轲闲骑马,纠正道,不是倒闭:“要被收购了。” 周子轲骑着他那匹白马,走在一行人的边缘。他听见甘霖对艾文涛说:“不出意外,应该是由万邦的陈老板出手,买下来送给梁丘云先生,做见面礼。” “梁丘云”这三个字一出,甘霖瞧见周子轲骑着的马儿敏锐地一动,像察觉到什么波动。 艾文涛从后面叫周子轲,说,兄弟你看,是这么回事吧:“以后人事上肯定麻烦,你趁机解约了算了。” 甘霖一听这个,也说是这么回事:“万邦那个地方,和亚星娱乐还不一样,我也有所耳闻。”他的马快了几步,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离周子轲近了一些。 “周先生想解约,还是趁早解了,”甘霖不经意说道,“至于那些解不了的,解晚了的,到时候估计就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周子轲问他。 就听甘霖顺理成章道:“公司都卖了,艺人和员工还不是任人鱼肉啊。” 周子轲听了,没再言语。 甘霖瞧他没下文了,转头又对着艾文涛侃侃而谈起来。他先是谈他在万邦集团内部,有些朋友,包括这些朋友自己,有的对万邦处理底下公司人事合同的作风都不大认同。接着他又谈起了亚星娱乐,很明显,甘霖对娱乐圈这些事不是太熟,但亚星娱乐有些老一代的国民级别大明星他还是知道的:“就比如汤贞吧,像他那种情况,艾总你猜,万邦是要还是不要他。” 小艾总一听“汤贞”俩字,傻了眼了。 他瞅了旁边周子轲一眼,赶紧想在周子轲听见以前把这话题转走。 谁曾想甘霖对这个话题本身还挺感兴趣的。 “我前几天听几个朋友聊了聊,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自己还有不少争议,”甘霖回忆道,“有的是觉得,汤贞现在已经过气了,再加上刚又自杀,这几年名声也不好,据说一直在亚星娱乐坐吃山空,亚星娱乐的毛总给他养老啊。那等他到了万邦娱乐,那边的陈老板是不会这么特殊对待了,估计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压根也不会续约。” 艾文涛说:“那什么,甘总,咱们上前边——” “但另一些朋友,有一些懂得他们娱乐圈门道的,告诉我,”甘霖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反而就是汤贞目前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都有些知名度,特别是二三线城市那些地方,难得的观众还全记得他。平时看不出来什么,他一自杀,立刻就是震惊全国的重磅新闻。这说明‘汤贞’这个名字在民间仍有一席之地,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艾文涛说:“甘总,你看你那马,马鞍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掉皮了我看看——” 甘霖不被他瞎打乱:“所以像他这种情况,再加上,我听说,汤贞在亚星娱乐的合同只剩下半年了——一旦陈老板看中他的剩余价值,不想放他走,万邦再签他个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艾文涛下意识反驳:“哪有这么随便,合同还是乱签的吗,人汤贞又不傻!” 甘霖话藏一半:“我也只是听说啊。” “听说,在亚星娱乐内部,这几年一直安排专人把汤贞藏着掖着地养着……”甘霖说着,又悄声道,“他本人好像早就没什么民事行为能力了吧?” 小艾总看他。 “不然这天天电视广告上放的,吃中饭时餐厅还播呢,要开什么演唱会,”就听甘霖说,“刚自杀完出院,人就去开演唱会。十有八九是公司控制着,让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不然亚星娱乐白给他养老吗。” 甘霖后来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说现代社会,时间就是金钱,万邦赶上了汤贞自杀这一波大新闻,确实是不会放过他。又说,只要“汤贞”这名字还有价值,在万邦,他们有一千种方式可以把这两个字变现:“特别汤贞现在,坊间传言,就是个药罐子,很容易听话的。” 小艾总原本还成心要转移话题,这会儿他到了周子轲跟前,低声问他,这真的假的? 周子轲坐在马上,迟迟回头看了艾文涛一眼:“什么真的假的。” “他刚才说的那些个,”小艾总瞠目结舌,“你没听见?” 连艾文涛这等对汤贞其人没有一丝好感的外人,都觉得有点惊悚了。 谁知道周子轲只是说:“他想太多。” 第74节 艾文涛被这么噎了一下。 周子轲平白深吸了口气,脸色其实也不大好看。 他腿一动,胯下的白马快步就要往前走,艾文涛忙躲开。就在这关头,好巧不巧,前方岔路口一列马队突然从树丛后面冒出来。 “等会儿——”艾文涛一句话只叫出了一半。 先是女孩子们的尖叫,接着是马的嘶鸣。周子轲紧拽住马缰,把朝着那女孩儿高扬起蹄子的白马猛拽了回来。 受惊的马后蹄在地面摩擦,两条前蹄落下,向后绕了几圈。周子轲骑着马回到原处,掉转马头,低头瞧那几个吓得跌倒在地的女学员。 艾文涛早已经下了马来,和几位驯马师一起,一一把学员们亲自搀扶起来。 搀扶到那位差点被周子轲的马蹄碰到的年轻女孩时,对方栗色的高马尾甩开了,不肯被艾文涛碰,艾文涛手抬起来又放下,赔着笑,也没辙,好歹看着众人把她伺候上马了。 旁人急道:“你傻啊翁兰,看见马蹄不知道躲啊!” 甘霖瞧着周子轲骑着马在前头走了。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甘霖轻声问小艾总。 小艾总说,没说什么啊。 “哦,我问他汤贞那些事都真的假的,听着怪吓人的,”艾文涛讲,皱了眉,“结果他说你想太多。” 甘霖甘老板一听,反而愣了。 周子轲下了马,那缰绳还在他手里。四下没什么人,周子轲把手里缰绳找了棵树干一拴,又走了两步,在树底下草丛里寻个地方坐下了。 他索性朝后躺下。 可能他觉得很累了,他有点想睡。可不知道怎么,从刚才开始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 “梁丘云现在对你好吗。” “挺好的。”那个人说。 周子轲平平静静躺在草地里,他睁着一双眼睛,隔着头顶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冠,望这片大山,以及更遥远的天际。周子轲两个眼珠在因缺乏休息而变得干涩的眼眶里来回动,他几次深呼吸。 他嘴里突然无声地骂出一句脏话来。 谁也不知道他这蹦出来一句是在骂什么。骂人,骂天骂地,还是骂这片山这片景。他走得这么偏僻,也没谁能听见他说话,到头来,倒像是他找个地方自个儿骂自个儿,在家里骂不痛快,出门更受不了了,非要再骂几句,就骂给自己一个人听。 艾文涛找了半天才在树底下找到周子轲的人影。他接了通意想不到的电话,这一时间转交也不是,不转交也不是。 “说和汤贞有关,找你的,你接不接?” 周子轲坐在草丛里,抬起头,看了艾文涛两眼。 肖扬在电话里上来就说:“是周子轲听电话吗?你知不知道汤贞老师要去这周末的海岛音乐节啊。” 周子轲听着。 “和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啊,”肖扬在电话里直接笑了,“没关系就没关系呗。那什么,那天去你家,看你客厅窗帘挺好看的,就想着顺口——” 艾文涛看着他哥们儿直接把手机给他扔回来了。 艾文涛瞧出周子轲心情不好,正好朋友又来电话催。艾文涛问周子轲,晚上有个局,在谁谁谁家的夜店,去不去,大家伙毕业以后也好久没见了。 周子轲坐在艾文涛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长椅上,低头又拿火点烟。 好巧不巧,有其他贵客也进了这楼层来,专程来跟小艾总道别。丹霞实业向总的独生女,向虹,隔着走廊老远听见艾文涛说晚上夜店有局,她飞一般过来了,说什么也要一起去。 艾文涛乐了。 “正好,多叫几个你闺蜜,长好看的,气质好的,高贵点的,全叫来。”艾文涛和她说。 向虹点艾文涛的额头骂他:“直男癌!” 艾文涛一脸冤枉,压低了声音:“我又不给我自己癌!” 向虹脸上带笑,眼神不经意一瞥,瞥见坐人群外面的周子轲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电视机开着。 一则广告正在播放。 广告的主人公站在海边,穿着件白衬衫,还有椰子树印花的沙滩短裤。他看上去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已经浑身湿透了,可还有人朝他身上玩闹似的泼水。主人公躲着水,手心朝镜头摊开了,五颜六色的小贝壳掺在沙里,捧在他的手心。 话筒收音是阵阵海浪和风声,主人公半眯起的眼睛叫凶猛的阳光照成仿佛透明的颜色。接着镜头一摇,就在他左手边的不远处,沙滩上已经堆起了一座沙堡。沙堡的建造者,另一位主人公,还在给沙堡垒新的城墙。 刚刚那位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到沙堡前面弯下腰,他把手里捧的贝壳一个个安在沙滩上。 他拼出一个单词,“mattias”。最后一个“s”拼了一半,他手里没有贝壳了。倒是另一位主人公,从自己沙滩裤的口袋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最后干脆摘下自己胸前的名牌。他把写有“梁丘云”三个字的名牌随手一掰,掰成数块,低头把“s”的最后一部分补足了。 海浪声逐渐远去,海滩上只剩一座城堡和拼得歪歪扭扭的单词。一行字从画面中间浮现,如同潮水漫溢上来。 mattias,点滴十年。 艾文涛推开办公室的门,正想拉周子轲进来喝口水再走,结果迎面看见电视上放的广告。十七岁的汤贞在电视屏幕里正朝外看。艾文涛二话没说把门关上了。 “走走走,走走走,哥们儿,咱走了,走走走。” 是艾文涛在门外起哄。 人潮离场了。 第66章 泡沫 8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马场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台电视机在里头彻夜不眠地开,新闻节目正滚动播放一则时事快讯。 “……远腾物流的搜货船在护城河东段河底打捞出一具无名男尸,经检方初步调查判断,确认为去年年底在东护城河车祸一案中失踪的二十九岁男子方遒。” 甘霖深夜迈出汽车,举目四望,尽是参差的黑色竹影。 他手提着锦盒,在值班人员的带领下出了停车的竹林。据引路的人讲,家主今日特地在家设宴待客:“请了几位南来的厨子,从昨儿起就开始准备了,说甘先生您要来,怎么也得做点可口的家乡菜。” 宴客厅的窗缝里透出些男男女女的欢笑声。 “……有些人是什么,是和魔鬼交换了条件,用有限的生命,换取了他命里本不该有的才华。” “傅先生这个说法霸道了,什么叫命中该有,什么叫命不该有。” “他命硬,他就该有,命不够硬,还偏要那么多才华的,到头来十有九个要折到自己手里边。这就叫‘慧极必伤’。” 后厨里头还一团乱,男主人请来的南方厨子,女主人请来的西洋厨子,把大厨房一切为二,各占一半。十几个帮工在里头转着圈忙碌,倒是几个临时拉来的小工忙里偷闲,聚在墙角偷摸看起电视新闻直播了。 “感谢人民警察。”电视机音响发出一把苍老的、饱含沙砾的声音。 新闻直播的镜头在摇晃中磕磕碰碰,又稳定下来,镜头中央,一位身着旧西装的臃肿老人深陷在轮椅里。 他眼角嘴角道道深纹沟壑,切割他饱经风霜的面容。头发花白,嘴唇深抿,眼睛浑浊,眼袋下垂。狭小的轮椅支撑着他垮塌下来的巨大身躯。 屏幕一侧打出一行文字:前新城发展集团董事长方曦和(51) 太多人拥挤,镜头捕捉不到画面焦点。只听得一群记者在画面外高呼,方先生,方老板—— “感谢……远腾物流……” “老桂来了,老桂来查班了!都别看啦!”有人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廊另一侧一溜小跑过来,刚口头提醒了这群年轻小帮工,再仔细一看那电视上演的,来人脸色一变,上手就把电视线给拔了:“回家再看去吧,在这儿不许再打开了!” 帮工小卢瞧着朋友们作鸟兽散,自己赶紧也去寻了个空位坐。旁边朋友分给他几只滴水的血红色大石榴,他带好手套帽子,小心翼翼专心致志跟着一块剥了起来。等再回头的时候,傅宅的管家老桂已经从身后踱步过去了,正站在厨房门口,和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拉拉扯扯。 “你第一天来吧。”旁边的朋友和小卢耳语道。 小卢点头。 “外边那小男孩,是这家人的独苗,叫傅麟,”那朋友和小卢说,“你瞧他那模样耳朵,和他正牌老子傅春生哪儿像啊,哪儿都不像。就和老桂站一块,他奶奶的跟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他这句话出口,周围七七八八个帮工都各自埋头笑了。 小卢虽然年纪不大,可也能听出话外之音。 老桂再进来检查的时候,人人又很严肃,低头认真工作。 中途小卢离开厨房阵地,去送了几次餐点。他是跟着领班一块进出的,听领班讲,傅家大宅是按照江浙一带老园林的范式修的:“走路脚下都留心着点,上桥下坡的时候别磕着绊着,天黑小心别掉池子里头去。” 他们趁着夜色,一队人在这亭台楼榭,轩阁廊坊里疾步。小卢端着手里的鱼翅盅,隔着屋檐,几次伸脖子朝西边橘红色的天上看。据领班讲,傅宅西边叫做“望珍园”,是女主人辛明珠的场子,夜夜笙歌,聚会一场接着一场,出入都是名流显贵。 相比之下,傅家东边就安静不少。一水之隔,这边是家主傅春生的地界。 傅春生是轻易不在家待客的。所以领班讲,来者必定都是生意场上的贵客:“今天万邦集团的林副总也来了,一会儿一个也别说话。” 小卢紧闭着嘴。 “甘霖你小子,现在可太见外了,这在座的个个都是老朋友,都是你的老哥哥老姐姐,你还带礼来。” “林大说得对,见外得都不认识了!” “林哥,傅叔,珍姐,我错了好不好,我先自罚三杯!” “你要是再这么客气,傅叔心都要凉了。我跟你们讲过没有,哦对了,云先生是第一次来,估计没听我讲过,我老傅跟你讲讲,这个小甘,年轻的时候到我门上找我借钱的事。” 满桌尽是哄笑。 “老傅,小甘这茶叶都提来了,你先别忙说话,叫老桂先找人泡上。” “老桂知道,他忙活去了。云先生,我和你说这个小甘,他跟我,打他小的时候就很熟——” 帮工小卢站在屋外头,听身边的朋友和他说,里面坐着的人里有梁丘云。 “哪个梁丘云?” “还能有哪个梁丘云,拍武打片那个大明星,梁丘云!” 宴客厅里欢笑声不绝。 “……他说人民币不要,要刀乐儿!我一问,哦,怎么着,在国外交了个女朋友,还是个什么超模,把钱都花光了。我心想,你这是无底洞啊,但是既然开口问傅叔要钱了,那傅叔不能不给吧。” “然后呢。” “给他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真没指望他小子能还上,当给他一点零花,可谁想到,没出几天,这小子回来了,啪,一张支票,给我放眼前。” “哪弄的钱?” 甘霖喝了一杯酒,笑容有点傻,他已经是个微醺的状态了。傅春生从旁边道:“拉斯维加斯啊!” “这个小子,从小调皮顽劣,狂妄自大。但他好在什么呢,胆大心细。小时候我就看出,甘霖这小子,能闯祸不假,能办事也是真。” 第75节 “老傅,你就别拐弯抹角再夸他了。” “我是跟云先生介绍。云先生也是头一回见小甘。说起来,云先生,你跟小甘还有段渊源。小甘他侄子,估计你不知道是谁,一个小毛孩子,当年拿着小甘的钱,非说要学习投资电影。好巧不巧,他当时参投的项目就是你的《狼烟》!” “当年啊,我还真不知道投的是部什么电影。我常年待在海外,对这方面也不甚了了,我那个没用侄子在国内花着我的钱说要学投资,也就让他学了。如今看来,他也算是歪打正着,做过一件对事。” “不不,没有甘老板的援助,当年《狼烟》也不可能顺顺利利完成得了。我梁丘云也不会有今天,您对我,算是恩同再造了。” 一阵笑声。 “这就是缘分,因缘际会,要我老傅看来,你们两位迟早要结交上。如今小甘也回国发展事业了,把这杯酒喝了,以后大家就是兄弟同行!” * 管家老桂在后厨房里抓人出去打扫卫生,帮工小卢刚跟着领班回来,被老桂抓了个正着。小卢一开始没听明白是要去干什么,一片忙乱中听同来的朋友讲,望珍园那边突然早早散场了。 女主人辛明珠在宴会中接了个不知哪儿打来的电话,急得连送客都顾不上,坐上小汽车就跑了,把一屋子的客人都撇在院子里。 “不知是不是去看她老相好儿去了。”朋友说。 小卢看了眼管家老桂,就在不远处。他问:“老相好儿?” “你不知道吧,”朋友高深莫测道,“刚刚电视上儿子捞着的那老头儿方曦和,以前就是她老相好儿。” 小卢问朋友,你怎么什么秘密都知道。 朋友说,他在傅家帮工都快一年了:“你来帮工一年,你也什么秘密都知道。” 小卢又问,这家人怎么这么多秘密。 朋友说,你去哪家待一年,哪家都这么多秘密。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傅春生,有个远房舅爷,得了绝症了,他把人接来照顾,就藏在后面温泉屋里,其实是想要人家的钱——” 女主人辛明珠上了小汽车。司机小魏问,辛姐,您去哪儿。 “酒店,快点儿快点儿开。”辛明珠一顿催他。 小魏一头雾水,他手机还接通着,匆匆忙忙挂了,系了安全带,踩了油门就走。 向虹就等在辛明珠的私家酒店门口。这小酒店在城里开了八九年了,外面浪头再大的时候,这小酒店还屹立不倒,偏安一隅。女老板辛明珠有些手腕,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的酒店仍是不少演艺界同行来京秘密聚会的首选之地。 辛明珠一下车,向虹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小魏只听见辛明珠气急说向虹:“你应该一早告诉我……”接着门卫就把小魏拦住了,连他都不许进去。 艾文涛原本在二楼包厢跟几个同来的姐妹弟兄一块喝酒,他们今天无牵无挂的,每个人都喝多了点,特别是艾文涛,他本来还有些顾虑,刚开始的时候,连女伴都问他怎么今天都不讲笑话:“向虹跟我们说你很会讲的!” 周子轲坐在人堆里,喝酒喝得挺来劲,也抬着眼睛看他们玩闹,看艾文涛讲笑话。向虹带了她几个女校毕业的同学过来一起玩,其中有几个很爱玩,有几个文文静静,不爱讲话。艾文涛撺掇她们:“那是我哥们儿,周子轲,你们知道他吧,周子轲。” 又给她们加油打气:“你们谁对他有兴趣的,去啊,跟他说句话。别啊,别不敢去啊。看他自己坐那儿,孤零零一个人,多可怜啊,你们都不想跟他说话吗,对他没兴趣?” 然后女孩儿们陆陆续续都去了,到周子轲身边。艾文涛本以为这中间的过程还会花费些功夫,可没过一会儿,他在人堆里就看不见周子轲的人影了。他到处找,找到向虹的时候向虹在吧台上高高坐着,得意地告诉他,说她一位小姐妹:“直接把他拎上楼俩人睡觉去了!” “周子轲哪有那么难把啊?”向虹居高临下捏艾文涛的圆脸,质问他。 艾文涛把差点歪倒的向虹女士从吧台上扶下来,听见喝醉了的向虹懊恼道:“我也想把他!” 艾文涛说:“刚刚你怎么不去啊?” “我不是怕他当众不理我,没面子嘛!”向虹气得踢腿,踢了艾文涛好几下。 没想到没过多久,向虹就不生气了。艾文涛上楼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套房客厅里抱住那披着浴巾的女孩子安慰。艾文涛从她们身边经过,向虹对他使眼色让他快进去。 女孩子长发垂着,看不见面孔,只听她断断续续用英文对向虹哭诉。 他摸了我的长发,我想他喜欢我。可是等他快要吻我的时候,他看着我,突然让我回家? 我做错什么了吗?女孩儿哭得抽噎,问向虹,我说错话了吗,是我的内衣让他很扫兴吗? 艾文涛一进卧室,瞧见他那位兄弟,已经趴床上睡着了。 辛明珠在二楼打了几通电话,带了个秘书上顶楼来。每当酒店闹出什么男男女女的小道消息,为了让秘密留在这栋小楼里,辛明珠都少不了费事。她走过向虹的时候,用口型说向虹:“叫她现在别哭了。” 卧室里传出艾文涛无奈的声音:“不是,哥们儿。人家那么好看的姑娘你不抱,你抱什么毛毯啊?” 辛明珠敲了敲卧室的门,秘书拿了醒酒药和水,给艾文涛拿进去。 向虹好说歹说,她这位女同学才算安静下来。向虹和她窃窃私语,说让自己司机先送她回家。 “你先冷静一点,你吓坏我了,真没想到你会突然哭成这样,”向虹都被她吓了一跳,又揉她的肩膀,“只是一次失败的约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孩儿捂着胸口,半天像是也觉得羞赧,觉得有点荒唐。辛明珠给她从卧室里把衣服拿出来,她一件件穿上,最后扣外衣扣子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有点喜欢他。” 向虹一愣。 她的女同学又哽咽了,回头望了一眼卧室的门。 “我从来没这么着急过,”她说,“可能我刚刚觉得,如果再不快一点,我就要失去他了。” 艾文涛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客厅就剩了向虹一个人。向虹没好气地看他,说:“艾文涛,我最聪明美丽善良的女同学他都瞧不上,我看你往后只能给他找陈圆圆、李师师、埃及艳后那样的了!” 艾文涛正着急呢,想也不想:“行,行,什么西施貂蝉的,全都成,您认识人多,您再给张罗张罗!” “还西施貂蝉呢!”向虹拿下脚边的拖鞋就朝艾文涛砸过去。 * 最近城里最热闹的事无非就是护城河上捞出了死人。尸体打捞上来的隔天,一段关于一年前护城河上车祸案的秘闻历史也被本地媒体再次揭开。 关于这件案子,因为真相尚未水落石出,肇事司机身份成谜,真真假假,各种爆料,至今众说纷纭。一年前案发时,网上就曾有人爆料,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作案。爆料人称自己有警局内部的渠道,查验过当晚的道路监控,称当晚把被害人撞了的那辆挂了假牌照的深灰色沃尔沃,原是一辆报废车辆。案发前,这辆车先是从后面跟踪尾随被害人,被害人的车几次甩它不掉,被迫至河边,这才发生了惨剧。爆料人又称,那深灰色沃尔沃司机“一看就是老手”,把被害人的车撞下去,自己前轮稳稳卡在河边,还没等监控拍清楚,他倒车掉头,车子如同鬼影一般,越过河边道路上拥堵的车辆扬长而去,摄像头拍着,愣是还能叫他在几条马路之后失踪,简直就是好莱坞大片级别的凶杀现场。 此外还有相关人士爆料,称被撞下河去的那辆车,当晚就是从他们工作的酒店厨房后门开走的。当时爆料人就在后厨工作,听见外头有人打架。车上不只车主一个人,还带了个人,车外面还有个人。共有三人在场。因天色暗,爆料人也没看清楚是谁把谁打了,反正几人之间发生了冲突,然后车主身边的那个人就被带走了。爆料人还说,事后警察来酒店反复查了几次,被害人方遒当晚在他们酒店有开房记录,用的是银行卡,没退房就离开了。警察去调酒店监控,发现监控录像也被人抹掉了。他们酒店的安保部门好几个人被叫去喝茶,回来工作都丢了。 祁禄坐在沙发边,把这页报纸看完了。晨报新闻版除了这段车祸案的新闻,就是关于方遒的个人介绍。报纸上说,方遒生前是国内知名的三十岁以下青年慈善家,曾援助过无数的失学儿童,他以他和他父亲二人名义援建的众多小学、乡村医院、公路,在他故后一年仍依靠大量好心人的捐款维持着正常运转。 下面刊登出一些简短的采访,都是来自那些被方遒救助过的大学生。还有些当年学生们寄给方遒的感谢信件。旁边附了一张方遒二十五岁时的免冠照片,青年才俊,雄姿英发,他头发短利,笑容自信,穿一件笔挺的商务衬衫。下署一行字:前新城发展集团董事 方遒(25)。 祁禄把报纸翻过了一页。 在文娱版,他再次看到了方遒的名字。 还有汤贞。 一张版面,一半被一张巨幅黑白照片给占据了。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摄于第一届新城国际电影节开幕红毯,从左至右,费梦,方遒,傅春生,方曦和,辛明珠,汤贞,甘清。 下面还有张小照片,旁边注解上写着:第一届新城国际电影节评委会成员合影,从左至右,甄雁,斯坦利·怀尔德,纪秋元,陈赞,山口裕子,汤贞,让-皮埃尔·迪皮伊。 《影海钩沉:第一届新城国际电影节的生与死》 还是篇专题文章。 祁禄盯着那张合影照片,照片里的汤贞还没留过长发。 那几年,因为在日本发展过一段时间,汤贞懂一些日语,又因为刚在法国结束了中法合拍片《rolland》的拍摄,汤贞也攒了些法文的底子。祁禄记得开幕式那天,汤贞右手边站着日本女演员山口裕子小姐,左手边是法国导演让-皮埃尔·迪皮伊,他们二位都是第一次来中国,乍一面对如此陌生语言的场合,都有些紧张。汤贞那天一直喝水,除了面对众多海内外记者的采访,他其他时间就是陪他们二位说话,欣赏演出。直到那天出事之前一直如此。 专题文章的最后,提到了近日欧洲电影节一部场刊评分高达3.4的高分电影:“名导让-皮埃尔·迪皮伊在媒体记者会上提及,正是多年前在中国的一次邂逅,让他对东方文化充满了憧憬,女主角山口裕子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温心来到汤贞家的时候,祁禄已经把当日的报纸收起来了。据温心讲,她折腾了一个早晨,终于把郭姐想找的那位 mattias 官方后援会新任负责人哄骗到手:“就靠几张海岛音乐节的门票,还以为她不会理我。” 然后温心就放下包,进到汤贞的卧室里去了。 祁禄继续收拾汤贞家中收藏的旧书报。 郭小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眼前桌上这几本数年前发行的旧八卦周刊杂志。 《周刊独家:四千七百万豪车私会,周子轲不惧公司压力,当街热吻神秘红衣女,疑似公开恋情》 《红衣女子身份成谜,两岸三地网友群策群力,竟惹出惊天闹剧:五家经纪公司要认子轲作女婿》 《亚星娱乐发表声明,称照片系伪造,将走法律途径。侯书瑶:感谢网友关注,与周子轲是好朋友。翁兰:希望得到歌迷的理解和祝福》 《常代玉离婚终判,晋升亿万富婆。汤贞半年无工作,私照泄露,暴瘦见骨。翁兰密入嘉兰塔,疑已见过双方父母》 …… 郭小莉目光在几本杂志封面上流连,几乎每本都印着大幅照片,高清特写,周子轲挽着一名穿红色大衣的神秘女子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在嘉兰天地夜色的步行街上走。中间几张照片,周子轲抬头明显留意到了狗仔的镜头,但他仍旧不肯松手,反倒是被他牵着的那“神秘红衣女”墨镜遮脸,低着头,让狗仔拍不清楚。后来到了停车场里,周子轲当着镜头的面搂过这女人吻她,“神秘红衣女”坐在周子轲的副驾驶里,脸侧着藏进阴影里,躲躲闪闪,只让记者拍到一片汪洋恣肆的红。 郭小莉问祁禄,这是从阿贞书柜里翻出来的? 祁禄点头。 郭小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几本旧杂志慢慢收起来了。她拉开办公桌抽屉,丢了进去。 “行了,祁禄,不用再找了。”她说。 祁禄看她。 来之前,祁禄就听温心说,郭姐这两天像变了个人:“全公司都知道了,法院传票都送到郭姐办公室去了。她现在心力交瘁,应该不会再因为汤贞老师门锁的事刁难你。” “你回去吧。”郭小莉说。 祁禄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打出一行字。 “汤贞不能去海岛音乐节。” 郭小莉看了他的手机,又看他。 第67章 泡沫 9 温心在床边陪汤贞小声说话,她低头编手里一条手链,告诉汤贞,这是她最近在美妆杂志上学的,现在在年轻女性中间特别流行:“这种蓝色白色的小石头就是南美一个国家的幸运石,一条幸运手链上的幸运石越多,戴上它的人就会越幸运了!” 汤贞刚泡过了澡,手热脚热地穿着浴衣,靠坐在被窝里,垂着眼睛看温心忙碌。 温心小声说,现在公司里很多女同事都在编呢,送给男朋友啊,送给公司的艺人。 她把手里还没编好的手链在汤贞左手腕上环了一圈,结果手链编得太长,汤贞手腕太细,环了一圈,又环一圈,再环一圈。 温心皱眉道,汤贞老师你的手腕怎么长得这么不合适。 汤贞在被窝里笑了。 温心告诉他,她今早过来之前,去了一趟医院:“我去看了方老板。” 汤贞看她。 “他让我谢谢你啊,”温心和汤贞讲,声音放轻了,语气循循善诱的,“他说,要不是汤贞老师你这么多年还一直记着他,年年资助他的生活,怕是这次他儿子的后事他也办不了了,”温心边说,边观察汤贞的表情,“对了,汤贞老师,方遒昨天在护城河被人找到了。” 汤贞眼睛盯着温心的脸。 “你以前老是问我这个事。现在终于有人找着他了。”温心说。 “方老板还和我提起以前的事情来,说让我今天一定跟你转达他的歉意……”温心瞧着汤贞的反应,“他说他方曦和当年不识好歹,不要你的钱,还赶你出去,无非是为了几分江湖上的脸面。‘小汤深明大义,你告诉他,我连累了他。我出了事情,他还关照着我。他出了事,我这一身晦气帮不了他,他自己多保重。’” 第76节 温心发现汤贞的眉头皱起来了。 温心回头,想叫门外的祁禄,才发现祁禄出去了,不在家。 “汤贞老师,你还好吗?”温心问,汤贞被子里的手都攥起来了,汤贞额头汗粒斗大,听见温心这么问,汤贞点头。 温心说:“我知道不该和你说,郭姐也说不要提……可是方老板和他儿子的事,你以前总是问,大家都不告诉你,我觉得——” 没事。汤贞说。 温心又说:“方老板现在过得很好的。他现在也想开了,生病也去医院,他可会用轮椅了。前几天我们给他的钱,他雇了个人,他现在也很体面的,衣服干干净净的。” 汤贞点头。 温心瞧着祁禄不在家,也不知道祁禄什么时候回来。她溜到卧室窗边,解开几道锁,打开链子,把窗户偷偷向外打开了一点。 风吹进来了。 “汤贞老师,你觉得舒服一点吗?”她扑回汤贞身边,问他。 汤贞慢慢深呼吸,像抓一根救命稻草,把温心的手指牢牢攥住了。 温心是见不得汤贞老师这样的,这样信任她,依赖她,就仿佛全世界就只有她温心可以让他依靠了。汤贞老师越是这样,温心越是打心窝里不知道该怎么对汤贞老师好才行了。温心对他说:“等你再好上一点,等我们能出门了,汤贞老师你要是想去,我们就一起去看方老板。” 温心凑近过去,帮汤贞把耳边的头发理理顺了,她感觉汤贞老师对她点头。 温心靠在汤贞身边,像是怕汤贞老师在无风的封闭环境里呆久了,乍一吹风会不舒服,她坐在风头的一侧。 汤贞闭着眼睛在她身边,睡着一般。 “我昨天啊,还陪郭姐去接囡囡放学了,”温心又小声告诉汤贞,“郭姐自从收到她前夫送的法院传票,整个人都像是变了。囡囡现在长高了不少,还跟我问起你。” 汤贞没出声。 “囡囡的班主任姓徐,可漂亮了,还特别厉害,见到郭姐就把郭姐说了一顿,说郭姐不关心孩子,从来不接孩子放学什么的。又说过几天,囡囡就要放暑假了,学校要办一个什么马术表演会。原来现在的小学都要学马术课的。” “那个老师说,别的家长都去看自己的孩子表演马术,工作再忙都请假去,就郭姐,每年都不去,让囡囡自己和小马表演。” “其实郭姐也有苦衷。公司现在这么忙,明明我们去接囡囡的时候都下班时间了,还是有没完没了的人打电话找郭姐,”温心皱眉道,“但这次,我看郭姐也动摇了……她说她一定安排时间,到时会亲自去学校看囡囡和小马表演。” “囡囡也挺可怜的,在一边听见就开始揉眼睛,我觉得她可高兴了,”温心和汤贞说着,自己反而难过起来,“可结果呢,那班主任一说时间地点,就是这么巧!囡囡马术表演会就在这周末,和咱们公司去海岛的日子正正好好是同一天。” 郭小莉从公司楼里出来,还没走进停车场,忽然胃里一阵抽搐。 她脚底的高跟鞋险些没站稳,郭小莉不敢再走了,原地弓下腰来。 她手机在口袋里震。 “郭姐,气象小组那边刚发过来一个海上的气象传真,有些突发状况,麻烦你赶紧回一趟公司。” 亚星娱乐这几日不停地开各层级会议,连近来一直消极怠工的各位经理也不得不开始硬性地加班加点。这一切不为别的,只因为亚星娱乐一年一度的盛事——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正式迈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关口。 连各大电视台、广告赞助商、门户网站的负责团队都在亚星娱乐的办公楼里支着帐篷加班,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社、纸媒与网媒频道的记者们,也齐聚在亚星娱乐周遭的宾馆里伺机而动,打探消息。公司接待处那更是人满为患了,各行各业各界人士,把亚星娱乐办公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连个迈步的地方都没有。 郭小莉一身是汗地挤回了会议室,负责音乐节的团队才告诉她,刚才的气象传真只是虚惊一场。 “到底怎么回事。”郭小莉声音还有些虚弱,她找了个位子坐下,一边拨内线叫秘书给她拿胃药来,一边问在座的其它人。 有人把几张气象传真递给她。 “这个,郭姐,刚才气象小组发来的,说咱们邮轮启航的第一天海上可能有雨。” “不过之后就放晴了,”另个人说,“之后六天都是晴天,不会影响后续活动的拍摄。” 郭小莉听了,拿过那几张气象传真来看。发现上面圈圈绕绕,标着很多箭头,过于深奥,她实在看不太懂。“海上有雨?会不会有风险。”她问其他人。 “不会的郭姐,林经理刚刚也和邮轮公司那边联系过了,他们说到时候会调整航线,最大程度保证我们的船不受天气影响。” 郭小莉说:“保证安全最重要。” “放心吧郭姐,邮轮公司说这种天气在海上很常见,没什么大事,是我们没经验,大惊小怪了,不好意思还把你叫回来。” “谨慎点也没错,”郭小莉一摆手,“你们继续忙,有事再找我。” 郭小莉出了会议室的门,听见有人叫她。 “郭姐,郭姐!” 郭小莉一时没听出是谁,只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等回头在人堆里瞧见来人的时候,郭小莉发现这竟是个熟面孔。 对方大步过来,伸出双手和郭小莉握手问好。 “郭姐,好久不见,我正想去找你。”他上来就说。 郭小莉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的一张名牌,上面写着“第十届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现场活动总指挥”的字样。 “你是今年的现场领队?”郭小莉更意外了,问他,“我没认错你吧,小田?” 来人一笑:“对啊,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个人姓田,年纪不大,郭小莉习惯称呼他小田。十多年前,小田和汤贞同一届进入亚星娱乐,参与了出道选拔。后来汤贞出道,火速蹿红,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偶像巨星,小田则经过了郭小莉的推荐,进入公司内部系统,正式成为一名职员。 郭小莉说:“我是不是好久没见过你了。” 田领队还傻笑着,他被身边人一挤,和郭小莉讲:“郭姐,这里人太多,咱们找个别的地方说话。” 郭小莉秘书一见郭小莉回来了,忙切进来一个电话,是肖扬找郭小莉,问郭小莉现在人在哪。郭小莉放下电话,转头让秘书给田领队倒杯茶。 田领队走进郭小莉的办公室,倒也不跟她客套,四处好奇看看,说:“郭姐,听公司同事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是不是太忙,积劳成疾了。” 郭小莉笑着看他:“我带你们那届的时候不就这样吗,习惯了。倒是你,小田。我也不知道林经理那边怎么安排的,但是音乐节现场领队这种工作,公司一般只安排给有意栽培的年轻人,你这是要走上来了。” 田领队听着,光笑,秘书把茶给他,他道了谢,和郭小莉讲,他也不知道这工作是怎么落到他头上来了:“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一直在下面,从没交过什么好运。这次可能是别人太忙了,都没空,就我有空,就把我找上来了。” 郭小莉说,你可算了吧:“既然机会来了,就好好抓住。” 肖扬敲门进来,他穿着件卡通帽衫,戴着顶鸭舌帽,一摘帽子,发现田领队也在。 郭小莉说:“扬扬,这是这次海岛音乐节的现场领队,我以前带过的练习生小田。” 肖扬和田领队彼此见过。田领队告诉郭小莉,他和肖扬、罗丞几个昨天刚就现场活动流程开过一轮的会。 “你找我什么事?”郭小莉问肖扬。 肖扬嘴里咕哝了两下,他手里拿着自己帽子,头顶上的金发翘起两撮毛。 肖扬对郭小莉使眼色。 郭小莉说:“小田不是外人。” 肖扬眉毛一耷拉,只好说了:“郭姐,你家宝贝闺女,今天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秘书在外头悄悄把头低进办公桌里,郭小莉看了肖扬,难以置信道:“什么?” 肖扬大约也是刚刚才搞清楚来龙去脉,立刻就来找郭小莉商量:“我和易哥老罗他们在餐厅吃饭,没听清她开始说什么。我说你是谁啊,你找谁啊,她说她叫郭蕴婷,她要找小兔安迪。” 肖扬说到这,两只眼睛睁大了,两手一摊,看着郭小莉。 “小兔安迪”是由肖扬参与配音的一部系列木偶动画片《小兔安迪》的主人公,它的招牌动作就是穿着警服,睁着两只圆圆的兔眼,翘着一双大大的兔耳,两手一摊:“这实在不干我的事啊。” 郭小莉也看他。 “我说你找小兔安迪有什么事啊,”肖扬手还摊开着,“她说,安迪警官,你能不能帮帮我,要妈妈不要去坐船。” “囡囡怎么有你的电话。”郭小莉皱眉道。 肖扬手里玩着帽子,说:“大概是,囡囡在学校哭,她班主任给她的保姆打了个电话,她的保姆又给你的秘书打了个电话,你的秘书去找了小朱。”他又说:“郭姐,你先别着急,你听我说,我刚才跟老罗他们合计了一下。” 肖扬叽里咕噜,把他们几个合计的内容跟郭小莉说了。 郭小莉听了,下意识说:“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啊,”肖扬劝她,“囡囡跟我说,你昨天晚上愁得一宿没睡,在家里作囡囡的思想工作,还掉眼泪。”肖扬说到这,郭小莉瞪他了,肖扬又摊手,作小兔安迪状,“你就放心去参加那个什么小马家长会吧郭姐,音乐节的前期工作你看现在也都筹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开会来来回回就是确认,也没什么新事情。到了船上能有什么事,邮轮公司的人都在,公司所有团队的人都在,高层领导像林经理他们也在,安保部门的也都在,流程我们都对了这么多遍,现场还有田领队——不正好是你带出来的练习生吗。船上好几千人度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都不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你不在难道邮轮还跑不动了吗,但是囡囡那个家长会那边,你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你一个妈妈。” 郭小莉叫他说得越发心烦意乱:“你什么时候这么妙语连珠了。” 肖扬难以置信道:“你不是一直夸我妙语连珠的吗。原来你之前都骗我啊?” 郭小莉说:“你这么妙语连珠,让你们几个去找子轲,你找来了吗。” 肖扬一听这个,捏着帽子道:“哦对,郭姐你说这个,我前几天给他打电话来着,但是吧他那人——” “他接了?”郭小莉眼睛一亮。 肖扬话到嘴边,哏了一下。 “接是接了,倒也没说什么。” 郭小莉一听这个:“到底说什么了。” 肖扬苦着张脸:“确实没说什么有用的。” 郭小莉冷笑道:“扬扬,你和子轲还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告诉我。” 肖扬一听这个,脸都变色了:“别别别,郭姐,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谁能跟他有悄悄话,哎哟,你看你,说得我胃都开始疼了。” 田领队一直坐在沙发边听他们两人说话,他插进一句嘴去:“郭姐,如果你家里有事情,你可以跟第二天拍摄团队的船走。” 郭小莉和肖扬同时转了身看他。 田领队被他俩一看,一时不大习惯了,笑说:“你们不知道吧,这次因为合作的媒体比较多,邮轮上位置紧张,所以邮轮公司安排了另一条船,把沙滩音乐节那部分拍摄团队专船专运,第二天走。” 肖扬一拍手:“哎,这不正好吗,郭姐你跟着第二天的船走,这样你去参加了囡囡那家长会,两天以后我们在岛上会合,两全其美!” “真的?”郭小莉问田领队。 田领队站起来翻自己手机:“我这就出去打个电话帮你确认一下,郭姐你要是想,肯定给你安排个座位。” 田领队出去了,肖扬还拿着帽子揉自己的胃,他发现郭小莉靠在办公桌边上,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肖扬总觉得,公司过去发生再苦再难的事的时候,也没见过郭小莉这样。 “郭姐啊,你最近是不是真遇到什么难事了。”肖扬歪了头,问。 “能有什么难事。” “我看田领队刚刚那个主意挺好,你去看完囡囡那小马会,在家也休息一天。看你这样到了邮轮上,万一有什么事,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大家还得照顾你。”肖扬说。 郭小莉抬头,无可奈何看了肖扬一眼。 “你明不明白,扬扬,”郭小莉说,“这次音乐节,对咱们公司现在来说,有多重要。” “我明白啊,”肖扬理所当然道,“每年都挺重要的,那么大的活动,筹备了这么长时间,花这么多钱,这么多粉丝——” “不,今年格外不一样,”郭小莉摇头道,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今年是特别的,对我们来说,是尤其重要。” 肖扬一双桃花眼抬起来,琢磨。 第77节 “因为汤贞老师的事吗?”他小声问。 “首先,我们要这次音乐节顺利。”郭小莉说。 肖扬听着。 “其次,要阿贞他们,mattias 十周年的活动顺利。” 肖扬点头。 “没有第一个的顺利,就不会有第二个的顺利。只有两个都顺利了,”郭小莉语重心长道,“咱们公司这次,才能真的叫‘度过难关’。” 肖扬想了想,使劲儿点头。 “尽人事,听天命呗,”他对郭小莉说,“反正我们都尽力了,郭姐。主持的词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你就放心吧。”他想了想,又说,“汤贞老师和梁丘云老师十周年活动有什么需要的你也可以叫我嘛,周子轲你肯定叫不过去了,我们其它几个人应该还行,能给你帮点忙。” 郭小莉原本心情还有点沉重,说的话题又是很严肃。可肖扬是个乐天派。郭小莉笑了,说他:“傻小子。” “对了郭姐,梁丘云老师这次音乐节是不是确定不来了。”肖扬眉毛一挑,问。 郭小莉说:“他不来了。” “那汤贞老师来吗?”肖扬试探着问,“上次心姐说他来……可我看今天现场名单里,还是缺汤贞老师的名字啊?” 郭小莉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阿贞应该去吗?” 肖扬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哪怕是他,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这……你问我……” 田领队回到郭小莉办公室的时候,肖扬已经走了。田领队讲,他已经和第二条船的团队谈好了:“郭姐,这是他们负责人的电话,你如果想第二天走,随时给他发信息。” 郭小莉谢过了他,说:“小田,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本来也有什么事。” 田领队说,是有事情:“我今天开会的时候,发现郭姐您的一个艺人,就是周子轲,他还没签字。” 郭小莉心里立刻有数了,点头道:“他……” 田领队皱着眉头,说:“邮轮公司那边也问了好几次,说是,有一家国际安全咨询公司,过去两年咱们搞音乐节活动,他们都会派一支护航船队,全程给咱们护航。” “是有这么回事。”郭小莉说。 “但子轲到现在还没签字,”田领队说,“所以那家安全咨询公司想确认一下,子轲今年还参不参加咱们的活动——” 郭小莉说:“奇了怪了,当爹的开的公司,来不来不会找他儿子本人问。” 田领队苦笑道:“估计他们也找不到本人,只能到工作单位来问了。” “我再去联系联系这小子。联系上告诉你们。” 田领队点头。 又犹豫道:“郭姐,汤贞老师也还没签字,他今年去吗?” 周子轲的头一阵钝痛,喉咙也火烧火燎的,很难受。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的,大概有一个世纪,他望着床顶上四条架梁,然后意识到他是躺在自己卧室里的。又过了半个世纪,他开始觉得身上的毯子沉,四肢坠重,他低下头,瞧见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衫。 “你可接电话了,”艾文涛在手机里说,“你快把我吓死了!” 周子轲听着艾文涛在电话里对他一阵控诉。 “——把人家姑娘弄哭了气跑了,也就算了是吧,都吃了解酒药了,人也看着挺清醒,好好的,那都要走了。人家一楼是个酒楼,还对外做生意的,电视上放个汤贞和梁丘云的广告,也不知怎么就让你看见了,”艾文涛心有余悸道,“那广告成天放,光我今天都看见好几回了,你第一回 见啊?当着那么多吃饭的人的面,你一声不吭上去就捡人家桌上的酒瓶子砸电视屏幕,我都拦不住你!” “那电视机咔哧掉下来,砸地上,幸好下头没坐人,不然赔人家辛姐一台电视都是轻的。那个地方的人,可全都认识你啊兄弟……喂?兄弟?哥们儿?有声儿吗,喂?” 周子轲躺在床里,双眼无神望着头顶的床栏,还有点懵似的。 “我就知道你醒了也一点都不记得了……”艾文涛在电话里自言自语道。 “这么着,今天周五,”艾文涛说,“正好我一哥们他们周末去关岛潜泳,带个队,咱们去玩玩?正好出国散散心,你说你在国内吧,这大街小巷,难免就看见些不开心的——” “你们去吧。”周子轲说,说着就要挂电话 艾文涛一愣,叫道:“别介啊哥们儿——” “其实这事吧,也有我的错,是不是,我也没想到你对这玩意儿反应这么大,以前也没看见你这么着急上火——” “我再睡会儿。”周子轲说。 他手松开,手机滑床下面去了。 小艾总的声音还在里面叫:“还睡啊?快睡一天啦!” 郭小莉直到上车的时候,还是思虑万千,心事重重。 肖扬说,站在公司的角度上,他当然是希望汤贞老师去的:“以往公司办音乐节,给歌迷的承诺就是无论发生什么特殊情况,所有出道了的艺人必须全体到场。今年……梁丘云老师不来了,这已经是破例了。周子轲。现在再加上汤贞老师……” 田领队也是这个说法:“安全问题,郭姐你倒是不用担心。我听说汤贞老师在家也是大半时间都在休息,其实到了船上,我们的船很平稳,他一样可以很好地休息。” 郭小莉说,阿贞的问题,不仅仅是能不能休息好的问题。 田领队似懂非懂:“具体我肯定是不如郭姐了解。还有一天时间,郭姐再慎重考虑考虑,或者问问汤贞老师本人的意见?” 提到汤贞本人,郭小莉更是头疼。今早祁禄到她办公室,好像是专门过来提醒她的。 “温心这段时间被汤贞哄得头昏脑胀,神志不清。我觉得不对劲。” 郭小莉当时按着太阳穴,说,祁禄,你汤贞老师是个病人:“他需要人的照顾和关怀,他本来也比较宠温心。” 祁禄听了,点头,不回话了。好像他就这么轻松接受了郭小莉这个说法。但以郭小莉对祁禄其人的了解,如果不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祁禄不会贸然与她讲这些。 一进汤贞的公寓,郭小莉就听见温心在屋里快快乐乐地讲话。 “我们到了明天,一上船,先在船上把甲板层的游览项目一起玩一遍。我都查好啦,有些是汤贞老师不能玩的,但是祁禄你可以玩啊,像攀岩、冲浪,你是不是好久没玩了,汤贞老师去年给你买的新冲浪板你还没用过呢!你玩的时候,我和汤贞老师可以在按摩池里等你,汤贞老师可以泡一会儿温泉,我查过了,这种船的温泉池对人身体很好的。到时候如果汤贞老师累了,我们就回房间休息,要是不累,我们就去看露天电影啊,咱们三个有多久没在大荧幕上看过新上映的电影了——” 温心正拿着一个小本子,眉飞色舞讲着,转头瞧见郭小莉走进来,她一愣。 祁禄陪汤贞在沙发上坐着。 郭小莉把包在玄关放下了,换了鞋子,说:“阿贞,今天感觉怎么样?” 汤贞看起来心情不错。郭小莉检查他的药,他都按时吃了,前段时间因为换药导致的发冷发木的症状在几次药物注射后也没再出现。郭小莉坐他身边,揉搓他的手,发现汤贞左手手腕上缠着三圈蓝白色的小链子。 “这是什么。”郭小莉说。 温心抢先一步讲:“是南美洲流行过来的一种幸运石手链,公司年轻同事都在编呢,我也给郭姐编了一条,会带来幸运的。” 郭小莉伸手一摸,那“幸运石头”并不锋利,比起石头,更像是某种廉价的轻质树脂。 “你汤贞老师是什么人,你给他戴这种烂大街骗小孩的东西,”郭小莉抬头,看温心,“如果被外面记者拍到了,你知道新闻会怎么写吗。” 温心听了,一皱眉:“我……” 汤贞说,郭姐,没事。 “你就惯着她吧。”郭小莉丢下一句。 汤贞也低下头,不讲话了。 祁禄去倒了杯水来,郭小莉和汤贞说起,萨芙珠宝的广告要拍摄第二辑了,还有另外五家,都是 mattias 的代言品牌,具体拍摄时间安排在一周以后:“也就是音乐节这周一结束,就要开始拍摄。阿贞,你看……你是想趁这一周,在家里好好调养,休息呢,还是……” 汤贞原本听着前面,还麻麻木木的,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一句,他抬起头来,好像没听懂,看郭小莉。 郭小莉在他眼中瞧见一条条血丝。 温心急问道:“郭姐,你什么意思啊?” 祁禄观察着汤贞的反应。 郭小莉对汤贞说:“阿贞,如果你非常非常想去音乐节,你就告诉我。” 汤贞看着她。 “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郭小莉认真道。 汤贞坐在原地,没反应,郭小莉去碰他,汤贞忽然手指哆嗦了一下。 “阿贞?”郭小莉叫他。 汤贞先是点头。过了会儿,他好像反应过来了,嘴角扬起一点点。 郭小莉解释道:“海上那个地方,到底是不安全。郭姐不是不相信你,阿贞,只是,邮轮上情况太复杂。你的这个病,大夫也说你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明白。”汤贞说。 汤贞好像还在反过来安慰郭小莉。汤贞什么都明白,对于郭小莉的辛苦,汤贞向来是最理解的那一个。 郭小莉舔了舔嘴唇,自己也无可奈何,问他:“你很想去吗?” 汤贞摇了摇头。 郭小莉看着祁禄把汤贞扶回卧室里去了。 卧室门关上,温心在一旁抱着她的小笔记本,已经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什么大夫说,大夫说,”温心哽咽着,“我都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只要有人在旁边监护着,督促着汤贞老师服药,只要避免刺激,汤贞老师就可以出去玩的!” “温心,”郭小莉头疼欲裂,喝止她,“阿贞已经去休息了,你先闭上嘴。” 温心像是实在受不了了,索性也不管不顾。 “我准备了这么久,汤贞老师期待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能这样,临走前说不去就不去了。你明知道汤贞老师有多喜欢音乐节的。每年这个时候,汤贞老师都最高兴了,他平时又没有什么假期……”温心说着说着,肩膀一颤,用手背擦眼睛,“只有音乐节能跟着公司去,去玩,去放松一下……” 郭小莉把温心从客厅一路拽到厨房里去,说:“阿贞都去休息了,你故意把他吵醒?” 温心根本不理她。 “我们寸步不离跟着汤贞老师,能出什么事啊,”温心说,“那么多人去,那么多人看着。再说了,哪里不危险?哪里都很危险!走在路上会被花盆砸死,被横出来的车撞死,被落下来的电线电死,人要是想死,谁也拦不住!就算只有一面墙,用头撞墙也会死的——” “温心!” 温心哭得打起嗝来。 “人想死怎么都会死的!现在汤贞老师没有想死,他只是想跟着公司去度假!他现在的日子过得还不够惨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难得他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还非不让他去啊?” 卧室门紧紧关着。郭小莉见温心哭成这样,哭得郭小莉自己也没办法了:“我刚才不是问他了吗,阿贞说他想去了吗?” “汤贞老师不想让你为难啊,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你装什么傻啊?” 凌晨四点钟,郭小莉在女儿床边坐着,一直失眠。 她睡前接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是她的顶头上司,亚星娱乐毛成瑞毛董事长打来的。 “小莉,咱们的工作,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毛总,您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毛总说。 第78节 “吃点我上次给你拿的药。” 毛总长叹一声:“药,药,又是药。”把电话挂了。 第二通是女儿囡囡的班主任徐雯珺老师打来的。 “……郭蕴婷今天上马术课的时候,蹲在马厩里偷偷哭,被马术老师发现了,”徐老师说,“班长报告给我,说是郭蕴婷不小心喂她的小马吃了会拉肚子的东西,小马恐怕不能参加明天的表演会了,所以她吓哭了。” 郭小莉揉着太阳穴:“辛苦徐老师了,如果给学校造成了什么损失,我会依数赔偿。囡囡很喜欢那匹小马,但她有时候确实是粗心大意了一点……” “不,郭蕴婷家长。”徐老师说。 “郭蕴婷是因为害怕明天的马术表演会,会再像前几次一样,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去了,只有你不去,需要她自己表演……所以才故意喂她的小马吃会拉肚子的食物的。” 郭小莉听着,愣了。 徐老师说:“但幸好马术老师发现得早,小马没有怎么消化。郭蕴婷和她的小马明天仍可以正常参加表演会。”徐老师说着,又一顿,“我知道你明天公司那边确实有事,我打这个电话,也已经不想劝你空出时间了。归根结底,我们老师和家长在一起沟通,都是为了孩子。现在孩子出现这种心理问题,我作为老师不能放任不管。你看这样行不行,郭蕴婷的爸爸明天有时间。他之前给我们留过一个电话,就当是为了郭蕴婷,如果你这方面同意,我现在就……” 凌晨四点半。 郭小莉还在女儿床边坐着,低着头,目光都有些呆滞了。 汤贞老师不想让你为难。 你又不是不了解他! 郭小莉弯下腰来,刚抓了抓自己头发。 “妈妈?” 郭小莉听见动静,她一下子松开手,回过头。 囡囡从被窝里伸手揉眼睛。她看清楚是郭小莉坐在她床边。 “妈妈你怎么不睡觉。” 郭小莉开口,刚要说话,下意识一吸鼻子。 囡囡一愣,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睡裙,踩着被子到郭小莉身边。 “妈妈你怎么哭了?” 郭小莉问,你今天在学校,喂小马吃什么。 囡囡一听,两条眉毛撇下来。她揉着裙子说,她不是故意的,她知道错了。 “你不是很喜欢你的那匹小马吗?”郭小莉问她。 囡囡还是孩子,嘴巴委屈地一撅,突然就哭了。 郭小莉把囡囡搂进怀里。 囡囡趴在郭小莉的肩头,一时间哭得更加厉害,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淌。郭小莉惶然失措,她伸手拍囡囡的后背,叫她,囡囡?囡囡抱着郭小莉的脖子,在她耳边哭得更撕心裂肺。 保姆菲菲被吵醒了,她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火急火燎:“囡囡,囡囡又做噩梦了?” 一看见郭小莉抱着囡囡坐在房间里,她噤声了。 囡囡哭着,一直哭到累了才停。孩子都是这样。她放开郭小莉,开始吸鼻子。自己擦自己的眼泪。 囡囡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小孩。她向来乖巧,懂事,知道听妈妈的话。 郭小莉伸手摸囡囡的脸。 凌晨四点五十分,囡囡拿着她的小兔安迪水杯,坐在床边喝热牛奶。囡囡说,她知道妈妈很辛苦。“我想请小兔安迪让你不要这么辛苦,”她说,“可是小兔安迪说,这个太难了,等他哪天升职成为了警长,可能才能实现我这个心愿。” 郭小莉撩开囡囡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囡囡睁大眼睛,呆呆地看她。 “早点睡吧。”郭小莉说。 “你又要去加班吗,妈妈。” 郭小莉穿上外套,说:“早点睡觉,明天起来妈妈去看你骑小马。” 温心凌晨五点背着背包冲出了家门,夜路上雾气弥漫,郭小莉在电话里说:“你到地铁口,我开车去接你。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温心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喊:“装好了!行李早就装好了!都还没拆呢!郭姐,我好爱你郭姐!” 第68章 泡沫 10 汤贞是被祁禄他们抱进车里的。他还没有全醒,身体被厚外套裹住,头在后座仰着。郭小莉坐在汤贞身边,叫祁禄去前头开车。 祁禄接过车钥匙,在车外头站着,低着头,也不动。温心喜滋滋放好了行李,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祁禄,快上车啊!路线图我都规划好了。” 祁禄无可奈何。 车一开出汤贞公寓的地库,接着就有闪光灯从四周亮起来。 祁禄加足马力,还没待拐过一个路口,后面六、七辆车已经同步追上来了。祁禄早习惯了这个场面,这大半年来,不带汤贞出门便罢,只要出了门,多半就是这种情形。就算遮挡住了后座窗户,堵在前面的车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拍摄到汤贞的角度。 郭小莉透过车窗,看到叼着烟的记者,势在必得的目光,有恃无恐的笑容,看到一管管黑黢黢的镜头,横出来,伸出来,仿佛密林里聚集的枪口,隔着铁皮把她们四个人瞄准在车里。郭小莉下意识用外套把身边的汤贞裹得更紧,她把还在昏迷的汤贞抱进自己怀里。 “小莉,你们这不睡觉干嘛呢?” 郭小莉对手机里说:“怎么了。” “还怎么了?”对方在电话中急道,“我这刚接到信儿说汤贞病发,你们凌晨四五点一车人护送他去医院,照片都传过来了,怎么回事?你别大清早又给我搞突发新闻啊。” 郭小莉说:“阿贞好好的,去什么医院。去码头。” “码头?”那人愣了愣,传来一阵快速翻阅文件的声音,“你们公司给的出席名单里没他啊。” 温心听着郭小莉在后头和记者周旋,她回头小声问,汤贞老师,汤贞老师,你醒了吗? 汤贞在外套里,眉头微皱。 温心说:“咱们快出城了,汤贞老师,醒醒!” 郭小莉挂了电话,接过温心从前面递来的水杯。她看见汤贞睁开眼睛,汤贞眼睛先是失去焦距一般,在空气里静静望了一阵子,然后汤贞的视线落到郭小莉身上。 “郭姐?”汤贞意外道。 郭小莉说,阿贞,喝水吗。 汤贞皱了皱眉,他扭开头,朝自己右手边的方向看。他看到了车窗,看到了窗外飞快掠过的一道道晨间树影。 温心在前面激动道:“汤贞老师,我们出城了,现在在去码头的路上,我们马上就可以去参加音乐节了!” 汤贞眼睛睁大了,郭小莉瞧见他好像难以置信似的,看着窗外,看着温心,又回过头,看郭小莉。 不知是不是因为窗外阳光的折射——汤贞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接触过太阳了,郭小莉在汤贞眼睛里看到有些什么,亮起来了。 车子沿着温心规划的路线,开进城郊的公路。一上桥,温心在前面按下遥控,汤贞右侧的车窗下沉了。风忽而涌进来,汤贞没准备,他耳边的头发向后吹,散在外套的帽子里。温心叫他:“汤贞老师,快看!” 汤贞靠近窗边,他看到眼前是一条宽而黏稠的大河,自他们身处的桥下穿过,一路绵延到天边旭日初升的地方。 汤贞仰起头来,他是太久没见过太阳了。他贴在车窗边,抬头望那美丽的光点,他眼睛细眯着,睁不开。 在温心的安排里,去码头这一路上不走城市,走近郊山水,一路上苍青翠绿,都是自然风景。郭小莉在汤贞身后,也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她看到阳光清澈,不经遮挡,温和地扫过麦田。她看到有晨起的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背着箩筐,在一列列果林里行走。 郭小莉问汤贞冷不冷。 汤贞摇头,他转过身,郭小莉握他的手。汤贞的手天生不大,骨骼纤细。相比之下郭小莉的手就结实多了。厚,有力量。手掌指尖还结着一块块的茧,手背布满纹路,也没有时间去保养。 汤贞瞧着郭小莉的手,突然说:“郭姐,谢谢你。” 郭小莉一愣,抬头看着他。 温心老老实实坐在前面,难得的一段时间,她异常安静。 隔着汤贞身上的外套,郭小莉抱住他了。 “孩子。”郭小莉叫他。 郭小莉感觉汤贞低下头。 郭小莉搂着汤贞,问他,除了想去音乐节,还想要什么:“告诉郭姐,你和郭姐说。” 想吃什么。想看什么。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郭小莉问他。仿佛只要汤贞在这当下开口了,要求了,无论是什么郭小莉都可以满足。 可汤贞摇头。 他手也伸出来,虚弱地抱住了郭小莉。他和郭小莉拥抱在一起。好像只是这样,他汤贞就已经很满足了。他不再有任何奢求。 “这一周,去海岛上玩一玩,多散散心。”郭小莉轻声道。 “也看看你带出来的后辈,看看肖扬他们的表现,看看公司的音乐节,现在都发展成什么样了……” 坐在前面一直不出声的温心这时终于忍不住了,说:“冲浪,烧烤,看电影,还要去抓螃蟹!” 郭小莉听见汤贞在笑。 生病以后,汤贞的笑容就像一层纸,蒙在眼尾,蓄在嘴角,表情做出来,他好像就是笑了。这会儿汤贞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笑声,微弱,但真实。他胸膛起伏,肩膀也颤,看着温心。 郭小莉眼眶酸涩,见汤贞笑,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 一到码头,郭小莉先下了车。 码头的三号门外已聚集了大量的工作人员和粉丝。每年七月,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不仅对于亚星娱乐,对合作的邮轮公司也是巨大的商机。亚星娱乐旗下所有艺人包括练习生代表都将参与,电视台节目组、纪录片摄制组、周刊杂志专访记者会全程跟踪记录,而在同一条邮轮上,还有从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投寄来的数千万音乐节报名表中抽选出的两千五百名幸运粉丝,她们在旅途中经历的所有环节、与偶像近距离接触所得到的亲身体会都将被一一记录,成为见证。 由亚星娱乐旗下艺人所代言的多家品牌也是音乐节活动的一份子,从邮轮广场里的奢侈品百货专柜,到每间套房里的饮料、食品,再到海岛上的衣食住行,全由赞助商提供。汤贞和祁禄在前面走,穿过vip通道,郭小莉跟在后面,嘱咐温心一些细节。温心提着行李,背着冲浪板,到这时候她才发现,郭小莉来了码头,却什么行李也没带。 “阿贞现在的状态时好时坏,你要多注意留心。千万不要让他一个人上甲板,你记住了。”郭小莉说。 温心心情激动,不管郭小莉说什么她都点头应下。 有人从通道里面喊,“郭姐”,“郭姐”。 “郭姐,你不是打电话说明天走吗,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郭小莉和那工作人员握手寒暄。工作人员从手中文件袋里抽了一张纸,递给郭小莉,说是今早刚送到公司的广告样张,是定稿。 温心说:“郭姐,你今天不上船吗?” 郭小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广告。 “囡囡学校不是有表演会吗,”郭小莉又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抬头看了温心,“我明天会搭第二条船走,比你们晚一天到。” 温心一愣。 “你在船上,和祁禄两个人,把阿贞照顾好了,知道吗。”郭小莉嘱托她。 第79节 温心使劲儿点头。 “郭姐!”又一个声音。郭小莉抬头,来人不是别人,是肖扬。他推开贵宾休息室的门,朝她们这边快跑过来。 肖扬穿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内搭一件运动背心,温心看到商标,是 kaiser 代言的国际运动品牌。肖扬气喘吁吁,到郭小莉面前停下,他压低了声音无奈道:“我看他还是来不了。” 郭小莉神色颇平静。 肖扬背后,另一位 kaiser 的成员罗丞也出来了。他说:“郭姐,要不要叫公司的人去子轲公寓找找他。他如果现在从那边赶过来应该还来得及。” 温心听见码头外面不断传出吵闹的声音。 罗丞说:“子轲的歌迷现在全在外头坐着,不肯安检,也不肯上船。” 郭小莉从兜里摸出手机,转身拨出去一个号码。 这11位数字就像一个噩梦,在那一天后,郭小莉简直倒背如流。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无应答。” 温心在一边背着包,小心翼翼问肖扬:“那子轲不来该怎么办啊?” “温心,”郭小莉突然叫她,“把你汤贞老师的手机给我。” 一张广告样张,两位男青年出现在画面中央。镜头拉近,只拍到当胸的位置。两位好友,一个低头给一个翻折衣领,一个抬头给另一个整理领带。他们手上戴着同一款戒指。人物、背景、衣饰,均浮着一层温柔怀旧的色泽。 广告语写着:相伴,不只是爱。 还有一行小字:mattias 点滴十年,情谊久远,限量款纪念戒指今夏上市。 郭小莉打着电话,离开那几个年轻人。她把手里的广告纸攥起来,攥成一团废纸丢掉。 卧室昏暗,窗帘紧闭,没开灯。一个年轻男人从梦中惊醒,他坐在毯子里,耳边一遍遍的,还是梦里那个声音。 小周,小周。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下了床,摸着门奔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低头对着快要开裂的脑袋又是一顿冷水猛冲。 声音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头脑冷却,他把水关上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睁着通红的两只眼睛,瞧镜子里的自己。 耳边又响起一阵铃声。 开始时候他以为那又是什么幻听。他在浴室里扶着洗手池,他筋疲力尽了,想静静把这阵子声音捱过去。 几秒钟后,那声音还不停。 他打开卧室的灯,进去四处翻找。他掀起毯子、枕头、床单,想确定那个声源来自外部,而不是在他疯了一样的脑子里。最后他摸到床边,伸手把床底下响个不停的手机摸了出来。 “阿贞”两个字正在屏幕上不住闪动。 * 亚星邮轮起航前,贵宾休息室里是一片乱象。 纪录片摄制组的团队正挨个采访一群在大厅里嬉笑玩闹的练习生,他们看上去一个个还只有十来岁年纪,大约刚上初中。 “我姐姐和妈妈都是 kaiser 的歌迷啦,”其中一个还缺牙的小男生对镜头羞涩地笑道,“她……她们都喜欢周子轲前辈。” “你自己呢。”主持人问他。 “我,”他想了想,说,“我比较喜欢罗丞哥哥。” 另个清秀些的小男孩则说,他是看了电视上一期汤贞前辈、骆天天前辈和肖扬前辈的合舞表演,才想报名参加亚星娱乐的面试的。 “你是自己来报名的?” 那小男孩点头,又摇头,纠正道:“是爸爸开车带我过来的。” “爸爸当时同意你进公司吗?” 清秀小男孩摇头。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告诉他,嘉兰天地的老板,周世友,亚洲大富豪,也让他自己的儿子参加了亚星娱乐的面试,”小男孩对镜头认真讲,“然后我老爸就觉得,他绝对应该也送我过来看看这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财经记者站在贵宾休息室的窗边,背朝碧海蓝天,对镜头做现场直播。 亚星娱乐林经理西装革履,精神饱满,笑容满面,站在一旁接受采访。 “今年的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一直是业内投资者关注的焦点,事实上,林经理,今年我们知道,仅从筹备时间来讲就比往年要长。” “对,”林经理字正腔圆,对镜头点头道,“今年我们的筹备,是从三月初,确切说是三月十日,就开始了。” “三月十日,亚星娱乐公司旗下艺人团体 kaiser ,发行新年春季专辑《饥饿》,”记者拿着手里资料,快速念道,“主打单曲《太阳之子》是一直蝉联年后国内各项音乐榜单的冠军,也是 kaiser 出道三年来,第十一支冠军单曲。” 记者对镜头称:“我们财经节目的观众可能对这个成绩所代表的涵义不太了解。根据我们手中的资料,这是经过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中国国内目前,最快拿到这个成绩的艺人团体。” 紧接着,记者语速飞快,对观众介绍了一下 kaiser 这支组合的各项信息,涉及出道日期、组合成员、获奖成绩等等。在提及队长周子轲的名字时,记者放慢了语速,对镜头笑道:“我们每期节目的开头啊,那段在嘉兰天地上空拍摄的大都会风景影像里,有一张广告画的镜头。观众朋友您猜的没错,那张广告画的主人公,就是这支时下最当红男子偶像组合 kaiser 的队长,周子轲。” 记者又针对 kaiser 提问了林经理几个问题,具体涉及他们去了哪几个国家发展,在海外也获得了怎样高的人气云云。经林经理介绍,亚星娱乐从十几年前成立,就有了铺设海外发展版图的计划:“这不是从 kaiser 才开始的。公司的发展是按部就班,有一个长远规划,逐步成长到今天的。我们是一个很稳健,很成熟的公司。而 kaiser 生逢其时,经过公司的培养,站在公司的平台上,获得了这样的成绩。” 记者说,像海岛音乐节这样大型活动的成功举办,相信可以极大地增强投资者的信心,提高公司的整体价值:“亚星娱乐公司一向剑走偏锋,出其不意。像 kaiser 这样一支偶像组合,在国内市场目前残酷的竞争里,没有选择留守国内阵地,反而花费大半年的时间谋求海外发展。长时间的国内活动空窗期,人气竟没有丝毫回落,他们究竟是怎样保持这样居高不下的人气。下期节目,我们继续来探讨,亚星娱乐公司偶像商法背后的奥秘。” 温心站在码头外面,瞧着远方那成群的粉丝密密麻麻,人人手里举着牌子,静坐在停车场外的广场空地里。 不少游客从附近走过,驻足观看,有的开手机偷偷拍照、录像,也有的人在一个个人头数人数,温心听见她们小声议论。 “妈的,几千万报名表里抽两千五百个人,光周子轲家的就七百多个。”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她们都静坐呢?刚听人说,周子轲今天不来了,放了亚星娱乐一个大鸽子。” “亚星娱乐还行不行,周子轲不来,梁丘云是不是也没来。这活动还办?” 温心在静坐的粉丝里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钟圆圆,网名“汤汤的圆圆”。温心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坐在人群边缘,用脖子上挂的相机四处拍照。她在人堆里也颇好认,一头染成粉色的长发,扎两条马尾。根据温心得到的资料,她今年刚满十八岁。 “圆圆你……也是子轲的歌迷?”温心靠工作证件穿过了保安的围墙,遛到钟圆圆身边,惊讶地问她。 钟圆圆认出了温心。稍一寒暄,温心才知道,钟圆圆和 kaiser 北京官方后援会几个小干部关系不错,是被她们拉过来凑人数的。mattias 官方后援会会长跟着 kaiser 的歌迷一起瞎起哄,温心想,幸好郭姐的决定还没对外公布。 看钟圆圆,也不像有多少“会长”的自觉。都这会儿了,她还悠闲自得地到处拍照。确实,不像 kaiser 后援会这样人多势众,如今的 mattias ,也没几个歌迷好让钟圆圆去组织集体活动。 钟圆圆介绍了她周围几个女孩,几个男孩。都是周子轲的死忠歌迷。 温心和她们问好,看着其中一个叫奇奇的小姑娘,胸前挂的牌子写着“kaiser 北京后援会第五分会会长嘉兰塔下的奇奇”,她已是泫然欲泣,眼泪努力含在眼妆还没花的眼眶里。 还有更多人,“嘉兰塔下的面包树”,“嘉兰塔下的芋子”,“嘉兰塔下的暴风战士”,十个,二十个,更多“嘉兰塔下”的小朋友们,或不甘,或期待,举着标语、灯牌,对围观群众横眉冷对,朝通往码头的各条道路上不放弃地张望。还有个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的,“kaiser 北京后援会第五分会文案策划组组员嘉兰塔下的小光”,戴着眼镜,帮其他人守着行李。 温心离开的时候,几个保安和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正阻止电视新闻记者在码头外报道和拍摄。从码头里走出几支安保队伍,看样子有几十个人,朝那群粉丝们涌过去。 温心听到奇奇的叫声:“不……我不……我不要上船!子轲来了吗?我要等子轲来了才——我才不怕上不了船呢,子轲不来,我们七百人就不上船!你们的船也别想走!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我——我不要进去——” 亚星娱乐主管艺人经纪的谭副总在码头二楼的窗边朝外看了一会儿,把百叶窗拉上。 肖扬就在他身后喝咖啡。谭副总听说,今天肖扬的粉丝团集体过安检口的时候,因为人数太多,场面一度有些失控。肖扬是 kaiser 的主唱,人气成员,外形条件得天独厚,练习生时期就因为才艺兼备,拿到不少演出机会。他又刻苦勤奋,兼一个讨人喜欢的性格,今年这次音乐节活动还由他担任第一主持人。在亚星娱乐,这就是最正统的偶像,依着前一代继承下来的路子,该是公司目下最受捧的顶梁柱才对。 “周子轲还是不一定能来,”肖扬耸了耸肩,“郭姐已经尽力了。” 谭副总问肖扬,咖啡苦不苦,要不要加糖。 肖扬苦闷道,他最近正在做一组燃脂训练:“苦的正好。” 林经理从外面进来,西装外套都湿了,满头是汗:“我那采访都结束了,周子轲人呢,还没到?” 谭副总叫他先坐下。 距离邮轮启航还有三十分钟,林经理心焦地看墙上挂钟,拍着大腿,嘴里喃喃的:“我看是真来不了了。” 肖扬闷头喝咖啡。 “我当初听人说,公司的练习生档案里有他,还当是有人恶作剧,”林经理说,“也可能哪个年纪轻轻不懂事的,胡编乱造自己档案。后来还是毛总亲口说,说是真有这么回事。说周子轲是自己到公司报的名,是毛总给他面的试,但他从拿了练习生的资格以后就没再来过。” 谭副总在旁边站着。 “谁也没当回事啊,毛总也没当回事。谭副总,你当时把这个认真当回事吗?你也没当回事,”林经理讲,“要不说咱们郭小莉女士啊,女中豪杰,kaiser 那个宣传物料在公司内部刚发的时候,我跟李经理我们几个,都傻眼了。她还真把这位招进来了,还安排人做队长。周子轲在公司练习生处备档了三年,训练过一天吗?公司往市场里推出一个组合,要花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这不是儿戏啊!” “引火烧身,这才第三年,平时不工作也就算了,音乐节这样的大型活动也放咱们鸽子。往后怎么办?” “林经理,你先冷静些。”谭副总说。 “从决定把周子轲放进 kaiser 这个团队里,就注定有一天要玩砸了。郭小莉女士,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做事风格,从汤贞的时候我就听说了,她喜欢铤而走险,她是真敢。”林经理讲。 “但光敢做没用啊,你得敢当啊!全公司所有艺人都来了,就两个没来,两个全是她郭小莉手底下的艺人。云老板也就算了,情况特殊。周子轲,这是她郭小莉请进来的一尊神仙,将近八百歌迷在人家码头外面闹事,往后还有七天,我看她这次回去怎么在董事会上交代!” 温心在贵宾休息室大厅里到处找,挨扇门看,愣是没找到 mattias 的休息室在哪。最后还是碰见了祁禄,温心才在 kaiser 休息室里找见汤贞老师了。 休息室里热,祁禄帮汤贞把厚外套脱下来。不像是此刻坐在汤贞身边陪他说话的易雪松等人,他们穿着代言品牌提供的运动套装,这是出席音乐节活动的一个必要环节,汤贞身上没有这方面的品牌赞助,他是穿私人服装过来的。 田领队专程过来,和汤贞又是问好,又是一顿解释。他说,因为事先不知道汤贞老师要过来,再加上梁丘云老师已经确定不来了,所以给前辈 mattias 准备的休息室,被公司另一位大牌经纪人魏萍所带的练习生队伍临时征用了。 “萍姐带的那几个练习生,宋尧他们,明年就出道了,”田领队为难地讲,“公司方面很照顾,这次音乐节统筹会议上也说,想提前给这几个孩子露露脸,亮个相。所以今天萍姐说起,我也不好拒绝。如今你过来了,我这……汤贞老师,实在是对不起!” 汤贞对田领队笑了。没关系。他说。 易雪松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看他们。 温心听陶锐讲,他们发现汤贞老师的时候,汤贞老师因为刚来,没找到休息室,就站在大厅里,外面那么多记者一哄而上,差点把人推倒了:“还是四哥及时赶到,把汤贞老师带过来的。” 他口中的四哥就是易雪松,在 kaiser 主力队五个人里年纪排行第四。 罗丞从门外进来一看,休息室衣柜里那件胸前绣着“zi ke”字样的外套还独自挂着,没人穿。 “他来了吗?”易雪松问。 罗丞摇头。 田领队出去了。罗丞看见汤贞,他也在易雪松身边坐下,说:“汤贞老师,觉得累啊,口渴啊,你告诉我们。这两天郭姐不在船上,祁禄前辈和心姐要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你找我们几个就可以。” 汤贞看他们,汤贞那双眼睛弯下来一点。 易雪松也和汤贞讲:“不用跟我们客气。” 罗丞感慨道:“我想起以前参加公司音乐节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大热天。我们几个练习生,我,肖扬,雪松……那时候陶锐还没进公司吧。” 陶锐坐在汤贞身边,睁大了眼睛听罗丞讲。 “汤贞老师那时在休息室里摆了一大桌子,请我们那届练习生进去吃水果,”罗丞说着,四下里看看,对汤贞讲,“刚才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个果盘,里面半盘子西瓜,怎么没了,我再去外面要点。” 第80节 罗丞出去了。 汤贞脸上还笑的,汤贞今天看上去心情是很好,他说,他记得肖扬很喜欢吃西瓜的。 易雪松扶着沙发靠背,瞧着罗丞背影,又看汤贞,说:“这都被你抓着了。” 易雪松戴着耳机,坐在对面用手机看球赛。 陶锐在汤贞身边小声叫他:“汤贞老师。” 汤贞回过头看他。 陶锐好像有点紧张,他眉头微皱:“汤贞老师,三哥……今天到现在还没来。” “你说他今天还会来吗?” 陶锐说,三哥前一阵子好像心情不大好:“他之前来参加过一次节目录影。” “当时大哥很高兴,因为三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录过节目了。大哥说,可能三哥之后还会再来。可三哥之后再也没来过。他不喜欢我们的工作。我觉得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汤贞好像走神一样。 陶锐叫他,汤贞老师。 汤贞看向陶锐。 在 kaiser 所有成员里,陶锐是年纪最小,也是最晚进入公司的一个。在汤贞生病以前,他常和后辈们讲,你们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可以来问我。多半人由此开始和汤贞建立了短信联系,但只有里面很少数人真的把汤贞当作一个知心的前辈。陶锐是其中之一。除了逢年过节常发信息问候汤贞以外,时不时的陶锐还会写一些邮件,认真向汤贞咨询各种工作上、生活上,甚至关于自己未来人生上的大问题。 只是最近这几个月,这些邮件的内容越来越多地变成问候汤贞的近况,而汤贞碍于身体原因,也越来越无法及时回复他。 “我最近经常想三哥的事,”陶锐看着汤贞,认真道,“想起汤贞老师你以前说,三哥是天生的偶像,但三哥可能更适合去做一些别的事情,而不是到公司来,只是做一个偶像。” “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你话里的意思。现在我可能……我也在想,三哥也许真的不属于我们。你知道吗汤贞老师,之前他有一天和齐星说,让齐星去找别的工作,三哥大概已经有退出公司的想法了。” 汤贞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陶锐烦恼道,“如果他有一天真的退出了,我们还叫 kaiser 吗?我有一次听到大哥和二哥他们讨论,他们也……你说我应该去挽留三哥吗。” 汤贞想了想,说:“小周他……” 汤贞两眼低垂。 陶锐目不转睛盯着汤贞,好像他只能指望汤贞老师在这个问题上给他出出主意了。 可汤贞却说。 “你三哥会找到适合他去做的事。” 汤贞也没看陶锐,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找到他……真正想做的事。” 陶锐张了张嘴。 汤贞的说法就像在劝他放弃。 “三哥找到了,我们是不是就要解散了。” 汤贞抬起头来,看陶锐。 “不过三哥看起来,”陶锐喃喃低语,“确实不太像会一直留在我们这里的人。”又说,“我妈妈也说,三哥和我们不是一个社会阶层的,什么时候想走他就会走的。” 不会解散的。汤贞说。 陶锐说,三哥是我们的队长,他的歌迷人数那么多,所有人都关注他。他走了,kaiser 就不再是 kaiser 了。 汤贞摇摇头,说,还有肖扬、罗丞、雪松他们。还有你,陶锐。 “我?”陶锐问。 罗丞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听见陶锐和汤贞说:“我不像你和三哥,汤贞老师,我根本没有什么偶像魅力。” 罗丞把陶锐叫到一边去,他看着陶锐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问了几句。接着罗丞眉头深锁,走到汤贞身边,说:“汤贞老师,你准备一下,咱们快上船了。你要不要和郭姐说几句话?” 汤贞跟着罗丞他们出了 kaiser 的休息室。 郭小莉正在外面对温心和祁禄两个人一遍遍地叮嘱,她自己不在,恨不得把从上船到下船,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都跟两个助理确认一遍。见到汤贞来了,郭小莉过来拥抱他。 “这几天开开心心地玩,让祁禄他们陪你散散心,郭姐很快就去找你。” “谢谢郭姐。”汤贞说,他看着她,嗓子里声音发涩。 郭小莉拍拍汤贞肩膀,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去吧!”又叫温心:“给阿贞穿件外套,甲板上风大,你们仨都别吹着了。” kaiser 隔壁,木卫二的休息室房间门开了,骆天天为首的一行人在魏萍的带领下出来,正好温心扶着汤贞进 kaiser 的休息室。骆天天看见汤贞了,汤贞低着头,没看见他。 肖扬一回休息室,兴奋道:“谁拿来的西瓜啊?” 易雪松摘下耳机,说:“汤贞老师给你留的。” 肖扬心情大好,一看旁边罗丞正和陶锐低头说话,他好奇,过去听了两句,接着他把陶锐抱着脖子拽到桌边来。肖扬自己拿了片西瓜吃一口,叫陶锐也吃。他说:“你脑袋瓜成天瞎琢磨什么,吃西瓜,天塌下来二哥给你顶着。” 汤贞穿了外套,安静在窗边坐着,等待上船。易雪松坐他对面,发现汤贞瞧着窗外的货车、邮轮,还有无边无际的海,一直在出神。 距离邮轮启航还有八分钟的时候,肖扬整装待发,和 kaiser 其他几人一道,推开了贵宾休息室通往邮轮的出口。海风阵阵,阳光烧灼着大地,豪华邮轮上,两千五百位歌迷已经通过游客通道上了甲板,此刻她们正齐聚在栏杆边,对着出现的艺人们疯狂地欢呼、尖叫,挥舞手里的扇子和旗子,放肆表达她们的热情。邮轮公司为亚星娱乐的艺人们开辟了一条专属通道,让他们可以沿着岸边的电梯,在歌迷目光中,在摄影机记录的镜头下,直接登上船头甲板的停机坪。 肖扬听见有女孩子在齐声欢呼他的名字。他抱着陶锐脖子,一起举手朝邮轮上打招呼,随即又怂恿起一波连一波尖叫的热浪。 “汤贞老师,这次纪录片不拍咱们,咱们随便走,随便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温心和汤贞走在队伍后面,她对汤贞讲。 汤贞一时没听明白。 温心贴耳说:“梁丘云没来,郭姐说就不拍咱们了,省的对接下来那十周年活动影响不好。” 汤贞点头。 钟圆圆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往亚星艺人的队列里来回扫描,又望码头外面的高速公路。整条邮轮上这会儿此起彼伏,尽是欢呼喝彩,而钟圆圆身边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好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奇奇哭天抢地:“子轲,我要子轲……不管,我要子轲!!” 另个男生正用手机刷亚星娱乐的app。就在几分钟前,亚星娱乐的官方出席艺人名单里突然出现了汤贞的名字。微博上也有媒体发布了拍摄到的汤贞坐在 kaiser 休息室里的照片:“能不能刷出子轲来啊,不会真不来吧。” 钟圆圆另一边,为数不少的盛装打扮了的女孩子已经坐在甲板上,忍不住哭泣起来。 “几千万人里抽这么两千多个,可能一辈子也就抽中这么一次,”她们其中一个人站在钟圆圆身边,靠着栏杆,望着下面一个个出现的艺人,哽咽着感慨,“从拿到门票,到真正上船,天天准备,激动得我啊,夜夜睡不着觉,下了班就拉着我姐去逛街买衣服买鞋。结果来了,真行,子轲没来,”她眼眶通红,说着说着,一吸鼻子,“同情那些花十好几万买门票的……算了,谁同情我啊?” “来了。”钟圆圆说,把望远镜放下了。 有男生说:“我看见汤贞老师了,圆圆姐,汤贞老师上甲板了。” 奇奇还在哭:“子轲怎么回事,明明上次 kaiser 的节目他还去参加,他还去肖扬那个贱人的节目上道歉,到音乐节怎么就不来了,他是不是被亚星娱乐的人欺负了。我不管,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家。” “周子轲来了。”钟圆圆边调相机镜头边说。 田领队在邮轮公司的办公室里接到紧急电话,说那家国际安保公司的护航舰队突然接到命令,全体人都已经登船了。 “这船队不是说不跟吗?”田领队皱眉道。 “他们收到消息,周子轲的车已经到码头外高速路口了。” 郭小莉迎着风,踩着高跟鞋,独自站在高速公路码头的出口处张望。 风大,郭小莉仰着头。她听见那越来越近的高速引擎声,从公路的天际后面,挟着一阵雷霆般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辆黑色超跑从郭小莉身边呼啸而过。 “子轲!!”郭小莉回过头,迟迟大喊了一声。 第69章 泡沫 11 船头停机坪,越来越多的亚星艺人走了上来。伴随着漫天的气球、鲜花、焰火,欢呼和掌声,亚星娱乐旗下所有偶像组合的成员们聚到一起。他们大多在练习生时代就结下过深厚友谊,前后辈之间也是相互提携,彼此信赖。各自出道后,天南海北的,明明一直在同个公司,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肖扬和老前辈组合 lalta 几位成员挨个鞠躬,笑嘻嘻地问好。lalta 的队长邵鸣,是主持界的老前辈了,拍着肖扬的肩膀,就近正好有一台纪录片的摄影机器对着他们,邵鸣左手抱着肖扬的肩膀,刚两人微笑合影了一张,邵鸣看右手边:“天天!” 骆天天和木卫二几个人站在一处,听见这声音,他走过来。“邵鸣老师。”他握了邵鸣的手。 三个人合影。邵鸣拍拍他俩肩膀,这时候又有其他后辈过来找邵鸣问好了。骆天天站在原地,他眼线深红,头发也是血红的颜色,露出一截白脖子,叫鲜红衬得刺眼。肖扬眯了眯眼看他,说:“天天哥,好久不见。” 骆天天看了肖扬,嘴角勾起来笑,对着调转过来的几台镜头,他和肖扬用力拥抱。 罗丞几个人也过来了,来“和木卫二的前辈们打招呼”。骆天天手揣在夹克口袋里,笑着打量他们,看了一圈,抽出手来和 kaiser 几人挨个握手。 还是木卫二另个成员问起,说,周子轲还是没来? 罗丞汗颜,和前辈讲,子轲被家里事情耽搁了。 “家里事情?”木卫二的前辈一听,说,“他家的事,那是比咱们这重要。” 又跟罗丞说:“别灰心。看看梁丘云老师当年什么处境,你们一样能熬出来。” 纪录片摄像团队已经在停机坪三百六十度架好了机位,导演组把肖扬叫去,在他耳边一阵嘀咕。 又是一阵焰火在头顶绽放。温心在队伍后头,感觉一上停机坪,耳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几千歌迷在上面甲板欢呼尖叫,焰火的阵阵爆炸声更让温心伸手想堵耳朵。她陪着汤贞,两个人一上去,立刻被挤到了人满为患的停机坪的边缘。“汤贞老师,你可当心点!”汤贞手抓住停机坪边缘的栏杆,一回头,发现是肖扬扶了他一把。 汤贞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他点点头,对肖扬笑了笑。 肖扬只是顺路过来,他很快走了。 祁禄上停机坪的时候,木卫二有个成员看见他,举起手和他打招呼:“禄儿!禄禄!” 祁禄隔着人群,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木卫二其他成员拍那人肚子,那个人笑着捂住,转头瞧见祁禄看他一眼,就到汤贞身边去了。 再过三分钟,邮轮就将起航。 跟在汤贞和温心他们后面上停机坪的,是这届在亚星娱乐安排下首次对外公开亮相的练习生代表。电梯上方相应的空出一块场地,几位摄影师扛着机器也已经就位。 温心身边的工作人员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家汤贞老师站角儿上干嘛,快到前头去,艺人都在前头拍呢,一会儿要集体大合影了。” 温心解释道,我们汤贞老师不拍,不参加集体大合影。 “来都来了,不合影?” 练习生代表上来了。亚星娱乐大经纪人魏萍在前头带着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往前站。为首一个练习生个子挺高,戴个墨镜,只露出鼻子下巴,温心瞧着他身材外形,总觉得有点眼熟。 身旁的工作人员说:“萍姐给他弄了一身名牌单品,光一个墨镜就五千块。” “干什么这么夸张,还是练习生啊。”温心说。 “你不懂了吧,”工作人员贴耳和她讲,“这人叫宋尧,家里干医药的,挺有两个钱。现在公司指着他填周子轲留下的窟窿哪!” 温心听到工作人员这么说,一下子明白她刚刚见到这个年轻练习生时,那种没来由的“眼熟”是从何而来了。 “子轲还没走呢,填什么窟窿?”温心说。 “公司这叫未雨绸缪,你跟在汤贞身边这么久,还不懂?” 肖扬低头又听导演组说了几句,瞧见宋尧朝他走过来,肖扬摘下耳机,镜头对准了他们。 第81节 温心看见肖扬把宋尧带到摄像机前面去,他们一个前辈一个后辈,彼此对摄像头介绍,又是握手又是拥抱。 “肖扬和他认识?”温心说。 “第一回 见吧,”工作人员说,“周子轲又没来,你以为肖扬有办法,还不是只能尽量配合着公司安排。” “肖扬哥哥,”宋尧在摄像机堆里天真道,“我听说公司的郭姐很凶,子轲哥哥今天这个场合也敢不来吗?” 肖扬听他这么问,随口戏谑道:“这都不敢,就不是你子轲哥哥了。” 骆天天双手抱在胸前,瞧着肖扬应付魏萍带来的那些练习生,他和周围的人一起哈哈大笑。 祁禄提着皮箱守在汤贞身边。汤贞已经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了,出院在家以后,汤贞总是昏睡着,很少站立这么久。更别提这里人多又吵,又挤,祁禄总担心汤贞坚持不下去。汤贞的样子看上去也艰难,他低着头,头发贴着脸,出了些汗,祁禄靠近他,能听见汤贞呼吸加重的声音。 忽然祁禄感觉脚下的地板,周围的栏杆,一齐开始震颤。 没有任何预兆的,从邮轮上面几层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接着是席卷而至的脚步声,从邮轮的船尾轰隆轰隆,仿佛一大群人,忽然受了什么指引一般往船头的方向浩浩荡荡奔跑过来。汤贞快要站不住了,栏杆发颤,他用力握紧了。肖扬还独自应付着魏萍那一群人,这会儿他仰头看了一眼上面莫名其妙齐齐跑过来的歌迷,又沿着她们的目光朝邮轮下面看去。 肖扬“哎哟”一声,眼睛一亮,立刻从宋尧和摄像头的包围圈里挤身出去了。 温心听见头顶上有女孩趴在甲板栏杆上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似乎有十分强烈的情感亟需宣泄。原本架在停机坪上的摄影机也一架架把镜头扭转了,往邮轮下面打。 陶锐差点跑下电梯,罗丞拦住他,陶锐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跳着朝下喊:“三哥!” 汤贞抬起头,他在漫天的尖叫欢呼声中听见陶锐带着哭腔的叫喊。祁禄感觉汤贞膝盖打弯,像是真的站不住了。汤贞把身体倚靠在栏杆上。汤贞睁开眼睛,朝下看。 他看见一个人,就站在船下面。 周子轲站在船下,依稀之间好像看见汤贞了。 “汤贞还真从法国回来了?”身旁的工作人员说。 “他肯定会回来的,”一位女记者感慨道,挤在周子轲身边上了电梯,“汤贞不来,亚星的音乐节可怎么办。你看看,今天这一整船的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亚星的活动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他,毛成瑞跪着求也得把他求回来。” 周子轲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一声不吭随着队伍往邮轮上走。他穿了一身亚星娱乐工作人员的制服,这是经历了昨晚一番冷战与短暂的分别后,汤贞向他求和的礼物。 汤贞已经上船了。船头上站满了亚星娱乐的大小艺人,大家人挤人,挤在一起。只有汤贞周身还难得有一些空隙。周子轲在汤贞身边看见了那些法国公司安排的保镖,不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那种,是明着把周围的人与汤贞分隔开。据说这是因为汤贞在亚洲的歌迷一贯太热情,这次汤贞请假从法国那边回来,片方怕他出事情。 周子轲理解。只是这样一弄,周子轲也难有办法靠近他了。 汤贞正站在船尖儿上。在摄像师们抱着扛着挪着的一个个镜头里,在船上船下无数人向他投去的目光里,在十几层甲板上粉丝的欢呼声里,汤贞和他弟弟骆天天在一起合影。骆天天这个人周子轲是知道的。他很粘人,只要和汤贞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他不是要搂着就是要抱着他。而汤贞也一贯顺着、宠着、护着他。 导演组过来找汤贞,汤贞又和骆天天说了几句话,骆天天就走了。汤贞和导演组的人交流,这时一位从法国跟来的女摄影师上前给汤贞整理领口,摄影师说的是法语,她要趁机给汤贞拍几张单人照。 单人照拍完了,又是合影,很多后辈涌上前来,汤贞左手搂着一个,右手搂着一个,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搂过他的肩膀。 汤贞转过身,看见梁丘云站在他背后。梁丘云身材高大,一手搂着汤贞,一手把更多后辈揽过来。汤贞笑了,回头看摄影师的镜头。 热闹气氛中。汤贞的眼睛在人群中间流连,落到周子轲身上时,汤贞停住了。他在人群中望着他,对他笑。周子轲瞧着梁丘云还紧搂着汤贞的手,他知道汤贞在配合工作。 工作,工作,周子轲知道。对汤贞来说,生命中再重要的怕是都比不上工作。特别是一旦涉及到背后这个“云哥”。明知周子轲会不高兴,明知周子轲爱发脾气,汤贞还是会坚持自己。他们最近才刚刚闹了一次矛盾,因为汤贞刚从法国回来,他们这么久没见,约好了在家吃晚餐,汤贞却临时放他鸽子,被叫去赴了什么赞助商的饭局。 公司,组合,工作,“云哥”……周子轲不用问,也知道汤贞多半又被这些事绊住。仿佛日升月落,自然规律,周子轲很难去扭转。 周子轲总是被放在最后的那一个。 他搞不懂汤贞的世界,他试图去接近了,这对他来说很不容易。但越接近,周子轲越感觉其中诸多地方,实在扭曲和怪异。里面有太多的要求、准则、约束,对汤贞来说理所应当、义不容辞,在周子轲看来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而汤贞呢,他是顽固的,不可打破,不肯妥协的,他似乎知道自己永远也符合不了周子轲的心意,所以他也放弃去符合了。他只是哄着,让着,他对弟弟们总是这样的。在很多事情上,他两个人无法相互理解,也许永远都不能。 周子轲站在人堆里,穿着一身汤贞与他求和的工作制服。他一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中,就这么远远望着汤贞。他看到汤贞对谁都笑,对谁都那么亲昵,好像无论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分得汤贞身上散发出的光和热。周子轲听见头顶传来的欢呼声,尖锐、刺耳、狂躁、炽热,从他听见开始就没停过。摄影师们很高兴,把多余的镜头转向船上,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节日气氛。只要汤贞在,所有人都快乐。 周子轲不快乐。 周子轲走到船下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汤贞了。 停机坪上人头攒动,汤贞被挤到一个角落里,他膝盖微弯了,身体趴在栏杆上。祁禄和温心在一旁陪着他。汤贞朝下看,对上了周子轲的目光。 祁禄把汤贞扶起来。 周子轲上了电梯,他已经来晚了,工作人员把一件黑色运动夹克给他,周子轲不再看汤贞,他拿过夹克来,低头穿上。 几个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尝试着和周子轲搭话。 子轲,我们今天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子轲,大家都在等你,等了你好长时间。 子轲,林经理、郭姐和谭副总都在到处找你。 周子轲没吭声,他来的时候太急,没戴帽子。另一位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邮轮上无数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疯狂尖叫招手的歌迷和粉丝,她感慨万千,说,今天这一船人都像是冲你来的。子轲,幸好你来了,公司的活动现在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你啊。 周子轲默不作声。 肖扬在停机坪的入口处抄着裤兜,笑眯眯地看周子轲上船来。周子轲穿了件黑色夹克,是与肖扬和罗丞他们相同的款式,是 kaiser 代言的国际运动品牌。夹克胸前绣着流动的小狮鬃,还有他的英文名字“zi ke”。夹克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这人还挺给品牌方面子。”肖扬笑得合不拢嘴,和罗丞讲。 陶锐激动万分,眼圈都红了,周子轲一上停机坪,陶锐凑到跟前说:“三哥!你来了!” 周子轲低头看了他一眼,不大自在。 周子轲这一来,停机坪上就不看别的人了。周子轲,这个亚星海岛音乐节往年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亚星娱乐当前人气最火爆的年轻偶像,传说中把金牌经纪人郭小莉气哭了无数次的组合队长,桀骜不驯,离经叛道,冥顽不灵。他谁的话也不听,谁的劝也不理。什么人情世情,道德准则,他全都不讲。谁也管不得他,治不了他。 他在这最后时刻,突然出现,很多人都还没缓过神来,不知道是哪个神通广大的把他召来了,郭小莉? 纪录片导演组离开了魏萍和宋尧一行人身边。子轲!子轲!这边!他们叫道。一时间,kaiser 几个成员身边被挤得水泄不通。 罗丞问周子轲:“带行李了吗?” 甲板上头的叫声太吵,罗丞说了好几遍周子轲才听清了。他摇头。 “什么都没带?”肖扬惊道,问他,“你怎么来的?” 越来越多的人朝周子轲的方向涌过来,电视台的,纪录片摄制组的,除了摄影师,导演组,还有公司的田领队。周子轲到了停机坪上面,四下里又看了一圈,他目光穿过罗丞、肖扬,穿过祁禄、温心,然后他看见角落里的汤贞了。 “郭姐不跟船,你知道吧。”肖扬突然告诉他。 周子轲看见祁禄把汤贞扶稳了,汤贞在舱门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反倒是他们身边的温心,看见周子轲,下意识叫道,子轲,子轲来了! 周子轲不知道汤贞听见温心的话没有,因为汤贞坐在那把椅子上,被祁禄攥着手,在人群之外低着头。所有人都在为周子轲的到来而欢呼,只有汤贞,麻木不仁的,好像与世隔绝了。 邮轮起航。 海面远望过去好像流动的金箔,印有亚星娱乐星球标志的旗子在船头高耸的旗杆上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周子轲合影时站在所有人的中央,肖扬和骆天天被林经理安排站在他两旁。合影开始前,停机坪上开始清场,除了艺人外,所有工作人员都到两侧走廊去。 田领队到了汤贞身边,再次询问汤贞和温心,要不要去参加合影。 他发现汤贞眉头簇着,手被助理握着,还有些气喘。 田领队解释道,郭姐之前说过,说云哥没来,汤贞老师单独出镜确实不好:“但是你既然来了,公司的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可以去和林经理说。” 汤贞抬头对田领队笑了笑。远处的艺人们还在笑闹。汤贞说话是气声:“没事,我不过去了。” 田领队点点头,说:“天确实太热了,汤贞老师你如果不舒服,尽早回房间休息。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里面有晕船药,防中暑的药,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谢谢。汤贞坚持着说。 然后田领队和祁禄一起把汤贞扶起来。温心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接替田领队把汤贞扶着。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面面相觑,给他们三人让路。 周子轲站在合影的人群里,看着汤贞就这么走了。 邮轮真正驶入了海面,今年的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也宣告正式开始。船上活动已经按部就班地进行。亚星娱乐官方app也已经在首页更新了第一天的全部行程,包括上午的艺人合影、船长欢迎会,还有下午的重头戏,亚星娱乐夏季假日球赛:“15:00,比赛地点位于六层甲板室内篮球馆,每场15分钟,共计四场。参赛成员:亚星娱乐全体艺人。” 为了近距离观看这场比赛,已经有不少歌迷前往占领座位了。她们是有机会亲临现场的幸运儿,而在海岸上,还有上千万没机会参与节日,只能焦灼等待在手机屏幕前的歌迷影迷。为此,数家电视台和视频网站重金与亚星娱乐方面签订了协议,提供这部分官方活动的全程直播。 这会儿,他们已经开始在球馆内部和邮轮各层甲板上调试直播设备了。 今年的亚星娱乐音乐节,刚一开始就热闹非凡。各路八卦从邮轮上第一时间向外界传播,在各路社交媒体上飞速占领话题讨论的热度榜首。其中最热门的一条,无非是 kaiser 队长周子轲再一次发挥了极其稳定的迟到水平,踩着邮轮起航的倒计时登上了停机坪。 其他新闻多多少少也与周子轲这个人脱不了关系。说有热情女歌迷因为过于激动,从甲板上空朝周子轲抛帽子,在邮轮起航三分钟内就违反了数条亚星娱乐的音乐节安全规定,“光荣”收获了本届活动第一张官方“红牌警告”。还有一条话题热度也极高,内容只有一组照片:在十几个摄像头的包围圈里,周子轲一上停机坪就和肖扬站到了一块。肖扬贴在周子轲耳边说话,周子轲低头听了,接着周子轲避嫌一样朝四处看,肖扬也不再看他,转头开心地去揉陶锐的脑袋。 艾文涛在电话里大惊小怪:“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还叫你一块去潜泳,一来人都没了,怎么说走就走了?” 周子轲站在甲板上,看着外面的大海,一时半会儿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时候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浑浑噩噩,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们那活动办到什么时候,”艾文涛无奈道,“你看你吧,好玩的地方你不去,跑去你们公司那,乱七八糟的……这回什么时候回来啊?” 郭小莉给周子轲打电话,说了一大堆,内容无非还是,这两天我不在,你是队长,要对团队负起责任云云。 她又说起另一件事,说是,她不在,阿云也不在。“子轲,阿贞,你的前辈……”郭小莉顿了顿,似乎还很犹豫,“这次,他自己一个人在船上。” 郭小莉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周子轲原本盯着海面,一声不吭的。他总是这样,叫人感觉他把谁的话都当成耳旁风。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眉头不自觉一皱。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温心在邮轮各层跑上跑下,来回排队,等回到汤贞房间的时候,她手里一大堆的东西,又是预定餐卡,又是攀岩票,又是腕带。汤贞坐在卧室里,这才上午十点多钟,汤贞就换上了睡衣。即使上了邮轮,祁禄也要监督他服药。 温心把腕带放在电视机上。祁禄看见了,知道这腕带除了可以打开房间、在邮轮各处通行以外,还有gps定位功能。他拿过一条,看了编号,蹲在汤贞面前,给汤贞往手上戴。 汤贞手腕上还挂着温心给他编的幸运石,有点碍事。祁禄给他戴好了,便开始整理床铺。汤贞手握着水杯,抬头看祁禄。 “我晚上要是没醒,祁禄,你叫叫我吧。”他说。 他是在为难祁禄,谁都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根本不是旁人能叫起来的。 汤贞说:“我不想一直睡。” 在祁禄面前,汤贞很少摆出这样恳求的态度。祁禄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没开备忘录打字,反而是翻开了天气预报。 预报显示,海上有雨。 祁禄望着汤贞看屏幕的眼神,他又调出一条短信。 “今天海上可能有风浪,你们注意小心,和阿贞一起待在房间里。”是郭姐的信息。 汤贞目光黯然了,他低下头,看手上一闪一闪的腕带,没再言语。 温心在电话里告诉郭小莉,汤贞老师上午在停机坪不太舒服:“我刚刚回去,看他换了睡衣,应该要午睡一会儿。我现在还在排队给祁禄买冲锋衣,他行李就装了一点点,我一会儿再回去和他换班。” 郭小莉说,温心,你去帮我处理几件事情。 温心透过电话都能听见囡囡学校广播那边有多热闹。郭小莉本该轻轻松松,搁下工作专心去陪女儿。可这会儿她都没上船,各种繁杂琐事还是难免地一而再再而三,找到郭小莉。 为了郭小莉的嘱托,温心又在这十几层甲板之间来回奔波,中途祁禄发短信问她去哪里了,温心说:“我给你买了套冲锋衣,你回去先试试。” 祁禄顿了一会儿,回道:“我有冲锋衣。” “你又没带!甲板上风很大的,我应该没买错尺码。” 温心一直跑到下午一点多钟才把郭小莉说的事情办得七七八八。她汗流浃背,觉得肚子都要饿扁。这时候又有突发状况,郭小莉给温心发短信,叫她去趟安保中心:“kaiser 官方后援会闹出点事情,小田正忙,罗丞不方便出面,你过去把人带走安排一下,别被船上的记者拍了,也别闹到歌迷家长那里去。” 温心的肚子咕咕直叫。 第82节 到了安保中心,一进门,温心就吓了一跳。 几个保安大叔围坐在里面。一个女孩子,短发被揪得乱糟糟的,眼镜腿也掉了一半,她身边放着她的行李,船医正用酒精棉擦拭她脸上的伤口。 女孩倒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儿地皱眉,酒精棉一碰伤口她就喊痛。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上还插着电源线,只是电源线另一头不见了,看切口像是被人剪断。 “这位小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你讲出来。”一个保安大叔问她。 那女孩四处看了看,手攥着眼镜,不肯说话。 温心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几位保安听说温心是被 kaiser 经纪人叫来处理这事情的,便拿了个凳子给温心坐。温心问怎么回事。几个保安大叔先把这女孩的身份信息交给温心。 姓名,闫小光。 温心抬头看那个女孩。 坐在温心身边的保安讲,他们是在七层甲板发现这个小姑娘的,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带着行李,自己一个人坐在船舱边。房间那个腕带被剪断了,电脑线也被剪断了,脸伤成这个样子。 “她的房间在十三层的13144,”保安大叔翻了翻名单,说,“我们查了监控,这小姑娘上午一直在六层篮球馆给人占座位,中午回房间吃饭,等吃完了,她就这个模样,拉着行李从房间自己出来,跑到七层坐着去了。” 温心看那小姑娘。 保安大叔说,他们盘问了闫小光的室友,还查到闫小光所属的 kaiser 北京后援会第五分会的会长卞思奇等几个人当时也在13144:“但这个小姑娘非说这事和她们没任何关系。我们也不好处理啊。” “怎么回事?”温心问闫小光。 她认出来,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上午在码头外静坐时候那个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的“嘉兰塔下的小光”。 闫小光四处看了看,她好像很提防,只对温心怯怯地讲:“再给我找个房间住行吗。” 温心出安保中心的时候,听保安大叔讲,本来没想联系到亚星公司那边去,给田领队打电话没打通,kaiser 北京后援会的负责人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肯管这个小女孩:“说是她写了什么……什么小说?” 温心没听明白:“什么?” 闫小光抱着行李就要走,一门心思把温心往外挤。 保安大叔也是一头雾水,他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人,不太理解现在小年轻人的心思:“说是什么……周子轲和谁,和汤贞还是谁啊?的什么什么小说。” “然后她们就把这小姑娘开除了,就不管她的事了!”保安大叔甩手道。 闫小光没走两步,被温心拉回来。 “你往哪里走啊,我先找找看让你住在哪里,房间不好安排的。”温心说。 闫小光背着包,抱着电脑,警惕地回头看温心。 温心翻着手机通讯录,琢磨着她现在能找谁。她给田领队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打通。 田领队忙什么去了?温心纳闷,又想,邮轮上这大大小小的事情是多,田领队统揽全局,大概是抽不出空来管歌迷矛盾这么小的事情。可除了田领队,温心也想不出来还有谁知道邮轮上哪个房间只住了一个人,有多余的床位…… 温心带着闫小光去坐电梯:“你应该认识她,钟圆圆。早上在码头外面你们坐得很近。” 闫小光一听,站在原地:“我只能和圆姐住一间吗?” 温心问:“她也欺负你啊?” 闫小光摇头,连说不是:“我就是……” 她想了想,又不说了。 温心和她一起进了电梯。 “你把箱子拿过来,我给你提一个。”温心说。 闫小光背着包,手里还抱着电脑,提着一个纸袋,是空不出手。她看了温心,小声对她说了句谢谢。 电梯向上走了几层,闫小光突然说:“我……我有点怕圆圆姐。” 温心看她。 “她很有名的,”闫小光说,“听说她读小学几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倒卖汤汤的照片,还靠这个赚了很多很多的钱。” 温心诧异了:“什么?” 闫小光犹豫了一下,发现温心并不知道这些,她继续讲:“而且她以前和 mattias 官方后援会关系搞得非常僵,被公开开除过好几次,我都听说过。不知道现在怎么……你们又让她去当会长了……” 温心还真不知道这些。 温心想了想:“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先和钟圆圆一块住着,她是会长,房间很大。主要先让你爸爸妈妈安心!” 闫小光说:“我爸不知道的,我才不告诉他呢。” 温心赶紧点头:“那也要让他们放心。” 出了电梯,闫小光说,其实她和钟圆圆本人也没怎么接触过,只是从网上听说过一些不大好的传闻:“我刚才不是想和你说她的坏话。只是她这个人可能比较的,有个性。所以我就……” “是嘛,”温心苦笑,想起早上见到 kaiser 后援会那些静坐的小姑娘们,“其实我感觉你们很多都……都挺有个性的。” “没有啊,我没有什么个性。”闫小光小声说。 温心看她。 “我刚才听他们说,你写……什么小说?”温心说。 闫小光赶忙解释:“我写着玩的,都是胡乱写的!” 温心“噢”了一声。 温心觉得她应该没听错,那保安大叔说的,好像确实是子轲和汤贞老师的名字。 她转过头,观察了闫小光一会儿。 “你写的什么小说啊?”她低声问。 闫小光被温心看了,立刻警惕起来。 “真、真是胡乱写的!” 闫小光坦白道,是关于周子轲和汤汤——“汤贞老师!”闫小光纠正道——的,一些幻、幻、幻想小说。 温心想了想,认真道,她以前偶尔也会在网上看一些粉丝创作的小说。 “搜索我们家汤贞老师啊,然后就会搜索到一些。” 闫小光脸色都变了。 温心表情严肃,和闫小光讲:“其实歌迷的创作都很用心,但是像我们这种和艺人本人关系比较近的,就很容易看不下去。因为和现实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闫小光立刻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 快到钟圆圆房间门口的时候,闫小光告诉温心,其实她也知道和现实差距太大了:“我真是写着玩的,就像我写的那些吧,我知道汤贞老师和子轲……不怎么来往,关系也不好,毕竟有那么多亚星的工作人员在网上爆料过了……”她又抱着电脑,自己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我自己也不信的……我又不相信什么真爱……再说了,非要因为相信真爱才去喜欢,我干嘛不去喜欢云贞啊,我又不瞎……” 温心瞠目看她。 钟圆圆早就接到了温心的电话,这会儿打开房门,钟圆圆看见温心身边的闫小光。 “那个人还真是你啊。”钟圆圆毫不客气道。 闫小光缩了缩脖子。 温心帮闫小光把行李搬进去。钟圆圆这里不太像女孩子的房间,温心瞅见地上打开的行李箱,发现里面除了一些必备衣物,就是各种型号的相机和镜头。 “圆圆姐,我在你这里借住几天……”闫小光可怜巴巴地说。 钟圆圆看了闫小光被剪了线的电脑,说:“你在奇奇身边藏得挺深啊。” 闫小光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每次去参加你们那边的聚会,就听见奇奇她们骂这个,骂那个,骂肖扬,骂谁,骂周子轲最近又在哪些小说里救了多少多少风尘,”钟圆圆看闫小光,纳闷,“你以前听着也不别扭啊?” 闫小光脸一阵红一阵白,说:“我都习惯了……奇奇她们就是这样啊,把和子轲有关的什么配对都骂成‘救风尘’,大概只有她们家的高富帅小王子不在风尘中喽……”闫小光说着,在自己行李箱上坐下了,嘟囔道,“除了她们自己,看谁都是救风尘,我看她们就是玛丽苏……”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钟圆圆问。 闫小光抬头看钟圆圆,说:“反正奇奇已经把我开除了……”她低下头,放下怀里的宝贝电脑,拿起胸前挂着的牌子,上面“嘉兰塔下的小光”几个字已经被黑笔涂画过了,“我连嘉兰塔下的都不是了……” 温心在走廊外面和郭小莉打电话,她已经把闫小光安顿好了。 挂了电话,温心推开门,正想拜托钟圆圆多照顾一下这个闫小光。 “圆圆姐,你说怎么办啊,后援会把我开除了,以后我还能参加亚星的活动吗?” “开除开除了呗,活动照常参加,”钟圆圆低头,给闫小光拿了一双邮轮上提供的拖鞋,“多被开除几次你就习惯了。” 温心回汤贞房间的时候已经饿得说不出话来了。祁禄点了餐厅的房间外送服务。温心对着一盘奶酪饺子狼吞虎咽,自己一个人干掉了一盘披萨。 吃饭的时候,温心发现祁禄打开汤贞的药盒,在挨粒数药。 “你干什么呢,祁禄。”温心问。 祁禄还在数。 温心不解地看他。 祁禄从一旁打开的药瓶和胶囊盒子里拿了更多的药出来,装进汤贞的药盒,温心觉出不对,上去就拉过他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温心声音升高了。 温心买的冲锋衣还放在玄关处,没拆封。 祁禄扣上汤贞的药盒。有些事在他和温心之间,属于实在很难沟通的那一类。祁禄尝试过和她交流,但没有用。 温心执着地问:“你打算干什么,祁禄,汤贞老师不用吃这么多药。” “给你买的衣服你去试试,咱们晚上出去玩你要穿的,不合适再去换。”温心说。 祁禄手里拿着汤贞那一排药盒,他低头看了看,又皱眉看温心。 “他不能出去。”祁禄用口型说。 温心不解地看着祁禄。 “祁禄,你不会打算让汤贞老师这几天在船上还一直这么吃药一直这么睡吧?” 温心说:“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你刚刚让他吃了什么药?”温心又问。 祁禄迎上温心瞪视他的目光。祁禄自己是八风不动,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温心眼睛眨着眨着,眼眶又开始泛红,祁禄毫不动摇,她生气了。 “我们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到了邮轮上,这么珍贵的机会,你还是想把汤贞老师关进监狱里!” 温心气喘吁吁,这个时候,祁禄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了。 第83节 田领队在电话里讲,祁禄啊,郭姐刚刚联系我,你是汤贞老师的生活助理是不是。汤贞老师今早来得突然,有几个特别的行程还需要定一下,你对他身体状况比较了解是不是,麻烦你来一趟吧。还有岛上的酒店,其他人都定好了,只差汤贞老师和你们两个助理,我在办公室等你。 一通电话结束,祁禄回了条短信,说他现在过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汤贞的药盒也放进口袋。他又看了眼还气得直瞪她的温心。祁禄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祁禄临走前,又走进汤贞的卧室。汤贞上午刚吃了药睡下,药效强烈,药量足够,如果祁禄估计得没错,他这一觉要到深夜才有可能醒。汤贞这会儿已经睡沉了,头偏在枕头上,人蜷在被子里,没知觉,没动静。 祁禄不是有意出此下策,他别无办法。 他出去了。 温心独自坐在客厅里,对着自己做好的日程表,忍不住又是一阵委屈。过会儿她擦眼睛。她不知道汤贞老师什么时候才能醒,实在不行,明天再玩吧! 汤贞果然已经睡熟了。温心蹲在床边,近距离地望汤贞老师的脸。她心情郁闷,握住汤贞滑到被子边缘的手,想给汤贞掖掖被角。 忽然,汤贞的手指尖一颤。 温心一愣。 温心小声,试探着问:“汤贞老师?” 汤贞还躲在被窝里。温心眼睁睁瞧着汤贞睫毛动了动,汤贞脸颊蹭着枕头,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汤贞大概用去几秒钟的时间,来看清他眼前的人确实只有温心。 温心感觉汤贞的手指有了些力量,汤贞想攥她的手。 温心握住他的手:“汤贞老师?” “祁禄在吗。”她听见汤贞老师在耳边虚弱地问她。 温心愣了愣,急忙回头看。她放开汤贞,跑出卧室,温心四下里看看,到了玄关,把门从里面锁死。 汤贞看见温心跑回来。 “祁禄出去了,只有我在啊,”温心像是不敢相信,眼睛里是笑,嘴角也是笑,她双手攥住汤贞的手,“汤贞老师,你怎么没睡?” 汤贞眼睛睁大了一点,看温心开心的样子,汤贞也笑。他努力翻过身来,一只手撑住床单,他掀开枕头。 三粒小小的药片躺在枕头下面,床单凹陷的缝隙里。 “你没吃?你都藏起来了?”温心说。 汤贞笑着点头,像是恶作剧成功了。 “温心,”汤贞小声说,“我想出去玩啊……” 温心看着汤贞老师两只眼睛都是亮的。这样的汤贞老师,根本不像再需要什么卧床休息的病人。 “好啊好啊,你现在就想出去玩吗?我带你去!” 温心翻带来的行李,给汤贞找衣服换。她看到汤贞坐在床边,低头用力解手上的腕带。温心说:“汤贞老师?” 汤贞皱着眉:“不舒服……” 温心又想,也对,这个东西带着定位,如果祁禄那死心眼的小子回来发现她带汤贞老师出去玩了,肯定又要追来捣乱,说不定又要把汤贞老师带回来哄他吃药睡觉了。温心到汤贞身前,帮汤贞把腕带解开,丢到一边。 “我的也解下来!”温心说。 汤贞换上了衬衣、长裤,穿上鞋子。温心想了想,跑到玄关,把给祁禄买的那件冲锋衣拆开,拿来给汤贞穿上。 “穿件新的,省得被祁禄发现!”温心说。 汤贞好像真的很高兴,他望着门外,已经迫不及待要走了。温心给他戴上墨镜,帮汤贞把散在肩上的长发梳成一把,扎起来藏进冲锋衣外套的领口里。她又拿了顶帽子,给汤贞戴上。 “出发!我们出发了!” 汤贞手扶着甲板栏杆,目光怔怔的,朝远处海面上望。 温心在旁边查着地图,惊喜道,她找到那家糖果店在哪里了! 汤贞老师,走了!我们走了! 第70章 泡沫 12 下午三点四十分,六层甲板室内篮球馆。两场球赛结束,到了半程,肖扬摘下手臂上的队长袖标,在球馆中跳着高扬起手,把徽标抛入观众席中。 “红队队长肖扬比赛结束,蓝队队长周子轲比赛结束,”场内广播这样宣布,“让我们掌声感谢两位的出场,下面有请——” 肖扬站在场中,仰头对四方观众挥手道别,又是连抛飞吻,又是眨眼放电,表达他对歌迷们的爱意。观众们也对他依依不舍,齐声哭叫着,别走别走,再打一场。肖扬头发汗湿了,垂在眼前,肖扬伸手在胸口比划出一个心形形状,作为对歌迷热情的回馈。相比之下,站在赛场另一端的周子轲就显得沉默得多,有人给他递毛巾,他在一片呼声中喝矿泉水,把袖标摘下来,丢给正在一边努力热身准备上场的陶锐。 “我、我会加油的,三哥!”陶锐双手接过那块袖标,受宠若惊般对周子轲说。 “我的妈,这群粉丝再叫,房顶快掀飞了。”电视台的直播团队在一旁讲。 球赛结束,工作还在继续。一家电视台的摄制组跟在肖扬后面,就这么拍摄他的背影,一路出了球馆。 镜头里的肖扬看上去与舞台上一样耀眼。他有双漂亮的桃花眼,一头标志性的金色短发。哪怕再累,出汗出得虚脱,肖扬面对镜头也一样是满面春风。他是随地随地都能提起斗志的,就没有什么能干扰他的最佳状态。 他们到了摄制组事先安排好的一家咖啡馆。肖扬在罗马伞下找了个阴影位置坐下,他点了杯咖啡,看旁人递过来的行程表。采访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小时后,肖扬要去顶层甲板准备晚餐后开场的亚星娱乐邮轮慈善拍卖活动。 周子轲姗姗来迟,摄制组专人在肖扬身边拉开一把椅子,殷勤问:“子轲,要不要喝点什么?” 肖扬转头看了在旁边坐下的周子轲,忍俊不禁。 采访的提纲肖扬球赛前就看过了,有什么问题他心中有数。采访人先从眼下这次亚星娱乐海岛盛会的筹备谈起。她说,身边有朋友为了抽一张你们亚星娱乐的音乐节门票,买了一百多张《hunger(饥饿)》,肖扬一听就笑。采访人又翻出一则不久前的社会新闻给肖扬和周子轲看。这新闻说,就在本月月初,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报名截止之前,有人网购了总计四千张《hunger》,还在网上展示了专辑照片,照片里,电商网站光送货上门就用去了好几辆车,阵仗堪比搬家公司。有网友计算,四千张 kaiser 春专,花销至少五十余万。 “希望这位朋友抽到门票了。”肖扬诚恳送上了迟来的祝福。 “子轲呢,子轲怎么看这则新闻?”采访人难得抓住一次直面周子轲本人的机会,虽然早就听说 kaiser 群访周子轲向来是不发言的那个,她也不愿放弃。 周子轲抬起眼,直接看采访者身后的导演组。 肖扬还没说话,导演组先把采访人拦回去了。 温心坐在糖果店角落的卡座里,把身后的帘子小心翼翼拉上。 “汤贞老师,我们可以吃啦!” 汤贞坐在她对面,哭笑不得看温心点的这一桌子花花绿绿的点心。 温心兴致勃勃,分着刀叉:“汤贞老师,你好久好久没吃过点心了,我每样都点了一个,你看你想吃哪种口味。”她把勺子塞进汤贞手里,期待地望着汤贞。 十几分钟后,温心揉着肚子,苦恼道:“你就吃这么一点点,点了这么多,结果都被我吃了。” 汤贞看温心狼吞虎咽,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也很高兴了。温心在画着肖扬小太阳笑脸的 kaiser 主题甜点上叉起一块草莓,拿给汤贞。 汤贞摇头。 温心喜欢吃草莓蛋糕。她说:“这个腌渍草莓很好吃的,你尝尝嘛汤贞老师!” 温心说,她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和汤贞老师坐在一起,一起吃点心了。 “还是想吃汤贞老师你做的点心,”温心说,她靠在汤贞身边,“有一年我放假回家,路上要坐六个小时的火车,你做了一些饼干给我吃,你还记得吗。我回家以后我妈妈还说,汤贞这样的大明星还会烤饼干给你吃啊?” 汤贞笑着皱眉,说,不记得了。 温心抓着汤贞的手,说:“我记得啊!后来我妈逢人就说,说汤贞烤的饼干还不错哦,她吃过!” 汤贞看温心自己傻笑起来。汤贞说:“多久没放过假了,温心。” 温心一愣。 “我不知道,”温心想了想,“过年的时候?” 她想起来,那几个月汤贞老师身体状况正差,她和祁禄日日夜夜守着他,压根就没回家过年。 “不想家吗。”汤贞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你从小背井离乡,带着弟弟妹妹,可以说生活很艰苦了,”采访人说,“在这种情况下,又是怎么坚持梦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肖扬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艰苦的。” “最早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组了支乐队,在酒吧打工,客人点歌我们唱歌,那时候我还没到公司来。”肖扬说。 “那时候在酒吧都唱什么歌?“ “流行歌曲嘛,最红的那些,闭着眼也要会唱的,”肖扬说,“一些当时的大明星,像我们公司的前辈,汤贞老师他们,当时 mattias 的所有歌我们都要会唱的。《如梦》《洛神》《夜航船》《同步卫星》,还有些快歌,《天方大赦》《两小有猜》……” “扬扬还都记得很清楚啊!” “那是记得很清楚,”肖扬笑道,看了身边的周子轲,“当时 mattias 发新单曲、新专辑,对我们来说绝绝对对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当天发了专辑我们几个乐队的同学就要去买,在音像店排队,等买到手天都黑了。大家一起找个地方吃饭,一块熬夜练歌,对着cd扒谱,歌词背过。第二天到酒吧上了台一看,我们是全城里第一个能唱新歌的乐团。” 采访人也像是被肖扬的热情感染了,笑道:“那时候畅想过自己也出道,做歌手,发专辑吗?” “当然想过啊,”肖扬毫不掩饰地说,“上学的时候经常想啊,如果我们自己有一天也发专辑,会有多少歌迷来买,会比酒吧的听众还多吗。” 他边说,边捏着自己下巴:“几十万?几百万?有没有可能超过曲少川,超过汤贞?再顺便拿点什么大奖,去美国最顶级的酒吧演出,拿最贵的演出工资,那时候我们乐队几个人经常练累了躺在地板上做白日梦。” 采访人笑道:“这是学生时代的梦想。” 肖扬说:“那个时候按照现在的说法,叫……华语流行音乐的……” “最后的黄金时代。”采访人说。 “对。”肖扬说。 温心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两个棉花糖。汤贞就坐在不远处,温心凑到跟前,兴高采烈塞给汤贞一支:“汤贞老师,你看,这里居然还有这个糖模!” 汤贞不知道温心怎么这么高兴,低头一看手里棉花糖上,被糖艺师傅浇出了“汤汤美食厨房开播一周年特制焦糖布丁味”。 “那时候与现在不一样,”肖扬告诉采访人,“那会儿大家还习惯买唱片,音像店在大街小巷到处开,每次都要排长队才能买到喜欢的cd,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像是海报、贴纸。记得当时在我们学校周围同学铅笔盒一打开,就都贴着汤贞啊,费梦啊……”肖扬边说边笑,他有时候会回头看看身边的周子轲,好像这样就把周子轲带进采访的环境里了,“不像现在,街头已经看不到音像店了,大家也很少买唱片。” “但亚星娱乐的实体唱片销量我们知道的,一直还是很高,业内领先。”采访人说。 “毕竟有个音乐节,”肖扬说得很直接,对镜头笑得坏坏的,“歌迷们都中了公司的奸计了。” 采访人说,那对于《hunger》这张专辑的销量,你满意吗:“达到了你当初,心怀梦想的时候,那个理想销量了吗?” 肖扬捏了捏自己耳垂,他想了想。 “以前梦想的数字,说实话,不太可能实现。”肖扬说。 “毕竟时代不同了,”肖扬看了眼前的咖啡杯,又看采访人,“最早加入我们公司,亚星娱乐的时候,我是想要和一些……当时很厉害的人物,一些传说级别的人物,站到同一个平台上的。看我有没有可能接近传说的高度,甚至和他本人一较高下。” 肖扬说到了一些原定采访里没有的内容,采访人眼睛一眨不眨,连一边始终沉默的周子轲都抬起头来。就听肖扬说:“但那个旧的时代,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来晚了,没有赶上。” “扬扬之前在其他采访中提到过,你是看了汤贞的作品,才想要加入亚星娱乐的。”采访人说。 肖扬毫不犹豫:“没错。” 话题又自然而然转到了汤贞与肖扬的关系上。 “汤贞老师是包括我自己在内,亚星娱乐所有新一辈艺人的领路人。” 第84节 肖扬对着镜头,认真道:“在他出现之前,没有人想到过一个偶像艺人可以做这么多工作,可以达到那么高的成就。唱歌、写歌、演戏、做主持人……登上戏院、剧场,开专栏,做电影节评委,去学校开讲座……”肖扬掰手指头在镜头前挨个数着,“他做了很多以前的偶像没做过的工作,他把这些路走出来了,他证明一个偶像艺人,只要有实力,有天分,够努力,就不会比那些科班出身的专业歌手或演员,差多少。那等到后来的我们再去做的时候,等我们再接触到一些很高级别、高规格的东西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一个偶像就歧视你,不会因为你不是专业歌手专业演员,就故意设置一些门槛来阻拦你。大家一同竞争,平起平坐,靠自己的实力说话。” 采访人问:“比起做先行者,你更愿意做后来人?” 肖扬说:“比起一个人在前头磕得头破血流,我更愿意走在前人,譬如说汤贞老师他走过的路上,我觉得很轻松,这没什么不好。” “你也觉得自己在走汤贞的老路?”采访人突然问。 肖扬一听,歪了头,看周子轲:“是不是都这么说?” 周子轲原本难得认真听肖扬说了一大段话,他刚才那表情还若有所思的。听到这,他眉头一皱。 肖扬没忍住哈哈大笑。 话题又转回原本给肖扬看过的那份提纲上。 采访人谈起 kaiser 最近几项刚刚对外公布的新工作,其一是最近红出国门的系列木偶动画片《小兔安迪》,除了肖扬在新一季动画里依旧担任主人公安迪的配音之外,kaiser 另两位成员罗丞、陶锐也分别为剧中新角色献声。 采访人说:“子轲将来有没有可能参与?” 周子轲没反应,肖扬难以置信道:“他?你让他配音?” 新工作之二,日本之行。 采访人拿出一本杂志,这是上月在日本刚刚发行的一本女性周刊。镜头拍摄到杂志封面,是 kaiser 全队的一张合影。 “听说肖扬在日本人气很高。”采访人说。 肖扬看了周子轲,对镜头说:“他们喜欢按时工作的人。” “日本观众对你灿烂的笑容印象很深。”采访人说。 肖扬对镜头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齿。 “他们叫你‘钻石男孩’。”杂志摊开,是一张肖扬单人大幅照片。 肖扬一听,接话道:“对,还有那什么——” 采访人翻开下一页,接着便是周子轲的单幅照片。旁边小标题,采访人念道:“叛逆的贵公子。” 周子轲也不吭声。肖扬大笑。 采访人说:“日本媒体以前有个说法很有名。” “kaiser 初次进军日本市场的时候,有日本媒体称:‘如果说骆天天继承了汤贞的美丽、敏感与忧郁,那么这支新组合的主唱肖扬则继承了汤贞所有的纯真、快乐与光明。’”采访人问肖扬,“这段话流传甚广,当时是真有媒体这么说吗?” 看肖扬的表情就知道,这句话他已经在各种场合,听各种人,提起过无数次了。这会儿面对镜头,肖扬说:“我要为天天哥说一句话,他挺快乐的,真的。” 采访结束后,就有工作人员来接肖扬去顶楼准备接下来的亚星慈善拍卖了。肖扬停在周子轲身边,问他:“你接下来去干什么。” 按照日程安排,周子轲接下来就没什么别的工作要做了。 周子轲摘了麦。 肖扬总觉得周子轲今天不大对劲。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工作啊,”肖扬压低了声音,“也没有什么前辈来监督你啊?” 周子轲打算走了。 肖扬说:“郭姐可给我和老罗打电话了。她反正把某位老师的事都托给你了。” 周子轲回过头。 肖扬四下里瞧了瞧,他跟到周子轲身边:“郭姐都这么说了,你也不去汤贞老师那看看?” “郭小莉又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周子轲不客气道。 他仿佛在说,他不吃这一套。 肖扬小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人了。” 周子轲不看他。 肖扬乐了。“你反正都来了,”肖扬说,“一会儿没事,你就去汤贞老师那看看啊,汤贞老师又不会把你怎么着。”又补充道,“郭姐叫你去,你不去,她回头还得削你。” 汤贞问温心:“你说在哪里可以看电影的。” 温心扶着他,感觉在船上玩了这一下午,走走停停,还要躲避人流,汤贞老师是有点累了。到这会儿,甲板上风也开始变大,似乎是变天的先兆。温心四处看看,望头上的太阳,说:“要不然我们去室内电影院吧,汤贞老师,别去看露天电影了。” 汤贞攥着栏杆,摇头。 温心皱眉道:“露天电影在再上面的甲板层,开始还早呢……”她问,“汤贞老师,你能行吗?” 汤贞点头:“上去看看吧。” 天色像要变了。 万邦影业大总管傅春生先生望着窗外,忙里偷闲,看了会儿云彩。 万邦娱乐集团董事长陈乐山的秘书钟坚从后面走过来,道:“傅先生,陈总请你进去。” 傅春生当即紧张了骨头,理理衣服上的纽扣,跟在钟坚身后。 董事长办公室除了陈乐山,还有另个人坐在里面喝茶看报。报纸遮去他大半张脸,只在顶上露出一个发亮的秃头来。他一看见傅春生进去,挑眉打招呼:“老傅,谢大姐怎么样了?” 这是万邦娱乐集团的二把手,副总经理林大。 傅春生这趟过来,主要也是说这个情况。集团主管艺人经济部门的谢茗慧谢董事,前些日子突发心脏病,紧急住院了。傅春生今天刚代表董事会往医院去了一趟:“谢大姐说,多谢各位同僚的关怀,休养几天就回来工作。” “茗慧这个身体素质不行啊。”陈乐山坐在办公桌后头,边说,边小声对秘书钟坚吩咐着其他事情。 林大说:“方遒这一捞上来,谢大姐是吓着喽。” 傅春生略一犹豫,说:“陈总,还有另一件事……” “吕天正今天下午托人运来一头老虎,说是送给您的,”傅春生说,“现在还在公司底下放着呢。一个大活物,没人敢动,不知道他是……” 陈乐山正用钟坚拿给他的一块柔布,擦拭桌上女儿陈小娴的几张照片。听到这,他抬起头,问:“什么东西?” “他送您一头老虎。”傅春生刚复述了一遍,话音未落,那边看报纸的林大突然发出一阵笑来。 陈总低头,又擦了擦女儿照片。他哼了一声,也笑了。 “这个吕天正。”他说。 傅春生一头雾水。 林大告诉傅春生,前几日他跟陈总,还有万邦集团另一位副总,黄健雄,三个人一同去打高尔夫。 黄健雄告诉陈总,小心养虎为患,以后骑虎难下。 “这吕天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正好听见陈总跟小黄说的那句,‘虎口拔牙,别有意趣。’” 傅春生听到这,顿悟了。林大笑道:“这吕天正就问我,说黄副总跟陈总在聊什么呀。” “我告诉他,陈总喜欢养老虎,”林大说着,傅春生开始笑了,他两撇胡子好像鱼须一样带着水波颤动,林大说,“正考虑养肥了怎么拔牙呢。” 大主持人吕天正看着外面转阴的天色,接了个电话。电话里傅春生告诉他,那头老虎陈总收下了:“这几个月,光云先生的事就辛苦你老吕不少,等云先生的事办妥,陈总少不得要推你一把。接下来就安心忙你的电影吧老吕,资金不用担心。” 吕天正挂了电话,离开阳台走回身后这间刚刚装修完成的总经理办公室。 梁丘云就坐在这办公室里,他翻阅着手里几份材料,看姿态,俨然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只是身边没有几个秘书陪伴,显得周遭布置再豪奢,也空落落的。 吕天正想起昨夜里,他远房亲戚的侄女打过电话来,同他哭诉。电话里,侄女说,在梁丘云身边当了这阵子秘书,她是快受够了,梁丘云这个人何其善变,还特别多疑,朝令夕改,让人揣测不到他在想什么:“按大伯你说的,他也就是个乡下穷地方出来的人,怎么还伴君如伴虎的?” 吕天正在电话里骂她目光短浅,太娇气。侄女撒娇道:“你要让我做他女朋友我就干,做秘书太委屈,我什么时候伺候过人。” 吕天正这会儿走过去,到梁丘云身边,轻声道:“给你请了几位秘书,你也不用,这种文件交给他们去整理不就好了,还省得你劳心费力。” 梁丘云摘下眼镜,笑道:“多谢吕老师关心。” “都叫你不要客气。”吕天正坐到他身边沙发上,低头拿过梁丘云手边的材料来看,他翻了几页:“这就是郭小莉做的企划案?” 梁丘云“嗯”了一声。 “云老弟打算新公司成立以后,还办这个周年活动?”吕天正拿过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梁丘云挽了袖口,亲自给吕天正倒茶,说:“还在考虑。” 吕天正继续看那叠名叫“mattias 十周年专题活动”的企划案,只粗略翻了翻,对于亚星娱乐和郭小莉在纸面上对梁丘云作出的让步之大,略感惊讶。 这个活动与其叫做 mattias 十周年专题活动,不如叫做梁丘云出道十周年个人纪念专场。 最后一页还写着郭小莉的亲笔签字:“因阿贞身体缘故,同意以上安排。” “拿到新公司来办,你还打算带着汤贞?”吕天正问。 梁丘云把茶壶放下:“还在考虑。” “别太累了,”吕天正说,“你这以后做了老板,还要事事亲力亲为,什么都自己考虑,怎么顾及婚姻和家庭啊?” 梁丘云虚心听着。 “尽管放给手底下的人去做,放心,”吕天正说着,喝了一口梁丘云给他倒的茶,“像方曦和那样的,总是少数。” 梁丘云一双眼睛鹰隼一样,向上一挑。 “吕老师说的是,”梁丘云说,“不过以前人的教训也要吸取。方曦和老板当年盛极一时,还不是说倒就倒。” 吕天正问:“云老弟打算在亚星娱乐留下哪些人?” 吕天正说他今天看报纸,报纸上刊登了亚星娱乐那个海岛音乐节的艺人合照,照片挺大,娱乐头条。“里面有个金头发的小子,”吕天正说,摸摸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子,“我看着很不错,像个可造之材。” 梁丘云瞥了一眼吕天正。 “肖扬,”梁丘云点了点头,“以后叫他多跟着吕老师学习。” 窗外天色变暗,日头快要落了。 吕天正还想说些什么,梁丘云手机响起的声音把他的思路打断。吕天正点头,意思是叫他接电话,谁知梁丘云把手机翻过来,转手扣桌面上。 一条信息传送到梁丘云的手机里。 新信息来自小田: [云哥,快下雨了。] 新信息来自囡囡: [温心姐姐,妈妈来看了我的小马。] 简单的文字信息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穿着护具、马靴,带着头盔,开开心心骑在小矮马上。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着妈妈。郭小莉在一旁,也看了镜头。她笑容灿烂,怀抱着女儿肩膀,眼尾的皱纹一条一条,深深勾勒她的面容。 汤贞坐在露天影院的等候区里,低头看温心的手机屏幕。他手有些发颤。温心的手包在他的手背上,握着他,帮他把手机拿稳了。 温心有点担心地回头看了看:“汤贞老师,好像真的要变天了,要下雨了。” 第85节 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伞全收了起来。温心抬头,瞧着头顶上愈加阴沉的云层,她面上不露怯色,心里却着实开始怕了。 周遭的游客们也已经三两成群地离开了。在影院外面,更多女孩儿爬出了露天泳池,离开攀岩壁,她们穿着比基尼,披着外套,抓着自己的帽子、手包,携着伴着,一边朝天上看,一边匆匆往船舱的方向跑。 汤贞还眼神定定的,瞧手里郭小莉和女儿囡囡的合影。 温心说,汤贞老师,你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温心总觉得,汤贞老师就像听不清楚她说的话了一样:“我们回去吧,汤贞老师。” 汤贞突然说:“囡囡已经长这么大了……” 海上的风变大了,裹着温心和汤贞身上的外套,吹着甲板上印着亚星娱乐标志的旗帜。那四个字高高横在天上,在风中闯荡。 温心压抑下内心的紧张,吞了口口水,对汤贞说:“是啊,汤贞老师。”怕汤贞听不见,她大声道:“你好久没见过囡囡了!” 汤贞终于听见了,他抬起眼来,看了温心。甲板上此时已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了,仿佛瞬息之间,海面上空就被大雨前的乌云快速笼罩。 海上天色一向是来得快,变得快。温心望着头顶的黑云,感觉到脚下甲板明显开始倾斜。海面上起浪了。温心拉汤贞的手臂,颤声道:“汤贞老师,咱们回去吧……” 汤贞坐在原地不动,他瞧着周遭的天,瞧着这遮蔽住天空的浓云。他好像听不见温心的话,也听不见风中的警告,那预示着危险的声音。没过几分钟,天地又是勃然变色,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云中划过,蛛网一般,从天顶密密麻麻劈进海面,映在汤贞的瞳仁里。 温心的尖叫被海上巨大的浪涛声和雷声盖住了。汤贞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下来,落到他的脸上。 是雨,雨下起来了。汤贞抬起头,他感受不到怕,只觉得这雷声似曾相识。汤贞仰望着天,在雨中睁开了眼睛。 第71章 泡沫 13 祁禄站在田领队办公室里,同田领队协调汤贞的日程。田领队办公室墙上有张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实时更新着所有亚星娱乐艺人及工作人员的gps定位信息。汤贞和温心的腕带编号祁禄看过一眼就记住了,这会儿这两个编号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原有的方位,定位信息在屏幕上更新了几次,坐标数据也没什么变化。 走出田领队的办公室,祁禄一面穿过走廊,一面低头用手机给郭小莉发短信。比起温心,更让祁禄头疼的是汤贞本人。温心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而祁禄,他知道汤贞在想什么。 郭小莉的前一条短信还是上午他们登船时候发的。早晨郭小莉突然改变了主意,凌晨五点就要带汤贞去码头。当时时间紧,祁禄来不及问她。直到下了车,祁禄才问郭小莉:“你后悔了?” 郭小莉在短信中说:“祁禄,你记住,一定照看好阿贞。” 祁禄当时看见了,没回复。 这会儿他回道:“除了让他睡上七天,我不知道该怎么照看他。” 郭小莉说:“就当放个假,祁禄,你也和阿贞一起出去走走。” 祁禄回道:“你确定你不是被汤贞的演技骗了吗。”  电梯数字向上跳的时候,祁禄看着周围鱼龙混杂的游客,心想这邮轮里人流密集,结构交通复杂,又在海上,可以说处处比家里危险。如果汤贞真有心想做什么,祁禄根本拦不了他。 郭小莉把汤贞当成个孩子,一个听话的,深受病痛折磨,以至于无法自控的孩子。但祁禄知道汤贞不是。 打开套房门的时候,祁禄没听见里面有声音。按说温心在,不该如此安静。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人。餐厅、阳台、浴室也没人。祁禄关上房门,直接走到汤贞睡觉的主卧门口。 他握住门把,先是轻轻地推开,继而大步冲了进去。祁禄到床边一把掀起被子。 哪还有人。 枕头下面的床单缝隙里躺着三粒药片,祁禄放下枕头,心里已经一清二楚。汤贞兴许从一上船就打定主意要骗过祁禄。汤贞知道祁禄不会让他出去,汤贞知道祁禄不会给他多少清醒的机会。 床上被褥里掉出两条细细的电子腕带,两个光点在上面一闪一闪,尽职尽责地标记着自己的方位。 祁禄走出汤贞的房门,拿出手机给温心打电话,没人接。他手有点抖了,紧接着又打了一个,还是通不了信号。 田领队不在办公室。据船员说,邮轮接收卫星信号的通信终端刚刚疑似出了点问题,时断时续的,田领队被叫去查看情况了:“你在这里等等他?” 祁禄有点懵,他谢过了对方。 舷窗外依旧是晴空万里,下午四五点钟,女孩子们看罢了偶像的球赛,从篮球馆出来,相约涌进早先订好了座位的各家餐厅里。整条邮轮上下,十八层甲板,遍布二十多家餐厅。祁禄四下里看,在人群中挤,他努力辨认着眼前每一张面孔,在身边每处角落里寻找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可能。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听到周围有人说,我刚才看见汤贞了,或者,我听说有人发现了汤贞。 眼前这家餐厅的门牌上写着,欢迎光临,今天是周六,西班牙风情主题夜。 祁禄没有订位子,他在女孩儿们坐着的香槟色皮质座椅间穿梭,时不时有服务生举着两手的托盘,从他身边挤过去。空气里有股海鲜烩饭的气味,祁禄午餐就没怎么吃,等到这会儿,已经有些头晕了。 有交响乐队在餐厅中央的乐池里摆好了乐器,开始演奏舒缓的亚星经典名曲。 “你们没看到她们发的攻略?一定要晚上去才行,”祁禄听到周遭正在用餐的歌迷们在嬉笑议论,“多拿一些给子轲加油的灯牌,不用带礼物,他们不收的,但他们会派司机亲自开车把歌迷送下山,一直送到地铁站。真的,就是他家自己的司机。还有运气特别好的,进去过周家的地库,不知是哪个地库,据说里面特别特别大——” 有西装革履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拉住服务生问,今天这顿晚餐能不能吃:“听说海上有雨。” 服务生端给他一盘墨鱼奶油面,笑道:“没事,先生。起航时有通知,我们的航线根据海上的气象情况随时调整,没发现这一下午都是晴天吗。” 祁禄从三层甲板的船尾找到船头,又从四层的船头跑到船尾。每家餐厅、酒吧、商店、糖果店他都找过了,每家店长,只要是中国人,他都留了自己的电话。他时不时拜托路上遇到的船员帮他用附近的船载内线问一问邮轮各处的值班船员,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头发的男人。“长得……有点像汤贞,”他这样形容,“身边跟着一个短发女孩。” 船员用钥匙开锁,掀起墙上一个盖子。他一边拿内线电话,一边看祁禄在手机上打出的字。他对祁禄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说,如果有人碰见了汤贞,他肯定会知道的:“你们公司这船明星,说实话我只认识他。” 还有船员称:“走丢了啊,这个很正常。”他笑道,“出事儿不会,这么大的船,反正人就在船上,一时找不着而已,能丢哪儿去。你再好好找找,我们帮你一块找。放心,艺人的事,给你保密。” 见过的每个船员都如是安慰他。祁禄无计可施。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保密。关于汤贞的每件事,只要发生了,一定会流传出去。等音乐节结束,也许网络上就会出现大量关于汤贞在邮轮上一度失踪的传闻。 祁禄有些失去方向了,他尝试用手机联系更多人,可不是信号失常,就是无人接听。他跟随着人流,走进邮轮里最大的一间剧场。两层观众席,近千个座位,祁禄在一排排观众之间张望,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已经十分酸痛了。 “这里能有什么表演,无非就是歌舞表演,”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人,身穿亚星娱乐练习生的制服,正与前后左右前呼后拥把他包围住的一群热情小歌迷侃侃而谈,“改日请你们去我爸的邮轮上玩,只要是后援会的大家都可以来,你们想看什么演出就请什么团队,好不好?” 歌迷们说,她们不要看别人的歌舞表演,只要看尧尧的表演:“亚星到底什么时候安排你出道啊!” 那个练习生泰然自若,讲:“别着急,我们还不一定在——” 整间剧场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祁禄在原地站稳了。他抬起头,朝四处看。剧场里那么多人,这么多已经落座的,正寻找座位的观众,各自抓扶着座位,一下子全都安静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亚星娱乐邮轮慈善拍卖活动还有半个小时就将开始了,肖扬已经换上了主持人的演出服,他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台本。亚星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现场布置,他们租借的这个场地原本是邮轮上一家酒廊,装潢十分华丽,很得歌迷的心。有几家杂志社的记者在一旁跟拍,对肖扬进行跟踪采访。 “我不吃了。”肖扬拧开水,喝了一口,拒绝了工作人员送来的盒饭。一旁记者问肖扬,计划在什么年纪恋爱结婚。 肖扬理所当然地讲:“我没有恋爱结婚的计划。” 杂志记者一愣,追问:“是近几年没有这个计划,还是——” 肖扬又喝水,喝到一半,脚底地板突然猛摇了一下。 肖扬脸色一变,他赶紧拿开水杯,水险些把演出服打湿。 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扶住了拍品,往四处看。 “刚才怎么了?”肖扬问。 有工作人员从门外跑进来,越过几个杂志社记者,找到肖扬。他说邮轮轮机部那边传来信儿:“船临时发生了机械故障,短时间内可能平稳不下来,建议一切船上活动暂先推迟。” 肖扬一皱眉。 他知道已经有许许多多歌迷,为了买到自己偶像提供的拍品,在场地外排了很久很久的队了。 “什么机械故障?”他问。 那工作人员也描述不清楚,只说好像是轮船平衡器的问题:“轮机长说正在抢修,他们出发前才刚刚检修过,按说不应该出问题。幸好今天是个晴天,没什么风浪——” 他话正说着,一个杂志记者站在酒廊的窗边,问了一句:“外面天是不是阴了?” 肖扬快步走过去,看窗外的天空。 酒廊老板这时候从门外跑进来了,他看了这一屋子装饰好的拍品,紧张道:“各位,你们这活动还办吗?门口都是粉丝,可我看窗外这云越来越厚——”他话音未落,忽然甲板一阵倾斜,肖扬正盯着窗外的天,他嘴里喃喃的,毫无准备,还是身旁的工作人员眼尖把他扶住了。更多工作人员去扶滑落的拍品。肖扬站起来,他惊魂未定,丢下台本,这就要走。 有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在酒廊门口负责疏散歌迷。肖扬走工作人员通道下了电梯,直接往田领队办公室赶。中途罗丞和陶锐从走廊的另一侧过来了。罗丞语气急切,告诉肖扬,刚刚有歌迷在剧院里受伤流血了:“人太多,还搞不清楚状况,一惊慌都往外跑。” 他又说,整船的人都吃了晚餐,现在要是闹风浪,所有的人都要受大罪。 田领队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堵满了人。肖扬带着祁禄一行人挤进去。就听田领队在里面一遍遍对各种人解释:“搞错了,搞错了,开始以为是卫星信号拥堵,后来知道是服务器有环节出了问题,卫星信号现在接收不到!” 船还在摇,办公室墙壁上挂的各种文件摇摇欲坠。肖扬走上前去:“田领队,怎么回事,不是说改航线吗?” 田领队一愣:“航线?改了,改了啊?” 更多人挤进来找田领队,把肖扬挤开了。肖扬听见他们口中问的各式各样的问题:通讯信号中断,和外界完全失联;甲板不停摇晃,船失去平衡,大量乘客受伤了没有人管;航线说改不改,外面如今起了风浪,正是需要船医拿出措施的时候,可外面连个船医的人影都看不见—— 就听田领队在人堆里哀声求饶,他兴许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话说得嗓子都哑了。他讲,轮机部正在抢修,服务器那边也有人在检查,船医人数有限,短时间内不可能照顾到那么多人—— 他说着,嘴里低喃,这办公室怎么这么暗,没人开灯啊。田领队说着,着急按灯的开关,连按了几次。 他愣了:“这灯怎么不亮?” 周子轲站在汤贞房门外,耐着性子敲门。 “汤贞,开门!”他说。 十层甲板上,陆陆续续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了。这一层住的全是亚星娱乐的签约艺人,粉丝和歌迷禁止踏入半步。 木卫二的几个成员穿着背心短裤,在走廊上碰了头,他们拍走廊上的灯,发现那灯也不亮。 “都把我热醒了,你屋里中央空调也停了?” 走廊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喊了一句:“你们几个,房间有电吗?” 木卫二几人回道:“邵鸣老师,没电!” “他妈的,邮轮停电?”远处那人诧异道。 祁禄走进船长室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阴沉了。带祁禄进来的那名船员告诉他,在海上,天气变化十分迅速,风速、风向,一贯是说变就变,云也一样,阴晴莫测。 他们一同进了驾驶舱,祁禄站在角度向外倾斜的落地窗前,看到远方一条条闪电从黑压压的云层里打进海面。他虽感觉不到外面狂风阵阵,却能听到那惊雷隆隆作响,地板和舱壁摇晃得厉害,好在祁禄腹内空空,没怎么吃饭。刚才这一路过来,别说各种歌迷和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了,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船员都脸色难看,许许多多人趴在地上,吐得厉害。铺着高级地毯的邮轮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秽物的酸臭气,令人闻之作呕。时不时的地上还染着些血迹,触目惊心。 “还找人?”祁禄迎面看见三副从驾驶舱另一侧大步走来,看见他们,说,“船长都跑没影了,赶紧回自己房间躲着去吧,快去!” 十层甲板走廊上渐渐围满了人。 因为停电,船舱里已经热得叫人呆不下去了。罗丞站在人堆里,对刚刚穿好衣服过来的邵鸣和更多前辈讲目前其它楼层的情况。他口干舌燥,说,他们艺人方面应该有人出面,先把媒体和记者安抚下来:“至于歌迷那边,肖扬他们已经过去了。” “我们出面,能行吗……”有人质疑道,看周围人,“那帮媒体现在肯定正找地方撒火,公司活动组织不力,让大家有危险,媒体巴不得看见这一幕。” “就是,还是让公司的人去应付吧,我们艺人出去抛头露面,一样是当众挨骂,这不上赶着找骂吗。” 罗丞把田领队的情况又讲了。他说,公司的人目前恐怕应付不了,领队自己都乱了阵脚:“今晚情况要是压不住,放到明天就晚了。” 他又说:“像当年汤贞老师他们也是——” 不少人一听这,面面相觑。 “这怎么能比啊,小罗,那年那就是个小风浪,”有人反驳道,“半个小时就过去了,汤贞就陪媒体聊了半小时天。但你看现在外面这风,明天都不一定能过去,我们出去,能陪媒体干什么?” 罗丞正在无可奈何之际,走廊远处一扇楼梯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86节 罗丞听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上楼来,他和周围前辈们不自觉转过身,朝那个方向看。 是周子轲,他走近来,身后跟了几十个罗丞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他们一大群人停在一扇房门前。 罗丞抬起头,看见房门号,居然是汤贞老师的房间。 周围人同周子轲耳语几句,接着他们过去,在众目睽睽下强行把汤贞房间的门锁打开了。 周子轲快步闯进了房间里,他看了空无一人的玄关、客厅,去推开主卧室的门。 身后有人追进来,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劝他:“子轲,没人就走吧。” 卧室里没开窗,窗帘紧闭,周子轲一眼望过去,这里处处是先前主人住过的痕迹。汤贞的皮箱就摊开在周子轲脚边不远的地方,沙发靠背上搭着汤贞爱穿的几件睡衣,沙发下面散落着双拖鞋,周子轲只看一眼,便认出那也是汤贞的。 床头桌上的水杯已经打翻了,滚落在地面上,这多半是汤贞吃药时候用的。周子轲走近床前,低头从床单上捡起两条腕带,他拿在手里反复摸了摸。 “子轲。”身后的人催促道。 “我出去找个人。”周子轲说。 身后的人问:“你到什么地方找人?你知道这条船有多大,船上有多少人?” “现在这条船的电力供应完全中断了,发动机都停了,邮轮相当于是漂在海上,”那人继续劝道,“外面风浪正大,子轲——” 周子轲这时候抬起眼,他发现头顶的天花板一直在震。不同于身边人的紧张,周子轲是十分冷静的,他点点头:“那你说该怎么找?” 骆天天坐在皇家套房的沙发里,听林经理他们在身后气急败坏地骂。林经理说,这音乐节算是彻底砸了,眼下谁也联系不上梁丘云:“现在就要他一句话,我们股东的利益还有没有保障?” 骆天天闲闲的,膝盖搭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悬空了。他望着落地窗外的天,望那漆黑的云。他听见林经理骂道:“天天,如今我们在一条船上,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叫人把脑子撞傻了?” 窗外忽然有道光照进窗户。骆天天藏身在暗处,他眯着眼睛,看见风雨中一架巨大的直升机横亘在窗外,那道光落在他身上,接着一晃而过。 天上黑云压阵,隆隆的雷声蕴在风里。温心吓得面色苍白,还故作坚强,雷声一响,她本能就想往汤贞身边靠。 以前也是这样。在野外山里拍戏,无论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温心嘴上说着:“汤贞老师,我保护你——”最后却总是吓得直哭,被汤贞老师抱着,被全剧组的人笑话着。汤贞老师摸她的头发,边准备开工边安慰她:“知道了,温心保护我。” 雷声暂时停了,温心深呼吸,从汤贞老师身上抬起头来。哪怕生病时候,汤贞老师身上也暧和。温心发现汤贞老师的眼睛睁开了,睁大了。她循着汤贞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黑色的天,黑色的云,黑色的海。 “汤贞老师,你在看什么?” 温心头发上一沉,是老师在摸她的头发。温心听见汤贞的声音:“温心,你先回去,去看看祁禄怎么样了。” 温心一愣:“你呢?” 汤贞说:“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不行,”温心立刻说,“我们一起回去。” 汤贞好像笑了:“你不怕打雷。” 温心说:“怕啊,所以我们一起回去!” 雨开始下大了。 温心把手遮在眼前:“汤贞老师,雨下大了,咱们明天再来好不好。今天就先回去吧——” “听话,你先走。”汤贞说。 “不行,”温心不明白,“你跟我一块儿走才行。” 汤贞又笑了。 汤贞老师今天真是很开心的,一个下午,温心感觉他状态虽不是太好,却笑了很多次。温心问他想要什么,想玩什么,想吃什么。温心说:“汤贞老师,只要你想的,你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陪你到底。” 汤贞老师当时忍俊不禁,说:“不用赴汤蹈火,也不用陪我到底。” 汤贞老师的要求只有那么一点点,仿佛只要带他出来散散心,吃吃喝喝,看看天,看看海,他就已经很感激了。 温心说:“只要你觉得开心,我就最开心了。” 她知道她这么说,汤贞老师就又会笑的。汤贞嘴角扬起来,好像十分感动,领受了温心的心意。 “等以后汤贞老师的病全好了,我们再出来玩。”温心当时说。 甲板大幅度地倾斜过来,又被浪头推到一个高处。温心着急抓汤贞的胳膊,她扶住背后的座椅,说:“汤贞老师,我觉得我们真得走了!” 可汤贞还是对温心说,你先回去。 “这种天气,再不走就真要出事了!” 风涛声外,隐隐约约传来其它楼层游客们慌乱的哭喊。汤贞却异常平静,他身处距离风浪这么近的地方,这没有光明的天地,仿佛随时随地就会有一个浪头打来,将汤贞吞没了。 “汤贞老师,我好害怕……”温心声音哆嗦着,她淋了雨,被风吹得全身冰冷。她感觉有浪涌上了甲板,不停溅在她的后背。 若搁到平时,温心这样示弱,汤贞大概早心软了。可今天的汤贞似乎铁了心,他出来了,就再也不想回去,他像是有自己的地方要去了。所以只等温心受不了,自己离开。 世界浮沉颠倒,船板持续震动,粗砺的雨点敲打船舷,一股股激流从邮轮下的漩涡中奔将上来。浪花扑过了栏杆,冲刷在甲板地面上。 温心下午尽吃些汤贞老师没吃的甜点,吃得肚子饱胀,到这会儿,她脑中昏昏沉沉,想的都是,幸好我吃了这些。 汤贞老师到底还是心软了,因为温心死活不肯自己回去。她向来顺着汤贞,从着汤贞的意愿,连这种危急时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勉强汤贞。她只是陪着他,陪到浑身被雨浇得湿透,冷得发抖,嘴巴因为不停讲话,吃了不少海水。那咸味刺激她本就不舒服的肠胃,她忍了一阵,终还是没忍住,胃里一阵翻腾,全呕吐出来,呕出胃液了,她还是不肯走。 “温心啊。”温心听见耳边汤贞老师无奈的叹息,她知道汤贞老师舍不得她。汤贞老师从背后抱她,把她用力扶了起来。汤贞自己走路都不安稳,这会儿扶着温心,扶着身边的座椅、栏杆,硬是在这种天气,一步步把温心带回到安全的船舱里。 “汤贞老师……”温心遂了心愿了,她全身发冷,躺在汤贞老师找到的一张床上,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拉住汤贞的手,小声说,“我们明天再出来玩……后天再出来玩……今天就先不玩了……” 终于不再有雨落下。温心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上。 “汤贞老师……”温心喃喃道。 汤贞老师的手凉凉的,像块玉。温心额头滚烫,她半睁着眼睛,隐隐约约,看到汤贞坐在床边,正在解外套。那是温心给祁禄买的外套,汤贞整一个下午都穿在身上,外套外面防水,里面一层保暖面料。汤贞把那件外套盖到温心身上,把她发冷的身体裹住。 温心嘴唇哆嗦,她听到汤贞老师说,温心,好好休息,明天记得去看医生。 温心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摇头:“你不要再出去了,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温心想从床上爬起来,她用手撑床:“你带我一起去,我跟着你……我保护你……” 汤贞又笑了。温心看到汤贞老师低下头来。有那么一瞬间,温心仿佛走进了一个遥远的梦——汤贞老师好像从没有生过什么病似的,还伸过手来,捏她的脸蛋。“知道了,谢谢温心保护我。”她听到汤贞老师笑着说。 温心说:“汤贞老师,你带我一起走。” 舱门打开,山呼海啸,狂风骤雨,迎面扑来。谁也不知是哪里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得这片海上的现实世界支离破碎,颓然瓦解。 汤贞在一条黏稠的大河里走,雨水落在他身上,冲刷他满身仿佛洗不净的泥泞。这条沉重的河,汤贞一个人走了太久了,他双脚深陷在不见底的淤泥中,每一步都走得筋疲力尽。 越接近船舷,汤贞越觉得那天地间无边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些东西是可以解救他的。那是什么,是真实抑或是幻觉。汤贞手触碰到满是雨水的栏杆,他在风雨中张口呼吸,手因为激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感觉周身的大河在急速退后,那股在河底拽着他的力量被雨水击打得不成形状。 他踩上栏杆,低头望巨轮下翻涌的浪。栏杆勾住他的鞋底,汤贞眼睁睁看着那只鞋落下去,先他一步滚进滔滔的海水中,被吞噬进海面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一束光照过来,紧接着光源摔落在地上。脚步声从背后靠近。汤贞反应迟钝,他光着的脚心刚蹬住栏杆,有人从背后钳住他的手臂,继而搂过腰把他抱住,拽离了船舷。 汤贞有点懵的,他手指刚刚还抓着栏杆,抓着他的希望,这会儿便一无所有了。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的侧脸。没有光,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个人在黑暗中喘息,双手紧紧抱着他,像是那么害怕失去他。 大河回来了,再度把世界裹挟住。雨落在那个年轻的肩膀上,汤贞脸靠着他的脖子。淤泥短暂地消褪了,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把汤贞放开。 第72章 泡沫 14 肖扬攥着手里给歌迷发到一半的晕船药,靠近了窗边。他瞧着远处停机坪上,那直升机透出的光,照亮了船头折断的半根旗杆。 那印着“亚星娱乐”星球标志的旗子在船头伫立了一整个白天,已是彻底被雨打湿了,缠在杆头。如今外头风雨飘摇,旗杆撑了一阵,终于撑不住了。肖扬眼睁睁瞧着那七米多长的半根杆子断下来,砸到了船舷上,接着斜出船头,连杆带旗,伴随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徐徐沉入海底。 汤贞全身早已经湿透了,他头发长,贴着脖子滴水,衣裤也被雨淋得紧贴了皮肤,裹出一个病态的身体轮廓。他实在太狼狈,狼狈到一点不像“汤贞”,“汤贞”不应该这样出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可周子轲像是并不怎么在乎的。他喘着气,低着头,口中呵出的热气急促地蹭在汤贞耳边上。他把汤贞抱着,把汤贞整个人,连同着这些狼狈一起,搂在更贴近了他胸口的地方。 “汤贞,”他叫他,“阿贞?” 汤贞后背发抖,大约是因为冷。 风涛声渐渐远去了。等进到了船舱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几道光照亮了一侧门廊。汤贞被抱进一个房间,放在一把椅子上,他抬起头,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些许光线,他看到小周的脸近在咫尺。小周用什么罩住了他的肩膀,又拿了条很柔软的,像是毛巾,过来擦汤贞耳边的湿头发。 小周的动作小心翼翼,却又难免急躁,从他的动作就看出来,他有经验,他是做过这件事的。他攥汤贞的发尾,手背时不时地蹭过汤贞的脸颊。他的手是热的,有温度,是让人不自觉想去靠近的。汤贞艰难地低下头。小周把他头发里的雨水挤走了,擦干了,一把湿头发搭落在肩头。汤贞能听到小周的喘息声,小周又用条新的毛巾,那毛巾一样很柔软,汤贞感觉小周的手心隔着布料,揉搓他的耳朵,脖子,擦他的脸。汤贞两只手也让小周拿过去了,他两只手还习惯性地攥着,手心潮湿,里头蓄着雨水。小周把他左手手指头一一捋平顺了,把每根不自然的手指擦干净了,然后再是右手。 对汤贞来说,这实在是个煎熬的过程。 头顶天花板的吊灯这时亮了。 满室光线,汤贞一时不能适应,他下意识阖上眼睛。 汤贞的右脚脚腕也被小周握住。因为鞋丢了,这只右脚一直藏在穿了鞋的左脚后头,汤贞的脚背瘦,白得发青,血管一条条的。小周蹲在他面前,把汤贞这只脚也握在毛巾里,擦干了。 汤贞脚趾头缩着,上面一块伤疤,平日里总遮着挡着。周子轲看见了这疤,多多少少才更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他。 上次分开的时候,周子轲实在没想过是这样再见汤贞的。 那也是一个雨天,周子轲到现在也还能想起来。又冷又湿的雨,下了一天一夜。任谁去淋,就他周子轲去淋,也是活活给淋成一条落水狗。下雨的时候,人连想安慰自己都做不到。周子轲那天从汤贞家里出来,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该回什么地方。他走在路上,想要抽烟,打火机蹿出火来,烟的一端续上去,怎么也点不着。 汤贞说,一切已经过去了。 “小周,你别想这么多。” 周子轲至今不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小周,以前的事情,我一直觉得该找个机会和你说说清楚。” 汤贞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汤贞用一句“一切”就轻而易举带过了,一句“过去”就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就这么打发了。汤贞有这种本事,他可以随时和周子轲开始一段关系,他把周子轲带进一个名叫“阿贞”的小世界里。然后突然之间,这段关系戛然而止。周子轲还云里雾里的,汤贞已经单方面把那个世界的门关上了。 往后,任周子轲再如何叩门,踹门,想要开门,任周子轲再怎么搂他,亲他,甚至求他。 周子轲没办法,周子轲只想要进去。只要能回去那个地方,他什么都舍得尝试——他可以说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那扇门还是关着。 汤贞对他说,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汤贞甚至不会生气。他连一点缝隙都没有,叫人根本无处着手。汤贞说,小周,你回家吧。 “别再来了。” 门已经关上了。 周子轲讨厌下雨。他讨厌人站在雨里,那种冰冷,潮湿,对雨只能接受,无从抗拒的感觉。同样的他也讨厌“自取其辱”,他不想再被淋成什么落水狗——这样的事情对他周子轲来说,本就一次都不该发生。 周子轲以为门关上,是因为汤贞能有更好的生活。 他抬起头,去捕捉汤贞的眼睛。他手隔着毛巾,摸汤贞脚趾上那块伤疤,他感觉汤贞想把脚缩回去了,他握住汤贞的脚腕,然后他听到汤贞深呼吸,那好像胸腔都在颤抖的声音。 周子轲把汤贞抱过来,紧抱了,直到那种颤抖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汤贞两只手都被他攥着,捂不热。周子轲把鼻子埋进汤贞颈窝里,贴着那把湿头发深呼吸,又把汤贞的腰搂得更紧。 “你的维生素呢。”周子轲问。 “是不是没吃啊?” 汤贞下巴靠在周子轲肩膀上。 第87节 “你想干什么,汤贞。” “你这么晚撇下温心,你想出去干什么?” 外面甲板上风大浪大,人形单影只,难免奢想一些不可能的事。而等一回来,回到人身边,回到蛛网般的社会关系里,“汤贞”就该回来了。他一个完美偶像,不需要太多缓冲时间。旁人问他话,哪怕只是机械式的反应,他也该得体地回答两句。 可汤贞仍旧呆板、迟钝,就好像机能退化了。 我。汤贞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来。我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对周子轲讲。我的鞋,掉到船下面去了。 周子轲抱着他。 汤贞嘴角动了动,向上扬了一下,落下去,又在周子轲面前扬起来。 谢。汤贞说,他很真诚,慢慢喘气。谢谢。 谢谢你救我,小周。他感激道。 祁禄透过一扇舷窗,看到远处黑色风浪里那些闪亮的光点。 他听说了,那是跟在周子轲身边的护航舰队。十几分钟前,正是这群人解除了对整条船的封锁,还修复了船上的电力系统。 船还在颠簸,好在已经进入了人力能及的控制范围。祁禄从走廊地毯上拾到一张摔碎了的相框,里面镶嵌了张薄薄的照片。 亚星娱乐董事长毛成瑞,和几十位艺人、孩子们站在一起合影。“第一届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留念”,是本该挂在田领队办公室外亚星纪念墙上的。 祁禄在照片中看见了他自己,那年他十五岁,记忆里,是生平第一次有机会乘坐邮轮。在那个贫瘠年代,这趟旅程称得上梦幻般奢侈——毛成瑞就像个圣诞老人,他轻而易举实现了公司所有孩子们的梦想,也以此实现了更多粉丝的梦。祁禄在照片里晒得皮肤黑红,他喜欢冲浪,喜欢在太阳底下、在海面上徜徉。他穿一件不合身的大衬衫,衬衫上绣着梁丘云的名字。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和骆天天肩并肩,一同站在汤贞和梁丘云身边。 汤贞。祁禄在照片里看到汤贞也开心地笑,眼笑得如一轮弯月。 汤贞听着小周不讲话了。 小周握着汤贞的手,还纹丝不动地把他抱着。听了汤贞这一番回答,小周什么也没说,只是后背更僵硬了。汤贞抬头看他,汤贞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然后又想要笑,想笑得好看一些。 小周的大拇指在汤贞手背上轻轻摩挲。 “梁丘云为什么没来。”小周突然说。 汤贞愣了愣。 小周垂着脖子,又沉默一会儿,闷声问。 “他不是对你很好吗,”小周瞧着汤贞那迷茫的表情,“他人呢?” 汤贞慢慢想起一些缘由来。 在忙吧。汤贞说。 “忙什么,”就听小周问,小周顿了顿,“忙你们那十周年演唱会?” 汤贞没说话。 “就你这样……”汤贞听见小周无可奈何,低声念叨,“还开演唱会……” 汤贞看着小周的脸。 汤贞嘴角一抿,好像笑了。 小周垂眼看他。 谢谢小周。汤贞说。 周子轲皱了眉,大约不明白他又突然在谢什么。 “不用跟我客气,”汤贞看见小周喉结滚了滚,小周说,“是郭小莉让我多照顾你。” 周子轲本就不爱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更甚。汤贞不主动讲话,周子轲问过了他几句,又是这种回答。纵使有再多话藏在心里,周子轲也再说不出口了。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把汤贞放开,甲板还在震动,他抱着这么个人,他不想撒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连外面的风浪都开始平息了。汤贞趴在周子轲肩上,几次睁开眼睛,又阖上,再一次睁开的时候,汤贞眼皮已经发沉了。他额头搭在周子轲肩上,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好像有呼吸靠近了他。 然后是点到即止的吻。 祁禄听到邮轮里的广播通知,田领队气喘吁吁,宣布邮轮故障已经抢修完毕,卫星通信恢复正常。周围船员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他们告诉祁禄,这次来回跟船的那些护航舰队帮了大忙:“不愧是国际安保团队,什么场面是都见过。” “对了,刚刚他们还从露天甲板层救下来一个小姑娘,发着高热,都烧糊涂了,送下来的时候嘴里还直念叨,说让谁带她一起走?” 祁禄在临时搭建的医疗中心病房找到了温心,温心脸颊通红,打着点滴,已是神智不清,说话都迷迷糊糊。祁禄只好一路延着楼梯向上跑,去露天甲板层。 有护航舰队的人封锁了通往露天甲板层的楼梯入口,祁禄一见到他们,立刻明白过来是谁在上面了。 祁禄的手有点发抖,他掏出证件,证明他是汤贞的贴身助理。他接受了盘问和搜身,他翻出口袋里的药盒,说明现在已经是汤贞不得不吃药的时候了。“他离不开这个药,他现在需要休息,吃药才能睡着,我必须给他送去。你们让我见见他。”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灯,熄灭了。那房间门一推开,里头漆黑一片,周子轲坐在灯底下的阴影里。祁禄借着身后走廊的光,先是看见了他。 周子轲穿着件白色背心,露天甲板层气温低冷,周子轲手臂背脊的肌肉线条就被那一层布料勉强包住。相比之下,他怀里那个人穿得倒多一点,被一件黑色运动夹克严严实实裹着。 周子轲在黑夜里长时间睁着眼睛。门打开,光忽然照进来,周子轲还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门外。门外有人,周子轲看不清来人是谁,他下意识把汤贞抱得更紧。汤贞的额头还贴在他胸前,呼吸均匀,沉沉睡着,像是已经睡了很久了。 第73章 泡沫 15 汤贞睁开眼睛。耳边滔天的海浪声霎那间褪去了。 他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四下里看,地板,床头,水杯……他回到了船上房间里,在自己的卧室醒过来。 有阳光透过舷窗,沿着窗帘缝隙,照进汤贞还没醒透的眼睛里。 汤贞手肘撑着床单,想要爬起来,他感觉全身肌肉酸痛、乏力,每个关节牵动一下都叫他苦不堪言。汤贞想往外爬,他想看到什么人,至少看到温心和祁禄,来告诉他脑海里哪些事情在现实发生过了,哪些还没有。 被子滑下床去,汤贞垂着头,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披着件陌生的黑色夹克外套。 胸口流动的小狮鬃里,绣着“zi ke”几个字。 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汤贞在床边安安静静坐着。这会儿他抬起头,瞧见祁禄就站在门外。祁禄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昨天上船时那身行头,像是一夜没睡。 汤贞看着祁禄走到他面前。 卧室门外突然又响起敲门声。 “汤贞老师!”是肖扬在问门,“汤贞老师,你起床了吗?” 祁禄打开玄关门。肖扬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 kaiser 一队人,除了队长周子轲外,另四个都在。 进门时肖扬还小声问祁禄:“汤贞老师醒了没有?”见祁禄点头,肖扬回头对易雪松讲:“我就说醒了吧!” 汤贞在卧室里足足又待了半个钟头才出来。祁禄进了厨房,给肖扬他们泡了些茶,茶壶和茶杯端出来,被陶锐赶忙接过去了。 “祁禄前辈,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陶锐劝他。 祁禄留意到肖扬额头上汗津津的。肖扬坐在沙发里,半倚靠着身边的队友,强打着精神。他时不时把困顿的眼睛睁大,甩甩头,想更清醒。易雪松被他靠着,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把祁禄泡的茶给他递过去。 罗丞告诉祁禄,说他们来的路上去了医疗中心一趟:“心姐还没退烧,但是人刚刚醒了。医生那边还要留她做一些检查,她说她检查完就立刻到汤贞老师这里来。” “两个眼睛都哭肿了。”罗丞补了一句。 祁禄听了也没什么表示。 汤贞推开卧室的门。看起来他已经洗漱过了,换过衣服,才出来见人。罗丞和肖扬几个一见他,顿时全站起来。汤贞乍一瞧见他们这么多人,也有些不适应。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说。 肖扬说:“没都来啊。周子轲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没找着他。” 陶锐在汤贞身边坐下,他问,汤贞老师,你昨天去哪了:“祁禄前辈找了你大半天,我们都很担心你,郭姐昨晚还打电话挨个来问我们——” 陶锐边说,边抬头看身后默不作声的祁禄。 其余几人则安安静静,陶锐问了,他们全盯着汤贞。 “昨天啊,我跟温心出去散步,”汤贞对他们说,神色如常,“没想到后来下雨了。” “温心有点晕船,再加上下雨,”汤贞说,“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罗丞意外道:“你们当时就回来了?” 祁禄在一旁冷眼看着。 汤贞点头,他刚刚睡醒,只能艰难地回忆。毕竟谁都知道他记性不是太好。汤贞抱歉道:“但是船上太大,我不太认路。给温心找了个休息的地方,我就想找回来的路了,也没能找到。” 罗丞听到这儿,身体向后靠了。他缓缓松了口气,与易雪松交换一个眼神,说:“这条船上的路确实不好找,上上下下的。特别像昨天那种情况,汤贞老师你幸好没出什么事啊。” 汤贞问,昨天发生什么了吗。 肖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昨夜船上大体情况对汤贞讲了。然后罗丞告诉汤贞,是子轲身边那支护航舰队的人,出手帮公司度过了难关:“连临时的医疗中心也是他们帮忙搭的。我今早想找机会谢谢子轲,还没碰见他。昨晚也没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当时忧心忡忡,到处找你,也没看见我。” 肖扬和易雪松对视一眼,又看罗丞。罗丞对他点头,肖扬便直接凑到汤贞跟前。 “汤贞老师。” “昨天早上公司的大家一起在停机坪那块合影,”肖扬对汤贞说,“你看,你也没去。” “今早海上天气不错,”肖扬说,汤贞客厅窗帘紧闭,接触不到外面阳光,肖扬提议道,“你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就咱们几个人,现在到外面拍张合影吧,留个纪念!” 汤贞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人,才发现他们这趟过来,无一例外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套着 kaiser 的外套。“现在?”汤贞问。 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这艘载着近百艺人与两千五百位幸运歌迷的豪华游轮在海上度过了极不平静的一夜,而在几百海里外的中国大陆,那个被娱乐圈新闻把控的传媒世界,一样有无数人受着这场暴风雨的波及。连平日对娱乐新闻毫不关心的人,一大早吃着早餐,都忍不住对位居话题榜首的“亚星邮轮海上神秘事故”充满好奇。可等点进去了,又只能看到被不断刷新的八卦争议和明星合影冲散后的遗迹。 钟圆圆坐在床头刷新网页,正刷牙的闫小光问她:“圆圆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啊?”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钟,钟圆圆拉开各大论坛的讨论版,还能看到源源不断更新的第一手爆料与无穷无尽的粉丝争吵。事实上从昨天深夜,船上卫星信号甫一恢复,大量关于亚星邮轮事故的实时讯息就像溃坝的水,泄洪般冲上了岸。陆地上无数歌迷一夜未眠,就为了在信息爆炸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条关于自己偶像的实时消息,更多的粉丝则如无头苍蝇,在真真假假的传闻里陷入了彻底的茫然恐慌、狂躁不安中。 钟圆圆在搜索框输入:汤贞。 汤贞肖扬合影 new ↑ 汤贞梁丘云缺席 - 汤贞失踪 ↓ 汤贞 kaiser new ↑ 汤贞亚星音乐节 ↑ 汤贞音乐节失踪 ↓ 汤贞自杀 ↓ …… …… 第88节 …… 汤贞周子轲 ↓ …… 钟圆圆点了点鼠标,点进其中一条话题。 内容只有一条来自已注销账号的博文,这位博主称,自己所值班的甲板层今晚被某国际安保公司的人封锁了整整半个钟头:“听说是周子轲带着他们封锁了全船,就为了寻找汤贞??#壕找人的方式太特别 [围观][围观]” 数以万计的评论点开,全是愤怒的声讨。 “子轲爸爸救了你亚星娱乐,子轲爸爸利用嘉兰的人脉资源拯救了前后辈拯救了全船歌迷拯救了四千条人命,垃圾@亚星文化不知感恩,还妄图借你子轲爸爸炒这种话题,垃圾公司忘恩负义早日去世[微笑]” “@嘉兰天地 @兰庄酒店及度假村看看这些三流小公司就是这么对你家太子爷的,看得下去??” …… 钟圆圆听到闫小光在浴室里忽然兴奋地大叫一声,接着又萎靡下去。 “邮轮公司否认员工开设私人微博,安保公司方面未做任何回应,”闫小光刷完了牙,趴在钟圆圆旁边床上郁闷念她在手机上刚刚搜索到的内容,“难得看到一条和汤汤子轲有关的新闻,又是假新闻。” 全世界大概只有闫小光还在关注这种被光速遗忘的过时新闻了。钟圆圆看她一眼,昨天从搬进钟圆圆的房间,这个小姑娘除了唉声叹气就是躲在被窝里埋头大睡,大约到现在她连昨晚船上发生过什么都不太清楚。 “昨天到底……汤汤真的失踪了?”闫小光在手机上使劲儿划。 社交媒体正被和 kaiser 主唱肖扬有关的内容疯一样地刷屏。 随手点开歌迷上传的小视频,全是各种与肖扬近距离接触的动态影像。 肖扬外套系在腰上,t恤汗湿了,站在摇晃的镜头中,低头给歌迷们发晕船药。肖扬金色头发一缕一缕,手握住病中歌迷伸向他的手:“一起加油!” 肖扬亲自和邮轮工作人员一同搬运成箱的醋,还把醋和切好的一盒盒姜片分发到歌迷手中。 有歌迷听到外面的雷声,吓得直哭,肖扬安慰她的声音也被手机录下来了:“别怕别怕。这个雷打累了,它自己也要歇会儿的。” 有些歌迷原本还在自己微博上愤怒问责亚星娱乐公司,要求亚星对自己刚刚经历的危机做出赔偿和解释:“亚星娱乐出来!负责人出来!我要回家!给我们歌迷一个交代!” 但没过多久,这些歌迷又纷纷秀出和肖扬的合照:“这是宝宝刚刚亲手给我的晕船药!!亲手!!!!”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们确实经历了非比寻常的一晚。我们和哥哥们在这条船上真真正正体会到什么叫‘同生共死’。已经有够多人在谴责亚星娱乐了。我只想说,看到哥哥们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奔波,专程来照顾我们,在场的很多歌迷粉丝都哭了。我无法形容看到他出现时我的心情。我此生都会记得这一次的经历,记得我爱过这样一个人。他对我来说绝不再仅仅只是一个歌手,一个偶像,他是一切的唯一!” 如今已是事故发生的隔天清晨,互联网上热度最高的一个视频仍与肖扬这个年轻人有关。太阳在海平面上初升的时候,有媒体拍到肖扬和罗丞在亚星高层的陪同下登上直升机的一幕。借着安保公司直升机的帮助,肖扬把一面印着“亚星娱乐”星球标志的旗帜亲手固定在拦腰折断的旗杆顶端,这个调皮的艺人还坐在直升机里,对媒体的镜头比出一个大大的“v”字。 这面年轻的旗帜已经在船尖上,在朝阳里,生长出属于自己无可取代的新生力量。 合影结束,肖扬对汤贞说,等这次音乐节一闭幕:“我们几个估计很快又要去日本了。” kaiser 几人陪同汤贞回房间。 “如果没什么意外,可能又要过很久才能再见你。” 肖扬盯着汤贞的脸,严肃道:“汤贞老师,我会经常想你的。” 汤贞被他突然的正经逗笑了。 肖扬强调:“真的啊!” 汤贞说:“好。” 肖扬说:“你在国内有什么需要就给我们打电话,让郭姐叫我们回国!” 他们正说着话,罗丞先留意到汤贞房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影。 汤贞和肖扬抬起头。 周子轲穿一件白色紧身背心,下着与肖扬几人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长裤。他双手插进裤袋里,一声不吭看着汤贞他们过来。 肖扬说:“刚才去找你你不在,我们和汤贞老师都合影完了。”又见他这个打扮:“你的外套呢?” 周子轲听了,低头看向汤贞。 汤贞盯着周子轲的脸,他反应好像被电击了一下。汤贞看肖扬和罗丞他们:“你们再进来坐坐。” 肖扬意外道:“还坐啊?算了吧。汤贞老师我们一会儿还有工作,所以只能这个时候来看你,刚刚都进去坐过了,等工作做完了我再来坐!” 罗丞瞧着周子轲的表情,又看汤贞和肖扬的反应,他有些迷惑不解,一时又弄不明白。“我一会儿没工作,我进去陪汤贞老师他们坐坐。”罗丞对肖扬讲,又看向周子轲,诚恳道:“子轲,我有话正好想和你说。” * 罗丞一坐下,便拉着周子轲长谈。话题围绕的无非还是昨夜里周子轲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帮公司度过危机这件事。罗丞说,昨夜无论是上了船的谭副总、林经理,还是没上船的李经理、毛总,都亲自找到他,要他一定替公司方面感谢子轲此次的帮助:“平时他们也不常见到你,大家都不是很了解你,子轲,你这次热心相救,实在是大家都没料到的——” 罗丞态度越是诚恳,越是热情,越显得周子轲反应冷淡,不大领情。肖扬一脸好笑:“老罗你再说,我看他肠子快悔青了。” 罗丞不解:“为什么?” 陶锐小声对汤贞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大哥这么夸奖三哥。 “以前在演唱会后台,大哥也经常抓着三哥说这么多话,”陶锐说,“教育三哥不要迟到,要端正工作态度,好好演出,听郭姐的话什么的。” 陶锐又说,她妈妈第一次去她们演唱会后台探班的时候,还把大哥当成是三哥了:“她只听说周子轲是队长,当天三哥又正巧迟到,被大哥抓住。” 陶锐说着,发现周子轲听着罗丞说话,突然抬眼睛瞅他。陶锐把嘴闭上了。 陶锐走的时候和汤贞说,汤贞老师,你一直没来看过我们的演唱会。他说话的时候,肖扬从旁边撸他的头毛。陶锐说:“之前每次请你时间都不凑巧。下次我们回国内开巡回,你来给我们探班好吗?” 肖扬手撑着陶锐肩膀:“你请汤贞老师,当然是请来做演出嘉宾啊!”他拍了陶锐脑袋,“探什么班,不会说话。” 罗丞站在门外,对周子轲讲:“子轲,公司的意思我已经传达到了,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谢意我必须要表达。”他又顿了顿,“下午船到了岛上,就要开始你个人的拍摄了,你千万别再忘了。” “行了吧走吧!”肖扬在走廊远处受不了地叫他。 罗丞握了汤贞的手,郑重道:“汤贞老师,我走了。” 汤贞说:“有时间再过来坐。” 罗丞看着他:“有机会一定去看你。” 罗丞目送汤贞消失在门后,周子轲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罗丞心事重重,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肖扬几个人在走廊前头等他。到这会儿,罗丞仍是眉头紧锁。他一走近,肖扬问:“郭姐今晚几点到?” 罗丞低头看表:“再怎么加急,也要八九点左右。” “她现在什么打算,”肖扬问,“连夜就带汤贞老师他们仨走?” 罗丞回头看了眼汤贞关上的房门。 “郭姐那意思,”他告诉肖扬,“应该是想趁夜就走。” 陶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郭姐……要去哪儿?” 罗丞同肖扬和易雪松说:“你们知道公司这次有多少把柄落在那些跟船的媒体记者手上,”他摇摇头,“已经快压不住了,不能再被拍了。” 肖扬苦着一张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罗丞还要抓紧时间去找公司的人商量船靠岸后的细节,他说:“只能按郭姐说的,先工作吧。下午有时间就去看看汤贞老师,没有就算了。就几个小时了,不要惊动他。” 郭小莉在昨夜的电话里焦急道:“子轲,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阿贞的病情也远远不是你能想象的。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去把一切事情跟你面谈!” 看汤贞的表情,他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罗丞他们一走,门一关上,周子轲问:“汤贞,你现在跟不跟我走?” * “阿贞,还跟不跟爸爸走了?” 窗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汤贞抱着自己塞了剧本的书包躲在被窝里,只盼望着妈妈出门前不要发现他。乍一听到这声音,汤贞把憋红了的脸钻出被子,他跳起来,光着脚一直跑到窗边。他搬了椅子踩上去,推开窗户朝外面看。 爸爸穿着一条灰色长褂,头戴瓜皮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窗底下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慢悠悠地骑圈。爸爸连说话的声音都慢:“再不走,妈妈就要抓到阿贞打屁屁喽。” “汤老师,您今天这又是什么打扮啊?” 汤贞跳下椅子,听到爸爸在外面街上哈哈直笑:“单位排练到一半,接儿子过去看看。” “戏院最近排什么戏呀?” “《孽海花》。” “哟,什么时候开演啊?” 汤贞背着书包,在门口蹬上鞋。他使劲儿掰开锁了两道的门锁,在门外带上门。他沿着陡峭狭窄昏暗的老房子楼梯一路向下跑。 “阿贞,走,走,今天我爸不在家。” 汤贞趴在阳台上,边揉眼睛边借着夜晚街道的反光写作业。字也看不清楚,说是写作业,大多数时间也只是乱涂乱画。汤贞对着阳台外的马路、住宅、天空发呆,神游天外。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过头。 隔壁阳台有亮光,被一盆盆大芦荟遮挡了。邻居哥哥一边哼哧哼哧地连盆搬大芦荟,边抱怨:“我爸养这芦荟,重死了,酿那些芦荟酒,臭死了!” 遮天蔽日的芦荟叶中露出条隐蔽的通道来,隔壁客厅的光透到汤贞脸上,还有邻居哥哥兴奋的面孔:“阿贞,来!” 汤贞转过身,看了背后漆黑的家,有人在熟睡。汤贞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告诉邻居哥哥:“我作业还没写完。” “来我家写!”对方把手伸向他,“来!” 汤贞把作业本和铅笔橡皮透过那道缝递出去了。他脚穿着拖鞋,小心翼翼踩上阳台堆的废旧书报。汤贞膝盖跪在阳台边儿上,他颤巍巍站起来。两座阳台之间,缝隙近半米宽。汤贞不敢低头看四层楼下的马路,他把眼睛闭紧了。 “小汤,小汤!”有人叫他,“把眼睛睁开!” 汤贞听到来自遥远他方的欢呼声,他睁开眼睛,那欢呼便更近了,满场是起立鼓掌的观众。 “外国人真的能看懂梁祝吗?”汤贞走进化妆间,问跟在他身后的林导。 林导说:“你怎么能看懂人家罗密欧与朱丽叶的。” 汤贞听到周围人在笑,助理把手机交到他手中。信箱已塞满祝贺海外首演成功的短信。屏幕上是一个十一位号码的来电。 化妆间里人满为患,尽是来一同开香槟的演员。汤贞推开门,独自钻进阳台,找了个安静地方偷偷接电话。 “你现在哪里。”对方问。 “我?”汤贞边说边回头看化妆间,“我刚刚结束了演出——” “出来吃个饭吧。” “我现在法国,”汤贞道,“在法国演出啊。” “我知道。” 汤贞把耳边的手机放下了。他向前走了几步,趴到了阳台边上。剧场门外,街灯底下,一辆辆汽车在潮湿的路面驶过,密密麻麻是正在散场的观众。路对面,消防栓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边打电话边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汤贞一眼看见他。 林导在身后推开阳台门:“小汤,卸妆换衣服了,一会儿出去庆功宴!” “哦!”汤贞胆战心惊道,“好!” 那年轻人把手机揣进裤袋,手够住剧场外的围栏,脚踩着缠满植物的铁栅栏,三两下翻进了剧场。法国的老式剧场,阳台外还留有消防楼梯的痕迹。汤贞和林导说完话,正想对手机里讲,剧组有庆功宴要办,恐怕脱不开身。 一只手从阳台外面用力抓住汤贞脚边的栏杆,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攀了上来。 他跳进阳台,气喘吁吁,还装作毫不费力的帅气样子。 第89节 “我订好座位了,你跟不跟我走。”他问。 汤贞瞠目结舌,看到他真的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我还没换戏服……” “不用换,”他喘着气,拽过了汤贞的手,“这样挺好看。” “汤贞,你现在跟不跟我走?” 汤贞站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听见头顶、四周、身后,有很多声音这样问他。 汤贞伸出手,只能摸到身边密实的墙壁。他四处拍,连个透光的缝隙都没有。 “走去哪里?”汤贞抬起头,问那个声音。 “回去,”那个人急切道,“回家,我带你去看医生。” 汤贞身体前倾,他咬住牙关,想去推身边的墙壁。 推不动。 周子轲站在门后。看着汤贞表情有点呆滞地仰望着他。汤贞半天说了一句:“我不走。” 周子轲看着汤贞的脸。 汤贞很缓慢的,又把嘴角扬起来。汤贞说:“我还有音乐节的活动要参加。” “温心,我今晚八点四十分上岛,”郭小莉在电话中讲,“你回去,避开阿贞的注意,和祁禄把行李收拾好。找机会让阿贞服药,等他一睡沉,我们就启程。” 温心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胡桃,红红的。她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怯怯地问:“汤贞老师……就要这么回去了吗?” 郭小莉无可奈何问她:“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温心哽咽道:“都是我的错……” “我们每个人都尽力了,温心,”郭小莉说,“是阿贞自己控制不了自己。” “没有什么音乐节的活动了,”周子轲走近一步,对汤贞说,“你是跟我走,还是跟郭小莉走。” 汤贞眼神聚焦在周子轲脸上。 周子轲看着汤贞慢吞吞回到沙发边,弯下腰,把肖扬几人刚刚喝茶的茶杯茶壶收进茶盘。汤贞站直了,努力把茶盘端稳。 周子轲把他手里抖抖索索的茶盘拿走了。 汤贞收回手。他又去推卧室的门。汤贞摸到床头,把枕边叠好的一件黑色夹克外套拿起来。汤贞回头,看到周子轲。汤贞这时候说:“我跟郭姐走。” 周子轲低头站在卧室门口,他梗着脖子,不动,汤贞把外套给他,他也不接。汤贞等了他一会儿,汤贞低头把外套打开了,他手穿过其中一只的袖口,把周子轲的右手握住。 袖口脱离了汤贞的手,套到周子轲攥成拳的右手手腕上去。周子轲抬起眼,他望着汤贞,眼中写满了不甘心,即便强行忍耐了,也让人一眼看得出来。汤贞身高比他差一截,要给他披外套还不得不垫起脚。汤贞看见他的眼睛。 这时从外面响起开门声,像是祁禄回来了。 周子轲抬起手臂,他自己把外套穿上,把另一只手也套进袖口。他什么也没再说。 祁禄带着高烧未退的温心进门,他们与周子轲擦肩而过。汤贞在卧室门口站着,直到他站不住了,自己扶住门框。他感觉心跳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些东西又再度席卷上来,裹住他,把他的所见、所闻,眼前的,耳边的,通通罩住了。 * “周子轲和汤贞不是不对付吗。昨天真是他去找的汤贞?” 钟圆圆在露天甲板日料餐厅翻着菜单,听见隔壁桌上的议论。 “你相信吗,我反正不信。你没听萍姐说,郭小莉几大发家手段,其中一条就是把手底下艺人误导成同性恋。” “你说什么呀,我问的是找人,找个人怎么就联系上同性恋了?” “还不都是一步步来。” 闫小光端着两杯冰淇淋,灰溜溜到了钟圆圆身边。“圆姐,”她皱眉道,“我刚刚碰到几个以前后援会的——” 钟圆圆正偏头听人讲话,她比了一个手指在嘴边:“嘘。” “你们是都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吧?”就听隔壁桌在侃侃而谈,“早些年,就云老板,给汤贞当了好几年司机,专门给他开车。打了半年工,就为了攒钱给汤贞买一块手表,做十八岁成年礼物。还有说什么,汤贞在剧组病倒了,云老板放着自己的戏份推掉不拍,在剧组守着汤贞守到半夜,还背着汤贞在深山老林里找医院——以前听着我就觉得邪乎,再好的兄弟吧,偶像组合成员之间还不就那么回事,弄成这个样真不是性向有点问题?” “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没听过。” “很早几年的新闻了。以前报纸上传得沸沸扬扬,当时都说是梁丘云单相思,贴着汤贞炒作。结果你猜怎么着,云老板现在起来了,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那些个东西,全是假的。两个人是感情不错,但搞成那样全是郭小莉的主意。就弄这些东西来吸引眼球,利用云老板来给汤贞搏版面。” “什么?”一群人笑,“云老板亲口否认了?” “云老板是那样的人吗?以前不否认,是云老板弱势,没有话语权。现在强势了,云老板还是给足了她们娘俩面子。这都是他身边看不过去的人,透出来的口风。” “你们觉得这些事里汤贞无辜吗?指不定昨天就是郭小莉叫汤贞去失踪,再差遣后辈去找他。这一放出去就是新闻。他们娘俩手段可下作。” “那郭小莉这回失策啊!梁丘云白手起家,无权无势。周家那位小祖宗可是有名的不好对付。郭小莉玩这一手也不怕兜不住,周子轲可不像云老板宅心仁厚,这要万一撕破脸?” “顾不得这么多了,逼到份儿上狗急还跳墙呢。汤贞就是她郭小莉的心肝宝贝,云老板那么多年红不起来还不就是郭小莉偏心打压。汤贞沉寂了多久了,一自杀这话题度立刻就上来,郭小莉可不就故技重施,赶紧趁热打铁?” “那要这么看,汤贞前一阵子真自杀假自杀还是两说——” 汤贞在床边坐着,片刻后,他听到祁禄推开门,走进来。 从早上汤贞一醒过来,祁禄就好像有话要对他讲。 祁禄在汤贞身边坐下了。卧室里出奇安静。祁禄手指从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卷起来了,祁禄打开,自己又看了看,他塞到汤贞手里。 汤贞看那照片,眼前有些微的重影。他在相片上辨认出毛总的脸,“第一届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留念”。 祁禄很少用手语和人对话,除了那个最早鼓励他一起学手语的人以外,身边没人看得懂这种语言。 “你不要这个公司了。”他手比划了几下,问汤贞。 “你能帮我吗,祁禄。”汤贞专注地盯着那照片,突然说了一句。 祁禄没动静。 “我是个懦弱,”汤贞瞧着相片里那张天真而又陌生的笑脸,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模仿,又模仿不了,他的声音都是飘的,“也没什么是处的人了。” 祁禄问他,你舍得温心。 汤贞说,她还年轻。 年轻怎么了。 应该过一些年轻人的生活。 祁禄问,你舍得郭姐。 汤贞说,我对不起郭姐。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汤贞眉头一皱。我要怎么对得起她。汤贞喃喃道。 我永远对不起她。 祁禄看了汤贞一会儿。 那你舍得周子轲。他问。 汤贞闭上嘴。 汤贞手指掐进那张相片里。 你喜欢他吗。祁禄问。 “我喜欢。”汤贞眼睛望着地面。他好像想到了一些很遥远的,不存在于这个房间内部的东西。 以至于他都忘了,他过去从来没有在祁禄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给过如此明确的答案。哪怕在他第一次自杀以前,他和祁禄关系最亲近,说最多话的那阵子,也从没有。 “我想他快乐幸福。”汤贞无助地说。 汤贞呼吸一阵困难,他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喑哑难听的声音。他好像是想发泄,又无从发泄。心底空无一物。对于爱情,他本该有很多很多遗憾、失败、不甘、痛恨。可他竟然连这些也全都失去了。 “我出不去,”汤贞说,深呼吸说,“什么也给不了他了。” 他嘴里喃喃的,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他不看祁禄,也不看手上的相片,只是单纯像人一样睁着眼。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来,自言自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前后也缺少因果关联。给不了周子轲什么,他又想把什么给周子轲。汤贞总是这样,他没生病的时候说起话来就容易飘,动不动离题万里,如今生了病,更是不成系统。 “祁禄,”汤贞又抬起头,他眼球上布满血丝,直勾勾看着祁禄,“我不想折磨你们。” “你没有折磨我们。” 汤贞说:“我不想受这种折磨了。” “现在,我还能说我不想……” 汤贞看着祁禄,嘴唇一阵哆嗦,他声音轻的,和祁禄商量。 “我吃了五年的药了,我不想变成疯子……” 汤贞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永远不叫苦,不叫疼,他遇到再难的难处,也不会说“不想”“不好”“不愿意”。他什么都可以忍耐,再办不到的他都可以圆满完成。 祁禄出了房间,穿过来来去去的游人。头顶邮轮广播宣告,还有一个钟头,邮轮即将靠岸。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祁禄膝盖一软,突然在台阶上颓然坐下了。 第74章 泡沫 16 周子轲走在黄昏的沙滩上,抬起头,是水鸟高飞的天。他往远处看,能看到海上高耸的船帆。 人在船上走的时候不像陆地,甲板多少还是不平稳。全世界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像个水里颠来倒去的玩具盒子。周子轲看着周围人群来来去去,忙忙碌碌,他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是生活在一场游戏当中。 他想起小时候,透过玻璃,在亲戚们的包围圈里,看那座上全了发条的金碧辉煌的玩具世界。金属市民们沿着铺设好的轨道在一座座城堡建筑之间来去,“他们”巡逻、劳作、喝茶、看报、用餐、约会……然后一天过去,市民们回家了,连国王和王后也关灯进入睡眠。周子轲站在这个会自行运转的奇妙王国外面,目睹这全然与他无关的一切。妈妈说,子轲,乖,谢谢爷爷送的玩具。 后来周子轲长大了一些,他坐在汽车里,看外面的城市建筑,看街上来来去去的市民,他们工作、聊天、遛狗、逛街、追赶公车和地铁。每个人都好像拥有自己的一条轨道,周子轲看着他们奔波。有的时候人们会注意到他,看向他。他们异口同声叫他的名字。这让周子轲开始怀疑,在他观察世界的时候,这个自行运转的世界也始终在窥伺他。 慢慢的,他越长越大。对于童年时一度好奇过的玩具,新鲜感也逐渐消失了。他越来越厌倦于待在人群中,他喜欢回家,喜欢一个人独处。他也喜欢到妈妈身边去——那里是与爷爷送他的玩具盒子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 周子轲在他自己的玩具盒子里无所不能,自有记忆时起,一切都太过容易。世界沿着既定的轨道向前发展。所以直到十五岁之前,周子轲都没有怀疑过这个盒子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面目。周围开始出现裂缝了,他还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这是他的玩具盒子,他当然有能力改变所有还未发生的事。 子轲,你做得很好,蕙兰今早的状况也很好,去上学吧,她会好起来的。 子轲,妈妈不放弃,妈妈答应和你一起,一起坚持下去。 后来周子轲从那个盒子里离开了。但时不时的,他还是会想起那些经历,想起他隔着玻璃,看到世界,以为自己与所有人都不同。 和汤贞的相遇开始是个意外。 汤贞身边也拥有一个小世界,那同样是与爷爷当年送给周子轲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地方柔软,温暖,无限包容,有柑橘的香味。周子轲踏入过一次,他待在里面,握着汤贞的手,就不想走了。他已经在盒子外面流浪了够久。 和汤贞在一起的多数时间是很放松的。偶尔也有紧张的时候。周子轲生性自由,他的生活从小肆无忌惮,毫无顾虑,无法无天,但汤贞是个有顾虑,有忌惮,有他的法和他的天的人。一遇到与汤贞有关的事,周子轲总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始学着迁就,学习妥协。他确实拿汤贞没有办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遇事开始会想着,“汤贞会不会高兴”,“汤贞会不会接受”的。 他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出了如此之大的改变,可汤贞还是一次又一次,把那个小世界的门对他关上了。这就好像在说,你不好,你不够。 你不能给我幸福。 第90节 有件事周子轲没想明白,每当汤贞对他关上了门,过上一段时间,汤贞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差,更糟。昨天在雨夜的甲板上,如果周子轲没看错,汤贞该是又准备自杀了。他看见汤贞脚踩栏杆的背影,那一瞬间,他觉得汤贞就像一只鸟,短暂地停靠在周子轲身处的这个世界边缘。 汤贞对他已经没有留恋了,汤贞要走了,只是周子轲还舍不得。郭小莉在电话里说,子轲,你做得很好。周子轲问,到底怎么回事。郭小莉说,我会当面和你解释清楚。周子轲便直接问,他到底要为梁丘云自杀多少次才肯罢休。 郭小莉愣了,她说,子轲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子轲这会儿望着远方的船影。如果他没猜错,汤贞现在应该已经在祁禄的监视下服了药,在岛上酒店里睡沉了。然后再过不久,郭小莉的船就该到了,她会把汤贞带离这里。 周子轲也想像厌倦小时候的玩具盒子一样,把汤贞和他那个小世界忘了。可惜他越努力,事情越往反方向发展。事实上从昨夜到今天,周子轲几次都有冲动想把汤贞带走。他不知道带他去哪儿,他本能觉得一定有地方可去。但他问汤贞一万遍,汤贞也不愿意。 汤贞愿意跟着梁丘云走,愿意跟着郭小莉走,跟谁,都不肯跟他周子轲走。这就像他宁愿自己的生活变得再坏,再糟,他也坚持要把周子轲推到门外去。 周子轲很想相信,只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只要继续坚持,他就能改变汤贞的想法,继而改变这一切。但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从只有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认清了这一点。 * 汤贞在准备出门之前接到了两通“慰问”的来电。一通来自经纪人郭小莉,她说,她已经从子轲和罗丞等人口中得知了邮轮上发生的变故,也知道汤贞和温心一度失联的事情:“阿贞,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好好休息,岛上很安全,郭姐的船明天就到了,有话咱们见面再聊。” 第二通来自他的搭档,梁丘云。 汤贞双手拿着手机,看到屏幕上“云哥”二字闪起来。他总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感觉害怕了。 “听说你昨天在船上失踪了,”梁丘云开门见山,“去哪儿了,阿贞。” 汤贞眼睛睁着,也不讲话。 梁丘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汤贞的回答。梁丘云便又说:“妈前几天来电话,问我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汤贞突然问。 梁丘云听出汤贞声音有气无力,不大对劲。“你想让我走吗。”他说。 汤贞说:“找到路子,你就走吧。” 梁丘云说:“那你呢。” 汤贞没讲话。 “我知道你不想走。”梁丘云说。 “但你不跟我走,恐怕也没地方可去。” 电话里安安静静。一时间没人出声音。 “到了这一步,还是不肯开口求我。”梁丘云叹息道。 “我今天在朋友那里听过你的遗嘱了,阿贞。” 汤贞愣了。 “你立这个东西……”梁丘云说,好像在笑,“没有人领你的情啊。” “除了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是你能依靠的,”梁丘云低声道,“你自己跑出去,这么多年,你找到了吗?” “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见面了,前途和未来,你自己想清楚。” 温心高烧未退,窝在次卧的小床里辗转反侧。她心里有那么多话想对隔壁房间的汤贞老师讲。从昨天到今天,她提心吊胆,今天回到房间见了汤贞老师本人,更是百感交集,心里全是酸楚,快要崩溃了。可郭姐却只叫她回来以后好好休息:“少跟你汤贞老师讲话。你现在脑袋不清不楚的,别再刺激他,也别惊动他。有话把他带回来再说。” 这时她听到门外有动静,那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在地上挪移。那不是祁禄会发出的声音。温心撑着床,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汤贞已经走到玄关了,正打算开门。 温心脱口而出:“汤贞老师?” 汤贞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 “温心啊,你醒了?” “我没睡着……”温心忙走出去,她腿有点软,四下里看,“祁禄去哪儿了……汤贞老师你要出去吗??” 汤贞看着温心:“我不能出去吗?” “你……”温心嘴唇嗫嚅了。 汤贞说:“郭姐应该快来接我了吧。” 温心懵了:“你、你都知道了?” 汤贞瞧着温心的反应,点头。 “在她来之前,我想看看这个岛,去外面走一走……”汤贞说。 温心心里左右矛盾。她瞧着汤贞老师望向她的眼神,嘴巴张开,竟说不出半个“不”字。“我……我陪你一起去。”温心说着就要换鞋。 “你发着烧,别去了,”汤贞劝她,“回去躺着。” 温心说:“不行。” 海岛的沙滩上游人不多,因为按照亚星官方app公布的行程,邮轮靠岸不久,就是这次音乐节的冲浪时间了。在每届音乐节后发行的纪录片里,冲浪都是重头环节,所有出现在周边投票榜前列的当红偶像都要出镜,人气冠军更是被摄制组的镜头全程追踪。 大批粉丝歌迷已经被吸引到冲浪区的海滩附近去了。温心跟在汤贞身边,离那个方向越来越远。她时不时回头,看到海浪里摇曳的那些身影,她想起了祁禄,想起这次他们出门一直带在身边,却还没有用过的那块冲浪板。 “汤贞老师,祁禄去哪儿了?” 汤贞往更远处的沙滩走:“我给祁禄放了会儿假。” 温心没听懂他的话,只好继续跟着。 海鸥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翱翔,洋面受日照反射,铺满了无边无际的星点。 温心和她的汤贞老师两个人并排在沙滩坐着。夕阳下,几个亚星娱乐的练习生,尽是些十来岁出头的小男生,离开了大人们肩扛的镜头,一个个暴露出调皮捣蛋的本性,他们在近海的浪花里放肆地奔跑,相互追逐、嬉戏、打闹。温心发现汤贞望着他们,仿佛看入了神。 “这个地方好美啊,汤贞老师。” 她听到汤贞“嗯”了一声。 温心坐得距离他近了一些。这时温心看见汤贞袖口里掉出来一截链子,那是她出发前给他编的幸运石手链。原来他一直戴在手腕上。 “汤贞老师,你知道吗,”温心说,“我买的幸运石,据说就是南美洲一个很有名的海滩上的石子。” 汤贞视线挪过来,看她。 “是吗。”他说。 “文章上是这么写的,”温心说,“不过郭姐说我买的都是假的,所以可能就是骗人的。” 汤贞眉尾垂下来,他低了头,在脚下柔软的沙滩里摸。沙子从他手指缝里流下去,剩下一些沙砾在他手里。 他抬头看温心:“不知道这里的石子幸不幸运。” 温心说:“一定很幸运!” 她随手从脚边捡起几颗鹅卵石,对汤贞道:“像这种太大的,虽然做不成手链,但可以……可以做成镇纸啊!” “一个汤贞老师你放在书房里,一个还可以送给祖静老师,”温心眼睛亮亮的,说,“这样我们就有这次出门的纪念了!” 虽然被郭姐看到,十有八九又要骂她的主意幼稚。但汤贞老师本人从不介意这些。 汤贞接过了温心手里的石头,他头发别到耳后面,露出笑来:“好。” 温心在沙滩上走走捡捡,又捡拾了一大把,大石头有,小石子也有。她捧了满怀,回头道:“汤贞老师,这样等我们回去了,我就找人……” 一阵风涌上岸。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泛出细碎的泡沫,稍纵即逝,消失在温心脚边。 海滩上空空荡荡。 汤贞老师? * 肖扬从酒店出来,身后跟了大队的媒体,浩浩荡荡,一路往纪录片拍摄区的海滩走。路过许多歌迷喊他的名字,她们送他花环,要请他喝椰汁。纪录片摄制组的现场指挥姓窦,是临时被提上来接替田领队工作的。一见肖扬,他低声问,片场也让媒体进来拍摄吗? 肖扬对他使了个颜色,窦领队立刻闭紧了嘴,不讲话了。 几家知名杂志的编辑团队就站在身后,肖扬转身时看到他们已经开始拍照工作了。 “冲浪……”肖扬听到其中一人边说边用手机速记,“借着浪上去了,然后就下来了,随波逐流,这就是我们当代的偶像。” 肖扬头戴歌迷送的花环,笑了笑说:“我先去工作,不陪各位了!” 纪录片b组导演穿着沙滩背心裤衩,对抱着冲浪板的宋尧几人费尽了口舌:“要有个偶像的样子,在镜头前要发光,发光!懂吗?” 宋尧叫太阳晒得满头是汗,反射得一脸是光。他眉头皱着,看他的同伴。“不就是冲浪吗?”他问导演,“耍帅呗?” 那导演无奈道:“那浪来了你站住了,你呆在板子上才能帅啊??多呆几秒看镜头啊??” 宋尧抹了一脸水,狼狈道:“导演你上去站站试试啊?” 他话正说着,外面草坪观赏区里又是此起彼伏歌迷的尖叫与欢呼声。肖扬听这动静,抬头朝拍摄区拉的界线外看,这满坑满谷,怎么也来了千余的围观歌迷。肖扬走到了海边,有小艇过来接他,场务把印有肖扬名字的冲浪板拿过来。在肖扬身后,已经有两位摄影师跟过来了。 肖扬的小艇刚出发,外面的歌迷又开始激动。肖扬对着海面上的夕阳眯起眼睛,他看见许多只小艇,不少前辈后辈抱着冲浪板浮在海面上休息。这时面朝着肖扬,正有一波浪高高卷过来,两个踩着冲浪板的人影一前一后,沿着浪头卷曲的弧度飞快滑了下去。他们速度过快了,肖扬看清前头站着的那个是易雪松,易雪松赶在浪打过来之前先一步冲了出去,他半弓了腰,轻松地回头。后面那个是周子轲,他站在冲浪板上,手伸开,抓在身旁掀起的巨浪里,手在碧蓝色的浪墙上带出一条雪白的长线。周子轲脚底的冲浪板飞出去,浪打到他之前,他像条飞鱼一般扎进了水里。 水下摄影团队早已等候多时了。周子轲在海面下游了几秒,接着他钻出水面。 肖扬耳边欢呼的声浪回来了。肖扬站在小艇上,开过周子轲身边时,肖扬对他喊道:“祁禄前辈在找你!” 周子轲下巴朝下滴水,他坐在自己的小艇里喝运动饮料。他站起来,眯了眯眼:“什么?” 肖扬的小艇还在往深海的方向开,周子轲的跟在后头。和摄影团队的船拉开一段距离后,肖扬对周子轲说:“我来的时候,在你酒店房间门口看见了祁禄前辈!” “他好像想找你!” 肖扬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周子轲边听,边回头朝沙滩上的方向看。肖扬不知道他在远远地看什么。他们的小艇已经距离海岸有了一段距离,整个海岛的半个弧度尽收眼底。 周子轲突然问他:“郭小莉几点到?” 肖扬想了想:“八点吧……” 周子轲又转头去看岸上,肖扬嘴里说:“可能八九点钟的,我也不太确定——” 周子轲突然踩着小艇从肖扬身边冲了出去。 偌大的洋面上空,有剧组的直升机在航拍。肖扬皱起眉头,他眼看着周子轲的小艇一路冲出了剧组划定的拍摄区,沿着小岛的海岸线朝另个方向飞快驶去。瞬间海岸上围观的歌迷群众就一片混乱了,肖扬还站在小艇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丞的船已经上了岸。肖扬开过去,跟在他身后。肖扬说:“我不知道他怎么跑出去了!”没想到罗丞一把把他拉上剧组的游览车,开着就往岛里面跑。 周围已是一片骚乱,肖扬后知后觉,才发现身边经过的很多歌迷一脸恐慌,不少媒体正扛着机器往纪录片拍摄区相反的方向奔。这时肖扬听到车外有媒体人叫道:“谁刚才拍到了那块海滩的镜头,自己检查一下,那个方向的镜头!不论有没有发现疑似汤贞的都先把片子交上来!” 游览车还没停稳,罗丞就跳下去了。肖扬下了车,穿过越围越多的人群,他听到有歌迷在身边倒吸气,靠在同伴们怀里:“是汤贞……是汤贞啊!” 周子轲在幽深的海洋里不断下潜,气泡从他嘴边冒出去。周子轲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他先是抓住了汤贞的一只手腕,然后继续下行,搂过汤贞的腰来。汤贞还在下沉,他裤子口袋有点鼓,重重地往下坠。 周子轲把他兜里装的石头全翻了出来。 石头一颗颗沉入海底,带着曾经美好幸运的祈愿。 第91节 周子轲奋力向上游。他抱着汤贞,在夕阳下猛地浮出水面。 汤贞已是不省人事,他长发粘着后背,缠着周子轲的手,嘴角向下淌水,双眼闭着。 海滩上一圈人,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媒体记者,纪录片摄制组,电视台节目组,歌迷粉丝,慌乱中一拥而上。罗丞飞快跑过去,他第一个冲到了周子轲面前,先是低头看了面色苍白没有意识了的汤贞,又看周子轲。周子轲胸膛起伏,表情难看极了,一双眼睛被海水杀得血红,还紧盯着他抱着的这个人。罗丞结结巴巴,回头大声喊道:“救护车……救护车!” 岛上的救护团队早就接到歌迷打去的急救电话,驱车赶往海边。医生提了药箱,风风火火钻进人群。罗丞着急道:“子轲,子轲,医生来了,你先放手,你先把汤贞老师放下来——” 祁禄浑浑噩噩,在酒店走廊里低着头。他听到楼上楼下房门不断开合的声音,周围全是脚步声,在他身边飞快过去:“他们现在就在沙滩上,快去沙滩啊!” 等到祁禄跑到沙滩外时,千余围观的人群已经全退让开了,不少媒体记者举着摄影机。祁禄抬起头,感觉一阵风真正在他身边吹过去。他看到头顶飞起来的直升机,隔着一扇小窗,他看见了周子轲和医生的背影。 * 汤贞坐在一张病床上,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站了些人,汤贞看他们,多是些陌生的护士。一个老人坐在他面前,汤贞辨认出这张面孔,是郭姐一再要他去看的那位曹医生。 曹医生用一种低沉舒缓的语调问汤贞,在海岛上发生了什么? 汤贞眼睛睁不大,他意识还不够清醒,只是被一股气力支撑着这么坐着。汤贞说,他在海边走的时候,腿在水里抽筋了。 曹医生说,然后呢。 我的腿抽筋了,我沉进水里。汤贞说。 没有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吗。 没有。汤贞说。 哪怕只是下意识的想法,一点点也没有吗。 没有。汤贞再三强调。没有。 那为什么要往自己的口袋里放石头? 汤贞愣了。我没有。 “阿贞!”汤贞听到远处有人呼唤他。那声音像是郭姐。是了,是郭姐。郭姐抱住他,汤贞视线挪过去,他看不见曹医生了,只有郭姐在他面前,正以泪洗面。 “这里是哪里啊?”汤贞问她。 郭小莉摸着汤贞耳边散乱的长发,她声音颤抖,小声委婉地告诉他,在曹医生介绍的一家疗养院里。 汤贞抬起头,看周围一个个从没见过的护士。疗养院。汤贞在原地坐着,他整个人慢慢蜷缩了。接着他手,脚,肩膀,后背,控制不住似的颤抖起来。 郭小莉一下子怕了,她把汤贞紧紧搂住。她根本不敢提像“精神病人康复中心”这样的字眼,生怕再给汤贞多一点的刺激。这时她听到汤贞嘴里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 我错了,郭姐,我错了。 汤贞竭尽全力地说。 郭小莉眼泪簌簌掉下来:“没有人知道你住在这儿,阿贞,没有人知道。” “郭姐也晓得你不喜欢这里,没事,没关系,不会太久的,阿贞。你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会好的,会好的,你要有信心,你会恢复健康,还有很多人,很多朋友,歌迷,影迷,都在外面等你——” 汤贞靠在郭小莉的肩膀上,听着女人在耳边泣不成声。他慢慢喘息着,直到身体开始逐渐冷却。 他没有机会了,没有了。 第75章 泡沫 17 周子轲站在康复中心的病房走廊上,瞧着走廊尽头一名护士,推着小车,挨间病房把病人们定时吃的药送进去。开始的时候一切总是温柔而平静,看起来就和普通医院病房没什么区别。然而就在她打开下一扇门的时候,门里的病人突然撞开她,跑进了走廊。周子轲身边跟了不少康复中心指派的安保人员,他们人多势众。病人一见他们当即吓得躲开几步,他畏畏缩缩站在两米之外,盯着周子轲和保安们,忽然咧开嘴痴痴笑了起来。 康复中心安排来见周子轲的护士长姓金,她在贵宾接待室里翻着汤贞的用药记录,对周子轲说:“那个病人拖拖拉拉治了很多年也治不好,家里人开始还很积极,后来没了耐心,也不管他了。不来看,也不愿意花钱给他看病,把人这么丢在我们院里。” 周子轲坐在她对面,手边放了一杯茶,也不碰。 金护士长戴上眼镜,手指划过那一张张记录,飞快阅读那些专业而复杂的药名。“汤贞啊,”她说着,声音里难以掩饰她的惊讶和叹息,“用药都有五年了。” “这个记录,我只能尽量地帮你看,”金护士长抬头看周子轲,“毕竟不同的医生有不同的用药习惯,就看这个名单吧,”金护士长拿了支笔,划给周子轲看,“汤贞这五年里自己找过不下三十位大夫,有些海外的精神科专家,用的药我不太清楚。不过一般来讲,像汤贞这种不肯入院接受系统治疗的患者,大夫更换得最频繁的时候,往往也是他病情恶化得最严重,得不到有效控制的时候。” “像是这段时期,”金护士长边说,边在用药记录上圈出一些时间,“四年前,汤贞在两个月内连续接触了七位医生,用药剂量都很大,说明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周子轲一声不吭听着。 金护士长说:“不过他还是比较幸运,从这个月份开始,往后两年药物剂量没有太大变化,这说明病情在当年还是控制住了。第一次改变发生在两年前,”金护士长前后翻了翻,说,“这位姓申的大夫,把他原来的药直接更换成了这种,这说明汤贞的状况在那年忽然出现了好转。” “两年前?”周子轲问。 金护士长说:“而且从这本记录来看,这位申大夫医术奇高,在他负责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应该也是汤贞找过的所有大夫里接触时间最长的一个——汤贞的情况奇迹般地大幅好转。你看,这是去年八九月份他给汤贞用的药,已经逼近最低剂量。这说明汤贞当时状况已经非常好了,只要按时服药,应该是与常人无异。” 周子轲越听她说,表情越是茫然。 “但汤贞的病很快又复发了,”金护士长沿着那行记录往下看,“时间就在去年的十一月底。从突然更换的药物和剂量来看,这次复发来势汹汹,病情比起四年前还更加严重了,即使是这位申大夫也束手无策。汤贞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又开始频繁地更换医生,应该是一直也没有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这次才送到我们院来。” 周子轲一双眼睛眨了眨。十一月底。 他的视线在这间接待室里,在金护士长面前,在这厚厚一摞汤贞的用药记录上,没有着落地游移。 “他为什么会复发。” “原因具体也说不好。病人受了大的刺激,或是承受了什么自身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力,生活发生剧变,都会导致他的病情加重。你可以问问病人身边的人,那段时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 在周子轲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深秋的周末,还不到冬天。因为汤贞在立冬送给他一顶绣了小飞机图案的棉帽,被他随手挂在衣帽架上,一直没有戴。汤贞那段时间每去他的住处过夜,总要在进门脱外套时看见那顶帽子。汤贞和他说:“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晚。” 所以尽管周子轲后面日子过得再浑浑噩噩,他也记得,那时候还不到冬天。 汤贞从被周子轲找到的时候就痴痴傻傻的,他喝多了酒,坐在陌生男人的车里。周子轲把他带出来。汤贞抱着周子轲的背,脸颊酡红,周子轲问他什么,他一应答不上来。周子轲把他带回家里,关上门后,他扶起汤贞的脖子,再度凑近了,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问汤贞问题。 汤贞这次不该再听不清楚了,可他就像脑子空了,只眼巴巴地看周子轲的脸。 周子轲脾气再好也忍受不了这种“分手”方式。而且真要论起来,早在几年前周子轲其实就已经忍受过一次了,他只是没想到汤贞会再次在他身上故技重施。 周子轲试图让自己冷静,他想理顺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最后他只能得出一个稍显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汤贞可能是在利用他的。从一开始梁丘云走了,到现在梁丘云终于回了头。而一旦想通了这个,此前和汤贞共度的一年多时间里那么多叫人疑惑的问题仿佛也全跟着迎刃而解。 周子轲从客厅把汤贞一路拖拽进了卧室里。省略若干。 汤贞也看他,那眼眸湿漉漉的,还是那种痴痴傻傻的眼神。 汤贞就像知道,只要他这样看周子轲,周子轲无论如何都不会怎么伤害他了。 卧室外面响起门铃声,然后有人敲门,是梁丘云的声音:“阿贞,在家吗?” 汤贞喝得那么醉。省略若干。可这会儿他听见梁丘云的声音,他出声了。 “小周,”他说,“你先回家。” 周子轲抬起汗湿的眼来,他转头看向卧室外亮着灯的玄关,梁丘云问了几句门,然后汤贞的手机在客厅响了,这多半是梁丘云打进来的。周子轲转过脸来,又看他面前的汤贞。 “你让我干什么?”他说。 客厅里的手机安静下来。 “阿贞,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梁丘云道。 “他来了,我就要走?”周子轲问汤贞。 汤贞眼巴巴地看着周子轲,他的嘴失落地张开,竟然说不出话。 梁丘云还在敲门,汤贞看向卧室门外,他好像开始慌了神了,他和周子轲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像哀求。“你先走,”汤贞对周子轲说,声音发颤、急促,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不要走这个门,走楼上的门,别让他看见你……” 周子轲心里一阵发笑,他定定盯着汤贞的脸。 汤贞被周子轲的表情弄得更加困惑了。 周子轲不知道汤贞对疼痛的耐受力有多高。对于汤贞这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周子轲也从没摸到过边际。他不想走。周子轲不能适应汤贞和他“分手”了这件事。汤贞有一具甜蜜的,让周子轲愈加心有不甘,他问汤贞,那个要带你去他家的男人是谁。 汤贞声音被周子轲撞得断断续续,他皱眉道:“一个……朋友……” 周子轲说:“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汤贞嘴巴张了张。 “你说啊。” 汤贞说不出来。 周子轲低着头,他额角下巴都是汗。他抹开汤贞脸颊上的长发,把汤贞的脸捧起来。他又问:“你不是说梁丘云从没来过这个家吗。” 汤贞睁着湿润的眼睛,愣愣看着他。 “他为什么这么晚来找你。”周子轲说。 汤贞还是说不出话。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周子轲仔细回想,也只有片段的回忆,他是被冲昏了头脑了。……他想起他又把那些问题问了一遍,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汤贞,梁丘云是怎么回事,《罗马在线》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打算干什么,一句话不说,你想像上次那样再一声不吭地甩了我。” 他想要一个解释,但汤贞不给他。汤贞过去总说,小周,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一个人怎么可能永无止境地去满足另一个人,分明就是骗他。 汤贞茫茫睁着眼睛,发红的眼眶里有眼泪。汤贞声音已经哑了,还要说话,他要说的无非还是那些,让周子轲走楼上的门尽快离开,不要被梁丘云撞见了云云。到这个份上,他还在念叨这件事,他确实是在乎梁丘云,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别的话可对周子轲说了。周子轲说:“行了,够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他对汤贞说。 汤贞望着周子轲,仍旧是那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周子轲记得他穿了外套从汤贞卧室里出来,太阳穴突突地撞。他巴不得一开门就看到梁丘云,就算梁丘云把他打死了,他也不会让梁丘云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他已经一无所有,自然也没有什么理智了。 可门打开,外面走廊已经没有人了。梁丘云走了。 周子轲下到地库,他开车在城市的街道里转。他想上高速公路,可护城河路段封锁了,很多警察,一直堵车。周子轲的车停在路边,他在路灯底下抽烟。回到车里的时候,时间已逼近凌晨,周子轲慢慢倒车,他开始冷静了,他想回去看看汤贞。 汤贞的房门紧锁。周子轲反复试了自己的指纹,汤贞告诉过他,他是一级权限,他意识到这种情况只能是汤贞本人从里面反锁了门。他已经彻底进不去了。 往后的几天,周子轲给汤贞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半夜跑去汤贞家里,发现那门还是反锁的,他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周子轲没办法,只好给温心打电话,温心告诉他,汤贞老师在家里睡觉:“他没有不看手机啊,他每天都回我的短信。我去了他家几次,门是锁了进不去呢,不过他说他在家里睡觉。他最近情况一直挺好的啊,应该没有事。我?我在医院照顾祁禄啊,祁禄住院了。没什么大事,他和路上和劫匪打架,受了伤。不敢告诉他爸爸妈妈,只好我去照顾他,”温心说完了,又纳闷道,“子轲你……怎么突然问起汤贞老师的事啊?你有事要找他吗?” 周子轲再一次见到汤贞,已经是电视上播出最新一期《罗马在线》的时候了。酒店的灯关着,周子轲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地毯上,屏幕的荧光照亮他的脸。他看到梁丘云握着话筒,同嘉宾侃侃而谈,他看到骆天天机灵地在一旁接话,吸引观众,说些笑话,他看到汤贞坐在一边,从头至尾听着,还跟着一起哈哈地笑。 周子轲瞧着汤贞的笑脸,他突然想,幸好那天他没被梁丘云看到。 汤贞看上去过得挺好。 金护士长还在值班时间,见周子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仿佛没有其他问题了,她便先行告辞。 周子轲在原地又坐了会儿,接待室里空调八成是坏了,否则不至于这么闷热。周子轲穿着件衬衫,都觉得呼吸压抑、困难。半晌他伸出双手来,低头慢慢按住自己的眼睛。 * 周子苑从昨晚上就想见安保公司的负责人,家族办公室一位秘书告诉她,子轲坐的直升机一落地,安保公司就去办公室开会了:“到现在还没汇报完,估计要到半夜。” 周子苑辗转难眠,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换衣服的时候她听到年轻男人在起居室沙发上念今天的早报标题,全是关于亚星娱乐海岛音乐节接连出事,部分艺人提前回国的新闻。周子苑一下楼撞见吉叔,吉叔告诉她,老爷子今儿也起了个大早:“正在吃早饭,你过去一块吃吧。” 第92节 周子苑拉住吉叔,说她想见安保公司的人:“吉叔你帮我安排一下。” 吉叔一听:“不巧啊,他们刚走!” 吉叔告诉周子苑,安保公司的负责人今早凌晨四点就上山来了,老爷子一起床就跟他们见了一面。吉叔当时也在场。“说了那个音乐节邮轮出事的事情,”吉叔说,“解释了一下,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把子轲送到护航船上,是因为——” “子轲带他们帮亚星修了船?”周子苑问。 “——因为子轲要找一个人啊。”吉叔轻声慢语道。 安保公司的人还称,修船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子轲一直留在那条船上不走,太不安全。 怪不得,周子苑这下明白了。她前两天还觉得网上的报道不可思议,像她弟弟这样的人,平时对身边人不管不问,从不插手人家的闲事。对于家里指派的保镖、护航船等的都深恶痛绝,从没正视过。好端端的,子轲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去“拯救亚星”,做什么大好人。 周子苑试探着问:“子轲让他们找的人是谁?” 吉叔犹豫了一下:“说是……同公司的一个前辈。” 周子苑脱口而出:“真的?” 吉叔看周子苑这反应,他顿了顿:“他们也没有细讲,只说子轲当时心情不好,所以他们只管找,没有细问,找到人他们就撤了。” “那昨天在海滩上又是怎么回事?”周子苑追问道。 吉叔说,昨天的事情安保公司一样不太清楚:“说是,子轲昨天一早就联系了他们,叫他们全天待命。他们当时猜测子轲可能有回国的打算,但白天过去了也没什么动静,是到了傍晚的时候,子轲才突然叫直升机过去的。” 年轻男人从楼上下来。周子苑问吉叔:“然后呢,直升机过去的时候,子轲和——”她一顿,“子轲当时情况怎么样?” 吉叔道:“哎哟,这个他们没说。” 周子苑说:“这怎么能没说呢?” 年轻男人在身后搭腔了:“你就别难为人家安保公司的了。” 周子苑往餐厅走,小声问吉叔:“那爸听了以后说什么没有?” “倒是没说什么,”吉叔细想了想,“哦,老爷子跟他们确认了一下,是不是子轲主动跟护航舰队联系上的。” 周世友一顿早饭快吃完了,周子苑两个年轻人才过来。周子苑坐下,周围人给她上早点的功夫,她握住周世友搁在桌边的手,语气放得轻:“今天起这么早啊,爸爸。” 周世友年迈的眼皮抬起来,先看了那边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眼前的周子苑。 “汤贞是谁。”他问。 周子苑抱着家里座机,在沙发上打电话。康复中心的金护士长在电话里说:“你弟弟是有点奇怪,我已经和他说完一遍了。他又问我,病人得这种病,和以前受过的‘一些伤害’,有没有关系。” “我问他具体是什么伤害,他不说。然后我告诉他,当然有。” 年轻男人吃过了早点,正换鞋,窗外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他准备去上班了。周子苑这时风风火火跑过来,年轻男人拦住她。 周子苑和他说:“我搭你的车去康复中心。” 年轻男人无奈道:“吉叔昨天刚偷偷去了,让你弟撵回来。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周子苑坚持道:“我感觉子轲情况不太好,真的。我怕他……” 年轻男人说:“他连你爸的护航船都能拉下脸来找,你以为他关键时候分不清轻重。” 周子苑下意识道:“可是以前妈刚走的那段时间——” 她说了一半,停顿了,欲言又止。 年轻男人看她。 年轻男人拉开家门,让周子苑先走。 他们一同下了门外楼梯。司机在前面打开车门。 “虽然拿蕙兰阿姨和汤贞来比不大合适,”年轻男人站在车外,手撑着打开的车门,“但你没必要这么担心。” 周子苑半坐进车里,眯着眼睛抬头看他。 “那个时候蕙兰阿姨去世了,现在,”年轻男人对她道,“汤贞还没死呢。” “不仅人没死,以他,以他们公司目前的处境……”年轻男人一皱眉,说,“就看你弟弟怎么想了。” 周子苑问:“什么意思?” * 温心坐在康复中心的一楼餐厅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两只眼睛还是肿的,到这会儿,时不时还会流出眼泪来。昨天傍晚,她把汤贞老师弄丢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四处看,她嘴里喊,汤贞老师,你去哪里了。 越来越多的歌迷和工作人员被吸引过来了,并没有汤贞的身影出现。这时还有媒体人抓到了温心,他认出温心就是那个在汤贞自杀送院时,追在救护车后面痛哭失声的小助理。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温心说,你们帮我找找汤贞老师,可所有人都盯着她,包围着她,用手机拍她慌张失措的模样,他们在镜头背后问她怎么了。这时肖扬出现了,他把温心扶住。温心已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后来很多人的脚步离开了她。子轲把汤贞老师从大海里找回来了。 子轲很快带走了汤贞老师,跟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医生。温心在沙滩上抬头看,她置身在直升机螺旋桨下带起的这一阵旋风中,什么也听不见了。 沙滩上人群迟迟不散,议论声热络,许许多多的人在打电话,他们口中全是“汤贞”两个字。温心的腿直打软,是祁禄把她扶了起来。温心一见祁禄,她那眼泪便又下来了。祁禄蹲下,祁禄脚下也不太安稳,他把温心从沙滩背起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温心本就高烧未退,这一下烧得更加严重。她在祁禄身边坐着,在已经没有了汤贞老师的酒店套房里等。是夜,郭小莉的船抵达海岛。温心跟着祁禄,同郭小莉一起上了安保公司指派的另一架直升机。 温心本以为郭小莉会痛骂她一顿,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再把她这个丧门星从汤贞老师身边彻彻底底开除,撵走。 但郭小莉没有。郭小莉坐在直升机舱的阴影里,身上穿的还是多年不变那一身职业套装。从起飞到落地,郭小莉始终安安静静,不发一语。 直升机停在一家医院楼顶,温心跟在祁禄身后下了直升机。她很快和其他人走散了,有人把她带去输液室,说要给她输液。温心不肯。 温心站在病房外,看到汤贞老师躺在里面,还在昏迷。她看到子轲、郭姐、周围的大夫。她看到从走廊尽头赶来的曹医生。 曹医生进去病房,先看到床上的汤贞老师,又看郭小莉,这时他注意到周子轲在旁边。他一愣,小声脱口而出“子轲”两个字。周子轲抬头,也看见了他。 温心坐在车里,她问郭小莉,是因为她没看住汤贞老师,所以汤贞老师才要被送进康复中心去吗。 郭小莉沉默了很久。温心听到她说,不是。“阿贞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很多,”郭小莉说话一向中气十足,这会儿像是被抽空了的气球,只勉强挤出些微弱的话音,“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心坐在康复中心的一楼餐厅里,低着头。从昨晚过来到现在,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想去看汤贞老师,又觉得没有脸见他,最后只好在这里坐着等。今早太阳升起的时候,不断有公司同事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过来,问她公司音乐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目前是什么情况,问你家汤贞老师在哪儿,送到哪里去了,问温心是不是回京了。还有公司李经理的秘书联系她,称林经理一大早要开视频会议,公司几个董事都在,点名要温心本人到场。 郭小莉在康复中心也待了一整夜,早晨她要去公司,便下楼让温心回家去休息。温心嗓子哑的,说她一会儿去公司开会。郭小莉说:“祁禄已经替你去了。” 温心吸着鼻子,嘴唇直哆嗦。郭小莉说:“林经理他们开的会,祁禄比你有经验。” 温心捂着嘴直哭。 郭小莉离开康复中心之前,和汤贞的主治医生曹医生见了一面。 曹年,国内知名的临床心理专家,早在很多年前郭小莉就听过他的名头。他早年在海外做研究,人到中年回了国,在城里最有名的三甲医院精神科任职了几年。后来是他背后一位朋友出资帮他开了间诊所,便自立了门户。他的诊所门槛颇高,出诊时间屈指可数,出诊费也十分高昂,传说手里的病人非富即贵。今年上半年,在汤贞的病情持续恶化,接连更换了数位医师也得不到有效治疗的情况下,郭小莉通过多年积攒的人脉寻找门路,终于敲开了曹医生的大门。 但郭小莉对曹医生本人并无太多好感,只因从没有一位专家在见到郭小莉本人时,上来就把她当成病人的。更没有一个大夫在得知汤贞的身份后,还执意劝说郭小莉将汤贞送进精神病人康复中心进行系统治疗。 这会儿曹医生坐在郭小莉跟前,他头发花白,戴一副玳瑁眼镜,穿一件领口扣子解开的浅蓝色衬衫,袖管撸起来,露出微黑的皮肤。他和郭小莉分析,说汤贞这个病人,之所以会在你们的音乐节上出事,是因为从上一次失败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第二第三次的机会:“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你们越是知道怎么提防,他越是别无选择。” 郭小莉眼睛通红,看着他。 “你们千万不要自责,要学会给自己卸下压力。病人一天没有放弃寻死的念头,你们的精神就紧绷一天,这样谁都受不了,最终都会崩溃的。人再努力,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是铜墙铁壁,都能万无一失。” 曹医生说,把汤贞暂时放在他们这里,对郭小莉这些在身边照顾的人也是一个保护:“你们也要注意自己的心理健康,特别是外面餐厅坐着的那个小姑娘,我看她坐了一夜了,她这样下去不行。” 曹医生又说,之前汤贞养在家里,考验的是身边的普通人,但在康复中心不一样:“他周围都是专业医生,专业护士,你就松口气吧。” 郭小莉已经无路可走。她临走前感谢了曹医生的帮助,再三拜托曹医生的团队好好照顾阿贞。 李经理一见郭小莉就斥问她,联系到梁丘云了没有。 郭小莉在众多同事、下属的注视中进了会议室。祁禄就站在会议室一头,林经理在远程连线的屏幕里正大动肝火。 “彻彻底底毁掉了公司的心血,”林经理说,“全公司上下多少员工,熬夜,加班加点,辛辛苦苦大半年,为了这么一年一度的音乐节活动。就这么短短一星期。他一个星期都忍不了?这样的艺人还怎么用,他有良心吗?如果不是他之前突然闹出事情,公司现在会这么难吗?他但凡还有一点敬业精神,还有一点感恩之心,自己找个地方去自杀行不行啊,跑到公司的音乐节上去自杀,他要我们所有人集体给他陪葬啊?” “他是不是和公司有仇,”林经理在屏幕里大敲桌面,“他是不是跟我们全体亚星娱乐人有仇?到底谁叫他上船来的??” 郭小莉不说话。 李经理在一旁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和梁丘云联系上,看看到底该怎么办。” “无论是这次音乐节的事故,还是往后 mattias 十周年的活动。汤贞现在闹出这种事情,梁丘云不出面,解决不了。当务之急是请他来拿个主意!” 毛成瑞坐在他办公室的屏风后头,郭小莉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毛成瑞捂着胸口正吃药。 郭小莉头抬不起来,站在玄关:“对不起,毛总。” 毛成瑞看见她,招手让她进去。 郭小莉脱了鞋,到毛成瑞身边。毛成瑞在私底下的场合不戴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老人面孔来。郭小莉扶着他,把毛成瑞扶到了躺椅上休息。 郭小莉声音难掩哽咽,说:“我没能保证工作万无一失。” 毛成瑞摆手,叫她不要说了。 “阿贞送去哪里了。”他轻声问。 郭小莉讲,城郊一家疗养院里。 “哦……”毛成瑞说,“子轲是不是也从岛上回来了。” 郭小莉点头,道:“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还在继续推进音乐节的活动。” 毛成瑞静躺了会儿:“音乐节,还是要继续的。” 郭小莉倒茶给他。 “哪家疗养院,隐蔽性好不好啊?”毛成瑞问。 他还挂心着这种细节。郭小莉忙说,这次回来全程都很小心,没有被记者发现踪迹,疗养院那边也十分配合,特别加强了保密工作。 毛成瑞点点头,叹息一声。 “就这么一个汤贞。”他说。 “来我们这里,别最后又毁在我们手里头了……万事慎重小心啊,小莉。” 值班护士推着小车,打开了特护病房的门。 病房里阳光通透,病人穿着病号服,在床边呆坐着。护士走过去,拿起病人的手检查了腕带编码。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医院程序,例行公事。病人抬起头,提心吊胆看了护士,他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我叫汤贞。” 护士把标有“汤贞”姓名编码的药拿过来,监视这名病人把药吃下去。 特护病房门外,几个小护士正透过病房墙上的单向透视窗,偷看里面的病人。 “他抬头喝水了。” “是他,是汤贞……” 第93节 她们难以置信,交头接耳道。 “真的是汤贞啊!” 从她们背后,远处的楼下,传来一阵阵嚣闹的吵嚷,几位小护士注意到值班护士出来了,她们忙偷溜走。 金护士长在办公室接到安保中心的急电,称刚刚有大批媒体车辆拥堵在康复中心东门和北门外,不肯离去:“一大群记者,说接到了什么爆料——” 小孟开着车,听副驾驶上那位女秘书边补妆边抱怨道:“哪儿找的精神病院,这么远。” 后座坐着另两位秘书,还有一名宣传人员。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没想到汤贞是真得了精神病了:“网上爆的是重度精神疾病,这得瞒了多少年?之前不是说误服药导致的‘自杀’吗,那网传他这次跳海的事也是真的了?” “我前公司同事昨天在场,亲眼所见,小视频都发出来了愣是又给删了。” “就亚星娱乐这个花钱公关法,根本撑不了几天——” 小孟看了一眼后视镜。 “行了都别说话了,”他压低声音道,“云哥正休息呢。” 保姆车最后一排,拉开的座椅上,梁丘云正闭目养神。 几个新员工经小孟这一提醒,压力颇大,你看我,我看你,赶紧都噤声了。 第76章 泡沫 18 肖扬给郭小莉发送了一则留言:“郭姐你好好照顾汤贞老师,岛上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郭小莉匆匆扫过一眼,也顾不上去回复他。财务派人拿过来一单报表,上面记录了郭小莉部门今天走过的账目,郭小莉飞快签了字,她对电话里的人说:“彭副主编,请你这次一定帮我们这个忙。有什么合作条件你可以提。” 电话里的人是知名时尚生活杂志《大都会》的副主编彭斯。 “我真的很为难,小莉,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彭斯在电话里讲,“我们已经在我们的官网上为你们刊登了头条新闻来辟谣,用户发在评论里的爆料照片我们也有专人在实时删帖,但这些全是表面工作,你们亚星娱乐到现在也拿不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就是删帖否认辟谣这一套。而外面的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几千人亲眼目睹的事实。‘汤贞被周子轲从海里捞出来,不省人事。’这一句话里有多少爆点,不用我提醒你吧。那么多现场的照片和录像——我不知道你们亚星娱乐现在处理了多少,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只要还有一张流传出来,你们就解释不了,对不对。” 郭小莉说:“公司还没敲定方案,暂时只能先——” “我们也很为难啊,小莉,”彭斯说,“我也甭叫你小莉了,郭姐,我叫你一声郭姐!现在我们十好几家媒体联合给你们把这事勉强兜着,是看在跟你们合作多年的情面上,这里面但凡有一家不干了,把这事捅破了,或者你们哪个歌迷粉丝的把这事戳穿了,你们是不好过啊,我们这些做媒体的更是没法立足,怎么对读者解释,我也没法给我们樊主编交代,你知道她昨天是强硬要求曝光你们的,我们现在是放着明摆着的点击率和销量不要,在帮你们。” 郭小莉坐在办公椅里,她经历了数天的精神高压,到这一刻,早已是筋疲力竭,六神无主了:“彭副主编……你说我该怎么办……” 彭斯一听她这话,愣了。“你问我?” 彭斯说,这事是汤贞闹出来的,他上一回出事的时候你们不是挺明白的吗?“我要是你们,我一早就去找云老板了。手里揣着 mattias 国民度这么高的老牌组合,你们用得着什么招啊?赶紧和上回一样,先把梁丘云本人请来,请他出面来辟这个谣。无论你们想解释成什么,汤贞是游泳落水也好,还是海边涨潮差点发生意外也好,随便你们胡编乱造,这话只要是从梁丘云本人嘴里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网民观众什么的就相信!比多少媒体公关都有用。到那时候就算有照片流出来也无所谓——” 彭副主编。彭副主编。郭小莉几次试图打断他,最后郭小莉忍无可忍,她对电话里歇斯底里道:“我是想联系他,我也在联系他,可我们现在根本联系不到他!” 彭斯一顿,有那么片刻,通话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真的?”彭斯悄声问。 郭小莉抹了眼角的泪,她伸手挡开拦在面前的李经理秘书,直接推开李经理办公室的门。郭小莉不能等了,她必须找这几位先定个办法出来。 李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打电话。 “老林,我这心里越来越没底,梁丘云到现在还没信儿,他不会打算讹诈咱们吧。我们手里的股权现在能值几个钱,他肯定不会依照原本谈好的——” 郭小莉伫立在他办公室门口,和回过头呆住的李经理四目相望。 就在这关口,郭小莉的秘书从背后匆匆跑过来,说:“郭姐,郭姐,找到梁丘云了,梁丘云他……他上了电视直播!” 打开电视,无论哪家卫视频道,下午时段的电视剧、电影、综艺节目,统统不播出了,在插播的临时新闻现场里,电视台主持人们摩肩接踵,正语速飞快对各自的直播镜头介绍着新闻现场的情况。 “梁丘云本人已经进入了这家精神病康复中心,我们正在等待他的再次出现——” 郭小莉的秘书颤声道:“郭姐……” 电视画面里出现了康复中心那熟悉的高墙,还有将媒体阻挡在大门外的安保人员。郭小莉已是浑身冰冷,她叫秘书来,把手机拿过来。 直播画面里突然一阵骚乱。康复中心大门打开,梁丘云身边跟随着数名安保人员,从大门里走出来。记者们蜂拥而上,镜头和话筒将他团团围住。 秘书把手机拿来了,郭小莉手发颤,给金护士长拨电话。 梁丘云在镜头里低垂着头,神情黯然。他试图避开这些摄像头和记者,径自往保姆车走。但记者们拼命把他堵着,让他寸步难行。记者们叫嚷着问,云哥,云先生,请问你见到汤贞本人了吗,汤贞确实被送到这家精神病院了吗?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梁丘云无可奈何,不得不回答,他称,刚刚他已经看过了阿贞。 “我现在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考虑下一步的决定,暂时无法回答你们的问题,抱歉。” 金护士长在电话中着急辩解道,梁丘云根本没有进入病房楼:“我在接待室见到了他,我们院的规章制度很严格,探视必须经过患者或监护人的同意,我亲自对他说明了这个情况,他也表示理解,因为患者本人已经休息了,他便说他会找时间再来!” 电话挂了。郭小莉的秘书在旁边胆战心惊道:“郭姐,梁丘云刚才发微博,说他七点要开新闻发布会……” * 梁丘云要开新闻发布会的微博一发出去,媒体就炸了锅了,连社交平台也跟着瘫痪,大量用户在第一时间疯狂涌入梁丘云的个人主页,评论和转发这条微博,导致网站抽风了好几分钟都没走出字来。与此同时,几大门户网站、手机新闻平台也开始推送这条最新的劲爆消息,艾文涛坐在车里,低头翻新闻,旁边司机小邹说:“那汤贞进精神病院的事,难道是真的?” 艾文涛边给周子轲发短信,边说:“你还关心这个。” 然后艾文涛想起来,小邹有个闺女,是个追星族。 小邹讲,他女儿昨晚从补习班回来就告诉他们,全补习班的同学都在传,说汤贞昨晚上又自杀去了,跳海,没死成。“幸好孩儿他妈这回冷静了,听完以后该干嘛干嘛,该做饭做饭,”小邹对艾文涛讲,“不跟前段时间汤贞刚自杀送医院那会儿那么崩溃了。” “嫂子也追星啊?”小艾总说。 “上学的时候迷啊,”司机无奈道,“前一阵汤贞出事,她成宿的睡不着觉,电视上提到‘汤贞’俩字她就哭,光追忆少女时代了。还跟我说什么,要是汤贞当年向她求婚,就肯定没我后来的事了。” “嫂子喜欢汤贞那种类型的,怎么又看上你了。” “她也不是真就那么喜欢,说喜欢汤贞的时候汤贞还没变坏,后来变坏了她就不喜欢了。再说了,嫁给我不比嫁给个后来吸毒的强。” 艾文涛看着手机,对方还是不回短信。 “你说这人也是吧,”小邹开着车,对前车按喇叭,“自杀一次得了,还没完没了,又来一次,谁还给你哭啊。” 艾文涛这时候抬起头来:“汤贞吸毒那事好像不是真的吧!” 小邹说:“艾总你下午没听交通路况。” “就往东郊那几条路,全堵了!连出口都下不去。你知道为甚么,就因为有人曝光汤贞给送到那边一精神病院去了,”小邹面色无奈,对艾文涛讲,“我当时一听,就想起我刚上班那会儿都报他吸毒的事,好多吸毒的人最后就去住精神病院了。刚刚交通广播不也说梁丘云要紧急开什么记者会,梁丘云下午去那精神病院看他来着,看完出来就要开记者会,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小云哥那个记者会几点开啊?” “七点吧。这都七点半了,辛姐,辛姐?你家的钟准不准啊?” 傅宅,望珍园里,还未入夜已是宾朋满座,衣香鬓影,热闹非凡。辛明珠在她的派对上来来去去,听见有人说:“不可能七点,电视上新闻联播刚放完。” 辛明珠走到那台围满了人的电视机前头瞧,这时有人说,电视台都滚动字幕了:“梁丘云新闻发布会延迟至八点举行,今日新闻联播结束后将有专题节目继续连线发布会现场,敬请收看。” “这谁想的招儿?紧着新闻联播后面打广告,林大手底下能人不少啊。” “甭管谁想出来的,人电视台也得肯卖你这个面子。” “今天薛太太怎么没来?” 辛明珠朗声道:“薛太太今天下午突然有急事,所以先不过来了。” 周围是阵子哄笑。“我的薛太太,怎么这么惨。” “早劝她不听,非想占便宜蹭梁丘云的代言。你看现在怎么办。亚星娱乐要是明天倒闭了,一个铜子都要不回来!” 派对请了支乐队,正演奏轻快的爵士乐。辛明珠端着酒杯,有高鼻梁蓝眼睛的男宾客向她搭讪。辛明珠听着他在耳边大献殷勤,凤心大悦,随他进去跳舞。 有人在舞池外头拍掌。 辛明珠回过头,见那人是甘霖。 “小甘回国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来看我,”辛明珠拿了乐池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对满座的宾客们介绍,“在座的女士们,他这个黄金单身汉,现在是真单着呢!” 甘霖说,为表歉意,今晚辛姐这里的酒水他全部买单。 在座有些早认识甘霖的,早都七七八八围上来。已经有女宾客责怪他了,对甘霖说,前几年还听说林大光头在国内封杀你,十年不许你回国:“我还当你小子在国外待得爽,这辈子不打算回来了。” 甘霖拥抱了女士们,说:“思念故土,回来报效祖国,人不能忘本啊。” 陈小娴看着墙上的时钟,已近夜晚八点钟,可电视机里新闻发布会现场还是只有记者和工作人员,看不到梁丘云的身影。 一只手放在她肩头。陈小娴回头看见了华子。 “去吃点饭。”华子站在她面前,不容拒绝道。 陈小娴摇头,她脸色苍白:“我闻到就想吐……” 华子蹲下身,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链子上缀着一颗狼牙齿。他抬头看陈小娴:“爸今天已经问起你好几次了。” 陈小娴哀求道:“哥,你再帮帮我……” 华子一双眼睛望陈小娴的脸。半晌他垂下脖子,又去看电视里那空荡荡的发布会现场。 陈小娴说:“我想看看他再去睡觉。” 华子不说话。陈小娴说:“哥,你是不是还是不喜欢他?” 保姆告诉陈乐山,小娴胃口不好,吃不下饭。 陈乐山一听这个,皱眉道:“华子不是找医生来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傅春生手握着毛笔,挥动腕肘,在陈乐山的书桌上挥毫泼墨。保姆说,医生来了也没看出什么,说可能是天热,暑气蒸人,影响了食欲,开了点开胃的药。 傅春生一幅字写完了。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林大在旁边对字念道,笑了:“寓意深刻啊老傅!” 傅春生放下笔:“生死相随,这是我给陈总的承诺。” 陈乐山笑哼一声,这只手心摸了那只手背:“钟坚,把春生这幅字收起来。春生,你是不是还懂点中医的门道,陪我去给小娴把把脉。” 直到夜晚八点半,梁丘云才在新闻发布会现场迟迟出现了。从业十年,梁丘云从不迟到,他是有这样好口碑的人,敬业、勤勉。越是如此,这一个多小时的等待,越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梁丘云出现在门外时,不少演艺界的友人陪伴在他身边。他看上去是如此憔悴,被温柔的关心和爱护安慰所包围。闪光灯的啪啪声在会场内接连不断响起,梁丘云的助理及亲朋好友们留在台下,望着他一个人上台。 现场工作人员帮忙上前调试话筒,接着便下台去了。梁丘云神情严肃,他站在演讲台上,手扶着那根麦。闪光灯在他脸上,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住地闪,梁丘云望着台下成群的记者,通过镜头,望向电视机前所有正焦急等待的观众。 “我,梁丘云,”他说,“今天在此声明,退出 mattias 组合,并向我的经纪公司中国亚星娱乐正式提出解约。” 闫小光坐在沙滩音乐节的观众席里,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即时新闻,震惊道:“圆圆姐……mattias 解散了……” 钟圆圆正用相机专注拍摄台上的肖扬,她这时转过头来,看闫小光。 周围观众席里突然好几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身旁人大喊大叫。她们口中的内容与闫小光类似,也是什么梁丘云,mattias,退团,解约。她们发出一种不安的声音,夹杂在台下歌迷的欢呼声里。台上的 kaiser 还在挥汗演出,音响设备震耳欲聋。 “梁丘云退团了啊!”闫小光对钟圆圆吼道。 钟圆圆愣了一会儿,冷静道:“汤贞刚刚出事,他退团,不怕别人说他落井下石?” “不是啊,没有人骂他,都在夸他啊,”闫小光激动道,“这标题写的,他揭露了娱乐圈大黑幕,是所有哥哥们的大救星啊!” 第94节 肖扬一下台,看到后场工作人员已经乱作一团,许多人在打电话,发信息。“发生什么事了?”他唱得口干舌燥,问。 有人告诉他,梁丘云正开新闻发布会,单方面宣布解约:“mattias 解散了。” 肖扬愣了片刻:“郭姐知道了吗?” 在场几千观众一片混乱,已经开始有人离场,显得舞台上格外平静。接着 kaiser 下一个上场的是木卫二。主唱骆天天双手揣在夹克口袋里,低头看台下慌乱无措的观众。他又抬起头,瞧远方那面飘在广场上的旗帜。主持人着急道:“木卫二的歌迷们是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有死忠歌迷在台下挥舞灯牌,坚持着欢呼,朝骆天天招手。前奏响起,骆天天掏出手从话筒架上摘下话筒,他朝台下笑了笑:“我也等了很久了。” “我在亚星娱乐度过了十五年的时光,”梁丘云的声音通过电视、电台,通过网络直播,传播到大街小巷,传遍了城市每个角落,“回首过去,这是令我百感交集的十五年……一方面,我们不被当作是人,只是公司的商品,我们年复一年被利用,被榨取所有价值,但合同是自己签下的,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应该咬牙走完。” “而另一方面,我的搭档,我十几年的兄弟、至亲,汤贞,因为公司经年累月的压榨、变相虐待,他患上重度精神疾病已经长达五年。” 梁丘云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听出还竭力保持着冷静。 “他本是一名杰出的,有天赋的歌手、演员,一位艺术家。我无法对公司提出解约,因为我走了,汤贞在公司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我的坚持与配合,我对阿贞的保护,令我成为了公司的帮凶。在阿贞已经选择以死相抗的情况下,亚星娱乐方面仍不顾他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继续强迫他出院参加各类公开的商业活动——” 梁丘云说到这里,眼眶湿润了。英雄人物,很少真情流露。 “今天下午,我去康复中心探望了阿贞。我想这一切必须停止了,”梁丘云道,“我可以选择再等半年,待合约期满,不需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我可以与亚星娱乐公司好聚好散。可阿贞的病拖不起这半年。” “离开公司,主动解约,必然被人称为忘恩负义,是背叛之举,”梁丘云说,“今天我看到阿贞,我甘愿背负这样的骂名。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更多无辜的孩子、少年、青年,那些追随我们的脚步,心怀梦想走进亚星娱乐的年轻人,我希望他们不要拥有像我和阿贞这样的十五年。” 离开新闻发布会现场的时候,梁丘云已经被群情激愤的记者们围困得寸步难行。他低着头,有记者追问他,云哥,你就这么离开了 mattias ,mattias 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十周年了?汤贞会和你一同解约吗? 周围那么多问题,梁丘云只回答了这一个,他在麦克风的海洋里说:“这个十年将永远在我心里,我期待着与阿贞重逢的那一天。” 康复中心各级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响彻不绝,院长已经下达命令,所有人禁止接受任何采访。几个小护士在静谧的病房走廊里值班,她们手机里所有新闻推送、朋友圈、社交平台、通讯软件……全世界都是关于梁丘云、汤贞、mattias、亚星娱乐的消息。 深夜了,郭小莉在康复中心大门外被围堵的重重记者和歌迷影迷拉扯住,他们朝她吐口水,骂她不是人,郭小莉躲避着周围镜头,安保人员为她解了围。郭小莉头发散乱,脚步踉跄地上楼,她推开汤贞的病房门,哑声道:“阿贞……” 汤贞在病房里无知无觉地抬起头,看着她。 * 镜子里映出一个男人的影子,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在浴室刮脸,口中慢悠悠吹了一段口哨。 外面电视上正放映一段六年前的影像。 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从昔日节目组打出的字幕来看,正说话这个人确实是 mattias 组合的队长梁丘云没错。 “家里人找我商量过了,他们还是希望我回去,”梁丘云是个大高个子,穿着一件松垮垮的格纹衬衫,脖子垂着,听语气很难过,“我也想在公司继续坚持,但是已经四年了,发展得也一直不好,可能就像父母说的,我还是不太适合这个行业。” 偷拍镜头的角度刚好对准了梁丘云身前那个年轻人的脸。 汤贞,时年20岁。他抬头看着梁丘云:“你已经决定了吗?” 梁丘云点头,仿佛无颜以对。 汤贞闭上嘴。 “你想清楚了吗?”汤贞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亚星娱乐公司一间小型会议室,这时候在工作人员安排下,经纪人郭小莉进来了。她进门前刚滴过眼药水,这会儿拧着鼻子,抽噎着去抱汤贞。 汤贞还懵了似的在原地站着,他刚刚还固执地看梁丘云,这会儿经纪人抱住他,柔声安慰他。 “是我做的不好。”汤贞低下头,喃喃道。 郭小莉说:“阿云已经同我谈好了,现在阿贞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们这就一起去见毛总,正式把 mattias 的解散声明谈妥。” 汤贞惊讶道:“这么快吗?” 梁丘云站在房间角落,挡住门缝外的工作人员。郭小莉开不了口似的,对汤贞说:“阿云父母催得很急,他只好坐今晚的车回家。” 汤贞睁着眼睛,在节目组偷拍的镜头里,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梁丘云忍不住迈了一步,后面的工作人员一把拽住他。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睁着一双泪眼的汤贞发觉了。 汤贞先是愣了愣,他瞧着梁丘云的脸,接着他看了四周,下意识又看墙壁角落。 郭小莉还在啜泣,道:“阿贞,我们走吧。” “你们是不是在录节目?”汤贞回头问她和梁丘云。 小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汤贞在房间里来回走,长期的工作经验让他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隐藏摄像头,汤贞逐渐破涕为笑了,他弯腰对着其中一只摄像头讲:“我是很想配合你们,把节目录完,”他又直起腰来,看身后另两个人,“但这个事情,不能开玩笑吧。” “失败!”两个大字被节目后期扣在了屏幕上。 整蛊节目主持人们涌入了会议室,嘻嘻哈哈在镜头前总结经验教训:“像 mattias 这样的高人气组合如果真的解散,应该不会这么仓促。”经纪人郭小莉在一旁笑道:“对,肯定需要事前和毛总,和我们公司的领导们、艺人前辈们一一谈过,再慎重决定。也肯定要面对社会,面对广大的粉丝开一个发布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会随随便便就这么放阿云回家的。” 而在他们身后,梁丘云和汤贞两个人正叽叽咕咕在角落里说话。汤贞还在假装不开心。镜头追过去,听到梁丘云笑问,还能不能做兄弟了。汤贞摇头。梁丘云忍俊不禁:“再给我一次机会。”汤贞拧着眉头,固执道:“太过分。” 梁丘云面对镜头,怅然若失:“我为了工作,失去了一个珍贵的搭档。” 镜头后面的工作人员则说,阿贞刚刚真情流露,都哭了,难以想象。他问梁丘云,想得到一贯阳光开朗的阿贞会因为“mattias 解散”就哭吗? 梁丘云抿着嘴,只是笑。 汤贞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否认道,没有,没哭啊。梁丘云还笑。汤贞走近镜头,和工作人员小声商量:“把刚才那个处理一下好不好。” 经纪人郭小莉小姐还在陪主持人说话,她这时说:“你看他们俩就知道了,没有人想让他们解散,从练习生时期我就一路看着他们两个,感情这么好,拆不散的——” 电视被人按下了静音。 柯薇醒来不久,靠在床头,抬眼瞧着梁丘云过来。 “我不知道你还会吹口哨。”柯薇把手里遥控器丢开。 梁丘云背对她在床边坐下,从她衣柜里拿了件崭新的男士衬衫来穿。 他转过头,瞧了一眼电视里正播放的画面。 “哎,汤贞那时候是真哭还是假哭啊。”柯薇轻拍他的后背。 真的。梁丘云系了领带,说。 柯薇噗嗤一声:“真的啊?” 梁丘云整装待发,要走了,临走前他上床来,把女人压住。 女人说:“不行,一想到还有人这么真情实感的,我就想笑。” 汽车驶过街道,路边的报刊亭里摆满了今早送来的各类晨报、早报、日报、都市报,透黑鲜亮的一个个大标题列在上头,走进地铁车厢,电视屏幕上主持人也在播报早间新闻。 “昨晚,在著名演员梁丘云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向经纪公司中国亚星娱乐提出解约后,共计一百零二位亚星娱乐旗下艺人及练习生陆续发表声明,希望与中国亚星娱乐公司解除经纪合约——” 地铁乘客们站的坐的,多多少少都被这新闻吸去了注意力。主持人连线了梁丘云工作室的代理发言人,对方称,梁丘云先生暂时不清楚有多少前辈后辈与亚星娱乐有着同样的矛盾:“不过他表示,他愿意为所有人的未来承担起自己必要的责任。” 钟圆圆随着队伍,登上了亚星音乐节提前回程的邮轮。她站到甲板上,在冷风中望那海天之间逐渐隐没的岛屿。她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亚星音乐节最后一回的风光了。 闫小光念念叨叨,她一夜未眠,还在担心自己的偶像要不要解约。 亚星娱乐粉丝圈昨天这一天一夜,实是高潮迭起,好戏连台。 先是有人爆出公司的大前辈汤贞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接着是更大的社会级新闻,梁丘云在亲赴病院探望了汤贞之后,冲冠一怒,单方面召开新闻发布会,与经纪公司亚星娱乐彻彻底底撕破了脸。 如果说亚星娱乐众多歌迷、影迷之前对于汤贞的遭遇还多少怀抱着一种看戏的猎奇心态,那么到这时候,波及自己偶像,每个人都难免开始恐慌。记者会结束的第一时间,亚星娱乐第一代偶像组合 lalta 集体在微博发表公开声明,声援后辈梁丘云的解约诉求。lalta 成员、著名主持人邵鸣表示,这么多年,成员每个人都受着公司的管制和压迫,个中甘苦无处诉说,身边的好友、亲朋更是难以体会:“今天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至少为了他这份勇气我也愿表达自己的支持。我们 lalta 全体成员,对亚星娱乐公司提出解约!” 有已经在亚星娱乐耗尽了青春的老前辈,也有还没有踏入这龙潭虎穴的年轻艺人。已经拥有自己官方微博的亚星娱乐练习生宋尧晒出一张照片,称自己在本届海岛音乐节的邮轮事故中身受重伤,因始终得不到妥善治疗,伤口已然肿胀流脓:“进入公司的时候让我们把公司当成家,是家又怎么会这样对待我们?” 媒体在微博首页实时更新着“亚星解约门”艺人名单列表,每一分钟刷新,都有新的偶像艺人站出来发表声明,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反复印证着梁丘云对亚星娱乐血淋淋的控诉。网络江湖已是一片哗然。 当晚最迟一个宣布解约的是骆天天。他与梁丘云、汤贞二人情同手足,自然也吸引了极大关注,许许多多人在等着听他会说点什么,可骆天天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在那张照片里,还未出道的木卫二,六个年轻男孩儿,肩并肩对镜头手捧着西瓜,吃吃傻笑。 媒体由这张照片揭开了一桩尘封往事,即木卫二本该有六名成员:“临出道被筛下的那个男孩子叫做祁禄,舞蹈能力非常突出,从练习生时代就和骆天天是亲密的朋友。但因为亚星娱乐方面管理失误,司机疲劳驾驶,导致木卫二全体成员在一场夜间车祸中受伤,数祁禄伤得最重,声带严重受损,落下残疾,他那年刚满十八岁,这场意外可以说是改变了他一生命运。” “木卫二成员们曾多次对公司要求与祁禄一同上台演出,均遭到公司高层的拒绝。此后木卫二在各类宣传物料中也由六人变为五人,公司方面没有一句解释就彻底抹去了祁禄在木卫二出现过的所有痕迹。对于祁禄当年有没有拿到公司的赔偿金,拿到了多少,更没有人敢打包票。” 越来越多与亚星娱乐有关的旧账被翻了出来。各家媒体也争分夺秒,连夜抛出专题特稿,用形形色色的笔去揭开亚星娱乐这造梦的美好画皮,拆穿这血汗工厂藏污纳垢的真实面目。 《少年汤贞之烦恼: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 也有八卦媒体、街边小报趁机爆料,称早在数年前他们就拍到过亚星娱乐“某知名偶像”在其经纪人的胁迫下被富家子包养的照片:“传闻亚星娱乐早有此传统,为了公司利益,不惜让旗下每一代艺人睡遍京圈。” 这类无凭无据的小道消息本来也引不起多大风浪,可偏偏有圈内人,还是知名时尚生活杂志《大都会》的主编樊笑,给这条爆料点了个赞,吸引来网友一片议论猜测,就这么又生生造出一个头条。 纸媒网媒一片腾腾的热闹,各大电视台也不甘落后,早间时段就开始推出专题节目,从专业角度详解此次事件。众多演艺界知名人士被请到直播间,向普罗大众解释为什么这家培养出众多红遍两岸三地偶像巨星的亚星娱乐公司一夜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也有请来的专家,从亚星娱乐严格执行的考勤制度,一路分析到亚星娱乐十几年来堪称变态的抽成项目。 “在这里,很多梁丘云的影迷观众可以放心了,”法律顾问对镜头道,“根据我们目前对亚星娱乐合约情况的掌握,梁丘云的十年合约还有半年就会到期,在这种情况下解约,他其实不需要赔太多钱。” 主持人问:“那亚星娱乐方面呢?” “亚星娱乐方面,对这个 mattias 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前期投入可以说是全部化为泡影。梁丘云出走,mattias 的解散已是既成事实,无可转圜,亚星娱乐作为代表艺人签约的经纪公司,需要对合作电视台、音乐公司、演唱会制作公司以及艺人的品牌代言商等支付数额庞大的赔偿金。而现在我们也看到了,不仅仅是 mattias ,有近一百零二位艺人及练习生提出解约,这对亚星娱乐造成的压力可以说已经非常非常大了。” 更有电视台直接将亚星娱乐艺人家属请到了节目录制现场。 《失踪的偶像:直击亚星帝国金字塔底的一段过去》。嘉宾是亚星娱乐旗下南北桥组合前任主唱栾小凡的母亲和堂姐。 “十四岁起,栾小凡进入亚星娱乐,开始了漫长而辛苦的偶像职业训练。同龄人共有的五彩斑斓的快乐童年对他来说就像故事书里的名词,陌生而遥远。亚星娱乐的练习生竞争体系更是激烈到让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警察破门而入,烟雾缭绕的闭塞隔间里,领头的年轻人甩手丢掉手里的针管,他抓住窗框就想逃。 当年记者的镜头尾随而至。 “你还想跳窗,”警察喝问道,“你为什么吸毒!” “我没犯错,你们凭什么抓我!” 记者后退一步,警察铐住那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年轻人又扭转了方向,试图挤开记者,冲出门外。他有一张清秀的面庞,扭曲着,嘴里喃喃自语,对镜头恶狠狠啐出白色的唾沫。 “他当时对我说,妈妈,我没有办法了。我自己都快乐不起来,我怎么让别人快乐。” 第77章 泡沫 19 林经理捏着一份晨报走进亚星娱乐大楼,他再三喊保安,把外面那些记者都轰出去。 报纸头版登着功夫巨星梁丘云的一张照片。 “……出道以后,有那么三四年,亚星没有给我安排什么工作,我也没有钱,每天不得不去别人的剧组帮工,打工。很辛苦,但也有所收获。在片场我结交了日后的许多朋友,他们如今也各自成长为优秀的武打替身、武术指导。亚星娱乐对我的忽视,磨练了我的体能和意志。我想这也是我能走到今天的一个原因。去年,我们的云升慈善基金会拿出了六千万的款项,专门为暂时找不到工作的青年武打演员寻找上升渠道,保证他们的日常食宿。我能体会他们的辛苦,我也愿意帮助他们。在昨天的发布会结束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站出来表态支持我,我非常感动,其实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为了我去得罪亚星娱乐。武打演员都是有血性的人。他们明白我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不会与自己的经纪公司闹到这一步。阿贞的悲惨遭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我对阿贞都能坐视不管,谈不上去保护更多人。” 温心一大早赶到公司,她是通过地下停车场钻进来的,避开了媒体,却没有避开林经理忍了一宿的火气。林经理一见她:“温心!” 吓得温心一咯噔。 “林经理你……你从音乐节回来了啊?” 林经理瞪着两只驴眼,气势汹汹过来了。温心以为要因为汤贞老师的事遭他一顿斥骂,却被林经理把报纸推到她脸上:“你看这个新闻!” “这个梁丘云,忘恩负义!背信弃义!”林经理站在公司大厅,旁若无人,骂得口水四溅,指天指地,“他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搞得出这么大的风浪!带走了这么多人啊,你看看,他带走了这么多人啊!一早就全是串通好的!” 温心颤巍巍接过报纸来,她偷瞧林经理,又看四周,这时候她发现,明明是上班时间,公司却远不如往日里喧嚣热闹,许多办公室关着门,不知是不是全都迟到了。 第95节 林经理在温心面前来来回回踱步,骂到情绪激动处,他一把嗓子都成了哭腔:“串通好了媒体,啊?还串通好了电视台,串通好了万邦那群狗日的,买了那么多通稿、网络水军,这是合起伙来坑我们啊……狼心狗肺,我日他妈的梁丘云,狼子野心!又毒又狠!那姓陈的,谁不知道当年就是他对方曦和下的手,现在又盯上我们了……他早就盯上我们了!我早该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啊……他是要把亚星一把搞死!一分钱都不会多给我们!” “林经理,你、你冷静一点……”温心被他的大喊大叫吓坏了。 “我为什么要冷静?”林经理双目赤红,反过来问她,林经理又从温心手里抽过那张破报纸,反手甩到温心脸上,“你看看,你看看,你难道不想骂他吗??你这个小姑娘,你家老师都送精神病院了,你还没看穿这个梁丘云他妈的从头到尾就不是,就不是东西啊???” 郭小莉的秘书被媒体记者堵在外面,费了好半天工夫才被保安救了出来。她一到自己桌面上,先接到广告公司打来的好几个电话,对方劈头盖脸骂着,她唯唯诺诺应着。 这会儿她回头朝郭小莉办公室看,发现那门开着条缝,郭小莉来公司了,在办公室里。 “郭姐,mattias 十周年活动的广告已经全部撤下了……” 秘书站在门口,看到郭小莉瘫坐在办公椅里,双眼紧闭,一只手滑落下来。 “郭姐……郭姐!!” 吕天正拈过一张报纸来,就着一盏闲茶,把报纸来回翻看。现在这新闻媒体也是厉害,这么短短时间,不仅挖出了汤贞过去几年的工作日程、用药记录,连汤贞在律所留下的遗嘱都扒了出来,拿到世人眼里曝晒。 “遗嘱详细列出了汤贞名下房产、股权、作品版权……除遗赠亲朋好友的部分外,汤贞授权他的遗嘱执行人成立‘亚星成长基金’,为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旗下艺人及练习生提供……” 报纸翻到下一版,当中啪啪摆出了四张独家照片,是记者乔装潜入精神病人康复中心内部,小心拍摄到的汤贞近照。照片里的人物不是“国民偶像汤贞”,也不是“过气明星汤贞”,只是一个高墙里的病人,他站得离镜头远远的,穿和其他病人一般模样的白色衣裤,像一个模糊的雪点,走在人群中。 也奇了怪了,照片里那么多人,吕天正的眼睛还是难免一下子就捕捉到那个影子,仿佛印在汤贞身上的那点白色都和旁人不同。 “吕老师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吕天正手指一紧,抬起眼来,报纸上面是梁丘云居高临下一张好奇的笑脸。 吕天正余光疾扫报纸,他道:“听说毛成瑞这两天连家都不敢回了。” 坐在远处的林大出声了:“这么多人逼债上门,把老伴儿孙堵在家里,还是怕嘛。” 吕天正听出话外之音来,他跟着一同笑。 梁丘云被陈乐山叫到身边坐下了。吕天正隐隐约约听见陈乐山在与梁丘云说些“业务重组”“高管任命”之类的话题。吕天正把眼前报纸里这些八卦是非、蜚短流长合上。他忽然对这些没多大兴趣了。 陈乐山的秘书钟坚从门外进来,道:“陈总,送来了。” 那是一份文件,由傅□□的秘书柯薇拿到门口,钟坚送到陈乐山面前。陈乐山看了封面,哈哈便笑,翻也不翻,丢给梁丘云:“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你就算不要,他送也送到你手里。” 梁丘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投资概要。 他也笑。 “去吧,把你们那些小宝贝儿们从水深火热的地狱里拯救出来吧。” 温心坐在郭小莉的病房外,听见隔壁病房一个男孩把广播电台的音乐频道打开了。郭小莉的秘书吓得泪眼婆娑,抓着温心问,郭姐昨晚是不是去看汤贞老师了:“发生什么了吗?” 温心惭愧地说,她也不知道。“我只听说郭姐被一些情绪激动的歌迷影迷还有记者堵了,还有人对郭姐动了手,”温心蹙着眉头,“汤贞老师的值班护士也说,郭姐就在汤贞老师那儿坐了几分钟就走了。郭姐让护士看好汤贞老师,还说外面什么消息都不要让汤贞老师听到。” 秘书愣道:“所以他现在还不知道 mattias 解散了的事?” 温心摇头。 音乐频道里,正播放一段多年前的对谈录音。 “……当年很多汤贞的歌迷看到他和我们一起合作,觉得担心。对我们乐队进行了一系列长时间、大范围的攻击。觉得摇滚圈的都太乱,吸毒嗑药神经病都是,会把她们的偶像带坏。但其实大家都是人,性格都很真,凑在一块,趣味相投,一起做音乐,自然是朋友。汤贞很好,但他背后那个娱乐公司,手段让人不屑。” “我们几个,特别是老王,他当时跟汤贞之间,是真的有一种交流,音乐人之间的东西,一种认同,没法描述。汤贞反正,挺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很多人没有安全感,就容易去糟践自己,我们圈子里很多人都在糟践自己。汤贞有一回跟我们讲,他不想糟践自己。当时老王就问他,你不想糟践自己,你当偶像干什么啊。” “哈哈哈哈。” “其实到今天还有很多人不理解,说你们当初怎么跟汤贞搅和到一块儿去了,惹来一身腥,还吃到官司。我们也没办法。他们那个公司很坏,把我们当成,当成汤贞事业上的一个污点,其实和我们有什么……打人,我相信我们的鼓手小马不是汤贞找人打的。报纸上怎么写的我不清楚。吸毒,我当时不在汤贞他们那屋,我不好保证,但是我可以打包票,老王不是那种人。这些都莫须有,你知道吗。当时提出发合作专辑,汤贞很高兴,很投入,来我们巴黎的录音棚录音,录完一听感觉非常好,为什么一回国他们公司就不认账了呢,我们不明白。前段时间还有记者跑去斯里兰卡找老王,问汤贞的事情。老王就说,他不恨汤贞,他很同情汤贞。他知道这些记者跑过去是想听他说什么。但我们都是有底线的人。” “论到底为什么我们当时和汤贞觉得,相互之间碰撞,可以合作,有火花。因为摇滚是一种深刻的,深刻的自我挖掘,自我表达,是一种自主、私人、自我享受的东西。汤贞不是。他要满足那么多人,满足所有人,他是要让别人去享受他的。他写一首歌出来,要先经过他们经纪公司的审查,还不是我们说普通意义上的审查,而是一点负面的,一点汤贞个人的、私人的东西都不能有,全部要弱化。汤贞这个人身上没有摇滚精神,一星半点没有,太没有了,反而构成了一种反向的极端。它反而变得十分理想主义。内在的理想,外在的理想,一种虚伪到了极致,飘在天上,燃烧生命的那么一种理想主义。传达了他自己吗,传达了。你会发现,汤贞这个人还真的就是这样的。” “这又回到一个最初的问题上来了。人为什么需要音乐。因为想要安慰,想要一个方向,需要一种信仰。有的人在摇滚里寻找这个东西,有的人在他,在他们,在‘汤贞们’身上寻找这个东西。而汤贞在他的那条道路上做到了一个极致……” 郭小莉打完了点滴,就想要出院了。医生给她很多嘱托,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神情萎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是温心在旁边扶着她听着。秘书给郭小莉倒来了温水,叫她怎么也喝上一口,郭小莉嘴唇裂成一道道的。“外面下雨了?”郭小莉问。温心看向窗子,瞧见那一道道水痕击落在玻璃上,把外面世界晕染得模糊不清。 秘书告诉郭小莉,公司两个同事开车过来了,来看你,接你出院:“大家今天上班路上都被媒体记者堵得厉害,现在还有没到公司的,打电话给我,说找你请假。” 郭小莉坐在床上愣了会儿。“还请什么假。”她把手伸进外套里,脚滑下床,套进高跟鞋,踩着就要走。温心劝她换医院的拖鞋。郭小莉不肯。 走过隔壁病房门前的时候,温心听见那音乐频道广播还开着,病房里人们小声议论,说刚刚这个乐队提起的汤贞,就是被他的经纪公司逼成现在这样的,才进了精神病院。 她们一行三人下到医院停车场,从电梯一出来,整个世界都啪啪啪在电梯门外面对着她们闪烁。记者问,郭小莉女士,你作为汤贞出道以来近十年的经纪人,对现在社会上对于你的这么多指控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你后悔过吗,也忏悔过吗。狗仔在骂,骂郭小莉个离婚女人,心理变态,吃人肉,扒人皮:“汤贞变成精神病,你也不怕全家下地狱!”他骂着,郭小莉看见了他的镜头,他便成功抓拍到了她。温心在枪林弹雨中听见公司两个同事在不远处叫道:“温心!这边!” 郭小莉坐进后车座位里,门关上,只剩了四面砰砰枪炮般的撞门声。车开出停车场,前面同事叹息道:“郭姐,你这是积劳成疾啊,趁这机会赶紧回家歇歇吧,你看现在外边乱的……” 雨刮器在车前翻来覆去,抹掉窗上的雨雾,维持短暂的清明。 温心坐在郭小莉身边,她把郭小莉刚打完点滴的手握住暖着,两个同事在前头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天。 “……梁丘云不是这么说的。他是说,他跟汤贞感情好是好,但仅止于兄弟情,知道吧,兄弟情。以前好到断背那都是让咱们公司逼着演的。” “嗨哟,可别逗我笑了。他要有那么好的演技至于五六年红不起来嘛。汤贞当年给他介绍多少资源,演一部砸一部,当人都不记得了。” “他这人也奇怪,他确实不喜欢别人说他同性恋。” “他喜欢犯贱。” 郭小莉问,你们把车开到哪儿去。同事回头说,都下午四点了郭姐:“囡囡今天叫学校安排人给送回家了,你回家看看去吧,别回公司了。” “囡囡怎么了。”郭小莉问。 旁边秘书小姐咬着嘴唇,说,郭姐,在医院我没敢告诉你。 “郭姐,你前夫,带着一群记者,跑去学校接囡囡去了!!”同事在前头说。 “不过学校那边连囡囡的面都没让露,真是好学校哎,找了保安让你家小保姆带囡囡先回家了,”同事说到这,又摇头,“不过估计你家楼下现在也不太平。要不郭姐你今天带囡囡换个地方住?” 郭小莉后背落在皮制的椅背上,没有力气一样。 前面两个同事很快又聊起些别的趣闻八卦,像是肖扬的粉丝今天到话剧演员乔贺前妻樊笑的微博下面把她骂到公开道歉,因为樊主编点赞了一条暗示亚星每一代知名偶像都要去□□的微博:“肖扬现在人气冲得很猛啊!” “哎哟。他今天上午接受采访,说不解约,说公司把他养大,没有公司就没有他的今天。结果他那些粉丝急得,到处刷屏,喊啊,肖扬,傻孩子醒醒啊!快跑啊!” 另个同事笑道:“他不怕招骂啊?” “肯定招骂啊。都骂他被毛总潜规则——” “哈哈哈哈!” “人家梁丘云都为了汤贞站出来啦!你肖扬居然不帮忙,忘恩负义!还为黑心公司撑腰,迟早过气被你们公司抛弃——” 温心听着前面两个同事越八卦越乐了,在前头笑,倒是缓和了不少气氛。 这要搁到以前,郭小莉一准让她们闭嘴了。郭小莉不喜欢八卦,更不喜欢公司同事聊闲天。 “温心,”郭小莉冷不丁说,“你一会儿跟我回家,带着囡囡,咱们去看看阿贞。你也去见阿贞,别成天在餐厅里躲着不见他。” 温心低下头:“哦……” “祁禄之前开完了林经理的会,自己回家去了,本来想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但估计这两天……”郭小莉叹气道,“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家那边怎么样,有记者骚扰他家人吗。” 温心说,好,好。 车被前头的人流堵住了。 是一群保安在驱赶手捧镜头的记者、狗仔和围观群众。开车的同事打开车窗,手指着前面楼,朝外面身披雨衣的保安嚷嚷:“我们住前面,就住那栋,住户!你得让我们过去!” 保安冒着雨问:“你们是哪一户?” 郭小莉推开车门下车。记者都被赶到了远处,耳边格外清净,她只听得到雨声。她看见周子轲打着一柄伞,站在她家楼下。两个同事、秘书,还有温心,见到周子轲本人居然出现在这里,也都吓了一跳,纷纷从车里下来。 郭小莉心力交瘁,此时此刻她该对周子轲说点什么呢。你是艺人,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要穿着几天不换的衬衣在外面晃。你没看到这边都是记者和狗仔吗,衣领这么皱,不是教过你叠整齐吗。成天不听公司的话,明知道现在外头又闹又乱,明知道康复中心门口都是眼睛,还开车来来回回明目张胆地进出,人家护士都看见你了,全院都传遍了,报纸上都在写你,我是管不住你,拦也拦不了你,但你是偶像,是艺人,你也稍微注意一下吧。 郭小莉踩着高跟鞋,在积水的路面上走过去。她近距离瞧着周子轲,周子轲在伞下也看她。郭小莉低头拿钥匙,开了门,虚弱道:“先进家来吧。” * 郭小莉刚从医院回来,一身疲惫。她进门前把手背上胶布撕掉,随手藏进口袋,门一打开,女儿囡囡喊道:“妈妈!” 郭小莉弯下腰,鞋来不及脱,在玄关就把扑过来的女儿抱住了。 自上周末马术表演会结束后,囡囡对郭小莉就变得依赖多了。这会儿她下巴搭在郭小莉的套装肩头,好奇地眨巴眼,盯着在郭小莉身后进门的周子轲看。 周子轲收起伞,那伞滴水,被保姆菲菲接过去。周子轲仿佛不大自在,他俯视着囡囡,又看郭小莉,这个女人刚刚在外面还强撑着一股劲儿,这会儿进了门,抱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她一身的劲儿都仿佛一泄而空。 “爸爸去学校找你了?”郭小莉小声问囡囡,摸她的脸。 囡囡看了郭小莉,低头道:“他带了很多人,说妈妈的坏话……”她又说,“我不喜欢这样的爸爸……” 温心和两个亚星娱乐的同事从门外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保姆菲菲招呼大家先进家来。外头雨湿,大家都换了鞋,只有周子轲在原地站着,保姆菲菲很尴尬,郭小莉家玄关鞋柜里找不到一双男士拖鞋。 “菲菲,客房柜子里有一双,你拿给子轲先穿着。”郭小莉在客厅里说。 周子轲穿了双棕色的男士拖鞋,那是双很旧的鞋,穿在脚上很生硬,他走进郭小莉的客厅,走到哪里,囡囡看他到哪里。保姆菲菲抱歉笑道,家里平时很少来男客人。周子轲坐下,囡囡指着他的脚,说:“是爸爸的拖鞋……” 周子轲看她,沙发旁边台灯下面立着几张郭小莉独自抱着女儿囡囡微笑的合照,周子轲也看见了。 两个同事从兜里拿糖,逗囡囡玩。郭小莉把外套脱了,让菲菲给大家倒点热茶,郭小莉说:“囡囡第一次见子轲吧。有礼貌,叫子轲哥哥。” 囡囡转过头,脸蛋有点红,大眼睛瞧着周子轲的脸。“子轲哥哥!”她有点害羞。 郭小莉叫几个同事自己喝茶,和囡囡说:“妈妈一会儿和温心姐姐,带你一块儿去看阿贞,好不好?” 囡囡坐到郭小莉怀里,她脚沾不着地,是全身心靠在妈妈身上的:“看阿贞?我可以去看阿贞了吗?” 郭小莉把囡囡揽在身边,不自觉低下头,贴着囡囡的脸笑着问她:“想不想他啊。” 周子轲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郭小莉和其他几个人都抬起头。 周子轲离开客厅,到外面玄关走廊去透气。走廊墙壁上镶嵌着两排家庭照片,周子轲装作看了几眼。郭小莉放开囡囡,从客厅里出来:“子轲。” 周子轲在那些照片里瞧见了好几张傻傻正笑的脸。 是汤贞。很多很多的汤贞。 周子轲回过头,眼前这样一个郭小莉,这样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和保姆,三个女性组成的家庭,叫周子轲觉得非常不适,从头到脚都不舒服。 “曹老头儿让我来看看你。”他声音里都带出敌意来了。 “曹医生?”郭小莉一愣。 温心听见声音,也从客厅出来。 温心在后面跟郭小莉说起曹医生今早也去找她,让她来看郭小莉的事。周子轲自顾自,低了头继续观察郭小莉墙上的那些照片。 连家庭合影里都没有“父亲”的身影存在,但几乎每张合影里都有汤贞。 也都有梁丘云。 第96节 距离周子轲最近的第一张,郭小莉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她的脸还没有凹陷下去,皱纹也不见几条。她把梁丘云和汤贞搂着,汤贞手足无措,手捧着一个婴儿,看神情是怕摔了,梁丘云从一旁也很紧张,伸手给他在下面接着。 第二张,第三张……郭小莉慢慢老了,她头发不再披在肩上,而是挽到高处。连她身边两个年轻人也长大了,逐渐变得成熟。周子轲手指按在相框上,拿下来其中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汤贞的头发变长了,但还没有长及肩膀。汤贞在照片里被梁丘云和郭小莉一左一右地揽着,汤贞手里则抱着一个小女孩,就是囡囡。囡囡搂着汤贞的脖子在张嘴拼命大哭,惹得周围的梁丘云、郭小莉都笑。汤贞在照片里非常瘦,手腕细得都有些瘦骨嶙峋的意思了。他在照片里低头望着囡囡,眉头微簇,眼神仿佛很是抱歉。 郭小莉不需要“丈夫”。生活照里,郭小莉家的新沙发是梁丘云和汤贞一块来搬的。她家的灯泡坏了,是汤贞坐在梁丘云脖子上,表演杂技似的给她换的。囡囡的生日派对,握着她的手一起切下蛋糕的也不是她的爸爸妈妈,是郭小莉和长发披肩的汤贞,还有西装革履的梁丘云,蛋糕上写着,郭蕴婷五岁了,mattias 七岁,生日快乐。 亚星娱乐两个同事先行回去了,各自回家吃晚饭。郭小莉给她女儿穿了鹅黄色的雨衣,她问温心会不会开车。温心一愣,才想起郭小莉刚昏迷从医院出来,是不适宜开车。 “我……”温心恨自己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周子轲在玄关穿鞋,保姆菲菲把雨伞给他,他推开门,要走。郭小莉走廊墙上少了一张照片,弄得好端端的一排,缺出一块显眼的白。郭小莉问他:“子轲,你去哪儿?” 周子轲坐进郭小莉的车,这驾驶座位挤,他腿伸不开。向后调座椅的时候,囡囡坐在后面儿童椅里,又眨巴两只眼睛看他。周子轲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开到楼前,郭小莉上了副驾驶,对后面的囡囡解释道:“你温心姐姐不会开小汽车,子轲哥哥会,他正好带我们去看阿贞。” 囡囡说:“阿贞也不会开小汽车!阿云会开。” 温心坐在囡囡身边。她一双眼睛朝前看,难免又忍不住歪了歪,瞧驾驶座上衣领皱巴巴的周子轲。 她早听说过,八卦杂志也写过,周子轲学生时代的几位前女友也接受过很多类似的采访,向读者爆料各种关于周子轲这个知名富家公子哥的秘闻趣事,她们说周子轲从小就怪癖多多,其中一条,他把他的车子当作私人空间,谁都不许进,而且他只要开车,甭管开的是谁的车,车上其他人都要下去,他不带人,特别怪。前女友们说:“可能因为他开车特别疯吧,可能就不会好好开车,为了其他人的安全?” 这会儿温心瞧着雨刮器在前头划过来,划过去,她看着子轲在雨天拥堵的街道里,随着车流,耐着性子,带着她们一点点往前进。 * 窗外细雨淋漓,郭小莉余光瞥身边的周子轲。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一个夜晚,她从汤贞家里出来,也是和周子轲同坐在一辆车里的。 那个时候的郭小莉心事重重,她遍观四周,就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没有什么人是让她能够依靠的,汤贞自杀了,惹得所有人都焦虑,都有压力,郭小莉是她们的支柱,更不能朝她们发泄什么。最后居然是周子轲,这个叫人想都想不到的年轻人坐在她的车里,抽着烟,一声不吭把她一番情绪一顿倾吐听完了。 那天的周子轲好像也像现在这样,衣领皱皱巴巴的就跑出来了,不顾及一点形象。郭小莉那个时候也没深想,阿贞自杀,周子轲这小子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反常。 囡囡在后面喊:“妈妈,外面是我的学校!” 窗外不断敲下密匝匝的雨声。 汤贞病房的夜班护士在护士站里忙着交接。郭小莉牵着囡囡,带温心过去,护士看见她一脸焦急地来了,小声说:“放心,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郭小莉急忙点头。 “但下次千万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郭女士,我们明白你的难处,也是第一时间记挂着病人情况才过来的。但病人本身十分敏感,你昨天上来时自己状况那么不好,你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刺激了。从你走了以后,昨晚睡前,到今天白天,他一直跟我们的大夫护士们打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郭小莉愣了愣:“那阿贞现在——” “他现在不问了,我们都对他保密了,”护士说着,低头翻手边一本登记册,说,“一位乔先生正在探望他,你们可以去看看。” 特护病房靠近走廊有面很大的墙,墙上嵌了一面很大的窗。因为疗养院的护理需要,这是一面单向透视窗。大夫和值班护士从外面走廊可以看到里面,病人从里面看,却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天空”。 汤贞穿着他的病服,干干净净,十分整洁地在病床边坐着。 地板上干燥,只有乔贺的鞋底带进去一些雨水气。乔贺的发尾也是湿的。汤贞看了他,又看向窗子。 黄昏时分,“天空”万里无云。 郭小莉从楼梯口跟随夜班护士上来,正好看见周子轲的身影。刚才从停车场分开,周子轲自己上楼,没同郭小莉一路,这会儿他就站在汤贞窗外。 “……副导演,老高,还记得他吗。” “记得,副导演,胖胖的。” “他挺想你,前段时间来了趟北京,说想来看你。” “前段时间,是戏剧协会奖吗?” “你知道?” “郭姐给我看了新闻。颁奖礼当天我在家,不能出门。” “可惜没能请你来现场。” “祝贺你,乔大哥。” 一时无话。找话的人说不出话了。 “现在怎么样,在这里养病,效果好吗?” “还可以,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专业医院总该好一点。” “有点夸张了,把我送到这个地方,其实没什么大事。” “是吗。” “嗯。” “林导他……也很想你。” “林爷现在身体好吗?” “……还可以。他这段时间没给你去过电话?” “他打了,我没有接到。” “没给他回电话?” “我没有什么脸面见他老人家。” “别这么说,林导一直记挂你,自从知道你——” “乔大哥,来的时候吃晚饭了吗?” “哦,还没有,这一路上不太好走,我本以为下午三四点就能到……” “我拿水果给你吃。” 汤贞扶着床头站起来,他膝盖不太安稳。乔贺连忙上前,扶他的胳膊。床头底下是冷藏柜,汤贞俯下身,把冷藏柜里放的一盒水果取出来。 乔贺从他手里接过盒子,说:“以前嘉兰化妆间的小冰柜,也是这么矮的吧。” 汤贞笑道:“好像是。” “你没有印象了?” “好久没去了。” 床边展开了一张桌板,很狭窄,这大约就是汤贞平日里在病床旁吃饭的地方,乔贺把那盒水果搁在上面。汤贞动作不大利落,弯个腰就很辛苦,扶着床还起不来,乔贺扶着他。 “累不累?”乔贺看他这模样,脱口问出这句。 汤贞的袖口搭在两条瘦得可怖的手腕上,空荡荡地那么垂着。汤贞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他愣愣看了乔贺。 有人从外头敲门,是小车四个轱辘咬合的声音。汤贞刚对乔贺点了头,病房门便打开了。是送药的值班护士进来了。 汤贞看见她。她走过乔贺身边,往桌板上那盒水果瞧了一眼,她把手里的药放在一边,问汤贞:“叫什么名字。” 乔贺还在旁边,扶着汤贞的手臂。 “你能不能一会儿……”汤贞说。 “叫什么名字啊?”护士耐心,又问一遍。 “你能不能一会儿再过来,”汤贞对她说,声音有点发颤了,“我现在有客人在这里……” “药必须准时按时吃的,有客人没事,客人来看你,是来关心你的。”护士像哄婴儿似的,把汤贞的手腕捡起来,看了上面腕带的编码,她又看了一眼乔贺,那眼神像在说,希望你配合。 “听话,来,叫什么名字?” 乔贺看见护士手里拿的那些标着不同字样的药丸,看见汤贞袖子里藏的疗养院统一编码的腕带。他手扶着汤贞,感觉着汤贞全身都在发抖。 当年那惊鸿,那条小小的游龙,已经被扯断了翅膀,连筋都被抽去了。 除了心里的痛惜,乔贺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还能为他做些别的什么。 “我……”汤贞嘴唇嗫嚅,看着护士。 护士说:“不是一直都很听话吗,今天怎么突然不想吃药了?乖,我看你把药吃了,我就走,你继续和你的客人说话,好不好?” 乔贺余光瞥到门外有人对他招手。眼前的值班护士也拿眼睛频频暗示他。 乔贺借口去楼下餐厅吃晚餐,他告诉汤贞,他吃完就回来。郭小莉站在门外走廊上,手里紧紧牵着囡囡,刚才就是她示意乔贺出去的。乔贺和她握手,对于郭小莉,乔贺如今是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的。郭小莉神情复杂,抬头看他。 “谢谢乔贺老师百忙之中还过来看我们阿贞。” 乔贺听出郭小莉话里的不忿,他想了想,没有作更多解释。 温心在郭小莉身后,她偷偷看着乔贺,乔贺也看见她。 温心身后站着的是周子轲。他仿佛根本没看到乔贺,也从头至尾没注意过乔贺在这儿似的。他始终望着窗子里面,汤贞正手握着水杯,在护士的监视下把药一颗颗吃掉,一颗颗咽下去。 乔贺迟疑地望了周子轲的后背。 他下楼了。 郭小莉一直等值班护士出来,才扶着囡囡进去。囡囡一进门,便飞跑着扑到汤贞腿边:“阿贞!!” 郭小莉在病房里喊:“温心,进来!” 温心犹犹豫豫,站在门边还畏畏缩缩,不敢迈步。郭小莉又喊:“温心!” 温心问:“子轲,你不进去看看汤贞老师吗?” 周子轲转头看了她一眼。 囡囡本来就眼眶泛泪了,她扑到汤贞怀里,坐到汤贞膝盖上,紧紧抱住汤贞的脖子。她说阿贞好久都不来看她,她好想好想阿贞,但是妈妈都不带她来看阿贞。温心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郭小莉轻声呵斥:“囡囡,别这么哭了!” 温心忍不住一吸鼻子,也跟着哭出来了。 囡囡被郭小莉抱过去,温心坐到了汤贞身边,她低着头。郭小莉说,温心从岛上回来,就在疗养院餐厅里坐着,也不回家,也不敢上来看你:“在餐厅做了水果盒子,还让人家护士来送。” 周子轲站在走廊外头,听见温心哭泣的声音。温心说,汤贞老师,我好害怕,怕你不要我了,怕你离开我,汤贞老师,都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汤贞对她说,他戴着她送的幸运石,不会出什么事:“我把你吓着了,温心。” 曹医生在自己诊所接到电话,康复中心的护士称,周子轲把汤贞的监护人一家都送过去了:“他现在就在病房楼,他要见你。” 第78章 泡沫 20 短短两天,这已经是曹医生与周子轲的第五次“见面”了。关系进展得比过去七年所有的接触加起来还要密切。曹医生心里有数,周子轲是很不喜欢他的,对他这个人,包括他的职业都充满了敌意。在那座老宅里,周子轲见到曹医生,向来也是扭头便走,视他如瘟疫。 起初曹医生以为,自己作为他父亲的朋友、心理顾问、私人医生,是被这个男孩划分到“父亲”这个敌对阵营中去了。可随着对这个家庭逐渐的深入了解,曹医生发现问题远比父子之间的嫌隙来得更加麻烦。上至周子轲的父亲、姐姐、远的近的长辈亲人,下至陪伴周子轲长大的保父保姆、家庭教师、马场的帮佣……每个人在对曹医生倾吐属于他们自己的压力和烦恼时,都免不了要提到这个名字,“子轲”——所有人的烦恼里都有他的一份。 “别看我跟世友一块长大的,我也不大明白他的心思,”周子轲的亲生姑母,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在一次家宴结束后不无惆怅地对曹医生讲,“弟媳当年生子轲的时候难产,我和我爱人飞过来陪夜,我们家里,姐妹弟兄,都来了,还有老人。我爸,他什么迷信都不相信,当时家里人已经慌了,请那个大师上山来,意思是求神仙别把这个孩子带走。我爸不相信这个,他自己拄着拐杖,穿着他那身行头,到世友这里来,他要自己来镇这个场面,不信凭他老祖宗的颜面留不下这么一个子孙。那时候世友都五十岁的人了,就子苑一个闺女,当着全家上下老小的面,他非说不要了,不要儿子了,大家伙可都是为着他家的香火来的,他愣是说把家传给子苑也很好。爸气得!上去就揍他,拿那个拐棍。世友从小叫我爸打到大,回回往死里打。当家那么多年,爸还是那么揍他。最后幸亏是,也不知道是弟媳舍不得世友再挨打了啊,还是天上的神佛老祖宗们都看不下去了,终于是让子轲平平安安降生了,哇得哭了一嗓子,爸那才终于停手。” “世友其实有点怕子轲的。你别瞧他成天凶神恶煞,管那么大那么多的企业,成天外面人家里人提起他都怵他。他根本管不了子轲。也就跟我们横,他拿老婆,拿子轲这个儿子,一点办法没有。弟媳当时得病,想提前走,世友闹了一阵子脾气,最后不还是答应了。都以为他和没事似的,弟媳走了大半年,才发现他不大对劲,这不才把您请来了。” 周子轲的一位远房堂兄在兰庄一家度假村酒店担任客户服务部经理,周世友的一次寿宴上,他告诉曹医生,家里孙子辈的这么多,大爷爷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子轲:“小时候我们去大爷爷家过暑假,几十个孩子站在书房里,大爷爷把军功章拿出来,当着我们所有孩子的面,就叫子轲拿着了。后来听说子轲回了家,把军功章转手送给他家一个养马的,气得我大伯狠揍他一顿,回头大爷爷又把我大伯揍了一顿。” 第97节 上一辈人把这个孩子的降生视作列祖列宗的庇佑,是神佛对自己一生功绩的认可。下一辈人与这个孩子之间自然有无穷的距离。 用老管家吉叔的话来说——当年正是他找到曹医生,领着曹医生进了周家大宅的院门。“子轲从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很难说是他自己天生性格孤僻,还是家里从上到下无形之中制造出这样的环境,让他与别的孩子没有多少交集。” 吉叔和曹医生见面的次数很频繁,多半是为了周世友,只有很少几次,吉叔对曹医生说起他自己的生活。他也有他的家庭,他自己的亲孙子正在青春期,很顽皮,然后他说起周子轲。 曹医生总结过,这个家族现如今大部分人在意着周子轲,是因为周子轲祖上钦定且独一无二的继承者身份,少部分人放不下周子轲,是因为周子轲有个把小儿子的平安和健康当作遗愿的母亲。而吉叔在这两个原因之外,还有他的第三个。吉叔称,子轲小的时候,跟他很亲近的,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吉叔带着子轲从小长大,比对自己的亲孙子还亲。这第三个原因正是“亲情”。 周子轲的姐姐周子苑向曹医生证实了这一点,周子苑称,吉叔是家里唯一一个可以把子轲叫回家吃年夜饭的人。“所以我觉得,子轲其实不是那么冷冰冰的人,他心里明白谁对他好,谁一直对他好。” 吉叔反复对曹医生讲,当年蕙兰走的时候:“我们再多想想就好了……那个时候家里没人想到子轲会一走了之。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周家祖上一辈还在世的老人称,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留下:“神仙佛祖老祖宗当年要把他带走,说不定就是为了你们以后着想,你不懂事,非要留,祖宗要给你教训。这个孩子长年累月不回家,在外头干了什么事,作奸犯科,叫人绑票撕票的,你全家可兜着去吧。” 曹医生在周家大宅待了七个春秋,这七年,方方面面与周子轲有关的传闻、印象,在曹医生脑海中不断碰撞,勉力融合,最终幻化成一个不真实的相互矛盾的形象。年纪轻轻,生就一个混世魔王。 可惜曹医生从来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周子轲本人。周子轲就好像知道所有人都在与曹医生谈论他一样,他总是离曹医生远远的——确实,从周子轲本人的角度来看,曹年这个心理医生的存在就像是一本恐怖犯罪小说的开始。 直到前几天,一位患者的监护人打了一个电话,把曹医生紧急请到了医院去。曹医生到了病房,看见他那位曾经红遍亚洲的病人再一次求死不得,昏迷在病床上。而在床边等候的人里,曹医生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看到周子轲身在其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子轲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被金护士长圈点过的一本汤贞的用药记录。他开门见山说:“我没想到他的医生也是你。” 这本恐怖犯罪小说仿佛进入了一个高潮部分,曹医生可以露出其“邪恶的本来面目”,宣布:“没错,我对你的一切早已经了如指掌!” 可事实是,曹医生只能请他坐下,问他想喝点什么,曹医生发觉自己对他本人是如此的一无所知:“我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子轲。” * 第一次“见面”,周子轲花了二十分钟,问了曹医生方方面面关于这家康复中心的问题,是否安全可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病人能不能接受得了,诸如此类。这些问题普通,又很不普通。每个刚刚有家人被送到康复中心的家属多半都要问这些问题。而这又很奇妙,这居然是周子轲问出的问题。 曹医生对他解释,这家康复中心和几家知名医院精神科都有合作,和自己的诊所合作时间也非常久了:“设施、器械都很完备,医护人员也非常专业,比把病人关在家里起码要安全得多。” 周子轲手里还拿着那本用药记录,他问了一句:“关在家里?” 曹医生看他。 周子轲舔了舔嘴唇,他嘴唇干的,曹医生给他倒水他也不喝。“什么叫‘关在家里’?”周子轲耐着性子问。 周子轲对汤贞生活中的许多块面并不了解,从曹医生看来,他两个并不像是朋友,可奇怪的是,周子轲又掌握着许许多多只有陪在身边的护理人员才可能了解到的那种私密细节,譬如当曹医生拿出几种药品给他看的时候,周子轲一眼便认出其中有汤贞吃过的,睡前还要和其他几种药配合着一起吃。曹医生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药?” “他说是维生素。” “你相信吗?” 周子轲放下手里的用药记录。“安眠药吧。”他伸手把那种药的包装盒拿到手里翻看。 周子轲喜欢自己琢磨事情。曹医生问:“你没见过包装盒?” 周子轲摇头:“他用一种透明药盒吃药。” 曹医生点头道:“很多患者都喜欢把包装丢弃掉。有的还喜欢拿一些日常的别的药物,掺在一块儿带在身边。” 周子轲说:“他也是这样。” “汤贞吃这个药效果怎么样?” “不知道。” “睡得着吗。”曹医生问。 周子轲想了想,他摇头。“他不吃有时候也睡得着。” 曹医生愣了一会儿。曹医生想问,你是怎么知道他能不能睡着的,他在什么情况下不吃药也睡得着。周子轲已经又拿起另外几种药盒自己看了,他翻着汤贞这么多年的用药记录,沿着上面的药名挨个开始比对。 周子轲时不时问曹医生几句,他把药盒一个个丢到一边,再不厌其烦拿起下一个,展开说明书来看。曹医生突然想起,周家一位老家庭教师曾告诉他,说周子轲小的时候喜欢玩汽车零件,喜欢机械类的玩具,家里人给他买过不少,有的还是国外的古董,非常名贵:“他喜欢把所有零件都拆开,铺开了,再自己对着大人都看不太懂的说明书,从头到尾拼起来。” 他喜欢研究、关注自己喜欢的东西。家庭教师说。不喜欢的,他一眼都不会去看。 曹医生瞧着周子轲手边那本汤贞的用药记录,这个东西对外行人来说,实在是像天书般乏味枯燥。 “别用你那双眼睛观察我。”周子轲突然说。 曹医生一怔。 片刻后曹医生觉得尴尬了,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子轲,待会儿要不要跟我去病房看看汤贞。” 周子轲抬头看了他一眼。 曹医生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还没——” “他见了也只会让我走,”周子轲翻开下一张说明书,直截了当道,“算了吧。” 到傍晚的时候,曹医生走出办公室门,才知道康复中心外面围堵了许许多多媒体。电梯口一位负责开门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刚才梁丘云来了:“梁丘云,那个很有名的演员,来看汤贞的!金护士长见了他,可惜他没上来,他说他下次再来。” 康复中心的院长给曹医生打电话,问周世友的公子是不是还在院里:“老曹,位子我都订好了,你问问他嘛,这里离他家那么远,餐厅他也吃不惯。” 周家的老管家吉叔和周子苑更是轮番联系他。曹医生告诉他们,子轲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从昨天忙到今天,估计是困了。等他醒了我就劝他回去。” 曹医生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得知了他的患者汤贞的那个叫梁丘云的搭档,晚上要开新闻发布会的事情。 曹医生早前从汤贞的监护人郭小莉处得知了不少关于梁丘云这个人物的事迹。是别人也就罢了,“梁丘云”,这些年,曹医生也听不少女患者提起过他。 周子轲在沙发上睡得沉,曹医生干脆关上门,熄了灯,不再打扰他。事实上从汤贞连夜转院,被送到康复中心来的那晚上起,周子轲就没再休息过了。汤贞的监护人郭小莉在病房里面陪了汤贞一夜,周子轲在病房外面守了一夜。许多夜班护士都瞧见了,周子轲在汤贞病房外面那道走廊的栏杆上坐着,就坐在上面,也不吭声。病房里熄了灯,所有人,就连当天傍晚刚投海出了事的汤贞都吃了药,睡着了,周子轲在病房外头漆黑的夜里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子轲有他自己琢磨的事情,有他自己关心的人。可他的一举一动又都在牵动背后无数的关系网。周家办公室一位董事打电话给曹医生,问子轲是不是还在康复中心:“他到底去干什么的,追星?” 夜里十点多,康复中心墙外发生了一阵骚乱。汤贞的监护人郭小莉遭到了围攻、辱骂,她情绪激动,跑上楼来看汤贞,她好像只是为了确保汤贞在康复中心里被好好照顾着,与世隔绝,没受到任何外部世界的影响。郭小莉与汤贞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回家照顾孩子,走了。她一走,汤贞情绪就不对了。值班护士给曹医生打电话,说汤贞一直问他们,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曹医生正往汤贞病房赶,迎面看见周子轲睡眼惺忪,从办公室里出来。周子轲身上衬衫睡得皱了,头发翘的。汤贞病房门口都是护士,他过去,她们全看他。周子轲弯腰靠近窗边,低头看病房里的汤贞。 曹医生坐在汤贞床边,再三和汤贞保证,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我现在给郭女士打个电话,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问问她,确认一下。” 汤贞缩着肩膀,他明显还是害怕曹医生的。一听要给郭小莉打电话,他愣愣的,摇头了。 汤贞在值班护士的监视下把药吃掉。曹医生问了他一些惯常的问题,头不头晕,身体哪里疼痛之类的,然后曹医生问他,今天写日记了没有。汤贞点点头,又摇头。 他案头的日记本是空的,上面只有一个日期,下面一整页没有字。 曹医生说:“没关系,慢慢来,什么时候有事情想记下来了,想梳理自己的想法,再写也不迟。” 周子轲坐在曹医生办公室里看电视晚间新闻,曹医生叫餐厅厨房弄点宵夜送上来,厨房以为是他要吃的,送上来一碗肉丝面。周子轲专注看电视,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屏幕里正慷慨陈词的梁丘云。 晚间新闻主持人称:“截至目前,已有共八十一位亚星娱乐旗下艺人及练习生陆续发表声明,希望与中国亚星娱乐公司解除合约——” “子轲,”曹医生犹豫着,把那碗面给他端过去,“你要不要吃两口?吃完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休息。” 他本以为周子轲理都不会理他。可周子轲看了眼前的面条一眼,还真的伸手接过去了。仔细想想,他确实一整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曹医生把筷子也递给他,周子轲一边抬头继续看电视上梁丘云退出 mattias 并与亚星娱乐决裂的新闻,一边用筷子搅了面上的肉丝,他一碗面条吃得狼吞虎咽,一点不像吉叔和苗婶口中那个挑食得不得了的小公子了。 新闻播完了,周子轲一碗面条吃下去一大半,他把面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车钥匙,像要走了。他和曹医生说了句“谢谢”,不知道是谢他的沙发,还是谢这碗面条。曹医生追在他后面,看见周子轲沿着走廊,跟在值班护士身后,不知道他同值班护士说了什么,值班护士居然打开了汤贞的病房门,放他进去了。 盛夏夜,酷暑天,汤贞还是裹着被子睡觉的,他侧躺着,全身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热乎乎的脸在外面。周子轲当着值班护士的面,蹲在床跟前,他伸手摸了汤贞的脸,把汤贞脖子里汗湿了的长发一根根、一缕缕往耳后理顺了。他的手兴许比汤贞的脸还要热,因为汤贞在睡梦里动了脖子,不自觉把脸蛋贴到周子轲手心里去了。 也许周子轲原本是打算很快就走的,他那只手顿住了,这么贴在汤贞脸上。值班护士很为难,看见曹医生站在门外面。 隔天早上,曹医生到康复中心来之前,在报刊亭买了份报纸。报纸用两个版面登了一组连环漫画,节选自一本受众群体为六岁以下儿童的彩图绘本。 “matty 是一只新生好动的小精灵,生活在广袤无垠的宇宙星河之中……” 绘本中,这只叫做 matty 的小精灵,外形如同一只透明的单细胞生物,它睁着两只大眼睛,浮在宇宙中,在游历了诸如小人国星球、毛线团星球、长胡子星球、红珊瑚星球等各式各样的星球后,matty 生出了双手,生出了双脚,拥有了自己完整的身体,他还找到了许许多多的伙伴,以及一艘以 matty 的名字 mattias 命名的宇宙飞船。 “这本叫做《飞吧,matty》的儿童绘本,正是亚星娱乐董事长毛成瑞十年前给旗下未出道组合命名时的灵感来源……” 报纸上刊登的大都是关于 mattias 解散,亚星娱乐面临破产危机的新闻。曹医生到了康复中心,先借口郭小莉昨晚状况不佳的事,把一直待在康复中心餐厅强撑着的温心劝走了。接着他回自己办公室,遇到刚下班的夜班护士。护士告诉他,周子轲昨天在特护病房里待到半夜才走,开车出院的时候差点撞了墙外的记者:“然后一大早又来了。” 曹医生见到周子轲,发觉他身上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个模样。不知道他昨晚回去是干什么去了。这实在是个不听话的,叫人操心的年轻人。周子轲坐在曹医生办公室里,看他买来的这份报纸。曹医生端咖啡过去的时候,发现周子轲正在看那张《飞吧,matty》。 报纸另有一版,登着记者挖出的汤贞过去几年工作日程表,以及在某家医院看病的病历。周子轲问曹医生,这病历是真是假。曹医生感到自己被他信任。曹医生说,具体的真假不好判断,不过汤贞服药这么多年,副作用很大,身体条件是被拖累得很差了:“他需要慢慢治疗,好好的休养。” 周子轲听了,也不说话了。 曹医生中途去看了汤贞一次,他听说有记者伪装成患者家属,潜入康复中心,拍到了在花园里和其他病人一起散步的汤贞的照片。安保中心正在制订新的搜查规则。曹医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子轲把报纸搁到一边,周子轲问:“汤贞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这才第二天,他就受不了了,开始心急了。 曹医生说,这要看他恢复的情况怎么样。 “他能恢复成什么样。” “不敢保证。” “等他出院了,他还会去寻死吗。” “不能保证。” 周子轲纳闷了:“那你们能保证什么。” 曹医生说,保证他精神状态的平稳,不会加重,尽量恢复成出院后只要坚持吃药,就可以维持正常生活的水平。 “就不能痊愈吗?”周子轲问。 曹医生说,恐怕是不能。 周子轲静静瞧着他。 “你不是成天找人聊天吗,”周子轲又问,“汤贞没和你聊过他有什么,心事,烦恼。” 曹医生说,心理咨询只是一种手段,汤贞这个患者在转到他手上的时候,心理咨询就已经不具备太大的效果了。 “他没找你聊过。”周子轲说。 曹医生坦白讲,汤贞这个患者跟他说的话加起来每天都不到十句:“他至今都很怕我,不愿意见到我。” “为什么。” “很多病人都会这样,他们心理状态比较复杂,”曹医生给周子轲讲,“有时候,他们感觉治疗没什么用,不愿意见医生。也有的时候,他们心里明白治疗是有用的,所以更不愿意见医生。” 周子轲盯着曹医生的脸,认真听着。但看他那样子,是不大能理解曹医生最后那句话的。 曹医生问,子轲,你在想什么。 周子轲向后倚靠了,他衣领皱皱巴巴的,坐在他昨天刚睡过的这张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曹医生感觉他就好像无家可归,也没什么人肯照顾他,一个邋遢小子,怪可怜的。 “怎么就是不愿意活呢,”周子轲说,“一个两个的……” “子轲,你想要什么?” “什么想要什么。” 曹医生说:“你说出来,试一试。你想要什么?” 周子轲第五次要求和曹医生“见面”,他把汤贞监护人一家全接到康复中心来了。曹医生还没赶到办公室,远远的就听到汤贞的病房里传出女孩儿的哭声。 周子轲一见曹医生,便说:“半个月后,我要接汤贞出院。” 曹医生愣了:“什么?” 周子轲一双眼睛望着他,郑重其事道:“曹大夫,你把他治好了。” 第98节 * 曹年一个体体面面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往日里讲话总是柔声细气。向来是别人怀揣着苦恼来求他,他何曾对他人露怯啊。 他在电话里对吉叔讲:“我是希望他,不要总是不信任家里人。他如今难得是遇到了些困难,只要他开口,无论什么要求,家里人都会尽力帮他,慢慢化解中间的嫌隙,好把他一点点拉回到家庭里面来。我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他对我这么要求啊!” 吉叔着急问:“那治得好吗?” “吉叔!你也是有学问的人,”曹医生无奈道,“精神疾病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是了解的,人力再大,不可能违背科学啊!” “那尽力治吧!”吉叔苦口婆心道。 周子轲听见郭小莉在走廊上接电话。 “毛总……你别这样,现在还不到最坏的时候,你先等等我,我这就去公司,我们一起想办法,会有办法的,你等我一下!” 囡囡坐在病床边吃水果盒子,她刚刚哭得抽噎,这会儿眼眶里还含着泪珠,汤贞把盒子里的蜜瓜条一个个挑给她,郭小莉蹲到了囡囡面前,对她讲:“一会儿祁禄哥哥过来接你和温心姐姐回家。你继续陪阿贞在这里玩,要哄阿贞开心,知道吗。” 郭小莉边说,边攥身旁汤贞的手。囡囡对她郑重点头。 郭小莉踩着高跟鞋,自己一人踩着雨后的积水跑到了停车场,等到了车边,才想起车钥匙不是在她身上的。周子轲在后头远远地走,望见郭小莉回头看到他时惊讶的表情。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是燃烧殆尽的金橘色。周子轲弯下腰,一上车,郭小莉就从副驾驶伸过手来,她把周子轲衣领子拽过去,完全不容拒绝地,把周子轲衬衫领口一条两条的褶全给他捋平了,两边领子折得板板正正的。 “也像个样子!”郭小莉说。 周子轲发动了车子。 他们这辆车从康复中心大门出去,沿着郊外的公路驶往城区,后面浩浩荡荡,追了无数辆的媒体车队。郭小莉一面怪周子轲油门踩得太猛,一面又抱怨这辆车跑了这么多年,早该换了,跑都跑不起来。中途林经理好死不死,打电话给郭小莉,郭小莉打开车窗,对电话里面就是一通臭骂。她骂完林经理,又骂李经理,然后又隔空骂起了梁丘云,最后她说:“你啊你啊,林经理,你也不知道拦着毛总,这不是往梁丘云挖好的坑里面跳吗?这时候把公司卖了,岂不是白送给他?” “不行!不能卖!不管有没有主意,主意是人想出来的,我说不能卖,你们谁敢卖??” 已经是下班时间,周子轲停了车,看郭小莉一路飞跑进亚星娱乐大楼。周子轲无处可去,在夕阳下抬了头,望眼前这栋他至今仍觉得陌生,六年来,也几乎没进去过几次的建筑。 停车场篱笆外面,无数蹲点记者的镜头横在上面,他们鬼喊鬼叫:“子轲!子轲!!” “子轲,你准备同亚星娱乐解约了吗??你和肖扬他们和队友们商量过了吗??” “子轲,你在音乐节上对汤贞几次伸出援手,是不是真的尽释前嫌了??你对梁丘云昨天记者会上的声明有什么看法吗?你同情汤贞的遭遇吗??” “子轲,你这几天一直待在康复中心,是为了汤贞去的吗?你是去陪汤贞的吗??子轲,子轲!!” …… 走进亚星娱乐大楼,从进门起地板上就是一片狼藉,各种标头文件散落一地,废旧纸张到处都是,还时不时有些倾洒的茶渍,也没有清洁工人来打扫。工作人员们来来往往,对这糟透了的环境熟视无睹。反倒是周子轲走进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看到他,满脸的惊讶。 前台还有两个没下班的年轻女孩,她们收拾完桌面,正背了包要走,见到周子轲,她们一下子退回去了:“子子子轲……” “周子轲来了?他在哪里?” 周子轲穿过一楼中庭的时候,听到楼上四处是嗡嗡的小声议论。 “估计来找郭姐解约的吧。” “我的妈,我的妈,真是他……他亲自来解约??” “kaiser 也要一个个来解约了吧,队长要是走了,估计肖扬想撑也撑不住。” “撑不撑得住的,也就这几天了。你们简历都打完了吗?帮我也改一份啊!” “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好爹,公司没了,人家什么事没有,我还得出去找工作——” 陆陆续续,人走的走,散的散,周子轲是上楼梯,别人是下楼梯。不少女员工路过他,用激动又欣喜的目光瞅他,悄悄伸手同他打招呼。也有略显紧张的男员工,说着“子轲,你好”,还展示自己的工牌,介绍自己的姓名。周子轲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身边过去。 很快便人去楼空。 顶层一间会议室反而正热闹。亚星几位董事争吵得是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 林经理手点着桌面,对郭小莉道:“小莉,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错,你不要光指责我们,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李经理在旁边补充道:“我们很早以前就在劝你了,你从来都不听。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了,汤贞在外面沦为笑柄,出去参加个商演,跑调跑成那个样子,被多少电视节目拿着演出片段来嘲笑。当时我就说,这还像什么偶像,你要么从此把他往搞笑艺人的路子上培养,要么就回家关门别让他出来了,对公司影响很不好!你不听,你还非要他继续出去演,你看今天多少电视台又把这段拿出来了,当成我们压榨汤贞把汤贞逼疯了还赶上台去演出的证据!!这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 “李经理,”郭小莉点了点头,忍耐着火气,说,“当时是谁每天给我打电话,不停催,不停催,催着阿贞去履行演出合同的——” 李经理说:“当时谁知道他病那么重啊?也出奇了,一个月前还好好的,节目上表现也不错,都以为他好了,才给他签了那些演出,结果呢,签完翻脸就说病情恶化了??那合同怎么办,总得有人去履行啊!” 郭小莉说:“所以你也承认是你们催着阿贞去演出的。” “他自己当时可是也想去的!”李经理说。 “对,阿贞想去,”郭小莉说,“阿贞向来负责,对公司负责,对歌迷负责,对合作单位也负责——” “但是当他演了两次以后,”李经理讲,“发现演不了了,没那个能力演了,他就不应该再继续演了!也不看看在外面给公司造成多坏的影响!” 郭小莉双手盘在胸前,她在旁边听着,听着李经理说。 “就为了顺着他,依着他,让他一次次出去丢人现眼,他出去演了那么多回,有他妈一次没出岔子的吗?他到底是演给谁看的,他听不出来自己当时唱歌已经找不着调了吗?但凡他还有点羞耻心——” “李经理,”郭小莉说,“所以你以为他不想演好,你以为汤贞一遍遍坚持着上台演出,全是为了自取其辱?” “那他还能——” “因为他知道有观众在等他。”郭小莉说。 林经理在旁边突然开始对李经理使眼色。 “因为他知道还有观众想看到他,”郭小莉对李经理讲,“他每一次上台前都相信自己今天服了药就可以表现好,他相信自己好好准备了应该可以表现好。是啊,一次次的失败了。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看他,还有人相信他汤贞能演,能唱,下一次他就还是愿意上台,他可以付出一切,就为了能有一次好的完美的演出,这些你能明白吗?” 李经理瞧着林经理那表情,他说:“我能,我能明白——” “不,你不明白,”郭小莉说,“说得轻巧,演上两次,演不好,回家去吧,别出来现眼了。对像汤贞这样的艺人来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还好意思说丢人现眼,就你知道丢人,你们坐办公室里都知道丢人,难道汤贞站在台上,那么多人在底下笑他嘘他,他自己不觉得丢人?他自己不难受吗?他还不想放弃,我难道逼他去放弃?他还想自救,他不怕丢人,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唱好,我难道不救他,我难道还把他哄下台,不给他最后的机会吗?” “但是小莉你明知道他那时候已经不行——” “我不知道。”郭小莉低声道。 她嘴唇颤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了,还压抑着。郭小莉说:“我告诉你,林经理,李经理。没有汤贞,没有我郭小莉的今天,也没有你们的今天!汤贞不行?台下做不到的上了台他全可以做到!他本来是可以做到的……他本来可以,一步步靠着舞台,恢复起来,找回自信,让病情稳定下来。到底是谁毁了他啊?” “小莉,”林经理和李经理一头是汗,这时候谭副总在旁边伸出手,“小莉,小莉啊,先别激动。” “还都说是我把汤贞毁了,我把汤贞毁了,”郭小莉伸手指自己胸口,看林李二人,“那些狗日的制作单位,狗日的乐队,狗日的班子,那些丧尽天良的媒体、电视台……回过头来说是我把汤贞毁了??” 谭副总走过来,双手去扶郭小莉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里:“小莉啊,你先坐下,先坐下。” 李经理想了想,去倒了杯水过来。 郭小莉伸手给他打翻了。 一杯温水,从李经理头上一直浇到了脚上。 郭小莉看他:“你再提让汤贞解约——” “可是小莉,”李经理抹去一脸水,他的情绪也上来了,“如今你让我们怎么办?你说不卖公司,好吧,我们砸锅卖铁,就是去卖血,把窟窿都填上,那接下来呢?捧着汤贞就是个烫手山芋,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们,逼着我们和汤贞解约,就好像解约了汤贞就能好了,就什么病都没有,万事大吉了,不解约我们就是继续坑他害他逼死他。那我们怎么办,非要留下他,我们要怎么度过这个难关,你说怎么办吧?” 郭小莉颤抖地深呼吸。 “你说让他去演出。是啊,你说这个我承认,汤贞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没有他汤贞,没有亚星娱乐的今天,没有我李弘临的今天。但是现在咱们就这个处境,梁丘云和陈乐山卯足了劲儿要弄死咱们,来势汹汹,挡得住吗?就算这一次挡住了,下次呢,你说汤贞喜欢演出,喜欢舞台,但他就算以后上了台,就凭咱们,能保得住他吗?当时为什么那些制作单位那些电视台一遍遍地敢那么干,敢当众羞辱他,你难道还不明白?” 郭小莉突然把眼睛抬起来了。 李经理被她看得立刻住了嘴。 郭小莉从椅子上起来,她朝李经理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李经理的西装领口。 “小莉,小莉!”李经理喊道。 林经理和谭副总从旁边过来,使劲儿把郭小莉和李经理分开。就听郭小莉说:“你明白……你明白!你明白你们还和梁丘云串通……” 李经理也是欲哭无泪了。 “你们到底是不是人??”郭小莉对他吼道。 “我不是人!”李经理立刻说,“我不是人!!小莉,我现在说我不是人还有什么用??” 就在这当口,会议室门嘎吱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毛成瑞扶着门框进来。 郭小莉几乎是瘫在椅子里的,她满脸是泪。 就在今天下午,毛成瑞两个秘书已经全部交了辞呈走了。林经理赶紧搬了椅子,把毛成瑞扶进来。 “我已经给万邦娱乐集团的陈总,递去了信了,”毛总坐下便说,他声音也是隐隐的发颤,“他们那边,从很久以前就在接触我们,相信在座的同僚也都心中有数。” 林经理和李经理低着头,挪开视线,也不看其他人。 “陈总能给出什么价格,我们左右不了,”毛成瑞说到这里,一顿,“原本呢,还有其他几家机构,几位老板,也在联系我们。但是今天下午,你们也看到了,哦,小莉不在。” “怎么了。”郭小莉喃喃道。 毛成瑞说:“与 mattias 还有合同的六家代言商,联合起来,请了一个律师团,请了很有名的大律师,要与我们打官司。” 郭小莉眼睛睁大了,就听毛成瑞说:“刚刚我又接到电话,其他解约的艺人啊代言商们也有类似想法,也要联合起来,请律师团。” “现在肯接手我们公司的,就只有万邦娱乐的陈老板了。” 郭小莉说:“毛总,我们难道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再想想办法……我们借钱,我们可以求他们换代言人——” 毛成瑞摇了头。 “一个并购案,一拖半年一年的,足够把我们彻底拖垮,不要再浪费更多的资金进去了。” “他们毁掉了我的公司,”毛成瑞抬起手来,“能保,再难的时候我也一定要保住。但现在我已经保不住了。” “还有啊,小莉,”毛成瑞突然指明,和郭小莉一对一说话,“如果公司卖掉了,你要舍得汤贞。” 郭小莉看着他。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汤贞是生长在台上的那种人,离开了舞台,他就会枯死。” “可是现在,我们给不了他舞台了。梁丘云这个人,不仅要动摇我们的根基,他是要把根全都刨出来,还要把生存的土壤烧成一片焦土,”毛成瑞看着郭小莉,“我们只有一片焦土了。” 郭小莉嘴唇哆嗦着:“毛总……” 毛成瑞笑了笑,对她摇头,叹息了。 第79章 泡沫 21 周子轲从空荡荡的亚星娱乐里出来,天幕在他头顶泛出一种暗淡的色泽。 艾文涛在电话里讲:“你说你在个病院待那么多天,咱好歹出去……” “什么?”艾文涛问,“……你去香港?什么时候,现在就走?” 苗婶耳朵听不清明,但仔细去听,窗外确实是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声。家里来这个动静一般不会有别人。苗婶放下手里的织物,从椅子上站起来,赶忙挥开窗帘朝外看,看到一辆车停在院子里。 第99节 苗婶沿着楼梯往下走,她嘴里碎碎念,问路过的佣人:“是不是子轲,是不是子轲回来了?” 可她老人家费了半天劲,一直跑到一楼,也还是没瞧见周子轲的半个人影。吉叔一个大身板杵在门外,正朝远处挥手。有佣人帮苗婶把大门拉开,苗婶到了吉叔身边一看,车子早都开走了。 吉叔还招手呢,苗婶狠狠一拽他胳膊。吉叔回头,瞅见是她,哎呀一声:“您老在家啊?” 苗婶生了吉叔的气,周子苑下班回家,一进门,看见吉叔还在跟苗婶赔不是。 “爸爸在家吗?”周子苑解下表带,悄悄问道。 吉叔说,老爷子坐中午的飞机去韩国公司视察:“明天才回。” 周子苑声调不压抑了,问:“子轲刚刚真的回家了?” 吉叔欣慰道:“是啊!” 他活像年轻了十岁,说着话,忍不住的就想笑,眼角嘴边都是笑纹。吉叔越是这么高兴,旁边苗婶越是闷闷不乐。 周子苑低低“哎呀”了一声,她眉毛一垂,也笑了:“还真的有用了……” 周子苑又去哄苗婶,她弯腰搂了苗婶肩膀,推着苗婶上楼,说子轲肯定是有事要忙,所以才着急走了,下次要是再回来,肯定不会走这么急的,怎么也让您看见他了。 周老爷子不在家,年轻男人又在加班。周子苑和吉叔、苗婶三人一桌把晚餐吃了。喝粥的时候吉叔还笑呵呵的,勺子舀着粥,吉叔低头喝了一口,烫他一下,烫得他对着勺子直乐。 苗婶让他给气得,撂下手帕就走了,饭都不吃了。 周子苑接了三个电话,前两个分别是金护士长和薛太太打来的,最后一个是年轻男人,他在电话里哀叹:“为了你这个弟弟,从中午到现在吃不上饭。” 周子苑偷偷问他:“你昨天半夜找子轲商量什么了?” 年轻男人想了想,说:“忘了。” “怎么能忘了?”周子苑诧异道。 昨天半夜,金护士长给周子苑打了个电话,说周子轲大半夜还在汤贞病房里待着不走:“他一直这样不休息,我们的护士也很紧张。”害得周子苑半夜就要叫司机,要赶到康复中心去看看。她总怕她这个弟弟要钻牛角尖,是有什么事情闷在心里。最后没办法,还是她身边的年轻男人起了床,他说他去把周子轲找出来谈一谈,问一问。 “真忘了,昨天已经太晚了。”年轻男人说。 “你就是不告诉我呗!”周子苑说。 年轻男人说:“我记起来了,他临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姐夫’。” 周子苑一怔:“什么?” “你弟弟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周子苑在二楼找到了生闷气的苗婶。苗婶待在子轲念书时住的房间。这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实在不需要苗婶再忙碌什么了。苗婶嘴里念叨:“也不回家住,成天在外面游浪,还去住什么疗养院……” 周子苑心道,苗婶不会连曹医生的气都要生吧。 苗婶瞧着窗外浮起的夜色,嘴里念念叨叨的。 “子轲从小就爱到外面那个湖边去玩,要么就待在自己这屋里,要么就去蕙兰房里,有时候也去厨房找我和吉叔……” 周子苑坐在她身旁。 她陪苗婶一起收拾子轲的房间。苗婶摸到了什么,嘴里就念叨什么。说子轲以前跟外公学写字,字写得有模有样。说子轲以前把爷爷的军功章送给个喂马的,因为他觉得那马夫把马喂得好,有功:“什么人世间的好东西,他都不拿着当回事。” “当年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老爷子打得站都站不稳,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吉叔、我、蕙兰拼命拦着。叫子轲跟爷爷的军功章低头认个错,子轲就是不认,一声不吭地挨打。” “那个时候就该想明白了……”苗婶突然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要让他知道妈妈联合了全家人一块儿骗他,骗了三四个月,他肯定不会再理我们了。” 窗帘下面,靠墙位置,放了只一米来高的木柜子,那是一架老式唱机。“这是光绪年间的老洋货了,蕙兰十八岁生日那年,你外公送给她的。里面有金色的小鸟,唱片一转,小鸟就会飞的,”苗婶说,“蕙兰特别喜欢,结婚的时候还专门请人搬过来,结果你爸爸那个大老粗不注意,给碰坏了。找了好些工匠师傅来修,都修不好。” “后来还是子轲知道了这事,他看蕙兰总想找人来修这个唱机,他就想修,可他才多大啊,人家师傅都修不好,他怎么能修好。拆了几次,越拆越坏。蕙兰说这个东西太老旧了,肯定是修不好了。子轲又不愿意,非说等他长大了肯定能给她修好,”苗婶望着窗外,回忆到这里,她一顿,“现在都长大了多少年了,家都不回了……” 周子苑看弟弟的书架,她平日很少进子轲的房间来。有苗婶或吉叔在这房里的时候还好,若是只有子苑自己,她不太敢这么明晃晃地进来。 究其原因,周子苑发觉自己还是有点怕这个弟弟。她怕的不是如今这个会在康复中心熬两天两夜的周子轲,是八年前那个,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形同陌路,甚至充满了敌意的亲生弟弟。 周子苑起初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当时重病在身的妈妈问了弟弟一个问题。妈妈害怕病魔,她想离开了。可弟弟不同意。妈妈对弟弟说,妈妈希望以后有姐姐能照顾你。 周子苑记得,那段时间子轲在家里闷不吭声,他不理会妈妈,连带着对她这个陌生姐姐也排斥、抗拒。就好像周子苑是个“死神”,突然降临来这个家里。爸爸当时说,你弟弟从小被你妈惯坏了,不用理他。妈妈则在家以泪洗面。吉叔说,子轲就是蕙兰心头的一块肉。 爸爸对子苑宠爱有加,父女两个分隔多年,爸爸有很多感情想对她弥补。可对于子轲,爸爸就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妈妈想要提前走的事情全家人都表示了理解,只有子轲不肯接受,爸爸和他动了手,他还是不同意。 妈妈躺在病床上,求吉叔把子轲带过来。妈妈告诉子轲,她错了,她已经想通了,子轲说的对,妈妈决定坚持下去,和子轲一起,打败这个疾病。那天妈妈连床都没下来,她哀求子轲多陪她一会儿。妈妈说,看见你,妈妈就不觉得疼了。 周子苑端着晚餐走进妈妈的卧室,她听到弟弟认真对妈妈说:“说好了,你治病,我以后天天来陪你。” 当时的很多事情,家里人都是直到后来才发现了端倪。蕙兰去世以后子轲就离开家了。吉叔整理他房间的时候,在桌头发现了一本日历。日历上满是子轲潦草的笔迹,一天天划着日子,计算日期。吉叔前后翻了几页,赶紧拿出来给家里人看。吉叔说,大夫确实曾经说过,如果蕙兰配合治疗,可以延长大半年的寿数:“子轲不应该知道这个啊!” 谁也不知道周子轲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谁也不知道十五岁那一年的子轲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在日历上倒计时,计算妈妈剩余的时间,自己一个人做一些谁都不知道的打算。苗婶后来想起来,也说,子轲不是不接受现实,对于蕙兰的病,他还是有准备的。 蕙兰走之前那一周,家里人心惶惶。只有子轲还不知情,他按部就班,上学前,放学后,惯例去蕙兰床前陪她,他好像真的相信只要有他在,妈妈就不会觉得疼痛,妈妈就可以和他一起,同“病魔”斗争。他晚上也不睡觉,在自己房间里鼓捣,不知鼓捣什么神秘的东西。苗婶那时候问过他,蕙兰也问他,他不说。十五岁的男孩子心里想什么,他们这些大人真是猜不出来。同样是十五岁的男孩儿,艾家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子轲在想什么。 日历上的日子一天天划去了,最终停在某一天。周子苑记得,妈妈那天第一次出现了生理上的失控。 妈妈说,也许以后子轲会原谅她的。子轲是个勇敢的,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孩子,可他的妈妈只是个自私、懦弱、害怕病魔的普通女人。“我多想为了子轲,真的恢复起来。你说子轲会明白吗,有些事情,我们人再怎么执着,都还是不能改变。” 子轲那天很晚才回到家。听接他的司机说,子轲放学以后全城去转,想要买到什么零件。子轲走进家里,背着他的书包,看到佣人在哭,走廊上站满了亲人,每个人都面如死灰。周子苑在妈妈床前抽泣。子轲穿着校服,看他们。周世友看见周子轲,他语气冰冷,僵硬,死气沉沉,说,过来,和你妈妈道个别。 周子轲在淋浴下面睁了睁眼睛。 浴室门推开,周子轲擦了头发,披着浴衣出去。他换下来的衣裤穿了两天,被空姐拿去干洗,连他手里的毛巾也拿走了。 舷窗外的天是黑色的,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周子轲坐进座椅里,透过窗玻璃,他看见自己一头湿透了的头发,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点点胡茬。 有一次他发烧,也是在一个这样的窗玻璃前,汤贞给他一点点把胡茬刮掉了。 “子轲,你到床上去休息会儿。” 是朱塞的声音。周子轲回头看见他。 空姐端过水来。 “是不是快到了。”周子轲问。 “就算落地了,今晚咱们也得先睡觉!”朱塞用笔敲着桌面,不容拒绝道。 周子轲没作什么争辩,他问:“最快多久能回去。” 朱塞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子轲,”朱塞面前铺的全是些文件,“你这次具体是……想用到哪一块资金,想用多少——” “我有多少?”周子轲问了一句。 朱塞愣了愣,他笑了,好像一时半会儿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 电影明星梁丘云与经纪公司亚星娱乐之间的纷争在坊间热热闹闹了两天,全国大大小小的娱乐版头条都快被这两个名字占尽了,同样吸睛的还有昔日的国民偶像汤贞——过去十年里,他一度代表亚星娱乐撑起过国内偶像市场的一片天,如今亚星娱乐受着万夫所指,被社会舆论的道德和正义钉到了耻辱柱上,是要送到绞刑架上去受刑的,汤贞就成了那个活祭品,如同被人扒光了一样,连着他如今的精神疾病一起,被作为活证物,呈到了刑场的祭坛上。 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作着这些细节,太多关于汤贞的个人隐私在短时间内被曝晒到网络上,从过去数年的工作行程,到他近年来在各地医院看病的病历、档案,到最后连遗嘱这种东西都出现了。全国大大小小医院相继发出声明,对患者档案的泄露深表遗憾,称已经在系统内部进行严肃的整治,对相关员工警告或开除。与汤贞合作多年的律所更是发出律师函,称此次泄露事关律所声誉,他们将追责到底。 汤贞本人待在疗养院的高墙里,无处发声。而作为他的监护人,他的代理公司,亚星娱乐已是自身难保,甚至无暇发出一篇公开的谴责。打着模糊马赛克的汤贞病史仍旧被明晃晃挂在大大小小的新闻版块上,还有通篇清晰的文字总结:某年某月某日,为了参加亚星娱乐安排的某项活动,汤贞在身患某种疾病的情况下停用了药物,导致疗程中断,病情加重;某年某月某日,因为亚星娱乐安排的巡演场次与数台卫视大型晚会撞车,根据汤贞当年的行程,这位当红巨星连续一个月内每日睡眠时间只有一到两小时,在倒数第二场巡演中途,更是直接接受了封闭注射,以应付演唱会上高强度的舞台演出。 “换我我也自杀,”网友们纷纷表示,“这是把人当骡子在用啊。” 一段汤贞在某次演唱会上的舞台实录在网络上突然开始流传。他在一块小型舞台上正跳着舞,忽然一不小心滑倒了。那舞台位于观众席中央,周围尽是歌迷观众狂热伸出的双手。汤贞坐在地上,歌迷发出惊呼,镜头清晰地拍到汤贞皱了眉头的笑脸,他扶着地板站了一次,没站起来,有歌迷在他身边尖叫,他站第二次,又没能站起来。现场乐队还在奏乐,汤贞在地板上躺下了,他曲着腿,手握话筒对小舞台上空悬挂的直播镜头演唱起来。体育场大屏幕里近距离映出汤贞躺在地板上望着镜头的双眼,和他微微仰起的面孔。全场歌迷瞬时间陷入了疯狂,她们潮水般涌过来,朝圣一般在舞台边缘伸出手,想要触摸到汤贞,哪怕只是衣角的一点边缘,只是一根头发丝也好。一曲四分钟唱毕,汤贞手扶着地面,他站起来了。一束光从头顶打在他身上,照得他额上唇间脖子里的汗水,好像从露天的夜空中流淌下来的星子,落满他的全身。歌迷激动得捂着嘴哭泣,她们大声呼唤他的名字,汤贞笑得心满意足,他抬起眼看所有的歌迷,歪头把耳返塞回去。 接着他身上的光便暗了,那束光照到了主舞台上,那里开始了 mattias 另一位成员梁丘云和后辈们的演出。小型舞台慢慢降落,汤贞在现场消失了。 放出这段舞台实录的微博帐号“汤汤的圆圆”称:“这就是汤贞打封闭那场演唱会的现场。不久之后,汤贞就回到了舞台上。他享受演出,他不卖惨,他很坚强。对他来说,歌迷就是最强效的止痛药,音乐就是最有力的麻醉剂、封闭针。” 这段视频出现的时机不可谓不突兀。新闻媒体还在把汤贞当作一个符号,一个案例,一张疯了哑了不会说话的纸片人,放在社会新闻的语境里八卦和分析。这时候很多人又反应过来,汤贞是会说话的,他不光会说话,他还会唱歌,因为他不只是梁丘云口中被逼疯了自杀了数次的“亚星受害者”,他还曾经是那个风头无两,圈内人谁提起他都要赞叹三声的亚洲巨星。 有乐评人和粉丝发生了争吵。因为那位乐评人转发了这条视频,称从这段七年前的视频看当年的顶尖偶像是什么样的业务水平:“一流的演唱实力,超一流的临场应变能力,超超一流的敬业精神!”接着他话锋一转,对现如今国内偶像市场音乐市场痛心疾首:“别说躺着唱,站着都没几个接上气的!”粉丝们纷纷表示,宁愿自己的小偶像在舞台上轻轻松松过幸福日子,也不要他们进精神病院去。 更有时下最当红偶像的粉丝后援会会长公开声称:“谁成天这么卖命当偶像,low不low啊!玩票而已。现在的音乐人真高贵,还认真点评上了,我哥是你点评得起的吗?哥哥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奉陪你们这些音乐圈屌丝。” 什么叫“哥哥自己的生活”,看这一大清早的新闻头条便知道了。 嘉兰太子爷周子轲在香港某机场被狗仔蹲拍到了真人,他在数位空姐陪同下下了飞机,一落地便乘上当地商会派来迎接的车队扬长而去。 梁丘云坐在车里,看手里这份过期报纸,报纸头条还登着梁丘云的名字,第二版是另一条同样叫人过目难忘的新闻。 《两天两夜三进三出,周子轲留宿汤贞疗养院所为何事。院方:患方隐私,不便透露》 * 柯薇余光瞥到了梁丘云正看的报纸标题,她紧靠在梁丘云身边坐着。坐他们俩对面的是吕天正和一个女秘书。助理小孟在前头开车,副驾上坐的宣传人员对吕天正讲:“吕老师,我没骗你,亚星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人都知道,护航船队就是周子轲的人,找了一晚上就是为了找汤贞!” 吕天正闲闲问:“这就是第一次?” 宣传人员道:“接着就是汤贞跳海,在海滩上,真跳了!是周子轲亲自下去救的他,从海里抱着出来的!” 吕天正一皱眉。那宣传人员讲:“接着护航船的直升机就来了,周子轲带着汤贞就走了,根本都没通知亚星娱乐!” 柯薇在旁边有点不敢置信,嗤笑:“周子轲也好汤贞这一口?” 吕天正听着也觉得蹊跷。“周子轲”这三个字,怎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跟“汤贞”这个名字扯到一块去。他扶着烟斗,问:“这两天他在汤贞那个精神病院过夜,也是真的?” “千真万确,”宣传人员在副驾驶上讲,“多少报社记者都拍着照片了,周子轲开车大半夜从里面出来,大清早又回去,衬衫领子乱七八糟,那头发,感觉刚睡完觉急匆匆就出来了,就跟回城里买了什么东西又着急回去似的。” “买套儿去了吧!”柯薇脱口而出。 吕天正看她一眼,笑了笑,摇摇头,大约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吕天正自己脸上也挂着一种隐晦的笑容。 “这新闻不着调!”吕老师严肃评价道。 宣传人员说:“确实不着调,可这确实是真新闻!周子轲确实这两天两夜都待在汤贞的病院里。说出去谁都不信,可眼见为实啊。我好多在网站工作的朋友这两天都快被周子轲的粉丝团骂死了,非说拍的照片是ps的,是造假的,骂媒体都是亚星娱乐的同伙,合起伙来炮制周子轲的假新闻给亚星娱乐转移视线——” “这有什么不着调的,”柯薇突然插话了,她一双耳环在整齐的短发下面轻颤,“像周子轲这种人,你指望他去救人?指望他去医院探病?还陪夜?他肯在那里过夜,还待了两天,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啊!” 柯薇又说:“别看汤贞现在病怏怏的早过气了,当年也是红过,指不定人家周子轲小时候还是看着汤贞的音乐录影带长大的呢!” 吕天正笑着嘬了一口烟。他余光瞥见梁丘云,发现梁丘云还在座椅里面看报纸,眉目间也没什么表情。 柯薇又笑了,眼神颇轻蔑:“早年就听我表姐说过了,汤贞这个人,特别能勾起那种权贵人士的保护欲,说白了就是招有钱人喜欢。最早说‘睡遍京圈’说的不就是他吗。当年一大堆从来不碰小男孩的老板见了汤贞全想约他吃饭——” “你什么都知道!”吕天正说。 柯薇说:“我表姐还去过周子轲他们家呢!说那时候周子轲就是个臭屁小孩。哎呀哎呀。”柯薇满面笑意,“啧啧”了两声。 “我上回去日本,”吕天正接过话茬来了,“和日本当地代理公司的人吃饭,跟我打听起周子轲来了。” “说这位周公子,去了日本以后没少泡夜店,跟在国内的时候一样,”吕天正讲,“在日本待了半年,歌没唱过几句,招惹了不少模特女星惦记他。据说还出来个什么网络红人,出了本书,就写她和周子轲谈恋爱的经过。” 柯薇感觉梁丘云在她旁边轻动肩膀,是笑了。她说:“别给周世友再整出一个中日混血的孙子来!” 吕天正吸着烟斗:“这你也管。” 柯薇义愤填膺道:“可不行,他一家人从我们中国人手里赚走那么多钱,不能分一半给日本人!” “你倒是挺爱国。”梁丘云看着报纸,冷不丁的开腔了。 一车的人,连同正开车的小孟,全都笑了。非常捧老板的场。柯薇笑着白了梁丘云一眼。 第100节 吕天正说,像周子轲这种纨绔子弟,败家子:“还不如趁早结婚生子,让周世友好好把孙子辈的培养一下。他们家这么大的产业要是落在周子轲手里,我看迟早要败落。” 旁边的女秘书问:“周世友不是有私生子吗,据说在国外的。” 吕天正摇摇头,皱眉道:“你懂什么啊。” “嘉兰塔知道吗,”车遇到红绿灯,在路口停下,吕天正一指窗外繁华的闹市区,远远有两栋高耸的塔影,“那上面的广告牌子,在周子轲之前,只挂过一个人的广告,就是周子轲他亲妈,几年前得癌症死了的,早年间的选美冠军,叫穆蕙兰。” “死了?”女秘书问。柯薇也看他。 “周子轲没有小妈啊?” “没有,”吕天正说,他是个老江湖了,“穆蕙兰给周世友生了一儿一女。就凭这个妈,周子轲在他家就没人敢动他。穆蕙兰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晚上站市区往天上看,能看见一对儿星星。不是别的,就是嘉兰塔那两个塔尖发出的光。” 小孟在窗外扫了一张门卡,把车驶入了亚星娱乐的停车场。车门打开,柯薇先下了来。她瞧着眼前这栋熟悉的老楼,回头感慨道:“有钱人真浪漫,过个生日这么大排场。可惜就生了周子轲这么一个儿子,还惯成个花花公子。” 女秘书也下了车来,她对柯薇悄悄说,今早看新闻,周子轲昨天半夜飞香港去了:“身边带了好多漂亮空姐。” 柯薇告诉她,这才是周子轲那种公子哥过的生活:“救了汤贞两次,对他来说就跟玩一样,”她又对女秘书窃窃私语,“你知不知道汤贞这个人,他特别容易当真。” 柯薇笑着:“不过也真可怜,都进精神病院了,周子轲还亲自去看他。这换成谁谁不感动啊,可能以为自己遇到了救命稻草,还不是周子轲要什么他答应什么。但没想到周子轲才睡了两宿就腻味了,就撇下汤贞走了,回香港继续泡漂亮空姐去了!” 吕天正下了车来,道:“柯薇你一个小姑娘家!大庭广众的。”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梁丘云。柯薇笑道:“原来吕老师还把我当小姑娘啊!” “吕老师,”梁丘云道,“柯小姐的厚脸皮在贵公司也是远近闻名,您不应该没听说过。” 柯薇三两步到他眼前,用细挑的鞋跟踩梁丘云的皮鞋。 亚星娱乐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几人周围欢声笑语不断。 柯薇这时候提起来,问梁丘云以前在亚星娱乐和周子轲其人有没有过什么交流。 梁丘云朝亚星娱乐的正门走:“没有。” 柯薇皱眉道,不可能没有:“你忘了,《迷城追踪》宣传期的时候,你们俩还一块给《大都会》拍过一期封面。还是我问郭小莉找的你们两个呢,亚星娱乐的两代队长,‘男孩与男人’,专题名字我都记得。” “你记的还挺详细。”梁丘云说,也不看她,只往前走。 柯薇说:“那当然,像周子轲这种身家的子弟平时可不好见。” 小孟这时候突然从后头插话了。 “柯薇姐,”小孟看着她,诚恳道,“我跟着云哥这么多年,见过的纨绔子弟多了,十个有九个最后下场惨淡。” “没家的没家,没命的没命。生死富贵,说不好。你也不用太稀罕。” 梁丘云把亚星娱乐的门狠狠推开了。 第80章 泡沫 22 一大清早,亚星娱乐来上班的员工不多,间间办公室都是空的,电梯也停着,到处是被丢下了的烂摊子。十几家公司派人来公司大楼索要尾款。李经理姗姗来迟,带着财务人员跟他们在会议室里扯皮。郭小莉踩着高跟鞋,蹲在地上,从一楼大厅的废纸堆里捡起一本刚印制好不久的画册。 封面写着,mattias 点滴十年巡演纪念。还印了郭小莉与公司美术部门磨合了两个月设计出来的那枚十周年标志画。 明明不久之前,亚星娱乐上上下下,还在为公司即将到来的海岛音乐节,和音乐节后 mattias 出道十周年的大型巡演而忙碌。他们在公司熬夜,午间也没时间休息,郭小莉的办公室时时刻刻被人挤满,大家都盼着公司熬过这关,有个好的结果。谁能想到,这短短时间,音乐节惨淡收场不说,所谓的“十周年”更是彻底化为泡影。郭小莉抬起头来,看到亚星娱乐此刻冷冷清清,已是这幅惨象。 林经理带着几个保安去会议室控制局面,路过郭小莉身边时,他看见她,劝道:“别舍不得了,小莉,扔了吧!” 郭小莉手抓着那本纪念册。“这不才刚印好吗。” 林经理在原地站住了,他两只手垂下,无可奈何道:“ mattias 已经解散了,演唱会都取消了!” 郭小莉拍她手里的纪念册,在膝盖上摊开了,她告诉林经理:“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她一页页翻开,露出纪念画册里每一页上的文字和图片,“每一行字都是我亲笔一遍遍改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从公司图库里——” 林经理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在昨晚那场争斗不休的会议结束后,他是对郭小莉怀有一些歉意的。这个女人,自己带着孩子,在公司一路拼搏到现在,是不容易。他也感觉到昨天毛总那番话说完之后,郭小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林经理这会儿走过去,把郭小莉从地上扶起来,耐心道:“ mattias 已经没有了,小莉,放下吧。小莉?” 郭小莉手还抓着那本册子。 林经理说:“我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但咱们得往前看了。”他又说:“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得想法子,多从万邦娱乐和梁丘云手里要到钱。就算为了你闺女囡囡,你也得往前看了!” 毛成瑞在办公室里拨郭小莉的电话,拨了一次,没通,又拨一次。毛总有点心急了,又没有秘书可差遣。小莉办公室在同个楼层,他想,要不干脆,他自己亲自走一趟吧。 刚出了办公室门,毛成瑞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就站在他办公室门外不远处的玻璃幕墙边上,正往玻璃外面的楼下俯瞰。 毛成瑞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梁丘云也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郭小莉由秘书陪着,从一楼往电梯里走。秘书告诉郭小莉,公司现在很多同事都在私底下相互联系和商量,不知道是等公司给遣散费好,还是下一步毛总有什么别的打算。秘书试探着问:“郭姐,听说,万邦有可能要收购咱们公司,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郭小莉喃喃道,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秘书讲:“外面都在传。”又说:“连 kaiser 的后援会都在网上带着粉丝闹呢。” “干什么,”郭小莉说,“盼着咱们倒闭。” “她们怕别人都解约了,kaiser 迟迟不解约,会吃亏吧。” “万邦有什么好的,”郭小莉说,“去了万邦,除了肖扬,一个都留不下。” 秘书一愣。 电梯门打开,她们到了。 郭小莉一眼看见她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 远远的,有女人的声音在里头传来:“这张给我看看,这张给我看看!” 郭小莉进了门,一眼看见柯薇,手里拿着两个相框,正是郭小莉办公室墙上挂的 mattias 专辑封面。 柯薇旁边一个年轻女性,打扮像是个秘书,她手里拿的是汤贞九年前发行的一张绝版单曲,郭小莉特意装裱了端放在架子上的《如梦》。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郭小莉怒目圆睁,喝问道。 柯薇被她吓了一跳:“小莉姐,哪来这么大火气!” 她把手里的相框随手丢到郭小莉办公桌上。 郭小莉冷冷盯着她:“柯薇,死丫头片子,你过来干什么。” 柯薇不高兴了:“小莉姐,好好的过来看你,怎么还骂人啊。” 郭小莉道:“我不在办公室,谁给你们开的门。” 柯薇笑了,“哦”了一声:“我提前过来挑挑办公室,知道你这间大,进来看看。不都是迟早的事嘛。” 郭小莉被她气得,嘴角肌肉直抖,已是咬牙切齿。郭小莉盯着柯薇,又盯着另个年轻女人,她突然走上前去。年轻女人后退一步,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就见郭小莉伸手过来,不是要抓她的头发,不是抓她的脸,居然只把年轻女人手里那张《如梦》一把抢回去了。“滚,”郭小莉说,她声音还克制着,努力冷静,“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柯薇站在原地,不给反应。就听郭小莉大声喊道:“滚!!” 柯薇扑哧一声。 “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看把小莉姐气得,”柯薇招呼着她的同伴,路过郭小莉身边时,柯薇突然回头,“对了小莉姐,你和前姐夫的官司什么时候开庭啊?” 郭小莉一声不吭,两眼死死瞧着柯薇。柯薇走了出去,郭小莉突然就要往外追。 柯薇见郭小莉居然追出来了。她赶忙躲到一人身后,脸上笑嘻嘻的:“小莉姐真生气了!她要打我!”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站好了。”只听那人对柯薇说。 郭小莉听见了他的声音。 郭小莉抬起头,她不看柯薇了。她手指在身边垂着,直打哆嗦。 办公室门关上,郭小莉的秘书都被关在了门外。 郭小莉手扶着办公桌,她挺直了腰杆,静静地吞吐呼吸,她对站在面前的人抛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梁丘云颇无辜地看着郭小莉,他眼睛里似笑非笑的。 “我怎么也该和公司领导们有个正式的道别。”他说。 郭小莉说:“云老板的解约发布会几亿人在电视上看。有什么话让秘书打电话通知就行了,还用得着你亲自来一趟。” 梁丘云说:“郭姐已经同我这么见外了。” 他低着头笑了笑:“怪不得打算偷偷带汤贞出国。不是为了躲我吧。” 郭小莉一愣。 “你和毛成瑞打什么算盘。”梁丘云问。 郭小莉难以置信。 她不知道她和毛总彻夜的长谈,还完全没有计划的事情,是怎么落到梁丘云耳朵里的:“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当年把我和汤贞牵到同一个组合里,”梁丘云说,“一签就是十年。如今十年还没到,你就想带汤贞走了,你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梁丘云,是你自己解的约!” “所以呢,我说要离开你们二位了吗。”梁丘云不疾不徐道。 郭小莉皱了眉头。 梁丘云方才站在郭小莉办公室沙发边,这会儿他过来了。他比郭小莉高出那么多,身影迫近,郭小莉下意识向后退,膝窝碰到了椅子边缘,郭小莉向后一倒,整个人便坐进椅子里。 梁丘云身上的阴影从上面笼罩过来,形成巨大的压力,郭小莉双手抓着膝盖上的套裙,她目光在自己脚边转,又抬起来,看梁丘云。 带汤贞出国,不过是郭小莉无路可走的最下策。亚星娱乐大厦将倾,mattias 没有了,汤贞在国内也已经声名狼籍,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人虎视眈眈。亚星只有一片焦土,但国外还有些阿贞多年前合作过的人,合作过的公司,有些没忘记汤贞这么个人的影迷。 郭小莉舍不下汤贞。她也知道汤贞那条所谓的“艺术生命”早已经油尽灯枯,在所有错误的选择中几乎空耗殆尽了。 “梁丘云,你已经什么都有了,”郭小莉声音颤抖,“你还想要什么?” 梁丘云居高临下,近近瞧郭小莉的脸,他突然笑了。 “我告诉你,郭小莉,”他小声说,好像透露给郭小莉一个秘密,“就算汤贞解约了,就算你把他带到天涯海角……” 郭小莉懵了一样听着。 “有 mattias 过去的十年,汤贞这辈子都会和我绑在一起。” “而这一切,都是郭姐你含辛茹苦,十年的努力造成的。”梁丘云对郭小莉一字一句道。 “梁丘云,阿贞从来没有害过你。”郭小莉突然对他说。 梁丘云仿佛受了什么错误的指控:“他没有害过我。”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郭小莉歇斯底里问。 “当然是因为你。”梁丘云说。 第101节 郭小莉脸是僵硬的。 “这么多年,为了让你的宝贝阿贞离我远远的,”梁丘云说着,笑了一声,他弯下腰,朝郭小莉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郭小莉猛地扭开头,避恶鬼一样地避他,梁丘云道,“……可惜来来回回还是只会使这一种手段。” “你这次又想利用汤贞去求谁替你解围,”梁丘云凑近了问她,“方曦和?” 郭小莉在梁丘云的阴影里,她胸膛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周子轲?”梁丘云突然说,仿佛心血来潮。 这实在是个谁也想不到的姓名。郭小莉始料未及,被他问得愣了。 梁丘云从郭小莉办公室出来。小孟等在门外,告诉梁丘云,吕老师已经带柯薇几个人到楼下参观了。 “天天去哪了。”梁丘云说。 小孟解释道,天天哥说他早过来等我们,我刚才上下楼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 梁丘云走下亚星娱乐大楼的楼梯。他脚步停在台阶上。背后,一整面密密麻麻的亚星历史照片墙上,当中一幅,正是汤贞六年前在欧洲影展获得最佳男演员大奖时的巨幅画像。 下面还有一张金质奖杯的特写照片。 梁丘云背过身,抬起眼,瞧见那张昔日的面孔。摸了摸袖口上的扣子,梁丘云转身下楼。 * 骆天天身处狭窄的黑暗之中。并不全是黑暗,因为他眼前始终有一条缝隙。缝隙外的光投进来,落在他的瞳仁里。骆天天透过那条缝,窥视外面老旧的沙发,铺着发黄旧报纸的茶几,茶几下面伫立不动的几支啤酒瓶……沙发边有一条走廊,沿着走廊向更深处前进,是另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有张大床在里面。 从骆天天坐的角度,刚刚好能看到那张床,看到床板上卷起来的被褥,被褥被生锈了的铁链捆扎着。 客厅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纸面上的时间还停留在四年前。电视机背后张贴的那些老香港武侠电影海报如今也一张张鼓胀、变脆,有的脱落了,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 空气里有股呛人的霉味,坐得久了,骆天天渐渐闻不到了。 “天天?” 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还有敲门声。 骆天天听见了,他眼珠转过去,坐在黑暗里不动弹。 很快,金属稀里哗啦地碰撞,有什么被卸下来,丢在地上,是门锁打开了。然后是皮鞋踩在废旧地板革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嘎吱一声,骆天天看着眼前的缝隙被拉开。世界由细窄的条形变为了齐整的方形,骆天天周身的黑暗被吓得躲进了他背后,不敢再冒头。骆天天抬起脸来,他坐在这大敞的衣柜里,仰望衣柜外站着的那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骆天天问。 梁丘云从衣柜外面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里已经四年没人来住过了。还是往日里,旧回忆中的那些陈设。电视机上落满灰尘,空调柜子的壳也翘开了。阳台的窗户被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甚至每条缝都贴死了,密不透风。阳台上还丢着几双塑料拖鞋,衣架上夹着双发黄了的白袜子。 梁丘云不喜欢这个地方。骆天天知道。 但他喜欢。 他还能回想起小的时候,他很小,从家里跑出来,到梁丘云这间宿舍里撒欢。他和梁丘云斗嘴,每次都是他赢。小小的单人沙发,很窄,他靠在他宽广的后背上看电视,要么就是坐在梁丘云的衣柜里玩。 “你真要把这个楼拆掉?”骆天天抬起头,问。 “谁告诉你的。”梁丘云说。 骆天天透过那间卧室打开的门,看到梁丘云走进去,走到那张空荡荡的床板前。梁丘云用两根手指在床板上蹭了一下。 “你猜我从这个角度,看见过什么?”骆天天又说。 “什么。”梁丘云在卧室里说。 骆天天说:“汤贞。” 梁丘云正拍手上的灰。他这时候转过身,透过卧室的门缝,正正好好看到外面还坐在衣柜里抱着膝盖不动的那个红头发青年。 “天天,过来。”他说。 生锈的铁链掉在地上,卷起来的被褥又潮又硬,在床板上铺开了。骆天天打开浴室的水龙头,把一条板结了的旧毛巾过了水,擦试过被褥的表面,把积灰擦掉。然后他洗了手,在梁丘云身边坐下。 他们两个的关系近来回温了不少。自从骆天天穿着那身祝英台的戏袍,在兰庄的套房里等他到半夜,把梁丘云等回来。往后几乎每一天,他们都见面。骆天天经常接到小孟的电话,有时甚至是梁丘云本人的电话,叫骆天天过去,说他想要见他。这个需求来得非常突然,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骆天天还每天联系梁丘云都联系不上。 两个人见面了,又没别的事情。毕竟梁丘云想见的确实不是他,是“英台”。 对骆天天来说,这是有点“重操旧业”的感觉。要知道他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怎么再扮演过汤贞这个人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字,一度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起码梁丘云是绝口不提。梁丘云和骆天天一样,不喜欢有人提这个名字。骆天天过去和梁丘云在一起。在酒店套房里,在骆天天的公寓里,在片场的保姆车里。梁丘云那时候每次外出拍戏,一拍大半年,骆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工作,多半时间都去陪他。梁丘云那几年正是拼搏的时候,他的电影不断刷新票房记录,每一部都比上部更复杂,充满了危险的匪夷所思的动作场面。骆天天看着这些电影诞生,上映,卖座。在他看来,他是陪梁丘云度过了这么一段时光的。尽管那时候的他也还生活在失去了“男朋友”的阴影里,除了陪梁丘云,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曾经从梁丘云身边离开过。然后慢慢的,又回到梁丘云身边来,好像画了一个圆。回到梁丘云身边的时候,梁丘云对他说,天天,以后哥哥会照顾你。骆天天潜意识里并不相信他。果然,经过了短暂的温情之后,梁丘云对骆天天的态度就开始变得敷衍,恶劣起来。 他一直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像他说的那样把骆天天呵护着,心情不好,则如同对待一个工具,给骆天天难堪。 骆天天尝试过和他争吵,也和他闹,想和他分开。但最后骆天天发现,世上除了梁丘云,他确实再没有别的人可以亲近了。骆天天只有梁丘云,没有别的依靠。 汤贞自杀的消息传出以后。骆天天开始听到梁丘云在各种公开场合频繁地提起“汤贞”两个字。 连私底下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骆天天听到梁丘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像着了魔一样唤他。阿贞,阿贞。梁丘云说得是这样自然,两个字在他唇齿之间,轻得都不像是他梁丘云的声音了。 梁丘云还说,你汤贞老师和你不是一种人。 梁丘云的手握过来,把骆天天放在膝盖上的手覆盖住。 “你看见过阿贞?”梁丘云说。 骆天天只觉得很想笑。他说的“汤贞”,到梁丘云嘴里都要变成“阿贞”。“有一年,出了大事,”骆天天脸上没有笑容,轻声说,“到处都很乱。毛成瑞把这栋楼封了,让练习生回家住,省得有记者堵他们……”骆天天转过头,看梁丘云,“但我知道你其实偷偷住在这里。” 骆天天说到这,沉默了,他好像在观察梁丘云有没有生气。没有。骆天天说:“你把汤贞关在这里。” “我躲进衣柜,本想休息的,结果看见你抱着他,像抱一具尸体似的,在他身上使劲儿。” “我很生气,”骆天天说,“所以等你一走,我就把他放跑了。” 梁丘云听着,也不作声。 “不是栾小凡放的,”骆天天说,“是我放的。” “这是我的地方。”骆天天又说。 梁丘云说:“这是我的地方。” 骆天天说:“我先来的,汤贞是后面才来的。” “下不为例,天天。”梁丘云说。 骆天天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还想要汤贞干什么。” “下不为例,知道吗。”梁丘云说。 骆天天说:“就算汤贞在,你也还是离不开我……” 接着“砰”的一声,骆天天的后脑勺磕在了床架子生锈的边角上。 ……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把梁丘云看清楚。可是他做不到。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去看梁丘云,也好像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如同铺天盖地宇宙中生出的无法填满的黑洞。 梁丘云这个人真的还存在吗。 梁丘云伸出手来,捏了捏骆天天的脸蛋。 天天,笑一笑。他说。 骆天天顺了一会儿气。然后骆天天听话地笑了。他天生有一种加害者的笑容,像是个小恶魔,足以洗脱所有人的负罪感。 亚星娱乐练习生宿舍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就在几天之前,这里住着的几乎所有孩子,全部与亚星娱乐解除了合约。如今他们已经全搬走了,人去楼空,房门口、走廊上也布满了搬家时遗落的垃圾。骆天天一瘸一拐地跟着梁丘云从那间宿舍里出来,他回头看那张门牌上,还清晰涂画着“316”三个熟悉的数字。 除了梁丘云,骆天天没有别的依靠。连亚星娱乐都即将不存在了,如果没有梁丘云,他骆天天能去哪里呢?骆天天扶着扶手,走下楼梯。 梁丘云从出了练习生宿舍就一直在回电话。骆天天听见梁丘云在电话里和人说什么签约仪式,他从梁丘云口中听到了许多政商名流的名字。 小孟把车开过来,门打开,柯薇在车窗边挥手,看到骆天天,她笑道:“你这个小崽子,也就小云哥找得着你!” 梁丘云上了车,他衬衫领口敞开了,没扣。骆天天站在车外面,看到车里坐满了人,没有留给他的座位。 柯薇和梁丘云抱怨,说她刚刚听吕老师说起,才知道梁丘云的新大宅下面有个地下酒窖:“你还真要和林大合开酒庄啊?” 吕天正抽着烟,看见骆天天站在外面,他指挥副驾驶上那个宣传人员下去,把座位让出来。 柯薇还和梁丘云笑:“吕老师还说,你房子盖了四层,从外面看就三层窗户,你想干什么啊?” “忘了修了。”梁丘云轻描淡写道。 副驾驶座位空出来,小孟喊道,天天哥,上来吧。 骆天天说,他让贝贝来接他。 梁丘云在车里看了站在路边的骆天天一眼。车子开走了。 骆天天蹲在一个隐蔽的树丛里,他翻自己的手机,想给助理贝贝打电话。这时候他手机突然响了。 骆天天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他接起来,不管对方说什么,他说:“你过来接我吧。” 一辆二手帕萨特从路口风风火火地开过来,司机一看技术不怎么样,车速控制不稳,刹车的时候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骆天天坐进后座里。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别人。骆天天还浑身难受,他靠在座椅上,看到司机从前面回过头来。那是一个年轻人,长了一张泛红的脸,头发刺刺地上翘,刚毕业的大学生。他脖子上挂着张实习记者证,一见骆天天,他激动得都有点结巴了。 天天,我没想到你会接电话。你今天有时间接电话了?你在亚星这边干什么,一会儿还有工作吗?快到午饭时间了,你饿不饿,我今天刚领了实习工资,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骆天天的身体陷进车座里。 “庄喆,你知不知道汤贞住的精神病院怎么走。”他问。 那年轻记者一愣,急忙点头。 骆天天等在康复中心的接待室里,十几分钟前,一位姓金的护士长告诉他,探视病人需要经过病人本人或监护人的同意才可以。 墙上的时钟走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骆天天从沙发上站起来,汤贞大约不想见他,他也不想等了。一位小护士这时从外面跑进来,小护士认出了骆天天,说:“骆先生,不好意思病人刚醒,我这就带你上去!” 骆天天在康复中心的走廊上走,他看见身后电梯门口、楼梯出口一层层的铁门,看到楼下空旷的花园里,那些呆呆傻傻或站或坐的病人。 护士停在一扇门边,骆天天走过窗外的时候,看到汤贞穿一身惨淡的白色病号服,正坐在床边等待。 汤贞看见骆天天出现在门外。 小护士千叮咛万嘱咐,说水果刀用完了,一定记得拿出来,不要留在病人房间里:“我会过来检查。” 骆天天走进汤贞的病房,把门关上。汤贞抬起头看他,安安静静的,不和他说话,也不与他招呼。 骆天天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也不看汤贞,自顾自打开护士给他的那把折叠水果刀,从汤贞病床前的果篮里拿了只苹果。 汤贞看他。 骆天天的手不怎么使得上劲儿,红色果皮削断了几次,一条条脱落在地上。骆天天很快把那颗苹果削完了。 他反手把水果刀递到了汤贞面前。 第102节 汤贞坐在原地,直愣愣看眼前这把刀,又看骆天天。 骆天天瞧见汤贞放在床边的那只手枯瘦,蠢蠢欲动,抬起来了。 汤贞把手伸向他,手有点发抖,就要握那柄水果刀。 骆天天乐了,冷笑了一声。 “小的时候我不明白,”骆天天对汤贞说,连声‘汤贞老师’也不提了,“为什么你一出现,我生活中的一切就全都改变了。” “我劝你一辈子就住在这里,别出去了,”骆天天说,“外面不比这里面好。” 汤贞呆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椅子,一只削好了的苹果被塞进他的手里。 * 毛成瑞坐在办公桌边,林经理和李经理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他们一个比一个着急,抓了椅子就坐到毛成瑞桌对面。毛成瑞双眼紧盯着桌上那只电话机。 时针指向下午一点钟,电话铃声倏尔大作。毛成瑞等待了三秒钟,铃声还在响,他伸出颤抖的手来,把话筒握住,端到耳边。 “喂?” 林经理和李经理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只听毛成瑞对电话里殷勤道:“朱先生,你好啊,朱先生!” 第81章 泡沫 23 自梁丘云几人走后,亚星娱乐内部各部门就颇有点改朝换代的意思了,公司里一时无人主事。每个人都在商量后路,疯狂打电话,想尽办法与万邦内部相熟的人士提前打声招呼,能找到梁丘云身边的人物也好。 郭小莉下午在医院输着液,接到林经理的电话。“在输液啊?”林经理反过来安慰郭小莉,“那算了,没事情!小莉,你好好歇着,明早记得来公司!把心放宽一点,汤贞老师粉丝遍天下,公司不会有事的!” 电话挂了。 这番通话来得莫名其妙,郭小莉丢开手机,低下头抓自己的头发。从上午在公司见过了梁丘云到现在,她一直就心神不宁。护士给她换下一瓶药水的时候,郭小莉随口问:“你听说过 mattias 吗?” 那小护士愣了,用酒精棉球擦过了药袋口,忍俊不禁。那笑容仿佛在说,谁没听说过。 梁丘云说,有 mattias 过去的十年,汤贞这辈子都会和我绑在一起。 郭小莉输完了液,乘上前往康复中心的地铁。路上有记者拍她,她视若无睹。梁丘云说的对。郭小莉想。有 mattias 过去的十年,阿贞无论走到哪里,就算飞到天涯海角,只要在公开场合出现了,怕是就要和“梁丘云”这个名字扯到一起。 就算郭小莉给汤贞解了约,带他去国外发展——汤贞到底是个中国人,去国外发展说得容易,想也知道会多艰难。汤贞如今生着病,本该是依靠过去奋斗的积累慢慢度过艰难时刻的时候,现如今却被逼得只能抛下所有,远走他乡,谋求生路。 如果阿贞没有那么喜欢表演,也许她们现在会很轻松。汤贞并不缺钱,把这纷繁复杂的一切都抛下,他本可以逍遥自在。但郭小莉知道。汤贞抛不下,去年年底汤贞突然病情恶化的时候,是什么让他坚持了半年,是那些没有完成的合同,是还没有走的歌迷,是工作。 所以郭小莉能怎么办呢。要维持阿贞的状态,就必须拿出些工作来激励他,吊着他,把他那口气,那股劲儿,精气神,都给他吊起来,鼓励着他:你是汤贞,你要自信,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有这么多人爱你,那么多人希望看到你在台上。 可要是真的回到了舞台,回到公众面前……就像林李二位之前提到的,也许那又会是一场灾难,一切又重蹈覆辙,因为梁丘云老板手眼通天,他不会让汤贞站起来。 mattias。郭小莉又想起了这个名词,想起许多年前,她每天忧愁于汤贞本人的爆红,而组合毫无发展。郭小莉每天要向无数合作单位一遍遍重复,在报道上、宣传资料上、电视荧幕上,不要只写“汤贞”,要写“mattias 组合成员汤贞”。 她做出了很多努力,为了推广这个组合,可十年的努力,如今变成了阿贞身上想甩都甩不掉的烙印。就好比周子轲曾经问过郭小莉:“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解散。” 郭小莉当时说,mattias 是阿贞的家,阿贞的归属,是阿贞最大的心血。 周子轲说,这话你教多少人说过。 郭小莉说,是,她对旗下每个艺人都讲。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套话。但是汤贞——他是当真的。汤贞听了郭小莉的话,竟然真的把他的心搁在里头了。 这到底是对是错? 周子轲。 郭小莉又想起他来。 地铁到站了,郭小莉一边下车,一边拿起手机给周子轲打了个电话。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至今不接电话。 温心告诉郭小莉,骆天天中午的时候来了:“我回去给汤贞老师拿棉被和枕头,回来就见他手里握着个削好的苹果,氧化发黄了,就没给他吃。后来才知道是骆天天削给他的。” 郭小莉透过窗子,看见汤贞吃过了晚饭,自己收好小桌板,然后在床上躺下。他枕着家里睡习惯了的那只枕头,脸贴在上面,手脚蜷缩进身上盖的绣了小梅花的棉被里。 “金护士长已经检查过棉被枕头了,说可以带进来,”温心也观察着汤贞,说,“我觉得他挺高兴的。” 祁禄驱车赶来,他从家带了些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用具。到了康复中心,郭小莉叫祁禄去餐厅,她要对他和温心交代一些事情。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郭小莉坐在卡座里,手背上还贴着棉球胶布,她望着眼前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公司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有很多人的错误,也包括我的错误——” “郭姐。”温心不知道郭小莉要说什么,她脱口而出。 郭小莉对她摇头:“不管是谁的错误,公司已经这样了。你们两个小的,抓紧时间想想自己的后路。” 祁禄不言语。温心问:“后路?” 郭小莉说,无论你们想去哪儿,工作也好,什么也好:“我尽量帮你们多争取经济赔偿,推荐信如果需要,你们尽管找我。” 温心问:“公司真的要关门了?” 郭小莉没言语。 温心愣了愣:“郭姐,你要去哪里?” “我……应该要和他们死磕一阵。要到足够多的钱。我还要打官司,要保住囡囡。”郭小莉坐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上司的架子了,非常坦然。 温心眼睛眨得快,就这么一会儿眼圈就发红了。“那汤贞老师呢?”她问。 “阿贞会和公司提前解约。”郭小莉说。 温心这下是真傻了。 “免得再生事端,”郭小莉说,“等处理好官司,我会带囡囡和阿贞出国,让阿贞在国外养病,如果有可能——” 温心有点委屈。 “不带我去吗?”她说。 郭小莉问:“你想去吗?” “想。”温心点头道。 “可是你家老师,他不知道会病多久,”郭小莉是个长辈,对温心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青春年华不拼事业,不谈个恋爱,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他如果一直病着,你难道照顾他一辈子?” “到时候你爸妈怎么办,你已经多久没回家了,他们就你一个女儿。” 温心委屈极了。 祁禄从旁边没动静。郭小莉说:“你们两个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想清楚了就告诉我。” 温心说:“汤贞老师知道他要和公司解约的事吗?” 郭小莉略一犹豫:“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 汤贞一直到夜里都没醒,他在小梅花棉被里安睡。金护士长被温心叫到了病房外面,温心说,他今天没吃药呢。 金护士长了解到这个情况,和温心说,再观察一两天看看。 “确实有的患者会出现这种情况,环境让他觉得熟悉,安心。他有安全感,”金护士长说,“但一般维持不了几天。” 祁禄听着,看了金护士长一眼。 郭小莉在护士站外的长椅上睡着了,温心叫她,郭姐,郭姐。 郭小莉一下子睁开眼:“阿贞醒了??” “不是,是毛总给你打电话。”温心说。 “什么?”郭小莉问。她手机掉出了口袋,温心给她拿着。温心说,她刚刚收到公司人事部的群发短信:“紧急通知所有员工早上八点到公司集合。” 郭小莉一愣,低头整理套裙。“现在几点了?” 温心转过手表给她看:七点十分。 郭小莉急匆匆赶到亚星娱乐,路上堵车,比原定好的八点迟了近半个钟头。一进亚星娱乐大楼,她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地面光滑洁净,昨天中午临走的时候郭小莉还见这满地都是垃圾,现在五六个清洁工人正提着桶,在大厅四处刷洗着地面,郭小莉瞧他们身上制服,不像是亚星娱乐的人。 楼上有人探出头来说:“郭姐,怎么才来,快上来!” 郭小莉仰起头,她来晚了,大家都到楼上去了。 亚星娱乐顶楼,毛成瑞办公室门外,人挤人地站了几十个员工,全都交头接耳,正相互之间小声议论着。郭小莉一上来,她的秘书先发现她。 “怎么回事?”郭小莉问。 秘书讲:“不知道啊,人事部突然叫大家过来,还没走的全都来了。” 有人看见郭小莉,说,郭姐,你怎么在这儿:“林经理他们跟毛总据说昨天在公司跟人谈了一个通宵,没叫你啊?” 郭小莉问:“跟谁谈一个通宵?” 话正说着,毛成瑞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先是李经理喜笑颜开地从里面出来了,然后是林经理,一手端着一只红酒杯,站到了门外的另一边。 “毛总,不要客气,我应该谢谢你,把这个机会给我。” 郭小莉远远听见了毛成瑞的声音,从办公室门里传出来:“朱先生,我信任你,你是有信誉的人。我万分万分地感激你啊。” “现在就和大家见面,毛总怕我抵赖啊?” “不不不,一切随你,朱先生。” 郭小莉仰着脖子,听见周围同事们正议论纷纷。 “昨天说公司要卖给万邦?” “里面的人是谁?万邦的人?” 毛成瑞出现在办公室门外。 他的手抬起来:“大家,安静,安静一下!” 一个清瘦男人从毛成瑞身后走出来,出现在了台前。 “前一阵子,公司遇到了什么样的危机,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吧。”毛成瑞扯着一把老嗓子说。 员工们面面相觑。 “虽然合同还在一步一步进行,材料也没有上报,一切事情还要等待审批,”毛成瑞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道,“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提前宣布一件事了!”毛成瑞说着,转过身,手朝他身边的清瘦男人抬起来:“请大家欢迎公司新一任董事长——” 他话音未落,林经理和李经理已经在旁边带头努力鼓起掌来。台下人目瞪口呆。 清瘦男人脸上笑眯眯的,他西装革履,脑后扎一个小辫子,看上去温文尔雅,很和善。“大家好,”他说,“我姓朱,我叫朱塞。” 林经理把红酒杯递到朱塞手边,朱塞谢过他,把酒杯举起来,朝向众人。 “我有一个叔叔,以前经常教育我们,”朱塞远远地笑道,“做事情,不能像强盗……” 第103节 新任董事长正发表演讲,台下员工们懵的懵,急的急,慌乱的慌乱。 “什么情况……” “不知道,不是说好了万邦吗?” “朱塞……”有人低着头,用手机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很快结果便出来了。 “职业经理人,他是个职业经理人……”那人念着,一愣,“嘉兰剧院的经理……” 朱塞的发言刚讲了没几句,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把他打断了。朱塞和毛成瑞同时看向李经理,李经理很慌张,忙不迭把兜里手机拿出来,正要按掉,却对着屏幕一愣。 李经理凑到了毛成瑞耳边,紧张说了两句,朱塞从旁边听见了。毛成瑞刚刚才高兴了一会儿,这又耷拉下眉毛,哭丧起脸来。 朱塞拍拍他老的肩膀。对台下员工们笑道:“虽然我很想举杯,为公司的未来与大家一同庆贺。但现在公司还面临着诸多难关,希望大家也能安下心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把工作先一一解决。好吧,谢谢大家到这里来。” 林经理在人群中瞧见了郭小莉,他大步流星走过来。 郭小莉还直勾勾盯着朱塞的身影瞧。 “小莉,小莉,”林经理叫她,贴耳道,“萨芙珠宝那几个代言商请的律师团来了,就在楼下。你是 mattias 经纪人,你一块儿去。” “怎么回事?”郭小莉问他,“什么新董事长?” 林经理着急往电梯走:“你昨天打针去了!回头再跟你解释。” 朱塞在后面笑眯眯的,还安慰毛成瑞:“没关系,毛总。我正好在。咱们一道去看看。” 林经理在电梯里对郭小莉唉声叹气,他刚刚在人前还一副笑模样,这会儿除了郭小莉,没别人了,他说:“就算有人接盘,暂时把公司保住了,弄不好,我看还是得完蛋。” 郭小莉看他。 “需要擦屁股的烂事太多了……”林经理嘴里念念有词,“梁丘云这一走,公司算是塌了半边天,后面运营不力,迟早还要被吞……” “你知道这个朱塞是谁吗?”郭小莉突然说了一句。 林经理看向郭小莉:“我知道他很有钱。” “但有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林经理快步走出电梯,对郭小莉说,“你知不知道 mattias 这六个代言商请的律师团是谁给他们请的?” “谁?” “万邦啊!还能有谁,”林经理对郭小莉气愤道,“他们把秦适请来了!秦大律师,万邦之前对赌协议的官司请的就是秦适的团队。我跟你说,陈乐山和梁丘云根本不会放过咱们,有有钱人接盘又怎么样,他们可以从任意角度想尽各种办法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就这回这几个官司,还把秦适亲自弄来,我看他们是要狠讹我们!” 郭小莉站在会议室门外,听林经理小声嘟囔:“别开门打个官司,再把有钱人吓跑了。” 林经理所说的那位秦适秦律师,年轻有为,所向披靡。这个年纪在律所做合伙人,想是有他非一般的过人之处。身边几个助理律师看着还年长一些。随行还有六大代言商各自的代理人。林经理和秦适握了手,绕过桌子坐在郭小莉身边,他对郭小莉说,上次这个律师团来,就是他和毛总一起见的:“狮子大开口!” 秦律师和毛成瑞、朱塞也一一见过了。郭小莉注意到,公司法务部门一个人都没来。 会议室门关上。 助理律师把手机切到了功放,放在会议桌中央。薛太太愤怒的声音响遍整个会议室。 “合作也七年了,电视广告播了七年,在全国消费者心里品牌和他们早捆绑到一块儿了!一纸合同好解,形象,名声,说解就能解吗?代言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意。他们搞了这么一出,自己轰轰烈烈的挺美,我们怎么办??” 郭小莉老老实实听着这顿骂。毛成瑞偷偷瞥朱塞的表情。朱塞大约被薛太太的怒气吓了一跳,有些错愕。 秦适坐在对面,翻阅手里的文件。 这一屋子人,听薛太太在电话里足足骂了四分多钟。薛太太也是很激动,越到后来越是如泣如诉,她家萨芙珠宝是六大代言商中与亚星娱乐合作时间最长的一家,各地市所有店面全铺开了 mattias 十周年的广告,可说是倾尽了全力,以至于损失惨重。 电话挂断了。助理律师在会议桌边展开一个架子,把几张图表放上去。 郭小莉听见秦适说话了。 “毛总,林经理,李经理,”他摘了眼镜,道,“你们不想打官司,我的客户们也不想。” 毛成瑞手扶在桌边,身体向前倾了,说:“秦律师,我们的承受能力确实有限。不是不愿意赔偿。你们上次给的那个数字,实在是……” 林经理从旁边小心翼翼问:“上次提出的,更换代言人来抵掉部分赔偿金的方案,他们考虑过吗?” 秦适手里的笔一指,叫助理律师把几张图表依次展开,给众人看。 “这是你们上次提出了以后,几位客户请专业机构提供的数据,”秦适讲,“你们整个亚星娱乐现在除了肖扬和周子轲两个人,再没有一个商业号召力能超过梁丘云的艺人。” “而肖扬本身有珠宝品牌代言在身,所以,”秦适说,“只有这个周子轲在可选之列。” 林经理面露难色,他与毛成瑞和李经理面面相觑。“不是,秦律师,如果是别的艺人我们可以商量,周子轲他这个情况——” 秦适说:“梁丘云的公众形象近乎满分,和他相比,周子轲不过是下下之选。” “稍微等一下。”郭小莉这会儿插嘴了,秦适转过头,好像这才注意到还有郭小莉在场。“这是什么意思,”郭小莉看那个图表,问,“把萨芙珠宝的代言人由梁丘云和汤贞,换成周子轲?” “和汤贞。”秦适补充道。 李经理这时从一边插话了:“秦律师,我们也是诚心诚意地和你们交流。周子轲……你不可能不知道周子轲是谁吧?” 秦适点头了。但也只是点头而已。 他这个态度让李经理尴尬了。有些心气儿颇高的年轻社会精英,确实不喜欢把周子轲这类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不说他了,就说汤贞吧,”李经理双手交叉在一起,道,“相信你们也知道,汤贞之前闹出过什么样的风波。目前在我们公司,下一步他如何定位,要怎么发展,包括他的身体情况,精神状况,现在还全都是未知数。我们公司在他和梁丘云这次十周年的活动上赔了很多钱,这几年梁丘云就是 mattias 的支柱,现在他走了,剩汤贞自己,汤贞如果不换下去,继续代言,他万一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们再违约……” 秦适说:“他是客户要求的,没有办法。” “客户要求?”郭小莉诧异问。 “萨芙珠宝的薛太太坚持,如果要抵掉部分违约金,汤贞是她中意的人选,不能更换。”秦适讲。 林经理气急败坏,在郭小莉耳边讲:“你看了没有,他们就是要整我们,把我们当猴儿耍!” “秦律师,”郭小莉对秦适好声好气地讲,“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一向是以组合或者个人的名义签署代言合约。周子轲和汤贞甚至都不是一个组合的人,所以不可能——” 秦适笔尖一敲桌面:“ mattias 不是缺一个人吗,把这个周子轲放进来不就是了吗?”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郭小莉愣了,看向秦律师:“你说什么?” 第82章 泡沫 24 汤贞的妹妹汤玥从香城打电话来,被温心接到了。汤玥说,她有个消息不知该不该告诉哥哥:“妈妈买了火车票,这两天就要动身去北京。” 温心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汤玥接着说:“我劝她了,哥哥在治病,让她别急着去,但她不听我的。” 温心很少听汤贞老师提起他的家庭,这似乎是个秘密,就连在各种采访中,汤贞也有意识地回避这类话题。在汤贞身边跟了这么多年,温心印象里,也从没见什么亲人来找过他,探望他。汤贞也不回香城,大年夜要么工作,要么就一个人留在这边过节。 但照理来讲,亲人来探望总该是好事才对,汤玥的语气却让人心疑。 “我小姨一家人,还有我丈夫,应该也会一起去。”汤玥抱歉道。 “你呢?”温心问。 在汤贞的家人里,汤玥是温心所知的唯一一个,会时不时打电话来,对她哥哥嘘寒问暖的。 “婆婆不让我去,”汤玥说,“觉得我是孕妇,去看哥哥可能……” 温心消化了一会儿这话。“你怀孕了?” 汤玥反应也有点迟钝。“我没有告诉过你?” 温心说,没有。汤玥一愣:“那我告诉过哥哥吗?” 温心说:“应该也没有。” 汤玥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会儿。 “已经有几个月了,”汤玥笑道,“没打算怀孕这么早,不知怎么就怀上了,我也没做好准备,所以……原来我没和哥哥说过呀。” 温心想请汤玥看看她妈或她丈夫买的车票,确定一下来的时间,好帮他们提前安排食宿。可汤玥说,他们下了火车站也不一定就去看哥哥:“你不用在意她们,照顾好哥哥就行,她们不去就最好,去了你也尽量少让哥哥和她们说话。” 温心不解。 每日例行来汤贞病房更换床单的老护士听到了温心打电话。她对温心讲,在康复中心待久了,就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了:“有希望病人死的,有希望病人活的,也有希望病人半死不活的——永远病着最好了,只要人在,他们家里人就有钱拿。你得搞清楚是哪一种。” “像你们家这位,”老护士又看了病房里正专心致志接汤玥电话的汤贞,“怕是他身边一点空气都能拿去换钱喽。” 温心突然问:“之前这康复中心里有人泄密,偷拍我家老师的照片,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老护士摇头,端着手里一桶床单就走:“不知道,干嘛问我啊。” 护士站里的小护士也说,温心最好先搞明白来的家属和病人关系好是不好:“如果不好,最好还是不要见,他这几天难得情绪挺稳定。” 温心说,她们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我家老师和他妈妈应该很多年没见过了。” 小护士把手里的表格填完了,对温心讲:“我们这里不常接待家属,只有一种时候,无论远近家属都会跑过来,把病人照顾几天。” “什么时候?” “他们感觉病人快要走的时候。”小护士声音压得极低,对温心暗示。 温心没明白:“他们是……为了把病人救活?” “是为了病人死后啊。”小护士无奈道。 郭小莉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她刚洗了一把脸,到这会儿心脏还砰砰直跳。温心电话打进来。 “郭姐,汤贞老师香城那边的家人这两天可能要来——” 郭小莉一时没听清楚,大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温心一顿:“啊……公司那边叫大家去,有什么急事吗郭姐?” 郭小莉正心烦意乱,她道:“正在开会,回头再和你说。” 郭小莉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无论毛成瑞,林经理,李经理……包括对面律师团的几位代表,还有那位秦大律师,都正盯着亚星娱乐空降来的这位新话事人朱塞瞧。 朱塞眉头微簇,翻看手里的方案,好像很是苦恼。 “真要让我决定呀,毛总?”他说。 毛成瑞翻开两只苍老的手掌:“没有你,早都没有我的公司了!你来决定吧朱先生!” 他展现出十成十的诚意,像是怕朱塞会反悔似的,努力想把朱塞往亚星娱乐董事长这个位置上拉得更紧密。 朱塞深思了一会儿。 林经理脑袋活络,在旁边说:“虽说从业这些年,我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但要是真成行了……”他说着,瞧旁边李经理,“不仅六大代言商这事可以过去……” 李经理连日来光和下面那些广告公司、演唱会制作公司扯皮,扯得焦头烂额,他手指叨了桌子:“ mattias 十周年这烂摊子也能一并解决!” 朱塞这时候问对面:“你们几位,都能接受我们更换代言人吗?” 第104节 对面六位代表纷纷点头,萨芙珠宝的代理人还说,如果周子轲和汤贞以 mattias 的名义继续与他们合作,那么萨芙珠宝全国各省市的所有店面装潢都不用改变了:“这是一大笔钱,还有我们的香港总店,多么重视你们啊,为了这个活动把总店都重新装过,结果又出这种事。在那个地头你也知道,重要的不是钱,是我们老板和品牌的脸面!” 朱塞“哎呀”一声,叹息了:“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大家都不容易,都没有想到。”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郭小莉。 “郭女士,你是 mattias 的经纪人,我们以前有过交流,对吧。” 郭小莉警惕地看了看在座所有人。 就听朱塞说:“我理解你刚才的态度。mattias 是郭女士你的心血之作,这些年来 mattias 在文化娱乐方面,在中国,亚洲,乃至世界,都打出了自己的名号,有很大的影响力,在国内外市场也拥有众多歌迷影迷。两位成员都很优秀,他们两个的合作是一辈人心里的一个情结。我明白,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就改变它。但是呢,”他又话锋一转,“现在公司确实面临着这样一个危机时刻,我也是昨晚和毛总一番深谈,才了解了目前公司有多少欠债,还和一大群项目解除了合作,后续不知道还有多少……” “很艰难啊!”朱塞当众对郭小莉讲,又看了旁边的毛成瑞,“公司这个情况,我手头确实也挺紧张的,就请郭女士勉为其难,帮公司一帮吧!” 郭小莉叫他这一番演讲说得是目瞪口呆。毛成瑞大约也是心头一团乱麻,拿不定主意:“朱先生拍板了,那就这么定了吧。” 又说:“不过也得问问人家子轲,愿不愿意帮公司这个忙。” “要问的要问的。”朱塞点头称是。 会议室门打开,郭小莉坐在原地不动,她瞧见萨芙珠宝的代理人打了个电话汇报,接着便奔到朱塞和毛成瑞跟前,十分殷勤地和他们二位握手。李经理转过头来和林经理商量,郭小莉听见他俩那窃窃私语。 “你说我刚才说的有道理吗,这 mattias 要是重新组,十周年活动咱们就继续办!合同我看了千八百遍了,没写这方面,广告,演唱会,咱们一分钱不用赔,你看能不能行?” 林经理压低声音道:“人都换了,怎么办,你得问小莉不能问我,她才是那俩人经纪人!” 李经理和林经理全凑到郭小莉身边。 对面律师团的助理律师们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场了。郭小莉瞧着为首那位秦大律师伸出手,脸上笑容含蓄,和朱塞一握。朱塞也站起来,垫了垫脚,看着轻松自在,乐滋滋道:“还是第一次开这样的会议啊,圆满解决!可以散会啦!” 毛成瑞从旁边也跟秦律师握手,他说:“后续合同,还请法务部门跟你们解决吧。” “几十个亿出得起,”郭小莉这时候自言自语,“几千万的赔偿金出不起?” 林经理和李经理在旁边面面相觑。 “万邦给找的律师?”郭小莉回过头,问林经理。 林经理着急辩白:“我真查新闻了,万邦那官司真是请他打的——” 郭小莉走出会议室,拿了手机,她飞快按下周子轲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对方暂时不方便接听你的电话。 郭小莉气得无可奈何。 ——请稍后再拨。 有一种人,他的行为是可以揣测的。他一举一动,再难以想象,也是遵循着社会既定的规则、模式、套路。但还有一种人,他的一切都是超脱于这个环境之外的。 为所欲为,胡作非为。 闫小光跟在钟圆圆身后,走上钟家的阁楼。她刚从暑期辅导班出来,背着书包,一进去就被这“秘密基地”给吓了一跳。 差不多十来个书柜,把阁楼占得满满当当,每一柜子上六层,一盒盒,一摞摞,全是汤贞的照片、贴纸、扇子、海报……还有各种绝版未绝版的音乐cd、电视剧dvd……闫小光在阁楼唯一一张书桌上看到了一套珍藏版蓝光礼盒,封套上尽是英文,封面印了一张黑白色的汤贞侧脸的剪影,背面写了发行时间,还有收录的他历年作品的简介。闫小光问:“这个要多少钱?” 钟圆圆走到电脑前坐下,看了一眼:“两三千?” “这么贵!”闫小光坐到钟圆圆身边。 “现在买要好几万,绝版了。”钟圆圆说。 闫小光在钟圆圆桌子底下看见了一整盒歪歪扭扭的汤贞照片。 之所以歪歪扭扭,因为照片全都是剪出来的,边缘并不平整。 “原来你真会干这种事。”闫小光说。 “怎么了。” 闫小光一张张瞧那些照片:“我以前就听说你买 mattias 的照片会把梁丘云剪掉。别人骂你你也不听。” 从阁楼下面传来一阵喊声:“圆圆!怎么又上去翻你那些小纸片去了?不许再哭了啊!” “妈!我朋友在这里!”钟圆圆无奈了,抬高声音道。 “问你朋友喝不喝茶!”妈妈嚷道,“都上大学了,还成天追星追星追星!” “你来找我干什么?”钟圆圆问她。 闫小光把手里的照片放下,她有点尴尬:“我……” “就从亚星出事以来,好多论坛都关闭了,”闫小光对钟圆圆讲,“微博上到处都是吵架,kaiser 的后援会也把我踢掉了,开区和马区也把我的账号屏蔽了,我哪儿都去不了,也不知道能找谁说话。” 钟圆圆瞧着电脑屏幕:“你不是想看周子轲和汤贞的新闻吗,现在网上不是有很多吗。” 闫小光看她:“圆圆姐,你还好吗?” “不好。”钟圆圆说。 闫小光自己住了嘴。 阁楼的窗户封得紧,阳光对纸制品是有伤害的。钟圆圆坐在角落的小沙发里,给闫小光看她的手机。 六月的某个凌晨,钟圆圆曾发过一条微博:汤贞走了,自杀,26岁…r.i.p “你当时在哪里?”闫小光问。 “在机场,”钟圆圆想了想,“你们会长那天找我拍周子轲的机场照。” 闫小光有些意外。 钟圆圆握着手里的杯子,回忆道:“当时挺奇怪的,我在机场打开微博,最顶上一条就是凌晨突发新闻,说汤贞死了,自杀,急救车正停在家门口,”钟圆圆深吸一口气,“然后下一条是……奇奇在转发 kaiser 的行程,kaiser 要去新加坡,参加亚洲音乐颁奖礼,要去拿大奖。” 无端端的,闫小光感觉钟圆圆就和要哭了一样。 她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问了一句:“那,你拍到子轲了吗?” “没有,”钟圆圆冷静道,“他成天迟到,行程根本追不到。” “幸好汤贞老师没有死,”闫小光说,“虽然 mattias 没有了,但汤贞老师还活着!” 钟圆圆愣了会儿。 “可是以后也没有亚星了,”钟圆圆目光在眼前这阁楼里转,喃喃自语,“怎么办啊……” 闫小光打开书包,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她打开一个叫做“雅兴共寻方外乐”的论坛给闫小光看。点开 mattias 专区,进不去。点开 kaiser 专区,也进不去。 “还真不让你进啊?”钟圆圆歪头过去看,肩头和闫小光靠在了一块。 闫小光感觉自己和钟圆圆成为了朋友。她说:“我写子贞的小说,把云贞和子扬都给拆掉了,两边的粉丝全骂我,奇奇那样的唯粉也骂我,连版主都是云贞的老粉,快嫌弃死我了。我看我是彻彻底底犯了众怒了。” 钟圆圆看她:“犯了众怒?” 闫小光嘟囔:“前两天她们又把我拖出来骂,就因为那个‘两天两夜三进三出’。奇奇她们快气死了,在微博上骂街,骂媒体,骂狗仔,骂亚星娱乐,但是不敢骂汤贞老师——现在人人都同情汤贞老师的遭遇,没法骂。所以她们只好又骂我了。” “可是周子轲接着就去香港泡妞了啊。”钟圆圆说。 闫小光说:“对啊!我就萌个拉郎配,我都不当真!我是写过汤贞老师生病了子轲去看他。可这是多老套的情节。子轲又不是因为我写了他才去看汤贞老师的。这都怨我,我写什么什么就是真的?那我还写过梁丘云突然去世,子轲陪汤贞老师临时组成 mattias 上台演出呢——” 钟圆圆刚刚心情还低落,这会儿她一愣:“突然去世?” 你被骂这不是活该吗。钟圆圆脸上写了这么行字。 “我不会写小说啊……”闫小光懊恼道,“除了让梁丘云去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 mattias 解散了。谁让云贞的感情这么好!” 闫小光的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广告。 那个颜色钟圆圆十分熟悉,她余光扫了一眼,愣了,伸手去拿闫小光的鼠标。 闫小光还自顾自唏嘘慨叹:“那时候谁能想到,mattias 有一天居然真就解散了。居然还是这么解散的!还是现实最厉害……前一阵大街上铺了那么多 mattias 十周年的活动海报,那广告拍得,感觉梁丘云和汤汤要结婚了似的!今天我去上辅导班再一看,路面广告全都撤了,电视广告也没有了,网站广告也……” “还没撤呢,”钟圆圆盯着电脑屏幕,“不对,难道又重新上线了?” 闫小光才注意到钟圆圆点开了那个弹窗广告页。 没有照片,人物照片、珠宝照片全没有。这就像是个临时制作出来的网页,为了赶着上线,铺了个大红底色,写了两行字就火急火燎推送出来了。 “萨芙珠宝,亚星娱乐,强强联手,倾情合作。” “国民偶像组合 mattias 出道十周年感恩回馈大型活动即将重启。十年之约,萨芙珠宝与你不见不散。” 温心坐在汤贞病房门外,正为几日来发生的事闷闷不乐。从走廊尽头走上来一个人。 一天半的时间没见,温心看见子轲身上皱巴巴的衬衫换了,下巴冒出的胡茬也刮过了。去香港玩了什么?温心想。 周子轲走过来,依旧停到了汤贞窗外,他瞧里面汤贞的动静。 汤贞刚吃了药,靠在书桌前,值班护士正教他自己填写每天服药的表格。 “以后出了院,你也要自己记得,或让你的家人记得,按时定量地服药,自己做标记,要养成习惯。”值班护士说。 周子轲看见汤贞抬起头,问护士:“我以后会出院吗?” 值班护士愣了:“当然会出院,你不会一直住在这儿的。”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汤贞问。 值班护士像安慰个孩子似的安慰他:“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出院了!” 汤贞眼睛垂下来,没说话。他低下头,又在值班护士的指导下写今天的日记,他握着笔,对着日记本皱眉。 他写不出来。 值班护士从里面出来,告诉温心,病人吃过药了,一会儿应该就睡午觉了:“他衣服怎么了?” 温心解释,说汤贞老师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把蔬菜汁溅到身上。 值班护士说:“他刚刚一直在拽自己的衣角,他有洁癖吧?” 温心点头:“他……不喜欢别人给他换衣服,所以只能一会儿等他睡着了,再偷偷换。” 偷偷换了他不知道?值班护士问。 温心说,醒了以后他应该就忘了。 值班护士说她去帮温心拿套新的衣服过来。门外就剩了温心和周子轲两人。汤贞坐在房间里,正掀开他的小梅花棉被,歪倒在床上睡觉。温心站在周子轲身边,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子轲。” 周子轲瞧着汤贞在棉被里找个了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睡觉。周子轲回头看见温心。 温心把脸低着:“子轲……我,我知道有的话你说了,我不应该当真,但是……” “你说。”周子轲低头看她。 温心想,就算要被郭姐骂,就算被郭姐笑话……可汤贞老师目前这个状况,除了开口求子轲以外,温心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第105节 “子轲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如果汤贞老师和我有什么困难……” 周子轲看着温心刚说了半句,就手忙脚乱,把身上突然响起来的手机打开。 “郭、郭姐?”温心惊道。 温心双手对周子轲一合十,便跑出去接电话了。 周子轲站在原地,没法抽烟,手指头闲着,轻轻攥到一块。 值班护士来了,手里抱着套白色带浅色条纹的病号服。她转过身来回看,没见着温心,也没瞧见汤贞身边另一位助理,只有个他们院长心心念念的小祖宗待在汤贞房门口。 温心接完电话,激动得满面通红。她跑回走廊上想找到子轲,找到他们所有人的大救星,却发现子轲一声招呼没跟她打,进汤贞老师病房里去了。 啪嗒一声。是子轲把病房门从里头反锁了。 哗啦一声。温心站在窗外,看着子轲把一套衣服搁在了汤贞老师床头,汤贞还在被窝里熟睡,脸藏在枕头里,没醒。周子轲走到温心面前来,他伸手拉了窗帘,温心眼前这扇窗户一下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 郭小莉一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四壁空空荡荡。办公桌脚放着几只昨天刚封好了的纸箱。她走过去,略一犹豫,还是拉开抽屉,拿了把拆信刀出来。 封条划开,纸箱打开了,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用绒布包好的一张张老相框,顶头一张便是汤贞的《如梦》。 林经理和李经理在外头敲门,气喘吁吁进来。 郭小莉的秘书泡了茶,端给三位。秘书显然还搞不清楚公司现状,但看郭小莉站在办公桌边,睥睨那两位经理的架势,她突然觉得可以先把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继续付下去了。 秘书一出去,郭小莉便对林李二位经理讲:“mattias 重组这个想法,不管怎么样,要先问过肖扬和罗丞的意见。” 林经理连忙点头。 郭小莉又道:“阿贞也不一定同意,所以……” 李经理在旁边道:“最重要的,是得找到子轲!问问他愿不愿意。小莉,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吧?” 郭小莉那股气还憋着,一提周子轲,她生气不是,不生也不是。“他不接我的电话,不过他……”郭小莉说。 林李二位已经小声议论开了。 “你说这秦律师要谁不好,怎么就偏偏要周子轲呢。” “他不说我都没注意,这小爷还没跟咱们解约?” “周子轲跟汤贞关系怎么样,这以后要是组组合……” “其他人不愿意咱们都有招儿,这位要是不愿意,咱们可真强迫不了——” “……他现在就在阿贞的康复中心!”郭小莉无奈道,就差翻白眼了。 汤贞的药效正上来,昏睡得仿佛骨头被抽走了,周子轲伸手搂他,他便软软地倚靠到他身上。汤贞衣服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脖子里,领口里,全是。周子轲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头发,就只有头发还是以前周子轲闻惯的那个熟悉气味了。 就算住进了康复中心里,汤贞还用这种洗发水。 很早以前周子轲就对汤贞说过,这个洗发水很好闻。 汤贞那时候工作很忙,熬一整夜,就为了给合作的女歌手写一首歌。周子轲睡觉时也能听见汤贞在琴房里小声哼唱,隔音措施做得再好,吉他、钢琴声还是会流出来。汤贞还时常一边弹琴一边讲电话,电话里通常是他那几位著名的音乐制作人朋友,他们许多人一边聊,一边听,一边共同修改旋律。 清晨时候汤贞会从琴房里出来,他洗澡,短发湿的,没吹干,毛巾擦一擦,头发翘在耳边。他身上系着浴衣,看到周子轲靠坐在床头玩手机,他会问,小周,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周子轲玩着手机游戏,叫汤贞进去。汤贞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他面前。汤贞低头的时候,周子轲微仰起了脖子,闻到汤贞头发里一阵清淡的香味。 汤贞说,这是他代言的洗发水品牌:“你看过它的电视广告吗,我唱过一个广告歌。” 周子轲谎称他没听过。于是汤贞在周子轲身边坐下了。忙了一夜,汤贞的声音疲惫,是有些沙哑的,放轻了,对周子轲哼唱。 眷你似梦,恋你似梦。 后来汤贞就很少做熬夜写歌这种事了。周子轲再遇见他的时候,汤贞连普通的工作机会都得不到,写不了歌,也很少唱歌。每个月,除了和周子轲所在的 kaiser 一起录制《罗马在线》以外,汤贞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家里——要么是他自己家里,要么是周子轲的公寓。夜里睡觉他也不会再把周子轲吵醒了,他被周子轲搂着,安安分分的,一觉睡到天明。 汤贞还用那一种洗发水,他头发长得能遮住肩胛骨,洗完澡的时候香味比以前明显一些。 周子轲有一次问他,这洗发水为什么不找你代言了。 虽然身体关系亲密了,周子轲内心里与汤贞比起以前却是疏远的。 汤贞讲,不合适所以就不代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周子轲问他,谁觉得不合适。 汤贞摇摇头,没说。 周子轲问他还会不会唱那个歌。 汤贞两只眼睛盯着周子轲瞧。他点头。 然后他哼唱起来。眷你似梦,恋你似梦。他望着周子轲的脸。 周子轲那时候知道汤贞会在家里偷偷练歌,明明没有工作机会,还坚持练,就好像一天不练,汤贞会怕嗓子懈怠了,以后有机会也不能唱了。一次在《罗马在线》例会上,周子轲看到下一期嘉宾是一位眼熟的音乐制作人。他对冯导提议请汤贞老师和嘉宾一起在台上唱首歌。 汤贞很兴奋。他一个星期都在家里练歌,认认真真为这次难得的工作机会做准备。结果等到了录制现场,那位音乐制作人带了两个新人过来,是他自创厂牌旗下新推出的演唱组合。音乐制作人猜测《罗马在线》不会同意带新人,所以事先也没有打过招呼。人既然来了,节目时长有限,汤贞便说,新人是需要曝光机会。音乐制作人非常感激,还说,有机会再和汤贞老师一起合作。 病房里光线昏暗。 汤贞双眼闭着,脸颊靠在周子轲肩头。康复中心为重症病人特制了这种衣服,为了防止病人故意吞食纽扣,便把纽扣统一改为系带,又怕病人精神不稳定,衣服松了会着凉,就把带子缝在病人自己够不到的后面。 周子轲一直不明白,汤贞关上门,把他关在门外,到底是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然后这扇门塌了,周子轲走进去,看到他熟悉的这片小小世界早变成了一片废墟。 汤贞就坐在这片废墟里面。他无法自救了,也不期待有人能够救他。于是他织了一个蚕茧,把自己二次封闭起来。为什么要把周子轲推出去,汤贞不说,便没有人能明白。 周子轲把换下来的衣服团一团,丢到床栏上,把手伸到床头去拿干洗过的新衣。 汤贞觉得冷,肩膀一动,周子轲便把他搂紧了。 对于汤贞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工作这点,周子轲至今仍不太能理解。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他把汤贞抱着,拉过小梅花棉被,把汤贞后背肩膀裹住。汤贞的头露在外面,长头发滑出来。 周子轲低了头,在汤贞脸上贴着亲吻了一下,然后是汤贞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汤贞眼睛闭着,不会再叫他“小周”,更不会唱歌给他听了。 现代社会,资讯丰富,信息透明。到了晚间时刻,林经理和李经理突然给郭小莉打电话,上气不接下气道,注入咱们公司的,原来是嘉兰塔的钱? 周子轲坐在窗外,看着汤贞坐在窗里。汤贞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在床边抬着头,怔怔望向那扇不动的窗户。 第83章 泡沫 25 中国亚星娱乐公司自“解约门”发生以来,一直是大众舆论媒体的众矢之的。这公司也怪,旗下走了百多个艺人,管理层至今一声不吭,不接受采访,也不对外发布什么声明。外界骂声越烈,亚星娱乐越是沉默。当然也有人说,亚星娱乐员工已经被挖走了大半,老板甚至被讨债公司逼得回不了家,自身难保,压根顾不上什么公司声誉了。 流传更广的一种说法则是,万邦娱乐董事长陈乐山先生已经与亚星方面交涉好了,看在其好友梁丘云的面子上,他会给亚星一个再造机会。亚星娱乐星将不星,自然是不需要什么公关应对了。 好歹也是发展了这么多年的业界知名公司,风头最盛的时候,亚星跟随汤贞和 mattias 的脚步,把那个星球状的 logo 辐射到了世界各地。而如今它就像是头断了角的独角兽,经历了猎人们一场围剿,独剩下一副空洞洞的骨架。成群的秃鹫围着它嘶鸣盘旋,趁真正的英雄宣布主权前争食最后的腐肉。 万邦娱乐的陈老板,众所周知的阔绰,有钱,做事大手笔。他给旗下各位艺术家成立个人工作室,随便一个空壳子公司出手就是近十亿。区区一个亚星娱乐,多花一点没关系。更何况亚星已是日暮途穷,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毛成瑞怎么还开得了口去跟陈老板谈判较劲。 陈老板在江湖上是有他的名号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想要什么好东西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和亚星娱乐这一桩买卖水到渠成到这个地步,是前所未有的顺风顺水,称得上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了。最最蹊跷之处也正是在这里,陈老板居然中途就收了手,把几乎已经吃到嘴里的亚星娱乐主动拱手让人了。 有知情者透露,称亚星娱乐并购案确实突现了一位“神秘白骑士”。起初万邦方面未加重视,以为又是毛成瑞从哪儿聘来的一位“抬价演员”,但双方通过亚星娱乐的电话线初步一接触,万邦一位负责人不知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居然直接就开始竞价。 “那位‘白骑士’出手比陈总还大方,万邦抬到多少钱,他一点迟疑都没有。最终敲定价格高得离谱。毛成瑞这老狐狸坐收渔利,这笔买卖要真成了,估计他天天做梦都能笑醒!” 业内人人猜测这位“白骑士”是何方神圣,不讲江湖规矩,敢从陈老板口中夺食。多方打听,打听出朱塞这么一号低调人物。而在万邦娱乐内部则流传着另一条秘闻,称他们敬爱的陈乐山陈老板,为这事对几位“负责人”大动了一番肝火,隔天一早不光把公司几个重要会议全推掉了,还亲自带着秘书两人,专程往湖边周家老宅拜访了一趟。 林经理和李经理心花怒放,大清早准点到公司上班,无论见谁都笑模笑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自我感觉是寻到了靠山。 “小莉,我昨天啊,生怕咱们新董事长是逗咱们玩的。一切谈是谈好了,但程序都没怎么走,谁知道他会不会中途变卦?”林经理端着早餐咖啡,坐在郭小莉的沙发上与她高谈阔论,“还是毛总眼光独到。” “这也说明什么啊,说明咱们公司这几年来对周子轲的指导和悉心培养,人家家人是看在眼里的!” 郭小莉翻着办公桌上新送来的一叠叠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找我有事吗?”郭小莉问。 公司刚刚开始重新运转,停摆了这些天,这么多琐碎大小事情都堆积着。 林经理一举咖啡:“小莉!把你的艺人,周子轲,赶紧请到这里来。让法务部门把他的合同重新理一下,咱们得抓紧时间推进 mattias 重组啊!” 郭小莉说:“找我要人?” “是你的艺人,不找你要找谁要啊,他不是在汤贞老师的康复中心吗?” 郭小莉把手往门外一指:“看对面了吗,新董事长办公室,去吧,问朱老板要去。” 公司晨会上,李经理称,与公司合作的十几家广告公司,目前都与公司签订了新的协议书:“小莉,咱们这回可万万不能再违约了啊!人家给咱们最后的信任了!” 郭小莉问:“说定要重组了吗?你签的什么协议书?” 众人纷纷道:“小莉,小莉姐,您就别闹别扭啦。” 谭副总也来上班了,说,萨芙珠宝的薛总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城郊刚开不久的一家马术俱乐部骑马:“薛总很是期待啊,小莉,跟我一直夸你,这回就看你的啦。” 几位高管热热闹闹,一团和气,彼此有说有笑,亚星娱乐多久是没有这种场面了。 郭小莉坐在一旁,心绪难平。她是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郭小莉的秘书一见郭小莉回来,便说刚刚有近百家的媒体打进电话来,争抢着要采访郭小莉:“还有《大都会》的彭斯彭副主编,他要我一定告诉你,他给咱们公司准备好了一整套的什么公关方案,已经发送到了你的邮箱里,请你一定查看一下。” 郭小莉听着,愣了一会儿。她叫秘书:“你去人事部,清查一下咱们还有多少艺人,除了 kaiser 和阿贞,还有剩下的没有?” 秘书十几分钟后给郭小莉打电话:“没有其他的签约艺人了——” “我知道了。”郭小莉已经心里有数。 “不过,”秘书抢道,“不过练习生还剩下两个,有两个还没解约!” 郭小莉跟公关部仅剩的员工在办公室里碰头,略微一商量,还是打印了彭斯的邮件来看。秘书领着两个小男孩敲门,从外面进来。这两个孩子身高一般,一个头发长一些,齐齐贴在耳下,一个头发短一些,刺刺的冒在头顶。 郭小莉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两个跟前,开门见山:“你们知道公司前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没和公司解约?” 虽然郭小莉早已不带练习生了,但莫名其妙的,她看眼前这两个小朋友,是都有点眼熟。 秘书把他两个的档案递到郭小莉手边,郭小莉翻开看了看,这两个小朋友一个叫康凛的,在练习生班子里评分颇高,另一个叫俞小宇的,经常旷课,成绩垫底。 康凛头发长一点,仰起头来,认真道:“我爸爸讲,周世友的儿子还没有解约,叫我也不要解约。” 郭小莉听了,失笑。又看俞小宇:“你呢,为什么没解约?” 俞小宇两只手背在背后,有点摸不清楚目前状况。“公司出了什么事啊?”他小声问。 康凛告状道:“俞小宇从放暑假开始就在家里打电玩,根本没出过门,不看新闻,也不来公司练习!” 俞小宇一脸冤枉:“不是说好了音乐节期间不上课吗!这也算旷课?” 康凛道:“你今天不就旷课了吗!” 俞小宇面露苦色:“我这不是来了吗……” 第106节 “这个阿姨不给你打电话,你根本就不来,”康凛说着,瞥见俞小宇背在背后的双手,对郭小莉讲,“他还玩手机游戏!” 秘书告诉郭小莉,练习生班子的指导老师都是半年一聘,倒是都没走:“但是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剩这两个孩子,课还继续上吗?” 郭小莉盯着俞小宇的脸,她认出来了,她说:“继续上。”康凛非常高兴。 亚星娱乐各办公室各部门回来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少打印装订好的简历被偷偷团起来,丢进废纸篓里。按照公司原定计划,下半年最大的工作就是 mattias 十周年系列活动了。但除此之外,还有亚星海岛音乐节的残局要收拾。 郭小莉走进机房,审核广告部小张连夜赶制出的音乐节dvd预告片。 片子在机器上放着,还是小张素来的剪辑风格。蓝天,碧海,鲜花,偶像们微笑的脸,在海上帅气的身姿。郭小莉对小张的水平还是放心的,边看,边抱怨小张是不是又好几天没洗澡:“成天这么邋遢,什么时候能找着对象。” 小张往嘴里塞热狗当午饭:“郭姐,您比我妈还能念叨。” 没想到郭小莉突然说:“等会儿,停下!” 小张一愣,赶紧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周子轲的镜头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他低着头,头发湿透了,镜头近距离拍到他的脸,两只眼睛被海水杀得血红。 郭小莉绕过小张,直接伸手去按快进键。周子轲在邮轮甲板上发呆。周子轲在室内篮球馆里弯腰与肖扬拼抢。周子轲坐在小艇里喝运动饮料。周子轲踩着冲浪板,手抓在浪里滑翔,他被海浪追上了,板子飞出去,他翻身跳进了海里。 中间间或出现其他艺人的特写画面,然后周子轲又出现了,预告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十分模糊,开始只是一个海滩上广阔的远景,然后猛地拉近到一个年轻人身上,周子轲,从侧面看不清他是抱着谁从海里出来的。 郭小莉又按下暂停。 “你怎么剪的……这种镜头你怎么能剪进来??脑子里想什么你,都给我删了!” 小张咽下热狗,忙道:“郭姐,周子轲一共就拍了两天!两天!镜头拍到他的时间连肖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根本就没几个镜头能用。他又是第一名又要他镜头多,他不拍哪里来的镜头?哪来的素材??郭姐你自己剪啊,你自己剪好了!” 郭小莉惊讶道:“你脾气挺大啊。” 小张委屈了:“我这是熬夜给你剪,郭姐,你不看看贵公司有多少员工坚守到了最后一刻,能不能珍惜一下我!” 郭小莉无语,又问:“这镜头谁拍的,不是说好了汤贞不要入镜吗!” 小张又替摄影团队的兄弟们解释起来:“我问了,他们是真没有追拍汤贞,这几个镜头全是追周子轲的,追着追着才顺带拍到了这些,谁能猜到周子轲突然就去救汤贞老师了,确实是巧了!” “不行不行,删了删了。”郭小莉说。 小张坐在原地,仰头道:“没素材啊。” 郭小莉说:“不会自己想点辙?” 小张说:“巧张难为无米之炊!没素材我能想什么辙?” 郭小莉生气了,拿手使劲儿戳小张的头:“不会用点以前的?去年的,前年的,剪得看不出来不就得了!库里那么多没用过的旧片子,要你干嘛的!” 六大代言商的负责人挨个给郭小莉女士打电话,问新重组的 mattias 工作日程排好了没有,他们全都准备好了,整装待发,一切就等着新代言广告开拍了。“小莉姐,我们的副总专程去给汤贞老师送果篮慰问去了,您能不能让康复中心那位金护士长开个门。”男士护肤品牌 swan 的公关部经理给郭小莉打电话。 郭小莉坐在办公椅里,一边修改手里的十周年文件,一边道:“谢谢你们副总的好意。只是阿贞最近状态不太好,恐怕招待不周,还是等出院再见吧。” 对方问:“那汤贞老师他对广告内容有什么想法没有?” 郭小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会儿,她讲:“其实 mattias 重组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很大可能最后成不了,你们就先别瞎忙了。” 没想到对方说:“怎么可能成不了呢,亚星娱乐到这个份上都能起死回生,还有什么成不了的。” 郭小莉笑了:“我们还没回生呢。” “小莉姐,别这么悲观,大家如今都看好你们!肯定没问题。” “你们是看好‘我们’吗?”郭小莉反问。 “这……” 郭小莉说,得到有多容易,失去就多简单:“兴许你们明天就发现我们新来的这位董事长撤资走了。所以我劝你们,一切定下来之前,别瞎忙了。” “小莉姐,”对方好心好意劝道,“嘉兰塔要做你亚星这笔生意,就没有给你钱还要回去的道理。这点钱对人家来说算什么啊。运气来了,您就好好接着吧。圈里谁人不知道你小莉姐是一路坦途,顶天的命好啊?” 郭小莉不怒反笑了。“我命好,”她喃喃道,翻着面前这本几天前叫她从公司大厅废纸堆里捡回来的 mattias 纪念册,因为所有有梁丘云出现的照片都要重新拍摄,这一整本算是废了。郭小莉点头道,“原来我是命好啊?” 萨芙珠宝也派人过来了。郭小莉早听说萨芙珠宝动作奇快,早早的放出风去,连预告广告都全网推送了,她原本想找人与萨芙珠宝方面交涉,起码等新 mattias 重组的公告发出去了,再做这些后续行动,但公司的人告诉她,这事是林经理默许的。 秘书带着一队人进来,几个保镖,护送着一位手提保险箱的年轻女士。郭小莉瞧着这女士眼熟,接过名片一看,原来正是薛太太身边那位女秘书。 保险箱放在郭小莉摊满文件的办公桌上。郭小莉两只手抬起来。“这是干什么?” 薛太太的女秘书手指在保险箱锁上一番动作,轻轻咔嚓几声,保险箱开了。 一枚翡翠戒指,端端正正搁在保险箱丝绒里衬的正中央。这戒指是大,看着就价值不菲,雕着莲,刻了鱼。戒指周身嵌着圈珍珠,还缠绕着金丝。 女秘书讲,她们家薛太太自上回见了郭女士以后,瞧着郭女士什么都好,就是身上缺个养人的玉件。薛太太回去以后就想着给郭女士备上一件,可想来想去,发现什么玉都不如薛太太自己手上这件翡翠好。薛太太跟郭女士相识这么多年,不仅仅是生意上的好伙伴,也是生活上的好姐妹。郭女士一定别嫌弃。 女秘书又讲,薛太太本来是想亲自来的,但为了督促员工重新赶制 mattias 十周年的纪念对戒,活活给累病了。 郭小莉低头瞧着这枚冰绿的翡翠。她把保险箱盖上了。一番左思右想,郭小莉对秘书说:“你把这个拿回去,然后告诉薛太太,我真的不认识周世友。”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有些小道消息在业内已经疯狂蔓延开了。嘉兰天地艺术中心的朱塞朱经理向来只关心剧场事务,从来不插手周家商业运营,这次突然从香港带了一笔家族基金进驻亚星娱乐,这个举动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深意? “这就和你送孩子去学校上学一个道理。上了三年学,家长和班主任之间交流来交流去,怎么关系都得亲密一点。郭小莉这个班主任有难,你说你家长帮是不帮?” 很多人就问了:“我怎么就摊不上这种家长?什么运气!” 而在行业之外,人多口更杂的娱乐圈江湖里,一个更“离谱”的传言不知经由谁的口走漏出来,已经流入了粉圈世界。 热门新闻第一位:传言 mattias 即将重组,周子轲疑遭亚星娱乐流放。 热门新闻第二位:周子轲或成“亚星解约门”最大牺牲品。 讨论版话题榜单 1 亚星娱乐为何如此不按套路出牌,梁丘云走了就把周子轲塞进来???? 2 十年老团成员说换就换,就这还想圈情怀粉的钱,马团情怀粉转黑一号楼 3 简单分析 mattias 为何重组小论文第一弹:招牌过硬的艺人,离团照样风生水起。只有那些自身能力不济的,离团才如同要他的命。 4 云贞真相扒皮楼: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发展方向不同,交际圈子都完全不一样,到底是谁在洗脑连体婴。 5 小云哥一番牺牲白费,而汤贞并不在乎队友是谁。 …… “亚星药丸,走了一个大队长,居然把小队长塞进来。塞进来干什么,和汤贞继续麦麸艹cp?且不说周子轲背后的子扬有多疯的一群脑残。周子轲自己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和肖扬出道三年,互动都没有几次主动的。以后只能指望汤贞倒贴。” “我现在开始相信以前那些小道消息了,云贞二位说不定早就撕了。不然汤贞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解约。粉别拿《罗马在线》来洗了,他们两位都是专业艺人,新老影帝,上个电视还骗不过你?” “五个人走一个,塞进来一个无可厚非。一共就两个人,换一个人这不就是个新团了吗??为什么还叫 mattias ?亚星娱乐好意思?” “先声明非贞唯。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周子轲和汤贞关系走得挺近,但是不敢说。几次晚会结束大家上台鼓掌的时候,周子轲都明显在看汤贞。印象很深的还有前年《罗马在线》圣诞那一集,周子轲第一次扮圣诞老人,不肯让肖扬给他粘胡子,最后是汤贞给他粘的,两个人眼神交集了好几次。再强调一遍我不是贞唯,楼下嘲眼神论的请攻击汤贞不要攻击我。” “我就说一句,从小云哥解约以来,我一直在等汤贞给小云哥一个答案。并不是他一定要解约才行,而是马团成军十年,小云哥一直在为汤贞付出,为汤贞妥协,如今小云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和亚星撕破脸,汤贞就算重病在身,无法跟随他,至少表示一下感激吧。可能是我太真情实感了,mattias 就是我从初中到大学毕业的一场幻梦,横跨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在那么多黑暗的过不去的日子里,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云贞这么纯粹美好的感情,听着他们的歌,我就能重新燃起希望来。现实太惨痛了,太惨烈了,我再也不会接触任何与周子轲和汤贞有关的东西了,那不是 mattias。祝愿小云哥未来一切都好!” 很多人觉得奇怪,kaiser 队长周子轲可是时下最红的偶像明星,此次关于他的传言爆炸成这个样子,网络上居然没有多少他的歌迷在骂在闹,到处居然都是关于 mattias 的粉丝讨论。 直到了晚间,kaiser 后援会才终于出动了。他们先是统一对外发出了一条公告,全国各省市二十余家后援分会纷纷转发,表态将誓死维护 kaiser 和队长周子轲的权益不受亚星娱乐无良公司的侵犯。 “亚星真敢逼子轲去补位,我们就联名写信抵制!去他楼前静坐!吊死在亚星门前!皇城根下不信他亚星娱乐不害怕!” “@嘉兰天地 @兰庄酒店及度假村这三流小公司一而再再而三压榨你家太子爷,你们为什么还迟迟不行动??” 歌迷们商量了一天,商量出这么一个结果。路人多在看戏,也有实在忍不住,进场讨论个一两嘴的:“亚星娱乐压榨谁都有可能,压榨周子轲?” “周子轲不想干,谁能逼他。周子轲想干,你以为你们一群人上吊就拦得住?” * kaiser 主唱肖扬在为时下一款热门手机游戏站台的时候,被台下蜂拥的记者们团团围住。 几天之前肖扬一句“我不解约”横空出世,在“亚星解约门”的大环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如今再没有人关心肖扬要不要解约了,在他们看来,这个表面看似有点“呆萌”的偶像,眼光实在长远得难以想象,委实深藏不露。 “我去探望过汤贞老师了,”肖扬抱着满怀的话筒,说,“汤贞老师其实没有大家以为的病得那么严重。没有。他是去疗养的。” “你的意思是,之前曝光的那些病历,那些用药记录都是假的?” 肖扬耸了耸肩膀,说:“我没看过这些报道,所以只能说自己看到的情况。” “你觉得汤贞病得并不严重?那他出院以后还能继续工作吗?” “应该可以的,”肖扬说,“只要他愿意。我的意思是,他可是汤贞。” “梁丘云在记者发布会上对亚星娱乐发出的控诉,扬扬你至今都没有正面回应过,你和云哥在私下里对这件事也有过什么交流吗?” “哦,没有,”肖扬果断道,他对记者们说,“这里面,应该有些误会。梁丘云老师这几年在外工作,对公司内部的运营情况,包括汤贞老师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是太了解——” “你是想说梁丘云的发布会片面不实?梁丘云和汤贞这几年关系其实早就疏远了?” 肖扬哈哈哈哈笑了。他舔了舔嘴唇,答了一个四字成语:“关心则乱吧。” 记者们感觉出来了,即使是面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嘻嘻哈哈的肖扬,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也是字斟句酌,十分慎重。 答记者问时间临近结束,主办方带粉丝们鼓掌,肖扬给幸运粉丝分发了游戏小礼品,一一拥抱。粉丝激动哭了,肖扬笑着对台下再三鞠躬,他也要下台了。 记者们又端枪扛炮地追上去。 “扬扬,你听说 mattias 将要重组的消息了吗?” 肖扬走下台阶:“什么?” 更多记者围上来,一时间又把肖扬下台的路围得水泄不通。“mattias 要重组了!”那位记者在人群里喊道,“传闻你们队长周子轲要加入 mattias,填补梁丘云空出的位置!如果这是真的,扬扬,他以后要怎么兼顾 mattias 和 kaiser 的工作?” 肖扬望着那个记者,愣了。 “我还不太清楚这件事的具体细节,”肖扬坦言道,“不过他在我们这边也不怎么工作啊!” 周子苑贴近了曹医生办公室的窗边,看见窗外那条纵深的走廊上,几个年轻人正等在汤贞病房门外,周子苑认得他们,是弟弟在亚星娱乐的队友。 汤贞的病房门开了。 年轻人依次进去了,其中一个进门前还拍了拍子轲的手臂。但子轲仍旧在门外,不肯跟随他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曹医生?”周子苑回头问。 曹医生也瞧着窗外那情况,对周子苑讲:“你弟弟已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天了。” “汤贞住院以后他们还没见过面吗?” “他好像认定了,只要他走进去,里面的病人一定会把他往外推,”曹医生讲,“但他又不肯就这么走了。” “曹医生,你不能多和他沟通一下吗?” “他不和我沟通,”曹医生无奈道,“你弟弟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心事。” 曹医生的助手端上来一壶红茶。周子苑侧坐在沙发上,和曹医生详细说明了这几日的情况,子轲到底怎么与她男朋友商量的,然后家里又是怎么做的。 “他主动提出要加入 mattias ?”曹医生说着,从桌头文件里抽出一张剪报,是一组科幻题材的儿童漫画。 第107节 周子苑把剪报接过来:“我们问子轲,为什么半夜待在康复中心里不回家,是想做什么。然后子轲说,他要进 mattias,他说用任何方法都可以,他想留下亚星娱乐。” 曹医生听了这话,突然回想起周子轲在新闻播出的那天深夜,在他办公室里对着一碗肉丝面狼吞虎咽。 “哎呀,也许他早就想得很明白了。”曹医生说。 周子苑看他。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他也第一时间抓住机会做了,行动迅速,目标明确。”曹医生讲,他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那子轲现在是……”周子苑问,回头看汤贞病房的门外。 曹医生年纪大了,笑的时候,眼角额上都是皱纹:“他只有二十三岁,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 窗外,阳光照耀在病房走廊上,周子轲眉头微微皱着,他看见窗里汤贞被自己的队友们包围,嘘寒问暖时露出的笑容。周子轲扶着栏杆,他跳上去,两只手交叉着,无所适从地攥在身前。 周子苑要走的时候对曹医生说,她是经过这件事,才第一次如此深入地了解了弟弟的生活:“他实在没有多少金钱概念,不知道自己平时花多少钱,也不知道收入多少。妈妈留给他的钱,爷爷留的,外公留的……全是朱叔叔帮他打理。基金会那边每个月给子轲发一封邮件,他也不打开看。” 曹医生送她:“他平时花销多吗?” 周子苑摇头:“比起家里其他子弟少得可怜。” 周子苑说到这,停下脚步。 “我最近……还在上课,”周子苑看向曹医生,“咨询师在课上说,很多富裕家庭给了子孙后代‘金钱’,却没能给他们‘财富’。” “需要长辈教给他们,信任,沟通,托付……否则……” 曹医生轻拍周子苑的肩膀:“放松点,别太紧张。” 周子苑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我看着子轲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文涛说,子轲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了,生活一团糟,心情也不好,特别汤贞自杀以后,更是……恶化,子轲就好像走不出来了一样,连文涛都没有办法。” 曹医生说:“任何一个人,在他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都有遇到难关的时候。踟蹰,犹豫,跌倒,退步,一段时间的停滞,太正常了,你难道没有过吗?” 周子苑愣了。 “只要他最终还是继续向前进的——”曹医生看了身后的走廊,“你的弟弟,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你发现了吗。” * 吉叔摘下头顶的帽子,抬头看了眼前的裁缝店。 司机在后头把车开走了。吉叔推开店门,搅动了一阵风铃声。 老裁缝在里头正忙,看见吉叔沿着进店的走廊一路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和设计图,摘了眼镜。 几个徒弟还在旁边继续做着绣工。 “吉叔,吃了吗?”他问。 吉叔瞧着身边四处柜子上堆放的各式布料,还有衣架上挂的一件件客人送来,正等待修改的西装、礼服。他把手里的帽子往旁边一搁,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叶师傅,近来忙不忙啊。”吉叔问道。 老裁缝一翻身边日历,看向吉叔:“再忙,误不了你穆家小寿星的工期。” 吉叔呵呵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已是七月中旬。老裁缝把吉叔的纸接了,展开看:“你老穆家的活儿,我什么时候有没做完的?” 纸面上是一组完整的身体数据,是少女的笔迹。 老裁缝戴上眼镜细看:“这是什么意思?” “您依着这个,再给赶工做一套吧。”吉叔道。 老裁缝默念了那组数据,问:“这你们家谁啊,这么瘦?”他反应过来:“再做一套??” 吉叔笑着点头。 老裁缝道:“开什么玩笑,时间来不及!” “哎呀哎呀,叶师傅。” “交不出来,”老裁缝回头检查墙上日历,摇头道,“22号交不出来!” “是这样,叶师傅,我们家孩子要上电视——” “你们家孩子哪天不上电视?”老裁缝道,“也没见他哪回上电视穿我做的衣裳了。从小到大,哪年生日我不给他做成套的,穿过几回?” 吉叔道:“这次肯定穿,肯定穿!这次很严肃的!” “怎么个严肃?” “要到电视上开新闻发布会。” “哟。” “所以啊,这不是,来托你叶师傅帮这个忙。” “小祖宗长大了啊,都开新闻发布会了,”老裁缝说,又扶了眼镜,检查吉叔纸上的数据,“这个人……这个身高、裤长……这袖长……” 吉叔说:“哦,这是子轲的——” “是汤贞吧!”老裁缝抬起头来,问吉叔。 吉叔一愣:“哎呀。” 老裁缝眼睛穿过镜片,说:“他可好些年没来找我做过衣裳了。是不是他?” 这家裁缝店在街上铺面不大,但只要走进来就会发现,里面是一间套着一间,楼上楼下连带着后院,别有洞天。在这个地面有这么大一间铺子,可想而知这老裁缝的手艺有多么稀罕了。 “我得领着所有孩子一块赶工,才能给你做出来,”老裁缝一边在日历上画日子,一边对吉叔讲,“但你还是要把他本人请来试穿,你家那小祖宗也是,俩人一块来。穿上身之后好改一改。” 吉叔说:“还不一定汤贞什么时候能过来。” 老裁缝说:“那我也不给你卡着日子了,什么时候能来你叫他来。”又说,“他跟我这儿熟,原先见天儿过来,我给他做过多少戏服啊。你给我那纸,我看一眼就觉得熟。” 又喃喃道,比以前瘦了吧,多长时间没来过了? 老裁缝的徒弟来了,拿着一本表格。老裁缝边说,徒弟边做标记。西装上衣、裤子、领带、马甲、衬衫四件……“长大衣和防雨外套也做吗?”他问吉叔。 吉叔正低头瞅老裁缝桌头上一个八音盒。八音盒一开,伴随着音乐,一列木质小火车从山洞里摇头晃脑闯了出来。 听到老裁缝这话,吉叔抬头道:“做。” “面料纹路颜色图案钮扣这一些……都要和子轲一样的?” “好。”吉叔用手一戳火车头。 老裁缝嘱咐徒弟,再加上手套一副,手帕三条。“你不要动!这个火车头它容易掉,掉了好几回了!”老裁缝赶紧上前制止吉叔。 吉叔走之前说,叶师傅,童心未泯,一把年纪还是这么爱买小玩具。 老裁缝有点害臊了,说这是他小孙子,在商店橱窗里看见了,非要买:“孩子把自己零钱罐都砸了,我还能拦着不让他买?买了放我这,还得我给他保管着。” 吉叔听了,深以为然。 “孩子非得要,你说怎么办?”老裁缝把吉叔送到店门口,把两只老手一摊。 外面司机把车开到跟前来。吉叔戴上帽子:“零钱罐都砸了,做家长的没法儿办。买。” 第84章 泡沫 26 法务部把周子轲的合同送来了,郭小莉在电话里对温心讲:“不用担心阿贞的妈妈,她颇要面子,只有记者被她哄出门外的份儿,她不可能主动找上记者的。” 温心急道:“那现在怎么办,她一出火车站就打电话要见汤贞老师,说如果见不到,见梁丘云也行!” “没有梁丘云了,”郭小莉把手边刚送来的合同翻开,“你告诉她,阿贞的人生里已经没有梁丘云这么个人了。” 康复中心给汤贞做了一次中期检查。金护士长给周子轲看体检报告,告诉他,汤贞需要继续输液。“主要是补充营养,”她讲,“体质这么差,又不怎么吃饭,营养不足,以后问题比较大。” 周子轲到曹医生办公室喝个咖啡都差点睡着。他问:“他的手还能扎针?” 前几天周子轲就发现了,汤贞两只手背发青,全是针眼。 金护士长为难道:“他太排斥留置针。我们说服不了他。又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他绑在床上,你们同意吗?” “汤贞性格比较固执。”周子轲对金护士长道。 他好像在劝她,多一点耐心。 金护士长说:“我们一直按你的要求尽量不去勉强和为难病人。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他毕竟是个病人。” 周子轲看她。 “适当的勉强和为难,是为了让他更快好起来,”金护士长说,“病人不清醒的时候,你们要清醒。” 朱塞和吉叔轮番电话找周子轲。朱塞问他,mattias 重组的事情和汤贞说过了没有。 周子轲开着车,车内导航指向城里一条老胡同。他闷声道,还没有。 “子轲啊,”朱塞无可奈何道,“你告诉他吧,你在犹豫什么呢?” 周子轲不说话。 “新闻发布会总要开的,他出了院也会知道,你迟早要面对,”朱塞说,“如果你还有什么顾忌和疑虑,我请郭女士去和汤贞谈?” 吉叔找周子轲,说的是蕙兰当年留下的惯例,每年都请叶师傅给子轲做身衣裳,今年子轲生日也快到了,吉叔就请叶师傅给汤贞也做了套一样的:“我想着,你们正好也要到电视上开发布会?” 老胡同连入口都藏得深,教人辨认不出。周子轲边开车边朝窗外望。他问:“什么一样的?” 吉叔呵呵直笑,说他在电视上看亚星娱乐的年轻人出来表演,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的:“你和汤贞也需要一套吧!”他又说他没有打扰病人,是在康复中心问汤贞的助理小姑娘要的制衣尺码。 周子轲说:“还没定,早着呢,吉叔!” 吉叔毫不介意,仿佛听到子轲这样认真与他讲话,他就很高兴了,多一个字是多一分的高兴:“我知道,我知道,先等汤贞出院嘛。小朱和我们讲了,发布会总要开的,提前准备一下!” 他又问周子轲还在康复中心吗,吃饭了吗。周子轲说,他去见汤贞的妈妈。 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联想到哪里去了:“见妈妈?” 汤贞的妈妈姓文,五十的年纪,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保养得特别好,外表看顶天三十来岁。盘着一丝不乱的头发,大夏天,穿长袖长裙,也不出汗。来了北京,不住酒店,偏要住到当地老同学家里。用郭小莉的话说,阿贞妈妈在阿贞走红这些年没少受各种狗仔记者的骚扰:“她是个体面人,高贵的人,是个知识分子。在香城那个小地方,像阿贞妈妈这样的名校毕业女大学生是很少见的。她憎恨那些俗人。” 周子轲把车停在胡同口,亲自登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咬着手里的馒头,看见周子轲的脸,两只眼睛一下子圆睁了,馒头含在嘴里,几乎是僵立当场。 屋里头有人在聊天。 “以前觉得小汤贞做个明星挺好的,现在才知道里面的苦……当年要不是你们家小汤贞面子大,还肯开口帮忙,文文,我家买不着这么一座屋。” “妈,大舅哥不让咱们去看,这梁丘云也不来,咱们一家就这么晾在这儿?那个温助理没说别的?” “文文,这样,你们一家要是不急,我这两天先带你们逛逛。什么景点,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行。小汤玥也没来,我上班地方离嘉兰天地很近,里面什么国外的高档奢侈品都有,小汤贞每年给你寄那么多钱,你也得找地方花,我下午带你们——” 第108节 周子轲跟在小女孩后头,走进屋里。 小女孩惊吓得够呛,顶着红扑扑的脸。她手里馒头不知道怎么滚在地上,脏了,沾着灰。 饭桌边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全抬头看他们。 小女孩搬过板凳来,到周子轲面前,着急道:“你坐,你坐!” 周子轲一眼认出哪个是汤贞的妈妈。他母子两个眉眼之间实在很多相似之处。 周子轲也听人说起过,汤贞出生的那个小城,叫香城的,多出美人。 三个大人全站起来了,只有汤贞的妈妈坐在原地。其中一位妇人明显是认出周子轲来了,但又不知道周子轲为什么突然登她家的门。 唯一的一位男士,估计就是汤贞的妹夫了,对另一位妇人窃窃私语,说看着周子轲面熟。 小女孩的妈妈提醒她们:“周世友的儿子!” 周世友是谁。妇人问。 妹夫一下想起来:“去年咱们镇政府批那个高尔夫球场的地……” 周子轲说明来意,他要见汤贞的母亲。 汤贞的妈妈站起来,施施然道:“你是哪一位?” 周子轲想了想说,他是 mattias 的队长。 一家人饭也不吃了,把饭桌收拾了,几个大人小孩强烈要求周子轲坐在客厅说话,端茶倒水的有,拿点心洗水果的有。汤贞的妈妈不同意。她说她要洗碗,她叫周子轲一个人跟她进厨房去说话。 厨房不大,门一关,周子轲站在门后头,和汤贞的妈妈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两米远。 汤贞的妈妈拧开水龙头,拿了抹布,慢慢做一个擦洗盘子的姿态。 “我来看我的儿子,看不见,”她背对周子轲,说,“当年在家下跪磕头求我,才从家里跑出来,现在我来看他,是不是也要下跪磕头求他,才能见上一面?” 周子轲看那女人的背影。“汤贞生病了,在住院。”他说。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汤贞的妈妈一丝不苟擦盘子,“装病,他从小就爱演戏。” 水声不响,但遮过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足够了。 周子轲看着汤贞的妈妈把滴水的盘子在碗架上摞好。她叠手里的抹布,对周子轲说:“汤贞从很小的时候就会演戏,遗传他爸爸,小小一点就会骗人。骗过我,骗过林汉臣,骗过我们邻居家的儿子……那儿子现在喝多了酒,还会四处宣扬他和汤贞小时候那点龌龊事。” 周子轲瞧着她。 汤贞的妈妈手撑着背后的台面。她有一双叫人忍不住看她的美丽眼睛,到这个年纪,这双眼仍然清澈,纯净,让人相信她是真诚的,真实的。她一蹙眉,人便不由自主想要保护她,接近她。 你为什么说这个。周子轲说。 “如果你对汤贞的本性不够了解,我觉得你们就算组合起来也很难愉快。”汤贞妈妈道。 “什么本性?”周子轲问。 水龙头还没关,细细的水流往下淌。 “你和我儿子发生过关系吗?”汤贞的妈妈问。 周子轲看着她。 这老胡同经过了二次改造,厨房天花板矮一截,周子轲长得高,很难完全抬起头来。 汤贞的妈妈笑了。 “生在我们家的人,不可能幸福,”她对周子轲说,“看你年纪不大,阿姨才和你说真话。” “文阿姨”的电话几次打进来,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又悄无声息地灭。 陈小娴握住了梁丘云的手。 “你还是心情不好吗?” 梁丘云反手握住陈小娴,他检查秘书整理好的发布会流程表,也不抬头看她,只摇头。 陈小娴被他大手握着,只得安静了。 华子坐在窗外的台阶上等。陈小娴透过身边的八宝花窗,往窗外远眺。她早听说傅春生家的园子漂亮,爸爸也曾向她提起,说买座你傅叔那样的园子,请人收拾着,夏天去住,给你避暑。 他问小娴愿不愿意。陈小娴说不愿意,她就自己,住什么园子。她乐意和爸爸住在一起。 不像现在,爸爸就在家里,陈小娴还要特地躲着他,防着他,编个借口,说想看傅叔家荷塘里新开的睡莲,找机会偷溜出来与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见面。 梁丘云检查完了手里全部流程。他的新公司,云升传媒,今晚将召开庆典,对外宣布正式成立。“云老板”过了今晚,就真要成为货真价实的“云老板”了。 陈小娴见他忙完了手上的工作,继续安慰他:“爸爸不是真生你的气,云哥,他只是——” 梁丘云语气轻松:“他只是觉得我没有礼貌。”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陈小娴讲,“谁也没想到对方会是嘉兰塔。” 梁丘云看着她,笑了,摇了摇头。 陈小娴不明白他为什么摇头:“而且爸爸都已经往周世友家去过了,他想去道歉,结果什么事都没有,还在人家山上吃了顿早午茶。真的,他真的没有再生你的气了。” 梁丘云握着陈小娴的手,把她拉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他就算生我的气,我又能怎么样?”梁丘云说。 陈小娴无奈抱住他的脖子。“你应该有自信一点。”陈小娴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心疼了。她替她的云哥觉得委屈。 “爸爸很重视你的。”陈小娴贴在梁丘云耳边,和他说小秘密。她告诉他,爸爸为今晚新公司的成立仪式准备了惊喜,这是傅叔告诉她的,万邦影业邀请了几位国际上知名的大导演,集合了手底下最强大的资源,要开发几个新的系列片项目:“都是专门送给你的,为你开发的!” 梁丘云挑了挑眉:“是吗。” “嗯。”陈小娴点头。 她又说起些别的,说她今天出门前,爸爸正和德寿置业的主席唐仁宇先生一家,还有协成发展的总裁蔡景行先生一家打网球:“他和他们说起你,说起你的公司。” “说我什么?”梁丘云问。 “我没听清,”陈小娴小声道,“但他一定是欣赏你的。” “所以不要再因为爸爸的事心情不好了。” 陈小娴手心攥着梁丘云一根手指,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梁丘云的回应。 “还是说,你其实是因为别的事情,云哥——” “你真的那么想要亚星娱乐?” 不。不想。她听到梁丘云说。我不想要。 傅家有人送了茶点到门外,华子接过来拿到手里。推开房门,听见屏风后头陈小娴的声音。云哥,云哥。一声声唤出来的,是女儿家一腔倾诉。 午后,荷塘里睡莲饱满,摇摇欲坠。洁白的莲瓣打开了,露出了纤嫩的芯子。有蜻蜓掠过,鱼在莲叶下面暗自里游走。 陈小娴听梁丘云讲他小时候的事。这很新鲜,陈小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说起他出生的地方,他童年时的经历。他的家在一个小乡村,在大山里,小的时候出一趟门,要翻过堤坝,穿过一道道树林,走很长很长的一段山路。村子里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没有任何娱乐方式。他和村里的其他孩子没事就下河捞鱼,捞到就跑,到了夏天,到树林子里抓知了,都是为了填饱肚子。 陈小娴听得似懂非懂,她问:“乡下好玩吗?” “好玩?”云哥摸她的头发。 陈小娴说,听起来很有意思:“我想去看看。” 她感觉一只宽厚的手掌覆过来,盖在了她的小腹上。 “我分得清轻重,小娴。”她听到梁丘云突然说。 “无论是你,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我会尽我梁丘云一生努力,给你们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 云哥刮她小小的鼻头。 “以后这个孩子出生了,除了可爱的妈妈,没用的爸爸,严厉的姥爷,他还会有一对非常非常溺爱他的傻爷爷和傻奶奶。” 梁丘云喃喃低语,陈小娴被这话逗笑了。“你要知道,在我只有二十岁的时候,”梁丘云说,“他爷爷奶奶就等不及的想见他了。” 园主傅春生留陈小娴吃饭,陈小娴答应了。梁丘云还有事,要提前走,走之前他在隐蔽无人处握了傅春生的手。 “谢谢了,傅先生。”他说。 傅春生连连叹气,无奈道:“云先生,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先去吧,我会把小娴送回家。” 华子坐在饭桌边上,听着傅春生劝陈小娴多吃些菜,又劝她别的:“小娴啊,你傅叔我,顶着多大的风险替你们瞒着你爸爸,你知道吗。是顾念你体弱,我怕你有闪失,陈总知道了再发脾气,将来肯定又要后悔!” 陈小娴说:“傅叔叔,你都是为我好,为爸爸好。爸爸将来知道了一定不会怪你。” 傅春生诚恳道:“我不是怕他怪我啊!是担心你这个身体,小娴,你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尽早向你父亲坦白为好!” 梁丘云下了车,扣上西装扣子,抬起眼瞥这亚星娱乐大楼。 前台小姐见到他,面色僵硬。周围亚星的工作人员看见他,面面相觑。他们对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热情不是,冷淡也不是。倒显得梁丘云泰然自若,十分自在。 毛成瑞办公室里有其他人在,梁丘云在外面与毛成瑞的新秘书聊了两句天,转头轻轻瞥,瞥见邵鸣坐在里头,正耷着肩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听毛成瑞说话。 梁丘云电话里与毛成瑞约在了五点十分,他的时间很紧张。 十分一到,邵鸣从里面推门出来了,满面颓丧。他打扮得颇正式,看出是为了要紧事情来找毛成瑞商谈的。这会儿他抬眼瞧见梁丘云,那眼神一眨不眨,死死投在梁丘云脸上。 他年纪比梁丘云要大,出道年份也比梁丘云要长。过去十年梁丘云总口称他一句“邵鸣老师”,但在亚星娱乐这个小社会里,他们两位作为公司招收进来的第一届练习生,算是“同辈”。 梁丘云从邵鸣身边过去,笑着把手伸向了毛成瑞,把邵鸣面前的这扇门彻底关闭了。 毛成瑞这个老头前段时间受了不少惊吓,到现在精神还没缓过来。他自己打开桌上的匣子,取参片吃。梁丘云握手与他一番客套,毛成瑞抬头看他,已经是个辨认不出的孩子了。 梁丘云问,邵鸣老师怎么在这里。 毛成瑞声音慢慢的,说邵鸣这些天自己想了很多:“他有些悔意、歉意,想向我表达。并说公司如果需要他,他愿意回来。” 梁丘云听着,点头。 “他能这样想,我已经很满足了,”毛成瑞说,“只是公司刚刚大病一场,恐怕回来了,我们也接收不下。”毛成瑞抬头看向梁丘云:“所以我推荐他,到你的云升传媒去试试。” 梁丘云接过了毛成瑞的眼神,他嘴角一扬。 “毛总将来有用得着梁丘云的地方,尽管开口。”梁丘云说。 毛成瑞一双眼睛浑得很,点点头。 秘书把文件处理好,送进办公室里。毛成瑞和梁丘云一番商谈,彼此签了字,就算谈妥了。 梁丘云要走了,走之前他再次握毛成瑞的手。毛成瑞祝贺他今晚新公司成立,新电影也即将上映:“阿云,前途无量。” 梁丘云则说,愿亚星娱乐越走越好。 毛成瑞说,没有什么越走越好了,他现在就像一个躲在了人家房檐下的老头子,人到暮年,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梁丘云宽慰他道,那不是普通房檐。嘉兰塔的房檐,胜过天底下广厦千间。 第109节 毛成瑞努了努嘴。“正是因为房檐太大了,”他说,“才大得叫人心里难安。” 亚星娱乐就是个小地方嘛。毛成瑞自嘲道,他慢吞吞把梁丘云送到了电梯口。“看着你们一个个发展出去,公司也算尽了一份力。” 梁丘云再次感谢了毛总,他说,毛总不用送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阿云。毛成瑞突然说,好像心血来潮。有件事情,我突然想起来。 您说。 如果当初。毛成瑞说着,眨了眨眼睛。如果当初你没和阿贞一起组合、出道,而是留在了公司做艺员指导……会不会现在公司已经是你的了? 不会。梁丘云说。与毛成瑞道别了。 郭小莉走进亚星娱乐大楼,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秘书追在身后,看着一张纸从郭小莉手边掉出来。 纸张单薄,在空中摇曳了个来回,落在一双皮鞋的脚边。 梁丘云弯下腰,把郭小莉掉下来的这张纸捡起来。 郭小莉看见他,她鞋跟当下就立住了。 梁丘云对她笑了笑:“郭姐。” 郭小莉表情还僵硬的,她眼神之提防,像是准备下一秒就把保安叫过来了。 一旁秘书紧张道:“梁……呃,先生,麻烦你把那个样张还给我们……” 梁丘云还欣赏着郭小莉脸上那种应激的恐惧,这会儿他低下头,瞧见手里这张杂志样张,当中印了一张英俊但冷漠的年轻男人的面孔。 那种目中无人的眼神,正透过纸面望出来。 周子轲。 梁丘云手都没怎么用力,薄薄的纸张四角就翘上去了,周子轲的脸随着样张不住凹陷,在梁丘云手里生出了越来越多的皱褶。很快这张脸就变得难以辨认了。 当晚,云升传媒成立的发布会现场,掌声从响起来的一刻就不曾停过。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中,万邦集团代表傅春生先生走上台,将一支象征“未来”与“荣耀”的金质话筒拿过来,郑重交到了骆天天的手中。现场主持人吕天正也宣布,云升传媒已经与万邦影业、福地唱片等数家知名公司签约,计划在未来两年内投资上亿元,为旗下艺人骆天天打造一条影视歌三栖的国际巨星之路。 骆天天手拿着那支金话筒,瞧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正注视着他,那一张张脸,投资人,观众,记者们,只看着他。他是骆天天。他回头,望向主持人吕天正背后的候场区。 梁丘云走上来了。台下掌声立刻潮水一般上涌。不少投资人代表也在这时应着吕天正的介绍上了台。他们与梁丘云老板一一握手,拥抱,肩并肩对台下致意。还有合作公司的代表们,也全挤上来了,把梁丘云老板围绕着。骆天天自己躲到了角落里去。 吕天正在候场区喝水,一个后台的调度员跑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份叠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流程表,汗流浃背道:“吕老师,这流程不对啊!九点,出场人,汤贞。这马上就九点了,我上哪找汤贞去?” 现场热闹,没人听见他的动静。吕天正把那份流程表拿过来看了眼,一皱眉:“什么汤贞!” 梁丘云站在人群当中,望着台下,享受这一生当中绝无仅有几次功成名就的时刻。 他捏了捏手,手掌心里空无一物。他把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攥死了。 第85章 泡沫 27 《大都会》杂志实习记者庄喆,熬过了一个通宵,到接近中午了还在编辑部电脑前头忙碌。 从入夏以来,媒体人们就没有一天不加班的。庄喆开始习惯这种常态了,桌头上到现在还堆积着两月来各种废弃的稿件没时间整理。最早的引子是什么来着,哦对,汤贞自杀。庄喆还记得爆出自杀新闻的那天凌晨,他不停给院方打电话想确认汤贞的生死,那电话总是占线,根本就打不通。带他的师傅在车里不停抽烟,抽到最后,干脆叫庄喆给梁丘云的助手打电话,就问梁丘云是否会参加汤贞的葬礼,会不会抬棺、守灵。 师傅是老江湖了。梁丘云的助手说,汤贞老师还在抢救。又说,如果汤贞老师不幸离世:“云哥一定会送他最后一程。” 这次,师傅又手把手地教起庄喆来了——就在昨晚,娱乐圈又接连发生了好几起事件。其中有些大的,像是云升传媒的成立,金像奖影帝梁丘云终于晋升老板;有些小的,像是主持人邵鸣在个人微博发布了一张他与前任东家毛成瑞的合影,并将数日前自己联合众艺人对亚星娱乐的声讨比喻为“孩子对母亲的不理解”,是纯纯粹粹的“母子矛盾”。邵鸣称他已经得到了毛总的谅解,并希望外界不要误解他此前“一时头脑不清醒”作出的发言。 而梁丘云也在云升传媒成立的发布会上称,他与亚星娱乐之间,确实在阿贞的问题上存在许多误解,亚星方面也有不少难言之隐:“我们都希望阿贞尽早康复起来。” 离开了的艺人们有了这样的苗头,亚星娱乐方面却没有任何回应与表态。这家公司是安静太久了,从“解约门”爆发以来就是这样,谁也猜不到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庄喆从各种渠道尝试联系亚星,也联系不上。最后还是他师傅,从隔壁社会新闻版搞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爆料。爆料人是一位女性,她声称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小三是万邦娱乐集团一位柯姓女秘书,她的丈夫要带小三私逃,转移家产,出国双宿双飞。 “这位女士的丈夫在亚星娱乐工作整十一年,”师傅对庄喆说,“几个月前,他突然从不明渠道得到了一笔三十万元的汇款。爆料人是在察觉到丈夫私自打包行李,准备出逃的时候,才发现他与柯秘书几个月内的电话来往的。而这笔钱,正是从柯秘书帐上划到他丈夫名下。” 庄喆没听明白,婚外恋怎么还小三给丈夫打钱? 师傅说,这位姓田的丈夫,正是亚星娱乐此次事故频发的音乐节现场总指挥:“不知道这位女士给其他家报社杂志的情感栏目打过电话没有。” 庄喆愣了一会儿,赶紧拿过师傅给他的爆料人的电话号码条,摸过座机就把电话拨了回去。 用师傅的话说,亚星娱乐放过了旗下出走的艺人,却选择这种迂回方式从小处展开反扑:“嘉兰塔入主亚星的传闻十有八九要是真的了。” 师傅常年研究厚黑学、罗织经,他那颇具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哪是初入江湖的小虾米庄喆可以比。师傅又喜欢看名人传记,特别是当今的亚洲首富周世友——这位资本大鳄在民间粉丝众多,传记也是鱼龙混杂,什么十八流写手胡乱杜撰出一本都能成为机场畅销读物。师傅非常爱读。 庄喆给爆料人打完了电话,就听师傅念叨:“周世友手底下的人不该和陈乐山一般见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敲山震虎!” 到了中午时候,庄喆把一篇急稿写完,就关电脑打算走了。他问编辑部借了一支小型dv,说要借吃饭时间采一个人,不用摄影师跟,他自己去就可以。 同事们都说,小庄别看来《大都会》工作不久,领着一丁点实习工资,积极性比谁都强。 也有人说,小庄好好的名校导演系毕业,跑来做娱乐记者,实在是屈了大才了。 庄喆在城西一家海鲜酒楼定了最贵的包间。下午一点多钟,骆天天姗姗来迟。自昨晚云升传媒的发布会后,行业里多的是人想追着骆天天要专访。 骆天天没带助理,自己一个人来的。他对庄喆说,路上有些堵车:“你等多久了?” 庄喆一个劲儿摇头,看到天天出现,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他按了铃,叫服务员开始上菜。然后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骆天天拆开包装,发现是一对耳钉。骆天天嗤笑,看外包装牌子:“哪来的钱?” 庄喆不好意思道,他自己攒了一些钱,问单位的师傅借了一些钱:“天天,我知道肯定每天都有很多人送你礼物,你别嫌弃!” 庄喆隐约感觉到,天天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骆天天坐在庄喆身边,他问,为什么送他这么贵的礼物。 庄喆有些拘谨了,他很想看,又不敢看天天的脸。他说,为了庆祝天天离开了亚星,成为云老板新公司力捧的新星。 骆天天笑了。“我都出道多少年了,还新星?” 菜上来,骆天天也不动筷子。他好像很累,又困,不过脸上总是有笑容。他把头倚靠在庄喆年轻紧绷的肩膀上。庄喆动手剥虾,沾了香醋,放到天天碗里。又剥蟹子,把一小丛一小丛的蟹肉夹出来,堆在天天的瓷勺里。 他亲手拿了勺子,喂到天天嘴边,看着天天张开嘴,把蟹肉吃掉。 “我挺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交流的,庄喆。”骆天天忽然说,他身上的香水味把庄喆笼罩着。 庄喆听到他说:“起码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庄喆脸臊得慌。接着天天说:“但我有喜欢的人,我不能随便跟你……。” “但如果哪天我不喜欢他了……也可以试试。” 庄喆愣了足足有半分多钟。 他想他喜欢的,正是天天身上这种与“亚星偶像”截然相反的气质。 “你喜欢的人是谁?” 骆天天说:“这个问题是你问,还是《大都会》的记者问?” 庄喆说:“你明知道我是为了接近你才来做记者的,天天。” 这个看似愚头愚脑、循规蹈矩的小伙子,话里有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 骆天天头还靠在庄喆肩膀上,他伸出手,把脖子里一条链子拉了出来。 链子上挂了枚“银戒指”——与其说那是戒指,不如说是一个被人捏扁了的丑陋的圆圈。 “这是他给我的戒指,”骆天天手拿着那枚戒指,小声道,“你看他多穷啊,他是个穷光蛋。” 刚刚借钱给心上人送了礼物的庄喆低头瞧着这枚戒指,愣在原地。 比起黄金打造的话筒,这枚可怜的银戒指似乎更得主人的青睐。 天天道:“这人不仅没钱,还一直红不起来。喝多了就一身酒臭味,对我还很坏。” 庄喆问:“你喜欢他什么?” 天天好像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天说:“你知道吗,除了我,没有人喜欢他。” “他还爱吃醋。” 庄喆不说话。 “送我这个戒指的那天,他一直问我,是不是去给我以前的爱人上坟去了。” 庄喆问:“以前的……爱人?” “死了,我的爱人是个死人,”天天道,“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长满杂草的坟头。” 庄喆不由得伸出手,他不明白哪来的一股勇气,让他把天天搂住。 天天说:“我的爱人很爱我,比任何人都要爱我。” 又说:“其实我不喜欢那个穷鬼。我只是离不开他。他也不喜欢我,但他也离不开我。” 庄喆说:“你愿意和我试试吗,天天。” 骆天天眼睛瞟了庄喆。 庄喆道:“天天,从我大二那年在舞台上看见你一眼,我就发誓一定要给你拍一部影片。什么片子都好,只拍你,你看好不好?” 骆天天听了直笑,嗤笑他的天真。庄喆认真严肃道:“真的,你看,我今天从编辑部借了dv来!” 骆天天看着庄喆的眼睛,那一头刺挠的头发,这实在是个还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男孩。骆天天说:“你哪有钱给我拍片。” 庄喆小声嘟囔,说他会想办法,实在不行,他就给天天拍一部纪录片。 “纪录片?”骆天天看他,也不知是怜悯他,还是被他迫得没办法,骆天天笑了,“行吧。”他又说,“哪天拍完了,你就来找我吧。” 庄喆脸又通红了,他说,他绝对不是为了想和天天做那事才说这些。 骆天天的手往下一摸。 庄喆听到天天问他:“庄喆,你喜欢我。那你喜欢汤贞吗?” 庄喆拿过手绢擦天天的手,连忙摇头。 “以前学校给我们放过太多遍他的《丰年》和《漫长的等待》了。我总觉得,他像是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人世一样,有一种演员就是这样的,”庄喆说,“他后来果然就自杀了。” 庄喆把天天的手擦干净,鼓起勇气,把天天小小一块手掌握在了自己手里:“虽然现在他又救回来了,但我觉得,他迟早还要死的。我不太喜欢他,他不像是个真实的人——” “汤贞死不了的。”骆天天道。 庄喆一愣。 “汤贞这个人,”骆天天低下头,红色的头发半遮住他的眼睛,“水淹不没,火烧不侵,刀枪不入,阴魂不散的,怎么会死。” “就算有一天我死了,”骆天天抬头看向庄喆,神秘兮兮地笑道,“汤贞也不会死。” 庄喆道,天天你说什么,你怎么会死啊。 第110节 骆天天抽回了自己的手,趴在桌边拿了筷子开始吃菜。 庄喆恍然大悟,突然想起来,天天也曾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刻:“哦对,我在你的采访里读到过,云老板救过你一命!” 骆天天接过庄喆给他倒的一杯酒。是啊,他说。云哥救过我一命。 下午两点多钟,助理贝贝开车来,把微醺的骆天天接走了。庄喆肩上挎着他的dv,站在街边傻傻地目送骆天天离开。 手机突然响了,庄喆伸手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庄喆接起电话来,他回头往停车场赶,找自己的二手帕萨特。他对手机里连声应着:“方……杜哥!” * 甘霖推开宿舍门,往里面问了一声:“杜师傅?” 没人应。 马场都是单人宿舍,一进门便是集厨房、餐厅、会客功能于一身的狭小客厅。甘霖关上门,也没换鞋就进去了。 杜师傅的客厅干净,设施简陋,看着不像有人生活在这里。马场上上下下连保安都知道,他们那个身有残疾的杜师傅是个工作狂魔,每天在办公楼和马厩里加班到深夜,也就凌晨才想起回宿舍睡上四五个钟头,第二天一大清早,又是他第一个来上班。 日上三竿了,马场老板甘霖双手揣在西裤兜里,朝卧室里问:“杜师傅,今天怎么了,旷工啊?” 茶几上放了支油壶,油壶下面压了张旧报纸。甘霖低头弯腰把那张报纸抽出来,一瞅头版,恰好是远腾物流的搜货船在护城河东段捞出了人尸的新闻。 角落里还有一格小小的方块。 “早前已淡出公众视野的知名玉女歌手费梦,因急病发作,被紧急送往医院……” “费梦曾在自己人生事业的巅峰时期突然宣布退出歌坛,数年的平静生活之后,她终于在今年夏天,找到了自己人生中的另一半。” “当年费梦在新年晚会上与汤贞合唱一曲《如梦》,令她一夜之间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梦之女神。一年之后又突然宣布退出歌坛,给千千万万的歌迷留下巨大的遗憾。如今女神嫁了人,成了婚,编辑部衷心希望她身体早日康复,家庭和和美美。” 甘霖放下报纸,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枪油,抬头看那扇还紧闭的卧室门。“费静小姐不会骑马啊,杜师傅,”甘霖道,“你要是实在不肯上班,我就借你的马给她骑一骑了。” 马场的皇家会员薛太太,一见甘霖甘老板从宿舍楼出来了,赶紧把他叫到一边:“你们小艾老板上哪儿去了?” 驯马师们已经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深栗色的马出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前面捧着后面护着,把一位换了马靴马裤戴了头盔的年轻女士扶上马去。 “怎么了薛太太。”甘霖问。 薛太太一脸苦色,说是她的好朋友,远腾物流闫总的太太费静,前阵子刚住院了,从出院到现在还一直心情不佳:“我这不是把她带来这边散散心,还指望小艾老板那个贫嘴给她逗逗乐子,开导开导她呢!” 甘霖说,实在不巧,他们小艾老板这几天恰好也正郁闷呢,恐怕是开导不了谁。 费静小姐在马场骑马散步,一直待到了下午五六点钟才回去。他的丈夫,远腾物流的闫总亲自开车来接,亲自把她从马上抱下来。薛太太对甘霖说,闫总是远近闻名地疼媳妇,爱美人不爱江山:“人家都说他,烽火戏诸侯!” 甘总和闫总是第一次见面。闫太太还穿着马靴马裤,有人陪她去贵宾室里换衣裳,闫总在外头等。他跟甘霖交换了名片。闫总说他早些年听过甘霖在这城里的一些名头。“今天不太巧,”闫总道,“朋友家里有个家庭派对,提早约了我和小静。不然我该请甘总吃个便饭。” 甘霖一听,挑眉问:“是万邦集团林副总家里的派对?” 闫总道:“对,林大光头家的!” “那可巧了,”甘霖说,“咱们顺路。” 万邦集团副总经理林大,在南郊有一座庄园。他近来动作颇多,出入了不少社交场合,连他的夫人邓黎珍都开始抛头露面,在自家操办起了家庭派对。谁人都知道,这个林大要开酒庄了,目标直指法国特级葡萄田,他那些有头有脸的朋友们大多参与了一笔。 甘霖出现在派对门口的时候,不少林大的狐朋狗友们瞧见是他,都颇感意外,面色尴尬。 倒是派对主人林大毫不见外,招呼着人把“小甘”请进来。“这是我老学弟了,甘霖,以前在澳洲,我们可是同个寝室,相依为命,”林大已经喝了点酒了,他把甘霖搂着,亲亲热热地跟周围人介绍,“回国以来我们哥俩见了不少面了,今天难得到自己家来。”林大朝阳台外面叫道:“珍姐!珍姐!” “干什么呀?” “小甘来了!”林大道。 应声的人是邓黎珍,她原本在室外陪那些带了孩子的夫人太太们在草坪里说话,这会儿她进来,有点不自在地提着裙摆,看见甘霖就笑:“小甘来了,怎么来这么晚啊!” 林大与他的朋友们坐到了窗边,他煞有介事,慎重其事叫人开了瓶酒,亲手拿布端了,给每人倒出一点来试饮。就听林大说,这是来自法国哪儿哪儿的顶级葡萄田,顶级酿酒师,上佳的年份,完美的日照、雨水…… 邓黎珍走到了室外,对甘霖道:“别听你林哥胡吹,他都是现学的,他才不懂呢。” 周围不少孩子,在草坪里小径上来回奔跑玩耍。时不时有太太跟邓黎珍打招呼,她们瞧见她身边一位高瘦英俊的男士,不认识的不知怎么称呼他,认识的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还是邓黎珍跟她们客客气气地介绍,这是甘霖,小甘,林大在澳洲读书时的学弟:“最近刚回国,和人合伙开了个马场。” 一位太太问:“就是珍姐你去澳洲给林哥伴读时候认识的那个学弟?” 周围有同伴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了这个疑问。四周人都看她,连邓黎珍都问她怎么了,她眼眶含泪,心有余悸地说她看错了,还以为草丛里有蛇。 甘霖手插进裤袋里,跟在邓黎珍身后走。他们两人,孤男寡女,沿着庄园里一条小路,一直走到了寂静的花园深处。 热热闹闹、歌舞升平的林家庄园逐渐被甩在身后。 甘霖注意到邓黎珍一直提着裙摆,她穿了双鞋跟很高的鞋子。 邓黎珍还在小声说话,她口中左一个“你林哥”,右一个“你林哥”,仿佛不提到自己的丈夫林大,她就不知该怎么跟甘霖私下里说话了。“你林哥他不好意思对你说,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就是爱面子。以前有些话说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小甘你不要怪罪他。” 甘霖低着头,不自觉盯着邓黎珍磨出了血的脚后跟。他听见自己名字,抬头问:“什么怪罪?” 邓黎珍抱歉道:“你这么多年也没回国看看,自己一个人在国外,你林哥他……” “哦,”甘霖不以为意,露出点笑容,“嗨,我是正好没想回国。” 邓黎珍看甘霖表情这样轻松,还像是以前那个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不放在心上的大男孩。她眼睛里有光闪动:“是这样吗。” 甘霖手还揣在裤兜里。“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珍姐,”甘霖低着头,“林哥还愿意认我这个弟弟,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小甘’,我已经很知足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嗳,嗳,好。”邓黎珍连连点头。 “唯一的遗憾是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能回国看看,”甘霖凝视她的脸,想了想,“看到你嫁给林哥,这么幸福,我……很高兴!” 邓黎珍听了,又是一阵点头。 甘霖说,珍姐今天怎么穿了这么条裙子。 珍姐说,还不是跟明珠学的,我啊,是真不会操持这种派对。 甘霖说,这有什么难的,能难得倒你? 珍姐说,难啊,明珠擅长这个,我是真不行。 甘霖说,你可是邓黎珍。当年自己一个人为爱闯澳洲,我和林哥两个老爷们儿天天叫你管得服服帖帖。 珍姐说,你个小甘,不会还记我的仇吧! 小甘说,我怎么敢。 小甘说,姐,你脚都流血了,把鞋脱了吧。 小甘说,你不是爱穿平底鞋吗,非得学人家干什么。 小甘说,都流血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脱鞋。 小甘说,没别人,姐。脱了吧。 甘霖把邓黎珍扶着在花园长椅上坐下了。邓黎珍弯了腰,她被说动了,想也知道这鞋穿了一晚有多不舒服,她刚想解自己的鞋带,甘霖已经蹲下身,拿过她的脚,帮她把鞋解下来了。 邓黎珍抬起眼来,她眼里有波光,近近看着甘霖西装革履,在她面前,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我,我,”邓黎珍一犹豫,“我还是回去吧!” 甘霖手里动作一停。 邓黎珍把自己的鞋子拿回来,匆忙穿上了。她从长椅上站起来,也没什么头绪,对甘霖道:“你说这么多人都在家里,你林哥那么笨,他自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甘霖听了,低头道:“对。” 就在这个关头,从身后的林家庄园里忽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成群的飞鸟从树林上空惊起。月光笼罩的草坪里,尽是男男女女客人们发出的惊声尖叫。 邓黎珍在奔跑回家的路上崴了脚,她心惊胆战,甘霖半背半扶着她,喘着气以最快速度带她一路回到了家里。 已经有客人报了警,甘霖一进房门,先是见到了远腾物流的闫总,闫总抱着自己被吓晕过去的新婚妻子:“叫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 更多人还在拼命往门外逃,他们说窗外有个黑影,有个持枪的凶手还在那里。甘霖把邓黎珍护在身后,两个人进去。林大就躺在地上,双手双脚摊开,身体已经不抽搐了。他左眼深陷下去,正对着来人,是一个汪汪冒血的血洞。 邓黎珍身体一软,几乎是昏倒当场。 万邦集团安保部门负责人华子带着大队人马来了,他的动作竟比警察还快。林大的庄园很快被封锁。华子见到甘霖出现在现场,仿佛立刻心中有数了,直接让人把甘霖扣下。 邓黎珍奄奄一息,急救人员把她救了过来。她确认了林大的死讯,浑身力气都卸掉了一般,她的本能在哭泣。待华子来反复问她,她抬起头,茫茫然睁着眼,才头脑清醒了一些。她说,她不知道当时谁和她老公在一起,但她和小甘在一起:“不是小甘做的,林哥让我找小甘说几句话。” 陈乐山深更半夜赶到了林家庄园,傅春生也到了。事发突然,他们可以说没有任何准备,傅春生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大酒庄的合伙人梁丘云也出现了。 各路记者围在林家庄园外头,梁丘云一下车,全是闪光灯包围着他。 一条信息在这时涌进了梁丘云的手机。 新信息来自小田: [云哥,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高速公路前方不远,即将要出北京城了。 田领队坐在副驾驶上和司机说话。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提起那次海上事故,他仍旧是心有余悸。 “怎么就让你赌对了呢,甘老板,你是什么运气,”田领队笑道,“我当时真怕,搞得这么大,周子轲那护航舰队的人万一不上来可怎么办?” 车窗开着,夏日的热风涌进来,挟着无尽的暑热。“我有一船皮货,刚好还在港口,”开车的人说道,“那个船长你跟着他练了半个多月,以后就跟他一块跑悉尼吧。” “哎,谢谢甘老板!” 第86章 泡沫 28 这个夏天从六月的一开始就不平静。从暗地筹备到公然出击,纷纷扬扬闹了这么久的一场亚星收购案,最终竟以万邦二把手的突然惨死作为收场。 电视上不断播出着万邦集团多人接受警方调查的新闻。郭小莉接起律师清早打过来的电话,说的是囡囡抚养权的案子。郭小莉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到秘书转发过来一封邮件,公司新董事长心血来潮,下达了新的人事任命,就公布在公司内网上。 郭小莉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笔记本差点摔地上。 一进亚星娱乐,前台小姐见到郭小莉,热情鞠躬道:“郭副总!早!” 郭小莉踩着高跟鞋,屏住丹田一股气,在周围同事们一声声“恭喜啊郭姐!”的道喜声中上了电梯。 毛成瑞也一大清早来了,他留任公司总经理一职,自然是心情大好。一见郭小莉奔到他办公室门口,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手招了招。 郭小莉冲到毛成瑞办公桌前,把毛成瑞吓得身体后仰。 第111节 “毛总,”就听郭小莉激动道,“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吗?有不对的地方您可以告诉我啊。” 毛成瑞很茫然,他一摊手,大约不明白郭小莉何出此言。下一秒郭小莉越过办公桌,打开了他桌上的电脑屏幕。郭小莉一指上面的人事调整。 她的手指尖划到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mattias 新经纪人:温心。 正巧林经理从门外路过,探头看见郭小莉在毛总办公室,他也进来了。 “恭喜啊,恭喜啊小莉!” 郭小莉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喜的,拽身上套装的下摆。毛总安慰她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小莉你做得不好。 林经理看见温心这个平时没点动静的名字乍一出现在这里,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大半。他说:“小莉啊,公司现在就剩了两组艺人,还偏偏都是你带的。总不能再叫你都负责,朱董事长一定是体恤你的辛苦!但他同时也看好你的工作能力,对不对,你看 kaiser 还是你负责啊?” 郭小莉在原地不作声,毛总要泡参茶给她喝,她谢绝了。 温心,温心。郭小莉嘴里念叨,无可奈何。“那丫头她行吗她?” 周子轲在公司新任董事长朱塞的陪同下来公司签字。这在公司内部已经不是秘密了,周子轲即将跨团兼任 mattias 队长,陪同形单影只的大前辈汤贞共同完成 mattias 余下的所有合约。 法务部门有几位员工是新招进来的,乍一看见周子轲在郭小莉办公室里签字,她们都不太敢进去。 周子轲签完了字,把笔放一边。他坐在郭小莉的沙发上,看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朱塞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期限只有半年,子轲,”郭小莉把周子轲签完的合约拿起来看,这小子字写得倒挺漂亮,可惜从来都是懒得写,“阿贞的合约只有半年。” “这半年,你们需要完成的工作很多,非常多。罗马在线,巡回演唱会,之前签下了的电视节目,好几支广告,还要灌录最后一张唱片,你可都想清楚了。” 周子轲只听,不说话。他抬眼瞧郭小莉。 他这个反应让郭小莉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郭小莉也坐下了,她面对面,隔着一张低矮的咖啡桌,直视周子轲那双眼睛。 “一时的冲动决定很容易,子轲,”郭小莉说,“我要你现在告诉我,你真的决定去做,你做好了准备,你会从头至尾陪阿贞度过这半年,你不是儿戏。” 周子轲也看她。 郭小莉说:“无论接下来有什么后果,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你都能承受。你不会耍性子,不会说不干就不干了,不会把阿贞一个人——” “合同我已经签了,郭副总。”周子轲说。 郭小莉看他。 “你拿给汤贞看吧。”周子轲说。 合同上已经将未来半年 mattias 的所有工作量写的一清二楚。 秘书从外面进来,给周子轲端了杯气泡水。 郭小莉想了想:“这也是个问题,子轲,阿贞还不一定答应,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他不同意……” 周子轲看着那杯气泡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用汤贞领情。” 从履行工作合同的角度,汤贞确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mattias 重组的提议。郭小莉很感慨。短短一个多月,她对周子轲这小子真有点刮目相看了。 “你让温心当你和阿贞的经纪人,”郭小莉轻声道,“这丫头没点儿主意,阿贞又病着,以后 mattias 就都是你当家了,子轲。” 周子轲眼神在空气里挪了挪,看郭小莉。 “但在 kaiser,”郭小莉话锋一转,“还是要听我的。” 郭小莉讲,公司已经与日方团队交涉过了,队长周子轲可以暂时不参加 kaiser 接下来的日本之行。但国内的一切行程,周子轲必须跟随队伍严格履行,否则 mattias 的一切活动即刻停止。 周子轲愣了:“郭副总。” 郭小莉说,公事公办,子轲你舍身取义,为了公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也不能落后了:“都是为公司负责。” 周子轲一看就心情不好了,一张脸很凶。 郭小莉循循善诱:“我希望你真正尊重我们这个行业,子轲。工作不分想做和不想做,你要学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周子轲还是不肯讲话。 “那要不这样吧,”郭小莉向后一坐,“等阿贞出了院,我们问问他的意见。看他是愿意因为 mattias 重组而耽误了 kaiser 的工作呢,还是——” 周子轲把手里水杯往桌子上一放,站起来就要走。 “子轲!”郭小莉突然叫他。 周子轲已经拉开郭小莉的办公室门了。 “阿贞第一次出事之前,给一个人打过电话,”郭小莉抛出了钩子,“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周子轲脚步顿了顿。 “是我吗?”他回头望向郭小莉。 郭小莉一愣。 “不是就别告诉我了。”周子轲说完就出门走了。 * 亚星娱乐总经理毛成瑞回忆自公司成立以来,他面试过的那么多男孩子,有几个着实令他印象深刻。每次面试他都会问,你们会些什么才艺啊,有的孩子讲自己会唱歌,有的会跳舞。 会画画,会弹奏乐器,会踢足球,会单手倒立,甚至背九九乘法表。 mattias 前任队长梁丘云,他说他都会。无论什么才艺,他对主考官保证他全都会。 mattias 现任队长周子轲,他当时把填写完的一张练习生报名表给了毛总。毛总坐在办公桌后头,戴上眼镜查看这个字迹潦草的稀罕名字,毛总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抬头,随口问,你会什么才艺。“什么都不会。”周子轲说,把写字的钢笔也放到毛总办公桌上。 朱塞轻捂了嘴:“什么都不会?” 毛成瑞从秘书手里接过茶,给朱董事长递过去。朱塞忙站起来。“毛总,毛总,”他笑道,“何必这么客气。” 谈起旧事,毛成瑞还颇多感慨。他看了眼坐在旁边闷不吭声的周子轲,对朱塞讲:“当时我就决定,要让子轲通过。” 朱塞笑道:“什么才艺都不会,也能通过啊。” 毛总说,才艺不会可以学:“要做一个偶像,靠的就是这份天生的独一无二。” 朱塞说,毛总相人的功力厉害,以后还要靠毛总为亚星挑出更多苗子。 毛成瑞讲,他这双老眼:“一辈子大多都在看走眼。” “这次要是没有朱先生你的帮助,没有子轲及时扛起 mattias 的大旗,我们恐怕真要沉船了。” 朱塞看向那边的周子轲:“子轲,毛总在感谢你呢。” 毛成瑞也说:“子轲,也谢谢你对你的前辈,汤贞老师的帮助啊。” “我应该做的。”周子轲远远道。 朱塞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慢慢绽开了。 那个昔日里坐在走廊长椅上不肯动,非要等妈妈带他回家的小男孩,已经不再需要朱塞拿着小汽车哄他,陪他解闷了。他自己沿着走廊跑向了出口。 财经频道正直播周世友在一次国际金融投资峰会上的演讲。演讲结束,现场的朝圣者们掌声雷动。周世友稍事休憩,便进入了和主持人的对谈时间。他刚在沙发一坐下,台下便有站在前排的年轻记者追问,周世友先生,周世友先生,请问你对中国娱乐行业的发展前景怎么看,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些你的投资心得吗。 周世友满可以不理会这些提问,但他理会了。在主持人的微笑中,周世友说:“我不懂,不要问我。” 当晚,中国亚星娱乐公司对外召开了“解约门”以来首次新闻发布会。 会上,亚星娱乐方面宣布了几件事。一则,是董事会成员调整,亚星娱乐经历了重重磨难,在新领导层的带领下焕然新生,感谢社会各界的关注。对于近日来某些个人、团体对亚星别有用心的抹黑和污蔑,公司将启动法律程序维护自身名誉,保护旗下艺人的合法权益。 二则,对于艺人梁丘云、邵鸣等单方面作出的解约决定,公司深表遗憾。亚星娱乐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让更多有梦的孩子登上他们梦想的舞台。“背叛”也好,“误会”也罢,人心已变,公司无意强留。十几年的培养与付出一朝东流,公司仍愿意对曾经的“孩子们”寄予美好的祝愿。亚星娱乐也在此特别声明,mattias 组合是亚星娱乐人及整整一代歌迷、影迷共同的回忆,是亚星娱乐永远的财富,绝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而动摇根本。亚星娱乐上下全体员工愿为了 mattias 的未来继续努力。 三则,本届亚星海岛音乐节纪录片即将发售,请在场所有记者及电视机前的观众直接观看首支预告片。 现场摆放了香槟塔,主持人依次请了公司艺人代表肖扬、练习生代表康凛拿话筒讲话。公司高层代表林经理也上去了。 “十年前我走入亚星娱乐,从一个没有天分的练习生,变成一名小小的亚星娱乐文化商店的员工,”林经理手握着话筒,在台上追忆往昔,深情道,“当时我的练习生导师告诉我,小林,你虽然无法作为一名偶像出道,但在亚星,只要勤奋工作,抓住机遇,就一定可以自己出自己的道!这十年,我不断在基层积累一线经验,我的努力,我的工作成绩不断得到领导的赏识,而最重要的是所有亚星人都具有的那种品德——心怀梦想,坚持不懈,以及永远忠诚!” 发布会后半部分是记者的提问时间。郭小莉作为 mattias 的前任经纪人被几乎所有记者点名提问。郭小莉如今荣升公司副总,说话是更有份量了。她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朱塞在侧门后面朝她伸出大拇指——这位朱董事长自称不善言辞,不愿抛头露面。 “我在这里只能回答一句,”郭小莉手扶着麦克风,沉声道,“我们亚星娱乐从来,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来我们这里做偶像,没有强迫他们站在公司的平台上争名逐利,去获得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更多类似“mattias 只剩一名成员,未来会如何发展”的问题,郭小莉虽没有正面回答,亚星官网却在当晚给出了再直接不过的答案。 以往密密麻麻罗列着百余人姓名的“旗下艺人名单”,在最近一次更新中删去了绝大部分。洁白的页面上只剩了干干净净的两支组合。matthias 出道早一些,放在上面,kaiser 出道晚一些,放在下面。 两支组合的队长一栏上下并排,出现的竟全是一个叫做周子轲的年轻男人的照片。他穿一件有白色纽扣领的衬衫,肩膀平坦,脖颈的线条长而笔直。他有头发垂到眼前,眼神冷淡淡的,看着镜头也不笑。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汤贞二十一岁时那一张微笑的脸。 已至七月下旬,肖扬刚结束了一档节目录影,坐上公司新派的保姆车,几个成员跟在他身后上来了,罗丞手里还拿着几本崭新的工作日程。 肖扬热得咕嘟咕嘟喝水,助理给他递了条毛巾。肖扬把毛巾搭在后脖子上,接过罗丞给他的日程表。“我说郭姐啊,都升副总了,”肖扬说,“不知道多趁这机会休息休息,陪陪囡囡,成天跟那不甘寂寞的退休老干部一样,还想着给汤贞老师发挥余热呢。” 和 kaiser 所有成员一样,肖扬的日程当头便是下个月四期《罗马在线》。 连节目企划郭小莉女士都准备好了。 “《周子轲的十个人生大考验:小周队长,你准备好了吗!》”肖扬在车里念出来,易雪松从旁边喝着水,笑出了声。肖扬往后翻了几页:“不愧是郭姐,这个企划我喜欢!” 罗丞却是发愁了:“郭姐到底想干什么,子轲好不容易才开始工作了。” 周子轲能做到如今这一步——刚刚还和他们一起参加录影,在罗丞看来已经很难得了。不好再为难他了。 陶锐在后面翻自己的日程。他问,我们是只参加这四期吗:“往后就是三哥和汤贞老师自己录了吗?” 肖扬在前头望着窗外。 “小周队长,小周队长……”肖扬嘴里念叨着这句,他突然回头,手扶着椅背,眼睛发亮对易雪松和罗丞说,“从当年汤贞老师叫他‘小周’的时候,我就觉出有什么事不对劲!” 罗丞和易雪松对视一眼。易雪松弯下腰,拿冰箱里的药瓶继续往脚腕上喷。罗丞说:“汤贞老师对后辈本来就喜欢开玩笑,子轲也比他小,叫声‘小周’有什么不对劲?” “我是说周子轲不对劲,”肖扬严肃道,“你换别个人叫他一声‘小周’试试,看他搭不搭理你!” 钟圆圆再三对郭小莉确认,mattias 的新任队长真的是周子轲。 “那十周年精选辑怎么办?”钟圆圆问。 郭小莉告诉她,虽然亚星拥有梁丘云解约前所有作品的全部版权,但公司仍旧决定启用新的阵容发行这张专辑:“子轲会在录音师的帮助下把梁丘云的部分重新录过一遍。” “周子轲答应了?录歌?”钟圆圆不肯相信。 郭小莉点头,把一张正式的 mattias 官方后援会会长证明交给了钟圆圆:“当然他也有可能中途反悔,所以你随时做好心理准备。” 钟圆圆站在路边巴士站里,看到亚星文化总店已经摆出了周子轲庆生专属的橱窗。钟圆圆左右想了想,给闫小光打了个电话。 “周子轲这两天就过生日了,”钟圆圆盯着店门口那些来来往往欢喜雀跃购买周子轲生日主题纪念品的年轻女性,“后援会应该搞个庆生活动,趁机吸纳一点会员。” 闫小光的声音从电话那端弱弱传过来:“庆生活动?” 第112节 “你不是成天写周子轲和汤贞的小说吗,”钟圆圆说,“写几篇给我用一下。” 闫小光惨惨地“啊?”了一声:“我、我写的都是那种、那种情节的小说啊!” 钟圆圆下了决定,不容置喙:“你先发过来看看!” 闫小光对着挂断了的手机发愁。她想了想,比起回家创作,还是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她踮起脚来朝身边的窗口里递进去:“十块钱彩票谢谢!” * 温心想起她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因为艺考失败,又不想就这么回家,她给望女成凤的妈妈打电话,说她要去亚星娱乐了,就是汤贞所在的那个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我也要去当大明星了!” 后来妈妈不知从哪里听说,亚星娱乐根本不培养女明星。 “那你去人家那里做什么啊,”妈妈担心得要命,生怕傻女儿又叫大城市的人给骗了,“助理?就是当小保姆吗?” 温心站在一间崭新的办公室门前,盯着门上那块金属牌子一直看。 mattias 经纪人温心办公室 同事从身后过来,一搂温心的腰,一惊一乍道:“温心有自己的办公室啦!!” 温心眼眶发热,被她们吓了一跳。 郭小莉的秘书听说温心到公司来,也专程下楼来祝贺她:“温心,你怎么把头发烫了?” 温心摸了摸自己新烫的短发,在众人的包围下不好意思道:“好、好不好看啊?” 她们几人相互之间皱皱鼻子,脸上只笑。秘书贴在她耳边悄声道:“烫这么老气,你不会想学郭姐吧?” “啊?”温心慌了,捂住自己的头发。 秘书说等下班了,带她去一家相熟的理发馆修理一下:“你待会儿还有工作要忙吗?” 温心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工作要忙。来之前子轲刚刚给她打过电话。kaiser 即将赴日,临行前不少国内的工作都要提前录制,子轲被郭姐耳提面命,分身乏术,无法往康复中心去了。他让温心把汤贞每天的情况仔仔细细告诉他——按时吃药了没有,好好吃饭了没有,睡得怎么样,听不听医生的话,情绪有波动吗,身体有奇怪的疼痛吗。如果再有呕吐的情况出现,他让温心找曹大夫问吉叔要个厨子。 子轲还问她,汤贞知不知道 mattias 要重组的事了。 子轲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又急。他好像正在车上,从一个工作地点奔赴下一个。温心老老实实道:“郭姐……郭姐不让我们告诉他。” 周子轲,mattias 的新任队长,要求温心履行自己的经纪人义务,把合同变更的情况第一时间告知自己手下的艺人汤贞。 郭小莉,亚星娱乐副总,温心的顶头上司。她好像早就猜到周子轲会指使温心去做什么,她三令五申让温心闭上自己的嘴。 汤贞吃过了药,自己收小桌板。曹大夫来看望他。曹大夫说,经过这段时间在康复中心的疗养,汤贞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了:“也许很快你就可以出院了。” 汤贞有点不敢相信,他看身边的护士们,又看曹大夫,他是没太有心理准备的。“出院?” 曹大夫把口袋里一支笔给他。汤贞接过来,他拿了康复中心发给他的日记本,在自己膝头上摊开了。日记本用了半个多月,还像新的,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汤贞每天都告诉曹大夫,他确实没什么想法可写。 曹大夫劝诱他,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写出来,闪过的一个念头,脑中一点回忆,只要想到了,都可以写下来:“这对你有好处。” 可汤贞还是写不出一个字。 他也许真的努力了,努力去想,去回忆,可脑海中宛如白茫茫大雪一片,一无所有,自然无从写起。又也许,他是在说谎,他胆小地不敢想,不敢回忆,精神世界于他来说就像一汪黑幽幽的泥沼,满是魔鬼伸张出的手,汤贞不敢跳进去。 汤贞在疗养院里住得久了,住得不知道日子。护士帮他翻,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的那页。 汤贞手里握着笔,他本该对曹大夫说,他还是没什么想法可写的。 他垂着脖子,对着“七月二十二日”这几个字看了一阵。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捏住纸页,翻过去,下一页是“七月二十三日”。 郭小莉下午又带了囡囡过来。汤贞把自己亲手做的水果盒子给囡囡打开了。他抬起眼睛望郭小莉。“郭姐,我是不是快出院了?” 郭小莉扶着囡囡的肩膀,谨慎地看他。 汤贞犹豫了一会儿。“那出院以后,我会去哪里?” 郭小莉听他这样问,心里是涌上了一阵酸楚。 汤贞在害怕,郭小莉感觉得到。自从住进了疗养院,每一天对汤贞来说都是前路未卜。 “别怕,阿贞,你不用担心……” 郭小莉坐得离汤贞更近了些,她的手摸进汤贞耳边的长头发里。 “还是,让他自己来告诉你吧,”郭小莉狠了狠心,对汤贞道,“那小子,他自己敢做,不敢说!” 汤贞看她。 * kaiser 全国后援会在各地展开了声势浩大的队长生日应援,她们行事风格一向激进、高调,恨不得宣传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们的爸爸、哥哥、宝宝、男朋友要过生日了。奇奇早在二十一号就穿着防晒服戴着防晒帽在城里各地铁枢纽、公交车站之间来回奔波。她甚至都顾不上声讨经纪公司亚星娱乐,所有不开心的事统统留待子轲的生日过去了再说。 周子苑也忙着在家里张罗。她的弟弟子轲刚刚到家,在楼下坐着和年轻男人说了几句话,便自己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 周子苑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对年轻男人道:“你帮了子轲的忙,现在全家数你面子最大。” 年轻男人立刻谦虚了:“还是朱叔叔的面子大。” 吉叔接到叶师傅的来电。老裁缝在电话里吼,你家的小祖宗怎么还不和汤贞来试衣裳:“我等好几天啦!” 吉叔也往楼上瞅,犹豫道,这个,汤贞还没出院哪。 “住院也能试呀,”叶师傅轻轻抱怨,“怎么拖这么久啊?” 日暮黄昏时候,周家大宅里里外外尽是人在忙碌。厨房里苗婶挥舞炒勺,和几位大师傅一块儿焰火腾腾地忙活,刀刃在砧板上剁剁直响。朱塞来了,下了小汽车走进家门,徇着香味搓着手就想进厨房,让吉叔把他捉住了。 “人家汤贞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朱塞对吉叔偷偷地说小秘密,“您老就别催了,子轲正愁呢!” 周子轲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后背靠住了床。他先是这么坐着发了会儿呆,手心里握着一座小小的奥林匹斯山微缩雕塑,从他有记忆起,这东西就搁在他的床头灯下面。 他把这山,连同上面生活的众神,一同放在了手边的地板上。 周子轲已经很多年没回过这个地方了。除了每年到楼下餐厅参加几次“家宴”,他几乎不上楼。小的时候他觉得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得他跑到山顶都会遇到爸爸的保安,跑很多房间都找不到妈妈的所在。但现在回头看,这座房子是这样小,这样陈旧,这样一览无遗,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比记忆里要小。 小时侯,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喜欢独处的时间。每次有叫人烦心的事发生,他喜欢在卧室里拼汽车模型,这总能很快叫他平静下来。 书桌上正巧放着四辆小汽车。周子轲打开书架,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他把上面的汽车模型一架一架拿下来。加上那四辆,正巧是十九辆。 周子轲捧着这一堆车模坐回到地板上,放到以前,这些模型够他舒舒服服度过一整个周末。手机上闪过经纪人郭小莉的来电,周子轲看了一眼,把手机彻底关掉。汽车模型散落了一地,周子轲拿起其中一架翻过来,上手把四轮、车身、底盘全拆掉了,一只黄铜色的缠满支架与填充物的零件当即从车身中间裸露了出来。 周子轲把那只有着八个棱角的零件凑近了眼前看,他吹了吹上面的尘灰,用手擦了擦,搁到了一边。他接着又去拆下一辆。在他童年的想象里,这本该是个变魔术一般的表演,最好妈妈在,外公也在,甚至周世友也在。 十九架模型拆完,十九只形状各异的黄铜色零件堆放在地板上。周子轲弯下腰,把它们挨个又拿起来观察,很快他就回忆起来了。他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组合拼起来。 十九个零件拼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环,正是这些经过精准计算,经过重塑打磨的零件表面的每个孔洞、每条沟壑、每根伸出来的或直或弯的铜丝,能使得一个完全吻合的机械环境可以在动力下正常运转起来。 周子轲从小爱观察这类玩具,他知道这种机械必须分毫不差,每个零件的硬度都有不同要求。他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把里面一只皱皱缩缩的书包拽出来。 这是个十五岁小男孩的书包,叫周子轲现在看,只觉得无论这男孩,还是这书包,全都小得可怜。他把书包拉开,翻过来一倒,一本图纸和一个大纸团当即滚落了出来。 周子轲把图纸翻开看了几眼,放去一边。他拿过那个沉重的大纸团,耐着性子像剥洋葱似的,把十五岁男孩的小心翼翼全都剥开。 里面躺着一个零件,一样的黄铜色零件。周子轲把那个零件放在手里掂了掂,他从小男孩的书包里又摸出张砂纸,把零件捏在手里,低着头专心打磨起来。 二十个零件拼做了一个完整的环。周子轲坐在地板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什么平静。 耳边像有无穷无尽的蝉鸣。 窗外夕阳的光照进来,那是一种温柔的颜色,像个怀抱似的,把周子轲的全身都笼罩住了。周子轲在一堆拆卸开的模型中间站了起来,他打开书架,在一张张唱片中间抽了两张。 上上世纪的老柜子,四面坠了四把合心黄铜锁。周子轲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根铜丝,他扶着锁,把铜丝捅进去,锁一把把很轻松就撬开了。他打开唱机的盖子,把盖子也拆下来,弯下腰双手扶着柜身一错,上层的唱机就取下来了。 周子轲把那二十个零件拼做的一只环,沿着下层机箱缓冲垫上凹陷的痕迹准确无误地放了下去。 唱机的唱头没有替换品,周子轲把它拆下来,对着唱针一顿打磨,原样子装上去。他打开一张唱片的封套,把唱片拿出来放到了唱盘上。 金色的小鸟们已经准备就绪,周子轲把唱头搁到了唱片上,一阵长号和萨克斯悠扬的前奏,缓慢从他手里流淌出来。 吉叔正在楼下带人布置餐桌,检查红酒的温度,听见这动静,他一抬头。 苗婶也换下了围裙,她回到自己房间,要在晚饭前洗掉一身油烟气。听到年轻时候常听的老歌从不知何处响起来,她揉头发里的泡沫,不知不觉还跟着哼唱了两句。 周子苑说:“这不是妈妈爱听的那支歌吗?”她把饭前要服的药片拿在手里,监督爸爸吃药。周世友听见那个美利坚小个子男歌手的歌声从外面走廊传出来,他眉头挑了挑,没开腔。 朱塞对年轻男人讲,那位郭小莉女士:“确实是‘刚直不阿’,可把子轲为难坏了,怪不得周叔叔夸奖她。” 金色小鸟挥动着翅膀,随着唱针来回飞舞。 周子轲烦闷的心情仍旧是得不到纾解,他靠在窗边,看外面远山之间沉淀的暮色。 傍晚时候,窗外的那面湖泛出枫糖浆似的颜色。周子轲居高临下,看到湖畔那座小教堂里,正有一小队的人出来,他们乘上一辆车,一同下山去。 小时候,那是一个呵气成霜的冬天。周子轲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瞧这座教堂的屋顶。他站在山坡上一棵银杏树后面,望见那座小教堂前人来人往,狭长的山路上满是陌生的车队。哀歌演奏起来的时候,周子轲发现有落叶飘过他的眼前,落在他脚下的泥土里。 这些美丽的叶片死去了,它们会逐渐腐烂,与泥土,与根植在这里的树,这座山,化为一体。 周子轲的视线在卧室里打转,又落回到那些上下起伏、翩飞的金色小鸟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知道,当初妈妈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一点也不信任他,不肯对儿子说她的真心话。 因为周子轲是个自私的幼稚的人吗。还是因为他还不够好,不够强大。妈妈知道他保护不了她,拯救不了她,所以妈妈就这么走了,让周子轲在一腔虚幻的自信里徒劳地,一厢情愿地努力。全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透露一星半点给他这个做儿子的。所有人都放弃了与他沟通。归根结底,没有人相信他能给蕙兰带去快乐、幸福。 他是有很多没说的话想对她说的。在年少的设想当中,听到老唱机发出的歌声,妈妈是会笑的。妈妈会相信,她“无所不能”的小儿子能做到这么多不可能的事,一定也可以做到更多。 周子轲回忆起与她生前最后一次见面,她已经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她在吗啡的作用下渐渐失去意识,在周子轲面前沉睡过去。她也听不到他说话。周子轲问护士,这是什么副作用。吉叔只劝他快去上学:“等你放学回来蕙兰就醒了,子轲呀,有什么话回来了再讲。” …… 周子轲躺倒在床上,他目光一动不动,停在天花板上。 他只是又想起汤贞来了。 汤贞也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双眼紧闭,靠在了周子轲身上。任周子轲怎么唤他的名字,怎么抱他,吻他,汤贞也难清醒过来。这就好像一种诅咒,不断暗示着周子轲,你还是得不到,你仍旧留不住,你妄想自己无所不能,可你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他应该怎么做,他明知道没有人相信他,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朱塞曾经问他,子轲,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最好再仔细想清楚,你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真的想买下亚星娱乐?” 周子轲该怎么告诉朱叔叔,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生活这东西的好与坏,对周子轲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分别。他是一度有过短暂的幸福感觉,那段时间他每天醒来,都能听见汤贞在外面弹琴,小声地歌唱。汤贞在写乐谱,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衣服里都是汤贞家衣物洗涤剂的气味。周子轲刷完了牙,靠在厨房门边,就能看到汤贞在为他们做早餐。 汤贞给了周子轲这种难得的幸福感。汤贞曾经对他说,亚星是很多人的家,很多孩子在亚星娱乐找到了归宿。 周子轲想起他第一次走进亚星娱乐的练习室。那是一个参观日。他看到那么多人在室内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跳舞,然后他在他们中间看见了汤贞。 唱片还在唱针下转动。 周子轲后背陷进床里,把眼睛阖上了。他觉得很累,工作很累,应付那么多人很累,想到汤贞的事,他觉得更累。也许他应该给齐星打个电话,逼齐星去通知汤贞这件事。也许汤贞会看在周子轲挽救了亚星这个“归宿”的份上,不那么直接地推开他。 他是很眷恋他的,周子轲从心里眷恋和汤贞有关的一切。那段时间的生活虽短暂,但周子轲每次回想起来,还觉得美好得如在梦中,是他一个人的梦中。他想念汤贞搂着他脖子的拥抱,想念汤贞贴在他脸颊上的吻,他想念汤贞手心的触感,从前面按在他额头上的,从后面捂在他眼睛上的。他想念他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日夜,每一个新年,圣诞节。他想念汤贞的公寓,想念《罗马在线》的后台,甚至想念 mattias 那间总有别人在的化妆间。 他想念汤贞每次把手指贴在嘴边,央求他小声一点。不要被郭姐发现。汤贞望着他的眼神在说。不要被祁禄听见。 他想念这种做坏事的感觉。他想念他对汤贞说,汤贞老师,你可是我的前辈。他想念汤贞脸上那种窘迫又无可奈何的笑容。汤贞因为他凑近的一个吻而红遍了脸。 第113节 小周。汤贞有一次在迷迷糊糊中对他说。是我把你带坏了吗。 他只觉得心脏胀痛得厉害。 他想念汤贞穿着戏服,放下了剧组的庆功宴,和他一起奔跑在巴黎夜色的大街上。他想念他驾驶着小艇,和汤贞一起背着公司音乐节所有人,所有歌迷,星夜跑到远摊去冲浪。他想念他们在嘉兰天地步行街上的牵手,想念汤贞知道他受了些伤,便在《罗马在线》的例会上一再要求把外景改去温泉基地,汤贞想陪他一起去疗养。 他是在做梦了。这一种种过往,已经是很遥远的故事了。在他的梦里,汤贞还会开心地笑,哪怕吃过了“维生素”,汤贞也坚持着想要给周子轲更多快乐。 他梦到了海浪的声音,不是那片幽深冰冷的海,是有着白色沙滩的海。浪涌上岸,把泡沫一股股拍碎在沙滩上。周子轲脚陷进柔软的细沙里,踩过这些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泡沫,他从后面把汤贞抱住了。他听到汤贞说。 “我从来没觉得我也可以这么幸福,小周。” 周子轲从梦里睁开了眼睛。 第三幕《泡沫》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幕到这里就结束了,讲述了汤贞第一次自杀以后,接二连三引起的一连串巨大的风波。有想过要不要补一个后续,写到小周与汤汤相见,因为感觉追文的小伙伴们都蛮期待这个部分啊,但最后还是按照大纲原先的设定,停在了这里。算是一个节点吧,无论是小周自身,还是汤贞,还是 mattias,还是亚星娱乐公司,几乎每个人物,在第三幕中都面对了困顿,都曾身处险境。对比第三幕开头和结尾,境遇都多少发生了变化。总之能写完这一幕还是蛮开心的! 然后,因为这一幕确实比较的,各方面,比较复杂。删去了相当多的内容。还是有一些遗憾的。想过等第三幕写完再整体修一下,但是一号楼锁了无法修改,以后修好会发到别的地方。 这里也想感谢一下一路追这个故事的小伙伴们,特别是第三幕中途停更了大半年,又修文,确实是比较难。我状态也不好,中间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谢谢你们鼓励我把这一幕写完。现在已经很晚了,第四幕再见:) 第四幕 小周 序曲 乔贺到达巴黎是在五月中旬。此前近半个月,他都在法国卢瓦尔河谷附近休假,和剧团的老同事们每天沿河骑自行车。几位同事这次是随着中法文化年的活动一同来的,他们让乔贺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在巴黎街头看到了自己和汤贞的海报,千万不要太意外。 巴黎,世界文化艺术之都,来自各国的艺术家们在塞纳河畔汇聚,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新的流行文化趋势。五月,时下最热门的词汇是“中国”。 乔贺在去往巴黎的火车上翻读报纸。报纸上写,来自古老中国的青年天才演员汤贞,去年依凭阎尚文执导的《丰年》一片在法国知名小镇捧起了世界表演艺术的大奖。年仅二十一岁的他在亚洲拥有着数量庞大到让欧洲观众难以想象的影迷群体。下个月,他的舞台代表作品《梁山伯与祝英台》即将在巴黎剧院上演。 中法文化交流协会的几位理事来为乔贺接风洗尘。夜晚的巴黎落在雨纷纷的窗外,乔贺一边吃晚餐,一边听理事们动情地和他描述这次活动组织的艰辛和不易。“当时陈赞老师突然说来不了,住院了,但是他的小七儿子,汤贞,三月底就来法国拍戏了。他一说,我们一听,这不是巧嘛!” 乔贺早前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中法文化年是政府牵头的高规格高级别活动,对于汤贞在国内的偶像艺人身份多少是有忌讳。乔贺身在剧中共统内部,对这种保守的办事作风一向也了解。“这还是考虑到他去年刚在法国拿了个不得了的奖,有了些地位了,”一位理事说,“要不然这事就算汤贞愿意帮忙,我们也难办!” 吃过了饭,乔贺撑起餐厅送的伞,和几位理事在酒店楼下道别。理事们问他,到了巴黎和汤贞联络过了没有。乔贺说还没来得及。他们给他一个号码,说是汤贞在法国的联络处的电话:“只要你留言,他本人肯定会回复。” 乔贺问,这是他的私人电话? 理事们笑道,怎么会是私人电话,乔贺老师你不知道现在在巴黎,每天有多少欧洲的经纪人、媒体记者在想方设法地寻找他。 林汉臣导演带着一个小助理跟随嘉兰剧院派遣的大部队来了巴黎。他老人家身体微恙,年初排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春季档的时候就进了一次医院。他在文化协会举办的晚宴上见到乔贺,问乔贺在巴黎过得怎么样。“你还没见过小汤?” 乔贺说,他一周前给汤贞的联络处打过一次电话,昨天汤贞回复了电话留言,约定这周末见面。 林汉臣叫小助理把汤贞的私人联系方式直接给乔贺了。他一双老迈的眼睛抬起来,隔着花镜:“英台已经让你不敢靠近了,是不是啊山伯。” 晚宴上人来人往的,乔贺说:“您老就别再消遣我了。” 林汉臣说,这个小汤啊,比起十八岁的时候是真开窍了:“长大了,知道情爱了,不得了了。他把英台的爱演出来,你就接一接,乔贺。别怕,也不要怵。” 这次晚宴是由来自中国的新城影业公司赞助的。乔贺在晚宴上听几位老师提起,中国新城影业的方曦和方老板近来在巴黎动作颇多,这次中法文化年活动他也投注了不少心血,还通过官方渠道和法国国家电影中心及电影联盟洽谈了合作。“他是有雄心壮志,想在中国大陆办世界一流影展,也就是他能办得起来。” 有人说,听说新城影业要组建自己的经纪公司了:“陈乐山刚从新城那里挖走了几个评析师,方曦和接着从陈乐山手里撬走一个经纪团队。” “他不是这么多年不开经纪公司吗?” “肯定是有下定决心要捧的人了。” “你们没看到刚才门口发的新城国际电影节的宣传手册。汤贞,一跃升为评委了!” “汤贞那个经纪公司不行,什么小破偶像公司……” 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媒体记者蜂拥在晚宴的出口。文化协会早前安排了一位女记者兼戏剧评论家对乔贺做专访。她就等在晚宴外的走廊上。一见乔贺,她告诉他,那些人都是来找汤贞的:“他们以为你们国家的这种场合,所有人都会到场。” 乔贺问她不去找汤贞吗。 她说她已经找了汤贞一个多月了,本来打算今天通过乔贺打听一下汤贞的私人联系方式,不过就在刚才,中国新城影业的一位负责人听说她在英美出版过几本评论集,便给了她一张《罗兰》剧组的临时出入证明,汤贞已经在那个剧组拍摄了两个月了。 汤贞。汤贞。乔贺在国内每天都要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字,来到了异国他乡,依旧是听到这些外国口音,别别扭扭地念这两个字。女记者对他说,汤贞刚到巴黎的时候,还不是那么的不好采访,确实他在电影圈子里得了奖,在亚洲也很受欢迎,但在巴黎,人们对他那张美丽而又神秘的亚洲面孔还并不是那么的热衷。 乔贺在吧台边闷头喝黑啤酒,专访结束了,变成了他听她讲。 女记者手托着脸,从酒保手里接过她的酒,十分有兴致地观察身边这个高瘦拘谨的中国男人。她说,你们中国市场太大太诱人了,以至于令法国当下最当红的一位 dj ——说到这里,她手指向下指了指他们楼下的夜店舞池,节奏强劲的舞曲透过地板的震动传上来 —— 找到汤贞合作了一支单曲,一经发行就成为了欧美地区本月的流行冠单。 feat.tang zhen 。她喝着酒,摇头晃脑地念,一摊手:谁是汤贞? “他出演了音乐录影带,还在拍电影之余参加了几位大牌天后在巴黎高级夜店举办的私人派对,你知道那种派对,只有天后本人邀请你才进得去,”女记者意味深长道,“在巴黎,这就足够了。来自你们东方的汤贞。我可以立即宣布他是名人了。” 巴黎本月的时尚杂志把汤贞列入了全球百大排名,无论是百张美丽的面孔,还是百位有影响力的新新影人;参加派对的知名主编在社交媒体发布与汤贞的合影,还有与中国成功企业家方老板的合照;有狗仔拍到汤贞陪法国的华人商会主席一家打麻将牌,麻将牌在法国的销路顿时更走俏了,本来它就是不少法国人的钟爱。 “流行趋势就是这样,”女记者对乔贺讲,“谁也不知道下一阵什么风会从什么地方吹过来,也许从东方,也许从西方?没有人猜得到。” 女记者走之前对乔贺说,她对中国人还是很有好感的。汤贞在巴黎的联络处电话基本打不通,但只要留了言,汤贞本人或他的助理无论多晚都会给一个回复,虽然那回复往往是他的时间安排不开,他很抱歉。但起码他不会让所有人热火朝天无头苍蝇似的满城去找他。“这是你们中国人的特色吗?”她问。 “这是汤贞的特色。”乔贺说。 女记者眼睛瞥到了乔贺手上的婚戒。“乔先生,我还有个问题忘了问你,”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你看来,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故事是真的吗?” “在真实的中国历史上,他们甚至有可能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乔贺道。 女记者被乔贺回答问题的角度逗笑了。“这么可惜,”她看着乔贺的脸,“所以这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了。” 汤贞和乔贺约定了这周末见面。但汤贞实在是太忙了,事务繁多,乔贺接到林导通知的时候,两人的晚餐已经变做了中法文化协会组织的《梁祝》剧组与《罗兰》剧组的交流聚餐。 汤贞身边跟着一个中国小助理,还有剧组指派的保镖。他和林导坐在一处正说话。一见乔贺来了,汤贞抬了头,爽朗地叫他:“乔大哥!” 汤贞身边的中国小助理乔贺也是认识的。祁禄,他戴了一顶绣着中国龙图案的棒球帽,帽檐把眼睛遮着。《梁祝》复排期间,乔贺经常在片场见汤贞陪他一起学手语,祁禄遇到了些灾祸,不会说话了,也无法继续留在偶像公司做偶像,汤贞去哪里,就把祁禄带到哪里。 “你的梁兄呢,怎么没过来。”乔贺看了看汤贞身边,问。 “云哥在国内有工作,他最近挺忙的。”汤贞说。 明明祁禄是助理,端着托盘夹食物的人却是汤贞。标签上写着叫人看不懂的法文,汤贞用手语对祁禄解释,每样菜都问他要不要吃。祁禄站在他身边,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很明显,汤贞是带着“弟弟”来吃饭散心的,而不是“助理”。 祁禄还是很有礼貌,摘下帽子和乔贺低头问好,乔贺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汤贞把祁禄安顿好以后,就到乔贺身边来和他说话。汤贞自己也拿了个盘子,但迟迟没拿东西吃。 我本以为你要六月份才来。汤贞说。 乔贺说,闲着也是闲着,就提前过来了。 这一周在巴黎做什么?汤贞问。 乔贺脑海中莫名的一个念头闪过:梁丘云不在你身边,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巴黎能工作?他没有问出口,这个荒唐的念头很快便消失了。乔贺说:“念念剧本,骑自行车。你呢,是不是工作很忙。” 汤贞点头。乔贺注意到汤贞在巴黎待了两个月,话比以前更少了。 中法合拍片《罗兰》的导演是位法国人,会讲粗浅的中文。他来了以后就在和林汉臣导演表达他对《梁祝》一剧的热爱,尤其是喜爱那些有中国元素的舞台服饰。聊着聊着他们又聊起了汤贞,这是他们共同的主角。翻译为导演解释汤贞所在的偶像组合 mattias 在亚洲的人气有多么的高。“我知道,我知道。”就听那导演对一旁的林导讲,他说汤贞昨天还在片场向他推荐了那个小伙子:“叫梁,对不对,梁!” 他此言一出,《梁祝》剧组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笑了,这种笑容颇有默契,反而是中法文化协会的理事们表情正经的,不笑。乔贺看向身边的汤贞,发现汤贞也不笑,神情甚至有些尴尬和疲惫。这种不笑只停顿了一秒。汤贞对大家笑了,他说了一句法语,他的舌尖在口腔里动,字眼是巧克力般从他嗓子里滑动出来,动听的语言。 那导演听到了,立刻满口答应:“好的,好的。” 餐会上热热闹闹,又有媒体记者堵在外面,被保安拦住。乔贺同《梁祝》剧组的众人一一见过面,他们也都是才到巴黎的。饰演“四九”的年轻人小褚和乔贺碰杯时小声问他,认不认识嘉兰剧院的少东家:“周子轲。” 乔贺乍一听见这名字,愣了愣。他说在《梁祝》后台经朱经理的介绍,见过几面,但不认识。小褚犹豫了。乔贺问,怎么了。小褚纳闷说,来前在嘉兰,他们几个小演员去打包戏服装箱的时候,那位少东家在后台出现,问他们,乔贺是不是提前去法国了。 乔贺有些莫名。“不认识,”嘉兰剧院的少东家,那是山尖上的人物。“我怎么会和人家认识的。” 汤贞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溜了。林导遣乔贺去找他,发现汤贞正躲在外面走廊上一处阳台的窗帘下面打电话。 “你还在生气?”就听汤贞问,他把脸贴在手机上,声音压低了,小心翼翼。 乔贺无意听汤贞讲电话。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听到汤贞对手机那端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哄”道:“别生气了,在家好好吃饭,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请假回去了。” 汤贞把手机按在身前,他从窗帘探出头来,回头看见了乔贺。 他的眼睛里有慌乱,有些撩动了的情思在里面,看见乔贺,汤贞立刻把眼神收回去了。 汤贞对手机里的人匆匆道别。乔贺站在原处,无端端地想起林导那一句:“小汤恋爱了,褪去青涩了,变成大人了。你想过他将来会蜕变成什么模样吗,乔贺。别说你吓到了,我也没有准备。” 乔贺告诉汤贞,林导身体还是不太康健,所以大家合个影,结束今晚的餐会,林导就回去了。 汤贞很有歉意,他说一会儿由他送林爷回去:“没从国内带大夫来?” 乔贺说:“那花费太大了吧。” 汤贞点头。 合影结束,乔贺见汤贞扶着林汉臣往门外走。汤贞说,他给他在巴黎的一位医生打了电话约了时间,请他给林导做些检查。林汉臣说,我身体好着,不用检查,只是困了想要睡觉。 汤贞说,您不要嘴倔,不要讳疾忌医。 林汉臣说,你个小毛孩倒教育起我来了你。 《梁祝》在法国的首演安排在六月中旬。那次餐会结束后,乔贺一直没再怎么见过汤贞。他随大部队去了巴黎剧院内部实地彩排,参观了几部戏。直到临首演前一周,剧院那边突然出了件事情,不知是因为仓库管理员保管不善,还是些别的原因,女主角祝英台的两套戏服的下摆和腰身全被撕破了道缝隙。 林汉臣是个要求颇多的人,特别这回《梁祝》走出国门,对他来说是万万不能出岔子。他打电话给国内的嘉兰剧院经理朱塞,要求朱塞把剧院收藏的那套戏服空运过去。可嘉兰剧院正在办戏服展,英台的戏服每天有大量观众参观,借不得。林汉臣又要求把制作戏服的裁缝班子空运到法国去。这更让朱塞哭笑不得。 裁缝班子的老板叶师傅打电话过来,询问了一下详细情况。他说他在法国有几个朋友,可以帮忙修补,但要汤贞亲自过去试才行。 代表《梁祝》剧组陪同汤贞去试衣服的任务又落到了乔贺肩上。正巧,他们两个一直约不出时间单独见面。汤贞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个安安静静,戴着中国龙棒球帽,遮住了眼睛的祁禄。他们一同来到巴黎一条时装定制街上,一进了店,乔贺便在等候沙发上坐下了,他没来过这种地方,仰头朝四处看,看裁缝店里各式各色的衣料与富丽的装潢,看到裁缝店老板与某国王室成员的合影。 汤贞先是在落地镜前试了补好的英台的戏服。接着他又试了几件别的。这家服装定制店的老板约是汤贞原先就认识的,乔贺听见他们在说话,就服装上的绣工和设计进行一些讨论,汤贞在镜子前长时间地站立,老板亲自蹲下,带着几位助手,往汤贞的衣服上谨慎细致地别针。 汤贞走的时候和老板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期。他们很亲热,这让乔贺感觉汤贞更加地陌生了。但这种陌生很快又被打破。因为汤贞回头道:“乔大哥,进来看看吧。” 乔贺进去了。裁缝店的老板盛赞乔贺身材高大完美,是“东方美男子”。 乔贺对汤贞耳语:“我可买不起。还是走吧。” 乔贺问汤贞,做那么多衣服是为什么准备的。汤贞说,为今年下半年 mattias 的亚洲巡回演唱会。 不来法国办一场吗。乔贺开着剧院借给他的汽车,说。 汤贞坐在副驾驶上笑。法国哪有人听我唱歌啊。 你现在在巴黎挺受欢迎。乔贺说。 汤贞笑了笑,摇头。 乔贺大约能想象得到,从中国到法国,汤贞这一步一步里面隐藏着多少看得见看不见的门槛,走到如今这一步又有多难。里面也一定有着更多乔贺还意识不到的苦处和难言之隐。 每天这么忙,不累吗。乔贺说。 第114节 他在明知故问。就听汤贞轻声说,不累。 想回家吗。乔贺问。 倒是挺想的。汤贞说。 乔贺歪头看了他一眼。“家里有想见到的人啊。”乔贺说。 汤贞嘴角一动,笑了。 他还像是那个交浅言深的年轻人,是会对乔贺坦明心迹的人。他问乔贺:“真的这么明显吗?” 乔贺把车停在了酒店附近一家停车场,汤贞要带着祁禄回他的电影片场去了。他与乔贺在车旁边又说了会儿话,无非还是些关于巴黎的话题。乔贺隐约觉得,他和汤贞之间,已经不再是昔日站在阳台上的那种关系了。如果说以前的汤贞对身边每个人都在无止境地释放亲切的善意,那么如今的汤贞,他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与身边的人保持一些距离。 尽管这种保持以后的距离,仍旧是比寻常朋友要亲近。 汤贞恋爱了。曾经身受着层层控制,害怕自己喜欢上那个云哥的汤贞,终于陷入了爱河。乔贺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 他步行陪汤贞和祁禄去路对面乘坐剧组的保姆车。等红绿灯的时候乔贺突然说:“回国以后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汤贞看了乔贺一眼,点头。 “他在国内拍什么戏?” “谁。”汤贞问。 “你的梁兄。” “云哥啊,”汤贞过去了马路,对乔贺说,“《狼烟》,一部动作片。是丁望中丁导的作品。” 汤贞的保姆车停在一家礼品店门口。汤贞走过的时候,留意到了橱窗里摆的些物件。他推门进去,乔贺问他想买什么,汤贞说,《梁祝》首演结束后有三天假期,正好可以回国:“一直想买些礼物带回去给朋友,一直没时间去逛逛。” 汤贞买了些女性喜爱的胸针、首饰盒,又买了些蜡烛、文具,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手工艺品。他记得那么多朋友的名字、喜好,他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乔贺买了对耳环,送给妻子。他留意到汤贞站在店里又犹豫良久。乔贺问他还想买什么。汤贞问乔贺,如果送一个人打火机的话,是在变相鼓励他吸烟吗? 乔贺一愣。他笑了。他不吸烟,不了解吸烟的人的想法。 但据乔贺所知,汤贞在场的地方,是没有人敢吸烟的。 “谁这么放肆。”乔贺开玩笑道。 汤贞还是买了一只打火机,他挑选了很久,比之前买所有礼物挑选的时间都要久。最后他挑中了一只,机身上精细雕琢着塞纳河畔的动人风景。 巴黎首演很顺利。修补好的戏服完美如初,准时送到,没出岔子。现场观众也十分热情,他们对剧组所有成员报以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巴黎的戏剧评论家们也对这部戏充满了善意,首演隔天,报纸上登出了四五篇评论,乔贺和林导坐在酒店三楼阳台一同吃早餐,随行的翻译念报纸给他们听。 林导说,小汤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 乔贺摇头,他昨天在剧组的庆功宴上给汤贞的私人号码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反倒是凌晨四点的时候,汤贞回复给他一条短信。汤贞突然取消了回国的行程,他想请乔贺帮他把回国的礼物转交给他在国内的经纪人郭小莉:“也请乔大哥单独吃顿饭。” 乔贺在酒店门口等待。汤贞坐的车从路口开过来了。那不是一辆保姆车,是辆敞篷跑车。开车的人是祁禄,他还戴着那顶绣着中国龙的棒球帽,帽檐低低的,遮住眼睛。汤贞坐在副驾驶上,请乔贺上车。 有行人认出了汤贞,她们给汤贞拍照,汤贞给她们签名。 乔贺上车便问汤贞,怎么突然不回国了。 汤贞看了祁禄,轻声说,就不回去了。 乔贺的眼睛留意到车上的储物盒里放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身上雕印着塞纳河上的石桥和游船美景。 车开在路上,乔贺听到汤贞时不时就问祁禄。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巧克力。你早饭没吃,补充些糖分吧。祁禄不理他。汤贞今天很爱说话,他指着窗外,对祁禄说沿着这条巷子再往右走,就是他们剧组的片场了。 祁禄出过车祸,自然不会说话,他用沉默回应着汤贞的好心情。他的眼睛藏在帽檐底下,一声不吭地开车。 车开到一家中餐厅。汤贞下车来,又低声和祁禄说了几句话,祁禄便乖乖去停车了。汤贞和乔贺一同进了餐厅。乔贺总觉得刚才有些地方很怪异,又没想明白是哪里怪异,是汤贞今天很明显的心情不错吗,还是些别的原因。他注意到汤贞衬衫领口扣得严实,但后脖子上明显有点淤红。他留意到汤贞进了中餐厅的包房,自己一个人,脸上还始终有笑容。 有人从乔贺身后进来了,他个头与乔贺一般,身材挺拔,穿着件运动衫。他停完了车,手里握着把车钥匙,把打火机揣进裤兜里。他头上戴了顶绣着中国龙的棒球帽。到了这会儿乔贺看着他,才恍然大悟,那种怪异是出自哪里。 棒球帽摘下来,露出帽檐底下一双凌厉的眼睛。他望着乔贺错愕的脸。 乔贺老师。饰演“四九”的小褚在碰杯时小心翼翼地问。你认不认识嘉兰剧院的少东家:“他叫周子轲。” 作者有话要说: 乔贺老师的这个大章是第四幕整个部分的引子,后面会通过小周和汤汤的视角从两人相遇开始写起。 第87章 小周 1 冬末春初,天还未亮的时候,嘉兰剧院就有人来了。 “哎哟,汤贞老师,您这么早来准备啊?” 他蜷缩在门口的长椅上睡着,头痛欲裂,他隐约听着有人在笑:“来早了吗,师傅。” 看门师傅值夜班到现在,强打着精神头嘿嘿直笑:“敬业!您是敬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师傅又在走廊尽头大声道:“汤贞老师,天儿特别冷,您排练的时候记得多穿点儿!” “嗳,好,谢谢。”那个人说。 周子轲觉得自己在做梦。要让他回忆昨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隐约记得他在等一个人,对方叫子轲乖乖坐在这里等,他便乖乖坐在这里等了。没有等到,他睡着了。 “你醒了?”是梦中人的声音。 周子轲睁开眼。他身上裹了张薄被。一枝一枝的小腊梅绣在了被面上。他眼皮沉重,又合上。 有人压低了声音,在他周围窃窃私语。 “……贝贝打电话来,说天天今天也来不了了。” “天天最近怎么了,生病了?” “不清楚,没听说。” “小顾,你和小齐去天天家里看看,找到天天就把他带过来,问问天天妈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剧院您这边……” “祁禄和那个姓温的小姑娘应该八点就过来了。你们去吧,早把天天叫过来排练。” …… 远处的门打开,又关上。把周子轲再一次吵醒了。他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坐起来。 周围没有人,没人说话,连灯都是关着的,昏暗,周子轲也辨认不出这是在哪里。他朝四处看了看,看餐桌上的早餐粥,看凳子上的琴谱。墙上有面化妆镜,周子轲透过镜子瞧见自己乱翘的头发,脸也是很萎靡,满面颓唐。像个流浪汉。他身上盖着一张傻里傻气的小梅花棉被,背后披了件不知是谁给他的浅灰色羽绒大衣,前后牢牢把他裹成个粽子。 他觉得热,就这么个包裹法,任谁都要出汗。 周子轲觉得耳朵里面不太舒服,他猜测自己是发烧了。陌生人的羽绒大衣有股很淡的清香,像是柑橘,周子轲闻见了,不自觉多吸了吸鼻子。这个地方看着陌生,周子轲没有印象。他想拽开身上的被子,这时在安静中,他听见了一阵窸窣的轻响。 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熟悉。周子轲抬起头,他坐在暗处,瞥到身后不远处有条门缝。门缝漏出光来,落进周子轲宿醉的眼睛里。 光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托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裸了一条细瘦的白背,好似一团云烟,在门缝后面过来,又过去。 周子轲眼里都是血丝,盯住了那条缝。 一条带状的布料围在了门缝后面,半遮住那片裸背。那是很宽的一条白布,叠了两道,绕过了胸前,被人用手拽着勒紧了,再缠到后背,再一次勒紧,再缠到胸前……如此这般,用一条布把胸部紧紧裹缠住。接着,那个人低下头,往脖子上挂一件女孩儿肚兜似的薄衫。周子轲瞧着门缝里,两条细手腕绕到了背后,把薄衫的两根系带在后腰处打了个结。结扣正对着周子轲视线的角度,松松垮垮挂在了那个人的腰窝上。还没待周子轲看得更清楚,人影又从光里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那个人身上披了件半透明的雾似的罩衫,把裸露的肩头也遮住。 周子轲大脑有些空白。他刚才就有点睡懵了。发烧,头脑更是不清醒。这是何处,是在什么时空,他一时分辨不清。他看着门缝里面的人影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罩衫外面套了一层,又套一层……突然之间,那个人从门缝里转过身,回过了头。他发现了周子轲的同时,周子轲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看见那个人睁大的一双美丽的眼睛。 那个人推开门,手按在灯的开关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周子轲被乍一亮起来的灯晃得眯了眼。 那个人出来了。怪不得他在门后面走来走去,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原来他没穿鞋,是光着脚在地毯上走的。这会儿他看见周子轲醒了,便扶着墙把脚套进鞋里。他的鞋子啪嗒啪嗒,到周子轲跟前来。 周子轲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张好奇的脸,一双好奇的眼睛,就在他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跟哪位老师到这儿来的?” 周子轲听不懂这个问题。 那人的手从绣着根根丝丝鸟羽的袖口里伸出来,绕到周子轲背后,把那件羽绒大衣在周子轲身上裹得更紧。这种温柔十分自然。他眼睛看着周子轲:“你是昨天看完排练没回家吗?天这么冷,怎么能在外面长椅上睡觉?” 周子轲瞧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蛋,浅色的嘴唇开开合合,用着这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和他说话。周子轲想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周子轲不吭声。那个人把手伸过来,他的手心很软,又凉,往周子轲的额头上一贴。 周子轲反射性地躲开。 那个人的手一顿,一点也不犹豫,又摸过来。莫名其妙。他理所当然得就仿佛周子轲该听他的话。可周子轲根本就不认识他。 他的手心像块玉,软软地贴到了周子轲滚烫的额头上。周子轲昏昏沉沉,在他手里禁不住眼皮一落下。 舒服。 可这只手很快又抽走了。 手的主人站起来,踩着鞋离开了周子轲。周子轲的头靠到沙发靠背上,盯着那人的背影。再回来的时候那个人手里拿了支温度计,他坐在了周子轲跟前,离得更近,近得周子轲能闻到他身上的淡香气。他说:“这以前是祁禄用的,我消过毒了,你把嘴张开。” 周子轲不肯张。他有洁癖。温度计到他嘴边,他表示拒绝。 “这里暂时没有别的体温计。” 周子轲面色虚白,不为所动。 “你不量体温,云哥就没法帮你请假,你们带队老师要给你扣分了!” 周子轲听不懂他口中这些什么“云哥”什么“带队老师”……不过周子轲抬起眼来,盯着对方煞有介事又认真警告他的表情。 对方低下了头,在袖子里把口含体温计合上。 “你吃早饭了吗,饿吗?” 周子轲还是不吭声。 “你还没做偶像呢,偶像包袱倒是不小,”他声音里有责备,抬眼一看周子轲,碰巧与周子轲盯着他的视线对上了,他一双眼睛在周子轲脸上停顿了,语气不自觉放轻,“这件大衣是我的,你先穿着在这里睡一会儿,”他手里拿出个小药瓶,掀开小梅花棉被,把药瓶塞进周子轲黑色夹克的衣兜里。“我去问问嘉兰的人有没有别的体温计,”他一双眼睛抬起来,又近近望着周子轲,他的睫毛那么长,遮下一片阴影,沉在他瞳孔的湖底,“小顾他们不在,这里暂时没人能照顾你,自己把药吃了,回家也记得吃药。等会儿量完了体温,云哥会送你回家。” 周子轲从羽绒大衣和棉被的包裹中伸直了脖子,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推开门,和那些绣线织就的鸟羽一同消失了。 “汤贞老师,听说您刚才要找体温计啊?” “我找着了师傅!谢谢您!” “没事,没事,这个您也拿着吧,留着备用!备用!” 汤贞谢过了那位值班师傅,他拔开两个体温计,正想检查一下能不能用。 化妆间的门推开,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汤贞愣愣看着沙发上那一条皱皱巴巴的小梅花棉被和一件羽绒大衣,除此之外没留下任何痕迹。 周子轲脱掉外套,把鞋一蹬,趴到自己床上就睡着了。他发烧了,不用量体温他也知道。他打算睡一觉,如果醒来烧还没退,他就再睡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睡到下午时候,吉叔雇的钟点工来了,在客厅里做家务,不小心发出一点动静,把周子轲吵醒了。 第115节 他醒过来,垂着头在床上清醒了好一会儿。他恍恍惚惚的,老觉得有人在他床头说话,还有人摸他的额头,用一双挺好看的眼睛盯着他瞧。 周子轲下了床,走出卧室。 正巧钟点工准备洗衣服。她在起居室一掏周子轲外衣夹克的口袋,掏出一瓶黄色的扑热息痛来。看见周子轲出来了,她说:“先生啊,你这个退烧药我给你放在这里啦。” 第88章 小周 2 周子轲翻开打火机,没擦出火来。旁边有人划了火柴,手一挡,递过来。 “兄弟,下来呗,再来一局啊!”艾文涛在烟雾缭绕的台球桌边喊他。 周子轲把烟叼在嘴里:“你自己玩。”他让人把他的球杆拿走给艾文涛了。 “真不打啊?你没劲啊!”艾文涛哀叫道。 这家台球厅入夜了,没有别的客人,全是高三的男女学生。按说是都读高三了,谁还能不紧紧张张地学习备考。可这群学生,他们自有他们的舒适、自在、放松,周围环境再如何变化,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节奏。 倒是有几个瘦小男生,围坐在台球厅一角正奋笔疾书。二十几份习题册摞在桌子中央,他们一本本地抄写。 场下新一轮球局又开始了,一群人嘿嘿哈哈地呼喝,开玩笑。几个脱了校服外套的女学生也拿球杆上了场,激得男同胞们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 “我们小涛哥最近球技可是越来越骚了。” 角落几个小男生里有人抬起头,弱弱问:“那、那个……周……” 是玩兴正浓的艾文涛先听见了,他打完一杆,回头:“什么?” 几个小男生又赶紧在桌上翻了一遍,说:“周哥的习题册又不见了!” “不是吧?”艾文涛怪叫道,“又叫你们弄丢啦?” 小男生十分冤枉:“没有啊,是学委点清楚了帮我们装进书包的,我们根本碰都没碰啊!” “哪位学妹又激情偷窃了?”艾文涛身边一哥们儿擦着球杆边问。 “也许是学委干的?” “你这个猜测很大胆哦。” “别是徐雯珺对你们周哥余情未了,扣了作业不给发。” “哎哟,那她可是正中我们的下怀。” “又叫人拿走啦?”艾文涛反应慢一拍,这才义愤填膺道,“怎么能这个样,成心不让我兄弟好好写作业啊!!” 从来不怎么写作业的周子轲同学在场外台阶上头抽烟,两只鞋底踩在下面栏杆上,他听见他们在开他的玩笑。旁边人手里攥着一盒火柴,小声问他这两天做什么去了:“周哥,你两天没来学校,徐雯珺一天往咱们班跑好几十趟,就等着逮你了。” 有女生在下面嫌弃了:“艾文涛,你还打不打啊?” 周子轲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眉头挑起来,问他身边的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吉叔?” 对方愣了愣,“啊”了一声:“什、什么?” 台球厅老板给大家送宵夜来了。艾文涛趴在下面栏杆上,隔着一段距离抬头问周子轲:“哥们儿,一会儿干嘛去,咱唱歌去吧!” 周子轲坐在上头,握着手里啤酒往身边台阶上一磕,瓶盖“啪”得掉下来,泡沫从瓶口往外溢。“你们唱去吧。” “别介啊,”艾文涛生怕周子轲无聊,他提议,“要不咱踢球去?南边新开一室内足球场。” “篮球,篮球打不打。” “板球?我刚学会,我学会了哎!”艾文涛对周子轲道。 “艾文涛,你能不能别老粘着人家,”后面有女生叫道,“没看人子轲不爱搭理你,你怎么这么娘炮啊?” 就听周围扑哧笑声一片,连周子轲坐在上头都笑。艾文涛没脾气了,翻了个白眼,回头道:“我跟我自家哥们儿说话,几位咱不是那么熟的就先别打岔好嘛。” “涛哥,接着来打球啊,秀一下你的阳刚之气!” 周子轲喝了几轮啤酒,自己神游天外。有小男生过来问他,说周哥,你的习题册没了,明天徐雯珺查作业怎么办。周子轲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旁边拿了瓶啤酒递给他。那小男生愣巴巴地两只手接住了。 艾文涛见小男生抱着一瓶啤酒过来找他。 “喝多了吧他,”艾文涛远远看了周子轲一眼,对小男孩说,“给你你就拿着吧。” 朱塞打电话来,问周子轲在哪,和小艾在一起吗:“子轲,昨天你什么时候从剧院走的?” 周子轲明显是喝醉了:“不知道。” 朱塞无奈问:“几位长辈教给你的东西现在还记得吗。子轲,明天上午九点就是你妈妈纪念展的开幕式了——” “你们找别人吧。”周子轲扣了手机扔一边。 夜里十一点多,他们这群人陆陆续续散伙了。不少学生的家长打电话来催。 “妈,你就别烦了,我跟我同学在一块儿玩,能有什么事啊?” “不用您来接我了爸,我没早恋!” “好了好了娘亲嘞,我现在立马回去。” 周子轲出了地下停车场电梯,掏出车钥匙按亮了自己的车。他还未满十八周岁,喝酒上路被查是妥妥的要出事。艾文涛从后面拽他胳膊,说哥们儿,我家司机来了,走走,咱一块儿回家去。 你走你的。周子轲说。 艾文涛好言好语劝他:“你可不能上路!要不我给你叫个代驾,你先上车喝口水歇会儿,我现在给代驾打个电话。” 行,行。好吧。周子轲点头,仿佛很听话。 他打开车门,上了车。艾文涛站在路边正打电话,就见周子轲前后车灯一亮,忽然那个引擎声就轰隆轰隆响起来了。四轮打着弯从车位里猛地划出来,周子轲根本不听艾文涛在车外喊他,自己迷迷糊糊开着车踩了油门就飞一样跑了。 * 周子轲做了一个梦。 梦里妈妈牵着他的手,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地板是蓝黄相间的手工瓷砖,匠人描绘出繁复华丽的图案,星星点点,像图画书里法老的宫殿。有人在笑,朝他们招手,与牵着他手的那个人拥抱。周子轲努力抬起头,看到天花板垂下一盏盏巨大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子轲,你听姐姐在弹什么歌?” “我不听。” “子轲,乖,子轲唱歌最好听了,给阿姨们唱个圣诞快乐歌好不好。” 牵着他手的人把他抱起来,周子轲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大了,变宽了,好像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旋转变幻着朝他挤将过来。不再只是简单的瓷砖、女人裙摆、精心修剪的宠物狗,周子轲望着眼前一个个凑过来的陌生笑脸和涂着豆蔻的手指,他转身将头埋进妈妈带着香草和柑橘气息的脖颈里。 “子轲,”是妈妈的声音,“子轲,醒一醒。” 周子轲抬起头,熟悉的香味闻不到了。寒冷的空气正呼啸着灌入这间卧室。他从那个幼小的躯体里钻了出来。很多年后,他有了一副高大的体格,比他的父亲还要更高些。 子轲,子轲。 妈妈低低地,在病床上呼唤他。 妈妈错了。 你什么地方错了。 子轲,到妈妈这里来。 周子轲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和周世友把什么都商量好了,商量完了。还叫我干什么。” “子轲,宝贝啊。” “我先走了。”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子轲。” 周子轲发现自己嘴里说着要走,脚底却死死钉在地面上。在母亲和父亲做出攸关生死的重大决定时,他在为自己的彻底被忽略而感到愤怒。这种愤怒过于无力了,在父母面前,周子轲越发感觉自己是不值一提的。他始终望着她,希望她软弱下来。 “都是妈妈的错。子轲。妈妈后悔了,妈妈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妈妈了好不好。” 周子轲心里像个三岁男孩一样松了口气。 他握住了妈妈的手。他问她,医生今天来过了没有。 妈妈却说:“子轲,你姐姐快要回国了。” “我又不认识她。” “子轲,妈妈希望,以后有人能照顾你……” “你不能照顾我吗?” 咚咚咚咚。是车窗被猛敲的声音。 隐约还有人在外面喊,冲车里叫,喊的话模糊不清。 周子轲趴在方向盘上,他睁了睁眼睛,睡眼惺忪,抬头看向窗外。 身着棉衣,头戴棉帽的大叔正使劲儿敲周子轲的车窗。小哥,小哥,醒醒。他喊。见周子轲抬起眼看他了,他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手,摆摆手转身走了。 周子轲后背靠在车座椅上,原地清醒了好一会儿。他又在车里过了一夜。掏出手机一看,才清晨六点。 那位把周子轲从车里叫醒的大叔正在巷口摆早餐摊。周子轲推开车门出来,身上就穿了件t恤,京城一月里的冷空气直接把他顶回去了。他伸手从副驾驶拿夹克外套,凑合先套上。 早餐摊老板见周子轲慢慢悠悠朝他走过来。他下着馄饨,对周子轲道:“我凌晨三点过来就看见你在那个车里面睡觉了!” 周子轲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这个地头上来的,但看看车前车后,也没撞上什么东西。 昨天他从大清早回到家,发烧,睡觉,睡到晚上,被艾文涛叫去跟他那群狐朋狗友打台球,喝多了啤酒。到这会儿周子轲胃里是空得难受。他从裤兜里掏零钱,问老板要一碗馄饨。老板挺意外地看他,捞了馄饨,问要不要辣椒、香油和醋一类的调味。周子轲不要。 他忘了他的胃药放哪儿去了。只记得校医好像是让他早饭前吃。他平时不吃早饭——这才六点,天还黑蒙蒙的。十五岁以后,他哪天起过这么早。 早点摊的桌子油乎乎的,马扎也不怎么干净。周子轲站在马路牙子上前前后后看这条小巷。他问老板买了听水漱口。 老板把一碗清汤馄饨端过来了。周子轲找了个马扎坐下,拿了一次性筷子。就听老板说:“小哥,这么大冷天的,你在车里睡觉不冷啊?” 周子轲抬头看他。 “你还是学生吧,”那老板道,表情为难,“爸妈不担心啊。你不知道现在路边冻死多少那喝醉回不去家的,还有那些乞丐。夜里很冷啊,再说你睡车里不觉得闷啊?” 周子轲低头吃馄饨。“谢谢啊。”他头也不抬,跟那老板说。 新信息来自艾文涛先生: [哥们儿,你上哪儿去了?开这么快一眨眼就没了,你倒是给我个信儿啊!!]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周子轲!今天你必须来上课!你已经高三了!]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第116节 [子轲,你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今天你会来吗?]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子轲学长,明天天气预报有雨,记得带伞!] …… 中间还夹杂着些朱塞发来的信息,他问周子轲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参加周穆蕙兰纪念戏剧展的开幕式了:“你再想想,子轲,想清楚了给我回个短信。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我们都在剧院等你。” 周子轲吃了大半碗馄饨。两条小流浪狗沿着巷口瑟瑟发抖地溜达过来,早点摊散发出热气,两条小狗在地上嗅嗅,嗅到了周子轲脚边。两对小眼睛巴巴地望着周子轲,尾巴尖摇晃。周子轲用筷子捞了捞剩下的馄饨,低头看了它俩一眼。 老板煮着馄饨,纳闷道:“昨天还来了五条小狗,今天就来两条了。” 另一边桌子上坐的客人道:“冬天这些小流浪动物不好熬,没有家,没人收养它,指不定哪天夜里就挺不过去了。” 周子轲捞了几个馄饨出来,立刻被两条小狗分食了。 朱塞打来电话,周子轲原本不想接。他打开车门,抬头看到天边泛出些亮光来。早点摊有客人被冷风吹得缩了脖子,他们稀罕地瞅周子轲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标,问早点摊主,一会儿是不是要下雨:“老板,你支个伞吧。省得一会儿下起来!” 周子轲坐进车里,隔着车窗,他看到那两条小流浪狗瑟缩着趴进早点摊老板餐车的车兜里。老板倒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汤给它们用舌头舔着喝。 周子轲把朱塞的电话接起来:“说了我不去——” “子轲,今天这么早就起床了啊。”电话里是一个年迈老头儿的声音,笑呵呵的。 周子轲拿下手机,低头看了屏幕,确定这是朱塞打来的电话。他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 “听不出我是谁啦?”老头儿又问。 周子轲老老实实把手机贴回耳朵边上。“外公。” 外公在电话里讲,蕙兰的纪念展每年外公都要去的啦,蕙兰的家里人要在场的嘛。“今年啊,外公年纪大了,腿不行了。子轲你可是快要成年喽,马上十八岁了。代替外公去一趟好不好呀?” 朱塞把电话接过去,说学校那边已经帮忙请好了假:“开幕活动九点开始,子轲,我会在剧院广场车道那个路口等你。” 周子轲在路上开着车,走到红路灯口的时候,有雨落下来了。雾气被雨刷一遍遍刷走,道路上绽开了一把把红的绿的伞,被寒风吹得勒进了伞骨里。 离嘉兰天地艺术剧院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路上开始堵车。周子轲瞧着车窗上的落雨,他脑海里又乱,又空。他不想去参加什么纪念展,不想去公开场合,和那么多陌生人一起,冠冕堂皇地纪念一个他根本不想纪念的人。 许多媒体车从前面一辆辆开过去,车体宽大,造成道路拥堵。周子轲把车拐进了车道,窗外,朱塞打着一把黑伞,带领了一群人,着急朝他招手。 周子轲停好了车,一开车门,朱塞就把伞举到他头顶了。朱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扎在脑后,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子轲,来来,”他拉着周子轲就往剧院的方向走,“今天家里不少长辈都过来了,你是替你外公来的。先跟我去里面换身衣服。” 连朱塞身边的助理和秘书都一个个打扮得颇正式。周子轲穿着他的运动夹克。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他还能说什么。 有媒体记者在嘉兰剧院门口摆开了阵势,正穿着雨衣进行电视直播。朱塞保护着周子轲从侧门进去,听到外面广场上传来一波一波像是影迷粉丝发出的尖叫欢呼声。今天来了不少重量级嘉宾,都是受嘉兰剧院邀请过来的。哪怕下着雨,也有众多观众被吸引来。 一辆劳斯莱斯进入了媒体车道。扛着摄像头围拥而上的记者和影迷们被剧院保安辟出了一条路。不少特地守在路边的秘书看清楚了车牌,纷纷举着伞快步赶过去,在车外迎着。 汤贞低着头,从打开的车门里出来了。他一露面,许多把伞同时举过来,在他头顶上方急切地撞在一起,雨水迸溅,把汤贞的肩头打湿了。 朱塞问:“子轲?” 周子轲也听见了广场上的欢呼声,他望向他的身后,脚步停下了。 第89章 小周 3 朱塞在办公室门外与来访的客人一一握手。几位都是国内文化领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请他们到休息室暂坐,还有近半个钟头,穆蕙兰纪念戏剧展暨嘉兰天地艺术剧院二十周年庆典才将开始。 “子轲,好了吗?”朱塞回到办公室,问了一句。 周子轲头发湿漉漉地乱翘,披着件浴袍,正拿一柄牙刷在洗手池边刷牙。 他嘴边有泡沫,回头看了朱塞一眼。 “客人都来了,咱们得抓紧了。”朱塞这么低低催促了一句。 朱塞原本只打算带周子轲上楼换身衣服。不过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是爱干净。 再加上昨晚又不知是在哪里过夜。 周子轲听见了,低头冲了牙刷,漱口。 朱塞瞅着镜子里的周子轲。他从事文化行业多年,对一切“美”和“不凡”有着异乎寻常的嗅觉。他示意那几个抱着衣服等在一边的秘书:“帮子轲把头发吹干了,换好衣服就出来。” 嘉兰贵宾休息室里,各路人马热热闹闹,齐聚一堂。最近刚刚与兰庄合作设计了印尼某海岛度假村的中国著名建筑师潘鸿野,百忙之中抽身前来。他是这些年来中国建筑业界的红人,与嘉兰剧院颇有渊源。在接受海外媒体专访的时候,潘工曾几次提到,一旦失却了灵感,他会选择到“北京的嘉兰剧院”买一张戏票,静静坐在观众席里享受三四个小时,让海内外最优秀艺术家们的表演刺激他的大脑。 这会儿在休息室里,不少到场的企业老总纷纷与潘工握手、合影。潘工在人群中简短地发表了一番演讲,话里谈及他前段时间与兰庄的合作,以及他与周世友先生共用午餐的经历。他又聊起几个月后的北京建筑双年展,嘉兰剧院的朱塞朱经理同意将开放嘉兰的一个小型舞台,临时租借给潘工所在的事务所用于接待远道而来的外宾。“届时诸位朋友们有时间,欢迎过来看看。” 休息室的另一边,福地唱片的老总白一雄正端着酒杯,和几位美国百老汇来的音乐经纪人聊天。他们正与嘉兰剧院方面洽谈一项合作,引进百老汇数部当红音乐剧来中国演出,由福地唱片发行后续音乐产品。美国来的客人对中国广大市场颇感兴趣,他们提到他们研究了去年中国大陆的年度音乐销量榜单,福地唱片不仅包揽了前三,前十里占了近半的席位。冠军单曲《天方大赦》更是销量以千万计。 白一雄笑着与美国人客气:“我们的国家正在发展,市场还没有完全打开。” 他在给外宾增进信心。 新城影业的老板方曦和坐在沙发上,和万邦娱乐的陈乐山陈总,正在聊天。他们两人是老相识了,用陈乐山的话说,既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又是多年来惺惺相惜的好兄弟,好朋友。万邦娱乐的副总林大也到场了,正与另几家传媒公司的高层寒暄。 他们两班人马坐在这里,摆出一个颇大的场面,时不时就有些人过来自我介绍。众所周知,今年夏天,方曦和方老板筹备多年的新城国际电影节,第一届就要正式开幕了。筹备过程可谓历尽千难万险,也就是方老板这等风云人物,耗得起这个资金、精力、人脉去做这样的一件事。他号称要为中国影人、亚洲影人搭建一个国际平台,立足中国市场,发掘更多的本土电影艺术家。 无数人看衰过他,要知道这是在中国,天子脚下。可方曦和还就愣是把这件事做成了。眼看几个月后第一届电影节就将开幕,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各种门路找上方曦和。光刚刚这么一会儿,就有好几位经纪人、制片人带着他们旗下的艺人过来了。还有图书出版公司的负责人,逢人便送他们旗下签约作家的新书,刚刚出版,电影版权还未售出,也请人递过去专程送给新城影业的负责人一阅,被方曦和的副手傅春生的秘书接下了。 穆老板的纪念戏剧展是嘉兰剧院一年一度的“感谢宴”。根据穆老板生前遗愿,办喜事,不办丧事,是请剧院多年来合作过的诸位朋友到自家来做客的。今年又正逢嘉兰剧院成立二十周年,场面做得比以往更大些。 剧院的工作人员推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朱经理进来了。休息室里边边角角的众人一见他,皆是站了起来。朱塞双脚并立,笑着向大家问候:“感谢诸位今天过来了!” 角落里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有时尚杂志的主编,也有几位刚刚涉足影视圈的名模。她们正小声嘲笑福地唱片老总白一雄的蹩脚英文。主编说,白老板就是太爱面子,不肯让人笑话他是靠亚星娱乐的偶像生意过日子,非想搞点赔钱买卖给自己的招牌贴金。 “那个潘设计师怎么这么能侃?” “做他们那一行不都这样。” “你们在‘不夜天’见过他吗?穿着裤子能扯,脱了裤子更能扯。” 有经纪人过来了,问她们:“你们几个刚刚去见了方曦和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不抓紧时间?开始了就来不及了。” 模特们看出去,她们看见方曦和正同朱塞握手,还有朱塞身后,一个年轻人被助理秘书们请了进来。 朱塞对各位合作伙伴和客人介绍,这是他们嘉兰剧院的少东家,未来的老板,周子轲。今年夏天满十八周岁。 因为时间紧迫,周子轲在每间休息室门外露了一面,免去和其他人的寒暄,他就可以走了。开幕典礼即将开始,剧院的工作人员引导着客人们到楼下的会场入座。周子轲走到了二楼的走廊处,他脚步停下了,也不下楼,隔着栏杆,朝楼下的会场舞台上看。 汤贞把大衣脱掉了,一件衬衫包裹着他的窄肩。嘉兰的工作人员们正围着他,调试麦克风,确认流程。汤贞一手握着几张钉起来的纸稿,一手拿着助理给他的纸杯,口中正念念有词。 谁也不知他在这里准备多久了。“汤贞小老师!”有人热情道,在会场内部激荡起了一阵回声。 是嘉兰剧院的知名观众,建筑师潘鸿野。他同一群企业老板,一起到了舞台前。 汤贞在舞台边蹲下身,和潘工握了握手。汤贞在笑,看口型,他在说“你好”。 潘鸿野闹出这动静,把更多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们都发现了汤贞。谁人都听说今天汤贞来了,但谁都没在休息室见到他本人。汤贞在舞台上头应接不暇。他直起腰,把手里的纸稿和水杯交给助理,摘掉麦克,走下台去和更多人问好。 方曦和方老板下了楼,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他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被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所包围的汤贞。 去年,汤贞凭借方曦和担任制片的影片《丰年》拿下了世界级的表演大奖。在这个社会的固有价值体系里,年仅二十一岁的汤贞大步跨越了他的“极限”。没人知道他的未来会在哪里,连方曦和看着他,有时也不敢断言。 方老板今天是心情不错的,也不往前走了,就在场外站着。他远远地观赏着他美妙的成就,像观赏一只在宫殿里翩飞的夜莺,一点都不着急入座。 朱塞问:“子轲?” 周子轲看着场下,也不理会他。 * 朱塞走会场旁边的小道,到第一排席位入座了。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对身边的长辈们窃窃私语:“子轲待会儿过来。” 旅美钢琴家本杰明上台弹奏他为已故好友谱写的《涅湖之安魂曲》。青年儿童合唱团的孩子们由年轻的女带队老师引领上台,依队站好。男孩穿墨绿色的厚毛衣,女孩穿月白色的毛绒裙,开口是一片纯净无暇的童声,和着琴声,连嘉兰剧院的天顶墙壁也被这歌声激荡,洗刷得洁净。 “他怎么还不来。”朱塞听身边人耳语问他。 朱塞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后面的楼梯门,不知如何回答。 一曲唱毕,在座所有成年男女,社会大小名流,无论妖魔神佛,皆是起立鼓掌。 “他到底来没来?”对方长辈又问。 朱塞一边鼓掌,对台上谢幕的孩子们微笑,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来了,也许坐在后面。” 孩子们由女老师带领着从舞台右侧的楼梯下台。朱塞站在第一排,清清楚楚看见了等在台下的汤贞。汤贞也在鼓掌。那些孩子们一个个走过他身边,看见他,不肯走了,抬着小脑袋,伸手要去摸汤贞的手,被他们的女老师阻止了。女老师见着汤贞的真人也是有些激动,脸上笑容绽放,嘴角向上提得厉害。主持人在台上讲话的一会儿工夫,汤贞伸出左手与女老师握了,嘴里说些什么,大约是鼓励称赞,右手垂到下面,让合唱团的孩子们尽情摸他的手。工作人员来了,把汤贞身边还没心满意足的孩子们带进了后台。 主持人说了一长串头衔,近期获了什么奖,大奖,小奖,海内的奖,海外的奖:“……我们优秀的青年演员汤贞,阿贞,有他自己与嘉兰剧院的故事,在二十周年之际,想讲给大家听。” 掌声是倾泻的瀑布,挟着涛声落地,慢慢又积淀下来,化成涓涓静流。 周子轲在楼上站着,看“那个人”上台致辞。没有那一日清晨时分好像云雾缭绕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周子轲高烧三十九度的幻觉里走入了现实。 周子轲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不是某些无法挽回的死亡,也许周子轲会以为,这是因为他想到了,他梦见了,所以世界伸出了一双巨手,捏造出这样一个生命,送到了周子轲眼前来。 汤贞穿了黑色,是与穆蕙兰想要的“喜庆场合”格格不入的黑色,是符合“忌日”的黑色。汤贞的领口严密,与周子轲初见他时不同,显得禁欲。肩膀细瘦,脖颈雪白。 他无疑是美貌的。周子轲从斜上方瞧着他的侧脸。也许是因为距离得远,周子轲仍然看不太清。 汤贞演讲结束。掌声的潮水涨上来。主持人讲,今年嘉兰剧院二十周年的开幕大戏,便是由阿贞和乔贺老师共同主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出将持续整个春季档,欢迎各位朋友到时前来观看。 汤贞一再鞠躬,在这样一个场合,他是太年轻的晚辈。台下无论是嘉兰剧院方面的领导,还是各文化领域的精英、导师、导演、剧作家、音乐家……或是位次排在最后面的各位企业家、商业集团老板以及媒体人,都是他的前辈。 “不好意思,朱经理,”开幕式结束后,汤贞重新裹上了大衣外套,他的肩头来时候打湿了,媒体记者的闪光灯不断,助理带了件斗篷给他披上,汤贞满含歉意,对朱塞讲,“邀请函我们没仔细注意。” 他在为邀请函上那句“着装不必太过严肃”而道歉。朱塞表示理解,他知道汤贞的工作忙碌,经纪公司亚星娱乐给这位台柱的行程安排紧张到分分秒秒,就连今天的演讲稿,都是汤贞到现场以后临时背诵的。上台却讲得行云流水,自然又充满真情。这让朱塞再一次领略了这位年轻人的不凡功力。 “没关系,”朱塞笑道,“我也穿着黑啊。” 他是穆蕙兰的家人,而汤贞是外人,身份不同。汤贞明白,没再说什么,他感谢了朱经理的宽容。 嘉兰剧院在开幕仪式结束后,有一个特殊的餐会邀请诸位来宾参加。汤贞行程紧,要提前走,朱塞也没有再留他。瞧着汤贞离去的背影,朱塞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梁祝》首演成功以后,林汉臣老爷子在一次聊天中与他说,小汤,八岁就红过,接着又隐姓埋名:“像这样的孩子,你对他好,他心里是知道好的。” 汤贞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在社交场合出了疏忽,他自己亲自道歉,不推诿给身边的经纪人、助理,他说,是“我们”没仔细注意。 连朱塞心里也要感慨两下子。只是没等他感慨更多,一个人影从前面走廊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 不少媒体记者喊,阿贞,阿贞。还有企业家,老板们,带着秘书,把汤贞包围着。 他们在说,汤贞老师,你这就要走了,不和大家一起吃顿饭吗。 汤贞说自己半小时后还有工作,实在很遗憾。 一个年轻人,从他们这一大群人身边走过去。 起初汤贞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他视线越过了身边的人等,望住了那个一身黑西装的男孩子。他的侧脸,他挺拔的背影。这么走过去了,他没看见汤贞。 第117节 企业老板也注意到了身后那个人物。他们告诉其他朋友,诶,那就是嘉兰的少东家。这话被汤贞听到了。 周子轲没怎么在意身边长辈们说什么。爷爷去世以后,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些人了。他们问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在开幕式上露面。周子轲也不回答。 朱塞倒是没有半句责怪,只说:“子轲,饿了吧,进去吃点东西。” 周子轲一回头,看见了走廊尽头,那个披着斗篷的人被一大群笑脸簇拥着,已经走进了剧院外的雨里。 一柄柄伞争相撑起来了,老板们接过自己秘书手中的伞柄,亲自为汤贞遮雨,毫不掩饰这其中露骨的殷勤。他们邀请大明星有时间一起吃饭,交流艺术。外面车道上的车开过来了。汤贞一只手伸在斗篷外面,和所有人道谢,握手寒暄。 周子轲站在剧院门口看着。印象里这只手又凉又软。 汤贞的视线时不时晃动,偶尔朝周子轲的方向晃过来一瞥。嘉兰剧院的几位领导站在周子轲身边,朱经理亲自给周子轲举着伞,问周子轲打算去哪里。 助理们艰难地把车门打开,汤贞要上车了。闪光灯中,他再次与所有人道别。雨声淅沥,映得这座城市也像水画似的,布满了如真如幻的倒影。汤贞在那些伞下回头望了周子轲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他被众人送进了车里。 * 雨停了以后,校园里逐渐多了人在走动。 艾文涛坐在倒数第二排玩手机,下课铃声一响他就回头,他打算把周子轲叫醒——下午第一节 课上完了,周子轲忽然来到了学校,包括正上语文课的徐雯珺老师在内,谁都没有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周子轲上课居然没在睡觉,他向后靠着椅背,偏头盯窗玻璃上挂的那层朦朦胧胧的水雾,以及雾外尚未晴朗的天空,好像在走神。 学委过来了,到周子轲课桌前,说徐老师叫周子轲去她的办公室。 艾文涛在前头一惊:“她又要干嘛?” 教室门外是人挤人,一米多宽的一扇小后门,围满层层叠叠的人。人高马大的隔壁班男同学挤不过年轻的学妹们,抱着篮球从外边叫道:“小涛儿!子轲儿!打球儿去不!” 周子轲回神了,朝门外看了眼。 艾文涛拧开他的水杯,道:“这么冷的天打什么球啊?” “怎么涛儿,怕冷啊?”那男同学左右手传着球,在人群外高声道,“哥给你捂捂!” 艾文涛差点把刚喝的水吐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周子轲刚好绕着学校附近的篮球场跑了两圈了。他热身完了,把身上夹克外套脱了。有人丢了一个篮球过来,周子轲伸手接住。 艾文涛还继续热身:“哥们儿,你跟徐雯珺怎么回事?掰这么长时间了她怎么还死缠烂打的?” 男同学在一边压腿,道:“早跟你讲了。那大姐姐就不能处。看着好看,当老师的处起来多麻烦!” 艾文涛说:“别跟我讲,又不是我处的。” 周子轲几步冲到篮下跳起来投球。那颗球离开他的手指,沿着篮框划了两圈,一歪,掉出来了。周子轲不服,捞过球来,一双眼睛盯紧了篮框,跳起来又投。 这回进了。艾文涛仰头问:“哥们儿?” 周子轲回神,把球捡起来:“什么?” 艾文涛感觉他哥们儿今天,怎么打球都走神。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逃学出来的,都是艾文涛的狐朋狗友,和周子轲也有些交情。周子轲又在场上打了一会儿,他打对抗也轻松,毕竟有的是人给他传球助攻。有时候汗出多了,球滑脱了手,下一秒就会有人扔个球过来:“哥!”是生怕周子轲弯腰自己捡球。 周子轲下了场,喝水的时候,有人给他递烟。周子轲看了一眼对方穿的校服,是个同校的高一学弟,他把烟接过来了。 艾文涛身边的同胞还在跟他打听,问子轲儿到底和徐雯珺睡没睡过。 “这我怎么能告诉你啊。”艾文涛讲。 “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我怕明天连咱附属小学的弟弟们都知道了。” “那不正好吗,徐雯珺下学期就去教小学了。” 艾文涛一愣:“什么?” 高一学弟对周子轲恭恭敬敬,见周子轲把烟叼进嘴里了,他通红着脸,说周哥,我知道你和校长和教导处主任都是认识的! “别提啦,”艾文涛听他身边的男同学压低声音道,“高一高二那群学弟们,哭倒一片。正准备上书教导处主任把咱们学校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徐雯珺老师留下来。” 高一学弟话没说完就叫一个高三学长给拖走了。周子轲嘴里衔着烟,裤兜里没火,后面有人递了盒火柴给他。 艾文涛皱眉对他身边人道:“你不知道她刚来我们班代班主任的时候多爱找我兄弟麻烦,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人点头了:“所以啊,俩人到底睡没睡过?” 周子轲擦了火柴拿手一挡,垂下脖子把嘴里的烟点出了火星。他拿过夹克套回身上,嘴里叼着烟,抬起脖子瞧球场上空阴翳的半透明的天。 有几个人问:“周哥,不想打了?” 周子轲被他们打断,看他们:“打你们的。” 艾文涛正好嫌冷呢,巧了,一帮伙计忽然谁都不愿意打球了。大家伙一商量,准备去其中一人家喝酒。 艾文涛坐在他同学的副驾驶上,往旁边看,周子轲开的车就在右边。 他们一行十来个人,挤在四辆车里,只有周子轲自己开他自己的车。 “我老觉得我哥们儿今天不大对。”艾文涛小声嘀咕。 周子轲开车时候眼睛瞧着前边,又像压根没看前边。艾文涛打开窗户叫他,叫了好几声周子轲才转头,是才听见。 想什么呢他。艾文涛琢磨。 “子轲儿他妈今天忌日吧。”身边的朋友边开车边说。 哎哟。艾文涛心道。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他们在一家超市门口停车,几个男生脱了校服跳下车,预备进去买烟。他们问涛哥要不要买什么。艾文涛还担心着他兄弟,说不要。几个人又问周哥要不要。 周子轲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窗外的超市。这一眼他愣了。 “周哥?”那几个伙计站在车外问。 好像看不太清楚似的。周子轲把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他眼睛直直盯上了超市外头挂的那一面屏幕。 屏幕里正有人唱歌。 艾文涛在另一辆车上踟蹰着:“那什么,哥们儿……那个,你要是今天心情不好——” 水影中有影,我梦中有梦。 周子轲听见那个人的低吟浅唱,伴随着嘴唇的开合。 好像你。那个人唱道。好像是你。 “周哥……要不要买什么……”遥远处好像黑白雪花,断断续续传来杂音。 “……哥们儿,咱要是心里不痛快……”是艾文涛的声音。 “这人是谁啊。”周子轲听到自己问,声音从胸腔里头响。 “这人?哪个人?” “周哥你问哪个。” “那……那不汤贞嘛!” “子轲儿不认识汤贞啊?” “周哥问谁?汤贞?” “那个洗发水广告歌,如梦嘛,我会唱!我媳妇儿一去ktv就唱。汤贞,歌星。” “不是,汤贞,演员。《大江东去》我妈昨儿还看重播呢,说汤贞快死了。” “汤贞不是主持人吗?我记得他主持节目啊?” “你们忘了他演那个咱班女生都看的,什么不可思议王子……” …… “这个人我知道,”一个声音在周子轲旁边车里慢悠悠道,“他演过一个那种片,可黄了。” 周子轲还瞧着那个人在屏幕里笑。笑得不难看,他想。是挺好看。这会儿他一愣,回过头。 第90章 小周 4 “花神庙”三个斗大的红字出现在幕布上的时候,周子轲坐在沙发一角,把手机关掉,揣进了裤袋。旁边十来个男生你挤我我挤你地在两张沙发里坐着,没人往周子轲身边挤。地下室里关了灯,幕布反射出光来,把每张年轻的臊红的面孔照亮。 艾文涛从后面提了几瓶冰镇啤酒搁桌子上,他凑过来往周子轲身边一坐:“哥们儿,你今天真没事啊?” 周子轲瞧着“新城影业”几个字在画面中隐没,然后汤贞坐在一顶百人抬的轿子上,在影片开篇睁着一双鬼马精灵的黑眼睛出现了。 “主演:汤贞” 轿子宽得占据了整条街道,村民们越出高楼的窗外,扬手欢呼。轿子左摇右摆,和着前前后后村民们鼓乐声的节拍,把汤贞越抬越远。汤贞就盘腿坐在祭祀的花台上,他正襟危坐,腰板挺直,只有一双眼睛忍不住地四下里偷偷看。 周子轲瞧着镜头拉近了,给汤贞盘起来的小腿一个特写。看着像两节白藕似的。“没事。”周子轲小声嘀咕一句,示意艾文涛安静。 轿子一路把汤贞抬出了县里,沿着崎岖山路,到入夜时候,才抬进了山林间的庙宇中。 几百人齐声跪拜在这座花神庙前,奉上供品,乞求花神保佑他们的丈夫、儿子乡试中选,进京高中状元。家里有学生的人会在这里跪上一夜,待第二天天亮才走。汤贞躲进了庙门里,踩着梯子爬到花神庙的房顶上,趴着朝下面看。他的兄弟姐妹们则藏在林中,从土壤里钻出来,枝叶沐浴着夜晚的露水,注视这些求福的凡人。 “人间好玩吗?”苔藓们被汤贞沾着水的脚心踩过去,问他。 汤贞浸泡在后山的冷泉中,他眉头舒展,恢复元气,吸收水分。汤贞坐在庙里把每样供品尝了一口,翻阅山下人送上来的书本。乡试是什么?他抬头问头顶的佛像,佛像威严肃穆,对这样小小一只不通人事的花妖不予理会。 艾文涛不爱看电影,尤其不爱看这种没有武打枪战的电影。也是奇怪,《花神庙》看介绍明明讲的是个人鬼奇情故事,可大片大片的空镜头,没有妖,没有怪,有的时候甚至没有汤贞。画面极为抽象,台词也少得可怜。剧情基本靠猜。 艾文涛觉得无聊,他问周子轲,哥们儿,还看吗。 周子轲盯着电影画面,也不做声。 每隔三年的春秋,方圆百里的大小学子,秀才,举人们,都会在春闱、秋闱前来到这座小小的花神庙里,他们渴求花神的庇佑,愿在这里挨饿受冻,度过七七四十九个苦读的日夜。渐渐的连那些外省进京赶考的学子们也在京城听闻了有关这座庙宇的传说,三年后再进京时,他们跋山涉水也要相约过来祭拜。 汤贞刚开始时不太明白,这些人忽然占走了他的庙,他只好躲进后山的泉水里。后来他壮了点胆子,那些学生在庙前跪拜他时,汤贞便偷偷绕过了庙门,跑下山去。 可山脚下架满了火堆,道士们带着当地村民守着冲天的浓浓烟雾,是生怕花的神灵会离开他们。 庙前石阶上的莎草说,你一介无知小妖,冒充什么花神,惹来这些祸端。 夜深了,学子们在庙里铺好了铺盖,一个个全睡过去。汤贞坐在石阶上,和莎草拌嘴。汤贞抓自己的脚趾,说,我不是神,是那些道士抓到我,说我是神的。 学子们渐渐开始议论了,为什么在山上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见过花神。 山下的道士说,花神非是一般学生能见得的。她如牡丹貌美,又像兰草一般圣洁。须得守住了寒窗数载,拥有真才实学,心还要诚,要信仰她,到县上供奉她。她才会在四十九天的最后一夜现身,许你金榜题名。 汤贞夜里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怔怔瞧着头顶的云遮月。四周烟雾弥漫,火阵烧红了天。他听见密林里的风声,是树在窃窃私语。他们说,庙里死人了,有学生把盘缠都交了供奉,在庙里活活饿死了。 第118节 汤贞隔天清晨带了一些沾着露水的野果,放在了庙门口。 莎草说,死人了,这下他们该晓得山上没有神仙,只有妖怪了。 山下的道士率领着一众村民上山来。他们欣喜地宣称,这名学生终于是感动了花神,只可惜他常年体弱,没有得到花神的馈赠,便一命呜呼了。若是上京赶考,怕是也要死在路上,这就是命。 汤贞沉在泉水里,他睁着一双眼睛,隔着水看外面朦胧的日光。他和底下的水草面面相觑。 隔年春天,上山来的学生比以往更多了。汤贞再也没有机会住在庙里。官府的人马赶走了守山的道士,他们带着火把,漫山遍野地寻找会给学生送去野果的花神。 汤贞躲在泉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偷窥。 “你也来这里偷偷洗澡吗?”一个声音把汤贞吓了一跳。 是一个文质彬彬,颇有礼貌的书生。 汤贞换上了书生的衣服。他谎称自己洗着澡,衣服被猴子偷去了。那书生赤裸着臂膀,看附近山野,他说,原来这里还有猴子。 汤贞从书生口中得知,山下的火阵已经撤走了,道士们因为违抗官府,也都被抓了起来。书生问汤贞,你几时上山来的,我没见过你。又问,你见着花神了吗? 汤贞说,这里根本没有花神。 书生瞧着汤贞的脸。就听汤贞说:“我劝你及早下山去,我也要赶紧下山了。” 几个高一小男生看得津津有味。艾文涛左瞧右瞧,问身边另一个人:“什么时候到汤贞脱衣服?” 那人道:“快了,快了。” 艾文涛看了周子轲一眼,他本以为周子轲要睡着了,要不耐烦。可周子轲瞧着幕布里和书生小声说话的汤贞,好像并不着急。 汤贞跟着那名书生星夜下山。书生在路上分干粮给汤贞吃,问汤贞的老家在哪里。汤贞摇摇头,不知道。 县上一片大乱,道观的信徒们四处闹事,声称官府的人会惊动神灵,县上再也没有供奉可吃。书生带着汤贞乘了船,一路沿河北上。汤贞在船上问,这是去哪里。书生两只眼睛盯着汤贞的脸,问,你不要上京考试吗。 汤贞不爱穿鞋,哪怕靠了岸,他也喜欢赤着脚走路。他和书生一起赏花灯,一起乘马车进城。书生到了深夜都在读书,汤贞开始还想装作读一读,可他很快就困乏了,总是忘记上床,他喜欢席地而睡。 因为盘缠不够,两人是蜗居在同一间客房里的。汤贞怕热,怕滚烫的热水,也怕火,所以房间连暖炉也没有。夜里冷的时候,书生就把衣服脱下来,给汤贞穿上。他把汤贞弄到床上去,盖上棉被,握住汤贞的手,他说你的手摸起来总是那么冷,没有温度。 书上有一句话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书生摇头晃脑,对汤贞背一句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汤贞白天喜欢坐在窗边晒太阳。夜里喜欢泡进木桶,让冷水浸满他的全身。书生舍得花钱买各种点心给他,汤贞每样只吃一口,书生会把剩下的吃掉。 汤贞自觉和书生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友谊。那是他和台阶前的莎草,和山中的树木无法建立的友谊。从变成妖的那一刻起,它们就不再把他视作同类。 书生读书读累了,也和汤贞一起说话。他问汤贞的身世,问汤贞的祖先,他也会提起“花”,提起花的神灵。 那些在山里被火阵困住的记忆仿佛远去了。汤贞的手被书生握着。汤贞说,花没什么好的:“遇上雨打风吹的时候,还不如一棵小草。” 书生目光灼灼,盯住了汤贞的脸。“那雨打风吹的时候,花该怎么办。” 汤贞说:“躲进后山的泉池,等风雨平息了再出来。” 他话音未落,书生把汤贞紧紧地搂住了。 十几个男生坐在幕布前头,俱是不作声。汤贞仰着头,被书生吻得出不了声音。汤贞没穿鞋,是光着脚坐在窗边的。此处省略。 镜头瞬间黑了下来,不再有画面,只有声音了。 “花神应该是女人。”是书生的提问。 汤贞说,他没有见过花神。 “我见过了。”书生说。 我不是花神。汤贞说。 音响里一点点传出了汤贞的声音,……好像贴着人的耳缝,轻轻骚动进人的脑子。艾文涛被这番漆黑的场景弄得面红耳赤,他眨了眨眼,冷静道:“等会儿,等会儿兄弟们!” 不少男生在吞咽喉咙,只有几个人看他。 “我怎么看不懂啊,”艾文涛皱眉道,“这片到底讲什么的?怎么突然就睡上了?” 周子轲从旁边闷声不吭。 “剧情很简单俗套的。涛哥,你第一次看容易看不懂,多看几次就知道了。”一位学弟耐心道。 “这怎么黑了,说好的脱衣服上床呢?” “一会儿就脱了。” 影片继续发展,又是一长段的空镜头。风雨过后,京城不少富贵人家院里的花树都败了。日升月落,不知是何处的水池里,水草中生出了游鱼。 从各省进京来的学子们在京城里落脚,平日除了苦学,就是相互应酬,吹捧彼此的文章。酒足饭饱的时候,他们不知是谁首先聊起了那个传说:淮南一带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花神庙,不计其数的学生到庙里去苦读,只为了得到花神的垂青,助自己金榜题名。 汤贞泡在冷水桶里,他很不舒服,连续几天都是萎靡的。书生在客房门口升起火炉取暖,汤贞不敢靠近。他想在水里休息一下,等恢复一些元气,他想回山里去。可他很不争气,他在水里睡着了。 书生这天带了几个朋友回客栈来。他倒是不急于进客房,因为进京而瘪下来的钱袋挂在腰上,鼓鼓囊囊。他站在窗边,赏玩窗外伸进来的一枝梨花。镜头停顿在那惨白的一朵朵上,花瓣经不起人的手,一碰就掉落了。背景里有水倾洒在地面上的声音,是客房里的水桶倒下了。 汤贞那种闷闷的喘息又出现了,画面时断时续,抽象又分裂。中间插入了一段长达六秒的真实镜头,此处省略。 这部电影时长四个小时,演到这里才是刚刚过半。艾文涛看完了这个部分已是没有耐心了,他被撩拨得难受,但这电影动不动就开始拍风景,拍静物,他那股火发不出来,更不舒服。他不相信在座的除了他以外都是来欣赏“艺术”的。坐在原地又看了十来分钟,镜头里不光没有,连汤贞的一个活人影子都见不着了。“能不能快进啊?”艾文涛问周围的人。 一位学弟说,快进后面也没有露的了。 “就露这么点?”艾文涛问。说好的黄片呢,一共就脱六秒? 电影里,汤贞泡在客栈后头的池子里,他把头藏着,身体依偎在荷叶下柔软的水草中。 书生站在池边等他。书生说,回到山里,你只是妖怪,在这个地方,你就是花神。 艾文涛问:“换别的看行不行,有没有胸大点的片儿?” 汤贞说他不是花神,书生说,你只要是花,以后风吹雨打,我都照顾你。电影在这时候被关掉了。艾文涛埋头翻找别的片子,坐在艾文涛另一边的男同学问,这片最后演的什么来着。 几个学弟争相回答,仿佛快把剧情背过了。 周子轲拿了瓶啤酒,敲掉瓶盖,坐沙发角上喝。几个男生给自己女朋友打电话,叫她们过来。艾文涛找了盘新片子放来看。周子轲把空瓶子放下了。他穿过地下室的走廊,连续两个卫生间都有人。他索性上到一楼,推开了一间空客房的门,客房里头的卫生间没人。 有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那个人难以承受的,在周子轲耳边挥之不去。一闭眼,那片雪白的薄背仿佛一条白蛇,扭曲着,变着形状,从镜头里出来,缠得人心头下一片火热。汤贞在电影里笑,他懵懂无知的眼睛露在水面外,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危险。汤贞在雨中,在那些伞下不经意间回过了头,他望向周子轲。 “这件大衣是我的,”汤贞近近地告诉他,睫毛抬着,“你先穿着在这里睡一会儿。自己把药吃了,回家也记得吃药。” 周子轲洗过了手,坐在马桶盖上擦火柴,把嘴里的烟点燃了。他足足吸了好几口,半支烟烧下去,人才逐渐放松下来,他摸了摸自己鼻尖上沁出的汗,无可奈何,只觉得大脑空白。 * 有男生抱着女友跌跌撞撞进了客房的门。女孩子被吻得笑声都闷在嘴里,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啊?” “想你想的呗。”男生嘴里随口说。 女孩儿笑道:“又干什么坏事了你们——” 门锁啪嗒一声开了。年轻男女回头看见客房卫生间的窄门里,有个人影出来了。 周子轲手里夹的半支烟还在冒火星。他看过来一眼,男生一下子把自己女朋友抱紧了。 周子轲出了客房门,把门关上。 “周子轲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哎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 “不是怕你被狼盯上吗。” 女孩儿咯咯笑了。“周子轲不是把你的珺珺女神睡了吗。” “睡完就把我女神踹了。他只要别再把你睡了就行了。” 周子轲下到了地下室,凭着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前后走廊是暗的,没有光。 地下室卫生间的门锁开着,想是有人摸黑进去找人了,但忘了锁门。透出一条门缝。 “你问了艾文涛了?”是一个虚弱的声音,边说边咳嗽。 “问了。白搭。” “什么意思,什么叫白搭。” “周子轲不掺合。他不碰这个。” “你没再仔细问问?你把情况和他仔细说说,那点钱对于周子轲来说——” “不用问了。周子轲跟他爹老死不相往来。周子轲手里很可能根本没多少钱。” “怎么可能啊。” “你们行了吧,”是第三个人的声音,慢悠悠道,“别再上赶着为了巴结子轲儿,把自己喝出事来。” “艾文涛呢,他也不肯帮忙?他从中帮忙说几句话行吗。” “艾文涛那傻逼光顾着在外面看黄片。” “不是,”第三人笑道,“你们以为人小涛儿傻啊?” 艾文涛早就喝过去了,屏幕上肉色的片子放着,艾文涛也顾不上看了,歪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旁边也横七竖八睡着几个人,都是高一的学弟。空气污浊,酒瓶在地上滚动,发出碾磨的声音。周子轲走到幕布前头,低头拿起桌子上一张打开了的碟片盒。 封面便是汤贞坐在那顶百人大轿上,在人群中盘着腿,抬头望向天空的模样。 《花神庙》 一长串的奖项头衔后面,印着,“赖一卓导演 代表作”。 主演:汤贞。 制片人:方曦和。 出品方:新城影业公司。 碟片盒子的背面选取了另一张剧照。汤贞头发湿的,下巴靠在泉池边滴水。他的手在外面,虚握的手心在泥土里半摊开了,风吹落花,落进他的手掌心。 周子轲叼着的烟在黑暗中一亮,一暗。看了这盒子半晌,丢回桌子上。他摘下嘴里的烟,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第91章 小周 5 “子轲,下课了吗?” 周子轲是被一阵纠结的胃疼给疼醒的。他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迷迷糊糊把枕头边一个劲儿震的手机接起来。 他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朱塞愣了一愣:“还在家呢?” 周子轲脑袋里茫的,他刚刚还在做梦,梦里尽是些模模糊糊的身影、片段。卧室里昏暗,窗帘厚重,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几点了?周子轲坐在床边,弓着背,床头柜上搁了半杯水,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119节 “醒着吗,子轲?”朱塞在手机里小心翼翼地问。 周子轲不出声,但他翻抽屉里的药盒总能弄出点声来。 朱塞对周子轲这个“少东家”汇报,今天是嘉兰剧院春季档首演的日子:“昨天上午的开幕式你能替你外公到剧院里来,大家已经很高兴了。今天这个首演你就不用来了。期末考试快到了,子轲,专心在学校里学习——” 周子轲原本垂着眼睛找他的咀嚼片,这会儿他睫毛一抬。 “你外公那边如果问了,我会告诉他你学业紧张——”朱塞语重心长,说到一半,就听周子轲突然问:“什么首演。” 朱塞愣了。“戏的首演啊。” “怎么,你……对戏感兴趣了?”朱塞试探着问。 周子轲胃里还一阵难受。他从抽屉里摸着个药瓶,拧开瓶盖就往手心里倒。倒出来看见那一粒粒白色的小药片,才发现不对。 再看黄色小瓶身上的标签,哪是什么胃药。周子轲瞧着这“扑热息痛”四个字,他忍着胃疼,把小瓶药搁到床头柜上,省得再拿错。 朱塞正在后台代表剧院方面接受采访,再有半个多小时,暌违三年的大戏《梁山伯与祝英台》重排就将在嘉兰剧院春季档的舞台上上演。 秘书沿着通道一路小跑,绕过了道具组的工人们,紧张地附耳和朱塞说了几句话。 朱塞请几位戏剧杂志的记者稍事休息。他身为经理,事务繁多,十分不好意思。采访只好待会儿再继续。 一进办公室,朱塞就看见周子轲正靠在沙发上拆药盒,挤咀嚼片出来吃。 他们家这位小祖宗,自三年前从家里搬出去以后,日子过的是越发一塌糊涂。在家的时候就挑食,胃口娇气,离了家更是不好好吃饭。年纪轻轻沾上了烟酒瘾。据吉叔说,子轲公寓那冰箱里,除了啤酒、洋酒以外,什么都没有,连点能填肚子的吃食都找不着。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可还在长身体呢。朱塞打电话劝他不听,吉叔上门找他也不理。一转眼三年过去,周子轲将满十八周岁了,连他高中校医院大夫都知道周世友的儿子落下了肠胃病。精心给他开的药方,哪个药饭前吃,哪个药睡前吃,这小子也不当回事。他疼的时候多吃,不疼就不吃了。三餐胡乱对付,酒不仅不戒,还更勤了。连大夫都问,那身体不是他自己的吗?怎么能这么不听话,他到底跟谁过不去啊? 这会儿朱塞瞧着周子轲一次性挤了七八片咀嚼片放嘴里。朱塞坐到他旁边沙发上:“子轲,这个药不能一次吃这么多——” 周子轲喉头一滚,咽下去了。 朱塞语塞。 明明周子轲只有十八岁。可大人们在他面前,话到嘴边,也要犹豫。 反复斟酌,是生怕说错了。 今天来之前吃过东西了吗。朱塞问。 什么时候开始,朱叔叔。周子轲也问。 他在问剧院的事,《梁祝》开幕,是公事。朱塞瞧着子轲的眼睛,感到一阵困惑。 * 直到戏快开演了,朱塞还没弄明白周子轲此行是为何而来。 他带他前往蕙兰的包厢,身后好几位秘书跟随着。包厢外走廊里尽是些还未入座的客人,都是购买了包厢票的熟客。有全家人一起来的,父母盛装打扮,保姆照顾着孩子们,这些孩子大多紧闭了嘴,不敢出声,像是怕丢父母的人。也有结伴来的情侣,无论在外是如何的作派,到嘉兰剧院这个地方,大家都是绅士淑女,他们手里拿着剧院发放的手册,就一会儿的戏小声交流。 也有形单影只的客人,一个人买一间包厢票来看戏,追求大概就更高一点。朱塞面上带笑,与这一路遇到的所有客人一一问好,这种问好也安静有分寸,免得让客人感觉被打扰。 周子轲走在朱塞身边。 朱塞寻到了那一间包厢,门上没有编号,是空的。他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把门打开。 包厢里面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桌,视角正对楼下的舞台。“子轲。”朱塞刚回头,周子轲已经先他一步进去了。 戏马上开场,朱塞还有许多公务缠身,他作为剧院经理,无法陪周子轲在这里欣赏这部戏。两位秘书得了朱塞的嘱托,在少东家的包厢外头守着。朱塞离开了这条走廊,他边下楼快步前往《梁祝》的后台,边用手机拨通了吉叔的电话。 吉叔从朱塞这里乍一听到周子轲的消息,非常意外。估计是为了躲避在家的周老爷子,吉叔到就近的厨房去接听了电话:“他去干什么啊,看戏?” 朱塞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他已经说了,今天不用过来,可子轲居然还是来了:“刚刚进蕙兰的包厢,一句话都没讲。” “晚饭吃了吗?”吉叔着急问。 “问了,不吃,”朱塞说,路过一些剧组人员看他,朱塞心里焦急,面上笑得和善,“等戏完了,我再问问他。” 吉叔琢磨了一阵,嘴里喃喃的。子轲不爱看戏啊。他说。 朱塞和吉叔两个人,心里明镜儿似的:子轲这小子从小就不爱去他妈妈的剧院,不爱看戏,每回被蕙兰哄着坐进包厢里,开场没几分钟就开始犯困了,要么坐在他妈妈腿上睡觉,要么自己借着舞台的微弱灯光开始玩小汽车。 更别提他几年前离家后,每时每刻躲着家里人走,朱塞请他参加个开幕式都请了快半个月。就从没见他主动到他们跟前来的。 吉叔越想是越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朱经理也这么想,他怕周子轲有事,脾气倔,不愿意和家里张嘴。好不容易下决心来了剧院,面对朱塞本人,又不肯老老实实开口。 “我现在暂时走不开,吉叔。”朱塞在后台的人群中穿梭。 吉叔说他现在就给文涛和别的几个同学,还有子轲的公寓物业打电话。 朱塞站在通往舞台的入口,看见了远处人群中的汤贞。一架架摄像机围在那里,三百六十度捕捉着汤贞上台前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观众们是如此地关心这个年轻人,每时每刻都想要看到他。 《梁祝》总导演林汉臣正攥着汤贞的手,对这位主演再三叮嘱。 按道理说,汤贞十八岁的时候扮祝英台,多少是占着年纪小的好处。可如今他二十一岁了,扮作英台的时候,竟还留有几分昔日青葱娇憨的模样。朱塞看他,喉结还是不大明显,只可惜现在时代早已变了,像汤贞这样万众瞩目的大牌演员,万不可能在台上演一辈子旦角。 朱塞确实是欣赏汤贞的,只是他欣赏的角度与寻常人有太多不同。三年前当汤贞初次来到嘉兰的时候,曾有不少声音辗转劝告过朱塞,林汉臣的《梁祝》存在太多变数,嘉兰剧院是国内戏迷心目中的圣地,不要让一时的利益把这块圣地玷污了。三年后,汤贞已是名扬天下,地位今非昔比。他回到嘉兰的这片舞台。几乎所有人都在感慨朱塞不愧是嘉兰剧院的掌舵人,当年在那么多戏里选择了《梁祝》,确实是慧眼识珠。 很难说是汤贞成就了《梁祝》,还是《梁祝》成就了汤贞。林汉臣是个多么敏锐的老头子,他一眼抓住了汤贞身上最为珍贵又难以捕捉的那点特质,通过《梁祝》的舞台,通过“祝英台”的灵魂,让这点特质不断在汤贞身上放大、凝练。此后那些电影导演们,也像是全约好了,他们努力在汤贞的表演里进一步发掘这种特质,终于成就了汤贞在大银幕上无可取代的非凡形象。 千千万万的演员练就一身卓绝的演技,却无法成为巨星。汤贞只有二十一岁,有这样的际遇,是运,是命。评论家们称他拥有“天赋一般的悲剧之美”。专栏作家则说,人们看到汤贞在电视里笑,都会从心的深处听到一丝甘美的心碎。 大幕拉开了,朱塞看到汤贞在台上演绎祝英台的一生,所有观众的眼睛都被吸引到他的身上。 祝英台心甘情愿选择了她的山伯。她把一生都押在了“山伯”的身上,“山伯”却无法成为她的救赎。 汤贞生长在这片舞台上,他天生是舞台的宠儿,势必要飞到更高更远的云端去,成就连朱塞都无法预测的未来。人人都说他演活了祝氏女,是英台的化身,可这样一个汤贞,他又怎么会是英台。 * 周子轲不喜欢看戏,与他儿时的某些体验颇有关联。 舞台是个封闭系统,拥有自己的生态循环。生活在里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后仿佛拧紧了发条,他们沿着固定的走位,一遍遍背诵各自的台词。周子轲在楼上的包厢里看这一切,可以说是全无兴趣。 包括看到汤贞在戏台子上违抗父母,扮作书生,去书院上学的时候——周子轲不否认,他是因为想看到汤贞才坐在这里的。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汤贞似乎和玩具盒子里别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汤贞是长得漂亮,漂亮得连周子轲也忍不住多看他一眼,衣服里还有让周子轲觉得熟悉、舒服的香气。汤贞不像是个男人,更不像女人,他像是一团尘烟,像一片透明的水雾。周子轲第一次睁眼看见他时,他在门缝里裸露了一片白背,就是一副还没来得及化作人形的样子。 他身上仿佛处处藏着秘密。第二次见面时,汤贞罩了一身黑,领口也紧紧扣好,把秘密全藏起来。周子轲在会场盯着他,等离开了会场,时不时的又想起他,甚至在梦里片段似的梦到他。汤贞回头望向周子轲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瞳仁欲说还休的。汤贞在电影里赤着脚,踏进水中,周子轲总觉得下一秒汤贞就要融化了,会像那团雾似的消散在其中。 汤贞是真实存在的吗。周子轲此刻瞧着眼下这片舞台。汤贞扮作的祝英台正同梁山伯一起踏青。丫鬟银心和书童四九在后头跟着,汤贞和梁山伯在前面谈天说地。汤贞根本看不到台下的观众,看不到楼上的周子轲,“她”始终目不转睛望着梁山伯,这让汤贞看上去也不过是生活在另一个玩具盒子中。 周子轲就在心里这么想了一下而已。 有齿轮转动的声音,是剧院天花板上层机械开始运作了。盒子里的英台坐在了一架秋千上,盒子里的梁山伯站在后面,轻轻推了英台一把。英台难得出来踏青,心情是舒畅开怀,她坐在扬起来的秋千上,衣摆和发带在空中飘飘荡荡,两条小腿在秋千下面轻摆。 她就这么一下飞过了八百观众席的上空,小鸟似的,倏尔飞到了周子轲的眼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度近到周子轲能在英台扬起来的裙摆下面看到“她”腰上、大腿上绑缚的束带,近到周子轲能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地看见汤贞脸上的讶异。 汤贞的一双眼睛睁大了,瞧见周子轲高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那个包厢里,他连笑容都停滞了。这一刻,汤贞不再是舞台上的那个英台,他好像是生活在盒子里的,可他飞到了高处,透过那一层玻璃外壳,他把周子轲发现了。周子轲还没来得及发现汤贞的秘密,汤贞就已经把周子轲窥破了。 汤贞盯着周子轲看了足足两秒,那是他们相距最近的两秒。从汤贞目不转睛的表现来看,他并不是早有预谋的,他和周子轲是一样的毫无准备。短暂的相对之后,汤贞落下去了。随着他双手紧抓住的秋千绳,随着大腿根上那个捆缚住他的力量,荡回到原本的归处。 场下所有观众都仰起了脑袋,他们长大了嘴,目送着汤贞回到舞台上,又随着秋千再一次地当空划过。这接连三次无控速的室内飞跃是非常危险的表演,也是《梁祝》剧组只有在嘉兰剧院才能上演的经典场面。 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背后一再推动着汤贞,将他推到周子轲眼前来。从百米外的舞台上,忽然之间,两个人便再一次近在咫尺。 汤贞第二次飞上来的时候,他的裙摆随着惯性向上翻,露出下面白色的裤子和鞋子。汤贞好像还是慌的,他抬起眼来看周子轲,嘴巴张开了一点,不知是为了呼吸还是想要说些什么。 周子轲坐在他的沙发上,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包厢里,这个沙发这个包厢给他带来了一些安全感。当汤贞与他距离拉近,眼睛平视望着他的时候,莫名的,周子轲感觉自己周身的一切都在迅速缩小。 他在俯视观察所有人,可汤贞也在观察他。汤贞是独立于所有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人。 周子轲甚至能在汤贞眼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汤贞落下去了。场下有观众发出激动难抑的惊呼。背景音乐里是梁山伯的内心独白:“英台飞得这样远,像只新燕,要将书院的春色也带走了。” 汤贞第三次飞上来的时候,双眼低垂下去了。 周子轲依旧盯着他,可汤贞手握着秋千绳,头低着。他好像在恪守“英台”的规矩,刻意回避与观众一而再再而三的眼神交流。周子轲只是个观众,汤贞还要回到台上,继续演绎祝英台的一生。 周子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上前握住了包厢的栏杆,眼睁睁看着汤贞从他眼前落下去。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下次他一伸手,就能在空中抓住汤贞的脚腕了。 可汤贞再没有随秋千飞上来。三次表演结束,汤贞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回到梁祝里去,回到舞台上去。距离周子轲非常遥远。 嘉兰剧院的贵宾休息室葛生厅里,不少观众戏一结束便来这里等候。别的休息室都禁烟,只有这间暂时开放给有烟瘾的客人。周子轲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他穿着件夹克,旁人不认识他,他也懒得去搭理谁,嘴里叼着烟吸得用力。 剧院的工作人员从外面匆匆进来,一开门就被烟味给呛了。他带了几个人一同开窗,把通风系统开得更大。“各位,各位朋友,”他提高了声音,“等候多时了,咱们《梁祝》的主创团队马上就来葛生厅了——” 他话说着,已经开始有人摘下烟来。就听那工作人员继续说:“汤贞老师也马上就要过来,和大家问好,合影,签名。所以麻烦大家——” 周子轲嘴里叼着烟,看着周围西装革履的中年老板们一个个像学生似的,特别配合,一听汤贞要来,烟是掐的掐,灭的灭,仿佛这就是规矩。 朱塞进来了。他看着诸位老板,鼻子动了动,闻不出烟味了,他笑了笑。往角落一瞥,他一眼看见了周子轲。 他还以为子轲早就走了,没想到子轲不仅看完了整部戏,还尽职尽责深夜等在这里,是要连主创团队一同见过。 只是周子轲嘴里还衔着根点燃的卷烟,格外引人注目。 朱塞走到他身边。“子轲。”他贴耳和周子轲说话。 周围的贵宾们瞧着嘉兰剧院的朱经理对着个毛头小子毕恭毕敬。 “……英台的演员啊,他闻不了烟味,所以子轲你暂且先……”朱塞一句劝告还没说完,周子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从沙发站了起来。 副导演老高和梁山伯的演员乔贺在大批工作人员的保护下走进了葛生厅。“乔贺老师!”说话的是休息室内一位银行经理。 汤贞走在后面,把导演林汉臣搀扶着。 第92章 小周 6 乔贺并不是第一次见周子轲了。只是当年在周穆病床前的那一瞥实在仓促。 嘉兰的朱经理从中介绍:“我们嘉兰的少东家,周子轲。” 林汉臣林导点点头,把一双老手伸出来和眼前的年轻人一握。林汉臣那双眼睛在周子轲身上稍作打量:“确实有穆老板的风度。” 朱经理对周子轲介绍乔贺,说这是首都剧团的知名演员,乔贺乔老师。 乔贺不确定周子轲还记不记得他了。也许他该学林导,也说句什么恭维话——毕竟嘉兰剧院。 他也不是想不出什么好话——早在三年前,周子轲还穿着中学校服的时候,乔贺就诚心诚意觉得他十足是个不寻常的年轻人了。 可乔贺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用他们团长的话讲,乔贺这张嘴只有台词念得铿锵,提别的连嘴都别不开:“来剧团里挑严嵩,数乔贺演的好。下了台一句也不会了,不给他一个嘉靖他就不出活儿了。” 乔贺一句话也没讲,周子轲也一句没讲。手匆匆握过,周子轲没什么耐心。 朱经理接着介绍下一个。 第120节 “汤贞,亚星娱乐公司的当家台柱子,”朱经理笑道,“现在都叫汤贞小老师了。” 汤贞一身缟素,这是《梁祝》最后那场戏里英台投坟时的打扮。他抬起头看了周子轲,发现周子轲也正看他,和刚刚在包厢时候一模一样。汤贞条件反射往四周瞧其他演员,往林爷的方向看去一眼。 林汉臣不解,也不知道汤贞怎么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汤。 汤贞便不回避观众了,他伸出手,和周子轲一握。 汤贞的手不大,体感微凉,手心柔软,和记忆里、想象中是一模一样的。 汤贞望着周子轲的眼神也软。不再像是那天周子轲发烧时候,摆出的那一副理所当然的长辈态度了。 借着葛生厅里的光线,周子轲就近把汤贞的脸来回看过。 长这个模样,当不了长辈。 他没有握太久,把汤贞放回去了。 往后还有其他剧组成员。周子轲一一见了,握手,人人口称他一声“少东家”,“周老板”。朱塞在旁边是又惊又喜,今天的周子轲活似个理想中的“接班人”。这给了朱塞一种感觉:子轲只要想做,随时随地都可以担起家里的责任来。 饰演“四九”的演员小褚悄悄对乔贺说:“我怎么觉得这位少东家看咱们都不大顺眼。” 汤贞在一旁,正和剧组其他人一齐给《梁祝》首演纪念t恤签名。他签完了,把笔帽盖上,正逢其他观众希望与他合影,汤贞欣然同意。 在葛生厅抽着烟等待的观众基本都是男性,这些投资人、老板,大多是为着汤贞过来的。乔贺写了一些签名,拍了一些照片就无所事事了。他坐在沙发里喝茶,瞧见汤贞面上带着微笑,和那些排着队等待的观众一一合影。中年老板们四五十岁了,眼睛瞅着汤贞,肢体却拘谨。他们在这里苦等这么久,真到能与汤贞合影时反而胆怯了,碰都不敢碰,连肩膀也不敢揽。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十分绅士。 也许只有乔贺知道,就算真去揽了汤贞的肩膀,就算有更加逾矩的举动,汤贞小友也是不会说什么的,还是会笑着面对镜头,满足观众的愿望。事后汤贞甚至也不会抱怨。这样近乎没有底线的宽善和亲切,在乔贺看来,迟早会被有心人利用。 “嘉兰的少东家?哪个嘉兰?” “能是哪个嘉兰,嘉兰剧院,嘉兰天地,嘉兰塔。” 正窃窃私语的是今天随汤贞来到剧院的两个助理。乔贺偏头看去,男的那个乔贺认识,姓齐,汤贞唤他小齐。女的那个乔贺对她只有零星的印象,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好像是叫“银心”的。 “周世友你知道吗,”小齐对“银心”讲解道,看着周子轲的背影,“亚洲首富,就是他爸。” 汤贞和身边的观众一一合影完毕,他脸上还有笑容,腿站得有些发麻,脚塞在英台布缠的鞋子里,血液不通畅。他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旁边站着葛生厅里唯二的两个还没有跟汤贞合影的人——朱经理,还有不得不听朱经理讲话的周子轲。周子轲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眼睛斜过来正看汤贞。 汤贞的目光不小心瞥过去了。他抬起来的脚悄悄落下,放回地上。 林导这时候在葛生厅外喊道:“小汤,合影完了吗,过来开会。” 汤贞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哦!”他跑了。 演出之后的剧组小会,无非是听导演讲解一些演出时发生的错漏,强调些好的不好的细节。阔别三年,这部戏再搬到台上,每个演员对戏本身都有了更加丰富的理解,自然需要更多的调试。 汤贞不知是不是累的,在会议中频频走神,被林老爷子点名批评。别的演员会议都结束了,各自回家了,只有汤贞被留到最后。 林老爷子把手里的剧本卷起来,上去敲汤贞的脑袋。 汤贞的助理小齐带着另个助理温心,在嘉兰剧院的会议室外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四十,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你们进来吧。”导演助理说。 温心拿着保温杯,里面是给汤贞准备的三十五度温水。汤贞还在被批评,低着头。林老爷子说:“……阎尚文可以剪,你们那是电影艺术,里面全都是花活儿。在剧场你上了台,就是一板一眼在观众面前演出来,我上哪给你弄花活儿?” 汤贞不吭声。 林老爷子吐了口气。 温心与她齐大哥对视一眼。他们两个前阵子跟汤贞在剧院排练的,都知道林导大约是又在劝汤贞离开亚星娱乐公司,不要再接偶像方面的工作了。 汤贞只低着头,也不讲话。 林导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再讲一点,”林导的声音放缓了,他看着面前摊开的写满了笔记的剧本,两只满是皱纹的手摊开在汤贞面前,“都说《梁祝》这个故事毁了英台,英台的父,母,马文才,甚至梁山伯……他们是造成了英台悲剧的或直接或间接的手。但我们把这个事情翻过来看,从另个角度看,英台的存在,也几乎毁了她周围所有人……” 林导的助理搬过来两把椅子,给温心和小齐坐。温心早就听上司郭小莉的嘱咐:跟在汤贞老师身边,遇事多听着,艺人记不住的东西助理要记。可现下林导与汤贞之间的对话,温心听着实在像天书一样。 林导说:“英台自己是明白这一层的。所以在楼台会上——” 汤贞说:“在什么时候明白的?” 林导问:“你觉得呢。” 汤贞安静了。 “如果你是英台,你在楼台会上该怎么办。”林导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放轻松。汤贞接过温心递给他的保温杯,拧开:“如果是我,应该就不会……不会有楼台会了。” “毕竟没有用,英台已经定下嫁人,这时候再见面徒增山伯的烦恼,还会得罪马家,把山伯和家里人都连累了。” 林导看他:“因为英台已经知道无法改变了,对吗。” 汤贞摇头:“‘如果是我’的话。英台还不知道,她还小。” 林导之前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林汉臣颇满意,汤贞还是一点就透的。林导合上剧本,站起来:“她还小,您老今年高寿啊?” 汤贞不好意思了。他吃了小齐给他的一片复合维生素,笑着小声道:“二十一岁高龄了。” * 一大清早,电影学院报告厅里人满为患。 掌声阵阵不歇。这还是冬天,天还未亮,这么多学生就爬出被窝到学校来听讲座了。讲课的人在学院里也不是资历多深厚的教授,他年纪轻得很,真要论起来,他还得称呼台下部分学生一声“学长”“师兄”。 汤贞,电影学院大四还未毕业,就被学校特聘做“老师”了。从去年初秋开学,由他主讲的选修课“电影文本的表演再创造”就明晃晃挂到了学院内网上。每周一下午五点钟,学院老楼一层报告厅,里里外外围的全是被保安拦住的歌迷、影迷。汤贞每次都准时到场,备足了课,在台上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风雨无阻。 今天学院给了通知,汤贞老师下午五点有工作,紧着排不开,不得不把这节课临时改到早六点这个更加犄角旮旯不合常理的时间。 严冬腊月零下的低气温,不仅是对汤贞,对所有来听课的本科生研究生们都是种考验。 报告厅门从里面打开了,上完了课的学生们开始离场。歌迷们穿着羽绒服戴着棉帽裹得严严实实,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她们小声呼唤着,汤汤,汤汤。汤贞还在讲台上,仔细听周围学生们的课后提问。 每周的这个时候都有媒体记者摸进学校。拍汤贞的学生,也拍汤贞的同学。 “你们为什么会选修自己同班同学主讲的课?” 正在早餐车边排队的男学生面色尴尬,对镜头一笑。 “汤贞他……”那学生欲言又止,拿了自己买的三明治就想走,“我不知道,他不太来学校。平时都是在电视上看见他。没有什么同班同学的感觉。” “汤贞不能算我们同班同学吧,”一位女同学说着话都直打哈欠,明显是来赶汤贞的课,起得太早,“我们每天上学就是吃饭上课睡觉的,人家是什么啊,年纪轻轻都影帝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就应该来我们学校当老师,他当老师我看挺合适。” “汤贞给分很高,”图书馆门外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男生告诉记者,“他的课只要来听应该就能过。” 记者问:“所以你才选了他的课?” 那男生笑了,不以为然。记者几经追问,他才说,他这个课的名额其实是买的,很难抢。 电影学院是个“才子”“才女”遍地扎堆的地方,想找一些负面评论不是难事。就有学生因为对汤贞的课不感冒,直接和几位同学在校园里发生口角的。 “庄喆,别成天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你以后要是想当大导,像汤贞这种天才演员你打着灯笼找都找不着!” “我还不想找,”那叫庄喆的男生留着长发,下巴上满是胡渣,走回来,“拍天才算什么本事?拍‘人’,调教‘人’,才看我的本事。” 待记者上前仔细追问汤贞与“人”之间有什么区别时,那叫庄喆的男生回头看了记者一眼,强烈的不屑溢于言表,仿佛连追随汤贞而来的媒体记者在他看来都浑身透着股“没劲”“无聊”。 倒是庄喆的同学对媒体发话了:“甭理他,一神经病!” “我觉得汤贞很不真实,这算不算缺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最后面对媒体的镜头老实说,“什么都表现得太好了。长得好,演得好,唱得好,课讲得也不错,备课备得也比好些教授用心多了——说实话我怀疑那是他自己备的吗?这课从刚开始上的时候找茬的学生就挺多的,有故意拿话顶他的,有当堂问问题刁难他的,汤贞一点架子都没有,那些问题那么没礼貌,他也不生气。他表现出来的脾气太好了。好得有点可怕。就是很不真实。” “那你觉得真实的汤贞该是什么样的?” “这我不知道,”汤贞的学生讲,似乎一点不担心自己的老师看到了采访会把他怎么样,“但一般来讲,公众人物,反正不会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汤贞拍完了一场戏,人已经汗流浃背。他两只眼睛因为长时间怒睁,眼周肌肉酸痛。嘴唇也因为唇角肌肉的紧绷,到这时还有些震颤。 剧组成员不断鼓掌,几个演员都笑,不住吹口哨。这是个小剧组,拍的是情景单元剧。导演熊飞宇背着不大的投资,凭着人情人脉拉来了一众曾经合作过的知名演员,每位拿一点象征性的片酬,为帮熊导度过难关。 拿的钱少,出的力自然也少,这是人之常情。每一集的特邀嘉宾都是腕儿,来了剧组,化妆,听熊导把戏说了,现背那几句台词,拍一两个镜头,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结束,这就是皆大欢喜。 可汤贞,他今天拢共挤了四个钟头过来。化妆的时候熊导和他说戏,台词一共七句,说完就可以走,对汤贞来讲是轻而易举。 汤贞闲得没事,化着妆,拿自己参演这集的完整剧本来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熊导坐旁边跟他聊天。自汤贞十七岁那年主演了熊导的情景喜剧《李太白西游记》,到如今,四年了,这是两人第二次合作,能把汤贞请来,熊导很激动,汤贞也很兴奋。 汤贞说,熊导,我的角色你再和我说说。 他们二人于是就这个龙套交流起来,交流来交流去,越交流内容越多。话里你来我往的,对着一本通篇尽是碎嘴皮子俏皮话的剧本细细研究。 待到开拍时候,汤贞的角色已经从一个只有七句台词的路人甲充实成了如今这个甚至能跟主要演员在一集的容量里平分秋色的反派。汤贞还拿那一丁点薪酬,演这么多,剧组实实在在是赚了。这部戏的主演姓郝,演的角色也是个面慈心善忍辱负重的好人。汤贞在戏里与他争吵,劈头盖脸把他骂得面红耳赤,连头也不敢抬,一句话不敢争辩。这段戏排演到第四遍的时候,郝先生才在熊导的反复强调下壮着胆子和汤贞指着鼻子互骂起来。 下了戏,汤贞揉了自己紧绷的脸,立即上前与郝先生赔起不是。那些胡言乱语虽是剧本里写的,可归根结底是由他汤贞说出口,骂在了郝先生的头上。 郝先生和熊导感慨,私底下的汤贞看着完全不是刚刚戏里那个样子:“怎么一开拍,他就——” 熊导说,汤贞这小子演戏的时候就是经常吓人一跳。 我连个嘴都张不开。郝先生申辩道。 “我看见他啊,就想起以前我们拍李太白的时候……”熊导又感慨,看身边这一屋子乌合之众,他没说下去。 汤贞的戏份结束了。他卸完了妆,谢过了化妆师,自己独自一人在椅子里又坐了会儿。助理小顾把他的外套拿来。小顾说温心已经到了《狼烟》片场:“她刚才来电话,说云哥今天又忙得顾不上吃饭,到现在还在补拍。” 汤贞闻言,眼睛睁开,抬头看他。 “已经三点多了。”小顾告诉他。 化妆间里一时没有别人。汤贞问:“咱们一会儿还有什么事吗?” “有个《狼烟》的探班宣传要录,”小顾说,“还有两个杂志的采访。对了,晚上方老板在望仙楼有个局,你还没答应去不去——” 汤贞眉头皱了一下。 这时化妆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熊飞宇熊导走进来:“你说你小子,拍完就找不着人了啊。” 汤贞眉头舒展开,看到熊导,他很高兴。 “干嘛呢,在这儿坐着。”熊导走到汤贞跟前,低头打量他。 “歇会儿。”汤贞道。 “累吧,”熊导说,“平时不习惯跟人这么吵架吧。” 汤贞说,情绪这么大的确实不习惯。 熊导笑了:“刚才在戏里和郝老师吵架的时候,你这脑袋瓜子里想谁呢?” 汤贞一愣,摇头。 “回去好好休息,把戏里的情绪释放掉。睡个好觉。”熊导在分别时挥了挥手,跟他道别。 汤贞上了保姆车,小齐在前头发动车子,问汤贞老师接下来去哪儿:“刚才丁导的助理打电话来,问咱们今天还去不去探班了。” 第121节 “去吧。”汤贞说,他依靠在小顾帮他拉开的座椅里,盖上保暖毯子。 小顾坐在旁边,瞧着汤贞一双眼睛阖上,刚没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给云哥拿的东西都在后备箱里吗?”汤贞看了小顾。 小顾说,温心已经提前拿过去了:“您就别操心了,睡会儿吧。一会儿云哥见着你肯定又知道你通宵没睡觉。” 汤贞听了,视线转开,把眼睛闭上了。 * 《新潮流电影》本周电影票房榜单第一位:《芭比的野餐》 “……董灵在这部小妞电影里贡献了她走下t台以来最为卖力的一次演出,一人分饰九角,扮人扮偶,扮老扮丑,野心不小。男主角汤贞则贡献了全片也许是绝无仅有的演技上线的十分钟,当他的独角戏在大荧幕上出现,观众可能会回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走进了电影院。” 小孟读着杂志,翻了几页,也没翻到丁导说的《狼烟》的采访在哪里。 “……毫无疑问,本周所有的电影院都在放映《芭比的野餐》,这就是今年年初最卖座的电影。汤贞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咒语,只要在海报上印了这两个字,人们就会乌泱乌泱地挤进电影院。这也给众多的影视公司指了一条明路:对于像董小姐这类影视新人,只要能请到汤贞合作,一条走红之路起码成功一半——” “小孟,找到我们的采访了吗?”说话的人腔调有些别扭,是《狼烟》的导演,香港人丁望中。 小孟道:“没有,导演,没看见。” 丁导嘴里当即迸出一句三字经来。摄影师叫他,他不听,灯光喊他,他也不理。“方老板的人呢,”丁导青筋直冒,大声喝问周围人等,“现场制片在哪里??” 偌大的剧组,没一个人答腔。 小孟瞧着周围站着的那几个吊儿郎当的剧务,忽然想起今早来的时候,听剧组不知道谁在公共厕所边上打电话。 “《狼烟》这片子,补拍一个多月了,后期早就没钱了。丁望中再这么折腾下去,在方老板那儿活活要成弃子。” “丁导,您消消气吧,喝口水。”小孟站起来,只得这样说。 丁望中深呼吸了半晌,问身边人:“阿贞他什么时候来呀?” 周围的导演助理们说,汤贞老师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就快到了,已经打电话催过了。 “好,好,”丁望中道,沉下气来,“汤贞来探班,我们拍好了带子送到他杂志社去,我不信就这样还能不给我们版面?” 助理们面面相觑,小孟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 剧组现场的医疗队给男主角梁丘云紧急处理过伤口,拍摄就要抓紧时间重新开始了。梁丘云钻进车里,再一次把这辆残缺不全的道具车往后倒。在即将补拍的镜头里,梁丘云要驾驶着这辆报废的车子,从爆破坍塌的墙壁和熊熊烈火中飞跃过去。 这样危险的镜头,一个不小心演员就有命丧当场的可能。丁望中要求补拍是因为他对电脑后期的制作效果不满意,已经花去了这么多钱,《狼烟》筹备了这么多年,是他的心血,丁导坚持实地补拍这场戏,才算是不留遗憾。梁丘云呢,他早在签约时就答应了丁导,无论多么危险的镜头,他都会亲身上阵,保证不用替身。 无论拍摄再艰难,梁丘云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在《狼烟》片场,这个男主演可以说没有任何话语权。丁望中其人,控制欲极强,片场大小事务他都要插手,连影片宣传的细枝末节他也要亲自过问,用小孟顶头上司郭小莉的话,这恰恰证明了《狼烟》对丁导来说是多么重要:“阿云能接到这样一部戏,一旦顺利上映,前途可期!” 《狼烟》的制片人兼投资人方曦和老板也对梁丘云和小孟说过类似的话:“丁导是个能人,他愿意打磨你,你就好好受他的打磨。机会难得。也别忘了感谢小汤,这个机会是他给你的。” 方老板所说的“机会是他给你的”,也许指的是汤贞把丁望中介绍给了梁丘云的事。那时小孟刚刚来到亚星娱乐不久,对这个行业里许多内情还不是很了解,他只听郭姐说丁望中在香港惹了事,被方曦和接来了内地,这个人带着自己的心血之作《狼烟》找上了汤贞,汤贞看过了剧本,就想把丁导介绍给梁丘云。 “今晚他们三个在望仙楼吃饭,”郭小莉当时嘱咐小孟道,“你去跟在阿云身边,给阿云充个门面。” 小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梁丘云的助理。在亚星内部的传闻里,这是个没有前途的职位。梁丘云没有助理。他需要助理吗?汤贞身边的每个助理都是梁丘云亲手带出来的,他自己就是亚星娱乐资历最老的一位助理了。 当晚,小孟跟在梁丘云身边,看着梁丘云在汤贞的引荐下同丁望中和几位香港来的电影人吃饭。饭吃到一半,汤贞要连夜飞广东,看着丁导与梁丘云相谈甚欢,汤贞放心走了。 谁知汤贞这一走,丁望中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后半程的酒桌上,丁望中操着一口粤语和几个香港人说话、喝酒、吃菜,梁丘云在一旁独坐着,犹如坐冷板凳。迟钝如小孟也感觉出来了,丁导一点也不满意梁丘云,十有八九到了明天,就要找个借口和汤贞把梁丘云推辞了。 这场饭局结束后,丁导和几个香港人全喝了酒。梁丘云主动提出,由他开车送几位回酒店。丁望中不同意,他是真的一点也瞧不上梁丘云:“我来大陆这边,我是来找汤贞的啊,他们就拿你来搪塞我?” “你回去,告诉方曦和,我丁望中不会拍烂片!《狼烟》也不会是他搞三搞四的工具!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汤贞的!” 小孟听着头皮发麻,他悄悄抬头看梁丘云,就见梁丘云扶着丁导,听着受着,也不生气。 “您来了我们这里就是客人,”梁丘云平心静气道,“今天是阿贞的酒局,我要保证您和您的朋友平平安安回酒店。” 丁望中摆手:“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们了。我明天就回香港!” 从小孟看来,这帮香港佬都这个态度了,梁丘云何必再去热脸贴冷屁股。可梁丘云就愣是不放弃:“您待会儿平安到了酒店,我就走。不然阿贞不放心。” 小孟没办法,只得跟梁丘云一起坐进了丁导的后车座。丁望中坚持要自己开车,他一边开车,一边和副驾驶上的人说着香港话。语言的隔阂无形中造出一面墙来,把小孟和梁丘云挡开。天黑着,梁丘云一声不吭坐在后面,好像一块招人嫌招人恶却风雨不动的石头,他不说话,也不会来事。小孟突然觉得,这个人不红,委实是有道理的。 车喇叭忽然尖啸起来,就在下一秒,丁望中飞速调转方向盘,车头还是猛地撞上了前头的。巨响过后,四处是尖锐的鸣笛,小孟惊魂未定,从后车座爬起来,他看到梁丘云早已以最快速度下了车。车头开始冒烟了,丁望中身体陷进驾驶座里,嘴里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怪叫声。 往后再发生的事,丁望中在酒桌上对汤贞和方曦和反复演绎,讲的是绘声绘色:“当时我想,上帝啊,圣母玛利亚,我丁望中出师未捷身先死,是要把这条腿交代在祖国妈妈的怀抱里了——” 丁望中推车门推不开,想拔自己卡住的腿拔不出来,正在绝望之际,有人从外面把那扇挤压变形了的车门硬生生卸了下来。丁望中踩着刹车的那条腿被挤死在了方向盘下面,他疼得嘴合不上,眼泪流了满脸,一抬头,见一个高大男人出现在车外。梁丘云及时探身进来,一手扶住了丁望中的脖子,另一只手往下面摸,丁望中的腿动弹不得。 “打999,快打999!”丁望中也不说香港话了,催促恳求梁丘云道。 梁丘云在丁望中腿上摸到了满手的血。顿了两秒,他走了。 副驾驶上另一位香港同僚头上流血,一样倒在了车座上。丁望中嘴里呢喃,念叨,他感觉他的腿越发麻木,已经是没有知觉了。车窗外围上来越来越多的群众,一张张尽是大陆人的面孔,有人用灭火器喷灭了丁望中车头的烟,四面停下的车灯把这条路前后照得如同白昼。 “叫救护车,这司机的腿卡住了!” “120过不来,前前后后全都堵了。” …… “来,丁导。” 意识模糊中,丁望中再度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迟钝地抬起头,见是梁丘云回来了。丁望中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我的腿是断了吧?” 他听见梁丘云在耳边沉声道:“丁导,为了留住腿,你且忍一忍。” 丁望中感觉自己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已经麻木的腿上传过来。梁丘云到后备箱里拿了汤贞送给丁导的一坛六十年的茅台,琼浆玉液从大腿直直灌到脚底,丁望中浑身根根骨头俱震,一口牙咬着酒塞,险些是咬碎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梁丘云已经把他的腿取了出来,背着他出了车子。腿上残留的剧痛告诉丁望中,他的腿还在的。 梁丘云给各方面打过电话,借了一辆车,驱车带丁望中与他的香港同僚去了最近的医院。梁丘云驾车在车流中不断穿梭,丁望中意识模糊地在后座坐着,他说他一直记得阿云当时的背影。 这起事故已经过去一年多,小孟之所以记得如此真切,是因为当他再次见到丁导的时候,丁导对梁丘云的一切忽然都变得赞不绝口。丁导对外界称,是阿云在车祸中救了他的一条腿,这个年轻人遇事冷静、沉稳、果决,驾车技术臻于完美,拍摄追车戏完全不需要使用替身。他就是《狼烟》男主角最最理想的人选。丁导决定要重塑梁丘云的荧幕形象,把《狼烟》的剧本重新修改打磨一遍。他们两个人携手,誓要创造中国动作电影未来的奇迹。 奇迹不奇迹的暂且不提,起码小孟对于梁丘云这个人已是心服口服。在《狼烟》片场,危险的动作场面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演员受伤是家常便饭。梁丘云为了保持丁导要求的体形,每天下了戏还要到剧组安排的健身房锻炼。他每天的饮食摄入也被严格把控着,顿顿水煮,油盐不沾。 那是魔鬼般的六个月,梁丘云从头到尾坚持下来,没有半句怨言。小孟只在一旁看着,便觉得梁丘云这个人,想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 只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机会,需要有人从后面推他一把——《狼烟》会成为那个机会吗?还是梁丘云还注定要继续等待下去? 《狼烟》拍摄完成半年后,开始了补拍的作业。小孟陪梁丘云在片场,看着梁丘云在丁导那里挨骂,越发的沉默——《狼烟》后期资金陷入了窘境,方老板与丁望中就大大超出预算的花销来回扯皮,丁导甚至在片场指着梁丘云痛骂:“如果不是你,他方曦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对我们撒手不管?” 丁望中四处筹钱,最多只能筹到十之一二。眼见影片上映日期越来越近,影片的前期宣传竟然也出了问题。方曦和在媒体界根深叶茂,丁望中也是到这时才发现,根本没有媒体肯为他们这部影片做宣传。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方曦和在内部观影会上看过了《狼烟》的初剪版本,以他的眼光,不会看不出来这部片子有着什么样的潜质和未来。 拍摄新城影业出品的,由梁丘云担任男主角的电影,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只要查阅过去的资料就会发现,这些电影十有七八因为档期和宣传、资金不足等原因,上映一天便会下档。仅剩的那么一两部,也是质量奇差,虎头蛇尾,匆匆拍就的烂片。 今天汤贞过来,小孟想,不知道丁导会不会对汤贞开口,请汤贞帮忙,帮他们全剧组度过这一关。 梁丘云下了戏,先是接到郭小莉打来的电话。 他肩膀不住流血,伤口边缘烫伤了。医务人员帮他处理着,就听郭小莉在电话里问:“祁禄和温心还在片场?” 梁丘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保姆车:“温心陪祁禄说话呢。” “阿贞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梁丘云一咬牙,“有事吗,郭姐。” 郭小莉说:“阿云,一会儿阿贞拍探班宣传片,你记得告诉丁导,不要提到《花神庙》。” 梁丘云一愣。 郭小莉说:“我之前答应丁导安排阿贞过去,忘了提醒他一些详细。《花神庙》这片子对于阿贞现在的形象是种负担,不适合再在公共场合拿来开玩笑做宣传了。你告诉丁导一声,万万不能再提起了。” “好。”梁丘云没说别的,轻声答应了。 * 汤贞的保姆车到了《狼烟》片场,随行来的还有两家杂志团队,这让丁导大喜过望。温心把头探出窗去,看到外面片场里成群的人,无论丁导还是梁丘云,全都围着汤贞老师打转。 她回头,看一边正写作业的祁禄。 “汤贞老师来了。”温心小声说。 祁禄听见了,他看了一眼窗外,低头继续写。 温心是不太敢惹祁禄的。祁禄也不爱理她。在汤贞的助理团队里,数他们两个年纪最小,过手的工作量最少,每天就是跑跑腿,在大人身边看着坐着。与其说他们是跟在汤贞身边做助理,不如说是汤贞老师付着生活费,照顾他们两个长大。温心和祁禄每周工作四到五天,周末休息两到三天。汤贞老师自作主张,给他们俩报名了同一所学校,还交了学费,买好了教材。每晚七点,温心要奉汤贞老师的命令,拉不能说话的祁禄一同去上课。 这会儿,外面还天寒地冻的,梁丘云的助理小孟都在寒风中坐板凳,反而是祁禄和温心两个在暖烘烘的房车里,一边吃着剧组分发给梁丘云的水果,一边写功课。 探班拍摄完了,今天《狼烟》剧组的工作便正式宣告结束。丁导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回头把汤贞独自叫到一边谈话。 汤贞不明所以,跟着去了,他双手冷,脸也冻得通红。梁丘云中途过去,弄了个大外套给汤贞披上。 丁导看梁丘云一眼,一席话说完,走了。 汤贞抬头瞧着丁导的背影。 梁丘云把汤贞的手拿起来攥,这么冰凉的一双手。 “跟我到车里去暖和暖和。”他说。 汤贞抬头看他:“云哥。” “你不用管,”丁望中已经走远,梁丘云低头告诉汤贞,“就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他们两人一同往梁丘云的房车去。天色暗下来,周围越来越冷了,剧组的人收拾设备各自离开。小孟也骑车子回家了。 “云哥,”汤贞还想着刚刚丁导提起的事,说,“《狼烟》现在到底还差——” “祁禄今天表现不错。”梁丘云突然说。 风大得很,梁丘云拽了拽汤贞身上的大衣,给汤贞把风挡着。他压低了声音。“我看他很快就能给你当保镖了。” 汤贞小声问:“给我当保镖?” “这小子够拼的,”梁丘云脸上有笑意,“比天天有出息,每天知道学新东西,也不自怨自艾的。” “云哥,你最近见到天天了吗。”汤贞忽然问。 “没有,”梁丘云想都不想,“怎么。” “我一直联系不到他。” 梁丘云不假思索:“他都出道了,有他自己的事做。你还当是和以前一样?” “我怕他还心里难受,想不开。”汤贞坦白道。 梁丘云嘴角深深抿进去了。 “担心谁也不用担心骆天天,”梁丘云对汤贞道,“他从小娇生惯养的,疼了自己知道喊,知道哭。” 汤贞看他。 第122节 祁禄去年刚出事的时候,骆天天哭得比谁都要厉害。汤贞那时候日夜陪他,带他一起到祁禄门上亲自和祁禄父母道歉。 后来骆天天随木卫二出道了,一旦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组合,汤贞想再和他单独相聚就难了。 “走吧,看看祁禄练得怎么样。”梁丘云说。 “祁禄一上午都在这里跟你学功夫?”汤贞问。 “我只有下戏的时候教教他,”梁丘云说,“基本功还靠他自己刻苦。” 汤贞说:“可万一受伤了……” “多锻炼锻炼没错,也是保护他自己,”梁丘云说,“他这么小,现在又不会说话了。以后万一遇上什么危险,被人欺负,连喊救命找人帮忙连找警察都做不到,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汤贞听着,思来想去,也有道理。 梁丘云把汤贞的手握着。郊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的车灯透出点光来。梁丘云低头看汤贞风尘仆仆赶到《狼烟》片场来,冻得红扑扑露在大衣外面的一张脸。“当然指望这小子保护你,恐怕还是不够。” 汤贞连耳朵也冻得通红,深冬的风在偌大的片场肆虐,汤贞听见梁丘云这句话,眯了眯眼睛,没言语。 祁禄用写作业的笔在纸上写:“等我学会了功夫,给你当保镖。” 房车里空间不大,梁丘云到后面接电话去了。温心洗了水果给汤贞和祁禄端过来。温心小声嘟囔:“就知道给他那个女朋友董小姐打电话!” 汤贞坐在祁禄对面,低头认真看祁禄写的字。汤贞也拿起一支笔来,在祁禄那行字下面写:“小心别受伤。丁导在香港找了位很有名的大夫,过段时间我们再去看看你的喉咙。” 明明可以说话,汤贞偏也用写的,就是慢点。 祁禄写道:“不用再看了。” 汤贞写道:“看最后一次。” 祁禄写道:“做哑巴挺好的,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纸递过去,汤贞低头看见这行字,手还握着笔,一时半会儿写不下去了。 祁禄抬头瞧着汤贞那神情。 温心递给祁禄一个桔子,祁禄把皮剥开,橙黄色的果肉掰作四半。祁禄把其中一半给了温心,一半搁在梁丘云的《狼烟》剧本上,剩下的两半全给汤贞了。 * 冬末春初,天黑得早。汤贞看着祁禄和温心装好课本,各揣一个苹果,就离开片场去上课了。 助理小顾和小齐还在汤贞自己的车里等,他们打电话来,说方老板的人刚刚又催了一遍:“您今晚还过不过去?” 汤贞独自坐在房车里,对电话道:“去,可能晚一点。” “那个,郭姐刚刚也来电话了,说今天……” 汤贞的老朋友,兼早年的绯闻女友常代玉,即将嫁人息影。经纪公司给她安排了十二期告别演艺圈的谈话节目,今晚这期请的嘉宾临时过不去,节目组打电话给郭小莉,问汤贞老师能不能去,给代玉救个场。 “您要是去方老板那儿,我就给郭姐打电话推辞了。”小顾说。 后面传来开门的动静,是梁丘云回来了。汤贞握着手机,顿了一顿:“我给常代玉打个电话。” 天冷,梁丘云眉毛头发上结了层霜。 汤贞给常代玉的私人号码打电话。梁丘云在汤贞身边坐下了,剧本上搁着四分之一大小的桔子,正好两瓣。梁丘云把两瓣掰开,一瓣放进嘴里。 常代玉在电话里说:“他们还真给你打电话?” 汤贞说:“他们不打,你就想不起我了。” “怎么想不起你,天天想你,”常代玉难得斯斯文文和汤贞说话,“还不是怕你忙吗。” 打完了电话,汤贞手心里被梁丘云塞了一瓣桔子。 汤贞请小顾转告方老板那边:“我如果去,可能会很晚。方老板那边要是不介意,我工作完了立刻赶过去。” 小顾犹豫着:“那得多晚了?明早还得工作呢。万一今天去晚了,他们再罚酒……像上次那个小甘总……” 汤贞说:“应该不会再那样了。” 小顾没办法:“受罪也是您自己。”把电话挂了。 汤贞手机一放下,梁丘云问:“你今晚又要去见方曦和?” 汤贞“嗯”了一声。 梁丘云低下头,把汤贞的右手拿到自己膝盖上,攥紧了。 “阿贞——”梁丘云说。 “不为《狼烟》的事,我今天本来也该见他,”汤贞打断了梁丘云的话,他抬头,笑了笑,“没事,云哥。” 梁丘云深深望着汤贞。 “你别再求他。”梁丘云说。 “我不求他,”汤贞道,“只是说事情,只是商量。方老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别再跟他提《狼烟》了,”梁丘云声调抬高了,嘴唇抿着,“有什么事我和丁导自己能想办法。” 汤贞眉头微皱。 “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一关过去,”汤贞低头道,“《狼烟》是难得的好作品,丁导也是个难得认真的人。这次后期资金、宣传、排片……我们都多争取争取,和方老板争取,也和院线争取争取。忍过了一时,云哥,一旦《狼烟》成功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汤贞的手搭在梁丘云肩膀上,因为他临到头没有使力气,所以旁人很难分辨这个动作是要“扶”还是想“推开”。至少对于梁丘云来说,他一时激动把汤贞抱过来,他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似的把头埋在汤贞脖子里,贴在汤贞身上罩的厚外套上,没有感觉到很明显的拒绝。 “我明白,”梁丘云说,“舍得一身剐,我也会忍到底。我不会辜负你。” 汤贞低着头,安安静静让他抱着,和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梁丘云说,《狼烟》现在的补拍全凭丁望中的心情,今天拍这个,明天拍那个:“我看他可能慌了,已经乱了阵脚了。” “不会,”汤贞劝慰他,“丁导拍片就是这样的风格。” 梁丘云沉默了一会儿:“阿贞,你答应我,你不会去求方曦和。” 汤贞愣了愣。 “我没有求他,”汤贞再一次说,“只是商量事情……” “有些事我忍就可以了,”梁丘云的手紧攥住汤贞的胳膊,“你不要忍,好吗?” 汤贞被他攥得肩膀直晃。 “我没有‘忍’啊……”汤贞轻声说。 梁丘云似乎还想说更多,汤贞把胳膊从梁丘云紧攥的手里抽出来了。“祁禄现在在《狼烟》片场呆得这么开心,也不肯跟我去嘉兰剧院了。”汤贞说。 梁丘云看他:“不是你让他来的吗。” “他什么都想跟你学,”汤贞坐回他原本坐的地方,还是在梁丘云身边,他拿了温心走之前留下的暖水杯来喝,“在我身边只能我陪他学学手语了。” “你们哥俩手语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汤贞道,“除了我没人看得懂。他还是想学功夫。” “这就对了。”梁丘云说。 如果说祁禄对汤贞是弟弟对哥哥似的依赖,那么对于梁丘云,也许就是彻彻底底雄性生物之间的信服与崇拜了。汤贞说的话祁禄有时还顶两句嘴,云哥说什么,祁禄往往是全都会听的。 小顾打电话来,又催了汤贞一阵。如果要帮常代玉录节目,那就得抓紧时间走了。汤贞说他再跟云哥说两句话就走。 “最近在嘉兰剧院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吧。”梁丘云站起来了,要送汤贞。 “挺好。”汤贞说。 “最近有喜欢的人吗?”梁丘云问。 “没有。”汤贞轻声回答。 “在法国也没遇到什么女孩子,想交往一下的?” 汤贞摇头,低头扣自己外套的扣子。 梁丘云想了想。 “找个机会,抽时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梁丘云突然说,“都二十一了。” 汤贞眼神躲闪:“不用吧。” 梁丘云瞧着汤贞回避他的反应。 汤贞二十一了。从十七岁那年梁丘云第一次吻他,四年了。梁丘云看着眼前的汤贞,仿佛还有当年那个生涩、懵懂、未通人事,没被任何人染指过的影子。 “走吧。”梁丘云打开房车的门,他牵了汤贞的手,打算送他出去。 夜愈深,风愈大。 梁丘云也不清楚他和阿贞的关系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 梁丘云把汤贞一路护送到保姆车外面。汤贞的助理小顾、小齐从车窗里看见他们两个,正准备下车去开车门。 梁丘云把汤贞的手攥紧了,他伸手从后面搂过了汤贞的腰。汤贞刚抬起头来,梁丘云弯下腰就把他的嘴含住了。 小顾和小齐从车里慢慢松开了车把,面面相觑,俱不作声。他两个是梁丘云一手带出来的,关于怎么照顾汤贞,他们是得到了梁丘云的亲自指点,才跟在了汤贞身边。 汤贞整个人隔着厚厚的外套被梁丘云抱紧了。他没有表现出特别大的挣扎。梁丘云低头深吻他,手搂着他的腰,把汤贞紧紧按在自己身上,仿佛要把汤贞镶嵌进他内心越来越大的空洞里。 “阿贞。”梁丘云气喘吁吁,把汤贞放开了。 白色雾气从他们两个的呼吸里冒出来。梁丘云叫他,汤贞也不答话。 “哥平时不在你身边,好好照顾自己。”梁丘云道。 汤贞声音很小:“好。” “不要让人欺负你了,”梁丘云说,“特别是方曦和、甘清那些人——” “没有人欺负我。” “阿贞!” “云哥……”汤贞声音变大了,好像有些哽咽似的,“真的,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梁丘云舔了舔嘴唇,好像不知怎么跟汤贞说才好了,要怎么说,他才能对汤贞说清楚他这些年来最大的担心和恐惧。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记得告诉我。” “好。”汤贞点头。 汤贞上了保姆车。从车门关上他就打算睡觉了。外套脱掉,身上裹了毯子,小顾和小齐皆是沉默,汤贞也一句话不想说。车出《狼烟》片场的时候,正好和一辆开进来的车擦肩而过。 董灵透过车窗,把汤贞看见了。 第123节 常代玉一见汤贞,上来就和他拥抱。 “你这小毛孩儿,身上怎么这么冰冷?”常代玉问。 距节目录制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汤贞到休息室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便暖和多了。因为汤贞的突然到场,整个摄影棚的人都颇兴奋,楼下的观众围得也多,颇有点奔走相告的架势。 常代玉在汤贞化妆的时候握着手机进休息室来:“完了完了完了,我未婚夫那醋坛子压根不听我的解释。” 汤贞看她一眼,汤贞已经恢复了些精气神:“什么解释?” 常代玉翻了个大白眼,高声道:“非说我请你来,是跟你汤贞余情未了!” 汤贞哈哈大笑,休息室里众人皆笑。 小顾跟在汤贞身边这么久了,很少见到有人能让汤贞这么高兴。常代玉算是其中一位。 因为汤贞来得突然,许多节目编排要临时更改。常代玉的经纪人给粉丝会打了电话,弄了几支粉丝制作的视频到节目上放映。这些视频大多出自汤贞与常代玉共同出演过的电视剧,从《大江东去》到《不可思议王子》,汤贞和常代玉这对“国民情侣”早些年占尽了小荧幕的风头。到现在,仍有两岸三地的观众坚持认为两人在继续那份被媒体大肆曝光过的地下恋情。 录影开始前,常代玉把汤贞叫到角落,咬耳朵说悄悄话。 “我这回是真走了,不伺候了,”常代玉说,“下次你这小毛孩再捅什么篓子,我这个已婚妇女可帮不了你了,再帮就成红杏出墙了。” 汤贞听着常代玉说话,忍不住又笑。 常代玉问汤贞,今天怎么会有时间过来录影:“你不是每天行程都排得那么那么满吗。” 汤贞看她,道:“今天正好有空呗。” “别编瞎话,”常代玉说,“把什么推了啊?” 汤贞大约知道也瞒不过她。“方老板的聚会,没推,晚点儿再去。” 汤贞口中的方老板,常代玉知道是谁。几年前,正是方老板从中斡旋,才使得汤贞与常代玉这对金童玉女的“地下恋情”在全国范围内突然曝光,此后他们两人以情侣姿态频频登上报纸杂志的头版头条。也正是在方老板的答谢宴上,常代玉结识了她如今的未婚夫婿。 “方老板的聚会?”常代玉嘴里轻声嘀咕,“他找你干什么,还想让你跳槽啊?” 汤贞听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常代玉也认真起来:“我爱人说,方曦和跟陈乐山那两拨人最近闹得紧张。方曦和从万邦挖走了一个经纪团队。都说这一准儿是给你挖的!” 汤贞说:“别闹,和我有什么关系。” 常代玉道:“装傻是不是?” “都知道你不肯离开你那个小破公司,”常代玉看着汤贞,“但是啊,如果那位方老板真开口要求了,态度强硬,说一不二,拿着你的把柄和软肋,你能怎么办?” 常代玉年长汤贞四岁还多,总把汤贞当个孩子看待。 她伸出手,摸了汤贞刚刚洗过的柔软的发尾,捏了汤贞单薄的耳垂。 “都影帝了。”常代玉突然感慨道。 汤贞低头看她,两人是老相识,说这话他不太好意思:“什么影帝啊。” “对啊,什么影帝啊,”常代玉接着汤贞的话讲,“在方老板那些人面前,就是个屁。” “我是已经抽身了,去做我的豪门富太了,”常代玉问汤贞,“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抽身呢。” 汤贞想了想说,我再待一阵子吧。 常代玉笑了。 “傻小子,”常代玉小声埋怨,“傻笨蛋!” 这节目一录就录到了夜里近十一点。汤贞陪常代玉仔仔细细回顾了她的演艺生涯,看到大屏幕上放映出两人过去合作的那些点点滴滴,爽朗如常代玉也忍不住在汤贞肩头上掉泪了。 录完节目以后,常代玉一直把汤贞送到了停车场,把汤贞送上了车,还依依不舍。 汤贞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外面那些追随他们一路过来的媒体记者。汤贞对常代玉道:“回去吧代玉。你再不回去,这余情未了要做实了。” 常代玉不被他逗笑,声音小小的,几乎是用口型问:“你这么晚还要去方曦和那里?” 汤贞点头。 常代玉眉头皱了,不高兴。 “没事,”汤贞说,劝慰她,“真的没事。” “什么没事啊,你啊你啊!”常代玉恨铁不成钢道。 接近凌晨的时候,汤贞的车还是没到望仙楼。 方曦和的秘书一个电话打给小齐,说一屋子的人都还在等呢:“来了不少远洋的贵客,就等汤贞老师今天过来见上一面。” 小齐抱歉道:“快了,我们就快到了。” “汤贞老师和你在一起吗,”方曦和的秘书问,“能否请他接个电话?” 小齐说:“老师和我在一起,但他现在有个电话采访,暂时接不了电话。” “电话采访?”听筒里冒出另个人的声音,不是方曦和的秘书,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怎么录完节目又电话采访,还真这么忙?” 方曦和秘书的声音重又出现了:“甘总,甘总您先别……喂,您好,哎,那我们先不打扰了。” 汤贞坐在保姆车后面一排,正用小顾的工作手机听电话。 小顾拿给他一条湿毛巾,汤贞仔仔细细把脸热敷过,人更加清醒。 他额头上几缕头发湿的,睫毛也是湿的。 “刚才说到哪里了?”汤贞问。 戏剧杂志的记者道:“说到梁祝的爱情。” “对,”汤贞应道,但他这一天下来太累了,已经想不起刚刚在说什么了,“梁祝的爱情……” “虽然我们歌颂的梁祝的爱情,看似是毫无杂质的,”汤贞说话声音很轻,掩饰他的疲惫,“但这段爱情的发生,经过,结果,仍然牵扯到方方面面,还是会受到许多不可控制的外部力量的影响。”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今年的阿贞,期待爱情吗?” “工作太忙了,顾不上,”汤贞笑着说,又想了想,“还是期待的。” 电话采访结束了。小顾从旁边取药给汤贞吃,都是一些补剂,复合维生素。郭小莉这时打来一个电话,问汤贞这一天工作是否顺利。 小顾犹豫了一会儿,和汤贞说:“一会儿到了望仙楼,我和小齐,就在外头等您。” “不用,”汤贞说,“你们也跟我跑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小顾皱眉道:“可是望仙楼——” 汤贞摇头。 他已经很累了。汤贞把头靠在了车窗边,眼睛半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望了窗外。 他要养精蓄锐,打足了精神,好撑过接下来的半个夜晚。 车子驶过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小齐在前头说:“这么晚了,嘉兰剧院还这么多观众。” 汤贞听见这声音,抬起头。他透过身边的车窗,望见嘉兰天地艺术剧院那标志性的花园广场和立柱从不远处与他擦肩而过。 汤贞隐约想起了一个年轻男孩。 他一直在睡觉,从汤贞在化妆间外发现他,到把他半扶半扛带进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又醒了。汤贞走近他,与他越来越近。那男孩头发乱乱的,从被子里露出头来,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着,发着烧,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汤贞,好像有敌意,又抗拒。 他趁汤贞去找温度计时悄悄溜走了,不告而别。汤贞事后在剧院偷偷翻阅练习生的点名册,挨个孩子去找,去看,也没有再找到他。 “汤贞老师,汤贞老师?” “嗯?” “咱们到望仙楼了。” 汤贞没有穿他工作时的那件厚重外套,穿的是一件大衣。为防夜里潮湿,露气重,小顾又给汤贞披了件斗篷,系好了。 “真的不用我们等着?”小顾问。 “回去吧。”汤贞说。 有人从望仙楼里出来接。先前的人瞧见是汤贞来了,不知道回头说了句什么,一下子从门内又涌出了一大群人。 小顾站在保姆车外头,就见汤贞被这一群人淹没在其中,许多人明显喝醉了,脚步不稳,他们前后左右地簇拥着,追捧着,把汤贞当个仙儿一样,送进了望仙楼里。 明明和这么多人在一起,汤贞看上去永远像孤身一人。 小顾回到车里,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只听小齐在前头说:“如果相信云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如果相信汤贞老师,咱们这就回家歇着去。” 小顾问他:“你能不相信云哥吗?” 小齐哼笑了一声,翻出报纸在方向盘上打开:“这不就结了。” 第93章 小周 7 周子轲接连三天不见人影,终于在一个傍晚答应艾文涛,去他家吃晚饭。 老艾总一听说周老爷子家的公子要来,早早便开始忙活,又是亲自去后院小棚子里摘菜,又是叫艾文涛把家里存的上等金华火腿取出来:“我记得子轲不爱吃蜜汁火方,倒是上回我做的东北腌笃鲜他吃了小半碗!” 妈妈打开厨房通往后院的门,数落他:“笋对胃不好!” 艾文涛从旁边对他爸道:“他其实不爱吃饭,特挑。不如咱现在打电话给酒店订一桌——” 老艾总正弯下他的老腰摘菜,腰卡卡直响:“儿子,扶一把!” 等从棚里出来了,老艾总擦了鞋底的泥,手里握着一把鲜嫩的青菜,得意道:“不爱吃,说明还是做得不好吃!看你老爹的手艺。” 周子轲开车到艾文涛家的时候已经近七点。天上又下起小雨。从车里一出来艾文涛就发觉周子轲脸色不对,仔细一问,是又连午饭都没吃。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艾文涛担心问他。 周子轲进门道:“吉叔没告诉你。” 这一句话把艾文涛噎了。 艾文涛跟在后头道:“我、我知道你前天去你家剧院了。这两天呢?” 艾文涛的妈妈过来了,围裙还没摘,一见周子轲就喜笑颜开的。周子轲对艾文涛父母倒是一向有礼貌,从小见面就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地叫着,比对自己老子还亲,让艾文涛一直很不解。 艾文涛他爸妈都是不大讲究的人。是搬到这个城市来,才不得不在朴实无华的内在外面裹了一层不中不洋的讲究。老艾总爱子如命,平时见着什么好的新鲜的都忍不住拿出来和儿子分享。艾文涛还记得小时候他第一次邀请小周同学来家里做客。小周同学好不容易被汽车模型勾引来了,结果那天老艾总喝多了一点酒,看见两位小朋友进门就拉着他们俩分享他刚买的玉石。艾文涛倒弯着两条眉毛坐在板凳上,生怕旁边的小周同学被烦着了要回家。他频频给自己老爹使眼色,可老艾总不仅不听,给俩小孩显摆完了玉,又开始分享他当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大新闻。“儿子,”他还说,“这是国家大事,你说说你怎么看的?” 艾文涛无心回答,胡扯一大堆。老艾总皱眉,看了看一边正襟危坐的小周同学,便问小周同学怎么看。小周同学平日里惜字如金,上学一天下来搭理艾文涛一句就不错了,那天非但听得认真,回答老艾总的问题也答得有板有眼,跟老艾总还你来我往地交流了几句。艾文涛惊掉了下巴,老艾总也啧啧称奇,不禁竖起大拇指。 事后艾文涛追着小周同学说:“我爸他不是每天都这样的——” 小周同学说:“我看你爸挺好的。” 第124节 艾文涛一听这个:“那当然了,那是我爸!” 艾文涛一夸起自己爹来就没完没了。他总觉得自己老子是天底下第一号牛逼人物。 “但我老爸再怎么着,也不如你爸厉害。哥们儿,你老子才是真牛逼!” 艾文涛见过周世友,平时看电视新闻也时不时看见这名字。那和他爸爸不一样,那是天上的人。 小周同学不置一词。 艾文涛的妈妈拿了棉绒拖鞋给周子轲换上,边带周子轲和艾文涛上楼,边说:“子轲今晚上就住这儿吧。阿姨早听说你胃不好啊,今天还和文涛商量给你炖了汤,等晚上炖好了叫他给你送去。” 周子轲上着楼梯,也不吭声,听着艾文涛的妈妈讲,猴头菇养胃的,昨天晚上睡前就泡上了,今早在鸡汤里煮了多久,又与老鸭一起小火慢炖。 艾文涛也从旁帮腔:“哥们儿,你就住这吧。外面下雨了你看,别再睡车里了。” “谢谢阿姨。”周子轲讲。 艾妈妈受宠若惊的。 周子轲在艾文涛家有一间客房,这么多年只有他住过。从幼儿园时候两个人成了朋友,艾文涛时不时就被周子轲的妈妈邀请到山上湖边去住,周子轲也偶尔下山到他家来,吃两顿艾文涛爸妈做的饭,然后两个人一起玩艾文涛的汽车模型。 趁周子轲在客房里头换外套,艾文涛与他妈窃窃私语。 艾妈妈脸色一下变了:“蕙兰的忌日?” 饭菜做好了。老艾总邀请周子轲上桌,一家人坐到一块儿。保姆端着电饭锅,老艾总亲自给周子轲盛了第一碗米饭:“叔叔知道你爱吃米,这是我们东北老家松花江畔的大米,你尝尝!” 周子轲看见热腾腾的米饭到自己面前,那一粒粒米莹润饱满,蒸汽往他缺少休息的干涩的眼睛里扑。 “谢谢叔叔。” 艾妈妈从旁边用公筷夹菜,讲:“子轲,吃点阿姨做的焗南瓜。文涛,你和子轲坐得近,帮帮忙呀。” 艾文涛知道周子轲不喜欢别人给他夹菜,只好说:“知道了妈,你不用管啦!” 艾文涛的妈妈早年和周子轲的母亲周穆蕙兰有些交情。周子轲在学校不交什么朋友,只有一个艾文涛在后面死缠烂打的,显得关系不错。周穆蕙兰时不时就给艾妈妈打电话,交流孩子的事情,还经常把他们一家三口请上山去。 艾妈妈记得颇清楚,有一回,文涛在饭桌上和周穆太太说起一件事,是一件关于“爸爸”的事。 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三口又上山了,这回是周老爷子作主,请他们去的。艾妈妈在周家大宅总是有些拘谨,生怕做了什么没礼貌的事,叫人看了他们一家的笑话。儿子文涛跑过来,说他刚刚过来的时候,听见周老爷子和周太太在里面说话。“艾宏达这个人,倒是实在。”周老爷子这样说。 回家路上,她问自己老公:“周老板找你说什么?” 艾宏达在前头开车:“说儿子呗。” 隔了几天,周穆太太又打电话来了。她半是疑惑,半是诉苦的,同艾太太讲了那件关于“爸爸”的事。她说,周老爷子,昨天,在她的陪同下,专程抽出时间到子轲房间里,找子轲“谈心”。周老爷子从报纸上挑了一则时事新闻,问子轲对那新闻有什么看法。 周子轲冷冰冰看了他爸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 周穆蕙兰原本正高兴呢,就算是子轲这样性格的孩子,也渴望被自己的父母尊重,也愿意和父母交流。 就听周世友从旁边生硬地“嗯”了一声。周世友坐着和周子轲站着一般高。他盯着子轲的眼睛,逐字逐句重复了周子轲刚刚的看法和论点,接着他仿佛训斥下属,毫不客气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周子轲说的逐条批驳了一遍。 周世友原本说话就不好听,周穆蕙兰只见子轲站在跟前,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了,紧闭着嘴,敌视着父亲,也不吭声。 周世友批驳完了,问:“你听明白了吗?” 父子俩是差点又争吵起来。 周子轲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能讲出什么惊天动地让周世友都刮目相看的见解。周穆蕙兰问周世友:“就不能鼓励着点,少说一点。” 周世友理所当然道:“我是教育他,说这么多是为了他好。” 艾太太在电话里听着,也没法帮周穆太太出什么主意。他们两家是两类人,出得了什么主意。 周子轲吃饭时候不说话,连带着一桌子人都不吭声。艾文涛发现周子轲今天在他家饭桌上竟真的胃口不错,一碗米饭都吃完了。 艾文涛和周子轲说,今天学校发放假通知:“我给你把寒假作业背回来了。” 周子轲连这两天的期末考试都没去参加,寒假作业就算拿来了他也不写。 艾文涛又说:“那什么……我妈去看她煲的汤了,咱们先上楼玩去!”又低声道,“我爸从古巴弄了一盒金牌雪茄,老宝贝了。等我啊,我这就去顺两根。” * 最早艾文涛问周子轲,想不想知道烟草是什么味道。 周子轲那时候刚上中学,是尖子优等生,在学校里同学捧着老师护着,照片动不动就上学校的光荣榜。艾文涛的烟递过去了,他不接。大概在周子轲看来,这些抽烟喝酒之类麻醉自身的低级享乐,他完全不需要。 是上初二那年,有一回,周子轲放学从图书馆里出来,正好和艾文涛撞见了。周子轲虽然成绩好,但他很少看书,更别提逛图书馆。艾文涛过去找他,发现周子轲把手里的书封皮向里,挡住了。 艾文涛问周子轲要不要跟他的朋友们一起去玩,艾文涛两只手捏一块儿:“那个……蕙兰阿姨最近老问我,怎么不带你一块儿玩,带你多交点朋友,我说不是我不带,是我哥们儿不愿意理我……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哥们儿,其实他们不那么坏!就是一群傻逼,他们可想和你做朋友了——” 艾文涛嘴里说了一大堆。周子轲看了艾文涛身后:“你们去哪里玩。” 事后回想起来,那便是周子轲改变的开始了。他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加入到艾文涛的朋友团体里去,玩各种荒诞不经,离经叛道,又傻里傻气的游戏。周子轲身边的兄弟变多了,女朋友也变多了,变得像个普普通通的青春期男孩,在享受他的生活。艾文涛第一次和蕙兰阿姨说这件事的时候,蕙兰阿姨又惊又笑又喜,不停地谢谢文涛。 艾文涛当时不知道蕙兰阿姨得了病,他帮周子轲找作业本的时候,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几本标着图书馆标签的书,多是英文,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什么意思,艾文涛看不懂。 他问周子轲在看什么书。周子轲说不知道。他大约也是瞎借的,并看不懂。 周子轲在夜店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最开始是艾文涛带他去的,纯粹就是玩,图个新鲜。但久而久之,艾文涛发觉周子轲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刚升了高一那年,周子轲家里出事,他也忽然失踪。家里找不着,学校也没影子,周子轲离家出走以后租住的公寓已经大半个月没开过门了,包括艾文涛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城里谣言四起,艾文涛走到哪儿,都能听说首富之子被人绑票之类的传言。艾文涛在几家夜店四处找人打听,最后是吉叔带着他一起直奔秦皇岛,去了北戴河。 据线报的人说,那伙人和周子轲已经到秦皇岛两个星期了。他们非常有钱,出手相当阔绰,在当地买了个四层小楼,一伙人全住在里面:“可能衣食住行也全花的那公子哥的钱。” 艾文涛跟在吉叔和一群保安身后,破开小楼的门就往楼梯上跑。一进去他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有点臭,像是艾草。楼梯上有人喝醉了,垂着头像狗似的坐着,也有趴着,躺着的,多半不省人事。有男男女女在卧室里裸着身体,被闯入的保安吓得尖叫。人人眼睛发红,神情呆滞。艾文涛心惊胆战,和吉叔说,应该不是这里吧。 有个人被保安抓住,他看着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似是毫不意外:“你们来了啊。” 又把两只手举起来,摇头保证道:“我们什么也没干,真的,什么也没干。” 吉叔一直上到四楼,最顶上的房间门锁着,与底下的人、底下的空气彻底隔绝。“子轲,我是吉叔啊,”吉叔着急了这一个多月,一把老嗓子已是彻底哽咽,“子轲,给吉叔开开门吧。” 艾文涛也爬上去,门打开了。他看见北戴河的风吹进窗里。 那群人确实没说谎。他们没敢动这位小公子,只是拿着周子轲的钱花着,沉溺于自己的快乐,他们甚至不敢把周子轲带进这个圈子里。而周子轲呢,他坐着他们的车离开这座城市,拿钱给他们花,冷眼看着他们享乐。在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周子轲连看也不屑看他们了。 周子轲回来以后,大家并没发觉他有什么改变。只有艾文涛看出来,这哥们儿似乎是沾上烟瘾了。他才十六七岁,天天打火机揣兜里,手指闲下来就想摸烟抽。 汽车模型被彻底打入了冷宫。再如何限量版的模型也提不起周子轲的兴趣,艾文涛叫他一起玩,周子轲拼不了几块就开始手痒痒,像是沉不下心,呼吸不通畅。最后还是艾文涛自己拼,周子轲在旁边抽着烟闲坐着。 他有时候去上学,有时候不去。从一种边缘走过以后,周子轲转而滑向了另一种边缘——他和艾文涛的朋友们去海外的无限速高速公路飙车,他们一起去迈阿密,沿着海岸线驾驶极速的超级快艇。周子轲的船开出去就像头红了眼的公牛,艾文涛站在岸边,瞧着船尾掀起白色冲天的水浪。他的船会翻的,岸边有人喊道,他会死。 周子轲跳下水去,游泳上岸。快艇因为承受不了水的冲击直接碎在了海里,艾文涛看见周子轲回头望着海,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兴奋的笑意。 艾文涛抱着他爹的雪茄盒子,蹑手蹑脚进了房间。周子轲刚冲完了澡,穿了艾妈妈拿给他的新t恤新裤衩,坐在地板上拿烟抽。艾文涛坐在他跟前,自己捣鼓那些雪茄。 哥们儿,你放假打算干什么去。艾文涛问。 周子轲不说话。 我可能要去我爸公司实习。艾文涛说着,抬头看周子轲:“就不能再每天找你玩了。” “实什么习。”周子轲说。 艾文涛说,能实什么习啊。“就是旁听我爸开董事会,听他谈生意,跟他下工厂去学习呗,”艾文涛盘着腿,点雪茄,“我爸想让我大学就跟着他干。反正……反正我以后估计也就干这个了。” 艾文涛好不容易把一支雪茄点燃了,刚到嘴边吸了一口,还没含舒服呢,突然开始猛咳。他脸那个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别咽。”周子轲说他。 艾文涛使劲儿点头,苦着一张脸:“让我给忘了。” 周子轲打开了床头的电视,拿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正放一支戒指广告,叫萨芙珠宝。 艾文涛平时很少见周子轲看电视,他问:“哥们儿,你假期真没计划啊?” “没有。”周子轲看着电视道。 艾文涛说:“徐雯珺也没再找你?” 周子轲看着电视里汤贞双手捧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矿石。他不作声。 在艾文涛的印象里,就没有什么女孩子是不喜欢周子轲的。以前读小学的时候就有同学小女孩趁周子轲上自然课的时候偷亲他。小周同学用手背擦了擦脸,他有洁癖。就这么一个动作,把人家小女孩惹得哭了一整天。 小学升到中学,艾文涛他们班级信箱里塞满了各种给周子轲的情书。周子轲也开始跟各类女孩子交往。只是他没长性,喜新厌旧的,时间一长关系就断了。他嫌身边多一个人有点烦;嫌女孩儿们和他在一起总是紧张,不自然;嫌几乎每一个女朋友都和他的家庭走得太近,她们跟吉叔竟比跟他还亲。 接连几次分手,闹了接连几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连性子那么烈的徐雯珺,据说也在办公室擦着鼻子,几次泪眼婆娑。这几天期末考试,艾文涛也听了各方面的传言——说老周家的人怕徐老师再出什么事,跟学校商量,错都是子轲的错,不要处罚徐老师。但徐老师自己跟学校要求,她想去教小学部,不愿意再留在这里。 徐雯珺这几天频繁联系周子轲,兴许是想说两句道别的话,可周子轲并不想听。 艾文涛问周子轲,要是寒假没什么计划:“咱们去‘不夜天’玩玩吧。” 周子轲不知道“不夜天”是什么。他的手不自觉按遥控器,在不同电视台之间找时下流行的广告看。 艾文涛用崇拜的语气跟周子轲描绘那个叫做“不夜天”的神秘场所:“据说漂亮妞儿特别多,好多明星、超模都去!每天都去不一样的——” 门外传来一声:“儿子!” 艾文涛一愣,赶紧把雪茄搁一边藏起来。“啊?什么事啊?”他伸着脖子心虚问。 老艾总从楼下道:“先下来,爸爸和你说说明天去工厂的事。” “啊?”艾文涛不情不愿,嘴里嘟囔,“明天就得去啊……” 他走了。 周子轲坐在床边,就近看电视里的娱乐节目。 汤贞歪着头,听主持人栾小凡的介绍。餐桌上放了三只团子,一只浅黄色,一只浅红色,一只深红色。“天天先挑吧。”栾小凡道。 叫做骆天天的小男孩从一支五人队伍里走出来了。汤贞和他说了什么,骆天天听了,把黄色的团子夹起来,放在嘴里嚼:菠萝味的。 栾小凡看着汤贞道:“阿贞第二个挑。” 台下的观众们着急喊道:“汤汤不能吃辣!汤汤不能吃辣!汤汤选浅红色的那个!” 栾小凡对观众比了个“嘘”。 周子轲看着汤贞在剩余两个团子间来回看了看,然后拿起了深红色的那个。另一位主持人,也是南北桥的成员,对观众道:“阿贞和小凡兄弟情深,知道小凡嗓子最近刚刚动了手术。” 台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汤贞抿了抿嘴,把比他嘴唇还要深红的小团子塞进了嘴里。他嘴巴闭上,脸颊鼓起来,在镜头里壮着胆子咀嚼。 骆天天簇了眉,从台下要了杯水过来。汤贞嘴巴动着动着,眉毛忽而扬起来了,他看了台下导演,眼里满是惊讶。 他咽下去,和角落的点心师傅说:“是草莓果粒!” 栾小凡一愣。镜头拉近了,栾小凡转头看了台下导演,他表情非常生硬。 周子轲不关心这些人,他只看汤贞。汤贞吃了草莓团子,听点心师傅讲,这是他们家的招牌甜点,里头不但有草莓,还有一点樱桃和石榴汁。栾小凡被辣得满台上乱窜,骆天天在汤贞身后笑得捂了肚子,眼泪就含在眼眶里。 艾文涛的妈妈从外面敲了敲门:“子轲,喝点汤吧?” 第125节 周子轲站起来去开门。他把烟掐了。“阿姨,”他接过汤碗来,“谢谢。” 艾文涛说,他以后估计就干这个了。艾文涛的未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大约就被他爸爸规划好了。周子轲听着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艾文涛爸爸的笑声,时不时还有艾文涛的,这父子俩在一块儿总是乐个不停。 前几天在剧场里,临走的时候,朱塞问周子轲,将来想上哪一所大学,想学什么专业。 不知道。周子轲说。 “那……未来,以后,子轲你想做点什么呢。”朱塞问。 我不知道。周子轲说。 朱塞似乎很是无奈。他笑了笑,说:“叔叔现在问你这个可能还有点早。” 综艺节目结束了,周子轲边用勺子低头喝汤,边按遥控器换频道。 他再一次从电视机里听见了“阿贞”两个字。 “阿贞,你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十五岁又离开了母亲,独自北上。平时生活中,你也想念他们吗?” 周子轲捏着勺子,抬起头,他看见汤贞在镜头里笑了。这女主持人问的问题如此白痴,汤贞也不介意:“想,当然想。” “我没记错吧,是十五岁和妈妈分开了吧。”主持人看了台下。 “对,”汤贞点头,眼里有落寞,“十五岁。” 第94章 小周 8 周子轲的朋友们叫他假期去滑雪。周子轲听见“雪”这个字,脑海中如同条件反射,回想起昨夜在艾文涛家昏昏欲睡时那忘记关掉的电视机画面—— “阿贞,天这么冷,风雪这么大,穿这么少拍戏吗?” 汤贞双手抱着自己肩膀,他穿了件古时候的袍子,头戴玉冠,长发披肩,显得人瘦且单薄。娱乐新闻的记者一直问,汤贞抬头对镜头笑了笑,没回答,剧组的人围着他,化妆组正抓紧时间给汤贞一对冻得通红的耳朵扑白色的粉。 我没记错吧,是十五岁和妈妈分开了吧。 对。汤贞点头。是十五岁。 周子轲开着他的车,在冬日的街道上无所事事地游走。沿路时不时有些公交车站,周子轲余光瞥见那些广告牌,过去几年他对周身的环境毫不关心,等到留意的时候才发现这城市里处处都有汤贞。 他把车驶入中心城区,地铁三号线的出口涌出大量年轻的女学生。周子轲看到她们举的旗子,拿的小手幅,她们背的包,手里拿的袋子,全是汤贞的照片和名字。 她们的目的地,就在地铁出口不远处:中国亚星娱乐公司。 周子轲把车驶入亚星娱乐的停车场,下了车。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亚星娱乐楼下人潮涌动。 周子轲从车后座拿了顶棒球帽扣在头上。他从兜里摸零钱。在看到“亚星娱乐春季开放日”的广告招牌,和招牌上汤贞率领着几十艺人拍摄的巨幅照片后,周子轲随着人流走进一个闸口。 前前后后全是些女学生、女白领,她们小小的身躯饱含能量,气候是冷的,她们追逐偶像的心却滚烫。周子轲身处其中,穿着件棒球夹克,身材高大,像个异类。人人好奇地看他,仰望他,窃窃私语,连售票的大姐姐看见周子轲帽檐底下的一张脸也意外了。 “你……是新来的练习生吗?”大姐姐问,她目不转睛盯了周子轲的脸,害羞笑道,“练习生不用买票,你们不走这个门——” 周子轲没听清楚,他低头把机器吐出的票揣进兜里,沿着向下的楼梯走进了人流。 下午五点钟,亚星地下不少房间都空了,大批年轻的练习生后辈聚集到三号练习室——这是开放日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地方,门上挂了 mattias 的牌子。 汤贞穿了一双白色的板鞋,一只裤腿挽到了小腿上,一只落下去了,他没注意到。舞蹈老师拍着手,打着节拍,时不时强调一些动作。汤贞站在队伍的后排,神情专注,和后辈们一同练舞。他明显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有的小动作偷懒,轻轻划过,还不如同一排另一个脚腕上有红绳的小男孩做得更标准更卖力些。汤贞时不时看他,汤贞在笑。 站在汤贞前面的一个男孩子则穿着长裤、高领紧身上衣,戴了手套,留着个女孩头。舞跳到一半,他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他走出队伍,靠在角落的饮水机边,小心翼翼撑了地板,坐到地上。 曲子一结束,一屋子卖命练舞的男孩子都累趴下了,舞蹈老师喊:“不许坐,不许坐!都站起来,外面歌迷们都看着你们呢,站直了,拉伸一下自己的腿!” 留着女孩头的男孩子站起来了,他来到汤贞身边。汤贞被更多年纪更小的练习生包围着,他们有的才十岁出头,身材矮小,争先恐后和汤贞说话,用或崇拜或依赖的眼神看他。留着女孩头的男孩从后面突然抱住了汤贞的腰,他把脸紧紧贴到汤贞背上,是要从这群小毛孩手里把汤贞抢回去了。 周子轲听到周围低低的议论声。 “天天怎么了?他心情不好吗?” “天天是谁。” “是汤汤的弟弟。去年刚刚出道了。” “我不喜欢他,他化妆以后和汤汤也太像了,就是在有意模仿。” “可是他们关系很好。” 舞蹈老师拍手道:“起来,起来,今天最后一遍了。都打起精神来!这个月表现好的,被郭姐相中了的,mattias 全国巡演开场秀就有你的一份。下个月汤贞老师还要带你们全体到新春晚会的舞台上露脸,那是全国十四亿观众都有可能看到你的现场直播,到时候表现不好,丢的是公司和你们汤贞老师的脸——” 有孩子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道?” 舞蹈老师高声道:“只要尽你自己最大的努力,你就不会后悔!” 周子轲在人群中,看见汤贞和那个叫天天的男孩子在一起。汤贞好像一点不介意同性之间类似的触碰,后辈紧抱着他,他也没有不自在。汤贞伸手搂过了天天,揉天天的头发,像安慰一只小动物。 汤贞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只是笑的时候周子轲总看着他。周子轲意识到自己总在看他了。 天天撒娇了一会儿,终于是露出点笑模样。汤贞弯腰把滑下去的另一边裤腿再挽起来,他回到孩子们的队伍里,回到他们的小家庭里。汤贞跟上了音乐的节拍,在人群中蹦蹦跳跳,玩一样地唱歌跳舞。周子轲瞧着汤贞汗湿的发尾一翘一翘的,汤贞有他自己开心的事情要做,和周子轲不一样。汤贞和周子轲是不一样的。 五点半的时候,为时一天的亚星参观日就将结束。末尾还有半个小时的感谢会。 汤贞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会场比地下冷,他也穿了件厚点的外套。全场等待的粉丝都在欢呼他的名字,只欢呼他一个人的名字。汤贞没上台,他带着其他艺人和练习生们走进观众席,和歌迷粉丝们鞠躬致谢。 周子轲从后门绕进感谢会的会场。他也不到下面座位里坐,就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高处。 汤贞一抬起头便看见他了。 汤贞这一天都在笑,训练时在笑,见歌迷时在笑,周子轲隔着玻璃看他,他就没有一刻是不笑的,可这会儿汤贞与周子轲四目相对,他脸上的开心表情消失了,他把笑给忘了。 就这么一秒的恍惚,歌迷中惊起一阵呼声。汤贞迟迟回过神来,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项链上挂的墨镜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台阶下面去了,他光顾着走神,险些一脚踩上去。 歌迷和工作人员争抢着要帮汤贞捡他的墨镜。“没关系,没关系。”汤贞急忙道。会场里冷,冷得汤贞耳朵根有点发红,他自己把摔坏了的墨镜捡起来,用手擦了擦装进口袋里。 他没敢再抬头。 艾文涛在他爸公司忙了一天,到夜里才有时间去嘉兰天地找周子轲吃饭。 “哥们儿你今儿干嘛去了!我听说有人在亚星娱乐楼下看见你车了 ?” 周子轲正盯着沙发边的插花瓶出神,那一簇簇青绿的花草,众星捧月托着一株摇摇欲坠的山茶。 周子轲身上有酒味,艾文涛不知他又去哪里喝酒了。置装顾问带了一批人过来,人人手里拿着盒子。 “有看着像的吗?”顾问半跪半蹲在周子轲面前,把那些盒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架架墨镜来。 艾文涛从旁边瞧这架势:“干嘛,你买墨镜啊?” 置装顾问告诉他:“子轲不小心把人家的墨镜给弄坏了。” 顾问又问,要不要在包装里随送对方一些小礼物。 “写一张道歉的卡片?下个月就过年了,贺年卡也很好。” 艾文涛感到非常不解。 “不是,你把谁墨镜弄坏了?”艾文涛纳闷道,瞅周子轲。 周子轲还在瞥身边那插花。他伸手过去,把正中长长一枝白色的山茶花抽出来了。那花朵层层叠瓣,饱满,动人,纯白无暇。 汤贞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湿透的刘海向上捋,露出了洁白的额头。参观日的隔天,汤贞一大早又来公司练习新春晚会的节目,他抬头看了眼前的周子轲。 “你……怎么又过来了?” * 亚星娱乐艺人练习室建在地下一层,房间与走廊之间墙壁透明。在这样一个地方,很难隐藏住什么秘密。 汤贞站在消防箱的阴影里。他不知道有没有后辈发现他们。 “你有什么事吗?” 他们相互之间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短短时间里,在各种有人的没人的场合。有几次汤贞发现了他,也发现周子轲正注意自己。他记得我吗?汤贞并不清楚。 他们不认识,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在《梁祝》后台握手那次,周子轲更是连句客套话都没对汤贞说过。仔细回想,竟然是汤贞第一次认错人的时候交流得最多。 周子轲还戴着他昨天那顶棒球帽,眼睛在帽檐下的阴影里。 他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到汤贞面前。 汤贞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汤贞问。 周子轲的目光越出了帽檐,就在汤贞脸上看着。“你拆开看看。”他说。他终于开口了。 汤贞向来不收歌迷的礼物。 他脑子里没有头绪,低头很快拆开了包装。 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盒子。盒盖打开,正中央一支嵌进去的墨镜,还有一支被固定在墨镜旁的白色山茶花。 “这……” “给你的。”周子轲道。 汤贞抬头看他。 “我看你昨天把墨镜摔了。”周子轲说。 周子轲就看着汤贞面上没什么反应,耳朵却慢慢红起来。 汤贞把墨镜的盒盖盖回去,道:“谢谢你,这个挺贵吧。” “不贵。”周子轲说。 汤贞说:“墨镜是我自己摔的,和你没有关系的。” 周子轲看着他。 汤贞顿了顿,又诚恳道:“我跟你不太熟,也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周子轲突然问。 “我认……我知道你是谁,”汤贞忙道,“之前在《梁祝》后台……” “我不是指那一天。”周子轲说。 汤贞一愣。 “最一开始……我把你当成我们公司的后辈了。”汤贞想起周子轲那一日清晨那双睡不醒的眼睛,对送到嘴边的温度计的抗拒,还有一声不吭对汤贞的爱答不理。仔细回想起来,那一天汤贞是有点太自来熟了。“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汤贞抓住机会道歉。 汤贞这人也奇怪,他拆了包装纸,那纸叠得那么复杂,他立刻就能原样包回去,过目不忘似的。 “汤贞老师?你们谁看见汤贞老师了!” 第126节 “他刚刚不知道被谁叫出去了,你到后面去找找吧。” …… 汤贞听到有后辈在叫他了。 “我、我要走了。”汤贞急忙压低了声音,他把礼物包回原样,塞回到周子轲手里。汤贞想了想,又对周子轲道:“今天不是参观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你还是快出去吧,这里经常有工作人员检查。” 周子轲站在消防箱后面,眼看着汤贞走了,果然没过几分钟他就被巡查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问他要练习生证件,周子轲瞪人家,人家也瞪他。周子轲拿不出来,他离开地下练习室的时候,那把他放进去了的大姐姐惊讶道:“你不是我们公司的练习生?” 周子轲在深冬的阳光下走进停车场,刚解锁了车子,那大姐姐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拿了一张纸:“诶,诶!这位弟弟!你要是想加入——” 纸拿过来,是一张表格。周子轲低头看了一眼。那姐姐本来还热情地打算介绍什么,瞧见周子轲开的是辆阿斯顿马丁,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周子轲晚上依旧开车去酒吧。汤贞还他礼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汤贞小声嘱咐他,快离开,汤贞不知道在慌什么,好像怕人看见了。艾文涛在停车场等着,隔着车前玻璃,艾文涛一眼瞧见放在周子轲副驾驶座上那个礼物,包装纸开了条缝,明显被人拆过。 “怎么回事,你不是拿着送人吗。”艾文涛问。 酒吧老板拿了支3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亲自给周子轲倒上。周子轲拿过杯子来,冰块和玻璃杯碰撞。 “不是,什么情况啊?”从昨晚开始艾文涛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不要。”周子轲说了这么一句。 艾文涛意识到这事儿复杂了。特别是连着两天,他那些狐朋狗友都有人瞧见周子轲的车停在亚星娱乐的停车场。车牌号没错,就是周子轲的车。 周子轲怎么会突然去亚星娱乐的。 “你到底想送给谁啊?”艾文涛小声打听,“亚星的?” 周子轲抬起眼睛瞅他。 艾文涛“啧”了一声,不敢置信:“跟我你还见外?” 周子轲继续喝酒。 艾文涛坐得离周子轲更近了点,推心置腹讲:“哥们儿,别的,别的兴许你比我懂。但是亚星娱乐——我跟你讲,就那些大明星小明星男明星女明星的事,你找我啊!哥们儿门儿清,门路多着呢——” 周子轲又看他。 “快,说说,谁啊,”艾文涛就想听这稀罕事,“谁不要你礼物?” 周子轲说:“你有什么门路。” 艾文涛大手一拍胸膛,一个大拇指举起来:“你今儿告诉我是谁,明天我就把人叫出来陪你吃饭,信不信?” * 此后一星期,艾文涛都没再见着周子轲的面。兄弟朋友想叫周子轲出去玩,也一概没叫出来。有人在亚星娱乐门口再次瞧见了周子轲的车:“我在对面等人,看见他车在楼下开过去好几个来回,他干嘛呢,练车呢?” 艾文涛不许他们瞎打听,但有些消息传得实在快。艾文涛前脚刚托人约汤贞出来吃饭,后脚方圆十里一大圈子的人就呼啦啦都知道了。 “不不不,”艾文涛解释道,“我吧!我有一个朋友——” “装,接着装,”朋友在夜场握着台球杆,嘬了两口烟,“那天看片儿数你唧唧歪歪屁话最多,回头自己又偷偷摸摸惦记上了。” 艾文涛百口莫辩,他反正目标明确:“那你们谁认识汤贞吧?” 不认识。不认识。一问这个,全都摇头,还好心好意劝他:“约不出来。能约还轮的着你。放弃吧小涛儿。” 艾文涛不信这个邪。一个星期找遍各种人,愣是还真就全部碰了钉子。几乎每个人都告诉他,约别人好说,汤贞是不可能的:“他现在什么身份你不看看,关键是,人家后头有人。” 还有人说:“约汤贞多麻烦,直接上‘不夜天’啊!” 听说艾文涛没把人约出来,周子轲也不意外。艾文涛一个劲儿道歉,周子轲把艾文涛的酒杯拿过来,酒保夹了两个冰块进去。周子轲拿了瓶新开的酒,倒上。酒杯底轻轻一声,搁到艾文涛跟前。 艾文涛震惊了:“这……我没帮上忙啊!” “吉叔这两天找你了吗。”周子轲说。 “没有啊。”艾文涛道。 “见了他你把嘴闭上。”周子轲说。 艾文涛立刻举杯一口喝下保证酒,嘴里鼓鼓囊囊含了两个冰块,他把嘴紧紧闭上了。 周子轲没怎么喝酒,反而还吃了点东西。他的咀嚼片又吃完了,车还没开到药店,周子轲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想都没想就打了转向。车拐进去,前方不远,又是中国亚星娱乐公司的大楼了。 周子轲最近这段时间常在亚星娱乐楼下过,四处走走,逛逛。他不是有意要过来的,只是放假了无所事事。 有时他会在亚星门口看到汤贞,有时看不到。据亚星娱乐对面文化商店的店员讲,最近这边蹲点的歌迷非常多:“汤贞老师平时工作忙就不大过来。最近和公司的几十个练习生突击准备新春晚会节目,每天起码会来一趟。” 想起汤贞这个人来,周子轲心里仍是有一种奇异感。他总觉得这就是到他嘴边的一颗荔枝,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壳裂开了,露出一条雪白的缝。周子轲看到了,闻到了,可等好不容易他想张嘴了,又一直吃不到。 汤贞有时是自己从亚星出来的,身边跟几个助理。有时是一群小男孩围着他,或搂或抱或牵他的手,汤贞也不避。 还有时候,汤贞是和一个周子轲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一同出来的。那男的不像是亚星娱乐的练习生,他块头大,个子高,肤色也更深一些。 汤贞和他站一块儿,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男的还动辄握住汤贞的手往口袋里放,大概冬天更保暖一些。 周子轲坐在车里都能听见车窗外那些女孩子捂着嘴的尖叫声。他一转头,正好瞧见亚星文化商店在更换橱窗里的立牌——“mattias”,原来是搭档工作的同事。 整整一星期了,周子轲每天从亚星娱乐门口路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几次。汤贞十有八九没发现他,偶有一两次注意到他在,汤贞那双眼睛睁大了,有点意外,有点惊讶,到头了又有躲避。不知道是不是周子轲的错觉,他总觉得汤贞有几次目光朝他这边望过来,是想要看见他的。 周子轲也再一次被那位亚星娱乐的大姐姐抓住了。“小兄弟,我看你的车每天都从这里过……是不是想到我们公司来啊?上次给你的表格看了吗?家长同意吗?你可以来试试,我们这里不收钱的!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包吃住!不合适随时可以走的!” 夜里十一点多,周子轲还蹲在亚星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抽烟。艾文涛每天跟着他爸忙得团团乱转,也没多少时间来骚扰周子轲了。艾文涛说,他已经和爹妈商量好了,大学去读个商科:“读懂读不懂的混个学历呗。反正将来就干那些活儿。” 你呢。艾文涛又问。 周子轲从嘴里摘下烟来,在脚下摁灭了。正逢对面人行路灯红变绿,周子轲走过去了。 接近零点,亚星娱乐的工作人员都下了班,地下练习室实行刷卡出入制。练习生多半是未成年人,除了几个特别刻苦努力的,都早早回家了。 周子轲双手揣在裤兜里,戴着他的帽子,在每间练习室之间来回看。 “肖扬,还不回家?” 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地下一层面积虽大,但夜晚了,是有点动静就能听见。 周子轲回头看。 “我先不走,地铁都停了。外面那么黑,我等同学一会儿来接我喔再走。你累你先走吧。” “这么大了还怕黑。你那个姓易的同学?” “大怎么了,大就不让怕黑啊!” “你同学那天来吃饭,不是说也想在亚星弄个名额蹭吃蹭喝吗。怎么没见他来。” “他?他球打得好好的。甭听他瞎说,他逗你玩呢。” “瞎说?我看他挺可靠的。这么晚了还天天来接你,还帮你照看两个弟妹。我想找同学帮忙请个假都要请他们喝饮料。” 那叫肖扬的讪笑两声。 “别不知道感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就要仰仗同学。回头拿了演出费,你记得请人家吃饭。” “罗哥你这张嘴,不当队长忒屈才了吧!” “我?” “等将来咱们出道,我一定举荐你做队长。别人干不了这个!” 那被称为“罗哥”的笑了。“我出不了道了。” “怎么这么说。” “木卫二没我什么事,再过几年大学毕业我就去找工作了。不过我看你挺有希望的,肖扬,你应该能出道。” 肖扬一点不客气:“我跟你讲,罗哥,这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肯定能出道,我将来一定是巨星!亚星娱乐要是错过了我,后悔去吧!” 周子轲在走廊里听着这对话,连这些小练习生们也各有他们自己的未来可以畅想。 “你要成为多巨的巨星啊?” “起码……起码比曲少川红吧。” “那跟汤贞老师比呢?” “汤贞老师……”肖扬小声嘟囔,“我不知道……要是等我都比曲少川红了,汤贞老师他得红成什么样啊?” “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白天人多口杂,你就不要说了。” “我又不傻,”肖扬说,“这不是看今天这么晚了外面也没什么……” 一个穿卡通t恤的小男生,头发金色的,探头出了练习室,他沿外面走廊向前向后来回看看,嘴里喃喃的:“……也没什么人。” 他一双桃花眼朝周子轲的方向扫过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眼睛忽然瞪大了。 周子轲被发现了,也不吭声,帽檐低得很。 “罗哥,罗哥……!”那叫肖扬的练习生跑回去了,小声心慌道,“外面好像有个黑影……!” 从走廊的另个方向,突然响起人的脚步声。 “汤贞老师,夜宵我拿吧。” “小顾你先进去看看。” “这么晚了,说不定是谁走前忘了关灯了,外面公交地铁都停了。” “不一定。郭姐说有几个练到凌晨还不走的。你先进去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周子轲抬起头,他听见了汤贞的声音。 “喂,里面的!”小顾在走廊尽头喊道,“还有人在练习吗?” * 小顾拉开练习室的玻璃门,汤贞走下楼梯,到了练习室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有你们两个在?”汤贞问。 其中一个点点头,惊讶道:“汤贞老师,你怎么来了?” 汤贞说:“我怎么不能来,我的练习室也在这里。” “可是都这么晚了,都没什么人了——” 汤贞走进去,感慨道:“现在是人少了。” 他把手里的夜宵给他们递过去:“随便买的,不知道你们饿不饿。要是吃不了……” 肖扬已经开始拆夜宵保温盒了。他抬头悄悄看了汤贞一眼,他和汤贞本人虽然这段时间常见,但没说过几句话,难免还是会紧张:“不会不会,肯定吃得了!” 第127节 “老罗”劝他,太晚了别吃这么多,肚子胀明天还怎么训练。 “知道了。”肖扬边嘟囔边一口吞下一个虾仁烧卖,他是真饿了。 汤贞笑道:“练舞是体力活儿,吃饱了才好继续训练。” 肖扬嘴里鼓鼓囊囊的,使劲儿点头。他偷偷瞧汤贞,眼睛亮亮的。 汤贞见过肖扬几次,对这小子一双眼睛颇有印象。郭姐也曾跟他提起,说肖扬素质不错,是个活宝,将来出道很有可能祸从口出:“除非他自己机灵着,也有人管着他。” “老罗”把自己那份夜宵打开了,也不先吃,回头忙着找纸杯倒水。汤贞看他:“买了粥,喝点粥吧。”老罗说:“不是不是。” 他这一杯温水是倒给汤贞的:“谢谢汤贞老师这么晚过来,你这么忙,还给我们带夜宵。” 汤贞笑了笑,大概自己感觉也很像是个受人尊敬的长辈了。他把纸杯接到手里:“谢谢。吃饭吧。” 小顾接起一通电话:“哎,云哥……没有,还没回去。我们现在在公司练习室这块儿,对,有几个孩子还没走。一会儿就送汤贞老师回去休息了——” 小顾压低了声音说话,顺着走廊往外走。汤贞坐在两个孩子给他搬的椅子上,听他们讨论这次新春晚会演出的事情。 汤贞抬头看了小顾的背影。 肖扬吃了几个烧麦,打开咸粥来喝。肖扬说,明晚上估计来练习室的人就多了:“要是听说汤贞老师来给我们送饭,那帮人估计全来打地铺了。” 汤贞看他:“你们明天想吃什么,给小顾发个短信。” 不要不要。肖扬说。让他们平时都不来训练,汤贞老师不要再送了。 “老罗”用牙撕开一包柠檬水,对肖扬讲:“人多来点不好吗,省得你又怕黑,动不动鬼哭狼嚎的。” 肖扬一听这个,把手里的咸粥放下。他一指身后:“真的!刚才那边真有个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罗”往肖扬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外没有光,更没有什么人的影子。“我看你是真饿晕了。” 汤贞不自觉也回头瞧了一眼。他看向走廊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 隐约有一顶棒球帽的弧度映在练习室的玻璃墙上。 汤贞站起来了。 他坐的椅子向后滑,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动静。 肖扬和“老罗”同时抬头看他。 “我出去看看小顾。”汤贞对他们说,声音特别小,像是怕外面的小顾也听到。 * 周子轲不是没见过媒体记者。在他还是个小小少年的时候,就没少被妈妈抱着,被爸爸叔叔舅舅们牵着,在一些公开场合露面。 可他仍旧体会不了,想象不到:嘉兰塔的少东家凌晨一点多在中国亚星娱乐公司地下练习室逗留——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新闻价值,有多少文章可做。 他更不清楚亚星娱乐是个什么地方,汤贞是个什么样的人。汤贞身边围绕着多少眼线耳目,而在这座亚星娱乐大楼外面,又有多少个镜头正四面埋伏。 汤贞从练习室里走出来了。他起初远远站定看了周子轲一会儿,大概为了躲避身后的孩子们,汤贞走进周子轲身边的黑暗里。 你怎么又过来了。汤贞问。 周子轲一双眼睛在帽檐下面垂着。这个问题过于明知故问了,以至于周子轲抬眼看着汤贞,一言不发。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汤贞说,“这么晚了,你爸爸妈……你家里人不找你吗?” “我家里没人。”周子轲说。 周子轲看了汤贞几眼,又看汤贞身后那间明亮的练习室,两个小练习生正心花怒放坐在一起,对着一桌子的夜宵大快朵颐。 即使在十米开外的走廊上也能闻到一点饭香气。汤贞瞧见周子轲的喉结突然滚动。 怎么会家里没有人呢。“你吃饭了吗?”汤贞问。 周子轲摇了摇头。 没吃?汤贞一愣:“是晚饭没吃?午饭呢?” 周子轲全都摇头。 汤贞有些困惑了。 周子轲跟在汤贞身后,沿着亚星地下狭长的走廊朝另一个出口走。四周没有开灯,汤贞走得很快,在亚星这个地界他不会迷路,熟悉得闭着眼睛也来去自如。周子轲在后面走,他的眼睛早就适应了无光的环境,即使前方是一片黑暗,他也看得清楚汤贞的背影。 “这边。”汤贞带着周子轲上了楼梯。东南角的出口外面罩了一层遮阳棚,那里记者拍不到。 “别让别人看见你,”汤贞小声叮嘱,“不然保安又要来抓你了。” 周子轲上了汤贞的保姆车。车里没有别人,汤贞不像是个会开车的,他身上没有车钥匙,是靠指纹开了车门的锁。汤贞身边总跟着一堆助理,帮他做这个做那个,以至于汤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车内的小灯要怎么开。 汤贞从身边找到一个小保温箱,拿在膝盖上打开。周子轲在汤贞旁边坐着,瞧着汤贞从箱子里拿了一盒虾仁烧麦出来,又拿出一盒披萨:“你想吃吗?” 周子轲没说话,汤贞就把两个都塞到他手上。 “这是要给谁送的?”周子轲看了夜宵两眼,没拆开。 “小顾留给我吃的,”汤贞告诉他,汤贞一直看他,“但我不饿。” 虽然汤贞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特殊性,但周子轲很给他面子。周子轲咬了半个烧麦,当即皱了眉头,嚼了几口吞下去,又把剩下半个一口塞进嘴里。 周子轲这么囫囵吞了两个烧卖,实在不能继续才把盒子盖回去。他又开那盒披萨,汤贞从旁边细细观察,问:“不好吃吗?” 周子轲也不说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披萨。 汤贞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是挑食,嘴刁。 夜宵是小顾在来的路上到路边一家餐馆订的,为了招揽客人,难免做得口味重,也用不了太好的材料。汤贞虽然在吃上也容易挑嘴,但常年在外地拍戏吃盒饭,他是早就习惯了。 看到周子轲两只眼睛盯着那片披萨,心事重重。汤贞哭笑不得。“不合胃口就算了。” 汤贞把保温箱装回去,放在座位下面。他试探着问周子轲,怎么会家里没有人的,是因为家里没有人所以才在亚星外面逗留吗,这么晚还不回家,居然还没吃饭。 周子轲不说话。 家里有人做饭吗。汤贞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管闲事的问题。 按常理来说,周子轲应该回答,有保姆做饭,或是有厨子做饭,毕竟他是周世友的儿子。可周子轲看到了汤贞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关切、同情。 “没人做饭。”他的回答难免有些可怜兮兮的。 汤贞见周子轲从裤兜里掏出一板有点弯曲了的药,周子轲挤了七八片咀嚼片到手里,这就是半板药了。汤贞蹙着眉头看他,汤贞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吃药的:“不能一次吃这么多。” 周子轲看了汤贞一眼,他吞下药,把空了的药盒踹回口袋里。 汤贞的眉头果然皱紧了。 * 你不好好吃饭,就肯定会有肠胃病,又这么胡乱吃药,对身体更不好。 汤贞看着周子轲,他有一些话,临到嘴边欲言又止。他在周子轲面前没什么前辈的底气,两个人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更别提周子轲看他的时候,汤贞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自在。 “你在亚星等了多久了。”汤贞问。 “没多久。”周子轲说。 “你是怎么进去的?”汤贞问。 周子轲刚吞完了药。转头看了汤贞一眼,汤贞正等他的回答,周子轲伸手到裤兜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板空了的药盒。汤贞目不转睛盯着他手的动作,周子轲又把手伸回裤兜里,这次摸出了一张塑料膜还没拆的卡片来,直接丢给汤贞了。 汤贞双手把卡片接住。他疑惑地看了周子轲一眼,翻过卡片来看。 中国亚星娱乐公司十期练习生,d3组,周子轲。带队老师:曾守龙。 旁边还附了一张一寸照片,周子轲就穿着他身上这件棒球夹克,照片里的他在镜头前面无表情。让谁也摸不透他的想法。 小顾回到练习室,没见着汤贞的人影,反是接着汤贞一通电话。 汤贞在电话里声音很不自然:“小顾,你问问那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回家,这么晚了……他们有地方去吗?” 小顾一听,心里立即明白汤贞又想干什么了:“汤贞老师,云哥劝过你好几次了,不要再随随便便捡练习生回家做客了。那些记者就逮着您拍呢,就编您的瞎话。” 汤贞说:“没人相信他们的瞎话。你问问,你问一下。” 肖扬的那位易同学骑着自行车来了。深更半夜,这位同学上身穿着羽绒服,下身一条长裤,一双篮球鞋,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门口,一眼就瞧见肖扬和“老罗”在加餐了。“还有宵夜?”他张开嘴,吃了肖扬分给他的一个烧卖,“你们这待遇不错啊。” “汤贞老师,两个小孩都要走了。咱们也走吧,”小顾问汤贞,“您现在哪儿呢?” “走了?”汤贞有些错愕,“我、我在车里。” 小顾打开驾驶门,坐进去,说:“汤贞老师,我是不是打电话时间有点太长了……” 话音未落,小顾抬头瞧见车内后视镜,他猛地回头。 汤贞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小哥,头戴一顶压低了的棒球帽,那帽子几乎是盖在脸上的。他坐在向后仰了的座位上,像在休息。 “这位是?”小顾问。 汤贞正检查手里一板空了的咀嚼片,闻言他抬起头:“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练习室看见他的。他胃不舒服,没怎么吃饭,光顾着练习,低血糖晕倒了。” “咱们不是买了夜宵吗,”小顾眨了眨眼,道,“吃点儿缓一缓?” 汤贞说,夜宵太油腻了,给他吃了一点反而还吐了:“我问了问,他家里今天又没有人。等明天他好上一点,再给他家里打电话接他回去。” “小朋友,小朋友,”小顾问周子轲,“你叫什么名字?” 那戴棒球帽的男孩子黑着脸,一句话不说。汤贞在旁边道:“小顾,已经很晚了,走吧。” “得问问他叫什么,”小顾不放心,劝汤贞道,“公司的练习生这么多,谁记得清谁是谁。汤贞老师你是好心,但不问清楚,万一有什么不怀好意的,出了什么事,我这——” “他姓周,”汤贞只好回答了,汤贞想了想,对小顾道,“我确实记不清他叫什么了,以前在公司见了面就叫小周的。一会儿我给郭姐打个电话,和她说一下这个事情,万一有事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就不要一直替我操心了。” 郭小莉是小顾的顶头上司,性情泼辣,要求严苛。汤贞一脸诚恳,小顾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姓什么不好,姓周。亚星登记在案的周姓练习生恐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连汤贞记性这么好的一时都记不清楚,小顾就更加想不出分明,他和练习生班子基本没交集。 从亚星公司回家,一路上无话。 小顾把保姆车驶进汤贞公寓地库,上面就是汤贞的家,一般没有什么大事情,小顾是不上去的。 汤贞扶着那戴棒球帽的小哥从车里出来,他对小顾说,太晚了,你也尽早回去吧。 等电梯的时候,汤贞听到小顾又在打电话了。 梁丘云在电话里说:“这么晚了还吃饭。” 小顾说:“我也劝了,还问了问那个练习生的名字。汤贞老师说没记清,只记得姓周。” “没记清?”梁丘云听到这,笑了,“你汤贞老师记性有多好你还不知道。” 小顾把手机放下。等再回头找汤贞的时候,汤贞和那练习生早已消失在电梯门口。 第128节 电梯上行,汤贞按了楼层,也不说话。周子轲把头上的棒球帽檐抬高了。他两只手揣进裤兜里,手指再一次摸到了那张他办完之后险些丢掉了的卡片。 汤贞在车里反反复复仔仔细细把这张小卡片来回看了那么多遍,汤贞抬头看周子轲,不敢相信道:“你……你怎么……” 电梯门开了。汤贞不知是还在想什么,他站在电梯里,好像很迷茫,也不往外走。周子轲居高临下看他一眼,伸手把弹出来的电梯门按回了门框里。 第95章 小周 9 汤贞的反应有点怪。 刚刚在保姆车里,也许是空间狭小,暖风开得又足,两个人坐在一块儿,眼热脑热的。时间又很晚了,人过了零点,本身就容易做出些不清醒的决定,譬如半夜把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独自带回家,还为此欺骗了身边忠诚的助理。 汤贞从电梯里出来。冬天天冷,汤贞几次打不开门。他两只手团起来揉搓,才开了指纹锁。 手机又响。汤贞进了家门,刚弯腰脱了鞋,也顾不上回头和周子轲说句什么,接起手机就走进房间。 周子轲就在玄关站着。他透过眼前方形的玄关出口,忍不住想这是个多少人靠着生病、装病就能踏入进来的地方。汤贞回来了,他一手握着两只羊皮拖鞋,一手接电话,人就站在周子轲面前。 “他已经睡了,”汤贞双眼望着周子轲,对电话里小心翼翼道,“我还没仔细问清楚,不过确实见过几面,我也有记不清楚的时候啊。” “在客房睡的,”汤贞又说,垂下眼睛,弯腰把手里的拖鞋放在周子轲面前,“这么晚了小顾还为这点事找你……我明白,他是为我负责,你们都关心我,我明白。” 电话挂了。 “你换上鞋,先进来吧。”汤贞对周子轲道。 汤贞的手有点不自然。那手机烫手似的,通话一结束就被汤贞塞进了口袋。 “你先自己找地方坐,”汤贞带周子轲进了客厅,道,“有杯子,自己倒点水喝。想洗澡的话……”汤贞回头看了看,“最里面那间客房,你今晚在那里休息吧。” 周子轲听了,点点头。 汤贞又道:“我现在去弄点东西给你填填肚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汤贞是有心事的。他到了厨房,靠着流理台,自己又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几眼。他刚刚接了经纪人郭小莉的一通电话,往下翻,又有好几通是云哥的未接来电。 新信息来自云哥: [已经睡了吗?明天几点来公司?] 汤贞打开冰箱,蹲在了门前。他又是走神了好一会儿。冰箱里一盒盒整整齐齐堆满了洗净切好的半成品菜肴。为了录制每周一期的《汤汤美食厨房》,汤贞家的冰箱这几年来几乎一直保持这样。 汤贞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这些菜。幸好来他家蹭饭的人多,自从《汤汤美食厨房》在大陆热播以来,各行各业来上门做客的朋友们帮汤贞消化了一冰箱又一冰箱的菜肴。时不时他们也带一些各自家乡的土产、烹饪的方子,无形中给汤贞和《汤汤美食厨房》的编导们又帮了忙。 胃不好。汤贞心里想着,从冰箱里面挑了几盒菜拿出来,把门关上。 锅子咕嘟咕嘟,冒出腾腾的热气。汤贞拿勺子舀出一点尝味道。电饭煲里米饭也好了,再过几分钟,汤贞就该要端着做好的饭菜出去了。 外面客厅里一直安安静静,也没什么动静。 “为什么带我上你的保姆车?” 汤贞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好像在审问他。汤贞的眼睛低垂下去,歪头瞧了厨房的窗外。 因为我怕你在练习室吃东西会被别的小孩子发现。汤贞打开电饭煲,用勺子舀米饭盛在瓷碗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是练习生了。 “那为什么又带我到你家里来?”这个声音又问,“我跟你很熟吗?” 因为你家里没有人。汤贞想。 因为你的胃不好,又吃不下东西。汤贞把电饭煲扣上。 火关了,掀开锅盖装盘,汤贞嘴里喃喃自语:因为太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还要补充一句:你是我们公司的后辈了,我作为前辈,照顾你是应该的,不用太客气。 * 周子轲看着一点不像客气。 汤贞怕烫,用隔热的手巾包了碗从厨房里端出来。周子轲正好就在客厅里坐着,咬着烟发呆。 他才刚洗完澡不久,头发乱翘,是湿的。他踩着不合脚的拖鞋,脱掉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身上套着件有点发皱了的t恤。周子轲嘴里叼着一支烟,烟没有点燃,就在嘴里咬着,像叼一根棒棒糖,或咬一根长长的草叶,只是为了排遣无聊。周子轲抬起他有点犯困了的眼皮,看着汤贞从厨房里出来。 饭菜上桌以后,汤贞老师坐在周子轲对面,就开始旁若无人翻看他的剧本。他用余光瞥见周子轲拿了筷子,低头对着眼前四菜一汤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筷子。 周子轲确实挑食。有的菜他吃了一口就不再碰了,有的则幸运合了他的胃口,他端起米饭连吃几口,这四小碟菜每样都不多,就是一人的份量,一转眼半盘子就没有了。他是真饿了。 汤贞一开始还装看剧本,后来不知不觉头抬起来,看周子轲把他做的菜一下子吃去一大半。 周子轲手边还有个小瓷碗,用盖子盖着。周子轲刚开始没注意,是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看过去一眼,伸手把盖子揭开。 里面盛着小碗白玉色的汤。乍一瞧不起眼,仔细再看,那白玉色丝丝细细的,是线勾的一团云雾。 周子轲愣了愣。 “这是你做的?”周子轲抬起头,汤贞把剧本一下子举起来,周子轲问。 汤贞在厨房准备了一肚子答案,就等周子轲问。可周子轲压根不问。仿佛对汤贞想说的心知肚明。他要问别的问题。 汤贞看完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一页剧本,对周子轲点头。 汤贞说:“你胃不舒服,豆腐吃太多也不好。这样的还可以。” 周子轲看了汤贞一会儿,就好像汤贞脸上有更合胃口的食物可吃。 “你喜欢做菜?”周子轲问。 汤贞“嗯”了声。 “跟谁学的。”周子轲拿起小瓷碗来,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汤贞瞧着周子轲的反应。 等周子轲端起碗,喝第二口的时候,汤贞不禁笑道:“乱学的。” 周子轲眼睛瞥过来又看汤贞。汤贞还笑呢。周子轲又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汤。 他一看就是个不做家务的人,吃完了饭,也意识不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大概从一生下来,周子轲就没碰过这一类的事情,在他眼里这不需要他伸手,他也不用去帮这多余的忙。汤贞把残羹剩饭收拾过了,等关上厨房门的时候,他看到周子轲又拿了支新的烟出来,也不点燃,就衔在嘴里干咬着。 时间已快凌晨三点。 “你早点休息吧。”汤贞说。 周子轲看了汤贞一眼。周子轲突然说:“今天谢谢你。” 汤贞一愣。 汤贞说:“你是我们公司的后辈了,我作为前辈,照顾你是应该的,不用太客气。” 周子轲瞧着汤贞,一点不像是在客气。 明明没在抽烟,周子轲手也夹了烟,手痒痒似的捏着。 “每一个后辈,你都要这么照顾吗。”周子轲抬眼看他。 汤贞的眼睛眨了眨。 周子轲又看了他一会儿,端详汤贞这一张脸。“今天谢谢你。”他又说。 汤贞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用客气”了。 周子轲把咬过的烟丢进垃圾桶。汤贞给他的拖鞋明显不合脚,但暂时也找不到合脚的。汤贞这时候留意到周子轲洗完了澡,身上还穿着他自己的t恤。 确实,有些洁癖特别重的人,宁愿穿自己出汗了的衣服,也不愿穿别人的。 汤贞这个“别人”,还是不要乱管闲事的好。 周子轲走进客房,过会儿又绕出来。隔着条走廊,周子轲突然叫住了汤贞。“有睡衣能穿吗。”周子轲问。 汤贞原本都准备去洗澡了,又是一愣。 汤贞四处找睡衣,周子轲就靠在门边等,汤贞最后在自己衣橱里翻到一套大号睡衣,像是拆封了还没穿过,但存在衣橱里,难免沾上一点汤贞的味道。 周子轲接过去了,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表现得那么嫌弃。 客房的床铺罩着床罩,汤贞也是研究了一阵子才找到床罩的开口在哪里。很明显,汤贞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个被别人照顾的人。只是在周子轲这个突然出现的后辈面前,汤贞总要做个长辈样子。 周子轲换上了睡衣,上衣还没什么,裤子明显短一截,露出修长的脚腕。汤贞铺着床,周子轲走到他身边,问:“你平时这么晚也不睡?” 汤贞看他,摇头。 周子轲在刚刚铺好的床边坐下了。 汤贞站在他面前,像在等周子轲还有什么话想说。 “你每天凌晨都去送夜宵?”周子轲问。 汤贞立刻摇头。“今天只是凑巧。” 凑巧路过公司,凑巧在地下室发现了他。凑巧周子轲没怎么吃饭,凑巧周子轲吃不下小顾买的外卖。凑巧周子轲胃病犯了,凑巧周子轲不知怎么的,又成了亚星娱乐的练习生…… 汤贞在周子轲身边坐下了。客房里灯光不怎么亮,这个时间,除非汤贞手动调亮它,否则亮度总是自动降低成安睡模式。 “你……家里真的没有人吗?”汤贞问。 周子轲想也不想,“嗯”了一声。 汤贞看他。 “你多大了,”汤贞试探着问,“高中毕业了吗?” “怎么了?”周子轲瞥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来我们公司做练习生,”汤贞看了周子轲,汤贞似乎是真的担心,“但,你应该去学校上课。” “放假了还上什么课。”周子轲说。 汤贞一愣,他完全把学生放寒假这回事给忘了。 “那放假了也不用学习吗,现在都不上补习班吗,”汤贞想了想,“你……叔叔,你爸爸他们也不……” 周子轲多半明白了汤贞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听你家里人的话吧,”汤贞语重心长,劝他,“回家好好吃饭,这么晚了也不要再在外面逗留。” 周子轲听得,脸上表情更少了。他看了汤贞。“我家里没有人。”他说。 汤贞却讲:“你不好好吃饭,你家里人只会更担心你——” 周子轲盯着汤贞的脸。 “我没有家里人。”周子轲道。 第129节 汤贞和周子轲对视了一阵子。 明明对方年纪比他小,一句话却仿佛能压过汤贞十句。 “今天只是凑巧了,”汤贞也认真了,对周子轲说,“你还小,还是学生,一天到晚不吃饭,胃痛吃那么多药,凌晨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如果我今天没到公司来——” “你这不是来了吗。”周子轲对他说。 汤贞又愣了。 汤贞低头坐着,他一双眼睛望着地面,好几分钟也没说话。 周子轲没烟可抽,手指在手里捏。 “怎么会没有家里人的。”一段时间过后,汤贞突然出声了,虽然那声音小小的,又轻。 周子轲看他。 汤贞倒不像刚刚那么认真了,他抬起眼,好像笑了,看周子轲。汤贞说:“味觉这么好,从小家里人应该把你照顾得很好吧。” 周子轲没说话。 “吃的饭也很好,”汤贞告诉他,“所以嘴巴才会知道什么是好食物。” 汤贞去洗澡了,让周子轲早一些睡觉。“明天我可能很早就去工作,你自己醒了吃点早饭,就回家吧,”汤贞想了想,又劝他,“别再去亚星娱乐乱跑了。” 客房门关上了。 周子轲躺在汤贞铺好的床铺上,灯熄了,他两只手撑在头下面,睁眼瞧头顶上的天花板。他眼睛长时间一眨不眨,那片黑暗处恍惚便浮现出了汤贞的影子。汤贞在车里拿披萨给他吃,汤贞跑进厨房去做饭。汤贞在衣橱翻找一套新的睡衣。似乎只要周子轲随口现编个要求,汤贞听到了,就会努力去帮他做到。 周子轲稍稍歪头吸吸鼻子,便在衣领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像是柑橘的味道。那是汤贞睡衣的味道,布料和人一样的质地柔软,不知不觉就能软化掉人的棱角。 * 汤贞刚在椅子里打了一会儿瞌睡,听见对面有人说:“都看你呢,阿贞。回去再睡。” “嗯……”汤贞立刻把眼睁开了。 这是在公司餐厅,周围坐的大多是公司的练习生。汤贞这两年很少来公司吃饭,若不是为了这次新春晚会节目,他也不会这么长时间留在公司。 过来拼桌的练习生多得很,一张张桌子搬过来,愣是把汤贞坐的这张饭桌延长成了十几米长的聚餐桌。 梁丘云坐在汤贞对面,和汤贞一起承受来自四面八方好奇的热情的注目。 “昨天几点睡的。”梁丘云说。 助理小顾打开保温杯,汤贞接过来,慢吞吞喝了一口汤。汤贞用瓮声瓮气的没睡醒般的声音说:“回去就睡了。” “那小孩没给你惹什么事吧。” “没有。”汤贞摇头。 “没给他家长打电话?”梁丘云用叉子插水煮鸡胸肉,抬眼看了汤贞。 汤贞眼睛睁了睁,确实还非常困,对外界信息表现得迟钝。 助理小顾听见旁边练习生们正热络地八卦。 “是真的,今天曾老师在课上说的!毛总亲自面试过关,就分在我们组——” “公司不是不许加塞儿吗?” “这就不是加不加塞儿的事,你不知道周世友是谁?你没去过嘉兰天地?” “周子轲,真嘉兰太子。” 助理小齐正埋头啃一只鸡腿。梁丘云为《狼烟》严守健身食谱大半年,公司安排的营养午餐基本都给几个助理瓜分了。 小顾侧耳听了那八卦一阵子。“诶,诶。”他示意小齐。 就见小齐点了点头:“真的。” 小顾吃惊道:“真的?” “郭姐上午可着急上火了,”小齐压低了声音,也对汤贞和梁丘云说,“和萍姐抢着打了一上午电话,就想找这位小太子爷——” 汤贞还是一副困困的样子,也听不清小齐的话,头都要栽倒在饭碗里了。 梁丘云听得也不专心,抬头看汤贞那困样,他忍俊不禁:“真这么困?” 汤贞直起身来,又摇摇头。 小顾在旁边自顾自感慨:“真稀罕,这种有钱人,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汤贞下午还要去新春晚会会场,见几个编导。“我还是去车里睡吧。”汤贞嘟囔道。 “去吧,”梁丘云点点头,“忙完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汤贞愣了愣。 “片场放一天假。”梁丘云道。 “好。”汤贞点点头。 小顾拿了汤贞的外套和保温杯,饭也顾不上吃了,跟在汤贞后面一起离开。梁丘云抬头瞧着汤贞的背影,他脸上还有笑容。 “小齐。”他说。 小齐愣了一会儿:“姓周的……我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哎那个,”小齐笑道,“周世友他儿子,姓周啊!” 梁丘云拿过小齐倒的啤酒,一口喝掉了大半杯。 “查不到就算了,”梁丘云说,站起来,“你和小顾注意着点,最近外面不安全,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少让他们接近阿贞,少让他和别人独处。” 小齐点头道:“云哥!您放心吧!” 汤贞是真困了,上了车,他裹了毯子便睡着了。小顾在前面驾驶座上坐着,正好收到小齐发来的一条短信:“谁是姓周的?” “不知道,”小顾回道,“汤贞老师说他见过。” “汤贞老师见的人多了,谁知道好人坏人,”小齐道,“他是个滥好心,咱们要保护他,得狠心一点。” “云哥已经说过我了,下次不会了。”小顾回道。 汤贞睡醒,发现车已经开出了公司。他睁开眼睛,看了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 “如果我今天没到公司来——” “你这不是来了吗。”那个年轻人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看着汤贞。 汤贞条件反射回了头,他透过车后玻璃,望向越来越遥远的亚星娱乐公司。 窗外,冬日街道旁尽是枯树。 已经中午了,他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留在桌子上的早餐吃了吗? 小齐说,郭姐上午可着急上火了,就想找这位小太子爷—— 汤贞昨晚没睡好,比彻夜工作更辛苦的是人躺在床上,却莫名其妙睡不着。车到会场楼下,汤贞从医药箱里翻头疼药吃,就听小顾说:“汤贞老师,云哥说他晚上来接你。” 汤贞点头:“那你现在开车回去吧。” 小顾说:“不用,我在会场里面等您。” “我下午忙呢,”汤贞说,“开会你也进不去,你也放半天假吧。” 小顾笑道:“我得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您!等云哥来了一看我不在,他回头又得说我了!” 汤贞拿了自己的手机,他一进会场,先是和专程来迎接他的节目组编导及几位电视台领导握手。走到了洗手间无人处,汤贞给自己家的座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都没有人接,汤贞便放心了。正巧这时有人进男洗手间来,对方一见汤贞,便激动叫道:“汤贞小老师!你怎么藏在这里!” * 来人是知名建筑师潘鸿野。他是汤贞在嘉兰剧院的老观众了。汤贞见过他不少次,见了也称一声“潘老师”。 梁丘云很不喜欢潘鸿野。汤贞结束了工作,正要离开新春晚会会场的时候,刚好潘鸿野从另一个大门里跑出来,嘴里喊着“汤贞小老师”“汤贞小老师”,是专程来道别的。梁丘云坐在驾驶座里,就见潘鸿野握着汤贞的手,一张阔嘴喋喋不休,汤贞笑模笑样的,耐心把每个字句都听完了。 汤贞坐进梁丘云的车里。会场外有记者镜头对准了这边在拍摄,梁丘云把车窗关上,看了那些镜头一眼:“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汤贞应道。 车开出了停车场,梁丘云问:“晚上想吃什么?” 汤贞从刚拿回来的台本里翻出自己记了笔记的一张名单,听了梁丘云这话,汤贞对他说:“我不是太饿。” 梁丘云也瞥了那张名单:“这是什么?” 汤贞说,郭姐给他找了几个新助理,让他这几天抽时间见一见。 梁丘云打着方向盘,突然回头看了汤贞一眼。 就听汤贞说:“可这些人都是学法语的高材生,我只懂一点点,见面也看不出好坏。” 梁丘云这时突然想起来,是了,三月底,《梁祝》春季档一结束,汤贞就要赴法国拍那部已经未拍先热的中法合拍片了。 “你不带小顾他们去?”梁丘云说。 “法国公司那边有人员限制,”汤贞道,“我想带祁禄过去散散心。这样名额就只剩下两个了。” “郭姐怎么说?”梁丘云问。 汤贞低头看手里的名单:“郭姐的意思,在国内招几个法语专业的助理,先磨合两个月,到时候选一个带去法国。法国公司那边也会指派一个助理,到时候工作也方便些。” 中途温心打来电话,说晚上约了采访的《大都会》团队已经在摄影棚等候了。 梁丘云趁机拿过那张名单,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姓“周”的人存在。 郭小莉对梁丘云说,确实可以增加随行人员,法方给了很多宽限,是阿贞自己只想带两个人去。 “阿贞也有自己的考虑,他还年轻,《罗兰》剧组请了不少老牌演员,都是前辈。现在海内外媒体都盯着阿贞,低调一点没有错。” 电话里时不时传出旁人的声音:“郭姐,前台有人找你!” 郭小莉问:“你们两个正一起吃饭?” 梁丘云坐在摄影棚的角落,头靠在墙上,抬眼望了那布光的中央。数不清的工作人员正不断调整灯位和光板,发型师和服装助理,还有《大都会》柏主编把汤贞团团包围在中央。 梁丘云道:“本来订了个日料,《大都会》来得早,阿贞怕人家等,又过来吃盒饭了。” 郭小莉说:“阿云,你也见见《大都会》的柏主编,让阿贞从中打个招呼。” 拍摄和采访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因为梁丘云要避嫌,所以小顾提前赶来现场,准备一会儿送汤贞回家。 第130节 《大都会》柏主编的秘书是位眼尾狭长的短发女性,她走到梁丘云面前,抬眼打量了这个在冷板凳上坐了一整晚,肌肉虬结的大高个子。 “梁丘云先生。”那女秘书笑着,把手里柏主编的名片递给了梁丘云。柏主编没空,但汤贞又打了招呼。名片送过来,算是见过了。 梁丘云把那一张小纸片拿到手里。他抬起眼来,一双浓眉下漆黑的眼珠瞧了那女秘书。 柏主编一直把汤贞送上了保姆车。他叫自己秘书:“柯薇,我的礼物呢?” 柯秘书手提着一只小巧纸袋,双手捧进汤贞的车窗里。柏主编坐在汤贞身边讲,这是他在米兰私人旅行时,在买手店瞧见的一只小物件,全球仅此一件:“独一无二,阿贞老师,配得上你。” 汤贞瞧着车窗外发呆。小顾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汤贞眼神放空了似的,柏主编送的礼物就在一边放着,汤贞也没拆,也没看。 车驶过亚星娱乐公司门口,小顾不经意说了一句:“汤贞老师,今天还送夜宵吗。” 汤贞说:“小顾,我——” “今天练习生那边打算通宵的不少,”小顾讲,“要不把您安全送回家了,我就过去送一趟,省得那些小孩空等。” 汤贞一愣。 小顾说:“媒体今天也来了不少家,就守在公司门口,不知道想报什么新闻。” 汤贞打开门锁,独自进了家门。玄关处,一双羊皮拖鞋放在鞋柜下面。那是一双不太合脚的鞋,是客人在离开前换下的鞋。汤贞把手里大大小小袋子放在地上,他弯腰自己也换了鞋,脱了大衣就往房间里走。 安安静静地来了,又安安静静地走。看来是没有被人发现的。汤贞先去检查了客房,被子被叠好了——原来他还会叠被子的。汤贞在空无一人的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手放在平整的床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汤贞又站起来,出去检查餐桌上有没有剩下的早餐空盘子。 其实他不太喜欢自己住的地方有别人。再亲近的客人来住过了,汤贞隔天也要反复整理。 幸好这次的客人也有洁癖,他看起来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汤贞打开洗碗机,把厨房也稍微收拾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淌,汤贞在厨房又发了一会儿呆,他洗好了手,关上水龙头,从厨房里出来。 客厅的茶桌上放了一只黑色烟盒,盒面上电雕了英文标识。这是个与整座房间格格不入的小物件。汤贞在厨房门口拿着杯子倒热水,还没喝就放下了。 他走过去,隔着远远距离。 烟盒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十一位的数字,字迹潦草。下面还签了“周子轲”三个字。是留给汤贞的。 * 手机搁在吧台上,轻轻一震。周子轲趴在吧台上睡觉,过了半个小时他才睁了睁眼。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你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周子轲先是眯起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而后又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逐字逐句,瞧这个陌生人的语气。 短信发进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手边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彻底化在了里面。周子轲按着屏幕,慢吞吞回复道:“没有。” 已经凌晨四点钟了,虽然周子轲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半夜还没睡,但半个小时过去,估计也已经睡着了。 周子轲点进这个陌生的手机号,正努力回忆怎么保存号码。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你怎么还没睡。] 周子轲瞧着屏幕上突然弹出的短信,手指悬在半空。 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这明明是周子轲打算问的问题。 周子轲回复道: [我在等你。] 深冬一月,夜晚的寒风沿着周子轲的衣领吹过去,把他微醺的醉意彻底吹清醒了。周子轲双手揣进裤兜里,在亚星娱乐地下练习室的台阶上坐着。他手哆嗦,想从兜里摸烟来抽。 从背后突然过来了一阵脚步声。 还有人奔跑时的喘息,夜里静,周子轲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回头两三步上了台阶。 来人全身上下被厚重的墨绿色羽绒服裹着,从脖子到小腿包得严严实实。他又戴了帽子,是一顶盖住了额头的毛线帽,又围了条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 来人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那些小练习生们,他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周子轲站在地下练习室的入口,放下手里的烟,两眼盯着他。 亚星娱乐门口,一辆夜班的士正缓缓驶离。 周子轲觉得手有点痒,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才认识了一天,他似乎不能做什么。眼前人也看周子轲,他两只瑟缩的手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小脸来。他嘴巴半张着,一喘气,便有白色的雾呼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汤贞一双眼睛不敢置信,望向周子轲。 周子轲不说话,是默认了。 “天这么冷,你穿这么少,这么晚,不怕感冒吗。” 凌晨四点,明明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汤贞还是小心翼翼的,劝周子轲的声音也格外小。 两个人要靠得很近,周子轲才能听清楚。 月光从地下室外面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边缘交叠在一处。 汤贞背对着月光,他的毛线帽向上戴了戴,露出头发和光洁的额头。汤贞两只眼睛仰望周子轲:“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等?” 周子轲低着头,眼睛藏在帽檐下面,也不出声。 汤贞说:“十二点我没过来的时候,其他练习生走的时候,你不知道应该回家吗?” 周子轲抬眼看了他。 我不知道。周子轲的眼神就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来。 汤贞嘴巴嗫嚅,看着他。 “走吧,”半晌的寂静过后,汤贞在夜里低下了头,他没有别的办法,“天太冷了,先去我家吧。” 亚星娱乐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阿斯顿马丁突兀地停在里面。汤贞瞧着周子轲远远按了钥匙把车打开。汤贞看了看车,又看周子轲, 周子轲坐进车里飞快发动了车子,一点不像刚刚那个一声不吭拒绝交流倍感委屈的后辈了。车子在停车场划了半个大圈,刚刚好停在了汤贞面前。 副驾驶车门打开,汤贞还有点懵的。一坐进车里,汤贞立刻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怪味。 “你喝酒了?”汤贞问。 周子轲心道不妙,舔了舔嘴唇,看汤贞身边的车门一眼。“你先把门关上。”他对汤贞说。 “你多大了,”汤贞执意问,“你有驾驶执照吗?” 周子轲看他,反问:“你有吗?” 汤贞一愣。 汤贞不会开车。但周子轲明明未满十八岁,连驾照也没有,还喝了酒,就算能开也不能让他开的。 周子轲把车停在路边,拔了钥匙,只得下车。汤贞用毛线帽和围巾挡了半张脸,在路灯下伸手拦街上的出租车。 汤贞坐进后座,他压低了嗓子对司机师傅说了目的地以后就安安静静的,假装空气。周子轲人高马大,黑着脸坐在他身边。 夜班的司机师傅道:“年轻人,喝这么多酒啊?” 在外头闻不出来,一坐进封闭的小空间里,周子轲身上那股酒味是藏都藏不住。 汤贞也抬头看了周子轲。 师傅接着自言自语:“要不是开车,我也想弄点酒喝,这大冬天的实在太冷了!” * 汤贞的家位于城南富人区有名的一处老牌豪华公寓。透过落地窗,能看到璀璨繁华的城市夜景。在这座城市,这个地段,这样一套复式公寓,纵使周子轲再怎么对金钱没有概念,他也知道这不是笔小数目。 电视里说,汤贞十五岁那年离开母亲,只身北上寻梦。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 两个人下了的士,肩并肩过了马路,一同往公寓走。路灯下面,周子轲看见汤贞眼睛抬起来,睫毛上盖着一层光。汤贞就像一只警惕的小鹿,遮挡着脸,在树丛里观察附近哪里有枪口。 周子轲也看了眼周围,汤贞这么怕,他没看到有记者。 凌晨五点,因为没走地库,两个人仍要接受严格的安保检查。汤贞半张脸还藏在围巾里,他抬头看墙上的时钟。一进电梯,汤贞对周子轲说:“六点我就要走了。” 周子轲低头听着。 汤贞说:“我把饭做好,你自己洗个澡,自己好好睡一觉。” 又说:“我家里有胃药,你要是胃不舒服,别再吃咀嚼片了,我找一些给你吃。也不要再喝酒。” 周子轲进了汤贞的家门,换了汤贞给他的拖鞋,脱了汤贞让他脱的外套,拿了汤贞端过来的水杯,吃了汤贞塞给他的醒酒药。 他一开始还不大情愿。“我真没喝多少。”他对汤贞说。 汤贞钻进了厨房,时间太紧张,他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他让周子轲去洗个澡,先暖和暖和,起码不要感冒。可周子轲双手揣在裤兜里,倚在厨房门口看汤贞忙碌,他似乎并不怎么冷。 汤贞关了锅子。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饭,是当作早餐吃的。汤贞还煮了咖啡,他确实是困,大概一整夜也没怎么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抬头一看,周子轲站在一边,似乎也想喝。 汤贞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确实还是一个小孩。 “胃不好别喝咖啡了,我煮了养胃粥给你喝,”汤贞在周子轲对面坐下,“锅里还有一些,保温的。你要是起床以后饿了自己再去盛一点。” 周子轲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那米粒软糯、温热,连周子轲的喉咙口也跟着热了。他抬眼看了面前的汤贞,余光又瞥见窗外:现在还不到六点,城市的天黑蒙蒙的。 这个清晨,他没有睡在自己的车里,没有趴在酒吧染着酒渍的吧台上。他口中尝到了一丝丝无味中的清甜,也许是来自眼前粥碗里漂浮的几粒枸杞。桌面上有海浪的斑纹,那是汤贞精心铺好的餐布。周子轲又喝了一口粥,把粥碗放下,他耳朵一动,能听到身旁有叉子碰触瓷盘的脆响。 那是汤贞在吃沙拉的声音。 还有笔在纸页上摩擦、划过。 那是汤贞低头在纸页上勾勾画画的声音。 汤贞拿起咖啡杯喝咖啡,咖啡杯轻轻放在杯垫上,软趴趴的声音。汤贞抬起头,看了周子轲:“你看我干什么?” 周子轲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能在汤贞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汤贞笑说:“快吃饭啊。” 周子轲很少和旁的人一起吃饭。他独来独往惯了。 第131节 汤贞去到书房里找药,各种药找了一堆。周子轲坐沙发上,听他讲哪种药怎么吃,哪种药要饭后才能吃。“你最好去看看医生,”汤贞对他讲,“不要再吃以前的咀嚼片了。” 周子轲半睁着眼睛看这些药,“嗯”了一声。 汤贞悄悄看他。 “你究竟满十八岁了吗?”汤贞问。 “怎么。” “你经常自己开车吗?” 周子轲无奈在沙发上倚了一会儿,看汤贞一脸认真。 “我有驾照。”他说。 汤贞自己不会开车,但驾照他是陪祁禄去考过的。 “不是十八周岁才能考吗。”汤贞说。 “下次拿来给你看。”周子轲懒得口头上解释更多,他去洗澡了。 汤贞看着他站起来。 下次? 小顾在地库按了门铃,汤贞已经把大衣扣好了。正逢周子轲刚洗完澡出来,汤贞站在玄关看他:“你昨天吃完早饭几点走的?” “忘了,”周子轲说,水流进耳朵,周子轲甩了甩头,“怎么了。” 汤贞对他道:“我昨天中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你那时候已经走了吧。” 周子轲一愣。 汤贞站在原地想了想。 “你今天肯定要睡到中午了,”汤贞走回客厅,在摆放着座机的柜子下面抽屉里翻,翻出一张名片,“你要是饿了,给这个餐厅打电话。” 周子轲开始还有点犹豫,他拿过那张名片,抬眼看了汤贞。 汤贞道:“他们有位厨师,姓尤的,应该合你口味。如果他们送饭来,你先不要出门,等他们放到门口走了你再拿。” 周子轲听着。 “这样……等吃完了午饭,你再走吧。”汤贞看周子轲。 周子轲想问,你打座机是想找我吗。可汤贞似乎怕助理在楼下等太久,他着急关上家门,跑了。 小顾坐在驾驶座上看报纸,汤贞一上车,就听小顾问:“汤贞老师,您昨晚又通宵工作了?” 汤贞一开始没听明白。他关上车门,问:“什么?” 小顾道:“又有报纸蹲公寓门口拍您了。郭姐信誓旦旦,和记者说还是上回的廖制作人去了您家。不过……” 小顾似乎有自己的考虑:“万一不是,您要不要跟廖制作人提前打个招呼?” 周子轲站在玄关门口,一边擦头发,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名片。 名片上用一行小字写着:尤师傅,小汤席。 小汤席。周子轲嘴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含了三块清甜的糖。 家里座机响起来的时候,周子轲嘴里仿佛还尝得出甜味,他想也没想,把听筒捡起来。 “怎么了?”他问。 电话线里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接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阴森森的。 “你是谁?” 第96章 小周 10 音乐制作人廖全安给汤贞的经纪人郭小莉打了一通电话,意思是不好意思,又给拍着了:“上次的小样贵公司看得怎么样了?我和王宵行又有几个新想法,回头让阿贞拿录音给你们听听。” 郭小莉对制作人廖全安是相当相当客气,坦诚道:“公司下午就开会总结意见,到时候给您一个回复。” “好,好,”廖全安无奈道,“还请你们的审查快一点。” 英国电视节目《大音乐家麦柯特》的制作组成员已于今天上午抵达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汤贞在地下练习室参与了最后一次新春晚会的集体排练,便与练习生们道别了。上电梯的时候,助理小齐把工作电话给汤贞,汤贞一听,是王宵行。 “我刚刚还在排练,”汤贞一听王宵行的声音就笑,“廖老师和你在一块儿?” 中国摇滚乐队西楚的主唱兼吉他手王宵行,目前在亚欧大陆炙手可热。去年年底他们乐队刚完成了一轮欧洲巡演,目前正准备转战国内,开启新一轮的中国大陆巡回演出。 经纪人郭小莉在会议室接待了《大音乐家麦柯特》的制作成员。根据汤贞的工作计划,三月底,他就将奔赴法国,开拍他第一部 与海外电影制作班底合作的外语片《罗兰》。新城影业的方曦和老板早为汤贞制定了这一系列转型计划:在拿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表演奖项后,用八个月至一年的时间,让汤贞在欧洲市场打出知名度,以电影演员的身份在海外重新立足,站稳脚跟,以此回到国内,重塑他的艺人形象。 “你们总不能让他,一直漂漂亮亮地在电视上做个偶像。只有转型才能保持生命力。”方曦和这样说。 连毛总见了方曦和也要笑脸迎着,话要低头听着。在汤贞的问题上,方曦和有了什么决策,亚星娱乐除了配合,没别的路子可走。根据欧洲专业公司的数据调查,时下在欧洲知名度最高的华人明星非摇滚乐手王宵行莫属。方老板人脉深厚,一个电话,就把这合作敲定了。 恰巧王宵行所在的摇滚乐队西楚也要回国发展,以汤贞目前在中国大陆风头无两的声势,这是双赢。 汤贞进了郭小莉的办公室,正准备关门,门外又有人进来。 是梁丘云。 郭小莉示意梁丘云关门,她还在讲电话。 “好的,”郭小莉对电话里讲,“我知道了,我会让阿贞注意。” 郭小莉办公桌上放着一盘带子,带子上是音乐制作人廖全安的笔迹,写着录音时间。一见汤贞,郭小莉便说:“行了,阿贞,我不打算过问你的交友情况,不用解释。” 汤贞把嘴闭上了。 “但是之前我们沟通过的,底线,还记得吧。”郭小莉讲。 “记得。”汤贞点头。 “无论阿云,方老板,乔贺,还是这个王宵行,”郭小莉用手里的笔敲了桌上的报纸,对汤贞道,“现在外面传言怎么说都无所谓,无凭无据。就一点,阿贞,不能被记者拍到他们去你家里。” “朋友之间,只是做客——”汤贞解释道。 “阿云昨天在《狼烟》片场拍夜戏,我相信不是他,”郭小莉自顾自说,低头看报纸上的照片,“方老板,看这照片也不像……” 汤贞刚想说话,就听郭小莉叹了口气:“是王宵行也无所谓。乔贺刚结婚没几个月,你离他远一点,避嫌!报纸万一拍着什么,咱们是问心无愧,乔贺他老婆爱面子的,饶不了你的!” 汤贞一脸无辜:“能拍到什么。” 郭小莉抬头看他。 别的艺人从没有汤贞这样的烦恼,报纸上顶多报一报异性绯闻,谁像汤贞这样,左手是一车绯闻女友,右手是一车绯闻男友,连和祖静那老头子去台湾录个歌,出门遛个狗,都能被台湾小报写出老少恋来,汤贞太受瞩目,是和谁接近都不得安生。 “新春晚会马上要上了,”郭小莉看着汤贞,“我不是要管你,但是这段时间你自己要注意,也不要再带公司的什么练习生回家了——上次报纸怎么写你怎么写咱们公司的你都忘了?临节目到头再被人借题发挥使了绊子,咱们这不就都白忙了?” 郭小莉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汤贞明白其中的严重性,他小声说:“我知道。” 郭小莉又低头看了眼下的报纸,她把报纸合上,丢到一边。 “费梦昨晚上也叫人拍了。”郭小莉又丢来这么一句。 汤贞一愣:“什么?” “和方老板的儿子,方遒,”郭小莉恨铁不成钢道,“她公司老板走了那么多门路,好不容易拿到一个机会把她送上新春晚会的大舞台。你们两个都一块儿排练多久了,这下,可好了!” 汤贞抬起头,偷看了身边的梁丘云,梁丘云也看他一眼。他们两个又像听班主任训话的学生了。 “她公司原本还计划等新春晚会结束,请你和她一起出个合唱单曲,”郭小莉摇头笑道,“这一下,清纯玉女变欲女,前途、事业、机会,算是全完了。” “拍到什么了?”汤贞听郭小莉说得这么严重,问。 “同居,在家里亲热,让人家隔着窗户全拍到了!”郭小莉道,“她可是玉女偶像啊。” 汤贞生生闭了嘴。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来的一切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郭小莉说,“根本就不考虑背后公司和团队几十号几百号人为了打造她,为了她的公众形象,付出了多少时间和心血!” “太自私了。”郭小莉又道。 汤贞低着头,听郭小莉说:“像这种艺人,不自肃,不自重,等歌迷影迷都跑光了她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 “那费静现在怎么办?”汤贞抬头问。 郭小莉听了,不耐烦道:“能怎么办。她那公司,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让方遒去求他爸。” 汤贞从郭小莉办公室出来,外面不少亚星娱乐的员工看见他,一个个眼里都是欣喜。 “你好,”汤贞对他们笑着问好,“你们好。” 有员工在电梯口窃窃私语。 “哪有这么好的事,说嫁人就嫁人?女明星跟有钱人在一块儿,一旦绯闻爆出来名声臭了,你看有几个有钱人愿意真结婚的?” “女人没了事业,在男人面前就没地位。方遒那种富二代,要多少女人没有。有钱人玩玩而已,到最后人财两空的全是小明星,青春赌不起。” 汤贞出了电梯,助理小齐在身后说,廖制作人和西楚乐队一行人已经到望仙楼了,问汤贞老师还有多久过去。 汤贞拿手机拨了个电话。 拨第一次,对方没接。拨第二次。 “汤贞老师……”对方接起来,弱弱道。 汤贞一听,对方情绪倒是稳定。 “你没事吧,”汤贞问,“方遒和你在一起吗?” 郭小莉在办公室和梁丘云交谈了几句。《狼烟》后续资金始终不能到位,导演丁望中快连家底都掏空了。郭小莉道:“阿云,这件事,你先别慌,郭姐一定帮你。”又道,“实在不行,我再向毛总申请看看,看公司能不能参与投资。钱上总是有办法的。” 梁丘云又说起一件别的事。 郭小莉抬起头,看了梁丘云一会儿。 “你确定?”她问。 汤贞坐在保姆车里,正对着窗外发怔。 “像这种艺人,不自肃,不自重,等歌迷影迷都跑光了她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来的一切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根本就不考虑背后公司和团队几十号几百号人为了打造她,为了她的公众形象,付出了多少……” 助理小顾在旁边叫他:“汤贞老师,汤贞老师,郭姐的电话。” 第132节 “阿贞啊,廖制作人和我提起你们昨晚一起录了一盘录音,下午公司领导要开会听你们的小样,我顺道把这录音一块儿拿过去吧,”郭小莉在电话里道,“我现在正往你家里赶,你把录音放哪儿了?” 小顾眼见着汤贞听着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放哪儿了……”汤贞声音倒是平常,“可能在琴房,要么在书房里。” 汤贞挂了电话,对小齐道:“小齐,现在回家。” 小齐在前头开车:“咱们马上到望仙楼了。” “回家吧,”就听汤贞道,“郭姐要拿录音,她不知道放在哪儿,我去帮她找一找!” * 周子轲睡醒,时间已近中午。他从客房走出来,脚踩着拖鞋,翻出汤贞给他留的名片,打了过去,问那位尤师傅订一份“小汤席”。尤师傅很意外,问:“您是哪一位?” 周子轲一愣。 尤师傅突然又“哦”一声:“您是汤贞小师傅的助理?” 周子轲不知道说什么。“尽早送来吧。”他把电话挂了。 又进来一个新来电。 周子轲顺手接起来,就听汤贞的声音又低又急切,在电话里问:“你吃完饭了吗?” 周子轲说:“还没有。” “那你快点吃,吃快一点,”汤贞着急道,“我现在正往家里走,你抓紧时间。” 电话挂了。 周子轲摸着自个儿手机,有点摸不着头脑。 中午时段,全城堵车。汤贞反复催促小齐抄近道,终于赶在郭小莉之前抵达了公寓。已经是下午一点钟,汤贞上楼以后先是把电梯的出口锁了,他转身往家里赶。在汤贞的计划里,周子轲走了,他应当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把桌上的剩盘子放进洗碗机,把垃圾丢掉,把家里收拾好,收拾得叫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谁知一进家门,汤贞便傻了眼。 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冷碟六款,热炒十二盘,汤两道。周子轲就在餐桌边对着这一桌子菜,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发呆。 汤贞脱了鞋,走进去,他先看了桌子上的,又看周子轲。 “你……”汤贞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菜?” 周子轲瞧见汤贞终于来了,他从餐桌边站起来。他似乎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可汤贞的反应让他嘴边隐约的笑意消失于无形。 “你不是一个小时前就在吃饭了吗,”汤贞问他,“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菜?” 周子轲看着他。 汤贞口干舌燥:“算了,你……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周子轲,汤贞轻声说,“你现在穿上衣服,抓紧时间先走吧,回家去,好吗。” 周子轲起初没听懂,他只看见汤贞急得眼神都乱了,说话都结巴,汤贞看上去就差把他推着往外走了。汤贞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周子轲两只手慢慢套进他的夹克外套里,他瞥见汤贞拿了他吃过的药盒藏进抽屉,拿了他喝过的水杯到厨房去清洗。周子轲便伸出手,拿了茶桌上的黑色烟盒,揣进衣兜。 他拉开汤贞的房门,沉默地走了。 一大桌子菜,两侧各摆了一副碗筷。汤贞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空无一人的家,他发现周子轲已经离开了。 郭小莉在地库遇到了小顾他们。小顾说,汤贞老师怕郭姐你找不到录音带,误了下午的会,所以专门跑回来帮您找。 汤贞还站在厨房门口,餐桌上一整桌的菜,怕是有九、十个人的分量,分毫未动。厨房里没有脏盘子,根本还没有人吃过饭。汤贞似乎没留意到郭小莉进来了,是郭小莉喊了声:“阿贞?”汤贞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 “哪来这么多的菜,”郭小莉问。 她把电视柜上的录音带塞进了手袋里,借口去洗手间,把汤贞家的卧室,几间客房看过一遍。汤贞在餐桌旁边坐下了,时不时转头看那一桌子菜,正发呆。郭小莉问:“阿贞?” “尤师傅做的菜。”汤贞愣愣道。 郭小莉不明白了:“你们不是定了望仙楼吗?” 汤贞声音有点怪:“那个……我赶不过去了,廖老师他们一会儿过来一起吃。” 郭小莉点头。 “阿贞,你喜欢交朋友,郭姐知道,”郭小莉低声道,“只要能保证安全,只要……多注意着一点。你看,中午请多一些朋友一块儿来吃个饭,不是也挺好吗。” 汤贞听见郭小莉说:“不一定非要夜里在家通宵工作,家里设备也不如录音室好。” “我知道了。”汤贞道。 廖全安开车,载着西楚乐队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有狗仔蹲在汤贞家楼下,西楚乐队的贝斯手笑模笑样的,朝狗仔吹了个口哨,对镜头比了个中指。 一直到吃饭时候,汤贞还频频走神。西楚乐队的鼓手小马是个abc,对中餐了解不多,吃一道缠着汤贞给他解释一道。 “什么叫宫保虾球?”小马年纪小,见什么都好问。 汤贞手里握着半杯啤酒,思路一飘,又没第一时间接上话。 廖全安对小马道:“中国历史上呢,有一位著名的万历皇帝。” 王宵行从旁边喝着啤酒,一听这编瞎话呢,他就开始笑了。 廖全安接着说:“这个万历皇帝,身边有一位大太监,叫冯保。” 小马让廖全安唬得一愣愣。就听廖全安说:“宫里有个太监叫冯保,他做的虾球,就叫宫保虾球了!” 小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一桌子人都笑。只有汤贞看着眼前的空碗筷,眼神直愣愣的,仍然是不知在想什么。 尤师傅告诉汤贞,是一个助理小哥打电话来订的餐:“他上来就说,他要订‘小汤席’。我就想着,小师傅你也没提前打招呼啊。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他没说一席几个人就把电话挂了。我呢,我又给他打回去,一开始还占线。后来通了我就问他,点一席几位啊。他说他点两份。我说点几位,他说点两份。还催我做快一点,他就又把电话挂了。” 临到睡前,汤贞坐在床边,低头听着尤师傅在电话里讲。 “我寻思着我们这儿,一桌四到六个人,我就按十个人来做吧。您又催的急,我们只好叫齐后厨所有人一块儿赶工,就怕误了您的餐会。” 汤贞一再感谢尤师傅做这一桌子的菜,尤师傅又问:“打电话那位……是您的助理吧?” 汤贞小声道:“怎么了吗?” 尤师傅笑道:“这回我没一块儿去送饭,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几个孩子去送的。他们不懂规矩,不知道您的帐在我们这里按月一结,从那个小伙子那儿拿回来三千块钱。” 汤贞应该打一个电话吗。 可打给谁呢。 他应该在电话里说些什么。说怎么花了这么多钱,还是说一句“抱歉”? 还是解释一下,说这两天的汤贞,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说:“我这个家,其实不能住人。” 汤贞思前想后,把手机翻开。 字写写删删。 “你回家了吗?”他在短信里问。 半夜时候,女明星费梦突然打来电话。汤贞从床头坐起来,听费梦用哽咽的声音问:“汤贞老师,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那个年轻人还是没回信。汤贞对电话里问:“你怎么了?” 费梦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睡不着。” 费梦想给她的朋友打电话,可翻遍了通讯录,最后居然是打到了并不那么熟的汤贞这里。而汤贞居然立刻就接听了电话。 费梦用哭腔在笑,她说:“方遒的爸爸,不想管我们了。” 第二天一早,汤贞早起洗了澡,穿了外套,早早的煮了咖啡,又吃头疼药。可能是连续两个早晨家里都有另一个人,今天突然没有了,汤贞站在客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他拿好自己的东西下楼。 半夜的短信也没有收到什么回音。也许他正睡觉,也许回家了。 一上车,汤贞就听助理小齐说:“嘿,阿斯顿马丁,”小齐探头看窗外,对小顾道,“还是限量款!” 汤贞听见声音,隔着车窗也朝外面看,可地库里暗,没等他看清什么,小顾从旁边说:“行了你,郭姐正催呢,赶紧走吧。” 小齐一大早要把汤贞送到亚星娱乐,然后再接郭小莉,和《大音乐家麦柯特》一行人去机场。车堵在路上,汤贞坐在车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汤贞接起电话来。 小顾和小齐两个人听见汤贞对电话里说:“我已经出门了……拿什么?带子昨天郭姐不是拿走了吗?” 汤贞忽然拉开车门,要下车。小顾吃了一惊,拦住他:“汤贞老师?” 汤贞还在讲电话:“我的车要去送外宾。那你们过来接我?” 汤贞下了车,在阳光下对小顾说:“我有盘带子忘了拿,你们先走吧,我回去找。” “什么带子,我去帮您拿。”小顾说。 前头的车动了,后头的车在鸣笛。汤贞从外面关上车门,把小顾关在里面,他道:“你们找不到!” 汤贞沿辅路往回走,路上行人不少都看见了他,许多人不敢相信,是汤贞本人明晃晃在路上跑。汤贞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拦到的士的时候,汤贞坐进去,那司机回头见是汤贞的脸,眼睁得溜圆,脸腾得红了。 汤贞不小心碰到手机屏幕,搞得铃声又响,他把音乐关掉。 的士飞速往回开,小顾他们就算想追也难追上。到了地方汤贞下了车,他实在没时间给司机师傅签名,便说:“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一会儿我还坐您的车走。” 一进地库,汤贞沿着两侧停放的车辆依次看过去,他时跑时走,他想,应该不会是他。 一辆阿斯顿马丁就停在地库角落的车位里,驾驶座上趴着一个人影。 四下无人,汤贞到了驾驶座车窗外。这下他看清楚了。 他伸手拍窗户,又怕吸引来旁人,只敢很小心地拍。 “你醒醒,醒一醒!” 车里面的人一动不动,还穿着走时候的那件黑色夹克,趴在方向盘上沉睡。 汤贞无计可施,他低头摸出手机,颤抖着手按下十一位的号码。 周子轲醒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他头痛欲裂,浑身发冷。他先是听见手机铃声一直在响,接着发现了窗外,汤贞好像要哭了似的,正在窗外开口喊他,拍他的车窗。 怎么一直都这么着急呢。周子轲想。 车门开了,又是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汤贞眼睁睁看着周子轲想要下车,却一个不稳,人朝车门外栽下来。他人高马大,这会儿身体却软绵绵的,没力气。汤贞努力接住,扶住了他。汤贞这会儿也顾不上地库里会不会有旁人的眼睛,他发现周子轲脸色不对,伸手一摸额头,汤贞便哽咽了:“你怎么又发烧了?” * 周子轲自己记不清了,是艾文涛一直发短信来,他才知道他又去了那个酒吧厮混。 他也记不清他是怎么把车开到汤贞楼下地库来的。他深更半夜下了车,用了好几分钟,发现他已经到了。他站在自己车边,一开始是站着发呆,后来又靠着车蹲下。 兜里的烟早抽完了,烟盒瘪瘪的,周子轲用手怎么挤也挤不出一支新烟。地库里禁烟,冷飕飕的空气里弥漫一股呛人的汽油味儿。周子轲把快冻僵的手指头揣进兜里,想起白天汤贞赶他走的时候那着急模样,周子轲抬头看了地库的天花板,他觉得他再怎么想,也确实不能上去。 也许他该开车走,找个暖和地方先过一夜。 可一回到车里,周子轲又不想动了。 第133节 他倚靠在座椅里面,透过车前玻璃,他看到了那辆汤贞的保姆车,他想起他在里面吃过一种烧卖,是很难吃的那一种。 他已经困了,身体忽冷忽热,意识都开始涣散。裹着虾仁的烧麦在他眼前旋转,越转越大,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比周子轲还要大了。汤贞也出现了,他个头小小的,露着尖牙,感觉很邪恶,翘着黑色的尾巴围绕着这只巨大的烧麦飞舞。周子轲闭着眼睛想,是要吃掉了这个,才能进汤贞的家。 一只柔软的手贴到了周子轲额头上,那手心凉的,把周子轲汗湿的头发往后捋。 周子轲并不想睁眼睛。 “汤贞老师,那小患者醒了吗?” “还没有……你先进来吧,没关系,不用脱鞋。” “怕弄脏了您卧室的地毯,祖静老师说您特爱干净……他就是你们公司的练习生?” “是。” “你们公司前后辈关系真好。” “你带体温计来了吗?” “带了带了。祖静老师和我说了,特意给你拿了盒全新的。” 周子轲感觉有人在扶他的头,托他的后脑勺。一支细细的东西小心分开了他的嘴唇,抵在牙齿外面。“小周,”隐隐约约,像是汤贞的声音,有点紧张、拘谨,在他上方说道,“牙张开,我给你量量体温。” 周子轲眼睛还是不睁,他歪了头,想躲嘴里的东西。他还不想吃烧卖。 “你听听话吧!”汤贞的声音着急道。 周子轲在梦里一下子安静了,不乱动了。 他含着那支莫名其妙的体温计,不知含了多久,被人拿了出去。 “四十一度三……”还是汤贞的声音,慌张道。 “他如果经常这么高烧,汤贞老师,你最好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另个人的声音说,“万一有什么……” “万一有什么?” “建议还是验验血,做一做检查。”那人谨慎道。 周子轲睡得昏昏沉沉,身体发烫,他不愿意离开那只贴在他额头上的手。 左手放在被子外面,受了微弱的刺痛。 “好了。要是他不舒服就给他调慢一点。汤贞老师,拔针你会吧,祖静老师说你学过一点护理?” “我会。” “你要是想给这位小患者做做检查呢,我把祖静老师大夫的电话给你。私人门诊,祖静老师也跟我们提前打过招呼了,隐私这方面您尽管放心。” “好。” “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打这个电话就可以。我写了一些注意事项,给您先拿着。” “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祖静老师说你难得找他帮这种忙,让我们也紧着小心一点……” 周子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恍恍惚惚的,几只仙鹤映进他的眼珠里。一片雪白的光晕中,仙鹤们伸张开翅膀,在周子轲眼前不规律地缓缓舞动。 汤贞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周子轲两只眼睛睁开了,正呆呆盯着窗帘上的花纹直勾勾地瞧。 “你醒了?”汤贞到他面前,不知道窗帘上有什么。 周子轲转过头来,那失魂落魄的眼神落到了汤贞脸上。 汤贞是忙碌的,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衫,这让他看上去不像帘幕上的鹤那样纤细,倒像只猫。汤贞的袖子撸起来了,露出两条小臂,端着一盆凉水放到床头桌上。周子轲盯着这样的汤贞愣愣看了一会儿。 不是做梦,是真的汤贞。周子轲看了四周,他感觉这里不像汤贞家的客房。 “你对退热贴过不过敏?”汤贞在耳边问。汤贞在水盆里沾湿一块小毛巾,拧干了,叠成长长的方块,靠近过来盖在周子轲的额头上。 周子轲抬起眼,先瞧了汤贞近的脸,又瞧挂在墙上的那一袋点滴。 “这是什么。”周子轲开口问,他喉咙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 “你发烧了,”汤贞用温水壶倒了一杯水,看着他道,“现在我们还不能出去,先给你打个退烧针……到夜里如果还没退烧,我再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不用。”周子轲说。 他向来不把发烧当回事。每次不舒服,顶多睡一觉就没事了。一觉不成,那就睡两觉。 汤贞脸色却不好看。 “你昨天半夜到我楼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汤贞问他。 周子轲看着汤贞。 “就算不想回家,再怎么没地方去,也不能在车里睡觉,”汤贞告诉他,“你知道昨天夜里地库有多冷吗。” 周子轲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不是来人了吗。”他说。 汤贞眉头皱起来了。 周子轲道:“你让我走的。” “我这个地方住不了人,你就不能找能住人的地方住?”汤贞也沉默了会儿,再说话的时候,他语气都有些变了,“如果我不在这里怎么办,如果我出远门了,你难道就一直睡在车里?睡地库?” 周子轲瞧着汤贞那难过劲儿。 他一双眼睛宿醉,发红,把汤贞的微妙情绪看在眼里。 他能说什么,在遇到汤贞以前,他确实从没觉得睡车里有什么不好。 * 周子轲对退热贴不过敏,但他不说,就这么看着汤贞忙碌,在他床前腾换毛巾。汤贞的手本就凉,沾了水,贴到周子轲烫的额头上,比什么退热贴都有效。汤贞一边拧毛巾一边问他想不想吃东西,周子轲一点胃口也没有,便摇头,就见汤贞坐在床前打开了一个盒子,用夹子夹出冰来。 冰块蹭在周子轲干裂的嘴唇表面,很快融化了一些,润湿了病人的嘴唇。汤贞靠近过来,扶起周子轲的头:“你的体温太高了。” “体温高怎么了。”周子轲讷讷地说,他的头被迫抬起来,半个身体靠在汤贞胸前。 “体温太高,人会烧成傻子。”汤贞像在讲故事。 周子轲可能真的快要烧成傻子了,他的脸贴在汤贞胸前的毛衫上。真软,他想,真好闻。汤贞把几粒药塞进他嘴里,周子轲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着汤贞端到他嘴边的水,迷迷糊糊把药吞了。 汤贞还端着水杯,半劝半哄的:“你发烧了,再多喝一点。” 周子轲眼睛慢吞吞地眨。 汤贞也出了汗。他额前的头发像周子轲一样湿透,一缕一缕的。脸颊淌下汗来,汤贞也顾不上擦。有那么一瞬间,周子轲那正被高热炙烤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就算烧成了傻子,汤贞兴许也是会这样照顾他的。 他到底凭什么这样想呢,他跟汤贞才认识几天呢。周子轲感觉汤贞的手扶着他的头,这个动作就好像汤贞正抱着他。汤贞把水杯稍稍举高了一点,周子轲把半杯水都喝掉了。 周子轲躺回到床上,他先是呆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望天上飘忽不定的鹤群。他觉得不真实。过了会儿他视线挪回了床前,汤贞正坐在床边,低头默念一张药品说明书。 周子轲看到汤贞眉头里皱的担心,眼睛里藏着的不安与忧愁。汤贞把说明书放下,抬头观察输液管里药水滴下的速度,他用手心轻轻覆盖住周子轲插着针头、贴了纱布的左手背。 “手凉吧,”汤贞问他,“我去给你拿个暖手宝。” 然后汤贞就出去了,离开这房间。周子轲呆呆看着他又回来,把一个暖得甚至有些发烫的东西小心垫在了周子轲左手下面。 “药滴得快吗,疼吗?”汤贞又问。 周子轲一眨不眨,只顾看汤贞的脸。 汤贞还是站起来调整了输液的调节器。“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打完,”汤贞说,他夹出一块新冰块,周子轲嘴唇张开了,乖乖把冰块含进嘴里,就听汤贞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就在门外,有事情你叫我我听得到。” 周子轲没有点头,也没摇头。汤贞从外面关上这房间的门。当四周陷入一片昏暗的时候,周子轲的眼皮终于阖上了。 他再没梦到什么巨大的难吃的烧麦,什么也没梦到。 醒来时已是午夜。黑暗静谧,周子轲身边没有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后知后觉发现身上的夹克没有了,t恤贴着前胸后背,被汗浸透。是谁脱了他的外套,脱掉了他脚上的鞋。 手背还贴着块胶布,掩盖住针眼。额头上的汗一阵阵凉意,周子轲头脑逐渐清明,他睁开眼睛,回头看刚刚睡过了的床,又看床头桌上:一杯水,几个拆开的药盒,空了的输液袋,一盒酒精棉球,不用的暖手宝,还有在消毒盒里安稳躺着的体温计。 床头桌下的角落里放了一小盆水,一条毛巾搭在了盆边上。 窗帘拉紧了,重重帷幕把一整面墙全遮住。周子轲站起来,他看到了那几只鹤,倦收起线绣的羽毛。夜深了,它们也闭了眼睛,守护在周子轲身边,静静地悬停。 床头有灯景,周子轲摸索墙壁,不小心碰到了开关。四壁忽然有了些光,恍惚间这里仿佛是另一处洞天。周子轲赤着脚,推开门走出这里。看见门外走廊和客厅,周子轲忽然回过头。 他再看汤贞的卧室,原来一直睡在这儿。 座机的听筒被拿掉了,搁在一旁,屏蔽外界的打扰。玄关的门也被从里面反锁。周子轲赤脚走进厨房,他看到洗菜篮里一小堆橙红色鲜嫩嫩带着梗的胡萝卜,还有番茄和橙子。 客厅的沙发上有人。 周子轲从背后走过去,他没穿鞋,走路静悄悄的,没声音。他先是看到了茶几上的咖啡杯、药盒、纸笔,再是瞧见沙发底下的一叠剧本,还有四散在地板上的便签和纸页。 汤贞就躺在沙发里面,头枕了一个靠垫,侧着身睡着了。他还穿着那件毛衫,领口垂下去,露出一些脖颈的线条,汤贞一只手伸在沙发外面,似乎是握着剧本的,只是剧本掉下去了。 茶几上的纸张记录了几行字,周子轲一眼扫过去,看见一个电话号码,下面写了某某医生门诊夜间值班的字样。周子轲低头瞧沙发上,他一手压在了汤贞枕的那只靠垫旁边,沙发凹陷下去,汤贞闭着眼睛脸贴着靠枕,并没感觉出异样。 他身上的毛衫本就宽松,质地柔软,侧身睡个觉,下摆便牵扯高了,露出一点点腰腹的浅白皮肤。周子轲低头端详他的脸,周子轲膝盖也深陷进沙发垫里,他撑到了汤贞身上去。汤贞眉头舒展开,那双不安的、忧虑的眼睛闭上了。汤贞睡着的时候好像对谁也没防备,就这么躺在周子轲的阴影里。 鬼使神差的,周子轲低下头,看见那一截雪白的腰全露了出来。 汤贞呼吸平稳,睫毛垂着,没有察觉到危险。周子轲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又扫去,像是要把汤贞一张脸上每一分每一寸全记住了。 此处省略。汤贞在睡梦里被惊动了。他没醒,只翻了翻身。 月光也格外吝啬,透过起居室的窗帘缝那么一丝一缕照进来,照在汤贞的鼻尖上。 汤贞脸有些红,睡觉时他的身体是热的。周子轲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愈来愈大。 他到底在渴望什么呢。 汤贞从沙发上醒过来,他又做了些梦,梦里是在望仙楼还是别的地方,他梦过便忘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正是半夜。汤贞把脚放进拖鞋里,快步走到了卧室外,推开门。 汤贞意外道:“你醒了?” 周子轲从床上坐着,半个身体在被子里。周子轲上身只穿了件t恤,包裹着年轻人线条分明却并不健硕的肌肉。 汤贞走进来,坐到周子轲床前,他睁着也还不怎么清醒的睡眼,伸手摸了摸周子轲的额头。 “好像还有点热。”汤贞说。周子轲抬起眼来,他眼眶发红,直愣愣看汤贞的面孔。汤贞从床头拿了体温计拔开盖子,看了温度,又看周子轲。“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汤贞问他。 周子轲也不言语,似乎心情低落。汤贞把体温计塞进他嘴巴里,周子轲乖乖含着。 第134节 第97章 小周 11 汤贞给私人诊所打电话,请对方派车来接。周子轲拿起他刚刚量过的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 “我不想去。”周子轲说。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汤贞把榨好的果蔬汁倒进保温杯里,扣好。汤贞与周子轲擦肩而过,似乎根本不考虑周子轲的个人意愿。汤贞从抽屉里拆出两只新口罩,又进衣帽间翻找,翻出一件尺码足够大的在片场穿过的深灰色羽绒服来。 “这件你可以穿。”汤贞对周子轲说。 周子轲看了一眼汤贞手里拿的,一点也不酷。“我的夹克呢。” “你现在需要保暖。”汤贞说。 周子轲不满道:“才三十八度。” 汤贞觉出他不大乐意,也没时间与他讲道理。汤贞把手穿过了羽绒服的一侧袖口,握住周子轲的右手套进袖口里面来。 努力把一条袖子穿上了,周子轲还是不愿意动。汤贞年纪比他大个几岁,身高却差他一截,汤贞不得不踮起脚,把羽绒服展开了,领口和帽子捋好,严严实实披在了周子轲身上。汤贞是不怕麻烦的,低头把左手袖子也给他穿上。 周子轲看着汤贞在他眼前,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了他下巴处,把他鼓鼓囊囊地包好了。 周子轲站在玄关,只得低头穿鞋。他直起身来,汤贞给他戴口罩。汤贞的视线就停在周子轲鼻子上,又向上挪,接触到周子轲望着他的目光。 “医院的车马上就来了,”汤贞对他讲,“到了医院不要乱说话,多听我的话。” 什么叫“多听你的话”? 周子轲坐在那位私人门诊大夫面前,他来的路上戴了一路羽绒服帽子,这会儿摘下来,一头短发是汗,他甩了甩头。 大夫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边看他,笑道:“小兄弟体格不错,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汤贞坐在旁边低头看大夫手写的诊断书:“一定要做胃镜检查?” “对。”那大夫和颜悦色,对汤贞道。 一位护士,声音周子轲听着有点耳熟的,说:“汤贞老师,小患者这样频繁高烧,又有胃病,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也不知道你今天吃喝什么了,”那大夫看了看表,道,“明天下午,抽时间过来做胃镜。” 周子轲双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栏杆上,不吭声。汤贞道:“可我明天过不来……” “小兄弟多大年纪了?”大夫瞧着周子轲,饶有兴致道,“自己能不能来?” 汤贞回头看了周子轲一眼,颇为难。 护士说:“胃镜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汤贞老师你没时间,我们可以派车去接,做完检查如果需要,再把他送回家。” 汤贞低下头。“好……”他六神无主,只有暂时先这样说。 私人诊所,做的又是帮患者保密的生意。大夫问汤贞,档案怎么写,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他……”汤贞张了张嘴。 护士从旁边道:“是叫小周吧?” 汤贞愣了愣,点头。 周子轲坐在药房门口的长椅上,喝保温杯里的果蔬汁。护士小姐在旁边对他讲:“你老师对你真好,还专门榨果汁给你喝。” 周子轲把保温杯喝空了,看她一眼,低头把盖子扣上。 汤贞戴着口罩、棉帽,在药房等了半天,打着哈欠的诊所老员工终于把药给他配齐了。 “您是……”汤贞接过装满药的纸袋,那员工盯着汤贞的眼睛,忽然问。 大夫给周子轲开了张预约检查的单子,写清了做胃镜的注意事项。 “胃这么不舒服,以前也做过检查吗?”大夫问。 周子轲摇头。 大夫笑道:“年轻啊,身体顶得住,到老了就不行喽。” 临行前,汤贞给大夫的女儿和太太留了签名,给那位值夜班的员工也签了字。大夫喜不自胜,把签名拿着反复观看,珍重地放进抽屉:“我得多谢祖老爷子了。您放心,这位小兄弟的病就交给我们了。” 折腾了小半夜,护士把汤贞和周子轲二人送上了回程的车。护士说祖静老师一直嘱咐她,多多陪着:“汤贞老师,您这么忙一夜,白天工作也不困?” 汤贞在车里检查了周子轲脸上的口罩,给自己也把口罩戴回去了,他对护士道:“我还可以。” 护士说:“别太累了。祖静老师说您平时工作就特别忙,生病都不去医院。” “没那么夸张。”汤贞笑道。 车到了家,汤贞拿了些现金给司机,充作小费。司机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要,后来才谢谢汤贞老师:“我今天谁都没送过。” 周子轲进了家门,脱了羽绒服,他想去洗澡了。汤贞站在玄关处,把周子轲脱下来的羽绒服抱着,他背靠着房门,心里多少还在犹豫。 墙上的钟已经转过了五点,再过一会儿,小顾恐怕就要来了。 汤贞也许是有选择的。 凌晨时候,公寓物业办公室还有不少值夜班的人。物业经理接了电话,匆匆到贵宾室见了汤贞。 “汤先生。”他解开西服扣子,在汤贞面前坐下了。 汤贞坐在办公桌对面,到这时候,他仍是没定下决心来。 周子轲一开始不明白汤贞要做什么。 他洗完了澡,身上裹着浴衣。毛巾盖在头发上。 “什么芯片?”他道。 汤贞把周子轲的手机放下:“你的手机装不了芯片。” 因为要做胃镜检查,周子轲短时间里仍是不能吃饭。身体再好的小伙子,这么捱上两天饿也不会舒服。汤贞到他床头坐下了,瞧周子轲半垂下的眼睛,瞧他那精神萎靡劲儿。打了点滴,高烧睡了一整天,又半夜跑了一趟医院。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折腾成这样。明明几天之前两人还完全是陌生人。 汤贞伸出手,又摸周子轲的额头:还是有点烫的。 到底为什么非要半夜在楼下等他呢。 周子轲想必很喜欢汤贞的手,汤贞一摸他,他眼睛一落下,闭上了。 汤贞心更软了。 “你今天好好听话,我不在家,你老老实实去医院做检查,”汤贞道,“下午做完了也别在外面乱跑。” 周子轲乍一没听明白。 这么一整天了,他难道还不够听话吗。 “做完了检查,如果你觉得没有地方去……”汤贞顿了顿,对他道,“就回这里来吧。” 周子轲愣了。汤贞说了一串数字。 “你能记住吗?”汤贞问。 “什么啊。”周子轲懵懵道。 “我家门上的密码。”汤贞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七一八三三二九。” 周子轲眨了眨眼睛:“一七一……” 物业经理带着指纹采集器上了门。周子轲听见汤贞在客厅对人说:“……是,我弟弟过来暂住一段时间,因为我个人的情况,公司有很多顾虑,还请经理在郭姐面前帮我保密一下。” 经理认真道:“您尽管放心,业主的个人利益对我们永远是第一位。如果隐私都不能保障,我们也不会在北京立足这么久。” 汤贞回头叫道:“小周。” 周子轲披着羽绒服,脸蒙在口罩里,从卧室慢慢悠悠出来了。汤贞对经理道:“他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们。” 汤贞一上车,就听小齐说:“汤贞老师,昨天闭关闭得怎么样?” 汤贞翻着手里随手写的乐谱,问,“郭姐坐今晚的班机回来?” “那个英国节目场地没谈妥,一涉及到老外,手续就麻烦,”小顾说,“可能要到明晚了。” 汤贞没去公司,而是直奔了新春晚会的会场。他一下车,又是数不清的人来迎他。汤贞拿了几张作曲人作词人的名片,和越来越多的大小人物握手寒暄。正巧费梦经纪公司的人也在,汤贞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晚会编导办公室的门外。隔着窗子,他瞧见费梦的经纪人正深深埋着头,发着抖听晚会领导拍桌子。费梦大冬天只穿一条纱裙,在旁边一起鞠躬,噤若寒蝉。 * 郭小莉人在外地,回不了京,电话告诉梁丘云,汤贞闭关事出有因:“新春晚会那边可能要拿下他和费梦的合唱。有位姓沈的编导给了个信儿,说阿贞如果还想争取这个节目,就把《如梦》改一改交上去。这次的晚会总导演其实非常喜欢《如梦》这首歌,最开始找到阿贞和费梦也是想做《如梦》的,有些领导觉得歌词不够喜庆,阿贞工作又忙,没改出合适的歌词,才换成后来这一首。” “怎么还非要带着费梦?”梁丘云问,“不是已经有和公司孩子们一起的节目了吗。” “能争取还是争取一下吧,”郭小莉不无骄傲,“一台新春晚会,几百上千人在一个画面里挤破头,有谁能站在台子中央,连续挑大梁两个节目的?” 汤贞一向是最让郭小莉扬眉吐气的那个。梁丘云低下头,听她说:“阿云你这几天也别太操心阿贞了。方老板那边怎么样,给你信儿了吗?他秘书昨天告诉我——” “我已经到他楼下了,”梁丘云低声道,打断了郭小莉的话,“先挂了,郭姐。” 望仙楼一层走廊,青年男子摘掉头上的头盔,踩着沾了草叶的马靴从外面蹬蹬蹬大踏步进来。 矮胖中年男人在后面叫他:“方遒!等等!” 那叫方遒的脚步一顿,拿手一指外面花园,对那中年男人道:“傅叔!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梁丘云甫一进门,就听见了方曦和的副手傅春生的声音。 “你爸爸不会不管你们,你冷静一点!”傅春生道。 “那他打算什么时候才管?”方遒歇斯底里问。 傅春生劝他:“你跟你爸爸好好说话!” 方遒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似乎是“冷静一点”了,又摇头。“他不会管我,我也不求他!”方遒抱着自己头盔就往楼上走,傅春生在后面追着:“方遒——” “梁先生,这边请。”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专程来给梁丘云引路。 梁丘云随着来人,悄声进了这栋楼。 旋转楼梯直通楼顶露台,梁丘云跟人走在下面,听见傅春生在上头,还在好言相劝。 “方遒啊,刚才你爸爸是夸你呢,谁也没想到你确实这么有骑马的天赋。” 方遒的马靴踩了楼梯台阶,一步步都是耿直的重响。 “很多人怎么学骑马都学不会,”傅春生笑道,“你知不知道啊,马术它还是一项贵族运动——” “贵族?”方遒冷笑。 第135节 “对。”傅春生说。 “那我不应该会啊,”就听方遒不客气道,“我妈是九华山上的村妇,我爸是珠江口里的倒爷——” “方遒!”傅春生压低了声音,叫他小声。 “我不是来要钱的,”就听方遒直言不讳道,“我不是贵族,也没有你们这样的体面,傅叔,有话直说了,我不怕斯文扫地。” 服务生见方遒过来,立刻打开了一扇门:“方先生好。”傅春生跟在方遒身后进去,把门从里面关上。 “傅叔知道,”傅春生转头劝他,“今天你肯到这里来啊,都是为了小静。” 方遒把手里的头盔扔到沙发上,他好像浑身无力,在沙发一坐,连马靴都懒得脱。 “外面那个华子,他是什么来头?”方遒突然狠声问。 傅春生从自己茶罐子里舀了些茶叶。方遒看见了,站起来,过来帮他泡茶叶。 傅春生说:“是万邦集团陈总从内蒙领养的一个娃娃。” “领养?”方遒浇了茶杯,问他。 傅春生点点头:“陈总的乐山慈善基金会,在内蒙扎根很深啊。” 方遒听着傅春生这话里语气,颇为隐晦。方遒耿直道:“做慈善是好事。” 傅春生抬眼瞧了方遒那一头刺刺的短发,他慈眉善目道:“陈总只有一个女儿,多一个儿子,儿女双全。” 方遒抬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略略回想起刚才在楼下院子里发生的事,越想越不忿:“他老跟我较什么劲,我和他也没有过节!” 傅春生接过了方遒递给他的茶,只是尝了一口,心情便舒畅了。这罐好茶是傅春生近来刚得的,是私藏的至爱。傅春生瞧着方遒□□,都品不出这茶好来,忙推方遒再喝一口:“野狼崽子,天生好斗,你把他放在心上干什么。” 方曦和老板坐在庭院里,瞧着不远处的华子骑着一匹马从小路间踱步,哒哒哒地来来去去。身边陈乐山陈总手里夹了烟,还在夸奖方遒的马术。陈总说,华子年纪小,不懂礼貌:“他一个蒙古小孩,骑马赢了人家才刚会骑一天的方遒,有什么好骄傲的。” 日头上来了,望仙楼几位工作人员从角楼里搬出几架遮阳伞。方曦和抬头瞧见他们,眉头刚一皱,旁边陈乐山笑道:“方老板冬天也要遮阳?” 方曦和盯着工作人员道:“我没这习惯。” 几位工作人员意识到自己走错了院子,赶忙鞠躬道歉。 直到他们把伞搬走了,方曦和才想了想,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方遒站在傅春生办公室的窗边,瞧楼下窗户正对的那一方小院子里,穿牡丹旗袍的女人正在旁人搀扶下,徐徐迈过竹桥,往荷花白色的遮阳伞下走去。 “又想晒太阳,又怕晒黑。”方遒说了两句,轻蔑地笑了,看他口型,还轻骂了句“矫情娘们儿”。 傅春生也朝楼下望了一眼,他一双眼睛小,鲶鱼似的,看了一眼便收回来。 方老板把陈总请进了望仙楼里。陈总身边的年轻秘书,叫钟坚的,跟上来贴耳对陈总道:“小娴小姐的补习班老师今天请假了。” 方曦和从旁突然问:“小娴多大了?” 陈总说:“十七。” 方曦和嘴角天生带笑,很和善的样子,感慨道:“养女不易啊。” 傅春生换了一套新的外褂,专程下来迎接二位。陈乐山一见傅春生,眼镜片后面一双斯文和气的眼睛便眯缝起来。傅春生请他上楼去坐,说电影节展映的事他已经派人去拿文化局的口风了,陈总稍事休息,晚些谈正事正合适。 方曦和从后面上楼梯:“老傅,把陈总给你捎的毛尖拿出来泡上。” 傅春生笑道:“刚泡好了,等您二位。” 华子头发剃得极短,高高的个头跟在陈乐山后面,冷眼瞧着方曦和从他们身边过去。方曦和对陈乐山道:“自从有了陈总的毛尖,老傅看见甘家的碧螺春都提不起兴致了。” 傅春生忙摆手:“没有的事!” 陈总说:“喝久了,偶尔也换个口味嘛!” “陈总会挑,”方曦和道,“老傅轻易不夸什么茶好。” 陈总说,他不会挑,是上回去贵阳开会,恰巧听见傅先生提了一句,才叫华子去找的:“和下面那匹马一样,都是投您二位的所好。” 傅春生把他大办公室的门推开了。方遒就站在里面,还穿着他脏兮兮的马靴,迎面就听方曦和对陈乐山笑道:“那陈总该把华子送我,送什么马啊。” 梁丘云坐在接待室里等。每次来见方曦和,他少则要等一两个钟头,多的时候,等一天见不着面也是有的。 茶桌上积了一层灰,与其说是“接待室”,不如说是望仙楼的废弃仓库。梁丘云抬头瞧见窗外枝头上的飞鸟,有阳光射进来,在梁丘云脸颊上照亮了一块。 陈乐山出了办公室,傅春生悄悄从外面把门关上,两个人相约上楼去走走。陈乐山对傅春生苦笑道:“方老板刚才对我说,养女不易!” 钟坚和华子一行人远远跟上去,和二位保持一段距离。傅春生引着陈乐山,往露台走。华子耳朵警惕,从后面听见傅春生对陈总道:“方遒也不省心,养儿养女都不易……甘家老太太前段时间还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呢,说甘霖孤零零一个人在国外,好几年没回国了,家里心酸……” 陈乐山听了也犯愁,道:“我已经劝过林大了,甘霖年纪轻轻,难免犯错,没必要这样相逼。但林老板他是我的合作伙伴,他不是我的下属。在天津地头他有他自己的能量,他是用惯了那些手段的人,我实在不好,也不敢过多干涉。” 陈老板这番话压低了,句句都像肺腑之言。人在江湖上走,谁还没有些无奈之处。傅春生听在耳朵里,也恳切道:“我明白,明白。” 方遒心绪难平,他方曦和面前,激动道:“你到底能不能帮我这一次?” 方曦和坐在傅春生的沙发上,他碰都不碰手边正冒热气的那杯毛尖,反而点了支烟,把烟灰弹进了茶水里。 方遒说:“你怎么侮辱我,瞧不起我,都无所谓。小静她是无辜的,她是被我连累的!” 方曦和听着这话有意思。他把烟放进嘴里,抬眼瞧方遒那头脸,那目眦尽裂的模样。 说起来是父子。可在方曦和看来,眼前这小子就没有一点像他。 “你帮小静这一回,”方遒声音冷冷道,“我方遒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一定加倍还你!” 他确实还年轻。方曦和的笑容暧昧不明:“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方遒脸一阵红一阵白,听方曦和道:“你拿什么还。” 方遒站在原地,马靴沉重,陷进了傅春生绣了三羊开泰的地毯里。方遒脖子低下去了,他道:“你有权有势,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曦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什么事都能摆平,你身边那么多人,男男女女,每一个人都能得你的照顾,受你的恩惠,凭什么轮到我,轮到小静,轮到我妈,轮到我们一家子人——” 方曦和眼睛抬起来看他。 “我只请你帮我这一次!”方遒激动道。 “别动不动就搬你妈出来。”方曦和说。 方遒说:“我妈怎么了,我妈哪一点比不上姓辛的?” 方曦和冷眼看他,就听方遒说:“我妈问你要过什么?逼过你什么?她从没拿我要挟过你,从不和你寻死觅活。她怎么这么傻?她怎么不知道你身边留下的全是辛明珠这种——” 方曦和看他,看方遒激动得那个样子,浑身都在发抖。 “方遒,”方曦和把烟在手边茶杯里按灭了,“你妈妈,修的是佛门清净道。” 方遒睁大了眼睛看他。 “我和你傅叔叔,走的是无间地狱门。” “我知道,”方遒嘴唇哆嗦,“你们道不同不相为——” “我告诉你一句话,”方曦和说,“富贵,险中求。” 方遒颤声道:“你根本不要我们,你只要富贵——” “没有富贵,”方曦和站在方遒面前,他身材比方遒高大那么多,每次面对面,方遒总感到巨大的压力,“你以为你方遒是个什么东西。” 方遒不说话了。他双眼发红。 无论他愿不愿意。在方曦和面前,他总要抬着脖子仰望。 “我不是没帮过你,”方曦和对他讲,“给你一笔钱,让你去做生意,你做什么了?” 方遒说:“你们做的生意太脏!” 方曦和冷嘲热讽道:“和生意比起来,慈善家是好做。” 方遒喊道:“我是替你祖上积德!” “你如果好好面对现实,自己能有所成就,”方曦和冷眼瞧着方遒,“今天就犯不着再来求我了!” 梁丘云在接待室已经等过了三个小时,他手撑着脸,难免有些困意。 阿贞站在电视机前,:“云哥,这个好莱坞的动作片,我觉得你也能演!” 阿贞劝他:“没有什么挺不过去的。云哥,咱们一定能等到机会的。” “我没有什么生日愿望,”阿贞坐在片场的篝火边,对他说,“我希望你、我、郭姐、祁禄,还有天天……咱们都好好的,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 门忽然开了,有人打断了梁丘云的美梦:“梁先生,方总要见你。” 梁丘云头一落,眼睛睁开,他立刻站了起来。 方遒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坐在庭院的草坪边。他已经脱了马靴,换了一双皮鞋,这会儿皮鞋上是土,长裤上是土,连他皱皱巴巴的西装胸口上都是一个鞋印。 那叫华子的年轻人到了他面前,华子一双眉毛断了一边,眼神挑衅的,正瞧他。 陈总在楼上皱眉道:“华子,不可以没礼貌!快把人家方遒好好扶起来!” 方曦和站在陈总对面,他瞧着下面方遒那不甘心样,问身边秘书:“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秘书道:“上午就来了,一直等呢。” 方曦和笑道:“让他下去。” 梁丘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出现了,他身材健硕,与常人不同。陈乐山问:“方老板,这位是?” 方曦和嘴里咬着雪茄,道:“我公司的一位武打演员。” “是真会打?”陈乐山好奇道。 方曦和笑道:“丁望中相中的,说是不用替身。” 华子放过了方遒,眼中的目标忽然挪到了梁丘云脸上。梁丘云杵在原地,对眼前的一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身后方曦和的秘书过来了,对他道:“你不是有事想求方老板吗?” 梁丘云回了头,就听那秘书讲:“方总刚在楼上夸你拍戏不用替身。你快露一手给他瞧瞧——” 秘书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疾风从对面劈过来。梁丘云本能往后一躲,太阳穴旁边羽绒服的帽子刚刚好从华子鞋底擦过去。梁丘云呼吸停滞,他毫无准备,刚刚那一脚他若是没躲过去,恐怕《狼烟》求来了投资,他梁丘云也没那个命去拍了。 华子对方曦和的亲生儿子多少手下留情,可眼前这个人不同。梁丘云一直往后躲,他摸不清华子的身份,也看不透眼前的局面。梁丘云是不敢和华子交手的。时不时梁丘云还要抬头望一眼楼上的方曦和,可方曦和只是笑眯眯的,远远注视着这一切。梁丘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贱命。 一位少女闯进来,打断了这一切。她背了只单肩书包,冬天也穿了裙子,皮鞋跑在地上,清脆地“哒哒”直响。有人在后面追:“小娴,小娴小姐!” “哥呢,”那女孩儿嚷道,“哥!哥!你在吗!” 梁丘云身上的羽绒服沾满了泥土和脚印,他趴倒在庭院角落被华子踢断了近半的竹林里,双手把头死死护着。他需要方曦和的钱,需要方曦和满意。可怎么样才会让方曦和满意,梁丘云不明白。 至于眼前这个眉毛断了一截的年轻人——梁丘云无权无势,怕遭人秋后算账,只能忍着不还手。 华子听见那少女的声音,忽然收回了踩在梁丘云身上的脚。 方曦和面带笑意,好像刚欣赏完一场美妙的戏剧。连身边秘书都能感觉到老板心情不错,对梁丘云的表现十分满意。 可当梁丘云从泥土里爬起来,上楼来到方曦和面前的时候,方曦和又说:“丁望中骗我的,你这叫不用替身?” 第136节 梁丘云脸色一白,他脱口而出:“方老板,我……” “我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了,”方曦和打量着梁丘云这副模样,无奈道,“每次来就是要钱。这些年赔了多少,你自己算一算。” 陈总下楼要找宝贝女儿,谁知好巧不巧,遇见了熟人。 前万邦娱乐艺人经济部门主管,现新城经纪公司经理窦辰晖,正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上楼,与陈总不期而遇。 陈总的独女陈小娴,一上车就要检查华子有没有受伤。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打架了吗!”女孩儿不高兴道。 华子坐到她身边,他一条眉毛天生断的,往上挑。车门紧紧关上了,华子捉住陈小娴的手,凑过去在她嫩红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那傻逼都不敢还手,”华子近近瞧着陈小娴的眼睛,忍俊不禁道,“怕什么?” 陈小娴根本没注意到有别人,她的眼里始终只有华子一个。华子一看她,她就脸红了,别的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方遒眼睁睁看着华子把那个叫梁丘云的小艺人揍得满地找牙。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方曦和不是他的父亲,恐怕他与这个明明有点本事却被打得不敢还手的梁丘云下场也没什么分别。 费静打来电话的时候,方遒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西装,坐在冰冷的铁艺长椅上发呆。 傅春生下楼来,正好看见方遒在使劲儿擦西装上的鞋印,发现擦不掉,方遒干脆把西装脱了,只穿着件衬衫就往望仙楼外头的停车场走。 傅春生要拦他:“方遒,方遒!”他赶忙上前捡起西服,对方遒道:“天这么冷,你多穿点!” 方遒听见是他,嘴边冒着白气:“我先走了,傅叔。” 傅春生以为方遒是又心灰意冷了:“听傅叔一句劝,和你爸爸好好说!” “我知道,”方遒神情严肃,对傅春生讲,“我晚上再过来!” 费静是开经纪人的私家车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望仙楼的停车场比外面安全,她把脸上的口罩摘了。方遒一上车,费静就被他紧紧抱进怀里。 费静只听见方遒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粗重,又不甘。 “我没事啦,”费静看不见方遒的表情,她在他的怀抱里笑着仰起脸,声音悄悄的,小声告诉他这个惊喜,“我新春晚会的节目留下啦!” “是汤贞帮我的,”费静坐在后座里,吃着经纪人不许她吃的零食,对方遒道,“幸好他出现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被骂到什么时候。” 费静给方遒递零食,方遒不吃。他撑着脸看窗外,似乎还是有心事。 “你怎么了?”费静问。 方遒说:“你说汤贞好好的一个人……” 费静道:“你又对他有偏见!” 方遒回过头来:“这是偏见吗?他一个男的,长那么好看,成天在这儿跟一帮老爷们在一块,像甘清那种人,还有我爸,他能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主意吗——” 费静直接拿零食塞方遒的嘴。 “你思想太肮脏了,”费静说,“在电视台里,只有他帮我。” 方遒含着嘴里的零食,也不嚼。 费静嘟囔道:“汤贞真的是个好人。” “我没说他是个坏人啊,”方遒把零食硬咽下去了,“就觉得不是正经人。” 费静忍俊不禁,又拿零食塞方遒的嘴:“就你最正经了!” 方遒也没有刚刚在望仙楼里那刺头样儿了,他傻笑,在车里躲费静的手。“费静!”他喝道,“你别是看上汤贞了吧!不许移情别恋啊!” “小静,打算什么时候解约啊。” 费静把吃空了的零食袋子放在方遒手里,她靠在方遒胸口,眼神放空了,望着窗外。“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现在就想。” 新城影业旗下经纪公司新成立不久,经理窦辰晖可说是十分忙碌。要应付顶头上司铁一般的命令,要绞尽脑汁调查亚星娱乐,还要时不时收到一两封骇人的恐吓信:前任东家好来这一手,特别是副总林大,行事作风鲜少有合法合规的。 “陈乐山没把你怎么样吧。”方曦和坐在沙发里,关怀他。 窦经理把手里的资料打开,苦笑道:“能怎么样。” 傅春生也从外头进来了,关上门。 “那个姓梁的小子,还等在楼下不走。”傅春生道。 方曦和听了也没反应,就让窦经理报告。 “汤贞在亚星娱乐的地位之高,到目前仍然不可撼动,”窦经理说,他拿出一些图表,给方曦和和傅春生看,“与他有关的盈利收入能占到这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八十,亚星娱乐对汤贞过于依赖了,会给这个公司造成巨大的风险和隐患。” “你的意思是?”方曦和看他。 窦经理顿了顿:“在这一行,人就是商品。艺人的价值过高,足以颠覆一个公司。汤贞这块牌子,现在就是亚星娱乐最大的一块商标,最知名的一个商品,他们是轻易不肯松手的。” “你有话直说。”方曦和道。 “要拿下汤贞,”窦经理道,“不如直接拿下亚星娱乐。” 傅春生从旁边道:“这不行,他公司那么多艺人,我们不打算培养,只要汤贞一个。” 窦经理对傅春生说:“到时候亚星娱乐到手,其他人等遣散回家,释放他们的合约,只留下汤贞,这不就行了。” 傅春生听了这主意,转过头去看方曦和。 只见方曦和手里夹着烟,一双瞧不出情绪的眼睛,盯在窦经理脸上。 “这主意不——”傅春生对方曦和说,一个“错”字还未出口。 “这主意不好,”方曦和弹了弹烟灰,沉声道,“好好的一出凤还巢,要叫你们唱成绿珠坠楼了。” 窦经理听不懂方曦和的话。傅春生从旁边一想,对窦经理道:“汤贞这个人,平时瞧着没脾气,关键时刻也强硬。要是就这么糟蹋了他老东家,他肯定万万不会同意。” 方曦和方老板,虽说素日里行事作风颇为狠戾,但惜才之心,惜玉之心,还真是有。窦经理也曾听人提起,说汤贞每回来望仙楼,外的人总以为他是来受欺负的,只有内的人才知道,汤贞从来都是方曦和的座上宾。 “那怎么办,”窦经理道,“汤贞那边确实是油盐不进。” 傅春生看了方曦和。 只听方老板道:“亚星娱乐对小汤过于依赖,这一点我们知道,他们自己想必也心中有数。” 傅春生听着,一下子抬起眼来,窦经理也看他。 方曦和悠悠道:“存在问题,就要拿出办法。除了培植新人,他们难免也要控制一下小汤。” 傅春生想了想:“一旦汤贞在亚星施展不开,我们再加以援手,这里面就有余地可操作。” 窦经理一愣:“亚星娱乐会这么傻吗?” 方曦和手里捏着烟,他两个手指满是茧子,把一支细烟稳稳地拿捏着。 “不用太高看他们。”方曦和笑道。 汤贞在新春晚会现场的餐厅吃过了盒饭,许多舞蹈节目的小孩儿围在他身边,要和他一起吃。汤贞盛情难却,同带队老师陪了他们一会儿,这时音乐制作人廖全安打电话来,气急败坏道:“阿贞,你公司把我们这次七首歌全毙了。” 孩子们举着主办方发的年糕串串,道:“阿贞老师!阿贞老师!” 汤贞走到了一楼大厅的无人处,他瞧着玻璃门外,街对过有一家超市。他对手机里问:“怎么会,全毙了?” 廖全安无奈道:“我已经尽了所有努力。”又说:“如果这次合作的人不是你,我连这个电话都不会打。” “我明白,”汤贞道,廖全安在业内是何等的知名度,何等的脾气,为了这一次的合作,廖全安已经十分委曲求全,“我回去问问公司的人,也许是什么搞错了。” 廖全安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倒希望他们搞错了。” 电话挂了。汤贞对着手机愣了一会儿,他收起手机,推开眼前的玻璃门。 街对面的超市摆出了一排货架。因为新春晚会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排练,这条街被封在晚会现场里面,市民进不来。汤贞走进超市里,看到货架上摆的拖鞋。他回忆着昨天给那个男孩子脱鞋时看见的尺码,对售货员说,他想买一双男士拖鞋。 售货员平日在这里工作,见多了明星,一直没亲眼见过汤贞。她又激动,又欢喜,汤贞对她一笑,她更手足无措。 她连忙从货架里翻找那个尺码的鞋,边找边抬头看,那站在她眼前的,的确是汤贞本人没错。 “您真人比电视上好看一百倍!”售货员喜不自胜道。 “是吗。”汤贞笑着,把售货员找到的拖鞋接过来。 他两只手本来就小,握着两只大码的男士拖鞋,便显得更小了。汤贞瞧着这两只拖鞋,又感慨道:“有这么大啊。” 第98章 小周 12 艾文涛在酒吧乍一见周子轲,愣了。 “您这是什么打扮?” 周子轲刚从诊所里出来,他谢绝了对方送他回去的车,自己打车来到酒吧。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深灰色羽绒服,今天的周子轲在艾文涛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亲民。 酒吧老板乍一也没认出周子轲来,他隔着吧台搓了搓手,忍不住笑:“今天来点什么?” 周子轲上来问老板要烟。 “干嘛去了,打扮成这样。”艾文涛从旁边好奇看他。 周子轲叼了烟,拿了吧台上的打火机点燃,上来先吸了一口。他转头看艾文涛,说着话那烟雾就从嘴里出来了:“做胃镜。” 艾文涛一时半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酒吧老板擦了一瓶41年的威士忌,上来给周子轲倒了个杯底。 周子轲拿过来正要喝,艾文涛一把把他拦住:“刚做完胃镜你喝酒啊?” 周子轲今天真的怪,艾文涛瞧着周子轲忽然冲他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艾文涛那小心脏立时没了主意。“够了。”周子轲对还端着酒等倒第二杯的老板说,他把杯子里那点酒装肚子里。 “怎么你突然想起做胃镜去了?”艾文涛问。 之前学校那么多老师劝,吉叔怎么劝,都不听。 “顺便做的。”周子轲说,他就和八百年没见过香烟了似的,低头几口吸完了半支,把剩下半支摁灭在烟灰缸里。 艾文涛正想问,这是顺哪门子的便啊。周子轲把刚拆封了的那盒烟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突然道:“我走了。” “你、你等会儿!”艾文涛吃惊道。 这好几天没见了,艾文涛本就纳闷,不知道周子轲这段时间失踪一样忙什么呢——圈里传言那个亚星娱乐公司最近新招了个练习生叫周子轲的,就是嘉兰天地的太子爷。艾文涛心道这怎么可能啊,扯蛋呢。可他又确实见不着周子轲的人影。前几天夜里好不容易见了一面,结果周子轲喝了半宿的酒,又一声不吭消失了。 今天再看,状态好像还可以。 “你这两天上哪儿睡觉去了。”艾文涛问。吉叔就想知道这个。 周子轲出了酒吧,外面风大,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觉不出一点冷。反倒是穿着夹克的艾文涛缩着脖子。 艾文涛打量他,又问:“你怎么想起穿羽绒服来了?” 第137节 正好有辆出租车过来,停在酒吧门口。周子轲瞧艾文涛冷得那样,说:“暖和啊。”他在太阳底下又看了艾文涛一眼,这就算道别了。 汤贞在超市买了双拖鞋,又买了些牛奶饮料,提两个袋子。他走出来,走在日光下,汤贞眯了眯眼,抬起头,望头顶的太阳。 其实汤贞很少有机会,有闲暇,自己一个人这样出来,看看太阳,看看天空。 不知他乖乖去医院了没有。汤贞仰着头,脸上晒得热乎乎的,忽然想。 回到会场,孩子们吃完了盒饭,喊道,阿贞老师,阿贞老师! “给你们买了牛奶!”汤贞走过去。 带队老师说,晚会节目组可以领牛奶的,汤贞老师千万别破费。 “没事,买都买了。”汤贞低声笑着,把手里的一个袋子交给她,和老师一起把里面的牛奶饮料分发给孩子们。 直到夜里七点,汤贞才离开了晚会会场。依据早前定好的工作安排,七点半,他要参加一家海外奢侈品牌在嘉兰天地广场总店举办的红毯活动;九点四十分是两家女性杂志的新春特辑联合采访;十点二十要赶赴电台录制下一周的《汤贞午夜列车》新年特别节目;十一点十分,因为无暇参加这个月的路演,应投资方的要求,要为董灵主演的电影《芭比的野餐》录制贺岁档vcr,还要签五十份的纪念品给全国观众作抽奖礼物。 临近年底,时间紧迫,所有人都忙碌。汤贞走过了红毯,被品牌方专程请去同艺术总监在景观喷泉前合影。总监亲自赠送给汤贞一顶棒球帽,金色的帽子上,绣了一条蜿蜒璀璨的中国龙。这是这位蜚声国际的老牌设计师今年为中国春节特别设计的中国风情款。龙鳞绣得层层分明,龙头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台下尽是中外记者,汤贞把帽子接过来,直接戴在头上,那位艺术总监笑容满面,亲切拥抱了他。 品牌方一直安排汤贞和各种人物合影,所有来参加活动的嘉宾人手一顶中国龙的帽子,大概这就是今年主推的潮流单品。汤贞在后台遇到了不少新老朋友,每个人都戴着那顶帽子,来找他自拍。 《大都会》柏主编也到场了,他看着汤贞累得话都说不出来,面对朋友的自拍镜头,还要笑。“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泛滥起来,”柏主编对汤贞说,“就容易贬值。” 汤贞本以为柏主编也是来找他合影的,乍一听见这话,他一愣。 柏主编相貌斯文,对汤贞笑:“无论奢侈品还是人的好心善意,都是这样。” 品牌方一位高管在旁边听见了:“柏主编是说我们的新款单品要贬值?” 柏主编正经八百保证:“它一定会流行起来。” 活动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多数嘉宾都去后台休息了。汤贞听见广场上始终有一阵一阵的欢呼声,呼喊他的名字,他又出去,到红毯边给等待的歌迷影迷们签名。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品牌方把汤贞单独请进了店内贵宾室,展示他们艺术总监从国外带来的明年的样衣。时人都晓得汤贞再过几个月就要奔赴法国发展。他背后的大人物早已提前在海外排兵布线,阵仗颇大,有些消息,品牌总部怕是比中国国内还要灵通。 汤贞试穿了几件夹克,设计师们正围着他的时候,汤贞透过更衣室的门,忽然看到店内挂着的几件男士睡衣。 助理小顾找到贵宾室的时候,正看到汤贞在和设计师对话。“他大概……有这么高吧。”汤贞手举在自己上方,在空中比了一下。 设计师殷勤笑道:“您弟弟这么高个子。” 汤贞嘴角动了动,回头正看见小顾进来。汤贞眼睛一亮:“小顾,过年你想要什么礼物?” 店内装潢富丽,布满华彩。小顾瞧着汤贞和那位设计师,错愕地笑了,都忘了刚刚听见什么了:“我、我?” 汤贞一直想找时间给那个年轻人打个电话,问他去医院了没有,回家了没有,吃饭了没有,但一直没有机会,发了条短信,对方也没回。零点过了,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小齐边开车,边透过后视镜看车里满满当当的纸袋。 小顾拆出一顶棒球帽来,放到副驾驶上:“汤贞老师给你买的!” 汤贞头倚靠在窗户上,睁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新年夜景,又看回车里的两个小伙子。“平时也没时间去买东西,”汤贞说,忙了一天,他声音有些沙哑了,“等年会再给大家包红包吧。” 小顾拿着自己那顶帽子,戴在头上。“不用不用,”小顾哭笑不得,对汤贞感激道,“您元旦刚给我们发了奖金,哪用得着这么多钱啊。” 汤贞提着手里的大包小包,有品牌的纸袋,也有藏在纸袋里的超市的购物袋,携一身疲惫进了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汤贞换了鞋,大衣解开了扣子,还来不及脱,汤贞就跑到卧室门口去了。 小顾在回去的路上打电话汇报:“忙了一整天,没发生什么事。汤贞老师累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门开着一条缝,床上安安静静睡着一个男孩子。汤贞走进去,墙上的夜灯亮了,那个男孩趴着,一只手垂在床下面,睡得正沉。 汤贞低下头,仔细端详他的脸。 “排的工作太多了,”小顾对电话里心疼道,“虽说每年过年都是这样……今天最后录vcr的时候,录了好几次一直重录,汤贞老师嗓子都哑了,声音出不来。” 周子轲倒是自觉,来睡过了汤贞的卧室,就不肯回他的客房睡了。“周……”汤贞尝试叫他,“周子轲?” 他不理,埋头睡得正香。 汤贞犹豫了一会儿:“小周?” 周子轲把脸往枕头里面躲了躲。 “放心吧,云哥,”小顾摆弄着头上的帽子,“《狼烟》年前能补拍完吗?您什么时候回老家?” 汤贞没办法,他拿过周子轲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到被子里面。他想给周子轲翻个身,不要趴着睡,这样压迫心脏,第二天眼睛也不舒服。 “干什么啊……”周子轲正睡着,喉咙里突然发出点声音,很是不满。 汤贞说:“你不能这么睡。” 周子轲被迫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一把抓住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把人拉到他跟前来。 周子轲的眼睛从一条缝,逐渐睁大了,他就近看清了汤贞的脸,看清了汤贞布满血丝的眼睛。汤贞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的。“你回来了啊。”周子轲轻声叹息。 汤贞在外面累了一天,忙了一天,早就连眨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会儿乍一听见周子轲这句话,汤贞那颗被人与事耗空了的心里忽然起了一阵轻风。这感觉既充实,又虚无缥缈,仿佛是幸福的,又有一些莫名的酸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汤贞并不清楚。就见周子轲压在汤贞的枕头上,人躺在汤贞的被窝里,这个桀骜不驯的,当初对他充满敌意的男孩子因为生了病,在汤贞眼里变成了一个乖乖的听话的小孩。周子轲把手搂在汤贞腰上,把汤贞抱着,似乎只是下意识就把头埋进汤贞胸前的外套里。 “我的胃好难受……”他说,好像睡醒了,见了汤贞,终于有机会诉苦了。 * 不知是不是汤贞的错觉,这次发烧之后的周子轲好像更依赖他了。 汤贞被周子轲紧抱着,不知怎么拒绝——这个本能反应在他脑中出现了一瞬,又烟消云散。周子轲额头紧贴进汤贞外套里面,看来是真的很不舒服。 汤贞有好一会儿不敢动作,他右手抬起来,像安慰一个小孩子,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手心轻轻抚摸周子轲睡得乱翘的头发。 “你睡了多久了,”汤贞小声道,周子轲的手就搂在他腰上,汤贞连背都是紧绷的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下午刚做了胃镜,又饿了这么久,胃当然难受。 “我想吃……”周子轲头还埋在汤贞胸前,闷声道,“上次你做的那个豆腐汤……” 汤贞一愣,他原以为周子轲嘴巴这么挑,不会有什么东西主动想要吃。 汤贞摸周子轲的头发,他感觉周子轲格外脆弱,可能生病的人就是特别缺爱。做胃镜果然可怕,汤贞心有余悸地想。 “豆腐汤,是云丝羹吗?”汤贞问他。 汤贞去厨房做饭前,先拖了几只纸袋进卧室。周子轲赤脚下了床,见汤贞蹲在地板上拆纸袋。汤贞抬头看他:“这都是新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周子轲一脸意外,看着汤贞。 汤贞到厨房里阅读周子轲从诊所带回来的胃镜报告,他看不太懂,趁锅子没烧开时给诊所打去个电话,正好是那位大夫接。 “没什么太大毛病,”大夫笑着,让汤贞放心,“这位弟弟毕竟年纪还小,主要是平时生活习惯不好,不按时吃药,饮食也不注意。他现在还是炎症,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汤贞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下来一半。“谢谢大夫。”他笑道。 锅里的水开了。 大夫嘱咐了汤贞一些事项,平日怎么给这位小弟弟调整饮食,均衡营养,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汤贞听着,都一一记下。“汤贞老师,可能我有些多管闲事。”大夫忽然道。 汤贞一愣。 “祖静老师告诉我……”大夫在电话里问,“您自己的胃也不怎么好啊?” “啊?”汤贞犹豫道。 “您要不要也来做一个检查?”大夫说。 “我、我早就好了。”汤贞说。 大夫说:“您是不是有一点害怕医院啊。哎哟,千万别讳疾忌医,小心耽误了病情。” “没有的,没有的,”汤贞忙说,“谢谢您的关心了。” 周子轲选了一套深蓝色的睡衣穿上,他扣子没怎么扣齐全,衣领微微敞开了,露出脖颈修长的硬线条。袖口刚好搭在手腕上,裤脚刚好垂在脚面上,长短都合适。他脚上蹬着双羊皮拖鞋,也合脚,也非常舒服。 周子轲在餐桌边坐下了,他眼瞧着窗外,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了。 汤贞用布巾包了那小瓷碗,端到周子轲的面前。 “穿着合适吗。”汤贞在对面坐下,问周子轲。 冬天北半球上空的星星是最亮的。周子轲忘记小时候是谁告诉他这句话了。 可外面的天是一片晦暗。反倒是汤贞——汤贞瞧着周子轲这一身打扮,笑道:“挺合身的。”汤贞的眼睛是那么亮,亮得周子轲忍不住一直看他。 月白色的瓷碗里漂浮着絮状的云丝。周子轲不知道他是单纯想吃这道羹,还是只想看汤贞半夜三更的,愿意为了他随口一句话而这样不计较地忙碌——他想看到汤贞对他好。“你怎么买那么多睡衣。”周子轲冷不丁问。 汤贞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子轲抬眼看他。汤贞想了想,又说:“你现在也生病,出汗也有的换吧。” 汤贞坐在沙发上回复座机留言。他几乎一整天不在家,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打到家里来找他。忙完了这些,汤贞就跑去洗澡。周子轲也坐在沙发上,他只要闭上了眼睛,侧耳很仔细地听,就能听见浴室里隔着重重帷幕,隐约传出来的新鲜的水流声。 汤贞在洗澡。 周子轲觉得手里一阵痒,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捂了捂眼睛。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也是痒得难受。 周子轲穿着完全合身的睡衣,踩着完全合脚的拖鞋。汤贞家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客人能穿汤贞专门给他买的这些东西了。哪怕留在汤贞家里,这也是属于他的。 汤贞从浴室出来,裹着浴袍,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汤贞短发是湿的,睫毛是湿的,眼睛更是湿透了。发现周子轲坐在主人的床边正吃药,汤贞走过去。 “还发烧吗?”汤贞问。 周子轲耳清目明的,二话不说把两片扑热息痛往嘴里塞。 汤贞的手带着沐浴后潮湿的水汽,摸了一下周子轲的额头。 “摸着好像退烧了,”汤贞低头在床头找体温计,“你量过体温了吗?” 周子轲抬起头来,也不说话,就看汤贞。 郭小莉半夜给汤贞打来电话,气急败坏,上来便说公司又有不安分的练习生出去胡闹,被狗仔拍了:“马上就要新春晚会了,这么难得的机会,临到头又给我来这一出!” 汤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从枕头上爬起来,边揉眼睛边对手机里道:“郭姐,郭姐……发生什么了?” 郭小莉似乎这时候还在亚星娱乐加班,汤贞能听到时不时有电话铃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郭小莉感慨道:“阿贞,咱们的节目又要变动了……我告诉你,你郭姐我算是见得多了,男人长到了十七八岁脑子里成天想的全是那些东西!没有例外!” 汤贞一时没听明白,只听见他的节目又要变动。也许他的工作又要增多了。这时一只手从被窝里面伸过来。 汤贞一愣。 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床头,汤贞看见周子轲正沉睡着,就睡在汤贞身边。周子轲眼睛闭了,他的脸离汤贞的手那么近,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汤贞和周子轲正在同一张床上过夜。汤贞嘴巴张了张,手一抖,手机连带着里面郭小莉的声音一同滚落在枕头上。 * 汤贞凌晨四点多钟裹了一件厚羽绒服,推开客厅通往阳台的门,坐到公寓外面去。 他把头从羽绒服帽子里探出来了,呆呆盯着眼前的地板,就这么坐着。一呼吸,白霜便渗进了冷空气里。 周子轲不肯量体温,他看汤贞的眼神像在说,不要让我走。 汤贞只在公司招来的那些十一二岁的练习生中见过这样的眼神。那还都是些孩子,他们一有机会就想黏在汤贞身边,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一受委屈,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睛巴巴望着他们口中的阿贞老师。 这些小孩至多也就到汤贞胸口那么高,他们是真的有许多事情不能做,才那么依赖汤贞的。不像周子轲,汤贞坐在他身边,人都要比他小一截。 第138节 周子轲有一个显赫的家庭,有一个谁提起来都不太敢相信的姓名,他开的车子比汤贞的保姆车几辆加起来还要贵,那是汤贞不太了解的领域。他到底需要汤贞做什么呢。当他用这种眼神看过来,他是在撒娇吗?他真的不舒服,真的无处可去,真的有委屈,汤贞也全都尽力了。 他还想要什么呢。 汤贞尝试说服他:体温计一直放在消毒盒里,很干净;看看有没有退烧,如果退烧就不用再吃退烧药了;你退了烧,明天也不用再去医院。 “我不赶你走,就量量体温。”汤贞只好说。 周子轲已经退烧了。汤贞给夜间值班的大夫又打了个电话,对方提醒说,这几天注意保暖,别再受寒。 “汤贞老师,您对您弟弟这么好,这样的关心,您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 那位大夫还试图劝汤贞去做胃镜检查,汤贞实在害怕,仍然没有答应。 汤贞问周子轲,做胃镜检查可怕吗。周子轲看他,说:“可怕。” 汤贞忽然非常同情这个年轻人。他后悔道:“我应该找个人陪你去。” “找谁。”周子轲问。 汤贞这时意识到,在他和周子轲之间——无论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关系,都没有第三个人能够给他们帮忙。 “你家里人这几天有找你吗。”汤贞问。 周子轲低头喝汤贞为他煮的热牛奶。摇头。 他喜欢说这样的“谎话”,就好像把汤贞当作傻瓜。他叫周子轲,是个独生子,他父亲是嘉兰天地的掌舵人。任何人听了都知道是假的事情,他却咬死了不肯改口。 汤贞低下头。 “你这样总不回家,你家里人也不想你吗?” “不想。”周子轲毫不犹豫道。 “我妈死了很久了,”周子轲坐在床上,当夜灯的光照过来,阴影覆盖了他半边脸,他对汤贞道,“我爸,他不怎么回家。” 汤贞愣愣的,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周子轲突然开始对他说心里话了。 汤贞坐到床上去,坐到周子轲身边。中央空调再怎么开,室温也还是不如被窝里温暖,汤贞抱住了膝盖,把脚放进周子轲身上的被子里。 “我家里没几个人,没人管我,也没人做饭,”周子轲低着头,自言自语似的,“外面的饭也特别难吃。” 汤贞慢慢点头了。 他并不了解周子轲的家庭生活,事实上对于周子轲父亲“周世友”这个名字,汤贞也只是听说过而已。那距离他太遥远。不过像很多故事里写的,像很多戏本里演的,每个家庭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难处。汤贞看着眼前的男孩,不知怎么,他脑海中突然勾勒出很多戏剧史上经典的悲剧人物,又想起了方老板和他那个关系不好的长子,方遒。 周子轲垂着头,突然揉了揉鼻子。就在汤贞猜测,这番话是不是勾起了他什么不好的回忆的时候,周子轲突然抬起头看了汤贞。他靠近过来,汤贞被他翻了个身,从背后紧紧抱住。 也许是那时候太晚了,有些事情发生就像做梦一样。人醒了回忆起来,也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汤贞后背一开始绷紧了。“你……”莫名其妙的,汤贞说不出“周子轲”这三个字。在他潜意识里,仍有数不清的眼睛、耳朵在他周身,三个具体的字眼说出来,会被人听见了,那就是他犯错的证据。 “你怎么了,小周。”汤贞小声,急切问他。 周子轲不说话。 汤贞跪卧在床上,足足被周子轲这么抱了十多分钟。他不是没想过挣脱,可那男孩子的体格比他大那么多,圈着他的手脚,让汤贞根本动不了。不知是不是汤贞想太多,他总觉得周子轲手臂抱他紧紧的,好像特别特别的难过。 “你早点休息吧。”汤贞劝他。 又轻声道:“我陪着你,等你睡着我再走。” 汤贞有时会想起小时候,他在香城。夜晚躺在被子里,爸爸会帮他掖被角。爸爸说话时声音沉稳,平静,用林爷的话说,是适合讲故事的声音:“乖乖,睡吧。”汤贞说,爸爸,我想听故事。爸爸轻声道:“最好的故事都在梦里呢。” 周子轲在浴室坐了好一阵子都没动静,倒是有水流一直响。汤贞披着睡袍,跪在床上愣愣看那扇通往浴室的门。他意识到周子轲是个不那么爱说话的小男孩,也不怎么表露情绪——烧到那么高的度数,如果不是汤贞遇到了他,他也许会真的一直在车里过夜。到底是什么样的遭遇,会让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选择过这样的生活。 他在里面哭吗?汤贞想。 周子轲出来了,他洗过了脸,看得出额头上的头发湿透了。他站在床边,俯视坐在被窝里担心他的汤贞。 周子轲问汤贞:“你每天都工作这么晚吗。” 汤贞学着爸爸的样子,给他掖被角。 他点头,周子轲看他:“平时也不放假?” 汤贞有点发困了,他揉揉自己的眼睛,他笑了:“如果哪天观众不想看到我,我就放假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汤贞呆呆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冷风吹拂他的脸,也没有把他彻底吹清醒。他只隐约记得周子轲问他,会不会讲睡前故事。汤贞困极了,便告诉他,最好的故事都在梦里。 周子轲掀开被子,后知后觉发现汤贞走了,身边没有人了。 怪不得睡觉时候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周子轲下了床,踩着属于他的拖鞋,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才过了走廊,他就在阳台门后面看见了汤贞睡袍外面包裹着羽绒服的背影。 周子轲会良心不安吗。 不会。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汤贞用一双满溢着同情的眼睛注视他,关怀他;汤贞不辞辛劳地为他做饭,煮牛奶,忙前忙后;汤贞身体瘦的,裹着柔软的睡袍,被周子轲用力抱在怀里,一动不动。汤贞问,你怎么了,小周。 汤贞还说:“我会陪着你的。” 为什么有汤贞这样的人。 周子轲朝汤贞走过去。他把阳台门推开了。 他睡前问汤贞,你会唱催眠曲吗。 汤贞在他身旁坐着,睡袍下摆搭在膝盖上,露出那白藕似的两条小腿。汤贞困极了,强打着精神:“我爸爸说,最好的故事都在梦里。” 周子轲看汤贞的脸,他说他不要故事,他要催眠曲。 “催眠曲?”汤贞迷迷糊糊问。他的头搭到了床头上。 然后周子轲听到了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从汤贞嘴里唱出来,像是儿歌,歌词也听不清楚,周子轲只听见了“月亮”“大河”“爸爸”“妈妈”“回家”几个词。 汤贞唱着唱着,没声音了。他给周子轲唱催眠曲,自己先睡着了。 * 汤贞听见身后有动静。 周子轲走进阳台,他穿着汤贞给他买的一身衣服,踩着汤贞给他挑的那双拖鞋,他看上去就像汤贞豢养的一只大动物。汤贞有时甚至觉得,他可能真的是属于自己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周子轲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问汤贞。 与汤贞在一起的时候,这男孩子连“社会身份”都十分淡薄。 “我……”汤贞不知为什么,结巴了一下,“我公司发生了点事情,郭姐打电话叫我过去。” 周子轲皱了皱眉,在他看来,可能只有神经病才会半夜打工作电话把人叫醒。 阳台风冷,周子轲只穿单薄的睡衣,他高烧初愈,不能再受寒,汤贞半劝半推,带他回家。阳台门关上,帘子遮住了外面的星空。汤贞刚刚脱下羽绒服,就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汤贞身体又是一僵。 又是这种大动物式的拥抱了。周子轲的头贴在汤贞脖子里。汤贞要去工作了,汤贞有那么多工作,而周子轲看起来只有汤贞。 “你怎么了?”汤贞不无心慌地问他。 周子轲也不说话。 他总是生病,总是肚子饿,他喜欢趴在汤贞的床上呼呼大睡,喜欢和汤贞亲近。其实他不怎么听话,只有待在汤贞家里的时候,只有汤贞陪着他的时候,他才会难得变得温驯。难过的时候,他也像大动物似的不讲话,只像这样抱着汤贞寻求安慰。 他总是自称没有家人,也无家可归,他年纪轻轻驾着一辆车四处游荡,外面城市那么大,他似乎只想藏身在汤贞这小小的屋檐下。汤贞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与这个“小周”的瓜葛,不是“周子轲”。 而汤贞心里又从未像此刻一样的清醒:没有什么“小周”,从头到尾都是周子轲。 汤贞不能再和他,和他们,继续这样的瓜葛——虽然汤贞尚不清楚这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他只是感觉到了危险。 “我给你做点早饭吃,”汤贞说,他从周子轲的拥抱里脱身出来,“你再回去睡一会儿。” 周子轲不睡,他就看着汤贞在厨房忙碌,看着汤贞给尤师傅电话留言,为周子轲安排午餐和晚餐——就像把宠物寄养给宠物医院——汤贞对照着大夫写的用药说明,把周子轲一天下来要吃的药分放进小药盒里:“你要按时吃,饭也按时吃,知道吗?” 周子轲听着他唠叨,眼睛盯他的脸。周子轲发现汤贞的睫毛时不时抬一下,接触到他,就落下去。 汤贞把两个人昨天睡过的床单和被罩拆下来了,不怎么敢碰似的,塞进洗衣店的盒子里,贴上“消毒”的标签。汤贞对周子轲说:“你这几天生病,有什么想换洗的衣服就自己放到一边。” “你今天几点回来。”周子轲问。 汤贞抬起头。 “公司突然出了点事,我不知道今天要到几点。”汤贞老实说。 “你公司不知道你昨天几点回家?”周子轲不开心道。 他到底在不开心什么呢。 汤贞犹豫着,在周子轲身边坐下了。 “你胃不好,年纪这么小,不要再吸烟了。”汤贞第一句话说。 说的是床头放的周子轲的打火机和烟盒。 “公司就是我的家,”汤贞第二句话说,“其实,我平时很少回这个家来。” 汤贞的助理按了门铃,把换好衣服的汤贞接走了。 周子轲推开阳台门,他坐在今早汤贞坐过的那个地方,看外面的天与地。他翻开打火机,点手里的烟。 汤贞说,公司是他的家,是很多人的家,有许许多多像汤贞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在公司找到了归宿。公司出了事就是汤贞的事,忙到多晚他都要负责到底的,就好比周子轲这个后辈有事情,汤贞也不会放下他不管,因为对汤贞来说,周子轲是“亚星娱乐”的孩子。 汤贞还说,他平时经常去外地商演、拍戏,有时候一年半载也回不了家,最近这几个月他只是碰巧在北京:“再过两个月,我要去法国拍戏。可能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来了。” “所以……你听听话,好好养病,趁早把身体养好。” 周子轲摘下嘴里的纸卷,呼出烟雾,他朝远处太阳还未升起的晦暗不明的地平线看。 汤贞在向他预告什么? 汤贞到亚星娱乐的时候,不少练习生孩子已经到地下练习室集合了。经纪人郭小莉和几个带队老师正在走廊上对着一张名单勾画,显然,这一整晚,亚星娱乐几乎所有人都在通宵加班。 郭小莉一见汤贞,如同见了救星:“阿贞!” “没关系,别担心。”汤贞和郭小莉抱了抱,对其他几位老师露出微笑,今年的新春之夜,亚星娱乐几十位练习生都将跟随汤贞共同登上十几亿观众瞩目的晚会舞台,这对于亚星来说是太过宝贵的机会。“我们现在调整,一切还来得及。”汤贞对他们道。 汤贞平日里为人处事,总像是被人照顾的那个,只有和他共事过的人才会知道,多半是他照顾别人。 “我们的节目从第一天排练,到今天已经三个多月了。”汤贞走进练习室里,面对那几十位练习生——孩子们还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眉眼尽是不安。汤贞走过去搂了一个眼圈发红的小男孩,对所有人道,“还有四天,咱们就要登台演出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这些每天都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想要搏一个未来的孩子们大声喊道,“我们准备好了!!” “好,”汤贞对他们笑了,“餐厅现在开饭了吧,去吃早饭吧。” 带队老师对孩子们宣布,汤贞老师结束了今晚在嘉兰剧院的《梁祝》演出,就会回公司再次与大家一同练习。 第139节 汤贞走出地下室,郭小莉从旁告诉他,新春晚会节目组到现在还没把新送上去的《如梦》敲定,不知是歌的问题还是费梦的问题,还是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汤贞想起前一日费梦半夜给他打的那通电话:“我待会儿往方老板那里去一趟。” 郭小莉问:“上午就去?” “下午林爷要开会,”汤贞看了郭小莉,说,“有电视台给林爷拍片子。” “对了,”郭小莉突然想起来,对汤贞道,“阿云最近受伤了。” “什么?”汤贞看她。 郭小莉似乎考虑了好一阵子,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知汤贞。 “不知道阿云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他也不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破相一样。《狼烟》剧组本来就拮据,现在又因为阿云上不了镜,把仅剩的钱都耗在里面了。” 汤贞望着郭小莉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郭小莉斩钉截铁道。 亚星娱乐大楼楼梯上方,密密麻麻的亚星历史照片墙上,还有 mattias 刚出道时,两个年轻人搂着彼此肩膀举着奖杯大笑的合照。 “云哥现在在哪儿?”汤贞问。 “在家养病,”郭小莉道,“他现在这个模样,可不能让媒体拍到了。” “我今天过不去,”汤贞皱眉道,他回头看了小顾和小齐,“你们两个不用跟着我了,去云哥家看看他需要什么照顾吗。” 小齐说,温心和祁禄已经去了。 汤贞又想了想。 “让云哥不用操心《狼烟》,”汤贞对郭小莉道,“方老板如果实在不看好这部片子,我拿钱给丁导……” “这会不会影响到你和方老板你们……”郭小莉眉毛垂下来了。 汤贞看了郭小莉一眼。 方曦和与汤贞谈了一个上午,又留汤贞在望仙楼吃中饭。方老板直言,小汤你辛辛苦苦大半年拍部片子才赚多少钱,自己留着积蓄吧:“丁望中这个人,对自己的作品没有把控力,他就是个吃钱的机器。” “受伤?”方曦和眉头又是一挑,“武打演员,以后要在这条路上走,免不了磕磕碰碰,”方曦和对汤贞道,“你自己不也是吗,都要一路历练过来。” 方遒一直在门外守着,方曦和与汤贞二人单独吃饭到一半,方遒在傅春生的暗示下进去了。汤贞意外发现方遒最近新剪了头发,神态平和,对方曦和一点顶撞的意思也没有。 门外有人端来了新茶,傅春生拿一盒雪茄偷偷塞给方遒。方遒会意,便上前给父亲递雪茄,谁知方曦和不要。 方曦和说:“小汤给你们两个求情,你站在这里,好好听着。” 方遒抬起眼,与远远坐在座位里的汤贞四目相对。 方曦和又冷声道:“以后你汤贞老师在的时候,把烟都收起来。” 方遒扣上雪茄盒,明白,低头:“知道了。” 林汉臣给汤贞打电话的时候,汤贞还在喝方曦和的茶。方老板说,协成发展蔡景行蔡老板,今日携家眷来京:“他太太是你的戏迷,专程挑了今天来,就为了约我和明珠看一趟你的戏。” 林汉臣挂了电话,对身边的电视台编导说:“小汤可能正在路上赶,再等等。” 电视台编导好奇问:“坐在朱经理身边观看排练的那是哪位演员?” 林导抬头一看,什么演员啊。他压低了声音:“是嘉兰剧院的少东家。”说着林导朝后台叫道:“乔贺!” 乔贺已经换好了戏服,和“四九”的扮演者小褚正对台本。林导朝他伸伸手:“去和东家打个招呼。” 那位电视台编导大吃一惊:“嘉兰的少东家?” 林导携了乔贺、小褚、小江等一众演员,走到朱塞经理和那个年轻人面前。 朱塞正说:“子轲,家里现在亲戚都问我,你是不是真报名了那个什么偶像公司——” 林导:“朱经理。” 朱塞回头,一眼看见后面的电视台摄制组。他站起来:“林导,你们刚才不是在拍摄吗?” 周子轲坐第一排,听朱塞与《梁祝》剧组寒暄。 林导说:“早知道少东家今天来看排练,我们就请电视台改天再来。” 朱塞笑道:“没事。”又说:“子轲看过一次《梁祝》了,今天听我说又要排,他就来看看,是对大家上一次的演出印象深刻。” 乔贺在后头站着,他很少看到林导与谁主动交际,说这些客套的奉承话:嘉兰剧院在国内的地位和背景,确实是值得人去低头,去维系这样的关系。哪怕林导也不例外。 林导让开,让乔贺过去和朱经理握手。 乔贺也朝那位少东家伸了手,可周子轲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意思便是见过了。 莫名的,乔贺突然想起上回见到这位时,小褚说的那句:这位少东家看咱们都不大顺眼。 乔贺觉得,不是看着不顺眼,是人家眼里根本就看不见他们。 现代社会,人与人交际的方法还是那么老一套:你喜欢什么样的戏,你到哪里去度假,你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你老丈人退休了吗。科技发达了,人的观念还陈旧呢。人与人彼此划分成不同阶级,像是个攀岩的阶梯。当所有人都向上爬的时候,周世友和穆蕙兰的这个儿子——周子轲,他从一生下来就站在所有的顶端。像乔贺一类人,倾其一生向上攀爬,恐怕也爬不到周子轲出生时站过的那个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硬着头皮交际,无非是做给嘉兰的人看看,做给朱经理看。 电视台编导从旁问:“汤贞老师什么时候过来?” 朱塞一听,意外道:“汤贞还没来啊。” 林导对电视台的人和朱经理解释:“小汤很少迟到,遇到事了。” 电视台编导点头,看着手里的笔记,他突然笑问:“乔贺老师,一会儿,咱们节目可能要问问您和汤贞老师当年那段绯闻的事,您别介意。” 周围人一听这个,忍不忍的都笑。乔贺神情尴尬,颇没办法:“都是假的,有什么好问。” 林导对电视台的人道:“你们不要坑乔贺啊。” 那位编导解释:“不是最近有个东南亚那边的杂志在网上爆火,说介绍咱们汤贞老师的时候列出一个‘四大绯闻男友’,话题轰动,把乔贺老师也给添进去了。我们才想着要不要问问您本人,您可以借机澄清一下!” 小褚在后头窃窃私语问小江:“四大绯闻男友?谁啊?” 小江掰着手指头跟小褚数:“乔贺老师,那位姓梁的大哥……” “这才两个啊。”小褚说。 “不知道,”小江绞尽脑汁想了想,“难道还有祁禄?骆天天?林导?” “有没有我啊?”小褚突然问。 小江笑道:“要不要脸啊!” “汤贞老师搂着我照过照片呢!”小褚正和小江开玩笑,余光瞥见身后,坐在第一排那位刚刚还目中无人的嘉兰剧院少东家,正冷眼瞧着他们俩,小褚脸上那笑一下子收敛起来。 汤贞从后门进了嘉兰剧院,让小顾去通知林爷他到了,让小齐去下面买送给剧组成员和电视台工作人员的饮料。汤贞一个人急匆匆上楼,进了自己的休息室。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和剧本,脱下鞋子就往更衣室走。 祝英台这身行头本来就麻烦,汤贞赶时间,光着脚在更衣室里走来走去,衣服脱下来丢到地上也不管。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的时候,汤贞才刚刚把英台的束胸缠在身上。他用力把那条白布在胸口勒紧了。 “谁?”汤贞问,他踩着拖鞋,随手拿过一件大衣披上,出去开门。 门刚启了一条缝,一股强硬的外力推开门,进来了。 汤贞甚至来不及躲,他眼看着周子轲凭空出现。很奇怪,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一同吃饭、聊天,甚至在同一个被窝里过夜。这会儿在嘉兰剧院乍一见到周子轲,汤贞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周子轲走进来,注意到了汤贞从头到脚这身打扮,他一双眼睛从未有这样的黑,墨似的,他把汤贞抱住了。 汤贞用气声问:“你干什么?” 周子轲还没干什么呢,休息室外又有人敲门:“汤贞老师,我把饮料买来了!”是小齐,“云哥刚刚回电话了,说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睡觉,没听见。” 汤贞脸贴在周子轲肩头上,张着嘴,一声儿不敢出。 第99章 小周 13 小齐对走廊尽头的剧院员工喊道:“您好!我是汤贞老师的助理,麻烦您给开个门!” 那工作人员过来,显然认识小齐:“我刚刚看你们汤贞老师跑过来了,人不在?” 门开了,小齐提着手里满满当当的饮料。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汤贞来时拿的剧本就放在桌子上。 “汤贞老师?”小齐把手里饮料搁下了,他四处看看,走进休息室里的走廊,挨个房间敲门,推门,“汤贞老师?” 没有人。 更衣室地面铺了浅棕色的拼接地毯,人在上面走也发不出声音,四周尽是挂满了戏服与配饰的衣架,稍微一碰,就带动一片丁零当啷地响。 汤贞刚刚膝行到门边落锁,接着就被周子轲搂回去了,周子轲看上去是丝毫不怕小齐发现他们的,或者说,他干脆就很希望被发现,巴不得现在就叫嘉兰剧院的人全都知道,他正和汤贞在一起——就是那个谁想约他都约不到的汤贞,就是那个照顾了周子轲这么多天,又想把他推开的汤贞。 你干什么。这是汤贞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子轲低下头,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像做贼一样,像是个强盗。 这感觉并不坏。 他用鼻尖蹭了蹭汤贞的脸蛋,不是沉睡时安安静静贴在枕头上的脸蛋,是因为慌,因为怕,因为周子轲的肆无忌惮而透红了的汤贞的脸。 小齐找了工作人员打开休息室的门的时候,汤贞的身体好像瞬间变得僵硬。 只有亲手触摸过了,搂过了,抱过了,周子轲才确定汤贞真的不是那些云雾、那些尘烟化作的幌子,汤贞是活生生的人,生活在与周子轲同样的时空,与他脚踩着同样的大地、河流。周子轲垂下脖子,他趁汤贞不在意,忽然低头含住汤贞的嘴唇。 汤贞身体颤了颤,不动了。他被周子轲吻住嘴,眼睛睁得更大,湿润的眼珠里映的全是周子轲的影子。 小齐在休息室里一扇扇推开门,问话声越来越大:“汤贞老师?汤贞老师?” 周子轲把他们的汤贞老师搂在怀里。第一次的吻结束了,周子轲的鼻尖还在汤贞眼前,周子轲气喘吁吁,一双眼睛紧盯汤贞的脸——连吻起来也和他想象里的并无差别。 甚至更好,更像是“汤贞”。 对周子轲来说,“汤贞”代表了什么? 被严重挑起的好奇心?无法填补的乏味空虚?还是单纯的,因为他看了汤贞的一部电影,他便和艾文涛那些成日拿明星取乐的朋友一样,也想和这个传说中的“汤贞”发生一些关系,一些肌肤之亲。 可汤贞总是避开他。每当周子轲自觉离汤贞更近了,汤贞便要找各种借口闪躲和回避。 可能汤贞也知道周子轲不是个好人。周子轲是个混帐的,冷心肠的,被父母唾弃的,被前女友们诅咒的,令长辈们失望的不肖子。因为周子轲从来不是个善茬,所以汤贞也想离他远点。 那汤贞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呢? 汤贞脸红透了,耳朵也像滴血。他微张开嘴巴喘气,湿透了的眼睛抬起来,望周子轲近在咫尺的年轻的面孔。 第140节 他们刚刚接了吻,是那种只有在情人间才会有的吻。周子轲把他紧紧抱着。这个前几天还病怏怏的需要汤贞彻夜照顾的男孩,他到底想要什么。 小齐走到了汤贞的更衣室门口,大概念着汤贞从不在人前换衣服,害怕暴露皮肤,也不肯让任何人进他的更衣室——小齐没有直接转动门把手,反而是轻推了推门:“汤贞老师,您在里面吗?” 周子轲吻汤贞的脸,像吃一颗荔枝一样,继续含吻汤贞的嘴唇。也许是幻觉吧,周子轲居然在那柔软的嘴唇里尝到了一股甜味,像是汤贞为他榨的果蔬汁的甜味,又像汤贞衣服里惯有的那股香味。 从门外忽然响起更大的动静。 “小汤在哪里,”是那个导演林汉臣,急步走进来,“小汤来了没有!几点了,让电视台一直等。” 汤贞的助理小顾跟进来道:“来了来了,汤贞老师和我们一起来的,自己先来换衣服的!” * 周子轲今天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汤贞汲取了一点氧气,手撑着地毯,想要起来。 周子轲还半跪在原处,不动,堵着汤贞的路。 更衣室外更吵了,脚步声杂乱,不知进来了多少人。 周子轲甚至听见朱塞的声音,隔着身旁这扇单薄的木门,朱塞一边安抚林导,一边在电话里说:“子轲还没有走,他的车还在楼下,你们去三楼包厢找一找。” “我现在在汤贞的休息室,如果你们见到汤贞老师,就把他请过来。” 汤贞低着头眨眼睛,眼里那点湿润的因子扩散了,覆盖住整面眼球,也许很快会蒸发,或是被汤贞自我消化。周子轲还有点懵,表情很僵硬。汤贞抬起头,刚刚被周子轲亲得通红的嘴唇抿了抿,汤贞用口型对周子轲道:“你先让一下。” 周子轲半跪在他眼前,不动。 汤贞眉头一蹙:“我已经迟到了……” 汤贞没有指责周子轲,没有骂他,汤贞仍在和周子轲商量。 周子轲直起身,站起来,让出了半条路,他看着汤贞从他面前走过去。 汤贞感觉不到疼吗?周子轲下意识想。 门外忽的有人敲门,伴随着林汉臣那老头子的声音:“小汤,小汤!”林导又对外面道:“小汤应该不会乱跑,工作时间,他很听话——小汤!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在不在里面?” 周子轲看着汤贞转头望向门,汤贞安静了一会儿,怯怯地出声音:“林爷?” 他声音里没有哭腔了,倒迷迷糊糊的,仿佛安静了这么久是睡着了,才醒。 林汉臣与朱经理既气愤又感慨:“白天夜里的,排的满满当当全是工作!孩子晚上就睡两三个小时,怎么休息,上了台状态能不被影响吗?” 朱塞在旁边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祝英台”一身行头被匆忙穿戴到了汤贞身上,也不怕再弄出动静了。小齐说:“汤贞老师,小顾在这里等着您,我先下去把饮料分发了!” 汤贞双手绕到背后系兜肚的结扣,他匆忙应道:“好!” 结扣垂在了腰窝上,周子轲睁眼瞧着,一声不吭。汤贞弯腰把手套进繁复的一层又一层薄衫里,把周子轲刚刚亲过搂过,那片仿佛还在发烫的后背和肩头全包裹住。汤贞始终低着头,他好像知道背后有人正看他,他眼睛也低着,连透过镜子的一个对视也不敢有。 汤贞又弯腰穿罩在外面的第二件裤子了,然后是英台的鞋子。他拿过那件被精心收纳在衣罩里的绣了鸟羽的戏服,拆开罩子,敞开了,披挂在身上,低头一粒粒扣扣子。 汤贞关上了衣橱门,这整个过程里,汤贞始终当他身后的周子轲不存在,他低着头就打算走。 朱经理在外面打电话:“吉叔……还在找,一眨眼就看不到子轲了。” 汤贞手扶在更衣室的门上,手指握住了门把手。 “他是好好吃饭了,”朱塞在外面讲着,突然笑道,“我问他了,今天,早饭也吃了,午饭是也吃了,”朱塞越讲越喜不自胜,“还知道主动过来,来蕙兰的剧院看戏,说想看《梁祝》。” “十八岁了,子轲也要慢慢懂事了。” 汤贞眼睛垂着,他回过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似的朝背后看去。 朱经理正和吉叔讲着电话,忽然瞧见身边更衣室的门一震,连带着“砰”得一声响,又归于平静。 吉叔在电话里兴奋道:“那我现在就过去吧!小朱你问问子轲,晚饭他想吃什么啊?” 朱经理回神:“您就别忙了。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子轲该回家吃年夜饭了——” 汤贞后背紧贴了更衣室的门,周子轲吻他,把他紧抱着。把英台的外在与内在,把汤贞的整个人,全抱在他的怀抱里。 周子轲一句话也不说,汤贞只不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子轲就好像无形中被什么牵引了,牵制了。周子轲气喘吁吁,把头垂在汤贞脖子里,吻才刚结束,他又去含汤贞微张开了喘气的嘴唇。 他似乎是有些话想对汤贞说的,可他说不出来,周子轲天生就不会,不会低头。他只是像这样把汤贞抱着——汤贞会明白的,他想他会明白的。 周子轲一度以为自己彻底搞砸了,汤贞出了这扇门,也许就再不会理会他。不会看他,不会关心他,不会再那样为他彻夜忙碌了——周子轲十分需要这些吗,好像也不是吧,能照顾他的人明明满世界全是。 他只是想要汤贞。 汤贞被周子轲居高临下地吻,不得不仰起头。 这感觉很奇怪,挥之不去。从刚才到现在,汤贞脑子里一直是这些印象,蛊惑着他,令他恐惧。他垂下脖子,周子轲忽然亲吻了他的耳后,汤贞便觉得连耳后也是滚烫的了。 他是不受控制的,汤贞不知道周子轲对他做了什么。周子轲抱着他一直吻他,吻得汤贞脑中是雪落一般,所有的念头、想法支离破碎。 周子轲看上去总是冷冷淡淡的,他五官锋利,眉宇间天然有股傲气。生病时再怎么面色苍白,明明已经病怏怏的了,也不肯让汤贞靠近。汤贞吃力地把他从走廊捡进休息室里,用自己的羽绒服小心翼翼包住他,铺开小梅花棉被为他保暖,他也丝毫不领情,不感谢汤贞的一丁点好意。 他叫什么名字,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汤贞找不到他的名字,工作忙碌时偶尔想起来,也怀疑自己记得的是不是那样一张面孔,一直找不到,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记错了,那只是汤贞的梦。 周子轲额头紧贴在汤贞的额头上,周子轲流了些汗,眉头根根湿润。汤贞眼睛睁开了,视线在周子轲面容上流连,观察周子轲眉眼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唇的深浅。汤贞没有记错。 这就是那个人。 林导站起来,他原本正与朱经理和电视台的编导讲话。这会儿一屋子人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着汤贞打开更衣室的门,身着戏服从里面出来,又很快把门关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汤贞着急道,“糊涂了,穿衣服多废了点时间……不好意思。” “好,好,”林导带着汤贞往外走,“乔贺在楼下等着呢,走。” 朱经理留意到汤贞眼睛有点红,嘴唇也比往常更红。朱塞低头回秘书短信的时候,又抬眼看了那扇平凡无奇的更衣室门——那“砰”得一声也许是他的幻觉。 汤贞在走廊上走,从人群中回了头,没有人再去检查更衣室紧闭的门。小顾帮汤贞拿着热水杯,把休息室门也关上了。 林导在会议室再一次谈剧本,电视台正拍着,他突然叫汤贞:“小汤。” 汤贞坐乔贺身边,一直低着头握着笔看剧本。他眼神飘飘忽忽的,若有所思。林导一叫他,汤贞条件反射脑袋一抬,身体向后老老实实坐正。 “你说说,祝英台一心向往自由,为什么最后到了梁兄的坟前,她却不再跑了?” 汤贞眼睛是望着林汉臣的。 “小汤?”林汉臣问。 就在汤贞双手握住剧本,正准备从英台这悲剧人生的角度仔细作答的时候,朱塞身后跟着一群嘉兰剧院的工作人员,把好不容易露面的太子爷包围在中间,浩浩荡荡从会议室门口过去。 汤贞的视线在门外停顿了。 当夜,嘉兰剧院灯火通明,剧场里掌声阵阵不绝。闪光灯中,《梁祝》剧组结束了农历新年前最后一场演出。演员走上台来谢幕,汤贞与乔贺还有其他演员们并肩朝台下观众微笑,鞠躬。汤贞的眼神不自觉朝远处那模模糊糊的三楼包厢上望,台下记者叫他,汤贞老师,汤贞老师,看我们的镜头。 知名建筑师潘鸿野在演出结束后一直等在观众休息室里。工作人员把剧组一行人请进来,潘鸿野根本不看前面的人,仰着头只等汤贞露面。 汤贞早先见过他许多次,再见已经很面熟了。潘鸿野对林导毕恭毕敬,对汤贞也是格外尊重。合影时潘鸿野手揽在汤贞穿着戏服的肩头上,表现得既亲切,又有风度。汤贞也笑,友善地望了镜头。等照片拍完,潘鸿野自然而然把手拿开。他对汤贞煞有介事道:“汤贞小老师今天的表演和上一次比,又看得出很多细节上的不同了!” 汤贞问他是哪里不同。 潘鸿野的朋友在后面等着,这时走过来:“潘工,先让我和汤贞老师留个纪念好不好?” 演员们一走,休息室里宾客也逐渐散去。数潘鸿野溜得最快,后面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瞧见他匆忙的背影和脑后的少白头,纷纷笑了,连潘工那位朋友也跟着一起笑。 “走吧,喝一杯。” “不夜天?”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笑容更隐晦,走进嘉兰剧院楼梯的阴影里。 * 出道以前,骆天天对自己会拥有什么样的未来没有概念。 他从小长得漂亮,生的好看,胳膊腿细长,古灵精怪。大人们宠他,同学们羡慕他,他跟着体操队学过体操,在游泳队里练过游泳。从小他就是学校文艺演出的中心人物——无论什么骆天天都能会上一点,所有来学校挑小孩的老师、教练都找上过他,而因为一切都太简单,骆天天总是半途而废,他没有什么成就感,干什么都走不到最后,又被这些队伍筛下来。 对此,骆天天后来向他哥讨教过:“你为什么这么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啊?” 汤贞那时候还住练习生宿舍,梁丘云抱着枕头和被子去睡小床了,把大床让给汤贞和来借宿的骆天天趴一个被窝里。汤贞的剧本还摊在枕头上,汤贞在这里背了一晚上了,还有厚厚的半本没背。“我怎么了?”汤贞歪头看他。 骆天天看他那恐怖的比五本课本加起来还厚的剧本,又低头看自己枕头上翻开的语文课本,他生气道:“我背不过课文——” “别再贪玩了。”汤贞说他,汤贞把骆天天耳朵里塞的一只随身听耳机摘下来,认真道,“你专心一点背,早就背过了。” 十一岁那年,骆天天的大姨突然来到家里——有一家艺人经纪公司新成立,把大姨挖了去,一群人正在四处寻找有才华的条件出众的孩子。大姨对骆天天的妈妈再三保证,艺人公司的培训就和以前练体操、进游泳队一样,对孩子绝对没坏处。又说,他们一定会好好培养天天,捧红天天:“不能把咱自家孩子的才华浪费了!” 在十四岁之前,骆天天听到的始终是这种话:“咱们公司这几年的练习生里得分最高的一直是你,天天。等你出道那天,你一定会大红大紫,出专辑,演电影,到时候可别把大家忘了!” 梁丘云也不无感慨地对骆天天说过:“你会红的。” 骆天天坐在他机车后座上,骆天天对红不红的其实并不关心,他问:“你什么时候出道?” 梁丘云摇摇头,骆天天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绿灯亮起来。骆天天喊道:“我去和我大姨说,我、你、祁禄,我们仨一块儿出道,怎么样!” 梁丘云把他的机车在路上慢速地开。梁丘云笑哼一声:“我给你们俩当经纪人怎么样?” 骆天天也高声喊:“你爱当什么当什么!反正我大姨全都听我的!” 出道以前,骆天天对自己会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并没有概念。 十四岁那年,亚星娱乐来了一位“插班生”,他有一个在往后几年红遍了全国,令几亿人都记住了的名字。他叫汤贞。 因为练习生宿舍当时住满了人,公司不得不把这个插班生安排进了梁丘云住的单人宿舍。就这样,汤贞走进了骆天天身边的三人小圈子里,也走进了骆天天的生活。 骆天天忽然间多了一个哥哥,可隐隐约约的,他过去曾拥有的也在飞快失去。 汤贞出现在亚星娱乐以后,许多人都对骆天天说过,说天天你吃亏了,吃了大亏,让汤贞把所有本该属于你的机会全都抢走了。 骆天天当时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老板毛成瑞在一次关于“木卫二”的会议上问天天愿不愿意做“摇滚偶像”。 “什么意思。”骆天天问,他从来没听过摇滚音乐,从小到大他只会唱流行歌曲。 “你和阿贞在形象上已经比较相似了,”毛成瑞想了想,说,“天天想不想尝试一下别的风格?” “可我不会啊……”骆天天愣道。 负责“木卫二”的经纪人魏萍不乐意了。她说,毛总,汤贞眼下正火,现在市场上全是他带来的这股风潮,观众们现在就喜欢这种类型的艺人,你让刚出道的天天唱他不拿手的歌,从中好杀出一条血路,根本就不可能:“别的公司艺人现在模仿汤贞还来不及,公司有这种天然优势,凭什么不让我们利用?” 骆天天那天和他的队友们坐在会议室里,就这么听着,也不敢开腔。大人们看似在问骆天天的意见,可他们互相争执,并不会停下来真的听骆天天的内心想法。 毛成瑞确实说不过魏萍,他余光瞥了旁边的骆天天一眼。 第141节 “天天,”他意外道,“你的痣呢?” 骆天天抬头,他愣了愣。“我打了,”骆天天说,犹豫道,“我哥脸上没痣,干干净净的,那么好看……”他顿了顿,瞧着毛成瑞脸上的异色,说:“我也不想有……” 汤贞在电话中沉思。他说:“你和你的队友们商量过了吗,天天。” 骆天天抱着话筒嘟囔:“问他们干嘛,我跟他们又不熟……” 过去几年,骆天天只在他的四人小圈子里玩,他不喜欢搭理别的小孩。 “以后你们要一起工作,在一个组合就是同伴了,要相互扶持,”汤贞劝他,“你未来要做组合的主心骨,不能不和大家沟通。” “木卫二”的其他成员对组合的未来发展方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们在骆天天面前嘻嘻哈哈的,说半天也没有一句有用的话,但骆天天知道,到了背后,他们会像骂栾小凡一样臭骂他。 就像“南北桥”是魏萍给栾小凡组建的组合一样,“木卫二”从一开始就是围绕着骆天天成立的,他是主唱,所有观众都看他,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他倾斜。在公司很多人看来,骆天天红是应该红,红是天经地义。如果红不了,混到和栾小凡一样去吸毒,那就是骆天天浪费了公司所有人的心血,糟蹋了队友那么多年的苦练和未来前途。 骆天天觉得冤枉,每次经纪人魏萍拿这些来压他,他总觉得不公平。栾小凡一直是毛总的远房亲戚,可骆天天的大姨早在半年前就离开亚星娱乐了。他本来就是所有练习生里得分最高的那个,他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木卫二”做主唱的。再说了,他都不是自己想出道的。 如果不是他妈一直惦记着,这么多年来一直对街坊四邻同事朋友们夸下海口。如果不是“木卫二”的项目准备了太久,魏萍错失了汤贞,是红极了眼,死活不肯对天天松手。 如果不是他想在梁丘云面前争一口气。 祁禄对骆天天说了他心里的想法:“我觉得,天天你还是不要和汤贞太像了。” 为什么。骆天天问他。 祁禄坐在骆天天身边台阶上,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我特别不如我哥,是不是。”骆天天问。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他的小腿,骆天天一看,祁禄给他买了橘子汽水。 “我没这么说。” “不用安慰我。”骆天天说。 祁禄向来不善言辞。“你和汤贞不一样,你有你的好,你没必要学他。” 骆天天看他一眼。“我哪儿好,”骆天天说着,面朝向祁禄转过来,“你现在告诉我,禄禄,我哪儿好,”骆天天把手摊在祁禄面前,耍赖一样,“你说五条儿,就说五条儿我哪里好。” 自从“木卫二”的出道排上日程,骆天天已经很久没和人耍过这种无赖了。祁禄挠了挠头发,他掰着手指,一条儿一条儿地想,说,骆天天到底有哪里是和汤贞不一样的好。 骆天天听着祁禄在他身边费尽口舌,他突然笑了。祁禄这神经病,连“天天你家里养猫,你会照顾猫”这种都拿出来当优点说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骆天天眉毛一耷拉,拎着手里的汽水瓶。 祁禄看着他。 “我都和云哥学的。”祁禄道。 “梁丘云不是什么好人,”骆天天用手里的汽水瓶在地上划,“你以后别学他了。” 祁禄还看着他。 “云哥说……”祁禄犹豫了一下,“他说等咱们出道那天,他想请咱们吃饭。” “我不去,”骆天天立刻道,“他那点破钱,请得起吗他。” 祁禄还在怀念昔日四个人的友谊。祁禄是个傻瓜,到现在还总希望骆天天和梁丘云能和好。可骆天天已经不需要梁丘云了。骆天天身边的小圈子,从最初的三个人,变成四个人,随着汤贞这个“插班生”越来越忙,总是见不着面,如今就剩下他和祁禄两个。 “‘木卫二’那几个人都特不喜欢我,”骆天天说,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告诉祁禄,“我哥让我和他们相互扶持。他们不会扶持我的,只有你会扶持我。” “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不扶持你,”祁禄说,“是还不了解你。” 骆天天抬头看了祁禄。 骆天天一度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问题。之前他一直没有发现,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梁丘云一直讨厌他。他心里那么惦念的人,其实根本就没有对他认真过。 那为什么祁禄还不讨厌他呢。 祁禄把骆天天送到家门口:“你早睡吧,明天还得训练。” “魏萍这两天半夜给你打电话吗?”骆天天问。 “打。” “她是不是有病啊。” “她是怕你贪玩,不好好练习,”祁禄说,又想了想,“你也不用太紧张,我走了。” 祁禄是个好人。骆天天想。虽然他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像梁丘云那样善变——记忆里他爸喝多了的时候,也是好端端的突然变一张脸。 但至少现在,祁禄还是那个好人,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好。 所有人都走了,骆天天家门外的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祁禄还在骆天天身边。 “以前我还想过,我跟你,还有梁丘云,咱们仨一块儿出道呢!”骆天天抬起头对已经转身走到巷口的祁禄说。 祁禄回过头。 “他和汤贞一块儿,咱们俩一块儿,谁也不落下!”祁禄道。 * 那一年的六月十九日。 骆天天被人从损毁的车里拖出来,下一个被拖出来的是祁禄。他们刚刚参加完“木卫二”出道前的第一次录影。骆天天毫发无伤,而祁禄身上的打歌服只穿过一次,就已经被车翻过来时摔碎的车玻璃弄得一身碎末,玻璃碎片落了一身,把衣服划开好几道口子。祁禄头耷拉着,有血从他头上脖子里往下流。 出道以前,骆天天对自己的未来究竟是如何想象的呢。 做偶像,在台上唱歌,跳舞,尽情耍宝,扮酷耍帅。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兄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握着话筒说些逗歌迷开心的俏皮话。他们在电视机里聊天,笑闹,做游戏,一切看起来轻松、简单、快乐、惬意。 “天天,”经纪人魏萍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四位成员的面,把翘班的骆天天叫到跟前,“祁禄在车里护着你。他是用他自己的前途,换了你的前途。现在‘木卫二’出道延迟,大家的前途都拴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还不好好练习——” “天天,”祁禄坐在病床上,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圈的纱布,骆天天再一次翘班来看他了,祁禄在纸上写,“你唱歌比我好听。” 又写:“我不喜欢唱歌,我也不爱说话。” “你再这么哭,嗓子哭哑了,咱们俩练这么多年,谁都没法唱了。”祁禄无可奈何道。 有一句话横亘在骆天天嗓子眼里:我不是自己想出道的。 过去他说这句话,孩子们都羡慕他,那是一群日思夜想出道却不得的人,大人们则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都是大人逼你的啊?” 而现在他再说这句话,魏萍会上来给他一个巴掌。 “木卫二”比原定计划推迟了半个月出道了。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骆天天过得浑浑噩噩,所有事情都不真实。他顶着“小汤贞”的头衔,在报纸上获得了爆炸一般的版面。汤贞也专门排出日程,几次带着骆天天,带着自己的后辈“小汤贞”一起演出、参加各种收视率奇高的综艺节目。 骆天天原以为,如果有一天他和汤贞一起站在台上,全中国怕是就没有别的艺人可以比过他们兄弟俩的风头。 可事实是,骆天天依着台本做开场的自我介绍,结束时和汤贞一起唱了一首歌。除此之外,这个节目就不需要他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得汤贞的光芒,连台下的摄影机都不允许。 不认识的观众说,他是谁,他怎么和汤贞这么像。 认识他的观众则回答:“他就是那个小汤贞!” 各地演出机构给魏萍的办公室打电话,他们约不到 mattias 的演出,便转过来约木卫二:“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了一个小汤贞啊!”骆天天在她的办公室里,犹豫再三:“他们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们会知道的。”魏萍向他保证。 “木卫二”首张单曲在公司的力推下,在汤贞本人的加持下,最终成绩不功不过,虽然和 mattias 无法比较,却也已经刷新了南北桥过去的最高记录。那个数字对骆天天来说略显寒酸,可对经纪人魏萍本人来说,却已经是成功了。 “再接再厉,趁热打铁!”魏萍拍骆天天的肩膀。 录制第二张单曲的深夜,亚星娱乐的董事长毛成瑞来到了录音棚里。 “天天,来。”他隔着一面玻璃,招手叫他。 骆天天摘下耳机,从里面出来。 从十一岁那年,骆天天被他大姨牵着手带到毛成瑞面前,到如今毛成瑞终于看到他出道了,八年,对骆天天来说,在“亚星娱乐”的生活几乎占据了他生命的一半。 “这个成绩……我不喜欢……”在毛成瑞面前,骆天天说了实话,他头垂着,“我原本以为……毛总,我和我哥,真的差这么多吗?” “不差那么多。”毛总说。 “那为什么我们的销量,连 mattias 的一半都不到?”这和骆天天原本以为的并不一样。 毛成瑞对骆天天说,收藏家会为了一幅拙劣的真品一掷千金,却不会争相购买一张完美的仿作:“从第一天进公司我就告诉你们,去找自己的路。” 毛总铺开录音棚咖啡桌上的餐巾纸。他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星球,那是“亚星娱乐”标志性的星球logo。毛总在星球四周画了第一条轨道,轨道上生出一只圆圆胖胖的小飞船。在相反的方向,毛总又画了第二条轨道,一颗圆圆的钻石般的小卫星镶嵌在上面。 毛总寄希望于骆天天能主动从“木卫二”内部,趁一切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候,扭转局面。 骆天天也希望这辆正在加速行驶的火车能找到它的方向。 “木卫二”的第二张单曲在魏萍的催促下火速发行,不仅没有抬高第一张的余热,成绩反而大幅跌落,销量惨淡。对魏萍来说“木卫二”只是一个项目。对骆天天和他的队友们,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组合,是他们的全部。 观众只肯为这场大型模仿秀掏一次钱,他们宁愿看那些跑调的五音不全的歌手在台上出乖露丑,也不愿意花费时间去看骆天天们辛苦排练无数遍的模仿演出。 几次演出结束,骆天天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木卫二”其他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出道前所有人都盼望着自己会有一个好结果。可“出道”并不是结果,只是另一个开始,一旦走出了亚星,外面世界竞争之激烈,规则之残酷,观众的难以捉摸,根本不是亚星区区练习生班子里的小小斗争可以比的。 出道以后,骆天天和汤贞见面的机会反而多了。在节目后台,在演出现场,汤贞一有时间就过来陪他,汤贞还在担心祁禄的意外会给骆天天带来什么影响,这让骆天天心生愧疚——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看过祁禄了。“木卫二”这种成绩,让他怎么有脸去。 骆天天把毛总上次告诉他的对汤贞讲了。汤贞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骆天天以为汤贞会给他拿定什么主意,像魏萍那样。 可汤贞只是过来,再次把骆天天抱住。 “天天,你的前途,你的未来……你自己要想清楚,”汤贞在他耳边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会帮你。不用怕,也别担心。” 汤贞约天天一起去探望祁禄。 骆天天想了一会儿,还是找借口回绝了。 汤贞似乎是无所不能的,可他并不能控制整个宇宙,有些时候,他甚至连自己的歌迷都控制不了。骆天天以“小汤贞”的形象发了第三支单曲,无论汤贞本人如何去推荐,如何在魏萍的恳求下安排档期,带“木卫二”五个人上遍了几乎所有能上的节目,不仅在大众中间没有引起更多好感,反而激起了汤贞庞大歌迷群体的集体逆反。 印着“木卫二”唱片封面的海报被从街头巷尾撕下来,骆天天还没有得到属于他自己的歌迷,就惹来了越来越多的骂声,有些音像连锁商店甚至因为受不了汤贞歌迷的投诉,主动下架了“木卫二”的最新单曲。骆天天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或者哪一步是错的。对于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并不能理解。出道以后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大脑因为缺少休息也日渐麻木了,想事情都想不太明白。 汤贞能给他们的资源全都给了,不仅帮助越来越小,甚至开始起反作用。骆天天有时候会在录影现场遇见梁丘云,自从那一夜过去,两年了,骆天天与他没说过一句话。梁丘云也不主动找他,在摄影棚里,梁丘云只在汤贞身边关怀备至。 他想睡汤贞,他想要汤贞。骆天天心里明白。 你他妈算哪根葱,也敢碰我哥。 “木卫二”出道后局面的失控终于开始令经纪人魏萍火烧眉毛了。原本与汤贞身在同一个公司这种巨大的优势,在观众的愈加不满中化为乌有。魏萍试图找些别的办法,可无门无路。 还是汤贞去同合作多年的电视台商量,给“木卫二”单开一个节目。汤贞不参与,让几个年轻小辈单挑主持大梁,有了自己的节目,一方面是历练,一方面也可以逐渐积累固定观众。 骆天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距离第一期录制只有不到三天了。电视台方面没有召开制作会议,没有编导联系他们,只给了一个负责人的电话号码。骆天天联系不到其他队友,他作为队长,壮着胆子,只身跑到电视台去。 几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正在走廊里面聊天,根本没注意到从外面进来的骆天天。其中一人说:“圈里这事儿我看的多了。汤贞眼下想提携这个后辈,‘小汤贞’‘小汤贞’的,以后‘小汤贞’一旦红了,他这个大汤贞没处后悔。” “郭姐打电话了,说都是一个公司的,汤贞老师没法儿拒绝。” 这一档以“木卫二”为主角的综艺节目只播出了两期,最终因制作低劣,收视率极低而被电视台无奈腰斩。 骆天天从小听惯了妈妈的唠叨,还有爸爸在门外的打砸、争吵。他喜欢呆在自己房间,或是干脆跑去梁丘云的宿舍,躲进梁丘云的衣柜里,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别人的事,骆天天漠不关心,那与他没有关系。 可“木卫二”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这列火车在风中横冲直撞,轧得铁轨轰隆作响。骆天天真的希望它停下来了。那轧的是什么,是骆天天未知的前程。 第142节 没过多久的一天下午,骆天天突然接到魏萍的电话,要他去公司。骆天天原本正在家里打着腹稿,好像小时候在班主任面前总低着头一样,面对魏萍,骆天天总是紧张,想说两句话,也要提前反复想好:如果“木卫二”暂停一段时间的工作怎么样,或者换别的……什么都好!只要能以一种新的形象出现,能重新出道……不去做“小汤贞”了,他只是“骆天天”。无论销量会怎么样,至少不会被骂成现在这样。 一进魏萍的办公室,魏萍就告诉他,公司安排他今天去吃饭。 “什么?”骆天天问。 “有位老板在电视上看见你,很想认识你。”魏萍叫骆天天到她办公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几张旧报纸,几本旧杂志。那报章上皆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捕风捉影,在发黄的年岁里对汤贞肆无忌惮地诋毁和讽刺。 “我知道你现在着急,天天,”魏萍抬眼看他,“你现在在报纸上被人嘲笑,在网络上挨骂,公司的人还净嘴碎说风凉话,你心里不痛快,萍姐都明白。你看看,你看这些报纸,但凡是做偶像出道,谁都是这么千刀万剐着过来的——” 骆天天低头瞧着那些报纸。 他只以为上台演出就可以做偶像,他没想着要受千刀万剐。 “天天,你只要坚持下去,你就会是第二个汤贞。而一旦你坚持不下去,”魏萍从旁边拿出一叠文件,是“南北桥”因主唱栾小凡吸毒被捕,暂时停止活动的通知,摔在那些报纸上,“拿不稳自己的心态,你的下场就会是这样。” “萍姐……”骆天天抬起眼睛来,看了魏萍,“我想……” 魏萍瞪圆了双眼:“你想什么?” 骆天天咽了咽喉咙。“我不想做‘小汤贞’了。”他坦诚道。 “想什么呢你!”魏萍劈头盖脸这一句。 “才刚刚开始遇到失败,这么一丁点失败,你就坚持不下去了,”魏萍气急败坏道,“你以为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那么简单?天天,你看看自己,咱们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放着汤贞的便宜不占,你想去做自己,你知道这有多异想天开吗?” 骆天天舔了舔嘴唇。 “可我……我现在沾不上我哥的便宜啊。” 魏萍说:“你以为现在市场上的这些歌星、影星,他们从一出道就是现在这样?一出道就可以做自己,就有他们自己的姓名?我告诉你,你刚刚出道,你没有经验。所有人,都是受过前人的余荫,戴过前人的帽子,又踩着前人的尸骸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骆天天皱着眉头,他听不懂这意思。 魏萍低头看桌上的报纸,她把那叠“南北桥”的文件收起来,心平气和,问骆天天,知不知道“方曦和”是谁。 骆天天摇头。 又点头。 魏萍道:“汤贞刚出道那两年,因为风头太盛,被竞争对手买通了记者,大肆曝光负面新闻。汤贞的经纪人郭小莉设法牵线了新城影业的方老板,给汤贞做后台。” “从那之后,不仅汤贞所有负面新闻一扫而空,方老板还出人出钱出力,用尽最好的资源把汤贞一手手捧起来,这才有了今天的你哥。否则只凭汤贞他自己,你以为他能有今天?” 骆天天眼睛睁大了。 他只知道这些年有不少人说过他哥和那个方老板的风凉话,他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魏萍瞧着骆天天这副傻模样,嘴角突然一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说:“今天想约你吃饭的这位年轻老板,不是方曦和,但他与方曦和关系匪浅,在圈子里也人脉深厚。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天天,只要抓住了,我们想要什么前途就都有了。” “就我自己去,他们四个呢?”车在路上,洗过澡,穿着新衣服,梳了新发型的骆天天时不时问,他自己一个人,难免不安,“就吃个饭?” “吃吃饭,聊聊天,”魏萍在旁边,把骆天天的手握在手里,“孩子,到了那个地方你记住,无论如何,要哄小甘总高兴,要让他喜欢你。” 小甘总,这就是要约骆天天吃饭的那个人。 魏萍信心满满。就算是“木卫二”出道前夕,骆天天也没见她这么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在魏萍看来,再优秀的单曲,再完美的演出,再大再重要的报纸杂志版面,也比不过这一通甘老板打来的陌生电话——魏萍把骆天天带到现在,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天。 车开往一个叫做“不夜天”的地方,据魏萍说,那是甘老板的产业。途中经过一处路口的时候,魏萍突然指了窗外,远处有一栋中式的角楼。 “看见了吗,那里,那后面就是‘望仙楼’!”魏萍说。 “什么楼?”骆天天问。 “就是你哥每星期去陪方曦和吃饭的地方。”魏萍的语气耐人寻味。 我从没听我哥和我说过这个。骆天天说 你还小。魏萍道。“汤贞步入社会这么早,见识得比你多多了。有些事,你问了他也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不就和他一样红了吗。”魏萍笑道。 “不夜天”的大门在那一天朝骆天天打开了。 那列高速列车在迷雾重重的山道上,载着骆天天越开越远。骆天天害怕了,反悔了,他坐在车上,想停车停不了。车头一旦越过了“不夜天”的大门,骆天天便是想跳车也跳不成了。 * 很多关于“小甘总”的传言,骆天天都是后来才知道的:甘清是如何在方曦和的酒会上对汤贞的真人一见倾心,是如何被方曦和一而再,再而三当众痛斥,又如何在汤贞面前吃了好几回的闭门羹。 所以甘清在事实上,是拿骆天天当作汤贞在报复的。 第一次见面,说是吃饭,甘清的套房里连张餐桌也没有摆,骆天天紧紧张张地进去,又在凌晨时分衣衫褴褛,顶着两个肿眼泡落荒而逃。第二次见面,骆天天被身边的众保安挟持着,他肩膀发抖,又气又怕,他问甘清怎么会有那些照片,怎么可以派这些保安去他家,他这番话也许是特别天真,逗得甘清在书桌前头直笑。 那个时候甘清还没有表现出他真正的喜好。“小汤贞”跑不了,这个孩子有一万个理由,不得不向甘清服软,而甘清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真正的手段,就能吓得“小汤贞”浑身发抖,哭个不停。 “小汤贞”确实涉世未深,拥有那一类人特有的脸皮薄、好面子的特点,看他那个姓魏的经纪人的行事作风——这“小汤贞”多半又胆小怕事,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孩子。 对甘清来说,这大概就是天上掉下来给他拿捏的。 骆天天虽然胆小,虽然脸皮薄,经不起恐吓和威胁,但他骨子里确实任性、骄纵,他就不是那种听话的人,他会哭,会喊疼,受不了了他还骂骂咧咧的,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不可能魏萍说一句他就能忍住了。 他没少在甘清那里受惩罚。 他忍耐着,煎熬着。每周一个夜晚的痛苦难眠,换来的是其余六天的平和安宁:因为不断有新工作通过他找上“木卫二”,后台化妆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络;队友们台下对骆天天表现得亲切友善,到了台上也把他捧着,不会再给骆天天难堪;电视台拿了甘老板慷慨的投资,专门开出新节目,制作经费高得离谱,以至于谁都不敢敷衍;报纸杂志也渐渐拿下了那些嘲讽“小汤贞”的娱乐评论,他们在专栏中郑重告诉读者,这一位亚星娱乐前途无量的新星,汤贞的正牌师弟,他有自己的名字,叫骆天天。 公司里,经纪人魏萍打着如意算盘,一见到骆天天便笑,亲如母子,时不时还和小甘总那边打个电话,报告天天最近的工作情况。而回到家里,妈妈也每天像过节似的,妈妈说,前段时间哦,天天真叫妈妈担心死了! 朋友亲戚,街坊四邻都找上门来,骆天天在家每吃一口饭,要被他妈妈拉着和五、六个人合影、签名。 祁禄坐在骆天天面前,在高档餐厅的便签纸上写:新歌我听过了。 很好听,天天。 骆天天兜里揣的都是票子,他有的是钱,以前他总让祁禄拿零花钱给他买橘子汽水,而现在,他可以请祁禄吃天底下所有所有的好东西。 “萍姐找了个特厉害的制作人,”骆天天对祁禄不无抱歉地笑了,“这次单曲成绩挺好的,不然我都没脸出来见你了!” 祁禄看着骆天天。 “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 骆天天伸手一摸,他记得他来前化妆了。 “在录音棚撞的。”骆天天对祁禄心虚道。 祁禄写字的手停了一会儿。“天天你现在说话,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天天一愣。 “别太累了。”祁禄这样写。 骆天天并不觉得累。如果一定要说,只有折磨。 骆天天以前常常想,为什么身在同一个公司,所有的事情对他都是如此的难,而汤贞看上去却那么轻松,做任何事都简单。 汤贞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些年来,汤贞在外面又到底在承受什么? 甘清有一次坐在书桌前吃粥,他突然问起汤贞的事:“你是他亲弟?” 不是。骆天天红着眼眶说。 “我说怎么姓不一样。”甘清从旁人手里端了一碗粥,亲手拿给骆天天。 “但他对我好,”骆天天抬头道,“和亲哥一样。” 怎么个好法。甘清还挺有兴趣。 骆天天喜欢和甘清说话。一旦转移了甘清的注意力,他就不会总想折腾他。 我高兴了,难过了,饿了,冷了,缺钱了,我就去找他。骆天天说。 甘清说,那你在我这儿的事,你问过他吗。 骆天天愣了,摇头。 “汤贞和我方叔叔,他们是一块儿的,我不行,”甘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手端着喝到一半的粥碗搁在膝盖上,对骆天天道,“要不这辈分儿就乱了,你懂吗。” 骆天天并不总是能接上甘清的思路,他有时候听不懂。 珍贵的休息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汤贞有一次在活动后台见了骆天天,他试了试骆天天的额头:“天天,你怎么穿这么多?” 骆天天能说什么呢。以前什么委屈、烦恼,他都对汤贞倾诉。可“不夜天”里发生的事,骆天天顶着“小汤贞”的名头,让甘清做下的那些事情,骆天天上哪里去找字眼和汤贞开口。 “哥,”骆天天问,“望仙楼好玩吗?” 汤贞听见这句,神色一变。 骆天天仔细观察着,汤贞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是一点奇怪的伤痕也没有的。 “你怎么问这个,天天。” “我……好奇,我就是问问……” “有人请你去吗?” “没有。” 活动主持人过来找汤贞了,汤贞的几个助理都在一旁。汤贞一把握住了骆天天的手,他神情严肃:“不要去那里玩,也别答应不认识的人去那里吃饭。” “我不去。”骆天天立刻摇头,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魏萍说,望仙楼分里外两层,里外都是新城影业方老板的乐园,看着比“不夜天”豪华,但其实没什么不同。 那一年的平安夜,骆天天率领“木卫二”参加了电视台的晚会直播。演出一结束,他甚至顾不上去找汤贞说一句话,就被甘清派来的车匆匆带走了。 那一夜,城里一隅依旧是“不夜天”。骆天天第一次被带进了甘清的盛大派对里,他脖子上戴着松枝和槲寄生缠成的颈环,他是属于不夜天的圣诞大礼。 我不是骆天天。他始终在脑中想。我不是骆天天。 骆天天又怕苦,又怕疼,根本是不可能撑过去的,遇到这种事,他活不下去,他会死的。 他在意识混沌中睁开眼睛,周围那么多人叫他,他们叫他“小汤贞”。 原来我是汤贞。骆天天在沉沦中想。原来我是汤贞啊。 哥。 你救救我,哥。 第143节 我是汤贞啊。 * 最早的时候,骆天天夜里做梦,除了梦见妈妈、魏萍、祁禄,就是梦见梁丘云眼里的冰冷和嫌恶,那么多的议论声、嘲讽声、笑声嘘声把他裹挟着,他逃不掉。醒来时,他听见甘清叫他“小汤贞”,他开始发现被动承受可以缓解人的无力感。 后来他再没有梦到那些人那些噪音,相反的,他开始每一天都梦到甘清,梦到“不夜天”。那一张张笑脸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出现。梦里的他耳边是呼啸的风,他被人从五层楼上丢下去,头朝下,无依无靠地坠落。 惊醒时,骆天天总是一头是汗,他双眼瞪大了,在被窝里喘着粗气。 一转头,梁丘云就睡在他身边。 他分不清到底哪一种噩梦更恐怖。 车灯照进城西一片老旧小区,路上积水多。骆天天背着包,下了车。单元门前垃圾箱旁,几只小野猫正趴在一个散开的塑料袋里觅食。梁丘云下车时把车门用力一关,几只小猫瞬间窜进了垃圾箱后的树丛里,是被他吓跑了。 骆天天最初去梁丘云的家,是因为无处可去。从“不夜天”逃出来的那个晚上,骆天天衣衫褴褛,身上到处是伤,他要是回家会把妈妈吓到的。梁丘云车停在路口,人在那里吸着烟等他。 后来骆天天去梁丘云家,则是因为反复做噩梦,他连闭眼都心惊。 他们两个人相识近十年,亲密了三年,争吵了三年,冷战了三年,兜兜转转又回来。如果不是骆天天有朝一日终于出道了,终于体会到所谓的“人情冷暖”“世事多艰”,也许他们两个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也努力唱歌了,我也努力演戏了,”骆天天曾对梁丘云崩溃道,“但有汤贞在,谁看我啊?” “我男朋友对我挺好的,你看不起我?”骆天天也曾哽咽着反问梁丘云,“那你怎么看得起我哥的?” 都市夜景上空,汤贞正在巨幅的相机广告上微笑。与汤贞相比,所有人都显得卑微而渺小。 “谁跟踪你。”梁丘云问。 “我哥的那个戏迷。” “潘鸿野?” “嗯。” 报纸上说,业界知名烂片王,票房毒药,汤贞所在 mattias 组合的队长梁丘云,主演新片《狼烟》陷入资金困局,项目恐将流产。 “你的脸怎么了。” “……” “你去找方曦和了?” 骆天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里悬吊下来一根灯绳。 “我去问问甘清,让他借点钱给你。” “不用。” “你不就是缺钱吗。” 梁丘云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道:“你男朋友的钱不是钱?” 他在怕钱砸进去了,还是会被方曦和弄得项目不得善终,把所有的投资都赔掉。 骆天天愣了一会儿,还盯着那根吊线。 “我作主,不用你还。” 骆天天又用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他抱着梁丘云不撒手,像抱一个儿时最喜欢的玩具,没有别的了。 凌晨五点多钟,外面又传来雨声。梁丘云从床上跳起来,他突然想起还有几双球鞋晾在阳台上。 夜里连下两场雨,球鞋早已被泡得透透的了。如果这几天一直是这样的鬼天气,恐怕鞋要发霉了。梁丘云用力关上阳台溅雨的窗子,他仰起脖子,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 “你不要看着太阳好,就想去追。” 方曦和的声音仿佛又出现了。 “太阳耀眼,炽烈,会把周围的一切照进黑暗。离他太近了,他不会照亮你,只会毁灭你。” 酒吧老板从外面进来,拍拍肩头:“又下雨了。” 周子轲坐在吧台边,他喝得有点多了,借着头顶昏黄的光线,他把手里一张写着“d3组,周子轲”的身份牌来回翻看。 这张薄薄的卡片对于汤贞,是“生命的救赎”,是“改变人生的机会”,是一个甚至比汤贞这个名字本身还要宝贵的“身份”。 可对周子轲来说,这不过是一张猎场的出入证而已。 他并不想伤害汤贞的感情——在周子轲十余年的生命里,这是很罕见的一件事。 一夜情很棒。周子轲想。速战速决是很棒。 可和汤贞相处的时候,他还是总想多要点什么。 他把身份牌放下,又拿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周子轲伸手揉自己发酸的眼睛,他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五点了。 从嘉兰剧院的更衣室分开到现在,没有收到汤贞的任何短信或来电。 不知道他在家睡觉了没有。周子轲想着,翻了翻打火机。 不知道汤贞还生不生气。 “我告诉你们,布加迪当然要选定制的,独一无二,彰显品味,这才叫做顶级奢侈品!” “不不,小涛儿,这种车他不能上路。” “怎么你怕我没钱?” “不是钱不钱的,你开这车一上路,路上不得全看你啊?交警他也得看你,看见你他就查你,跑个超市叫你靠边停车十回,你受得了吗。” “涛哥,这车真不能买,时速四百,一脚油门下去十二分没啦。” “不安全!” 艾文涛坐在几个同学中间,众人齐看同一本汽车杂志,艾文涛点头道:“哥儿几个说的确实有道理!” “涛哥省下三千万,买什么不行啊!” 酒吧老板过来,问艾文涛他们还要点什么。艾文涛这时才注意到时间。 “外面又下雨了?”他问。 “下了有一阵儿了。”老板道。 周子轲还一个人在吧台边上抽他的闷烟,艾文涛过去一看,一捏烟盒,又空了。 周子轲一看就困了,眼皮将将抬着。周子轲把艾文涛好奇要瞅的那张身份牌拿回来,揣裤兜里。 “哥们儿,咱回去睡觉吧。”艾文涛说。 本来今天就是因为周子轲心情不好才特别待到这么晚的。 周子轲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淋湿了落地窗,水痕枝蔓丛生。 艾文涛眼瞅着周子轲就穿着身上这件黑色夹克,伞不拿,帽子也不戴,就这么低头出了酒吧的大门。 雨大风大,艾文涛撑了伞,又拿一把,他在雨幕里叫:“哥们儿!伞!!” 从电梯出来,一路向前延伸的是年轻住户湿淋淋的脚印。 他把被雨淋得冰凉的手指放在嘴边哈气,然后按开了门锁。 汤贞身上披着外套,侧躺在卧室大床上睡觉。他手边摊开了几本书,还有笔记。他像是通宵都在工作,不知是几点睡着的。 周子轲头发湿透,下巴往下滴水,连脚上的球鞋也被水泡透了。他摇摇晃晃踩在汤贞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就这么走进客厅。他生性爱闯祸,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进了卧室,走到床前。周子轲低头看了床上的汤贞,他把手按在汤贞身边。 汤贞感觉自己在向下沉,有人压住他。他在梦里醒过来,眼睛一睁,周子轲近在咫尺。“你回来了?”汤贞下意识问。 再看才发现不对。周子轲浑身是水,他眼睛睁着看汤贞,睫毛上都是雨水。汤贞伸手扶他的脸,周子轲脸颊滚烫。“你别生气了,”周子轲眼皮半垂下来,对汤贞道,“我下次不会……我不会……” 第100章 小周 14 经纪人郭小莉一早接到小顾的电话,说汤贞老师十点过不来公司,下午再来。“他昨晚在嘉兰剧院忙完了《梁祝》演出,回公司和练习生重排节目就排到一点多,新城影业那边又把《罗兰》的功课给他送去了,估计又看了个通宵。” 因为晚会变动同样通了个宵的郭小莉在办公桌后面喝掉半杯咖啡。她告诉小顾:“大后天就上台了,让阿贞好好休息吧。” 新信息来自郭姐: [阿贞,下午我送孩子们去现场重审,审前你过来就行了。等见了罗兰团队仔细聊聊,别忘了我们之前说过的那几点,不能让他们全听方老板的。] 汤贞努力从床上爬起来,把翻过身的周子轲揽过脖子来摸摸额头。周子轲人高马大,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也淋得浑身有点哆嗦了。这一路过来地板上一串突兀的湿脚印,看上去就像雨林里的大动物突然袭击了汤贞的帐篷,连汤贞床上、被单上也被这侵略者蹭湿了一大片,侵略者趴在汤贞身边,不走了。 周子轲脸颊苍白,皮肤滚烫,汤贞摸他额头的时候,周子轲动了动脖子,就想往汤贞身上靠。 汤贞六神无主,从昨天到今天,似乎只要周子轲出现,他就是六神无主的。 汤贞穿好外套下了床,就近到主卧的浴室里放热水。他从浴室另一扇门出去,低头看地板上一串大大的鞋印,从玄关一路目标明确地延伸到他卧室门口。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汤贞看了窗外,外面世界还是冬夜,寒冷,阴雨连绵。 卧室开了灯,温暖明亮。汤贞努力把周子轲从床上扶起来。“你……你……醒醒……”汤贞小声叫他,见周子轲没反应,汤贞摇了摇他的肩膀,扶他的脸,“小周?” 周子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整个人从头发到脚都耷拉着,萎靡不振。明明几小时前在更衣室里还不是这样,汤贞拿他没任何办法。 夹克外套先脱下来,然后是湿糊糊的贴在周子轲前胸后背上的t恤。汤贞弯腰解周子轲脚上的鞋带,把两只滴水的球鞋脱下来。汤贞拉过周子轲一条赤裸的右臂,横过自己的脖子,靠自己的身体撑着周子轲,摇摇晃晃下床。 周子轲整个人被丢进了浴缸的热水里,毛巾、睡衣放在架子上,汤贞就出去了。他先是把还没有浸湿更多的主卧床铺卷起来,再去擦外面走廊、玄关的地板。汤贞坐在药盒边找刚收起来不久的周子轲用过的体温计和退烧药,因为主卧暂时不能睡,他只能去收拾客房,把新的棉被铺好。 周子轲在浴室里迟迟不出来,汤贞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声音。 他敲了敲门。“小周?”汤贞问,“你洗好了吗?” 浴室门从外小心翼翼推开了一条缝,汤贞探进头去,发现周子轲还保持刚进去时的姿势,连动都没动过。 周子轲脑海里模糊一片,他记得他在浴缸里低着头,让汤贞给他洗头发。汤贞用毛巾给他擦脸,仔细擦他眼睛不小心落下的泡沫。汤贞展开一条浴巾包裹住他的肩膀,给他洗完了澡,汤贞整个人看上去也湿漉漉的了。 “闭上嘴,好好含一会儿。”汤贞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张开嘴,把这个药吃了。”汤贞搂着他脖子扶起他的头。 周子轲乖乖的,汤贞说什么他都听。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只知道四周温暖、干燥,好像许多柔软的云朵将他包围。没有冷雨顺着脊梁往下淌了,他已经在汤贞身边了。 汤贞又找来一床被子,隔着之前的裹在周子轲身上。周子轲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被单上绣着的那些针脚细密的小梅花。他还在浑身发冷。 “……这是我奶奶和我姑姑给我做的,”汤贞的声音从头顶上说,“……我从老家带来的……” 周子轲想把眼皮抬高一点,他想看汤贞的脸。 第144节 “……家里没有别的被子盖了……”周子轲听完这句,睡着了。 周子轲感觉自己睡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梦里他一直在那条酒吧街上冒雨前行,他不清楚这里距离汤贞家到底有多远,就像他不知道要淋多少雨他才可能会生病。 以前在车里过夜,好像也没有现在这么冷的。周子轲抬起头,他想象不久后就可以回汤贞身边了。 仍有雨水顺着他衣领往下流,非常不舒服。 汤贞坐在周子轲身边。一想到几小时前在嘉兰剧院发生的事情,汤贞在周子轲面前仍有些不太自在。 这很奇怪,汤贞二十一岁了。在此之前他不是没和别人亲吻过,没跟别人拥抱过。天天总抱他,和他撒娇,汤贞从不觉得哪里奇怪。 “我不会……”是周子轲的声音,他在梦里拧紧了眉头,好像长途跋涉,终于到达终点,周子轲在梦里呢喃,“……我以后……我以后……” 他好像烧得太严重,在说胡话。汤贞试他的额头:“小周?” 明明这么容易发烧,明明外面天黑下着雨,为什么连把伞也不打。 “小周?”汤贞又叫他,周子轲也没反应。 汤贞有些心急了。 外面天很快就亮了。大后天就是新春晚会……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汤贞凑近到周子轲身边。他要带他去诊所看看吗? …… * 周子轲中途醒过来几次。 第一次是在那一天中午。也许是汤贞给他喂的退烧药起了些作用,周子轲出汗了,他睁开眼睛,是热醒的,还没待仔细看清楚周遭的一切,他先低头看见了枕在他胳膊上睡着了的汤贞。 …… 第二次醒,是汤贞把他叫醒的。 周子轲已经睡得失去时间概念了,梦也做得乱七八糟。他身上的被子少了几层,穿的睡衣也不再是之前醒来见过的那套了,连出过汗的感觉也没有。 左手背贴了绷带,点滴什么时候打的,什么时候拔的针,周子轲也毫无印象。 “几点了?” 汤贞说:“你睡了一整天了。” 周子轲倚着床头坐起来,抬头瞧汤贞忙碌的背影。汤贞这身打扮像是刚结束工作,只脱了外套,衣服还没换。周子轲低头瞧见自己床头桌上,一小盅盖了盖子的汤,温在热水里。 周子轲双腿盘坐在被窝里不动,两只手也放进被窝里面。他睁了一半眼睛,看汤贞在他面前轻轻吹气,把勺子里的云丝羹吹凉了一点,送到他嘴边来。 周子轲闭嘴喝汤,把勺子也给咬住了,汤贞抬眼看他,勺子抽不回来,他才松口。 大概因为周子轲牙口太好,连喂了几口他都咬勺子。汤贞把体温计放他嘴里,让他尽情咬着了。 汤贞工作还是多,他在家里忙碌,一边烧饭一边看笔记,就连给周子轲做果蔬汁时也念念有词,一页页地背台词。 周子轲烧退得快,连诊所也没去,大夫夸他是年轻体格好,汤贞则认为主要是因为听话。周子轲仰头喝空了果蔬汁,药也主动吃。周子轲在浴室里刷牙,冲过了澡,换好新睡衣出来,自己抱着枕头乖乖去主卧睡觉。 大概是嫌重新铺的床不够暖,他又钻进客房,把那套绣了小梅花的棉被一卷,用胳膊夹着抱回大床。 直到睡前他都非常听话,任汤贞试他的额头,任汤贞给他扣睡衣的扣子,任汤贞坐在身边唠叨他下雨不打伞,刚做了胃镜还跑去喝酒。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汤贞教给他。 周子轲告诉汤贞,还有五个月,他就成人了。 汤贞低头看周子轲的手,那手掌宽阔,手指修长。明明比汤贞小三岁,但周子轲看上去什么都比他大一号。“你真的还没有成年?” 周子轲抬起头,在汤贞面前,他眼神确实无辜得像个孩子。 从法律上讲,未成年人做了什么错事,责任似乎就都在成年人身上。 汤贞给周子轲翻折好褶皱的衣领,周子轲忽然低下头。 汤贞感觉周子轲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那么轻一下,很小的吻,一瞬就结束了。 第二个吻。周子轲还在瞧汤贞的反应。 越过汤贞,周子轲把床头灯熄灭了。 …… “这样我怎么睡啊……”汤贞皱眉了,说。 汤贞差点睡过头。小顾在楼下把门铃按过好几遍,汤贞才从周子轲横伸过来的胳膊底下爬出来。他抓了抓自己睡乱的头发,不知道自己的生物钟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一边扣身上的衣扣,一边在厨房匆忙做留给周子轲的早餐。周子轲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他黑着一张脸,显然被人这样吵醒非常不愉快。 汤贞在玄关弯腰穿鞋,对身后那位未成年人讲:“别忘了吃药,外面还在下雨,先不要出去乱跑了。” 周子轲眼前几撮头发有点湿,是他刚刚洗脸时蹭的。周子轲走下玄关,低了头,在汤贞嘴上忽然亲了一下,这第三次的吻也是湿漉漉的,是他的回答。 “汤贞老师,汤贞老师?” 费梦的经纪人正隔着桌子叫他。 汤贞回神,这一会议室的人都正看他。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费梦经纪人在对面激动地问。 汤贞后知后觉,低头看了新春晚会编导秘书复印出的材料,他点头,低声道:“就这么定了吧。” 散会了,汤贞还坐在他的座位里。奇怪。这几天他这么多的工作,这么多的烦恼,这么多该解决未解决的问题,盘桓交错在脑海里,本来就乱——《狼烟》的事,云哥受伤的事,费静和方遒的事,公司节目的事,新春晚会的事,《罗兰》和方老板的事…… 什么都没有了。汤贞拿了桌上的水杯站起来,参会的人都到他身边同他握手,汤贞笑着与他们一一问好。 刚刚他脑子里好像是空的。 费静站在经纪人身边,等在门外,汤贞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费静到他身边:“汤贞老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汤贞看她:“没有啊。” 助理小顾接过汤贞手里的杯子。 刚刚汤贞还在神游天外呢,费静不太放心。反而是她的经纪人在旁边握住汤贞的手,一顿感谢。临新春晚会还有两天,他没想到这个节目能在最后关头再一次通过审查,保留下来。 “这两天咱们再彩几次,”汤贞对费静说,“不要再有什么变数了。” 经纪人低头鞠躬,努力保证道:“一定一定!” 中午的时候汤贞收到一条短信,问他晚上几点回家。 “我还不知道,”汤贞回道,“你吃午饭了吗?” 郭小莉的女儿囡囡两岁了,刚会开口说话不久。郭小莉在公司长时间加班,也没时间回家看孩子,是想得不行了,才叫老公把囡囡抱过来给她亲近的。 mama,mama。囡囡张着嘴,在郭小莉怀里叫道。 汤贞在一边,伸手摸囡囡的脸。汤贞喜欢小孩,不像以前不会抱,现在也会了。郭小莉把囡囡交给他。“阿,贞,”郭小莉从旁一个音一个音教囡囡念,“a——zhen——” “阿贞,”郭小莉说,“今年过年,来郭姐家吃年夜饭吧。” 汤贞逗得囡囡咯咯直笑,他捏着囡囡的小手,也笑。听见郭小莉的话,汤贞忙摇头道:“不了不了。” “没关系,”郭小莉的老公坐在沙发上休息,他道,“今年没几个亲戚来,不来你郭姐老惦记你。” 汤贞摇头。他把囡囡还给郭姐:“我今年早点回去休息,还是趁年夜睡个好觉。” 郭小莉说,阿云买了明天下午的车票回家:“《狼烟》剧组大年初三开工。” 说到这儿,郭小莉感慨道:“明年……希望咱们都顺顺利利的。” a,zhen。囡囡忽然奶声奶气道。a,zhen。 汤贞连忙应了,又轻轻握住囡囡的手。郭小莉对女儿道:“等明年过年啊,咱们去法国找阿贞哥哥玩!” 《罗兰》团队在北京待了两天,接下来就要去青海等地采风。因为主演汤贞一直挤不出太多时间,深夜十一点多了,一行人还在汤贞保姆车里开会。 汤贞拿起手机,回复道:“我还在工作,你早点睡。” 随行一位摄影师是个新西兰人,就坐在汤贞对面。快要过年了,连街边夜景都充满了中国人的年味,那小哥拍摄着车内会议,时不时朝窗外好奇看一眼。 噢。他突然低呼一声:“james bond!” 车内人还在紧锣密鼓地开会,没人理会他的大惊小怪。汤贞这几天熬夜看了团队给他的笔记,这会儿也一齐在一张铺开的故事板上勾勾画画。汤贞听着左右人的意见和建议,突然又摸出手机,快速按了按,又收起来。 新西兰小哥再一次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因为那位中国的投资人方老板曾告诉他们,汤贞很忙,在中国的行程非常紧张:“他甚至连回短信的时间都很少。” 保姆车一路向前,穿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新西兰小哥眼巴巴看着那辆刚刚还行驶在他们后面的阿斯顿马丁打了右转,消失在夜色中。 * 临近中国新年,从世界各地寄往中国亚星娱乐公司,指明“汤贞收”的礼物越来越多。有歌迷、影迷寄来的贺年片,也有合作过的公司、品牌寄送来的纪念品,这些邮包经过了扫描、检查,堆放在仓库里,因为汤贞实在没时间回公司,便决定年后去取。 刚打开家门,汤贞便听到走廊里面传来声音。 “我不回去了吉叔,”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冷漠,“不用管我。” 汤贞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可动作再怎么小心,机械咬合还是发出钝响。 周子轲从房间里走过来。他看见汤贞,直接下了玄关。 汤贞手里拿的大包小包落到地上。周子轲一句话也不解释,上来就抱他。 “这么晚。”周子轲低声说。 语气和刚刚打电话时判若两人。 他们是很久没有见面吗。是恋人,是家人吗。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拥抱。 汤贞抬起眼望周子轲的脸,与周子轲四目相对。 这一整天了,一想起与周子轲有关的事,想起早晨出门前的吻,汤贞脑子里就一团乱。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想躲开他,不想回避他。当周子轲与他亲近的时候,当周子轲悄无声息在夜幕里驾车跟在他身后,汤贞隐隐约约的,甚至被这荒唐的错误的危险的一切所引诱。 他忙于工作,并不敢太仔细去想。 周子轲把汤贞抱住了,不再有类似更衣室那一日的挣扎。周子轲动作也放慢了许多拍——他大概不想再闯祸了,不想再一次重来。当汤贞的手扶在周子轲肩膀上,周子轲搂过汤贞的腰,他把脸贴在汤贞脸上,这感觉像天鹅交颈。他深呼吸。 在心里默数五秒。 “刚刚是你家人给你打电话?”汤贞问他。 周子轲想也不想,摇头。 第145节 五秒过去,汤贞不仅没松开手,反而因为周子轲抱紧了他,汤贞胳膊轻轻抬高了,越过肩膀,垂到周子轲背后去,这看上去就像汤贞也在迎合这个拥抱。周子轲低下头再看汤贞,他去吻汤贞的嘴,轻吻一下,第二下,他很快把汤贞那被寒风天弄得干裂了的嘴唇含住了。 汤贞不明白自己正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像他不明白周子轲做了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亲密的不守规矩的只会带来麻烦的错误的事,汤贞还是想要靠近他。 没人教给汤贞怎么应对,他只能跟随自己的感觉,可这“感觉”过于陌生了,从未有过。汤贞并不确定他心里的这种“感觉”是否值得依托。 一吻结束了。汤贞还有点懵的,周子轲心满意足,他用额头蹭汤贞的额头。“我按时吃药了,也按时吃饭了,”周子轲低声道,语气稀松平常,说着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就好像刚刚的吻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他和汤贞日常生活中平常的一部分,“我洗几个水果给你吃。” 周子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解说的冬奥会速滑赛。汤贞洗完澡出来,看到桌上放了一盘橙子,被切成了非常标准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八等分。 汤贞脖子上搭着条小毛巾,他看橙子,周子轲抬头看他。 “你吃吧。”周子轲下巴一抬,示意汤贞。 汤贞坐在周子轲身边看比赛,和他一起吃橙。然后汤贞又去工作。凌晨一点多,周子轲从卧室里出来,他睡眼朦胧,寻到书房外,推开门进去。 汤贞戴了眼镜,镜架滑到鼻尖上,他肩上披了外套,在书桌旁伏案写字。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听见身后的动静,汤贞抬起头。 茶杯冒出氤氲热气。周子轲走到汤贞身后,他还是第一次进这间书房,汤贞左手压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右手边则是一摞两摞还没打开的红包袋。 周子轲随手拿起一张,那红包上印有几句祝福语,抬头则是汤贞亲手写的“肖扬”两个字。 “肖扬”下面那两张是“祁禄”和“天天”,汤贞的字一笔一划,不难辨认。 汤贞说他快写完了,让周子轲快回去睡觉。 “你熬夜就写这个。”周子轲说。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汤贞说。 周子轲皱眉:“不会找人给你写。” 汤贞仰头瞧着周子轲。 * 几乎每个人都认得汤贞的字,如何请人代替呢。汤贞握好沉甸甸的钢笔,在崭新的红包纸上写下一竖撇,接横,折,钩。 这也是亚星练习生名单上的名字,只是汤贞以前没有写过,是新来的小朋友。 新来的小朋友手揣在汤贞老师给他买的睡裤裤兜里,无所事事端详汤贞书房里的书柜、唱片架。他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张唱片,发现封面上有那位黑人歌手亲手写给汤贞的寄语。周子轲靠坐在躺椅里发呆,躺椅边立了一只打好了底座的大理石地球仪,周子轲手指一转,果然在太平洋群岛底部看到“嘉兰天地艺术剧院朱塞”一行小字。 窗边木架上摆放着些盆景,这是周子轲今晚最后的发现。 “多久没浇水了。”周子轲低声嘟囔,他右手袖口挽起来,提了窗台上的浇水壶,往花盆里倒水。 汤贞洗掉手指上沾的钢笔墨水。他一边刷牙,一边走到窗边低头观察那些盆栽。发现植物们都还活着,汤贞回浴室去了。 周子轲已经倒在被窝里大睡。汤贞洗漱完毕,在床边蹑手蹑脚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收拾沙发上落下的衣服,一会儿进浴室去找东西。周子轲在枕头上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翘着头发坐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睡觉。”周子轲皱眉问他。 汤贞关上浴室的门。周子轲正抬头看他,汤贞走到床边,是周子轲正坐着的床边。 没有谁强迫谁,没有谁抱着汤贞不许他走,更没有谁生病,无论情理还道德上,汤贞都没有非待在周子轲身边不可的理由。汤贞坐进床里。这明明是他的床,却有种上了别人的床的恐慌感。 周子轲靠过来,在汤贞嘴唇上啄吻。 灯熄灭了。 “小周,”汤贞老老实实躺进被窝,在黑暗中轻声道,“明天大年三十,你要回家吧。” 周子轲从他旁边翻了个身。汤贞睁开的眼睛一旦适应了黑暗,便看清了周子轲的脸。 “你回家吗?”周子轲问。 汤贞一愣:“我明天有工作。” 周子轲头低下来了。 “不……”汤贞想推周子轲,可周子轲那么重,汤贞起初声音还小的,他喊道,“不行,小周。” 周子轲刚一把头抬起来,汤贞的手就捂到他放肆的嘴上了。 小周,我是艺人。汤贞说。 汤贞明天还要上电视的,十几亿观众前的现场直播,更别提晚会后台全是眼线,是各路记者,汤贞脖子里就是多一根汗毛怕是都能被人发现。 人人都有嘴,都有眼睛。 “你睡觉吧,”汤贞说,他卸下防备,把手从周子轲嘴上拿下来,“别闹了……明天就过年了,你很久没回家了……” 周子轲垂下脖子,反而留恋地吻到汤贞收回去的手心里。 汤贞的手下意识想攥起来,不像人手指上有些茧,手心那点皮肤太薄太敏感。 周子轲喉咙吞咽的声音也大,在汤贞耳边,特别明显。 “我没有家可回。” 助理小顾闯进休息室:“汤贞老师,台长马上来看您了!” 汤贞早就换好了演出服,他一个人坐在化妆椅里低头瞧自己的手心。听见小顾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手也攥到身后去了。 * 新信息来自汤贞老师: [你到家了吗?] 周子轲站在窗口,手机对准窗外冰封的湖景,拍下一张照片。不少孩童正牵着长辈的手在湖边玩耍。每年这时候上山来的人都多,家族在外繁衍得根深叶茂,亲戚数不胜数,吉叔下午像个幼儿园长在图书馆教所有孩子用纸糊灯笼,他老人家是开心极了,喜欢热闹。 周子轲把照片发回给汤贞。 朱塞从他身后过来:“子轲,外公来电话了!” 嘉兰剧院朱塞朱经理,今天为了找周子轲回家吃顿饭,可谓煞费苦心。周子轲性情一向古怪,阴晴不定。朱塞循着那辆阿斯顿马丁找到城南一家豪华公寓的地库,见了周子轲,还要说碰巧,是正好路过才看到了。 他劝周子轲回家吃饭,一年一次春节,吉叔、苗婶都想他,如果大年夜子轲都不在家,外公肯定也担心。 周子轲站在路边低头按手机,不知在给谁发短信。朱塞悄悄观察,发现周子轲精神状况不错,气色也好,身上没烟味没酒味,也不知最近在哪里生活。 朱塞问,子轲,你怎么想起把车停这儿了。 周子轲抬头朝这条马路前后看了看。“附近停车场不好找。”他这样说。 朱塞带周子轲去接他外公的电话,一路上很是热闹。来来去去站的坐的笑的闹的全是近亲远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安静了,行注目礼似的看他们。周子轲鲜少在这种家庭场合露面,朱塞见谁都亲近,客客气气,周子轲就不一样了,他连见自己老子都冷着张脸,对其他人更不可能有好脸色。这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只听一个孩子用一口奶音问:“妈妈,什么时候开始晚会?” “嘘,”年轻妈妈示意孩子小声,“看,你子轲哥哥来了!” 孩子被抱起来了,不情愿道:“我要听阿贞唱歌!” 周子轲忽然朝她们的方向看来一眼,那年轻妈妈噤了声,连孩子的嘴也给捂住了。 方遒帮望仙楼的工作人员给饭桌上布菜。辛明珠怀里抱着个孩子,坐在她的软榻上。新年夜,就是整日养病不见人的辛明珠也略施粉黛,遮掩了病容,换上新裁的旗袍,要在方曦和跟前讨个吉利。 方曦和把烟掐了,伸手逗那戴着小老虎帽子的孩子玩。 辛明珠朱唇一张,两片红云拂动:“麟儿,叫爸爸,爸爸。” 傅春生从旁边看着也高兴,感慨道:“父子两个,真真是一模一样!” 方曦和一张发红的脸凑近了自己小儿子,任儿子软软的小手胡乱拍打他鹰钩似的鼻梁。“像我,”就听他满足地笑道,“像我啊!” 傅春生出了这扇门,示意门边的方遒跟他到外面去。 方遒摇头。 早有工作人员把一台电视机特意抬到了饭桌旁边,声音虽然没开,晚会直播画面一直在。方遒用口型告诉傅春生:“小静快出来了。” 傅春生抬头一瞧走廊上的座钟,是快到费静和汤贞的节目了。 门里方曦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徒留方遒在门边,外人一个。傅春生老眉皱起来,方遒倒是神色平静,他对傅春生摇摇头,无声道:“我不像他。没事,傅叔。” 越是过年,傅春生越是忙碌。顶头上司把工作重心挪到新的业务上去,公司日常琐事就全甩手给傅春生了。 他办公室里那台电视机也开着,声音开得小,但也足以听见费静在里头甜甜地唱歌,还有汤贞一开口时场下观众明显高出几倍的欢呼声。甘清大剌剌躺在傅春生沙发上打可视电话。大冬天的,他套了一件织有浓郁向日葵图案的厚毛衣,下半身还是一条不应季的花裤衩。 “穿的这是什么啊。”傅春生一见他就数落他。 甘清笑模笑样的,端着手里的可视电话过来了。 “傅叔新年好啊!”就听可视电话里面的人笑道。 傅春生夹了茶叶,弓着腰给自己泡茶,低头一瞧,电话屏幕里蓝天碧海沙滩,北京隆冬二月,那里面却炽夏炎炎。一个年轻小伙赤裸着上身,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他用夹烟的手拢住女友从身后抱他的手背,咧嘴朝镜头笑道:“给您拜个早年!” 傅春生和甘霖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甘清懒得听,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费静同汤贞对唱完一曲,已经“如梦”般消失在舞台,只剩汤贞在台上,在重新响起的音乐声里被他的后辈们包围。那是一群闪闪亮亮身着统一制服的小男孩。他们近百人把晚会现场台上台下站得水泄不通,随着节拍,他们跳同一支舞,声势浩大,合唱亚星娱乐的经典曲目。镜头扫过的时候,这些男孩一个个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们使劲儿地笑,抓住每一秒的机会笑啊,在镜头前使尽浑身解数向观众释放他们的“快乐”。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站在汤贞身边,一点笑表情也没有,这么好的位置,他连眼睛都不怎么看镜头,只一脸紧张,生怕自己的动作追不上大部队似的。他显得特别不合群,也不知演出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现在这么窘迫,甘清看着就想笑。又要挨骂了吧,又要倒霉了吧。若不是汤贞在间奏时特意揽着他和另个小男孩对镜头前的观众道一声新年好,这人恐怕连这是新春晚会的舞台都要忘了。 胡同小巷子里,因为烟花爆竹禁止燃放了,一群小孩在楼下噼里啪啦地踩气球,制造噪音,驱赶年兽。 “雪松别老看电视了!过来帮奶奶包水饺。” “甭叫他来,你儿子一包那馅儿准漏。” 易雪松一脸无奈,他奶奶家的电视机柜子高,个子矮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易雪松只得怀里抱着一个,身边还扶一个站沙发扶手上的。 这两个一年级小学生激动地用手捂紧了嘴,两眼放光直盯着电视机屏幕。肖扬只要一在镜头前出现,两个小豆丁就举高了双手挥舞着一阵尖叫,弄得易雪松是什么也看不着,什么也听不见了。 汤贞手握话筒,第三次在晚会舞台上出现了。他和主持人们,和另一位女艺人代表一同倒计时。当新年的钟声敲响,舞台上空飘洒下纷纷扬扬的彩带、气球,汤贞在人群中一直微笑,他的特写镜头在荧幕上出现了足足三秒。 在消防队的协助下,河岸上腾空而起十数支巨大的烟火。周家大宅窗边站满了人,几栋楼的屋顶天台上也全是人,还有更多年轻人跑到院子里,跑到山丘上去看烟火。 朱塞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周子轲的影子。以往这时候,在家里吃过了年夜饭,周子轲多半就开车进山兜风去了。可今天他的车一直搁在车库,警卫也没见他出去。 周子轲待在一楼通往餐厅的一条小走廊上,和周围几个厨子、帮工一块儿看电视。零点已过,是新的一年了,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家人团聚,连周子轲这种人都“回家”了,汤贞却还在电视机里,手握着话筒对镜头和“观众们”努力地笑,讲祝福话讲得口干舌燥。对普罗大众来讲,汤贞就是“新年”的一部分,与那些钟声、烟火没有什么分别。 小辈们在楼下欢呼,庆祝新的一年来临,吉叔把早早备好的压岁钱拿出来,这是周家大伯给所有孩子的红包。 长辈们则在楼上谈话,那是不许底下人打扰的领域。 朱塞上了楼,悄悄推开门进去。 “……唐仁宇,马来人。祖上福州的。” “我知道,他来我那儿吃过饭。他想在得克萨斯买油田,想买大哥西北角上那块。” “让方曦和那小子把他给截胡了。” “谁?” “新城发展,方曦和。” “你们说的这个方曦和,是不是年前抢了蔡景行印尼船厂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