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作者:白芥子)》 第1节 《天骄》 作者:白芥子 文案: 为助兄长图得大业,祝雁停施计送走萧莨的未婚妻,取而代之,骗婚生子,又抛夫弃子。 到头来大梦一场空,幡然悔悟时,忠犬早已黑化成狂犬,连所图大业,都成了对方的囊中之物。 *渣受追夫火葬场,古耽生子文 架空 破镜重圆 he 生子 第1章 灯火阑珊 酉时,华灯初上,喧嚣满城。 王朝末年,山河凋零、民不聊生,唯有这圣京城中,依旧歌酒不夜、金翠罗绮,处处是笑语盈盈。 马车停在西大街的进口处,小厮躬下腰,低声提醒车内之人:“郎君,到了。” 一双金丝掐边的黑色暗纹长靴自车内踏出,少年人一身火红长袍,身披狐裘大氅,如玉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唇角噙着隐约的笑,灯火映在那双淡漠的凤目之中,又漾进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小厮撑开伞,祝雁停接过手炉,拢在袖中,淡声道:“走吧,进去看看。” 上元节花灯会,风霜漫天挡不住长街人潮如织,火树琪花从街头一路漫至街尾,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仿若身处太平盛世间。 沿街有摊贩叫卖吆喝,祝雁停歇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晃眼打量摊上的东西,随手捻起个造型别致的鼻烟壶,指腹轻轻摩挲,摊主笑眯眯地奉承他:“这位小郎君好眼光,这鼻烟壶是前两日才从南边运过来的,别的地儿可没得卖。” 祝雁停眉目微垂,目光落在掌心的小玩意儿上,须臾,意味不明地一声轻笑:“南边不是听说乱得很吗?你倒是还敢过去做买卖。” 摊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一身华服的贵公子,脸上赔着笑:“这再乱总还得讨口饭吃,更何况,乱的也是这底下的平头百姓,那些达官贵人们,该享乐还不照样要享乐,买卖嘛,什么时候都有得做,这世道越乱,银子才越好赚,只看你有没有这个胆。” 祝雁停轻嗤:“你倒是会盘算,也敢想。” “嘿,为了养家糊口罢了。” 祝雁停的唇角轻勾了勾,放下东西,继续朝前走。 小厮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祝雁停的脚步放得很慢,忽而又低笑一声,像是在与身旁的小厮说话,又像自言自语:“这上元节的花灯会果真热闹得很,只看这里,谁又能想到祝家的江山已是气数将尽了。” 三百年一个轮回,历朝历代似乎都逃不开的定数,大衍朝享国至今已有三百六十余年,如今四处风雨飘摇、危如累卵,眼看就要到穷途末路之时,只谁都不愿认,谁都不敢认。 小厮低垂着脑袋,噤若寒蝉。 一声些微的叹息飘散在风雪中,小厮微微抬眼,只看到祝雁停冷冷清清的一张侧脸。 长街尾,十四五岁的少年拉着另一个比他略长几岁的从马车上跳下,雀跃不已:“走走,二哥你别整天窝在屋子里钻研那些破玩意,难得上元节,我带你去见识些好玩的。” 萧莨被拉扯得脚下趔趄,无奈停下脚步,提醒对方:“三弟,不得莽撞。” 小少年神采飞扬:“行啦,好不容易将哥哥你请出来,你就别端着了,这地方可好玩了。” 萧莨揭穿他:“你自己想玩,却非要拉着我一起,无非是担心母亲不肯放行罢了。” 萧荣心虚地转动眼珠子:“二哥疼我,这样都肯跟我出来,就别笑话我了,既然都来了,就随我到处看看呗。” 俩人说话间,几个与萧荣年岁相仿的少年郎迎面过来,萧荣举高手用力挥了挥,偏头小声告诉萧莨:“二哥,他们都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今晚约好了一块出来玩。” 萧莨无言以对,过来的几人听罢萧荣的介绍,毕恭毕敬与萧莨见礼。 他们还都是学生,萧莨却已入仕,还是前科的探花,现下在工部做个六品官。 萧莨没有官架子,与之同辈论交,一众人沿着灯火长街前行,风雪已停,长街上愈加繁华喧闹。 都是少年人的心性,萧荣他们如鱼得水,四处钻去,转瞬没了影子。 萧莨驻足在花灯摊前,各式灯盏高挂一排,每一盏下都坠着写有灯谜的红纸,萧莨的目光随意扫过,兴致寥寥。 摊主似是看出他的心思,笑道:“郎君若是看不上这些浅显的,您也可自个出个谜面,买盏灯将之挂在这里,若是之后有人解中了,小的便替您将这灯送与他,若是亥时之前一直无人解开,这里最好的灯,任您随意挑。” 倒是个会做生意的,萧莨扔下两个铜板,挑了盏枫叶状的花灯,略想片刻,提笔在红纸上落字。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 摊主接过写好的谜面,细细看了看,问他:“这是隐的什么?” “字一。” 摊主看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笑着竖起大拇指,帮之将灯挂起。 萧莨轻勾唇角,在另张纸上随意写下谜底,搁了笔,踱步进街边的玉器店,萧荣与几位同窗好友正在里头选购佩饰。 承国公府中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萧荣偏偏对这满店并不稀罕的玉器好奇得很,千挑万选了一块雕刻麒麟的暖白玉佩,付了银子当即便挂到腰间,又见萧莨只看不买,凑过去撺掇他:“二哥,你自个不买,好歹给将过门的二嫂买样东西,送去讨讨他欢心吧。” 萧莨不为所动:“他不喜这些。” “送都没送呢,你怎知他不喜,而且就算原本不喜,二哥你送的便不一样啊,”萧荣自顾自地说着话,“可惜二嫂他要准备下月的春闱,不然今晚可以邀他一块出来玩。” 对那位尚未过门的男嫂子,萧荣抱有十分好感,那人与萧莨青梅竹马、志趣相投,于他亦如兄长一般。 萧莨低眸沉思片刻,挑了个孔鸟状造型十分别致精巧的白玉笔搁,叫掌柜细致包好。 自店中出来,几人正欲离开,那卖花灯的摊主笑着喊住萧莨:“郎君,你那字谜方才已有人解开了。” 萧荣一个挑眉,先一步走过去:“什么字谜?给我瞧瞧。” 枫叶花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下头坠着的红纸已经取下,萧荣拿在手中细看,轻声念出萧莨给出的谜面,再翻过去,是另一人信手写下的龙飞凤舞的一个「必」字。 萧荣一愣:“这么简单?” 摊主笑道:“可不就是这么简单。” 萧荣不可置信地转身问萧莨:“真是这个?” 萧莨淡淡点头:“嗯。” 他随手留下的字谜,要解中并无多难,但越是简单的东西往往越易迷惑人心,没曾想他才进店里转了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有人解开了。 萧荣好奇问那摊主:“什么人解中的?怎么这花灯没有拿走?” “一个小郎君,他说不要这个,”摊主抬手一指,“喏,就是他。” 街对面,祝雁停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一众人顺着摊主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人立于阑珊灯火中,流光溢彩在他的一双黑眸里晕漾开,如夜星璀璨。 萧莨有须臾的晃神,一旁的萧荣与人小声嘀咕:“咦,那不是怀王府的小郎君吗?” “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可巧。” 几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萧荣凑过去告诉萧莨:“二哥,那人是怀王的弟弟,也在国子监念书,我与他见过几回。” 祝雁停已信步朝他们走来,两步之外停下,噙着笑与萧莨信信一拜:“萧大人,久仰。” 萧莨后退半步回礼,祝雁停笑道:“久闻探花郎出身承国公府,学识渊博、气度不凡,颇具先祖风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萧莨不露声色地回道:“郎君谬赞,愧不敢当。” 萧荣好奇问祝雁停:“方才那灯谜真是你解开的吗?” 祝雁停笑着点头:“兴之所至。” “我二哥才叫人将灯谜挂出去,你就解开了,可真厉害。”萧荣赞叹道。 “凑巧罢了,不值一提。” “为何不要这花灯?”萧莨忽然出声。 祝雁停眉目含笑,眼波流转:“先前不知这灯谜是萧大人亲手所题,失礼了,萧大人可还愿将这花灯赠与我?” 四目相对,祝雁停的眼中隐有促狭笑意。 萧莨亲手将花灯取下,递过去,祝雁停拢在袖中的手抽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萧莨递来的灯柄,轻轻握住。 霞红色的火光映得他如玉的面庞一片柔和,唇角的笑愈加惑人:“多谢。” 萧莨垂眸:“不用。” 霜雪如絮再次纷洒而下,小厮重新帮祝雁停撑起伞,萧莨低声提醒萧荣:“落雪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萧荣不肯:“别啊,这才刚出来,才什么时辰啊,这点雪有什么所谓,雪中看灯岂不更好?” “赏雪赏灯也不必站在这里,”祝雁停笑着提议,“不知诸位可愿赏个脸,前头拐角处有间茶楼,愿请诸位一同前去品茗赏景。” 其余人自无不可,他们本就是同窗,虽不算熟识,祝雁停好歹是宗室子弟,总有人存了攀交的心思,如今祝雁停主动投枝,岂有不接之理。 萧荣亦觉得祝雁停这人颇有些意思,与他先前在书院里见到时的冷然模样大不相同,他亦起了结交之意。 祝雁停笑吟吟地凝视着萧莨,直到他点头应下:“好。” 第2章 人各有志 在高楼上凭栏而坐,十里长街、明灯映雪,尽收眼底。 少年郎们吃着茶果谈笑风生,高声议论着京中大大小小的新鲜趣事,祝雁停眼眸低垂,轻抚茶盖,嘴角噙着笑专注聆听,并不多言。 萧莨赠与他的那盏枫叶花灯就搁在手边,有微风过,灯中烛火晃晃悠悠,烛光散碎,一如他眸中带笑的目光,难以琢磨。 萧莨与祝雁停相对而坐,视线掠过他的眉目,微微一顿:“你……为何会去国子监上学?” 祝雁停随手抛了粒花生米进嘴里,笑言:“萧大人是想问我为何不去宗学吗?” 萧莨安静看着他,祝雁停摇头:“去国子监好歹能学些真东西,宗学早已名存实亡了。” 萧莨眉峰微蹙,祝雁停说的,却也是实情。 祝家子孙早已人丁凋零,且大多不在京中,这些人又多是纨绔,镇日里醉生梦死、穷奢极欲,能安得下心来念书的恐怕寥寥无几。 第2节 “……之前并未见过。” 祝雁停低笑:“萧大人还在国子监念书时,我尚且被家事所扰,无心向学,去岁才入的国子监,彼时萧大人已高中探花,去了工部,自然不曾见过。” 祝雁停说得坦然,萧莨略有意外,怀王府的事情,他也曾听说过。 怀王府与他们承国公府同是景瑞皇帝的后人,第一代怀王是景瑞皇帝的第二子,怀王这一脉从景瑞朝起就一直留在京中,从未就藩。而他们承国公府的爵位,则袭自承瑞皇后,承瑞皇后是大衍朝除开国皇后外唯一的男后,其与景瑞皇帝有一女,封承国公主,公主随了皇后姓萧,后招婿生子,才有了之后的承国公府。 只是如今五六代过去,两家关系已经疏远,承国公府因着军功在朝中依旧声名赫赫,怀王府则早已没落,若非前两年因为袭爵之事闹出风波,京中之人怕是都要忘了京里还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王府。 祝雁停说的“家事”多半就是指的那场风波,无非是嫡母早逝,继母不慈,老王爷昏庸,宠幸偏袒继妻幼子,闹着要换世子,叫全京城的人看了场笑话,直到两年前老怀王病重辞世,新怀王承袭爵位,一切才尘埃落定。 祝雁停与如今这位怀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那出闹剧中,想必也受过诸多波及。 面前的少年郎一派云淡风轻的悠然之态,萧莨有些摸不准,他脸上的笑究竟有几分真意。 祝雁停抬眸,望向萧莨:“萧大人,我可否多嘴问一句?你为何不随你父兄一块从军?而是选择做文臣,去的还是最清苦的工部?” 萧莨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沉默半晌,道:“我没有父兄的天赋,不会领兵打仗。” “不会?” “不会。” 萧荣凑过来,笑着为之解释:“我二哥喜欢闷在家中捣鼓那些小玩意儿,我看他适合做个匠人。” 祝雁停好奇道:“做匠人?” “对,他会做木雕、泥雕、沙雕,最灵活的就是那双手,进工部很适合他啊。” 萧莨低声呵斥萧荣:“不得胡说。” “我哪有胡说。” 祝雁停定定望着萧莨,眉目含笑,轻勾唇角:“我能理解,人各有志罢了。” 萧莨扶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夜色更沉,外头的雪似乎又大了些,满街华灯映着霜雪,如梦似幻。 祝雁停伸手出栏外,接了一片雪花至掌心,细细看了片刻,笑着呢喃:“这上元节的花灯会年年都有,我却还是第一次得见,凑巧又碰上落雪,也算别有一番滋味了。” 萧荣笑吟吟地接腔:“我二哥也是第一次来,我拉他出来放放风,他还不乐意。” 萧莨嗓音淡淡:“既然年年都有,以后机会还多得是,何必特地冒着风雪出来。” 祝雁停不赞同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明岁再来,或许便不是今日这番心境了。”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说话时始终凝视着萧莨,眼中含笑,仿佛意有所指,又似随口无心之言。 萧莨没有接话,眸色略沉,移开了目光。 从茶楼出来,已至戌时末,怀王府的家丁将马车赶来,萧荣见状问祝雁停:“你这就回去了吗?” “不早了,府上有宵禁,得早些回去。” 祝雁停说罢,与立在一旁的萧莨点点头:“萧大人,下回见。” 萧莨沉下声音:“郎君慢走。” 祝雁停上了车,马车辘辘而去,只余积了雪的地上碾出的两道深浅痕迹。 萧荣笑着感慨:“这位怀王府的小郎君,还挺好相处的,没什么架子嘛。” 灯火映在萧莨的黑瞳中,半晌,他道:“宗室之人,我等不宜结交,以后在书院碰上了,也尽量远着些。” 萧荣愣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 “走吧,今晚你玩够了,我们也回去吧。” 萧莨已提步离开,萧荣只得匆匆与同窗们招呼一声,跟上去,嘴里嘀咕:“既然不宜结交,做什么先头还要答应与他一块喝茶……” 回答他的,只有萧莨沉默的侧脸。 亥时二刻,祝雁停提着花灯缓步走进王府大门,尚未进二门,怀王身边伺候的人便迎了出来,说王爷请他去书房一趟。 祝雁停将花灯交与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先送去我房里。” 来人将祝雁停引去书房,怀王祝鹤鸣正在伏案作画,见到祝雁停进来,搁了笔,示意他坐。 下人上来热茶,祝鹤鸣将房中伺候的人挥退,只余兄弟二人,祝鹤鸣打量着祝雁停,笑问他:“花灯会上可还好玩?” “尚可。” “见着人了吗?” 祝雁停抬眸,似是想到什么,眼中有转瞬即逝的笑意:“见着了。” “他如何?” 祝雁停的眸光动了动:“……是个好的。” 祝鹤鸣注意着祝雁停脸上神情的变化,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镇纸:“雁停,你果真想好了?” 祝雁停轻吹了吹手里的茶,淡道:“兄长说过的,我们只有站得更高,别人才没法将我们踩下,不是吗?” 祝鹤鸣深深望着他,眼瞳微缩,化作一声叹息:“委屈你了。” “能为兄长分忧,有何委屈。” 祝雁停不在意地摇头,复又笑了:“我不去,我们也没有别的姊妹能去,再者说,那位萧家二郎,怕是不喜女子,萧家,是我们仅有的机会。” “你若是不愿,不必如此。” “并无不愿,”祝雁停的手指轻扣茶盏,低声喃喃,“我愿意的,我们怀王府也是景瑞皇帝的后人,凭什么,就不能争一争。” 况且细算起来,他们也确实是有机会的。 景瑞皇帝是大衍中兴之主,与继位者永毓帝曾共同开创过数十年的衍朝盛世,只是自永毓帝起,皇室一脉便一直子嗣不丰、人丁单薄,接连两代帝王都仅有一子,到了先帝这一辈,倒是还有兄弟三人,但因一场夺嫡之变,其一身死,累及妻儿,另一则被封了个长留郡王赶去蜀地,先帝登基后还曾下明旨令其及其子孙后人永世不得归京。 及到当今皇帝,因着早年接连夭折了数名幼子幼女,皇帝深受打击,心性大变,封了唯一的异母兄弟为皇太弟,从此一心修仙向道,不问政事。因此,除去皇太弟和被赶出京的长留王,往上数几代,竟是他们怀王府与皇室血缘最近,只怀王府向来低调惯了,既有储君,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他们。 可若是皇太弟没了呢? 皇帝虽无心政事,却非全然昏庸无能之辈,朝堂上内阁与储君两派分庭抗礼,彼此制衡,他尚且能坐稳皇位,但皇太弟正值壮年,风头必然日盛,当初立储是迫于群臣压力,原非皇帝本意,陛下对这位储君的忌惮,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只要扳倒了皇太弟,再有手握天下近四成兵马的萧家支持…… 即便如今祝家江山已岌岌可危,但只要有机会,谁又能不垂涎那九五至尊之位。 祝鹤鸣未有接腔,见祝雁停手里的茶盏空了一半,拎起茶壶,亲自给他添满。 一盏茶喝完,祝雁停起身告辞,祝鹤鸣叮嘱他:“无论如何,万事小心。” “我知,”祝雁停应下,“不过要成事,还得麻烦那位刘首辅运作一番。” 祝鹤鸣勾唇:“不必多虑。” 祝雁停不再多说:“那弟弟先行告退了。” “去吧,你嫂子今晚亲手炖了汤,给你留了一碗,还在厨房热着,记得叫人去给你拿。” 祝雁停谢过,退出书房,回去自己住的翠竹院。 那盏枫叶花灯被搁在他房中窗台边,烛火隐隐绰绰,只剩下最后一截灯芯,祝雁停立在窗边,指腹轻轻摩挲着灯纸,火光在他漆黑的双瞳里跳动,再沉入眼底。 小厮端着热好的汤进来,祝雁停接过,抿了一口,淡声问:“阿清,你说……那位萧家二郎如何?” 叫阿清的小厮想了想,踌躇回答:“萧家郎君相貌自是一等一的好,别的小的倒也看不出来。” 祝雁停闭眼,眼前似乎又浮现起那人乌眉似剑、眼若星辰的模样,轻声一笑:“你说的不错。” 第3章 攻心之计 庭院深深,繁花似锦,面覆忧色的青年无心欣赏,被人引领着跨过几道门,穿过曲水长廊,进到一处杨柳堆烟的院中。 领路之人躬腰做请:“郎君,我家主人在里头等您,请。” 语气虽客气,面上却无多少恭敬之意,青年微蹙起眉,抬眼望向前方正屋,乌木大门紧闭,檐上有鸦羽正展翅斜飞而去。 “……你家主人,是何人?” 对方未有解释,只重复道:“郎君请。” 大门洞开,青年犹豫走上前,跨过门槛,身后之门又骤然阖上。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伸手去推,岿然不动,只得作罢。 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目所及处仅有一桌、一书架、一坐榻、一山水屏风,和立在角落处的香几,几上香炉里有青烟正袅袅而升。 “柳郎君觉得我这园子如何?” 屏风后忽然传出人声,听声音应当是个少年,语中带笑,隐有几分促狭之意。 青年警惕望过去,只能瞧见屏风后一个隐约的轮廓:“你是何人?” 祝雁停歪坐在八仙椅上,一手捧着茶,打量着屏风之外的青年,那人看不见他,他这头却看得真切,青年长身玉立,乌发黛眼,端的是好相貌,只眉宇间忧思甚重,与前些日子在书院里瞧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相去甚远。 半晌,祝雁停勾唇一笑:“我是何人郎君不必知道,你只需知晓,我是来帮你的就够了。” 柳如许眸色微黯,神情中的戒备愈深:“你帮我?” “自然是帮你,”祝雁停笑着,漫不经心地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柳知府不日就要押解进京,你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可找着救命的法子了吗?” 柳如许瞬间白了脸。 祝雁停唇角的笑意加深。 柳如许是萧莨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祖父曾官居二品尚书,与老国公是挚交,柳如许与萧莨指腹为婚,即便出生后发现都是小郎君,这桩婚约依旧延续下来,俩人自幼感情甚笃,原本待今年柳如许春闱之后便会完婚,柳家却在科考放榜之前出了事。 柳父柳重诺是秦州首府西都府的知府,十余日前被人告发贪墨税粮中饱私囊,大衍如今贪官遍地走,这事原本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偏偏去岁入冬,朝廷下旨戍北军开春之后出兵攻打被北夷人占去的凉州失地,就地征取秦、晋二州各府的税粮以补充军需,在柳重诺被人告发后两日兵部传回军报,戍北军败了,不但没有收回失地,还又丢了四座城池。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大衍朝如今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南边数年来动荡不安,大大小小的匪乱无数,闽粤二州已被匪军占领,自立为王。西北面还有二十余年前新崛起的达利汗王一统北夷,建立新朝,与大衍分庭抗礼,最强盛之时甚至一举攻下大衍凉、雍、秦三州数百城池。若非承国公萧让礼率戍北军力挽狂澜,先后收复秦州和雍州大部分失地,只怕如今北夷铁骑已长驱直下,踏平了整个大衍。 这次朝廷有意收复已丢失近二十年之久的凉州几大要害之地,却一败涂地,消息传回,惊动朝野,连许久不问政事的皇帝都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柳重诺之事偏偏就撞在这个枪眼上。 “柳知府这贪墨军粮一案,往轻了说是贻误军机,往重了论,说他通敌叛国也是可以的……” 祝雁停尚未说完,便被打断,柳如许紧咬牙根辩解道:“朝廷要求征收的税银和粮草,家父都已如数上交,他确实有错,可也只是多压榨克扣了下头的百姓,他决计没有,也不敢贪墨军粮,更遑论通敌叛国。” 祝雁停嗤笑:“你与我说这些没用,得要朝廷信,要陛下信,我且问你,你这些日子四处求人,可有人愿意为你父亲在陛下面前开脱解释?” 第3节 柳如许攥紧拳头,面色愈加难看。 “你要知道这事牵扯到多少人,兵部、户部、西都府的其他地方官、戍北军,还有……承国公府。” 柳如许怔住,最后几个字,瞬间击垮了他强撑起的镇定,不用这少年提醒,他自己又怎会不知,他祖父已逝,家中仅有父亲一人在朝为官,朝中无人,若是别的事,看在他与承国公府的关系上,或许还有人愿意相助,可偏偏这事正牵扯到戍北军和承国公府,没有人会肯再冒险趟这摊浑水。 祝雁停啜一口茶,淡道:“戍北军几乎等同萧家军,没了承国公便是一盘散沙,陛下还要靠戍北军为他守住北方边境,即便这次戍北军败了,陛下也不会治承国公的罪,可若是不治罪,朝廷便没法与天下人交代,所以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他做了没做,做过什么,并不重要。” 见柳如许面色惶然,祝雁停幽幽一叹:“你是否在想,那位萧家二郎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为了替父兄开脱,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卸到你父亲身上?他会愿意帮你父亲说话?” 柳如许猛地抬头,泛着血丝的双眼瞪向屏风之后的祝雁停,祝雁停轻蔑道:“也许吧,说不定他对你情深义重,当真会为了你大义灭亲去帮你父亲说好话找人疏通,但且不说陛下听不听是一回事,他这会儿出京办差了,要到夏初才回,等到他回来,你父亲应当早已身首异处,就连你自个,我猜最多再过个两日大理寺的人就会上你家中抄家,只怕到时连你也下了狱自身难保。”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雁停低笑:“我说了我帮你啊。” “你又如何能帮我?” 祝雁停的手指轻叩茶盏,慢悠悠地说道:“想要保下你父亲我确实做不到,不过嘛,这罪名到底怎么定,还是能稍稍运作一番的,你父亲没了,你还有祖母、母亲和幼弟幼妹,你好歹为他们想想,是跟着你父亲叫全家一块死,还是留着性命苟且偷生,留得青山在,日后你柳家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条件呢?你要帮我总不会无缘无故,你到底是什么人?”柳如许并非蠢笨之人,这一带的私庄都归属那些皇宗勋贵,屏风后面的少年究竟是何身份,他猜不到,但想必不是普通人,否则也不会夸下这样的海口。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说了能帮你便定能做到,只要,……你将与承国公府的婚约退了。” 柳如许的双瞳倏地一缩,满目不可置信:“退婚约?” 祝雁停笑着重复:“对啊,就是退婚约。” “……我已是戴罪之人,即便不退婚,这婚约也肯定不会作数了,你又何须多此一举?” “不,我要的是你主动去退,将婚书送还承国公府,不要与他们多言。”祝雁停嘴角微撇,这柳如许若是死了倒也省事,可他就这么死了,他未婚夫不得心心念念他一辈子? 柳如许眼中血丝愈加泛滥,显是内心挣扎,祝雁停也不催他,慢慢品着茶,等他做出选择。 良久过后,柳如许耷下双肩,哑声问他:“你说的,可能保证?” “信不信在你,你也没别的选择了,要么回家去和家中老幼一块等死,要么就去退了婚约,搏一线生机。” 柳如许离去后,祝雁停自屏风之后踱步出来,走去窗边。 推开窗,外头便是春日碧波荡漾、花木葱茏的湖景。 他轻眯起双眼,望向远处绵延起伏的翠绿山脉,耳边隐约有山上寺庙的钟声响起。 阿清将新换的茶递过去,祝雁停没有接,低声感叹:“这处园子我有许久没来了,这里可是个好地方,是当年景瑞皇帝赐予先祖的私庄,据说还是景瑞皇帝和皇后最喜欢的一处庄子。” 祝雁停说着又一声轻笑:“说起来,这个地方最早应该是皇后的私产,那该是萧家的东西,如今却被我们怀王府给占着。” 阿清犹豫道:“小的听人说景瑞皇帝和皇后对先怀王极为宠爱,将最喜欢的庄子赐给怀王府,也是理所当然。” 祝雁停微微摇头:“景瑞皇帝和皇后仅有二子一女,宠自然都是宠的,可偏心也确实是偏的,长子做了皇帝,给了整片江山,公主得到了传国之宝,怀王府却只有这华而不实的庄园罢了。” 阿清哪敢议论这些,低了头不再接话。 百年来一直有传言,当年承国公主从景瑞皇帝和皇后那里得到了一处传国宝藏,有朝一日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改变大衍朝的命数。传言虚虚实实,真假不辨,但空穴不来风,这几代皇帝无不忌惮着承国公府,却又动他们不得,萧家手握西北几州的兵马,战功赫赫,若非强主,谁敢动他们。 更别说,如若传言当真,萧家真有那宝藏,谁知道逼急了,会否有朝一日萧家便当真就此反了。 怔怔看了许久窗外景色,祝雁停轻舒一口气,无论如何,他们怀王府,一定要设法得到萧家的势力。 第4章 有缘无分 宣德殿。 御座之上,皇帝耷着眼睛,斜倚在一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入定了一般,群臣吵嚷皆不入他耳。 大理寺卿正在禀报西都知府柳重诺贪墨军粮案的审案结果,因为事情牵扯太大,大理寺不敢轻易结案,这便呈到了御前。 约莫过了一刻钟,大理寺卿禀报完事情,稍稍抬眼,却见御座上的皇帝依旧全无反应,像是睡着了,大殿里静得针落可闻,无一人出声。 片刻后,首辅刘崇阳低咳一声,道:“柳重诺既已认罪画押,承认他确实扣下了戍北军征收的税粮,以致延误军机,如今证据俱全,那便依律处置吧。” 大理寺卿喏喏应下,立于御座左下手的皇太弟祝玖渊抬眸,斜睨向刘崇阳:“首辅大人前几日不还说这柳重诺恐有通敌叛国之嫌,须严加审问,怎么今日就改了主意,竟是要大理寺就此结案了?” 皇太弟三十出头,面白有须,目光炯然,一脸福相,与御座上脸颊凹陷、眼下青黑、形容枯槁的那位大不相同,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怕是过不了几年,上头那个位置就要易主,只内阁首辅刘崇阳与这位储君之间向来不对付,从不买他的账。 刘崇阳笑了一笑,不以为然道:“大理寺不是已经查过了,通敌叛国之事确属子虚乌有,这柳重诺想必也没这个胆子,既如此,何必揪着不放。” 祝玖渊哂然:“先前一直揪着不放的不是首辅大人你吗?若非首辅大人之前一直说这事蹊跷,恐还有内情,这案子早就结了,现下倒是干脆,问都不多问,便要将事情揭过了。” “殿下,此案牵连甚广,老臣也不过是想谨慎一些,又何错之有?” 祝玖渊轻蔑道:“首辅大人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怨不得叫人多想。” 刘崇阳不大的眼睛里闪着精光:“老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还请殿下莫要冤枉了老臣。” 祝玖渊不再理他,冷眼瞧向那位大理寺卿:“当真都查清楚了?” 大理寺卿低下脑袋,额头上隐有冷汗冒出:“……查清楚了,臣等已将方方面面都核查过,确实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柳重诺与北夷有染,私扣军粮一事,当属他心术不正,起了贪念,并无旁的内情。” 祝玖渊的目光在大理寺卿与刘崇阳之间来回扫,一声冷哼。 刘崇阳老神在在,并不在意这位储君殿下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行了,都别吵了,朕头疼得紧,”皇帝终于开口,打断二人之间的争论,浑浊的双眼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直接下了定论,“就按刘卿说的办吧,参与贪墨案的西都地方官员俱按律处置,涉案兵部、户部官员,以失察之罪论处,此次戍北军战败,虽因粮草不济、军机贻误所致,承国公亦有指挥不力之责,就罚俸三年,令其总结教训,留待日后戴罪立功吧。” 皇帝几句话,便将戍北军战败的原因定了性,率军的将领只罚俸三年,掉脑袋的却是旁的人,事情听起来不免荒谬,但在场之人都清楚得很,大衍如今能打仗的武将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定国公在南边疲于周旋压制那些匪军调动不得,除了萧让礼父子,竟是再没人能指挥得动那支戍北军,当真要问了萧让礼的罪,怕是不出一年,北夷人就得打到圣京来。 谁都不是傻子,皇帝虽然镇日忙着修仙,也当真没有蠢到不知晓他坐下龙椅,究竟是靠谁人才能勉强坐得安稳。 事情处置完了,皇帝不再给群臣烦着自己的机会,打着哈欠挥挥手,宣布退朝。 当日大理寺便雷厉风行地将案子结了,柳重诺被判处斩立决,籍没家产,全家流放雍州。 怀王府,翠竹院。 宣纸摊开在桌案上,祝雁停握着笔,细细描摹脑海中的那个影子。 落雨天,那人撑着一柄竹伞,在国子监的巷口等人,细风斜雨沾湿了那人的发丝,冷峻的面庞上更多了些出尘气息,唯有在他等的人出现时,眉目间才似沾染上烟火之气,变得柔和缱绻。 最后一笔落下,祝雁停怔怔望着笔下画作,轻闭双眼。 阿清来叩门,祝雁停回神,将已经干了的画作卷起,收到一旁的书架上,淡声道:“进来。” 阿清进门,将手中的信递与他:“郎君,这是刚截到送来的。” 祝雁停接过,随手拆去封蜡,是柳如许出京之前托人送与还在外办差的萧莨的信。 那日柳如许被他请去私庄一番敲打,回去第二天果真将婚书退还了承国公府,再两日大理寺上门抄家,及到判决下来,昨日柳家人已被押解出京,踏上去往雍州的流放之路。 这是柳如许在家中出事之后寄与萧莨的第二封信,前一封是刚出事时的求助信,已被祝雁停烧毁,这封则是解释事情原委与道别,字字情真意切,饱含眷恋不舍,祝雁停冷眼看完,须臾的沉默后,将信纸送到一旁的烛台之上。 火苗舔吻而上,火光映在祝雁停的眼中,烧着隐匿其中的情绪,晦涩难辨。 国子监。 晌午十分,学生们在后园湖边小憩,消磨着难得春光明媚的午后时光。 国子监自前朝开国起始建,数百年间几经修缮,规模一再扩大,无数仕官出身此间,但凡读书人,无不对其心向往之,仿佛进了这里,半只脚便已踏上仕途,任他外头风吹雨打,这里始终是一方世外桃源。 萧荣脸上盖着书册,翘着腿躺在湖边草丛里,迷迷糊糊地听着周遭虫鸣鸟语,睡意袭来之前,身旁的同伴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低声提醒他:“怀王府的郎君来了。” 萧荣愣了愣,掀开书册坐起身,祝雁停已行至跟前,正与他的同伴互行揖礼,萧荣懒得做这些虚礼,依旧懒洋洋地坐在草地上,微抬起头,望着祝雁停笑道:“难得见郎君出来溜达,今日可巧。” 他与祝雁停并不算熟,自数月前在上元节花灯会上见过一次,他二哥萧莨提醒他不宜与之深交,这之后他们偶尔在书院里碰上,也不过相互打个招呼,这还是第一回 ,祝雁停主动过来与他说话。 “难得今日风和日丽,念书乏了,便出来走走。” 祝雁停随口解释,泰然自若地与他们一块席地而坐,身旁小厮铺开席子,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精美点心并果茶摆上,祝雁停笑着示意萧荣与他的同伴:“尝尝?” 萧荣没有推拒,捻起块烤饼扔进嘴里,嚼了两口赞叹道:“果然这王府里做出的点心,都比别处的好吃些。” 祝雁停失笑:“哪里。” 萧荣的同伴姓赵名允术,父亲是个朝中四品官,此人个性与萧荣相似,也是个跳脱的,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口点心,话便多起来,问祝雁停:“郎君在这国子监里念书,莫不是也打算参加科考?” 祝家宗室之人走科举入仕的并非没有,只是极少,且多半都是远支宗室,像祝雁停这样的王府嫡系子孙还能安得下心念书的,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第二个。 祝雁停莞尔:“若有机会,自可一试。” 萧荣叹气:“你可真有志气,我都不愿考,镇日吃喝玩乐多好,不过我家里人都不答应,我二哥一直盯着我的学业每日耳提面命,可我又不是这块料,有几个人能跟他一样,十六岁就中了探花啊。” 这位萧家三郎与萧莨是堂兄弟,父亲死在西北边的战场上,母亲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他这一房仅剩他这一根独苗,萧家人既宠着他,却也不会放松对他的管教。 “萧大人想必也是为了你好。” 提到萧莨,祝雁停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听闻萧大人出京办差去了,应当还没回来吧?” “是啊,他出京勘察河道去了,不过也快了,月末应该就会回来,家里最近出了这么多事……” 萧荣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郁闷地耷拉下脑袋,他从先头起兴致就一直不高,想来是因为这段时日家中之事烦心。 戍北军战败,即便皇帝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了过去,于萧家人而言,阴霾短时间内却不会消散,尤其他们这些留在京中的家眷,对战场之事一窍不通,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更别说,柳家因着这事彻底败落,柳如许送还婚书,萧莨人却还在外头迟迟未归。 赵允术拍了拍萧荣的肩膀,安慰他:“等萧二哥回来就没事了。” “但愿吧……” 祝雁停的眸光微动:“萧大人会在端阳节前回来?” “嗯,伯娘已经给他去了好几封信,让他务必赶在节前回来,二哥再不回来,伯娘该急了。” 萧荣说着一顿,又小声嘟哝:“家里原本都开始筹备喜事准备下聘了,谁知道会出这样的变故,唉……” 祝雁停端起果茶,抿了一口,甘甜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叫他唇角不由上扬三分:“或许是,有缘无分吧。” 第5章 端阳宫宴 端阳节前一晚,皇帝在北海别宫赐宴宗亲勋贵、文武百官。 北海别宫是大衍历代皇帝的夏日避暑之所,近十年来因国库空虚,年久失修,已逐渐荒废,去岁年末,皇帝心血来潮,硬是使了个法子,逼着京里各世家勋贵捐了笔银子,将此处重新修缮一新,半月前才彻底完工,今日皇帝大摆宴席,为的无非是与臣下炫耀一番。 祝雁停跟着怀王祝鹤鸣一同前来,他二人坐在一众宗王中,因祝鹤鸣年岁尚轻,位置被安排在偏角处,并不显眼。 大衍朝的爵位是世袭罔替制,皇子皆封亲王,亲王嫡长子年六岁立亲王世子,余下诸子年满二十,则封郡王,郡王嫡长子为郡王世子,诸子授镇国将军,以此类推。祝鹤鸣自是亲王爵,而祝雁停只要满二十岁行了冠礼,也可得封郡王,因此王爵,在整个大衍朝来说并不稀奇。 只是环顾四周,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亲王,王位竟都承继自景瑞朝之前,这一点,迟早有一日会引人注意,又或许早有人注意到,只缄口不言罢了。 第4节 皇帝还未来,席上只有冷菜,祝雁停随意动了动筷子便搁下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落到某一处时,对方似有所感,微微抬眼。 祝雁停勾唇一笑,举杯与之示意。 萧莨眉目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拎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莨虽是六部官员,但他代表着承国公府,与萧荣一块坐在一众勋贵之中,萧荣忙着与那些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们把酒言欢,萧莨却鲜少与人交谈,沉默喝着酒,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萧莨这副模样分明是心情不佳,似乎还比上元节那会儿消瘦了些,也不知是这几个月在外奔波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祝雁停歪着身子,一手支着头,一手拎着酒杯轻轻晃动,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莨,唇角始终噙着笑,时不时举杯。萧莨亦看向他,每每一杯到底,俩人隔着大半个宫殿,无声地陪着对方,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皇帝姗姗来迟,身上道袍还未换下,整个人飘飘晃晃,浑浊的双眼里冒着精光,红光满面得几近异常。 跟在皇帝身后的,是一身雪袍,看似仙风道骨、不沾烟火的国师,只见他发须皆白,一柄拂尘搭在手臂,步履轻盈,仿若仙人之姿。从进大殿起,这国师便只落后皇帝半步,目不斜视,竟是谁人都不放在眼中。 祝雁停一声轻笑,与祝鹤鸣低语:“当真是世风日下,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道人,竟也能做国师,太祖皇帝有灵,怕是能再被活活气死一回。” 谁人不知大衍朝的开国皇帝尚佛,衍朝历代皇帝都效仿先祖,推崇佛教、广修庙宇传播佛法,唯有他们这位当今皇帝,痛失爱子爱女后心性大变,醉心于修仙问道,对这不知打哪来的道人礼待有加、宠幸至极,还封了国师,甚至国事都时常拿去叫这位国师占上一卦,如同儿戏。 祝鹤鸣低下声音,提醒祝雁停:“慎言。” 祝雁停眯着眼睛觑向坐于前边的皇太弟祝玖渊,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哂然。 有传言这国师其实是这位皇太弟引荐给皇帝的人,祝雁停原本不信,毕竟皇帝对皇太弟的戒备有多深,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怎可能这般宠幸他引荐之人。但细想起来,这道人能将皇帝哄得如此服帖,想必有几分真本事,自古做皇帝的,哪个不渴求长生不老,若是当真让皇帝看到了那虚无缥缈的希望,自能换得对皇帝的予取予求。 祝雁停收回目光,侧目之间,再次对上那头萧莨看向自己的黑沉沉的双眼,他微微一笑,又一次举杯。 皇帝入席落座,国师的位置就在他手侧,比皇太弟还要靠前一些,皇帝满意地扫视过群臣,摆了摆手:“赐宴。” 大太监朗声重复:“赐宴——”宫人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送上,看着精致可口,但尝过的都知道,味道当真就只是那样,这宫宴上的菜,除了皇帝吃的那几口,旁人的,能煮熟就已是不错。 祝雁停胃口全无,只勉强吃了几口豆沙软粽,皇帝赐下的雄黄酒也只尝了小半杯。 酒过三巡,皇帝喝得醉意醺然,歪在座椅里,热得扯散了身上道袍,全无威仪可言,到后头竟拉着前去劝谏的首辅刘崇阳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朕不容易、朕不容易啊,你们只觉得朕是一国之君,朕风光,你们谁又知道朕的苦处……” 大殿里一瞬间噤了声,刘崇阳低声哄着皇帝:“陛下您乏了,臣叫人送您回去寝殿吧?” “朕不回去,朕不愿回去!朕就要说,南边在打仗,北边也在打仗,到处是战事,到处都是天灾,朕知道你们都在骂朕,骂朕昏庸无能,骂朕败坏了祖宗的江山,可朕能怎么办,国库空虚,连年入不敷出,拆东墙补西墙,朕也没办法,朕也没办法啊!你们各个人吃的用的比朕这个皇帝还好,朕能拿你们怎么办,朕动得了你们一个,动得了你们所有人吗?” 皇帝这么说,谁还吃得下东西,纷纷歇了筷子低下头,皇帝似浑然不觉下头人的难堪,一抹脸,继续哭诉:“你们只看朕非要修这别宫,骂朕穷奢极欲,可朕能不做吗?太祖皇帝当年在遗旨里言明后世子孙定要妥善看管这座宫殿,朕能忤逆太祖皇帝的旨意吗?朕哪怕从牙缝里挤出银子也要将这里修好,不然待朕过身之后,怎还有脸去面对列祖列宗面对太祖皇帝?朕不过是叫你们帮朕略微分担一些,你们便一个个指着朕的脊梁骨骂朕,你们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这下,群臣当真只得跪下去请罪了:“臣等有罪。” “你,你,还有你,”皇帝随手点出几人,声泪俱下,“你们个个过得都比朕好,府上日日钟鸣鼎食,你们以为朕都不知道吗?朕不说你们,你们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朕,体谅体谅朕啊!” 被点名的几人暗叹倒霉,低了脑袋再三请罪。 祝雁停虚跪在地,心下不快,今日这场宫宴可不只有文武百官,他们这些宗亲都在,皇帝这是故意指着鼻子骂他们全都不忠不孝,忘了太祖皇帝的遗命。 太祖皇帝至死都放不下这座宫殿,那是因为皇后最后几年病重之时一直在这里养病,也是在这里故去的,这里还有太祖皇帝亲手为皇后种下的石榴园,是太祖皇帝对皇后一片情深义重。 只是数百年过去,还有几个人记得当初的这些典故,后世皇帝修缮别宫,为的无非是享乐,皇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却将太祖皇帝同样亲口说过的“国朝当以佛法为尊”忘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皇帝不过是为自己敲诈臣下找个借口罢了,这番诛心之言一出,他们这些人回去恐怕还得再捐一回银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却偏偏只能陪着皇帝演下去,大殿里一时间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哭声,直到那一直端坐不动的国师淡声开口:“陛下,您醉了。” 皇帝涨红着脸嗬嗬几声,骤然泄了气,放开揪着刘崇阳袖子的手,歪回座椅里,国师递了个眼神给随侍的宫人,终于将皇帝搀扶回了寝殿去。 待御驾远去,原本寂静无声的大殿重新沸腾起来,有人低声抱怨,有人骂骂咧咧,谁都没了吃酒席的兴致,时辰一到,便各自散了。 祝雁停跟着祝鹤鸣离开,俩人缓步走出庭院,正值夜色低垂之时,但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处处是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祝鹤鸣驻足在垂拱桥上,望着远处的绰约琳宫、巍峨桂殿,眼里隐约有跃动的火光。 祝雁停一声嗤笑:“这皇帝老儿当真会享受,听闻这别宫的修缮完全比照着景瑞朝时的规制,没有盛世皇帝的命,他倒是做着盛世皇帝的梦。” 祝鹤鸣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走吧。” 从别宫里出来,祝雁停停下脚步,目光落到前头不远处,是承国公府的马车,萧家兄弟二人正站在车边,不知说着什么。 祝鹤鸣丢下句“别耽误太久”,先上了车。 祝雁停提步走上前。 “萧大人这是喝醉了吗?” 听到声音,扶着萧莨的萧荣转过身,见到祝雁停,有一点意外,顺嘴告诉他:“是啊,我二哥也不知喝了几杯,我都没注意他怎么就喝醉了……” 萧莨抬眼,他醉得并不明显,面色如常,只那双黑眸幽沉,一瞬不瞬地望着祝雁停,眼中隐约有血丝,泛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祝雁停轻声喊他:“萧大人可还安好?” 萧莨轻闭双目,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一片平静,哑声道:“劳郎君挂心,我无事。” 祝雁停取下挂在腰间的香囊递过去:“这里头有艾草、甘菊、白芷和佩兰,能清神醒脑,你要是觉得难受,嗅一嗅这个味道会舒服些。” 萧莨垂眸,目光落到祝雁停手里捏着的香囊上,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 祝雁停莞尔:“萧大人客气。” 车行得缓慢,萧荣靠在窗边,望着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祝雁停,小声嘀咕:“这怀王府的小郎君人挺好啊,还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二哥你。” 萧莨摩挲着香囊上金丝线锈的蝎子,久久不语。 第6章 落花有意 翌日,端阳节正日,皇帝与民同乐,御临北海太液池赏龙舟赛。 落日时分,湖上人声鼎沸,水面映着晚霞,湖光塔影,远山如黛水如烟。此情此景,便是一贯懒怠的皇帝都难得兴致高昂,仿佛他治下正值盛世,处处繁华喧嚣,叫他开怀至极,不时抚掌大笑,赏赐不断。 祝雁停吃了两口点心、喝了小半盏茶站起身,祝鹤鸣看他一眼:“去哪里?” “这里没什么意思,我到处走走。” “叫人跟着,别走太远。” 祝雁停微颔首,从人群中退出,下了观景台。 沿着湖岸信步往前走,热闹逐渐远去,夏日寂静,耳畔唯有偶然拂过的风动声,祝雁停歇下脚步,抬眼望向前方,目光落到某一处,停住。 阿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略有疑惑,随即了然,前头高处的亭台里,那位萧家的二郎君正独自一人饮茶,身影看着,似乎过于寂寥了些。 祝雁停不错眼地看了他许久,提步上前。 听到脚步声,萧莨微微侧目,看清来人,怔了怔。 祝雁停含笑注视着他:“萧大人,我能坐这里吗?” 萧莨回神,轻点头,祝雁停在他身旁坐下,萧莨给他倒了杯茶,祝雁停的目光滑过萧莨线条分明的侧脸,唇角上扬:“萧大人不去观景台随侍陛下左右,怎一个人躲这里偷闲?” 萧莨目视前方,淡声道:“你看前边景致,是不是比在观景台上看要好上许多?” 祝雁停抬眼望去,这头没有人声喧闹,湖光山色隐在袅袅烟云间,倒是有几分脱离尘世的意境。 祝雁停轻笑:“果真不错,萧大人选的好地方,荣小郎君说萧大人你只喜钻研匠事,原来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吗?” 萧莨不答,凝视着远方,眸色中隐约有些许落寞。 祝雁停低下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轻啜一口茶。 俩人安静坐了许久,一声闷雷过后,落雨了,细细缕缕的雨水顺着亭台廊檐而下,连成一片雨帘,将亭内亭外隔成两处。 祝雁停喃喃出声:“先头天色还好好的,怎么这雨好端端的说下就下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湿之气,夹杂着淡淡花草清香,萧莨神情微动,终于偏头看向祝雁停:“你还不回去吗?” 祝雁停眼睫翕动,笑望着他:“我没有伞啊。” 萧莨将搁在脚边的竹伞递与他:“你拿去吧。” 祝雁停没肯收:“萧大人身旁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伞给了我,你打算冒雨回去吗?” “等雨停我再走。” 祝雁停只是笑:“那我也等雨停再走啊。” 僵持片刻后,萧莨将伞收回,淡道:“这雨应当很快就停了。” 他的话果真应验,夏季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两刻云消雨歇,又是彩霞满天。 祝雁停放下茶杯,咂了咂嘴:“总喝茶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叫人上壶酒来,我与萧大人共饮两杯可好?” 萧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昨日宫宴,郎君还没喝够吗?” 四目相对,祝雁停的眼中隐有促狭之意:“萧大人,昨日我一直喝的是果酒,喝再多都无事,陛下赐下的雄黄酒也只尝了一口,倒是萧大人,一副借酒浇愁之态,后头果真就醉了,还是荣小郎君将你扶回去的,你可还记得?” 忆起昨日之事,萧莨的眸光微动:“昨日,……多谢。” “萧大人是说那个香囊吗?你昨日已与我道过谢了,后头萧大人回去可还有头疼?夜里睡得安稳吗?”祝雁停笑语盈盈,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萧莨点点头:“尚好,多谢郎君关切。” “我说了,不必再提谢字,”祝雁停轻叹,“萧大人可还愿意再陪我喝两杯?” 萧莨没再拒绝,祝雁停让阿清去讨来酒,茶杯换成酒杯,清冽酒香随着自壶里淌出的酒水蔓延开。 祝雁停举杯,眸中带笑,萧莨望着他,顿了顿,举杯同饮。 半壶酒下肚,萧莨原本略显冷峻的眉目逐渐缓和,眼中的愁绪却似更浓,见他又要倒酒,祝雁停按住酒壶,低声劝道:“萧大人,说好了两杯,再多便不要喝了。” 萧莨抬眸,漆黑双瞳一瞬不瞬地看着祝雁停,祝雁停与他微微一笑:“再喝你又要醉了,你总不能要我将你扶回去吧?” “不会。”萧莨声音低哑,显是情绪低落,并未将祝雁停的玩笑之语放在心上。 安静对视片刻,祝雁停到底让了一步,松开手。 看着萧莨再次将酒杯送至唇边,祝雁停踌躇问他:“你……有心事吗?是因为那柳家郎君?” 萧莨一怔,眸色黯下,祝雁停叹道:“果真如此。” 萧莨放下酒杯,沉默半晌,低喃:“我与他……我俩自幼指腹为婚,原本今年底之前便会完婚,如今他家里出了事,事情还是因萧家而起,我却束手无策,他父亲砍头、全家流放,我在外办差一无所知,直到前几日归京,才被告知。” 祝雁停轻声安慰他:“好歹他保住了性命,人还在,日后总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终归是承国公府欠了柳家的。” “话不能这么说,”祝雁停不赞同道,“柳知府确实贪墨了,并非冤枉了他,只是不凑巧,碰上西北战事失利,要他做替罪羊的是陛下和朝廷,与萧家无关。” 萧莨微微摇头:“若当日我在京中……” 他本是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先头一直负责北海别宫的修缮重建,几月之前上头一道调令将他调去都水司,后头便被派出京勘察河道,直到前两日归京,才知晓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 家里人瞒着他是担心他在外头出什么事,萧莨却很难不去想,若是当日他没有离京,事情是不是还有转圜余地。 第5节 只是如今再提这些,也只是枉然。 萧莨终究没再说下去,神色愈发落寞。祝雁停捏着酒杯,目视萧莨,眼中情绪叫人看不分明:“萧大人与柳郎君,当真情深义重。” 萧莨的声音更低,满是苦涩:“他不信我,为何不愿求助于我,为何……要先退了婚。” 祝雁停垂眸,没有让萧莨看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晦暗。 亭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起,洗刷着亭瓦飞檐,祝雁停起身,驻足在雨帘之前,伸出手,不知打哪来的石榴花瓣顺着雨水而下,落进他的掌心里。 被雨水冲刷过的花色娇艳欲滴,又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祝雁停怔怔看了许久,笑问已走到身旁来的萧莨:“情爱这东西,是否也如同这石榴花一样,既昳丽又脆弱,繁华过后转瞬便会凋零?” 萧莨的视线落到他掌心的花瓣上,瞳孔微缩,未有接腔,只与祝雁停道:“走吧,我送你回观景台那边。” 祝雁停一挥手,花瓣顺势而下,飘然落地,碾进尘土里。 萧莨望了一眼,移开目光。 祝雁停吩咐阿清:“你先过去,与兄长说一声。” 阿清领命,冒雨而去,萧莨撑开伞,与祝雁停并肩走入漫天烟雨中。 山水连天、暮雨千家,寂静的湖畔小径上只闻落雨声。 俩人一路无言,祝雁停每每侧目,看到的亦只有萧莨冷寂的半边眉眼。 几番话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行到半路,阿清去而复返,手里多了把伞,祝雁停停住脚步,低声道:“多谢萧大人,我有伞了,不必再劳烦萧大人。” 萧莨的嘴唇动了动,不待他说什么,祝雁停已退开一步,至阿清撑着的伞下,微微一揖,转身离开。 萧莨目送着他的背影,神色怔然。 雨势渐大,眼见着有不会再停的趋势,皇帝觉得晦气,失了兴致,打着哈欠起驾回去“修仙”了,龙舟赛提前结束,陪驾众人也各自散去。 祝鹤鸣站在观景台高处,眺望着远处湖面,不知在看什么,祝雁停偏了偏头,没瞧出个究竟,无甚兴趣地收回视线。 四处望去,萧莨依旧举着那柄竹伞,立在远处湖边,似在赏雨中湖景,祝雁停安静望着他,因为黏腻的雨水而略觉烦躁的心绪逐渐平复。 祝鹤鸣回头看祝雁停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静立湖畔的萧莨,轻眯起双眼,心念几转:“雁停,你与那萧家二郎……” 祝雁停回神,低眸淡道:“兄长多虑了。” 相对无言片刻,祝鹤鸣叹气:“原来如此。” 祝雁停用力一握拳,抬眼看向祝鹤鸣,镇定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生是怀王府的人,便永远会站在怀王府这边,兄长无需多虑。” 祝鹤鸣深深望着他,眼中倏忽滑过一抹晦意,随即勾唇一笑:“雁停言重了,兄长自是信你,只怕你自个难受。” “没有,……不会。” 祝鹤鸣不再多说,轻拍了拍祝雁停的肩膀,提步先下了观景台。 祝雁停最后望向还立在原处的萧莨,眸色几变,半晌,轻闭双目,转身离开。 第7章 檐下躲雨 国子监。 午后,萧荣、祝雁停和赵允术三人在河边树荫下小憩,赵允术说起家中已给他定了亲事,满脸遮掩不住的喜意:“我母亲正找人算日子,应该就下个月了,到时候你们都赏个脸来喝喜酒啊。” 萧荣瞪圆眼睛:“这么快?” 赵允术挠了挠脑袋,羞赧道:“我家里等不急,我都十七了,我祖母想早些抱曾孙。” 萧荣用力一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要娶媳妇了。” 祝雁停莞尔:“恭喜。” 闹了一阵,赵允术好奇问他们:“你们家中都不着急的吗?” 萧荣嘴里叼着根草,哼笑:“我急什么,我才十五,我二哥还没成亲呢。” 祝雁停亦道:“我也不急。” 萧荣点头:“那是,你以后要封王的,娶王妃自然要千挑万选。” 祝雁停笑了笑,略一顿,问萧荣:“萧大人先前的婚事既已作罢,府上没有为他相看新人吗?” “怎么没有,”萧荣叹气,“女郎、男郎,伯娘挑了好些个,二哥都不为所动,说现下不愿考虑成家之事。” 赵允术闻言感叹:“萧二哥怕是还念着柳家哥哥吧,可惜了。” 萧荣郁闷道:“可不是,但总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啊,他现在比以前更闷了,除了去衙门办差,便整日闷在家中,避不见人,伯娘看着焦心,今日二哥休沐,伯娘一早便强硬叫他陪着一块去沅济寺上香了,就为了让他出去走动走动。” “……他去了沅济寺?” “恩,”萧荣随口应道,并未听出祝雁停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关切,“一大早就去了。” 未时,祝雁停与书院告假,乘车去往南郊。 沅济寺在南郊山上,从前是皇家寺院,景瑞朝时香火曾鼎盛一时,只因当今皇帝崇道修玄,世人多跟随之,佛家寺庙自然就冷清了,好在沅济寺底蕴深厚,京中不少富贵人家的女眷依旧愿意来此上香祈福,才不至彻底门庭冷落。 马车停在山门之外,祝雁停下车,踏步进寺院中,沿着林荫曲径行至后殿,萧莨正兀自立在殿外,盯着虚空的某一处,神思不属。 祝雁停在原地站了片刻,提步上前。 听到脚步声,萧莨偏头看向他,略微诧异,祝雁停笑着解释:“家中小侄身子不适,我来给他求个平安符,没曾想会在这里碰到萧大人。” 萧莨点点头:“我随母亲前来上香。” 祝雁停朝殿内看了一眼,承国公夫人正虔诚地跪在佛像前聆听佛音,他问萧莨:“萧大人怎不进去?” 萧莨淡道:“我不信这些。” 祝雁停提醒他:“即便不信,也别在菩萨面前说这个。” 萧莨的神色微顿,祝雁停眸中带笑,轻眨了眨眼,进去殿内。 祝雁停只去上了炷香,求得平安符便又退了出来,萧莨依旧站在殿外发呆,祝雁停唤他一声,与之提议:“我看国公夫人一时半会不会出来,萧大人不如随我到处转转?” 怕萧莨不答应,他又添上一句:“不会耽误你太久,就去后山转一圈,四处看看,可好?” 萧莨踌躇片刻,对上祝雁停清浅的一双眸子,拒绝的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吩咐了自己的贴身小厮留下等着,他道:“走吧。” 祝雁停亦将阿清留下,俩人并肩往后山走去。 正值仲夏,山间苍柏浓郁、草木扶疏,再往前走,便见深溪蓄翠、红蕖照水,隐有虫鸣鸟叫声。 祝雁停脚步轻快,一路与萧莨说说笑笑,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萧莨侧耳倾听,偶尔应一两句,神情淡淡。祝雁停不甚在意,谈论着这山间野趣,唇边笑容愈加明媚。 萧莨的视线几番掠过他全然舒展开的眉目,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行至一处山谷间,入目便是谷中那枝繁叶茂、虬劲苍郁的千年古树,高高低低的树枝上垂满了红绳裹缠着的许愿牌,在夏风中微微摆动。 祝雁停停住脚步,笑看向萧莨:“这许愿树听说挺灵验的,萧大人想试试吗?” 萧莨抬眼望向前方古树,神色沉静,不待他开口,祝雁停又道:“我知道你不信这个,试试吧,就当寻个乐子。” 萧莨迟疑道:“这……不是求姻缘的?” 祝雁停顿时乐了:“来这里求姻缘的善男信女确实很多,但是萧大人,这棵古树可不只管姻缘,想祈什么愿都可一试,心诚则灵。” 对上祝雁停眼中不加掩饰的揶揄,萧莨略窘迫,微微颔首。 树边的石案上有供自取的许愿牌和笔墨,祝雁停过去,取了一块牌子,提笔挥毫,写完后将笔递与萧莨,笑着扬眉。 萧莨的目光微顿,接过笔。 祝雁停抬头,目测着树枝离地的高度,低处的枝桠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牌子,越往高处则越是稀疏,他提醒萧莨:“最好一次抛上去,落下来就不吉利了。” “我知。” 祝雁停说罢,双手夹着许愿牌合十,朝着古树郑重拜了一拜,再挥手向上用力一抛,红绳裹着木牌,堪堪挂到第二层树桠上。 “成了,”祝雁停脸上难掩兴奋,笑望向萧莨,“萧大人,该你了。” 萧莨的视线从祝雁停的笑脸上移开,抬眼安静看了片刻头顶树冠,手中的许愿牌扔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祝雁停的牌子旁边。 祝雁停眼中笑意愈浓,直勾勾地看着萧莨,萧莨避开他的目光:“回去吧。” 萧莨转身先走,祝雁停跟上去,追问他:“萧大人,你的许愿牌上写了什么?” 萧莨睨他一眼,不答,祝雁停不依不饶:“不能说吗?” 萧莨的眸光闪了闪,反问道:“你呢,许愿牌上写了什么?” “我啊,”祝雁停笑瞅着萧莨,顿了一顿,漫声道,“求姻缘啊。” 闻言,萧莨的双瞳一缩,沉默往前走,没有接腔。 祝雁停笑着撇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是祈愿流放在外的柳郎君平安吧?” 萧莨轻抿唇角,道:“不是。” “不是?” “不是,”萧莨淡下声音,“我求的,是边境战事能早日平息。” 祝雁停微怔,眼中笑意褪去,神色认真道:“为了你父兄吗?” “嗯。” 萧莨没有多说,祝雁停也不再问,俩人一路无话往回走。 落雨又一次突然而至,注意到前边山道上有间供过路行人歇脚的棚屋,祝雁停攥住萧莨手腕:“我们去前头躲躲。” 萧莨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祝雁停拉着跑了几步,躲进了屋檐下。 “这夏日的雨还真是说来就来,又叫我俩给撞上了。”祝雁停说笑间,眼睫上还挂着细细的雨珠,整张脸似乎都愈加生动了几分。 萧莨低眸,递了一方手帕与他:“擦擦吧。” 祝雁停笑着接过:“多谢。” 漫不经心地将脸上的雨水擦去,祝雁停没有将帕子还回,而是递了另一方干净的给萧莨:“萧大人,你也擦擦吧。” 萧莨不自在地接过去:“……多谢。” 雨势不见转小,俩人并肩站在这一小方屋檐下,沉默不言地望着外头被雨水洗刷过的世界,雨洗诸尘净,远处山色空濛,飘飘渺渺,这一方天地,仿佛就仅剩下他们。 许久,祝雁停轻声一叹:“在王府中看不到这样的景致,在京城里也看不到,唯有此处才得见。” 第6节 萧莨淡道:“天下之大,能被世人看进眼中的景致,本就极少。” “你说得对,”祝雁停低喃,“可惜我至今都未出过京,也不知道外头究竟是什么样的,萧大人,……你去过西北边境吗?” “没有,”萧莨的声音略低沉,“兄长十五岁随父亲出征,独留我在京中,照顾母亲和幼弟,我不会打仗,去了也是给他们添乱。” “没试过怎知不会?” 萧莨微微摇头。 祝雁停又问:“那南边呢?南边去过吗?” “南边,……乱得很。” 静默片刻,祝雁停低下声音:“萧大人,你有否想过,……这天下要是一直这么乱下去,会如何?” 萧莨的眸色黯下,不答,祝雁停也不再追问,天下一直乱下去会如何,他亦不知,他只知兄长想要那个位置,他也想站得更高一些,但之后呢…… 祝雁停的眼中有倏然滑过的迷茫,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道:“萧大人,很少有人愿意这么陪我闲聊,而不是客套地奉承我,多谢。” 萧莨轻声提醒他:“你不必这般与我客气,也不用一直称呼我大人。” 祝雁停低笑:“那我该如何称呼萧大人?” 萧莨怔了怔,他二人俱未及冠,尚未取字,以名相称又未免过于亲昵了些,他一时也不知当如何说。 “表哥。”祝雁停喃喃唤道。 萧莨诧异望向他,祝雁停笑着解释:“你我二人俱是景瑞皇帝的后人,我唤你一声表哥,并无错处,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萧莨失神一瞬,终是点头:“好。” 第8章 熠耀宵行 两刻钟后,云消雾散、雨晴烟晚。 暮霞已出,天际一抹胭色,带着雨过之后的潋滟。祝雁停收回目光,提醒萧莨:“表哥,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萧莨眼睫轻颤,不自在地点头:“好。” 承国公夫人卫氏才上完香出来,正派人到处找萧莨,见到萧莨与祝雁停一块回来,略有意外。祝雁停上前,恭敬地与之见礼,卫氏亦客气地问候了他几句,这才彼此别过。 走远一些,卫氏小声问萧莨:“你怎会认识了怀王府的小郎君?” “有过几面之缘而已。”萧莨淡道。 卫氏迟疑看向他,似是想到什么,但见萧莨无意多说,便没有问。 陪着母亲吃了斋饭,萧莨回去独住的寮房,房间在寺院西北角,有一处小院子,专供来这上香的贵客住,女客们的寮房则在另一处地方。 房中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禅意,窗外种了棵银杏树,正值枝繁叶茂、翠绿喜人的模样。 月上枝头,萧莨叫人点了灯,倚在窗边榻上看经书,心绪有些散漫,不经意间又忆起那人说笑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的模样,那双清浅带笑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待到灯芯炸响,萧莨才回神,轻闭双目。 阒寂无声之时,窗外升起星星点点的火光,萧莨推开半边窗,蓦地一愣,不是灯火,是不知打哪里来的十数萤火虫,正在月下窗外漫天飞舞,如星光闪耀。 祝雁停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截竹筒,笑吟吟地望着他。 是月边星,亦是天上人。 萧莨怔然,就这么不错眼地回视着祝雁停,直到那人笑语呢喃:“表哥,这些萤火虫是我特地给你捉的,好看吗?” 不待萧莨开口,祝雁停靠近窗边,小声与他道:“你让我进去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萧莨做不出更多的反应,甚至一时间全然忘了要与他说什么,祝雁停便当他是答应了,手撑着窗台,就这么直接打窗户外翻了进去。 萧莨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祝雁停,稳当当地将人接下,祝雁停跌进他怀中,抬眸轻笑:“多谢。” 萧莨不着痕迹地将人放开,移开目光:“不用。” 叫人送来茶水、点心和棋盘,俩人盘腿坐上榻,棋局摆开,祝雁停漫不经心地捏着棋子,心思并未放在棋盘之上,萧莨低眸啜了口茶,顿了一顿,道:“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你不也没回去,”祝雁停笑着摇头,“后山脚下的那座庄子是怀王府的,我今夜在那里歇脚。” “……为何这个时辰又来了寺院中?” “睡不着啊,”祝雁停懒怠地歪倚着身子,一手撑住脑袋,笑看向萧莨,“睡不着便出来四处转转,在后山上看到有萤火虫到处飞,就顺手捉了几只,我猜表哥你应当还没睡下,就拿过来给你瞧瞧了。” 萧莨心念微动:“是你自己捉的?” “可不是,表哥以为是谁?我身边伺候的那个阿清,他笨手笨脚的,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其他人我没带他们出来。既是临时起兴,自然得自己来,否则还有什么意思?”祝雁停一边说一边笑,映着火光的双眸中全是华彩。 “你……捉萤火虫?” “不可以吗?”祝雁停说罢了然,“表哥是觉得我这样的身份,半夜不睡觉跑去山上捉萤火虫,有失体统?” “不是,”萧莨略尴尬地解释,“我只是,没想到而已。” “那表哥喜欢吗?” 萧莨一怔:“什么?” 祝雁停眼中笑意愈浓:“萤火虫啊,喜欢吗?” 萧莨的眸色动了动,未有回答,祝雁停兀自说下去:“我倒是挺喜欢的,小时候没别的东西好玩,家中主母又不让我离开自己的院落,夏日夜里院子中时常有萤火虫到处飞,我就捉了想要养在屋子里,不过这东西难养活得很,不几日就都没了。” 祝雁停喃喃低语,似感叹又似怀念:“表哥怕是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你还送过我一只萤火虫的。” 萧莨愕然。 祝雁停一见他神情便知他是当真记不得了,略遗憾道:“那时我约莫只有五岁,还是六岁?我母妃还在世,有一年夏日,宫中太后办寿宴,我跟着母妃去后宫吃宴席,你也随国公夫人同去,我们这些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一块玩儿,你捉了一只萤火虫,见我喜欢,就送给我了。” 小少年板着张脸,却一脸认真地说要把萤火虫送给他的模样,经年过去再忆起,依旧叫祝雁停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变得格外柔和。 萧莨一时恍惚,那么久远的事情,他确实已经忘了,记忆全无,如今听祝雁停提起,心下莫名地触动,更有遗憾。 “后来……再未在宫宴上见过你。” “嗯,”祝雁停轻吁一口气,神色有须臾的怅然,随即讽刺一笑,“我母妃在那年冬天过世了,后来家中有了新主母,宫宴这样的场合,便再轮不到我跟着去了。” “……抱歉。” 祝雁停不在意道:“无事啊,是我自个先提起的。” 灯影幢幢,只余烛花劈啪作响,相对无言片刻,萧莨抬眸,静静望着祝雁停:“你还想要吗?” 祝雁停一愣:“什么?” “萤火虫。” 祝雁停微微睁大双眼,萧莨已然站起身:“走吧,时候还早,我们去外头转转。” 二人出了寮房,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又转至后山,夜半山中蝉鸣已息、万籁俱寂,夜色漆黑,独一轮素月当空,映着他们脚下的路。 拨开杂乱的灌木丛,便见溪边流萤纷飞、熠耀生辉。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半晌,祝雁停一声轻笑,问萧莨:“表哥,你怎知这个地方会有?” 萧莨淡声解释:“流萤喜热、喜暗、喜水,夏夜山中杂草丛生的溪河边最是多见。” 萧莨说罢,走上前去,这些萤虫并不避人,他随意伸手一挥,便捉到一只,捂在掌心中,祝雁停凑过去瞧,连连感叹:“这可比我先头捉到的那些大多了。” “给你。”萧莨略抬下巴,与他示意。 祝雁停伸手接过,萤火虫从萧莨掌中漏至他手心里,祝雁停小心翼翼地捧着,嘴角噙着笑,抬眼望向萧莨,眸光闪耀:“很好看。” 他没有再提“谢”字,萧莨轻颔首:“你喜欢便好。” 祝雁停将萧莨给他捉的萤火虫收进竹筒里,哪怕能多留得一日,也是好的。 后半夜,俩人坐在溪边,看那些流萤不知疲倦地舞动,听着溪水淙淙,消磨这夏日难眠的漫漫长夜。 祝雁停低声絮语:“我今夜很高兴,从来没有人陪我做过这样的事,兄长是世子,从小被各种规矩束缚着,又要提防家中各怀心思的那些人,他待我很好,但没空也不能陪我这么玩。” 萧莨偏头看向他,祝雁停勾唇一笑,眉宇间却似多了几分落寞:“那回宫宴之后,我一直记得你,还想邀请你来家中做客,我母妃也答应了,替我派人去国公府上送帖子,但你不在府中,说是去了外祖家中小住,要到年底才回,我等了几个月,后来母妃病重,我便也再没心思找人陪我玩了。” 萧莨不知当说什么好,沉默一阵,问他:“小时候的事情,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也不是,”祝雁停神色黯然,“那之后几年,我被家中新主母关在独住的小院里,哪都不能去,能见到的人和物都在那一小方天地里,委实没什么好记得的,所以那之前的事情才一直惦念着。” “……也所以,只是捉到几只萤火虫而已,就让你这么高兴?” 祝雁停歪了歪头,望着萧莨,忽地又笑了:“表哥,你是否觉得我很可怜?” 萧莨不答,只凝神望着他,眼里却似有千言万语。 祝雁停笑着喃喃:“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怪不好意思的,好似我故意说这些,就为了让你可怜我。” 萧莨转开视线,顿了顿,道:“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这样朴实的安慰,让祝雁停很是受用:“嗯,可不是,现在怀王府是我兄长的,谁都不能欺负了我。” 萧莨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 山寺钟声陡然响起,划破黑夜寂静,在山谷中杳杳回荡。 祝雁停愣神一瞬,轻叹:“子时了。” 萧莨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庄子上。” 祝雁停微微摇头:“不必了,表哥若是送我回去再上山,不得到天亮?我自己能回去,你也赶紧回庙里去歇着吧。” “山路不好走。”萧莨提醒他。 “我知,”祝雁停笑道,“可是表哥,你也并未有三头六臂,山路对你来说,一样不好走。” 萧莨安静看着他,静默片刻,与之提议:“下山的路不好走,你跟我回去庙里吧,将就睡一晚,明早我叫人送你回去。” 萧莨目光诚恳,祝雁停心念一动,点头应下:“那,就叨扰表哥了。” 第9章 将醉未醉 清早,蝉鸣声起,祝雁停在熹光中睁开眼,身侧床榻已空,须臾恍神后忆起昨夜之事,他与萧莨在后山逛至子时方回,同床共枕、一夜好眠。 阿清打了水进来伺候祝雁停洗漱,禀报与他:“萧大人天未亮就离开了,没让吵醒您,说等您醒了,将这个给您。” 第7节 祝雁停接过阿清递来的东西,是昨日他给萧莨擦雨的帕子,已洗净晒干,清洁如新。 萧莨的帕子却还在他这里,祝雁停捏在手中,摩挲片刻,目光移至窗外,银杏树叶上结了露水,比昨夜见之时愈显翠绿欲滴,可惜斯人已不在。 “郎君……” 祝雁停回神,低声一叹:“去叫车来,我们也回去吧。” 回了王府,祝雁停先去探望小侄子,送出庙里求得的平安符,这小孩这两日身子确实略有不适,倒也不全是他拿去糊弄萧莨的托词。 祝鹤鸣也在,见祝雁停与自个儿子玩得高兴,问他:“你昨日去沅济寺,见到了承国公夫人与萧主事?” “嗯,他随国公夫人去上香,在庙中住了一晚。” “你与他……” 祝鹤鸣神色迟疑,欲言又止,祝雁停宽慰他道:“兄长放心,事情很快就能成,你且看着吧。” 祝鹤鸣幽幽一叹:“若非你我兄弟二人身无长物,又地位尴尬,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难为你了。” 祝雁停不在意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也不是第一回 做,只要能帮到兄长,旁的都不重要。” 祝鹤鸣提醒他:“……你要想好,你去了承国公府,与那位萧二郎有了夫妻之实,便得为他生儿育女,你是我怀王府的人,将来少不得要封个郡王,如今却要你委曲求全,承欢他人身下,旁人的那些议论与窥视,你果真承受?” 生子药是大衍开国时就有的,虽男妻的地位自景瑞朝之后大有提升,登科入仕亦无不可,偏见却始终存在,寻常大富人家轻易不会让子孙去与人做男妻,更别提祝雁停这样的宗室子弟。 “这些我早已想过,”祝雁停抚了抚小侄儿稚嫩的面颊,坚定道,“先祖景瑞皇帝尚且愿以帝王之尊躬亲受孕,我这点委屈又算得什么,不做出点牺牲,岂能轻易换得萧家的信任和支持。” 他说罢,抬眸冲祝鹤鸣一笑:“兄长不必多虑,我既已决定这么做,便不会后悔。” 祝雁停离去后,怀王妃来抱回儿子,随口问起祝鹤鸣:“你方才与雁停说了什么?我怎见他神色不定、忧思颇重,一副心神恍惚之态?” 祝鹤鸣啜了口茶,冷淡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他春心动了罢了。” 怀王妃顿时乐了:“果真?是哪家的女郎?雁停若当真中意,我便托人去相看相看。” “不必忙活这个,”祝鹤鸣搁下茶盏,意味不明地轻勾唇角,“雁停长大了,懂得为兄长分忧了,他如此懂事,你我自不能亏待了他,你且去细细盘算一番,好生为雁停备一份嫁妆。” 王妃愕然……嫁妆吗? 六月末,萧荣的同窗好友赵允术娶妻成婚,请帖送至怀王府,祝雁停叫人备了份厚礼,亲往道喜。 他去得早,半道上碰上萧荣,二人并乘了一辆马车,一路说笑。 萧荣早将他二哥说的,不能与宗室之人结交的话抛在脑后,祝雁停性情温和,没有宗室子弟的架子,又与他聊得来,他很乐得多这样一位知交好友。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赵允术正在府门外迎客,一身大红喜袍,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萧荣与祝雁停下了车,上前道喜并送上贺礼,赵允术见到他们很是高兴:“难得你们肯赏脸来,今日定要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萧荣与之调笑:“你顾好你自己吧,今日你是新郎官,还管别人喝几杯呢,倒是你,别高兴过了头,把自个给喝趴下了,夜里连洞房都无能为力,落得新嫂子埋怨。” 赵允术被他一番挤兑,闹了个大红脸,祝雁停轻推了推萧荣手臂,好笑道:“别说这些荤话了,赶紧进去吧。” 赵允术从善如流地亲自将他们引进去,他父亲是太常寺的四品官,在京中并不起眼,婚礼办得很热闹,来吃酒宴的却也没什么大人物,他给祝雁停与萧荣安排了个不易被人打搅的位置坐下,叮嘱他们随意,便又去忙着招呼别的客人。 萧荣环顾四周,啧啧称奇:“这赵家人还真有些品味啊。” 赵家没有一昧讲究排场,但见处处红烛映萝花,香屑布满地,想是花足了心思。 祝雁停剥了粒花生扔进嘴里,笑道:“日后你娶媳妇时,也多上些心,自会比这更好。” 萧荣哈哈笑:“那还是等我二哥吧。” 祝雁停的眸光微动,唇角上扬三分,继续剥花生。 鞭炮唢呐声响,新郎官已起行前去接亲,萧荣倒上酒,嘴上感叹:“我本还想跟着新郎官一块去接亲瞧个热闹,但我二哥昨日特地叮嘱了,只许吃酒宴,哪都不许去,洞房也不能去闹。” 祝雁停好奇道:“为何?” “怕我玩疯了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吧,我二哥那个人,一本正经惯了,以后做他媳妇的才可怜。” 祝雁停闻言低笑:“那可不一定。” “怎不一定?”萧荣说罢狐疑地瞅向祝雁停,“你好像,对我二哥特别感兴趣啊?” “嗯,”祝雁停淡定道,“萧大人挺好的,谦谦君子,当属良配,我要是有姊妹,定要与他结亲。” “那还是算了吧,”萧荣下意识地摇头,“怀王府门第太高了,我大伯伯娘定是不愿高攀的,我二哥应当也不愿意,就怕会委屈了府上的小郡主。” 祝雁停不以为然,如今这个世道,承国公府和怀王府谁高攀谁,还真不好说,一个徒有其表的亲王府,和一个手握重权的国公府,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承国公府不愿再与宗室扯上关系,想要明哲保身罢了。只无论萧家人再如何表忠心,在皇帝眼里,他们依旧是储君一派的,盖因八年前承国公萧让礼的亲妹嫁给了当时还是慧王的皇太弟祝玖渊为妃,不过下场不好,没两年就因为难产一尸两命了。 更别提萧家还背着那个仿佛催命符一般的有关传国宝藏的传说,皇帝心中那根刺,不是不想拔,只因西北边境离不得萧让礼父子,才隐忍不发,甚至打了败仗也要为之兜着。 萧荣未有察觉祝雁停这些复杂心思,嘴里嘀咕着:“而且我二哥已转了心念,答应我伯娘相看他人了,我伯娘似乎已经相中了人,我二哥那也点头了,过段时日挑个吉日就会请媒人上门。” 祝雁停一愣:“相中了哪家的?” “具体我也不知,似乎是我大伯哪个同僚的女儿吧。” 后头祝雁停一直心不在焉,新娘进门、拜天地都没去看,酒倒是喝了不少,萧荣也没少喝,一没人盯着就忘了形,还是玩疯了,为了灌新郎官先把自个给灌醉了。 喜宴结束,已至夜幕低垂之时。 萧莨自车上下来,蹙眉看着被人从赵府上背出来的萧荣,沉声吩咐下人:“将他背上车,给他灌些热茶。” 一声轻笑在背后响起,萧莨转过身,便见祝雁停双手拢在袖中,正眉目含笑地望着他。 他的双颊泛着红晕,眸色水润,直勾勾地凝视着萧莨,仿若含情脉脉。 萧莨愣神了一瞬,压住心下纷乱,点点头算作招呼,回身欲要上车,祝雁停轻唤他:“表哥。” 萧莨收住脚步,祝雁停已走上前来,立在他跟前,眼睫轻颤,垂眸低声喃喃:“表哥,你怎不理我了?” 沉默须臾,萧莨道:“没有。” “可我刚才唤你,你也没理我,还想一走了之,你特地来接萧荣,为什么却不肯理我了?” “……抱歉。” “你不用跟我抱歉,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个,”祝雁停大约是醉了,神色并不清明,语气中也多了些不同平常的黏糊,“表哥,我听说你又要定亲了是吗?” 萧莨的眸色一黯,喉结滚了滚,好半晌,他道:“父母之命。” 祝雁停抬眼望向他,潋滟双目中似有水光将要漫溢出来,笑得勉强:“我以后,是不是又不能找你玩了?” 萧莨瞬间无言,嘴唇微动,对上祝雁停失落的目光,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祝雁停掏出那日萧莨留在他这的那方帕子,递过去:“我的帕子你还我了,你的我也还你吧,已经洗干净了,你收着吧。” 僵持片刻,萧莨将帕子接去,哑声道:“一条帕子而已,不必特地还我。” “那表哥是觉得送给我也无所谓吗?”祝雁停怔怔看着他,“……我会当真的。” 萧莨没再说什么,只轻拍了拍祝雁停的手臂:“你醉了,赶紧回府去吧。” 承国公府的马车渐渐远去,祝雁停依旧站在原地,轻闭双眼,再睁开时眼里已一片清明,再无半点醉意。 阿清犹豫喊他:“郎君……” 祝雁停敛了目光,冷淡转身:“走吧。” 第10章 愿入君怀 一夜微雨。 早起萧莨推开窗,窗外金风细细、梧桐叶落,凉秋已至。 去往母亲住处请安,卫氏正领着一众女眷忙活着接露水、结彩线、投针斗巧,萧莨这才记起,今日是七夕乞巧节。 见到萧莨过来,卫氏很是高兴,将之叫到身旁,又叫人去拿了本册子来,递给萧莨看:“我找人算过了,后日便是吉日,请人去说亲正正好,这是备下的说亲礼,你且看看。” 萧莨没有接,踌躇道:“母亲,议亲之事还不急,再缓缓吧。” 卫氏嘴角的笑意收住,蹙眉望向他:“先前不还答应得好好的,怎又改了主意?” 萧莨的眸光闪动,沉默一阵,他道:“我还未做好接纳另一人的准备,贸然将人娶来,只怕会委屈怠慢了她,日后成了怨侣,便是两家结仇了。” 卫氏无奈问他:“你还在念着那柳家郎君吗?” “……并未。” “那是为何?” 萧莨不答,眼中有叫卫氏看不懂的情绪浮沉挣扎,卫氏劝他道:“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我嫁与你父亲也不外如此,在洞房之夜前,你父亲相貌、性情如何,我全然都不知晓,日子也照样过下来了,还有了你大哥和你。……你是我儿子,我自是知道你的,即便你不喜欢,将来只要过了门,也定会善待她,又怎会成怨侣?” “我不愿,”萧莨眼睫低阖,声音沙哑,“母亲,这件事情,您让我先再想想吧。” “……你心里,是否已经有人了?” 萧莨沉默不语,但见他神情便已知晓,卫氏叹气:“先前我以为你是因柳家小郎君伤神,这几个月冷眼瞧下来,你心里分明是有了别人,你既动了心,为何不肯说与我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叫你这般念念不忘?” 萧莨依旧不言,神色中多了些许黯然,一副心神恍惚之态。 “罢了罢了,”卫氏疲惫地挥挥手,“你既不愿,我也不会当真逼迫你,你去办差吧。” 从卫氏处出来,萧莨驻足在长廊下,望着庭中随处可见的碧苔红叶、白露疏桐,心绪起伏不定,化作无声叹息。 申时,萧莨离开工部衙门,马车行过街尾,被人拦下,是怀王府的下人,说他们郎君请萧大人去车上一叙。 萧莨上了祝雁停的车,推开车门,对上祝雁停的含笑眼眸,略一顿,他道:“不知郎君请我来,所为何事?” 祝雁停歪头笑看着他:“表哥,你与我为何总是这么客气?” 萧莨垂眸,淡道:“没有。” “怎么没有?”祝雁停低声抱怨,“现下就是,你与荣郎君说话便不是这样的,见了我却总是如此客气又疏离,好似防着我一般,好歹,我们也曾同榻共枕过,你为何要如此冷淡?” 那夜在山寺中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他尚且念着记着,萧莨却好似并不想再忆起,这些日子一直故意避着他。 萧莨的眸色微黯:“你……到底有何事?” 祝雁停轻笑,这样的语气他反倒受用些:“没什么事啊,就是想见见表哥,便来这工部衙门外头等着了。” 萧莨一时无言,抬眼见祝雁停眼中笑意满是促狭,更是不知当说什么好。 “表哥,你晚上有空吗?” “有又如何?”萧莨不露声色地反问他。 祝雁停笑着眨眼,嗓音轻柔:“那,你陪我去放河灯好不好?” 酉时正,萧莨踏出府门,刚上了车,萧荣追出来喊住他:“二哥你要去哪里?带我上我一起!” 第8节 萧莨瞥他一眼:“你功课念完了吗?就想着玩?” 萧荣哀求他:“别啊,今日七夕,你让我也出去玩玩吧。” “我约了同僚商议正事,不是玩。”萧莨丢下这话,进车里带上门,吩咐下人出发。 马车远去,萧荣气鼓鼓地骂道:“连衣裳都特地换了身新的,偏偏选了今日出门,还说是去见同僚!当我是三岁孩童糊弄!” 每年七夕夜里,京中的未婚年轻男女都会在护城河边聚集放河灯,祈福祈愿,也盼能有缘结识良人。 萧莨是第一回 来,祝雁停与他约定的地方在人烟稀少的丛林边一处石滩上,他到时祝雁停已将一盏盏河灯点燃,独自一人呆立在河岸边,背影看着有些寂寥。 萧莨在他身后伫立半晌,纷杂念头倏忽而过,飘忽起伏的心绪归于宁静,他提步上前,轻唤河边人:“雁停。” 这是萧莨第一回 喊他的名字,祝雁停回头,粲然一笑,河中灯火连同天上星月,同时失了颜色。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萧莨回神,低声解释:“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我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来。” “嗯,”祝雁停轻颔首,“你不来我也会一直等着。” 萧莨心念一动:“一直等着?” “是啊,一直等你,”祝雁停偏过头,笑望向萧莨,“等到你来。” “……若我当真不来了呢?” “还是等着,等到你愿意来为止。” 萧莨未再接腔,只凝神看着祝雁停,直到他喃喃喊自己:“表哥……” 萧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前方轻波荡漾、倒映星火的河面,火里荷莲水上开,十数盏燃着的河灯在水中飘飘荡荡,仿若琪花开出色界,如梦似幻。 “你以前也喜欢放河灯?”萧莨忽然开口。 祝雁停微微摇头:“没有,以前没放过,这是第一回 。” “为何?” “表哥是想问为何是第一回 ,还是为何今日我会特地来这里放河灯?” 萧莨静静看着他,祝雁停低笑:“七夕放河灯多是为了求姻缘,从前我没想过这些。” “……从前没想过?” “是啊,以前从未想过,……表哥你呢?过往七夕节会做什么?” 萧莨略想了想,答道:“母亲会带着家中女眷一起乞巧,我有时想起,会叫人将书房里的书都翻出来晒一晒。” “就这样吗?”祝雁停说罢又了然,“也是,表哥自小就与人有婚约,自然不用特地来求姻缘。” 萧莨望着他,欲言又止,几番话到嘴边,到底没说什么。 祝雁停托起一盏尚未点燃的河灯,递给萧莨:“表哥,你也放一盏吧,你若是不想求姻缘便罢了,就当是帮帮我。” 萧莨接过,沉默不言地将之点燃,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河中。 河灯顺水而下,融进祝雁停放出的那些当中,连成一片昳丽星光。 萧莨怔怔看了半晌,草丛间倏然飞出一片流萤,漫天飞舞,映亮了祝雁停带笑的眼眸。 “都入秋了,这里竟还能看到这种小东西。”祝雁停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正绕着他的指尖舞动,流光溢彩在他的指间穿梭,仿若什么神奇的戏法。 萧莨下意识地抬手,握住祝雁停的指节,祝雁停微怔,抬眸望向他。 萧莨亦回神,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窘迫,很快又平静下来,轻捏了捏祝雁停的指尖,松开手。 祝雁停笑问:“表哥这又是何意?” 萧莨深深望着他,眸光闪烁,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表哥……” “雁停,你……求的什么姻缘?” 祝雁停似是没听明白:“求姻缘便是求姻缘,还能是什么姻缘?” “你,已有心悦之人?” 萧莨问得犹疑,目光里隐有希冀之意,祝雁停凝视着他,一声叹息:“表哥,你当真不明白吗?” “我……” 祝雁停黯然道:“我对你的心思,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萧莨怔然。 祝雁停自嘲一笑:“你与柳郎君的婚约已了,我自以为有了可乘之机,一再与你示好,可荣郎君说,承国公府不愿与宗室再攀关系,你父母不愿,你也不愿,你母亲已为你另觅良配,你也答应了。” “没有,”萧莨脱口而出,“没有答应。” 祝雁停愣神一瞬:“真的?” 萧莨的呼吸略微急促:“雁停,我没有再与别人结亲,不想也不愿,你的心意我知,我的心意亦然,承国公府确实不愿与宗室再有牵扯,可我只想要你,你若是愿意,我会尽全力说服父亲母亲。” 他推拒过,亦逃避过,满以为另定了他人便能平息那些鬼迷心窍的旖旎心思,可当祝雁停醉眼迷蒙地站在他跟前,神情难过地问他为何不再理他,所有一切便前功尽弃。 或许自那日在上元节灯会上初见起,祝雁停就已然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只是彼时他尚有婚约在身,不能想,也不敢想。 到了今时今日,他才终于承认,他想选择遵从本心,他想要祝雁停。 祝雁停的双眸中隐有水雾氤氲,萧莨执起他一只手,轻轻握住,低声喃喃:“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祝雁停哑声道:“表哥,你若要了我,日后便定不能负我。” “不会,”萧莨握紧他的手,嗓音坚定,“愿以日月乾坤起誓,此生定不负相思意。” 笑意跃上眉梢,祝雁停眼眸含情,回视萧莨:“好。” 第11章 珍而重之 亥时,马车停在怀王府府门前,车内之人没有立即动身,祝雁停笑望着萧莨,轻声呢喃:“表哥,我到了。” 萧莨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轻捏了捏,双眼中隐忍着情意:“……很晚了,回去了早些歇息。” “嗯,你也是。” 起身前,祝雁停似是想到什么,又坐回去,问萧莨:“你明日可是休沐?” 萧莨点头:“是。” “那,我请你来府上玩可好?”祝雁停眸中带笑,目光里仿佛生出了钩子,勾得萧莨心旌摇曳又心烦意乱。 祝雁停说过,他当年就想请自己来王府做客,如今再次提出邀请,萧莨不愿再辜负。 “好,明日一早我便来。” 下了车,目送着马车远去,祝雁停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怔然片刻,转身进了府门。 翌日清早,萧莨辰时之前便到了怀王府,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祝雁停亲自迎出来,一人在阶上,一人在阶下,于熹微晨光中相视一笑。 祝雁停走下台阶,与萧莨信信一揖:“不知萧大人这么早便来了,有失远迎,请。” 笑语中满是促狭之意,萧莨配合着他行揖礼:“叨扰郎君了。” 他的腰间佩着端阳节那日祝雁停给的香囊,祝雁停的目光滑过,倏忽一笑。 俩人并肩走进王府,过了二门,正碰上祝鹤鸣出来,似要外出,萧莨恭敬见了礼,让到一旁。 祝鹤鸣停下脚步,笑看着他:“先头就听雁停说有客来访,没曾想是萧主事,不巧今日我要去外会友,不能亲自招待萧主事,还请见谅。” “王爷客气,下官受郎君所邀前来府上,本就该先来问候王爷,略备了薄礼聊表心意,还望王爷笑纳。” 萧莨说罢,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将备好的见面礼奉上,是承国公府的私庄上自酿的几坛好酒和炒制的茶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至显得过于谄媚。 祝鹤鸣欣然收下,又寒暄了几句,交代祝雁停好生招待客人,先一步离开。 祝雁停领着萧莨往翠竹院走,小声与他道:“做什么还备礼,太见外了。” 萧莨道:“应当的,礼不可废。” 进了翠竹院,祝雁停将院子里伺候的人尽数挥退,领了萧莨四处看。 时值初秋,庭院中绿阴飞花、薰风淡淡,又有曲径通幽篁,后头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莺啼百啭、潺潺流水声过耳,仿若置身世外桃源中。 祝雁停笑问萧莨:“我这院子好吗?” 萧莨赞许道:“很好。” 祝雁停顿住脚步,笑吟吟地望着萧莨:“没有别的可说的吗?” 萧莨神色略顿,眸光中隐约有些许难为情,叫祝雁停瞧着颇为新奇:“表哥……” 祝雁停拖长声音,萧莨握住他手指,轻轻一捏,低声絮语:“雁停,我不知当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才能讨你欢心,我其实,性情木讷沉闷,无趣得很,阿荣跟你说过的,我除了办差,便镇日闷在家中,捣鼓那些旁人觉得十分没趣的东西,我只怕你不喜欢,觉得跟我在一块,过于无聊。” “我陪你一起啊,”祝雁停笑道,“你喜欢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见到你就高兴,你哪怕一句话都不与我说,我也开心。” 萧莨怔怔望着他,胸口饱胀着难以言说的情愫,半晌,他捏紧祝雁停的手,郑重道:“雁停,你信我,这辈子我都只要你一人,唯一的,仅有你。” 他的神情过于认真,祝雁停眼睫轻颤:“……我信你。” 俩人携手往竹林深处走,见一处溪泉泠泠、红数点点,停了脚步,祝雁停告诉萧莨:“这处溪水的源头是府中的秋叶湖,还连着外头的护城河,这些花都是不知名的野花,我瞧着挺好看的,便没叫人弄掉。” 萧莨柔声应和:“国公府里也有一处春花湖,……你会喜欢的。” “我知道,早先就听人说过,只一直无缘得见。”祝雁停兀自感叹。 承国公主与初代怀王是双生子,当年景瑞皇帝为他们建造的这两座府邸分列皇宫两侧,规制相类,还有同与护城河相连的两湾湖水,可惜之后这百余年,两家再未有通婚,关系逐渐疏远,便是祝雁停早就听闻过承国公府里的种种,却从未亲眼瞧见过。 “下回,”萧莨道,“等下回我休沐,你来国公府,我带你去看。” 祝雁停眉目含笑,微颔首:“好。” 晌午,俩人在竹林间的凉亭中用午膳,祝雁停给萧莨斟上酒:“不知菜色合不合表哥的胃口,昨日忘了问表哥喜欢吃什么了,还请表哥勿怪。” “都很好,”对上祝雁停生动的笑脸,萧莨挪不开眼睛,“你在,……就很好。” 祝雁停晃着酒杯,轻声一笑。 午后天光悠长,渐将俩人身影拉至一处。 未时,他们回去祝雁停的书房,祝雁停洗净手,盘腿坐上榻,亲手为萧莨煮茶。 第9节 窗外落起雨,溟溟细雨笼着庭竹,隐有落珠声响。 祝雁停将煮好的茶倒出,递给萧莨:“你尝尝。” 萧莨敛下眸,水雾袅袅而升,茶香氤氲。 祝雁停一手支着下巴,笑看着萧莨:“表哥,你在我这,不必这般拘谨的。” 萧莨浅尝一口茶,望向祝雁停,四目对上,祝雁停捏住萧莨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指腹,片刻后,低了头,额头抵在他掌心之上。 萧莨心神一动,轻声喊他:“雁停。” 祝雁停闭起双眼,呢喃应道:“嗯。” 掌心处升起的热度灼得萧莨心下一片炙热,他甚至不知所措,要如何将满腔的衷情,诉与他的心上人。 祝雁停贴着他的手,喃喃低语:“表哥,你可以对我再亲近一些……” 萧莨抚了抚祝雁停的面颊,将之拥入怀中。 揽在腰间的手微微颤抖,祝雁停在萧莨耳边轻笑:“表哥,你怎么这么紧张?” 萧莨不答,只将他揽紧,嗅着萦绕鼻尖的淡淡沉水香,是祝雁停惯常拿来熏衣服的,叫他逐渐安下疯狂跳动的心绪。 祝雁停回抱他,轻舒一口气。 祝雁停酒喝得有些多,说了没几句话便觉困顿,躺下身,牵住萧莨的一只手,安静睡过去。 萧莨凝视着他温和恬淡的睡颜,手指轻轻摩挲他的眉眼,直到察觉祝雁停手心微凉,才喊了人进来。 阿清抱了床薄毯过来,萧莨仔细帮祝雁停盖上,轻抽出手,起身走去书架边,打量着那层层叠叠种类繁杂的书册,叫住阿清,低声问道:“雁停他,平日里有何喜好?” 阿清想了想,回答他:“郎君喜静,醉心于书本,偶尔会独自一人钻研棋谱,除了去国子监念书,甚少出门,也不曾邀人来府上做客。” 萧莨略微诧异,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蜷缩在榻上的身影,祝雁停每回见了他都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他一直以为,祝雁停与他三弟一样,性情活泼爱玩爱闹,原来不是吗? 随手抽出本志怪谈,翻了几页,萧莨又问:“他都看的什么书?” “什么都看,除了经史子集,各地地志、志怪杂谈、传奇话本,甚至医书、兵法、格物术亦有所涉猎,有时看书入了迷,能一看一整天。” “……他从小便如此?” 阿清垂眸:“先王妃过身后便一直如此,后头几年郎君被关在这座院子里不许离开,王爷那会儿还是世子,身不由己,偶尔会偷偷派人来给郎君送些东西,旁的人郎君都不得见,郎君做不了别的,只能看书,老王爷没给郎君请先生,郎君只得自学,自个琢磨,连那些书都大多是王爷私下送来的。” 萧莨心中一紧,那日在山寺里,祝雁停也曾轻描淡写地与他提过这些事情,他没想到实情竟有这般不堪:“为何,……他会被关起来?” 阿清踌躇道:“萧大人,您还是亲自问郎君吧,这事小的不敢多议论。” 萧莨轻蹙起眉,阿清见他没别的要再问了,躬身退了下去。 萧莨有须臾的恍惚,将手里的书搁回去,不经意间带到旁边的一卷画卷,画卷滚落地上,萧莨弯腰去捡,待到看清上头画的是什么,顿住了手。 那是他,是祝雁停亲手画的他,雨天撑着伞,在国子监外等人。 萧莨将画卷拾起,怔怔看了半晌,这是去年,还是前年?他记不大清了,似乎是某日他从衙门出来,忽降大雨,他担心柳如许和萧荣未带伞,去国子监外等他们,那个时候,……祝雁停又在哪里? 祝雁停看到了他,还画下了这幅画,可在上元节灯会之前,他从来不知,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祝雁停,会叫他这般心心念念、见之不忘。 心头翻滚起难以言说的涩意,呆愣良久,萧莨将画卷卷起,重新搁回书架上。 走回榻边,祝雁停还未醒,面色沉静,双颊隐有红晕,萧莨坐下,握住他的手,手心依旧是凉的。 静静看他片刻,萧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在祝雁停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之又重的亲吻。 第12章 我只要他 过了五日,萧莨再来怀王府,亲自将祝雁停接去府上。 祝雁停第一次登国公府的门,也备了礼,但不凑巧,公国夫人出外应酬去了,并不在家中。 萧莨领着他在府中四处转了转,行至后园湖边。 湖中秋色正浓,昨夜一场大雨后添了新绿,风烟中带出些微的寒气,水光并着山影,远方楼台依约有无间。 俩人登上湖畔高处,驻足眺望,祝雁停低声感叹:“此处与怀王府中景致,果真一般无二。” 萧莨道:“你喜欢便好。” 祝雁停笑看他一眼:“为何要我喜欢?” 明媚笑容中带着几分调侃之意,萧莨移开目光,面颊微红:“我知你喜欢。” 祝雁停轻笑出声:“嗯。” 在湖边站了一阵,有风拂过,见祝雁停衣着单薄,萧莨没多想,解下身上斗篷,为之披上。 他从身后环住祝雁停肩膀,微低头,仔细为他系好带子,祝雁停比他略矮一些,这个动作恰恰好将之圈在怀中。 被萧莨的气息环住,祝雁停失神一瞬,下意识地侧过头,唇瓣不经意间擦过萧莨的面颊,俩人俱是一愣。 祝雁停先回神,贴上去,又在萧莨侧脸上亲了一下,萧莨深深看着他,眸光灼热,又似极力隐忍克制着什么。 祝雁停一声叹息,主动吻上萧莨的唇。 萧莨的双瞳倏地一缩,将祝雁停紧揽进怀里。 唇瓣相依,辗转厮磨,炙热且缠绵。 磕磕碰碰的一吻过后,祝雁停的额头抵在萧莨肩上,些微喘气,半晌,他瓮声问道:“表哥,你怎么也不会啊?” 萧莨揽着他的手僵了一瞬,沉默须臾,他道:“雁停,你抬头看着我。” 祝雁停抬眸,眼中隐有笑意,萧莨凝视着他,神情专注且认真:“雁停,我与柳家郎君,我俩是指腹为婚、父母之命,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做过逾越之事,如今婚约已了,便是有缘无分,你对他,不必太过在意。” “发乎情、止乎礼……”祝雁停喃喃,“那便还是有情的。” 萧莨一时无言,他与柳如许青梅竹马、志趣相投,若无变故,他们日后或许也能做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只是那日上元节灯会之后,他的心里便多了一抹模模糊糊的影子,那种转辗反侧和魂牵梦萦,他到后头才明白,那便是相思。 所以柳如许一句解释未有先退了婚,他的失落更多是源自于不被信任,而非伤情,因为他的心里,已在悄然无声间,有了另一个人。 萧莨不知该如何解释,见他神色难堪,祝雁停复又笑了:“我说笑的,过去的事我不在意,表哥也不必放在心上。” 萧莨凝神望着他,沉下声音:“往事不可追,但我愿与你保证,从今往后,余生仅你一人,绝不会变。” “我知,”祝雁停笑着颔首,“你已说过很多次,我信你的。” 萧莨平复心绪,不再多言,牵着祝雁停下了高台,往回走。 祝雁停手心微凉,萧莨轻捏了捏,担忧问他:“你的手为何总是这么凉?” “小时候身子骨不太好,没什么大碍。”祝雁停不在意道。 萧莨蹙眉,想起那日祝雁停身边伺候之人说的话,迟疑道:“你之前说过,小时候家中主母不让你出门,是因何故?”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祝雁停说着顿了顿,神色微黯,“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家丑,难以启齿罢了。” “家丑?” “嗯,”祝雁停淡声解释,“当年我继母进门没多久便有了身子,约莫两个月的时候又突然小产了,她与我父王哭诉,说是我故意冲撞她,那时我还小,才刚没了母妃,对她确实有些敌意又不懂得掩饰,我父王竟也就信了,要杖责我,兄长替我挨下那二十棍棒,卧床半年还留了病根,而我则被交给继母管教,她将我院子的门锁上,不许任何人包括兄长来看我,一关就是八年。” “八年……” 祝雁停轻吁一口气:“是啊,八年。” 萧莨握紧祝雁停的手,心下酸涩难忍,怔怔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他的雁停,原是这般长大的,亲王府的出身,带给他的却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一个幼稚孩童,在那么一小方院落里,一关八年,不见天日,他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已是万幸。 祝雁停顿住脚步,望向萧莨:“表哥,你不必心疼我,都过去了,你说的,往事不可追,那些不好的回忆也没必要再忆起,而且,那个女人一心想要她儿子做世子,但那小子福薄,没长成就夭折了,她自个也病死了,前尘往事俱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祝雁停眼眸清浅,笑容明亮,似不染半点尘埃,萧莨看着他,喉咙滚了滚,终究不忍心再揭他伤疤:“……走吧。” 俩人执手回了萧莨独住的院落,祝雁停说想看他平日里做的那些小玩意,萧莨将之带去工房。 不大的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右侧是种类繁多的各类器具,左侧一排排架子上则搁满了各式物件,竹雕、木雕、泥雕,大多是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的小东西,祝雁停一一看去,好奇问萧莨:“你为何会钻研这些?” “闲来无事消磨时候罢了,……做这些东西要的是细致和耐性,我幼时性情急躁,气性大,我祖父带着我做这些,为了磨炼我的性子,后头便成习惯了。” 祝雁停一怔,随即捧腹大笑:“你气性大?骗人的吧?” 萧莨这样温润的谦谦君子,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着第二个,他竟然说自己气性大? “嗯,”萧莨略不自在,低下声音,“你别笑了。” “好,好,我不笑,”祝雁停的眉目间依旧有掩饰不去的笑意,摆摆手,“你别看着我,我真的不笑了。” 萧莨让他坐:“你等一会儿。” 祝雁停依言坐下,萧莨则坐到一旁矮凳上,用清水润了润手,取出一截泥料。 便见他神情专注,双手熟练地在模器上动作,将粘土捏制出形状。 祝雁停手支着头,安静望着他,心思转了几转,渐将那些纷杂念头摒出。 半个时辰后,萧莨将捏出的东西给他看,是一个荷莲状的笔洗。 祝雁停笑问他:“是送给我的吗?” 萧莨颔首:“是送给你的,待到画坯、上釉,送去烧制过后,我派人将之送去你府上,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祝雁停弯起唇角:“表哥亲手做的东西,我岂会嫌弃。” “你能喜欢就好。” 用过午膳,俩人去书房,萧莨的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隐有墨香,窗外一棵梧桐,疏枝摇影,正值叶落萧索时。 祝雁停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到桌案前的沙盘上,倏忽一顿。 沙盘中是西北三洲的城郭与山川地势,亦有戍北军与北夷兵马的驻防布阵,做得十分精细,祝雁停细细看了片刻,问萧莨:“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闲来无事时花了几年工夫做成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领兵打仗吗?怎做起这个?” “我从未上过战场,自然不会,”萧莨淡道,“萧家代代从军,祖辈多死在战场之上,故每一代都会留一两男丁在京中,若非如此,承国公府早就没了。” 祝雁停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略一顿,迟疑问他:“那你想去吗?去战场?” “该我去时,自无不可。” 祝雁停心绪复杂,沉默半晌,他道:“表哥,你得惜命,好好活着。” 萧莨握住他一边肩膀:“不说这个了,坐吧,你不是想下棋吗?我陪你。” 第10节 在萧莨书房里下棋品茗,消磨一整个午后。落日之前,下了小雨,萧莨送祝雁停离开,俩人共撑一伞,并肩朝外走,在二门处,碰到刚从外头回来的卫氏。 祝雁停与萧莨一块上前见礼,卫氏打量着祝雁停,客气道:“家中这几日忙着为中元节祭祖做准备,各人手头都一堆事,恐招待不周,怠慢了小郎君,还请小郎君勿怪。” 祝雁停赶忙道:“没有,是我不请自来,不凑巧选在这个时候上门,叨扰了。” 卫氏点点头,又随意寒暄几句,叮嘱萧莨送祝雁停出门,先进去了里头。 上车之前,萧莨握住祝雁停的手,低声道:“母亲回来了,怕有话与我说,不能送你回府了,你路上小心些。” “国公夫人她……” 萧莨轻捏他手心:“无事的,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祝雁停不再多说了:“表哥,下回见。” “好,下回见。” 目送马车远去,萧莨在府门外站了一阵,转身进去。 卫氏在堂屋里等他,眉头郁结着,神情冷肃,萧莨上前,撩开衣摆双膝跪地:“母亲,我与怀王府的小郎君两心相悦、情投意合,已互许终身,还请母亲成全。” 卫氏搁下手中茶盏,冷了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怀王府的人?” “我知,”萧莨神情坚定,“无论他是什么人,我只要他。” 第13章 我嫁给你 秋风飒飒,卷起庭中枯黄落叶,暮色已沉,一派萧条之景。 萧莨的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坚定,再一次重复:“我只要祝雁停。” 卫氏绷着脸,极力按捺着怒意,沉声提醒他:“他是祝家人,你能如何要他?” “他是怀王府的人,以后会是郡王,我都知晓,我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卫氏愠色满面,厉声叱骂,“你父亲早就说过,陛下对我们萧家不放心,你还上赶着要与宗室王孙攀交,你是真糊涂啊!当初你父亲就万分后悔将你小姑嫁与皇太弟,就因着这个陛下一直疑心我们会偏帮皇太弟,这些年我们萧家过得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你又岂会不知?你竟还敢去招惹祝家人!且不说这个,你小姑嫁入皇家她过得好吗?成了亲还没两年人就没了,你难不成还想重蹈她的覆辙?” 萧莨倔强道:“雁停与别人不一样,我待他真心,他亦待我真心,怀王府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没落王府,他亦不是嗣子,以后封了郡王,便是自立门户,更与怀王府没了干系,陛下再忌惮,也不会将区区一个郡王放在眼里。” “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你怎不想想,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萧家,这回战败陛下要是问罪了还好些,陛下不痛不痒地将事情揭过,就是逼着你父兄与他表忠心,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怀王府扯上关系,陛下他会怎么想?皇太弟又会怎么想?” 萧莨的眸色微黯,静默片刻,沉声道:“萧家从来效忠陛下、效忠朝廷,从无二心,萧家人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只要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便不惧陛下的猜疑和忌惮。” “这话你自己信吗?”卫氏气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皇帝的疑心稍有不慎便会要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你当真以为你父兄手握西北兵马,便能无所畏惧是吗?!” “我从未这么想。”萧莨咬紧牙根,不再争辩,神情中的执拗和倔强却告诉卫氏,他并未打算就此放弃。 见他这般冥顽不灵,卫氏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哑了声音:“罢了,你不听我劝,我便不说了,你兄长下月会回京述职,你与他说去吧。” 国子监。 入秋以后气候转凉,午后萧荣老老实实地待在学堂里,正心不在焉翻着书,祝雁停身边伺候的人过来请,萧荣略一犹豫,起身跟了过去。 祝雁停在这里有单独歇息的屋子,萧荣过去时他正在煮茶,见到人进来,祝雁停笑着示意萧荣坐,热茶搁到他跟前。 萧荣看他一眼,又低了眼睛,欲言又止。 祝雁停似浑然不觉萧荣的不自在,淡声问他:“萧大人这几日怎未去衙门办差?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二哥他就是染了风寒,告假了几日。” 祝雁停微蹙起眉:“染了风寒?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请了太医看过,吃了几日药已没有大碍,你……别担心。” 萧荣似有些难以启齿,几次偷眼打量祝雁停的神情,但见祝雁停眉宇间染上忧色,沉默着不出声,他自个却抓心挠肺,想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莨那日与他伯娘说的那些话,具体的他自然不知晓,只听闻他二哥看中了怀王府的郎君,惹得他伯娘动了大怒,后头他二哥在伯娘的院子外跪了一整夜,回去便染上风寒,卧床数日。 就只是,他二哥到底何时看上了怀王府的人,为何他先前竟一点都没察觉? “可否麻烦你,带我去府上看一看萧大人?” 祝雁停央求他,语气诚挚,萧荣愣了一愣,赶忙点头:“行啊,我伯娘这两日又去庙里了,你跟我去吧,她不会知晓的。” “多谢。” 俩人与书院告假,一齐回了国公府。 路上,萧荣实在没忍住好奇,问祝雁停:“你与我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祝雁停略为心不在焉:“就是那样,我与他情投意合,决意要在一起。” 萧荣噎了一瞬:“你之前不还说,要将府上小郡主说与我二哥吗?” “可怀王府并无郡主。” “那,……你会娶我二哥吗?” 不怪他会这么想,祝雁停日后是要封王的,宗室王爷,总不能嫁进他们萧家吧? 祝雁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也未必。” 到了国公府,萧荣带着祝雁停自侧门进,绕路去了萧莨住的院子,没叫人进去通传。 萧荣挠挠头:“我二哥见了你肯定很高兴,你进去吧,我在外头给你们守着。” 祝雁停再次与他道谢。 屋子里,萧莨倚在榻上,手中握着本书,正心神恍惚,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便见祝雁停自屏风外进来,笑吟吟地望向他。 “表哥。” 萧莨愣神间,祝雁停已走上前来,握住他一只手。 萧莨回神:“你,怎么来的?” 祝雁停在榻边坐下:“表哥不想我来吗?荣小郎君带我进来的,听闻表哥染了风寒,我心中担忧,便托荣小郎君带我来看看。” “我无事,已经好了。”萧莨坐直身,宽慰他道。 祝雁停轻捏萧莨的掌心,又抬手抚了抚他略显苍白的面颊:“真的已经好了?” “好了。” 不与祝雁停说,是不想他担心,没曾想他不但知道了,还亲自上门来探望。 祝雁停欺身往前,细细瞧了瞧萧莨的脸色,低声喃喃:“怎么就染了风寒呢?” “我无事,真的无……” 话音未落,祝雁停的双唇覆上来,在他下唇上轻轻一咬。 萧莨怔仲一瞬,目之所及,是祝雁停微微颤动的浓密眼睫,他眼眸微垂,神情格外虔诚且专注。 萧莨心中一动,握住祝雁停肩膀往后退开些许:“别,别把病气过给你了。” 祝雁停不以为意,再次贴上去:“我不在意啊,你不是说已经好了。” 柔软温热的触感,裹夹着淡淡沉水香的气息,趁着萧莨愣神的工夫,祝雁停温软的舌进到他口中,轻轻搅弄。萧莨推拒的动作变成将人揽入怀中,略微急促地回吻过去,夺回主动权。 唇舌交缠,呼吸逐渐炽热,鼻息交融间亲吻的动作愈发深入。萧莨重重一喘,扣着祝雁停肩膀的手一再收紧,似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缠绵一吻后,祝雁停轻啜着萧莨的唇瓣,低声问他:“国公夫人,不赞成我们的事是吗?” 萧莨急道:“是,但你别担心,我会说服母亲,我保证。” “我知道,我知道,”祝雁停安抚他,“你说我便信。” 略一顿,他又道:“表哥,我嫁给你好不好?我嫁进国公府,国公夫人便不必担心没了儿子,你说好吗?” 萧莨的双瞳睁大些许,极力按捺着心口将要喷涌而出的情绪,怔怔望着祝雁停,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不好啊?”祝雁停语中带笑,拖长声音。 萧莨用力将之拥入怀中,喉结滚动:“好。” 祝雁停靠向萧莨肩膀,轻闭双目。 前几日,他曾与兄长探讨过,萧家是否当真拿到了那传闻中的传国宝藏,所谓的宝藏又究竟指的是什么,真有那样的东西,承国公知道,世子想必也知道,那萧莨呢?萧莨知道吗? 他需要多一些耐性,再多一些时机…… “雁停。” 萧莨在他耳边轻唤,祝雁停呢喃回应:“嗯。” “……我会尽快,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 祝雁停推开门,无聊坐在台阶上发呆的萧荣立马站起身:“你与我二哥说完话了?现在回去吗?” “抱歉,”祝雁停颔首,“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不用,也没等太久。”萧荣摆摆手,赔笑。 实则他在这守了快一个时辰,几番想去敲门,又怕打扰里头的俩人,惹恼他二哥,虽然但是,……有那么多话好说吗? 萧莨跟出来,祝雁停轻推了推他:“你赶紧进去歇着,还没好全呢,别站这风口上。” 萧莨捏住他手心,将斗篷给他披上:“一会儿看着要下雨,你赶紧回府去吧,别在外头多逗留,等过两日我再去找你。” 祝雁停轻声一笑:“好。” 萧荣不自在地转开眼睛,……他或许就不该在这里吧。 “阿荣。”萧莨却忽然喊他。 萧荣赶忙回神:“在。” “你亲自送雁停出去,务必将他送上车。” “哦哦,好。” 祝雁停最后上前抱了抱萧莨的肩膀,退后一步,眉目含情地笑看着他:“表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 牵在一块的手依依不舍地分开,祝雁停跟着萧荣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将祝雁停送上车,萧荣与他道别,祝雁停笑问他:“我能跟你二哥一样,喊你阿荣吗?” 第11节 “可以的,”萧荣点点头,略一犹豫,道,“你别担心,我觉得你很好,与我二哥很般配,我还从未见过我二哥这么喜欢过谁,伯娘那里,我也会帮着求情的。” 祝雁停低笑:“多谢。” 第14章 与人予香 八月中,承国公世子萧蒙归京述职。 萧莨从衙门回来,刚进门听人说萧蒙已经到了,赶忙过去。 堂屋里,卫氏正拉着萧蒙的手亲热说话,萧蒙一身铠甲还未脱下,他晌午归来先被召进宫面圣,半个时辰前才刚回府。 萧莨一踏进去,萧荣便与他使了个眼色,想是告诉他伯娘已将他与祝雁停之事告之了大哥。 萧莨镇定上前,与母亲、兄长见礼。 卫氏神情冷淡,这段时日以来的气性还未消,萧蒙倒是一脸笑意望着他:“几年不见,阿莨如今都有我一般高了。” 萧蒙比萧莨大五岁,兄弟俩虽聚少离多,感情向来都好。 “兄长,我……” 不待萧莨说什么,萧蒙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转而与卫氏说话:“母亲,阿莨都回来了,我们先用晚膳吧。” 卫氏敛了脾气,点点头:“好,先用晚膳。” 久违的家宴,可惜承国公不在,萧让礼与萧蒙父子驻守西北边境多年,回京的次数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且从未一同回来过,只因戍北军离不得萧家人,就连萧荣父亲,也死在了西北战场上。 虽诸事不顺,卫氏见到大儿子亦难得展颜,更别提儿媳妇还给她添了个孙子,都快一岁了今日才第一次得见。 卫氏叫大孙女坐到自个身旁,又抱着小孙子不愿撒手,嘴上念叨:“家里还是要多几个孩子才热闹,阿莨若是愿意早些成亲,说不得明年就能给你们添个弟弟妹妹的。” 五岁大的小姑娘懵懵懂懂,还只会吃奶的婴孩更是全无反应,萧蒙的妻子杨氏笑道:“母亲不必太过心急,阿莨这般的俊秀郎君,还是探花郎,想必多得是女郎、男郎倾慕于他,自然要挑个最好的,也得是阿莨自个喜欢的才好。” 杨氏性情温和,与萧蒙感情甚笃,虽一直随军在外,与卫氏婆媳关系却甚是和睦。卫氏摇头叹气:“什么好不好的,他能安下心来娶个我和他父亲都合意的人,安生过日子,我就别无他求了。” 萧莨低眸不语,萧蒙宽慰卫氏道:“这次阿玉和孩子们回来就不跟我走了,留在京中陪母亲,母亲日日都能见到他们,这两个孩子皮实,只怕日后会累着母亲。” 卫氏略惊讶:“不走了?” “嗯,阿玉这次生产亏了身子,我想让她在京中好好养一养,两个孩子都还小,来回奔波也着实累着他们,就不走了。” 萧蒙这么说,卫氏自无不可,以后能时时见到孙子孙女哪会有不好:“也好,也好,你放心去吧,阿玉和孩子们,我会替你照顾着。” 用过晚膳,萧莨被萧蒙叫去书房,兄弟俩饮着茶,聊起外头的事情。 “这半年,我戍北军与北夷人大小又交战了几场,胜负各半,好歹没再丢更多的城池,父亲心力憔悴,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我没敢与母亲说,只怕她担心。”萧蒙长吁短叹、神色疲惫,与先前在卫氏面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莨微蹙起眉:“先前战败,是因粮草不济?” 萧蒙苦笑:“朝廷拖欠军饷、粮草,让我们就地征取,又能征上多少,大冬天的将士们都穿不上一件棉衣,喝不上一口热汤,父亲就算再神勇,亦无能为力,……只没想到那次朝廷会拿了柳家开刀,我等收到消息时,判决已下,柳家人已成阶下囚。” 提到柳家,萧莨眼中有些许黯然,萧蒙宽慰他道:“柳家人流放去雍州,我已派人寻到,他们一家月前已平安到了那边,就只是陛下亲下的旨意,我们也做不得什么,更不好跟他们过多接触,我叫人给他们送了些银子,又托人略微照拂他们一二,眼下也就只能做这些了。” “……多谢兄长。” “你倒是不必与我道谢,本也是我应当做的,阿莨,你……”萧蒙望着自己一贯性子拘谨的弟弟,欲言又止。 “我知兄长想问什么,”萧莨低下声音,“母亲应当已与兄长说了我与怀王府小郎君之事,我心悦于他,他亦倾心于我,还望兄长能成全。” 萧蒙神色略沉:“你果真想好了?” “想好了。” 沉默半晌,萧蒙长叹一声:“我原以为,你与那柳家郎君,是彼此有意的。” 萧莨淡声解释:“我与他婚约早定,他于我是责任,若无这些变故,我不会负他,但造化弄人,或许我与他当真没有缘分吧,知道他如今尚且安好便已足够,雁停……他是我心爱之人,我只想要他。” 萧蒙无奈道:“那些劝诫之话,母亲想必已与你说过许多遍,我便不再多言,但你要想清楚,陛下从来不放心我们承国公府,你若当真与怀王府的小郎君在一块,陛下与皇太弟恐都会生疑,我与父亲在外尚且鞭长莫及,只怕你在朝中会十分难做。” “我知,我能承受,”萧莨神情坚定,“我亦会小心,定会护家中人万全。” “罢了,”见萧莨如此坚决,萧蒙不再多劝,只提醒他,“此事母亲先前就已去信告知父亲,父亲的意思也是让你想清楚明白便可,你是男子,不是女儿家,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家里人处处替你操心,我萧家人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你若真有意于他,便按着自个心意去做吧,母亲那边,我会帮你去劝。” 萧莨的眸光乍亮,再次与萧蒙道谢:“多谢兄长。” “你我兄弟不必言谢,”萧蒙摆手打断他,“日后你嫂子和侄子侄女留在京中,兄长还得麻烦你多加照顾他们。” “那是自然,”萧莨赶忙答应下来,略一顿,踌躇问萧蒙,“大嫂他们留在京中,……可是陛下之意?” 萧蒙的神色晦暗一瞬,低下声音:“我今日进宫面圣,陛下看着比从前是愈加荒唐了,那道人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叫陛下这般顺从他,当真是……” 可偏偏,这样的皇帝清醒着时,依旧没忘了算计他们这些辛苦为他拼死卖命的臣下。 “陛下没有言明,只是暗示我将家小留在京中,这事在来之前父亲便已料到。” 留下家小,无非是防着他在外若有异心,好拿捏了做人质,皇帝此等行径,实在过于叫人寒心。 萧莨眉头紧蹙,心念几转,到底也只能安慰萧蒙:“有我在,必会护他们周全,兄长且放心。” 怀王府,翠竹院。 午后,祝雁停手支着头,昏昏欲睡。 萧莨坐于身侧,正凝神钻研着祝雁停摆出的棋局,不经意侧目间见他已阖上双眼,日光经窗花雕琢,在他皙白的面颊上留下斑驳影子,一时看入神,方才琢磨出的一点破局思绪又抛之脑后。 似有所感,祝雁停的眼睫翕动,慢慢睁开眼,对上萧莨凝视的目光,微微一怔:“你怎么又一直看着我啊?” 萧莨抬手,拇指腹在他眼角处轻轻摩挲片刻,喃喃道:“我不可以看吗?” 祝雁停低笑,凑近与萧莨交换一个亲昵的吻。 “表哥,后日的围猎,世子他会去吗?” “会,”萧莨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雁停自若回答:“没什么,久闻世子大名,一直十分仰慕,早便想结交一二,到时还要麻烦表哥为我引见了。” 萧莨略不自在:“你与他结交做什么,日后都是一家人,自会见到的。” “表哥,……你在呷醋吗?”祝雁停眸中带笑,隐有促狭揶揄之意。 萧莨耳根微红,矢口否认:“没有。” 祝雁停不再逗他,认真道:“我不过是想表现得好一些,给世子留个好些的印象,好叫他同意我们的事情,你别这么小气嘛。” 萧莨道:“兄长已经同意了。” “真的?” “嗯,”萧莨拉过祝雁停一只手,与他手心相扣,“兄长还答应帮我说服母亲。” 祝雁停顿时高兴起来:“那可太好了!” 萧莨望着他,略有迟疑:“王爷他会同意吗?” “这你不用担心,我兄长一贯顺着我,我已将我俩之事告知他,他同意了。” 萧莨放下心来,捏了捏祝雁停的手指节:“那就好。” 说了一会儿话,祝雁停的目光落到萧莨腰间佩的香囊上,顿了顿,与他道:“表哥,我给你换些香料吧,换些好闻的。” 萧莨不作他想,将香囊摘下,递与他,忆起当日祝雁停将之送与自己时的情景,唇角不由上扬些许。 祝雁停接过,取来窗台上摆放着的瓶罐,他闲来无事会亲手调香打发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着的。 萧莨分不清都有什么,也不多问,但见祝雁停将香囊中的东西倒出,换了另几味香料进去,系好带子送到鼻尖嗅了嗅,心下满意。 香囊递回萧莨跟前,祝雁停展颜笑道:“你闻闻。” 萧莨微低头,清香萦绕在鼻尖,那种若有似无的味道难以形容,但十分好闻。 祝雁停亲手将香囊挂回萧莨腰间,低声提醒他:“表哥,这个你可得一直戴着啊。” “嗯。”萧莨郑重点头。 祝雁停眼眸低垂,倏忽一笑。 第15章 突生变故 八月癸巳,皇帝率宗亲百官往东山围场,例行秋狝。 东山围场地处圣京城往东百里之地,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广阔山脉,秋狝围猎自景瑞朝起,每岁一行,百余年间从未间断。 传闻当年承瑞皇后最是热衷此道,岁行秋狝方成定例,后世皇帝争相效仿先祖,便是当今皇帝,虽不问政事,对这般行乐之法亦是趋之若鹜。 傍晚之时,皇帝下令在山谷河边水草丰腴处停驻扎营,祝雁停自车上下来,走至夕阳下,在河畔边驻足,轻眯起双眼。 斜阳熏着细草,水面寂静,唯有寒鸦数点,追逐远山孤烟而去。 萧莨踱步至他身侧:“雁停,你怎一个人站这里发呆?” “没什么,看日落而已,”祝雁停说罢,偏头望向萧莨,“表哥,你怎也来了?” 萧莨回视着他,神情温和:“我陪你一块看。” 祝雁停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语。 俩人并肩伫立,观天际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微阳已下乔木,远色隐匿秋山中,如泼如墨。 暮霭低垂之时,萧莨身边伺候的人过来,说世子已从陛下那回来,叫他过去一块用晚膳。 萧莨轻握住祝雁停的手,提醒他:“天晚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兄长。” 祝雁停笑着颔首:“好。” 营地以皇帐为中心,呈众星拱月状向外扩散,最里边一圈是各宗亲勋贵的帐子。祝雁停去了祝鹤鸣那,祝鹤鸣正握着把弯弓在手中细细擦拭,见到祝雁停进来,挥退帐中伺候各人,淡声问他:“见着承国公世子了?” “没有,”祝雁停解释道,“他被皇帝召去了,萧莨说明日带我去见他。” 祝鹤鸣的眸光微闪,意味不明地一声嗤笑:“皇帝当真宠幸萧家人,承国公世子归京这几日,他日日都要召见一回,生怕跟萧家人关系疏远了。” “……或许也是忌惮萧家。” “是又如何,”祝鹤鸣不以为然,“总归他也不敢动萧家。” 祝鹤鸣说罢,笑望向祝雁停:“你也不必担忧,你与那萧家二郎成了亲好好过日子就是,日后你的孩子,哪怕不姓祝,真有那一日,我亦能给他封王封爵。” 萧家虽有一个小姑嫁了皇太弟,但人一早没了且未留下半点血脉,那一点牵扯等同于没有,若是给他们许诺一个异姓王,他们当真能心如止水吗? 第12节 祝雁停沉下眼眸:“兄长,明日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嗯,你且等着看戏吧。” 翌日清早,天光微熹、朔风萧萧,号角声响中,但见旌旗猎猎、马蹄扬尘,京北大营数千骑兵马浩浩荡荡压山而下,驱赶着猛兽野禽,将猎物赶至包围圈,皇帝登上山间高台观围,难得意气风发,春风满面。 祝雁停立在马边,一下一下拨着弓弦,望着远处喧嚣,神思不属。 萧莨拉马过来,问他:“你骑射功夫如何?” 祝雁停回神,歪了歪头,笑道:“表哥这是担心我吗?” 萧莨安静看着他,只等他回答,祝雁停只得道:“就,还行吧。” “不要逞强。”萧莨皱眉提醒他。 “无事的,”祝雁停笑着宽慰萧莨,“我有学过,你放心好了。” “你,……一会儿跟着我,别到处乱跑。”萧莨依旧心有担忧,恨不能将祝雁停一直栓在身侧。 祝雁停的眼睫动了动,含笑点头:“好。” 俩人正说着话,萧蒙策马上前,喊了萧莨一句,从马上跃下。 祝雁停与之见礼,从容笑道:“早就听表哥提过世子骁勇过人、能征善战,小子仰慕已久,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小郎君客气。”萧蒙客套回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少年,但见他斯文白净、笑容清浅,身上并无半点祝家人的骄纵之气,便明白自己弟弟为何会倾心于他。 原本萧莨打算等晚些时候,围猎结束再正式为他们引见,这下倒是省了那些不必要的虚礼。 “兄长,”萧莨道,“雁停他对边境战事颇感兴趣,若兄长有空,改日我请他来家中,兄长能否与我们多说说边境之事,也好叫我俩开开眼界。” 祝雁停从善如流,与萧蒙微微一揖:“愿与世子讨教。” 萧蒙莞尔:“小郎君若是想听,自无不可。” 说了几句话,皇帝已自高台下来,坐上马,围猎方才开始。 皇帝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仿佛又找回昔日年轻时的壮志凌云,趁鹿逐獐、飞苍走黄,好不快活。 祝雁停果真乖乖听话,一路与萧莨并骑,不时拈弓搭箭,倒也收获颇丰。 萧莨的骑射之术则显然比他要精进许多,弓马娴熟,想来是从小跟着家中长辈练出来的。 俩人不时交谈,并无与他人攀比之意,权作游乐。 晌午之前,皇帝约莫是累了,将弓递给身边人,打着哈欠下令将要回营帐歇息,偏在这时,兽群之中骤然爆发一阵慌乱,一匹通体壮硕高大、彪悍异常的野牛猛冲出来,撒蹄狂奔,状若癫狂一般,竟是朝着御驾直冲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竟无一人做出反应,皇帝吓得攥紧缰绳,浑身打起抖来,身下坐骑猝然受惊,前肢高高跃起,厉声嘶鸣。 及到御驾跟前,那野牛却又突然打了个弯,朝着左侧的人堆里猛冲而去,终于有人回过神开始放箭,奈何那畜生皮肉过于厚实,几箭射中身上,全都不痛不痒,反叫它越加疯狂,一路横冲直闯。 数匹马受了惊吓,嘶鸣哀叫声四起,杂合着人群中爆发出的惊呼尖叫,有人被硬生生从马上甩下地。 萧莨下意识地将祝雁停挡去身后,他们的位置离御驾不远,待萧莨反应过来,那疯牛已然朝着他们冲来,且目标竟是锁准了他。 祝雁停大喊一声“小心”,不顾一切地挥鞭策马冲上前去,电光火石间挡至萧莨的马前,马匹与野牛撞到一起,祝雁停被从马背上狠狠甩出。 萧莨的双瞳骤然紧缩,自马背上跃身而起,拼尽全力在祝雁停落地之前接住他。 俩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祝雁停吃痛跌进萧莨怀中,恍惚间抬首环顾四周,那疯牛已被皇太弟一箭刺穿眼瞳倒在地上。 “雁停,雁停!” 抱着他的萧莨不断唤他,眼中尽是焦急和惊慌,祝雁停微微摇头,低声安慰他道:“表哥,我无事,脚好像扭到了……” 萧莨用力将人拥进怀中。 皇帝早被身边侍卫救下,人虽没事却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即回了营地,一进帐子里就开始打哆嗦,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国师虞道子被人请来,皇帝见到他如见救星,死死攥着虞道子的袖子不放,大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好半晌才勉强说出话来:“国师你给朕算算,是何人……何人要害朕……害朕啊!” 虞道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拍了拍皇帝手背,取出一粒药丸给他:“陛下先将这个服下吧,能做安神之用。” 皇帝接过药丸,身边伺候的太监递上温水,连试药都免了,仰头便将之一口吞下。 片刻之后,皇帝坐上榻,面色红润些许,身子也不再抖了,闭目静坐一阵,他嘶哑着声音冷道:“罢了,不必算了,朕心中有数。” 虞道子低眸静默不语。 另边帐中,太医为祝雁停脚踝扭伤之处上药包扎,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需注意的事项,退出了营帐。 萧莨在榻边坐下,沉默盯着祝雁停包起来的伤处,眸色晦暗,似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祝雁停牵过他的手,低下声音:“我真的没事,不就是扭了一下,歇息几日就好了……” “若是我没接住你呢?”萧莨抬眼,眼中血丝泛滥,“若我未接住你,你可知摔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祝雁停尴尬解释:“我当时也未多想,见那畜生冲着你去,就下意识地上前去了,好歹它没伤到你。” 萧莨眸色几变,神情愈加晦涩,猛抬起手将祝雁停揽进怀里,祝雁停微微一怔,双手环上他肩膀,轻声喃喃:“……你生气了?” 沉默良久,萧莨哑声道:“再无下次了。” “嗯。” 祝雁停侧头,亲了亲萧莨的脸,温声安抚他:“表哥,我没那么脆弱,真的无事,你就别担心,也别自责了。” 萧莨将人抱得更紧,祝雁停无奈,只得在他面颊上又连着亲了几下,直到萧莨侧头吻住他的唇。 极尽缠绵的一吻,祝雁停几乎能感觉出萧莨的小心翼翼,和因为后怕而生出的种种难以自抑的情绪,他的眼睫轻颤,莫名有些难受。 亲了一阵,萧莨的心绪渐缓,安静抱着祝雁停,不再多言。 守在外头的下人进来禀报:“承国公世子来了,说想要探望郎君。” 祝雁停笑着提醒萧莨:“你兄长来了,你赶紧收收脸上表情,别叫兄长看了笑话。” 萧莨没理他,直接吩咐人请萧蒙进来,依旧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不放。 祝雁停的指尖在他掌心中勾了勾,叹气:“我这会儿倒是有些信,你小时候当真气性大了……” 第16章 不相为谋 萧蒙进来帐子,并不意外见到萧莨与祝雁停依偎在一块模样亲密,萧莨坚持握着祝雁停的手,哪怕萧蒙就站在一旁,也没肯松开。 萧蒙低咳一声,问祝雁停:“郎君脚上的伤如何?” “太医已经看过,没有大碍,劳世子关切。”祝雁停客气道。 萧蒙点点头,看萧莨一眼,一声叹息:“你不必这般拘礼,我以后就与阿莨一样,喊你雁停可好?你也可称呼我一声兄长。” “好,”祝雁停眼中含笑,“多谢兄长关心,雁停无事。”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我都要替阿莨与你郑重道一声谢。”萧蒙说罢,抱拳弯腰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我承国公府铭记在心、必不敢忘。” “兄长言重了,”祝雁停眸色柔和,“我是自愿的,并不需要国公府回报什么。” 萧莨捏紧祝雁停的手,神色愈加沉定。 祝雁停回握住他,微微一笑,又与萧蒙道:“兄长,我知国公府顾忌我的身份,不乐见我与表哥之事,我已和表哥说好,愿嫁入国公府,放弃王爵,必不叫国公府因这出婚事惹上麻烦。” 萧莨愕然,脱口而出:“你不必如此!” 先前祝雁停只说嫁给他,并未提放弃王爵,若要祝雁停为他这般牺牲,他又何德何能、情何以堪? 萧蒙亦蹙眉:“雁停,你当真不必如此……” 祝雁停笑着摇头,神情坚定:“我心意已决,你们便不要再多劝了。” 萧莨还想说什么,祝雁停制止住他:“表哥,你就听我这回吧。” “雁停,我……” “表哥不必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待他们再多言,祝鹤鸣过来,萧莨平复心绪,站起身,随萧蒙一同,恭敬与之见礼,祝鹤鸣谦和笑道:“世子和二郎不必这般客气,二郎与雁停之事我已知晓,以后都是一家人,这里也无外人,无需这些虚礼。” 萧蒙神色恭谨:“王爷说笑了,礼不可废,今日小郎君以命相救我二弟,承国公府铭记于心,若能成其好事,当不负恩泽。” 萧莨亦道:“雁停是我倾心之人,不只为恩,更为两相情谊,愿得王爷成全。” 祝雁停笑吟吟地望着萧莨,祝鹤鸣瞥他一眼,叹道:“二位言重了,雁停是我唯一的兄弟,他心悦二郎,我便顺着他,我亦别无他求,日后二郎与雁停若能同休共戚、比翼连枝,便再好不过。” 萧莨赶忙应下:“定当如此。” 又闲聊几句,见祝鹤鸣与祝雁停还有话说,萧蒙带着萧莨告辞,萧莨与祝雁停留下句“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跟在兄长身后离开。 帐子里没了别人,祝雁停沉下神色,问起祝鹤鸣:“兄长,外头如何了?” 祝鹤鸣敛去面上笑意,轻哂:“皇帝吓破了胆子,躲在营帐里不敢出来,派了身边亲卫到处搜查,想是不信任京北大营的人了,至于那位储君殿下,这会儿应当是焦头烂额了吧。” 如今的两京大营早不似百余年前那般风光,两营加起来统共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但依旧是护卫整个京畿要塞最重要的兵力,这回皇帝出来围猎,随扈的便是京北大营的兵马,负责布围驱赶野兽的也是他们。 围场上出了事,野兽发疯,惊扰御驾,皇帝差点从马上摔下,当然要找京北大营问罪,可偏偏这京北大营的统领,是皇太弟母家的舅舅,皇帝不疑心他疑心谁。 祝雁停略不放心:“兄长可曾留下把柄?” “你放心,我敢做,自然不会留下把柄,”祝鹤鸣自若道,“我们怀王府向来低调,谁能想到京北大营里会有我们的人,给那畜生喂药之人已被灭口,皇帝那里有刘首辅兜着,出不了岔子。” “……这事,若无直接证据,皇帝怕也没借口治皇太弟的罪。” “给他老人家心里头留根刺就行了,总归那位统领大人是要问罪的,将之拉下便如同断了皇太弟一臂,且看他还能得意到几时。” 他们本意也并非弑君,皇帝身边垫背的侍卫众多,死是死不了的,这事最多不过吓唬吓唬他老人家,皇帝贪生怕死非常,出了这种事,总得找几个人开刀泄愤,再给皇太弟狠狠记上一笔,这就足够了。 祝鹤鸣说罢,神色微沉,皱眉望向祝雁停:“雁停,那畜生突然冲向你那位萧二郎,看着不像是巧合,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雁停讪然道:“不是巧合,我给了他一个香囊,他一直随身带着,里头装了一种南疆特有的草药制成的香料,那畜生被喂了药,皇帝是围场上唯一穿正红色戎装的,刺目非常,因而被它攻击,但那个香料的味道,更能刺激那疯了的畜生,人或许嗅不出,那畜生离得稍远就能闻到,所以它后头会转而攻击萧莨。” 祝鹤鸣双瞳微缩,目光里多了一抹深意:“你也太大胆了……” 祝雁停摇头:“不这么做,怎么让他对我死心塌地,让萧家人真心诚意接受我,他欠了我这回,我还为他放弃了爵位,日后我要他助我,他亦不能拒绝。” “会否被人发觉?” “不会的,那种香料的用处,是我在前朝一本十分冷僻的药典孤本上看到的,不会有人知道,萧莨更不会往这方面想。” “那便好,”祝鹤鸣叹气,“饶是如此,你也未免太乱来了,你可知稍有不慎,你自个便会受重伤?” “我知兄长疼我,才未事先与兄长说,”祝雁停低声解释,“我里头穿了护具,要害处不至摔到,而且我当时带了几个人,叫他们跟随左右,即便萧莨没接住我,亦会有人将我救下。” “罢了,总归这事结果还不错,”祝鹤鸣提醒他,“后头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不过下次,再别这么自作主张了,有任何事,需得先跟我商量。” 第13节 祝雁停垂眸应下:“兄长放心,再无下次了。” 自祝雁停那出来,萧莨跟随萧蒙去他帐中,萧蒙叫伺候的人都退下,沉默须臾,叹道:“今日之事,回去后我便与母亲禀报,亦会写信告之父亲,想来母亲也不会再反对你们,以后……你好生待他吧。” 萧莨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雁停为我做过的,我都记着,这辈子我都会待他好,他会是我唯一的妻。” 萧蒙点点头,又笑了一笑:“他怎喊你表哥?” “嗯,”似是想到什么,萧莨的眉目间泛起温柔,“他说与我们萧家同是景瑞皇帝后人,喊表哥并无错处。” “他倒是乖张,这么说来也确实不算错……” 见萧蒙欲言又止,萧莨问道:“兄长可还有什么顾虑?” “……那位怀王,我今日是第一次见,你从前可与他有过接触?” “并无,怀王低调惯了,又未入朝堂,若非因为雁停,我亦不会与之结交。” “低调吗?”萧蒙念着这两个字,深思片刻,道,“今日围猎,在一众宗王中,除了皇太弟,属他猎得猎物最多,我观他样貌,虽看着谦和有礼,却不似全然不沾世故之人,怀王尚且年轻,若无半点野心,反倒稀奇,且……” 萧蒙说着略微一顿,似难以启齿,踌躇片刻,到底说了下去:“阿莨你有否想过,雁停他愿为你放弃王爵,嫁入国公府,他对你一片真心自不用说,但这事肯定会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些不好听的,尤其怀王,他好歹是宗室王爷,却将自己弟弟嫁出,还不知会怎么被人议论,你可见他有过犹豫?” “我知道兄长在忧心什么,”萧莨目光沉沉,“无论他是否当真有野心,都与国公府无关,雁停入了萧家门,便是萧家人,我自会护他周全。” 萧蒙长叹一声:“你能拎得清便好,并非是我小人之心,只是如今这世道,我们不得不倍加小心。” “……今日之事,兄长以为是否当真是皇太弟所为?” “不好说,”萧蒙略微摇头,“或许就是意外,或许确实是皇太弟鬼迷心窍,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做的,但无论如何,陛下心里这根刺,是拔不掉了。” 萧莨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萧蒙神情疲惫,哑下声音:“天下已然乱成这样,这圣京城里的皇子王孙们却依旧在争斗不休,实在是……” 萧莨迟疑问道:“兄长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南边传来的,闽粤的匪军数日之前已攻下了南疆邕、滇二州,奏报应当这两日就会呈到御前。” 萧莨愕然:“邕、滇二州失守了?” “确实失守了,非但是南疆,匪军来势汹汹,若非有定国公镇守江南,只怕如今匪军已与朝廷分江而治了,但定国公年事已高,也不知还能守得住几年,就连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各地藩王都惮于定国公,暂时被压制着未有动静,就怕一旦定国公故去,南边便会彻底乱了。” 萧莨眉心微蹙:“便是如此,我们也做不得什么……” 萧蒙轻吁一口气:“待将你与雁停的婚事定下,我会尽快返回军中,如今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只管做好我等该做的。” 萧莨不再多言,只宽慰萧蒙:“兄长且放宽心,不必多想,世事纷杂,但终会有拨云见日、尘埃落定的那一日。” 萧蒙怔忪一瞬,叹道:“但愿吧。” 第17章 昵昵之音 因这一场突生的变故,围猎提前结束,当日浩浩荡荡的御驾便启程归京。 皇帝下令严查事情始末,无奈查来查去都似一场全然的意外,最后也只能以失职为名罢免了京北大营统领的职务。 归京后两日,南边传来奏报,匪军以破竹之势在短短两月之内,攻下滇、邕二州大部分城池,现已剑指黔州,更有冲入当地藩王府中的,大肆屠戮,将人首挂上城头示众,赤裸裸地对王权皇威发起挑衅。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提议让驻守江南的定国公领兵回击夺回失地,也有认为南疆荒蛮之地丢了便丢了,固守江南便可,两边争论不休,皇帝却连脸都没露一个,只叫内阁发下诏书,传令各地官员据城固守,切不可再丢一城一池。 萧蒙和萧莨被单独召进宫中,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是寝宫之侧建起的一座天门台,专供他修道之用,偶尔还会在此召见官员。 俩人走进殿中,但见火光颤颤、云雾寥寥,丹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忽闪着赤焰。皇帝一身道人打扮,在高台之上闭目打坐,虞道子坐于他左手下侧,同样是仙风道气、天人之姿,另有十数道童,绕丹炉而坐,不时往其中添入东西,一板一眼,仿若提线的木偶。 将他二人晾了一阵,皇帝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淡淡扫过立在其下的俩人,声音低哑:“你们可知朕叫你们来,是为何事?” 萧蒙微低下头:“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萧莨亦垂首,一副恭谦之态。 皇帝不出声,冗长的仿佛死寂一般的沉默后,他轻眯起双眼,望向前方殿外隐约可见的湛蓝天空,倏忽叹道:“天清日晏,这样的景致不知朕还能看多久。” “陛下说笑了,”萧蒙平静道,“便是在冬日,未下雪未下雨的日子,如此景致亦是稀疏平常,陛下想看,日日都能看得到。” “哪有那么容易,”皇帝眸色骤然一凛,斜眼睨向他,问:“南边的反贼、西北边的夷人,你以为朕还能挡得住几时?” 仿佛早有准备,萧蒙镇定回话:“南边有定国公在,至少能保住江南各地,臣与父亲亦会拼尽全力,抵住外敌。” 皇帝一脸淡漠,哂道:“定国公现已七十有八,可惜他不似你父亲,生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好儿子,贺家后继无人,麾下亦无猛将,怕是待定国公一去,南边便要彻底乱了。” “……匪军如今不过占据四州,朝廷兵力远在其上,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若是他们当真打到江边上来了,朝廷兵马可能阻其过江?” 一直没出声的萧莨闻言暗自蹙眉,南边不过丢了四个州而已,皇帝竟如此贪生怕死,现在就想着将之割裂、不管不顾,与匪军划江而治? 萧蒙的声音也冷硬了些许:“若是屯兵江岸,借天堑之便将其挡下,应当无虞。” “可有把握?” “或可一试。” 萧蒙的答案显然并未让皇帝满意,倒也没再为难他,沉默一阵,皇帝一声长叹:“朕知这些年辛苦你和你父亲,若有朝一日,戍北军平定西北,朕必不会亏待了萧家,你们也千万莫叫朕失望……” 比起还远在天边的匪军,就在身侧的夷人显然更叫皇帝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但至少,萧让礼父子比起一个已垂垂老矣的定国公,总归要叫人心安些,即便他对萧家人,也并未有那么信任。 萧蒙又怎会不清楚他这些纠结心思,面上只作不知,淡声应下:“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的目光落到萧莨身上,打量着他,眼中多了一抹深意:“朕是糊涂了,竟不记得国公府还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少年郎,如今见到人倒是想起来了,你是前科的探花,朕记得你写的文章,文采斐然、见解独到,堪称翘楚,你如今,在工部办差?” 萧莨不亢不卑地应道:“臣是工部都水司的主事。” 他只是个六品官,没有上朝的资格,除了那回的殿试,确实鲜有面圣的机会,即便是参加那些庆典、宴席,在人堆之中,皇帝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六品主事,屈才了……”皇帝沉声喃喃,似说与他们听,又似自说自话,话锋一转,又问,“朕听闻,国公府与怀王府有结亲之意,前两日怀王还特地进宫来与朕禀明,说其弟与你情投意合,愿结秦晋之好,甚至愿意放弃王爵只为与你双宿双飞,是否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萧莨的神情格外认真且诚挚,“臣与怀王府的小郎君同心合意,认定了他,愿陛下成全。” 萧蒙帮腔道:“臣弟与怀王府的小郎君一见倾心,所谓情之所钟,非礼法所能规束,还望陛下体谅。” 皇帝眸色几变,终是一笑:“既是有情人,朕又怎会不答应,从未有过祖宗规矩是宗室男丁不能嫁作他人妇的,既是两厢情愿之事,朕便成全你们,亲自为你们指婚。” “谢陛下隆恩。”萧莨赶忙谢恩,言语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又说了几句,皇帝乏了,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那端坐不动的虞道子抬眼,望向俩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双瞳微缩,若有所思。 马车驶离皇宫,萧蒙叹道:“若非南边出事,陛下怕也不会这么痛快答应这门婚事,还亲自下旨指婚。” 皇帝如今愈加依赖他们承国公府,唯恐西北边境也守不住,终有一日会逃无可逃。 他们不过是求一门婚事而已,他自然要满足。 萧莨皱眉道:“陛下应当也是想借此让我们与皇太弟生出嫌隙,国公府与怀王府结了亲,还是陛下指的婚,皇太弟必会多想。” “皇太弟怎么想与我们无关,”萧蒙微微摇头,“陛下着实多虑了。” 他们萧家向来无意掺和皇权之争,与皇太弟亦无不该有的往来,小姑出嫁之时,祝玖渊还只是亲王,彼时尚有皇太子在,若非祝玖渊诚心求娶,小姑又当真动了心,父亲也不会答应。 那或许是萧让礼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之后陛下说不得会重用你,再利用你去对付皇太弟,你,……万事小心。”萧蒙沉声提醒萧莨。 “我知,”萧莨应道,“我心中自有数,兄长放心。” 傍晚,萧莨推开窗,一只小巧的黄莺鸟自窗前跃过,绕着窗外的梧桐枯枝盘旋一圈,跃身而下,落至窗台上,抖了抖羽翼,放声吟唱。 萧莨微微睁大双瞳,黄灿灿的鸟儿格外喜人,千啼百啭、芳音袅袅。 他怔怔看了片刻,神色一顿,转身快步出了门。 王府的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外,萧莨上车推门进去,因为走得过急额头上隐有渗出的薄汗,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笑容粲然的祝雁停,好半晌,喉结滚了滚,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祝雁停眼眸含笑,不答反问:“表哥怎知我来了?” 自那日围场回来,祝雁停因为脚上受伤一直没出过门,这几日朝中事情又多,萧莨亦抽不出空去看他,他们已有好些天没再见过。 萧莨一时有些恍惚:“你的伤,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不然我今日也不会出来,这几日都未见到表哥,我有些想你了。”祝雁停笑着呢喃,坦然诉说心中思念。 萧莨长久地凝视着他,祝雁停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被萧莨扣住手腕,拉入怀中,炙热气息落在耳畔:“我看到那只莺鸟,先前在你的院子里见过。” 祝雁停抬手环上萧莨的脖颈,轻声一笑:“我特地带来的,好玩吗?” “嗯,好玩。”祝雁停总是带给他这样的喜出望外,叫他打心眼里欢喜。 “我院中那些莺鸟都是我自个训出来的,从前还被关着的时候,用之与兄长传递信号,它们可机灵,……不说这个了,表哥,你今天进宫去了是吗?” “是,”萧莨的语气是难得的轻快,“陛下已经答应,会为我们指婚。” “真的?”祝雁停眸光乍亮,眼里有漫溢出来的惊讶与喜悦,“真的会赐婚?” “嗯,圣旨明日应当就会下来。”萧莨眸中带笑,轻颔首。 “那可太好了,如此,便再不会有人反对我们,陛下可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萧莨抬手抚上祝雁停的面颊,轻声一叹:“就只是要你放弃王爵,委屈你了。” 祝雁停漫不在乎:“一个王爵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表哥以后对我好些,我便不委屈,你以后,可事事都得依着我。” “好。”萧莨未有半分犹豫,兄长之前曾说祝雁停身上没有祝家人的骄纵之气,其实不然,祝雁停的骄纵或许只对他,他亦十分受用。 说了一会儿话,祝雁停便要走:“兄长叮嘱了我回去用晚膳,过两日我再来找你。” 萧莨执起他的手,在指节上落下一个轻吻:“路上小心。” 下了车,萧莨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 黄莺追逐着车舆,金色毛羽在斜阳下熠耀生辉,莺啼声渐远,那人的昵昵之音还依稀在耳边。 第18章 不定心绪 清早,祝雁停刚起身,正被人伺候着更衣洗漱,怀王妃身边的人送来册子,说是王妃为他备的嫁妆清单,请他亲自过目,若还有什么缺的,再行补上。 祝雁停接过,轻勾唇角:“你们回去跟嫂嫂说,她有心了,这些已足够,不必过多麻烦。” 将人打发了,祝雁停翻开册子随意扫了一眼,他嫂子果真大方,尽挑好的东西给他,沅济寺后山脚下那座御赐的庄子便在其中,想必是他兄长的意思。 指婚圣旨已下,承国公府前几日业已送来聘礼,定下婚期,就在今年年底。 祝雁停搁下册子,心神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想要的,无论是为了兄长,还是为了私心,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应当高兴,应当满怀希冀,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并不踏实,只无法说与旁人听。 第14节 过了片刻,阿清进门来,将手中信封递与祝雁停,低声禀报:“郎君,这是西北边来的信。” 祝雁停眸色一黯,挥退其他人,将信接过,阿清小声解释:“这信是一队走西北的商队带回来的,若非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国公府的动静就错过了,送信的人几要走到国公府门房上堪堪被截下,信拿到立即便送来了府中。” 祝雁停面色冷然,拆去封蜡,果真是柳如许写来的信,厚厚一沓,信中说了不少他去了雍州之后的事情,又与国公府道谢,感谢国公府特地托人给他们送银子,末了问候萧莨安好,其间几次顿笔,显见他写信之时的心绪不宁。 看至最后,祝雁停捏着那几张纸怔忪片刻,直到阿清轻声唤他,才回神淡道:“扔去火盆里吧。” 阿清将信纸放入火盆中,火苗迅速蹿起,炽烈燃烧过后又归于平静,祝雁停站起身:“走吧,随我出门去。” 辰时,马车停在承国公府侧门,萧莨早已带人在那等候,他们的婚事已经定下,即便都是男子,成婚之前亦不好频繁私会,故祝雁停每回来,都只走侧门进。 天气越发的凉,秋霜晨露俱都凝结着寒气,祝雁停从车上下来,萧莨立即为之披上斗篷,执起他一只手。 祝雁停的手心总是微凉,怎么捂都捂不热,萧莨不由蹙眉,祝雁停笑道:“表哥怎一大早的就皱着眉头,是有什么心事吗?” “你手心这么凉,怎不多穿件衣裳?” “出门时太匆忙了忘了,我早膳都没用呢。”祝雁停不在意地解释。 萧莨没再多言,牵着他的手进了府中。 进屋后萧莨吩咐下人去关窗户,祝雁停忽然道:“等会。” 他去到窗边朝外头望了望,上回来还平平无奇的后院种上了一片竹林,新栽下的嫩竹随风摆动,曲径通往深窈,看不到尽头。 “这是……?”祝雁停惊讶回眸,望向萧莨,眼中隐有亮光。 “我见你院子后头种了一片竹林,我怕你日后来了国公府会想家,便也让人种上了这个,将后院打通,这片林子连着湖畔,日后去湖边亦无需再绕道。” 萧莨说罢上前,亲手关了窗户,拉过祝雁停:“等修缮好了再带你去看,先去用早膳。” 祝雁停怔愣半晌,忽地抬手环住萧莨的腰,靠向他。 萧莨轻抚他的后背:“怎么了?” “表哥,你怎么这么好……” 萧莨抱了抱他:“应当的,你别想太多,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早膳很丰盛,有祝雁停在,萧莨特地叫人多送了些吃的来,不时给祝雁停夹菜。 祝雁停抬眸与他微微一笑,不用多言语,便能看懂彼此眼中的浓浓情意。 萧荣不请自来,还带来了卫氏特地叫他送来的点心,咋咋呼呼地告诉祝雁停:“这是伯娘身边的李嬷嬷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她做的点心可好吃,但轻易不肯露一手,想必是伯娘知道你今日会过来,特地叮嘱她做的。” 热气腾腾的点心搁上桌,俱是小巧玲珑、精致可口的模样,祝雁停笑道:“那你一会儿再替我去与国公夫人,还有那位李嬷嬷道谢。” 自那日祝雁停在围场上救了萧莨一回,卫氏就转了态度,不再反对他与萧莨之事,后头指婚圣旨下来,更没了顾虑,积极筹备起婚事。今日特地叫萧荣送来点心,主动示好,想必是担心祝雁停因先前之事生了心结,祝雁停倒是想亲自去道谢,不过现下他与萧莨已然定亲,按着习俗得等到成亲之后,才能正式拜见对方长辈。 萧莨给他夹了一块豆沙蜜酥至碗中:“你尝尝这个,昨日母亲特地问过你的口味,才叫人做的,你应当会喜欢。” “好,”祝雁停将蜜酥送入口中,果真松脆香甜、酥而不腻,一口便能吞下,他又多吃了几块,盈盈笑道,“先前阿荣还说怀王府做出的点心好吃,我看这位李嬷嬷的手艺才当真是一绝,以后我进了国公府,岂不是时常都有机会能吃到?” “那你就别想了,”萧荣哼笑,“李嬷嬷一个月最多就做一回,而且做得极少,有伯娘的宝贝孙子孙女在,轮不上我们的,今日你是客人,我和二哥才沾了你的光,能尝上一口。” “不要紧,”萧莨与祝雁停道,“你若是喜欢吃,我叫人去学,以后在我们自个院中立个小厨房,专门做给你吃。” 祝雁停只是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萧荣哇哇叫着“二哥偏心”,可惜未有人理他。 用过早膳,萧莨赶着萧荣走,让他赶紧去书院念书,萧荣不情不愿:“二嫂不也没去吗?” 祝雁停对这句“二嫂”很是受用,但没许他留下来:“我只是在国子监借读,去不去都无碍,你与我不一样,你还想不想考试了?都这个时辰了,怎还赖在家中?” 萧荣郁闷地耷下脑袋:“……你明明之前还说要参加科考。” “你顾好你自个吧。” 打发走了萧荣,萧莨犹疑问祝雁停:“你想参加科考?” “随口说说的,”祝雁停淡道,“你见过哪个王府嫡系子孙是走科举入仕的,我嫁与你本就够引人侧目了,再如此独树一帜,未免过于招摇,还是算了吧。”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祝雁停略想了想,道:“我兄长都只是个闲散王爷,更别提我了,以后再说吧。” 萧莨欲言又止,到底未有再问。 用过早膳,他二人去书房,萧莨作画,祝雁停给他研墨。看了片刻,祝雁停便看出端倪,萧莨画的是他,那日在上元节灯会上初见时的他。 祝雁停的面颊上泛起红晕,难得羞赧:“你画这个做什么?” 萧莨抬眸看他一眼,下笔愈加细致。 见他不理自己,祝雁停干脆去书架上找书看,翻了一阵,翻出几本萧莨手抄的前朝典籍,坐去一旁榻上细细研读。 一个时辰后,萧莨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祝雁停凑过去瞧,愣了住。 萧莨竟将当日点滴都记得这般清晰、分毫不差,他笔下的自己柔和、安宁,仿佛与世无争。可其实,从一开始,他便怀着目的,有意地接近萧莨。 “你在想什么?” 祝雁停回神,讪然一笑:“没什么,表哥你画得太好了,我有些惭愧。” 萧莨不解:“惭愧什么?” “表哥,……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我并未有你想象中那般好,你会如何?” 祝雁停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莨,眼中似有晦暗之意转瞬即逝,萧莨搁下笔,将之拥入怀中,轻声喃喃:“你别想太多,我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好,人无完人,无论你有什么缺点,我都能包容。” 祝雁停说不出更多的话来,轻闭双眼,回抱住萧莨。 之后那一整日,俩人一直在书房中,看书、作画、品茗、对弈,及到落日时分,祝雁停起身告辞:“天晚了,我该回去了。” 萧莨拉着他的手有些不舍,祝雁停笑了一笑,目光落到先前他随手搁在榻边的那几本书上,略一顿,道:“表哥,那几本书我还未看完,能否让我借走一阅,过些日子再还你?” “随你。” 萧莨将祝雁停送出府,上车之前,祝雁停问萧莨:“表哥,下回你休沐,我们去城外吧,去我庄子上,我带你去玩,可好?” “好。”萧莨没有犹豫地点头应下。 祝雁停轻声一笑,与他道别。 更深露重时,房中烛影幢幢,祝雁停坐在桌前,手中握着笔,迟迟未有落下。 那个萧莨亲手为他捏制的,荷莲状的笔洗就在案前,祝雁停盯着那一方物什,心神恍惚。 阿清小声喊他:“郎君,可还要再点几盏灯?” “不必。”祝雁停回神,轻舒一口气,在信纸上落下第一笔。 阿清是认识些字的,见祝雁停写了半页,没忍住问他:“郎君,您何必多此一举,还特地给他回信?” “你不懂,”祝雁停微微摇头,“不叫他彻底死心,他还会想方设法联系国公府。” 他借来萧莨手抄的书,就为了模仿萧莨的字迹,以萧莨的口吻给柳如许回信,告诉柳如许,他已另定他人,不日就要成亲,让柳如许别再惦念他,往前看。 信写完,已快至子时,祝雁停搁下笔,又细细看了一遍,将墨迹吹干,装入信封,封好,递给阿清,沉声道:“明日便派人送出去吧。” 第19章 临雍讲学 九月丙申,皇太弟祝玖渊至国子监临雍讲学。 天子临雍是历朝历代常有之事,意在崇儒重道、教化天下,笼络仕林读书人,至大衍朝,每岁一临雍,已成定例,数百年间从未间断。只不凑巧,皇帝这些日子病了一场,染了风寒卧榻不起,实在有心无力,代天子临雍之事便落到了皇太弟的头上。 天色尚未亮,一众学子已至辟雍殿外等候。 因起得太早,赵允术一直在打哈欠,萧荣歪着身子嘟嘟囔囔地抱怨,祝雁停与他们站在一块,小声提醒二人:“一会儿人就来了,你们收敛着些,别被人看见了。” 赵允术尴尬地挠了挠头,问他:“郎君,你今日怎也来了?何苦来受这个罪?” “就是,”萧荣点头附和,“我们是非来不可,你大可在家中睡觉啊。” 祝雁停淡笑:“储君代天子临雍讲学,我等接受教化,怎就成受罪了?” 萧荣不以为然地撇嘴:“谁要听他讲什么。” 祝雁停闻言侧目看萧荣一眼,但见他满脸不屑,似对祝玖渊大为不满,祝雁停神色略顿,眸中倏忽滑过一抹深意。 萧荣并未注意到他若有所思之态,压低声音嘀咕:“真是奇了,陛下如此忌惮皇太弟,前些日子还因围场之事发作了他母家舅舅,怎今日会愿意让皇太弟来讲学,将这大好的笼络天下学子、树立声望的机会拱手让给他?” “这我知道,”赵允术的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他们,“我听我父亲与大哥私下议论,陛下身子抱恙起不了身,有意将讲学时间延后,刘首辅在朝会上提了,群臣为这事争论不休,说这每年临雍讲学的日子自太祖皇帝定下起就从未更改过,又说储君代行此事的前例也不是没有,景瑞朝时,太子就曾数次代皇帝临雍讲学,这一套一套的祖宗规矩摆出来,便是陛下和首辅大人都没辙,只能咬牙认了。” 萧荣不以为然,嗤道:“景瑞朝的太子那是深得皇帝宠幸,皇帝愿意给他在仕林之中立声望,现今这位皇太弟殿下,……嘶,陛下这病得也太巧了些。” 祝雁停眼眸轻缩,似是想到什么,哂笑一声。 卯时六刻,钟鼓齐鸣,升座,乐声起,国子监诸生分列侍班官员之后,一齐下跪行大礼。 皇太弟祝玖渊上阶落座,鸣赞官立于阶下,高声道:“进——讲——!” 国子监监事上前一叩首,入座进讲《礼记》。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讲毕,祝玖渊阐发书意,声音经由道道传报,自殿内传至殿外,传遍国子监每一处角落。 萧荣听得心不在焉,祝雁停则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记》讲完,再有内阁学士兼詹事府詹事进讲《孟子》。 便听他朗声道:“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待他讲完,祝玖渊目光微沉,徐徐开口:“余尝闻,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祝玖渊侃侃而谈,从詹事府詹事所讲引出他自己的观点,说的都是圣人之道,仁义之人不会遗弃亲者,不会背弃君王,同样,有智慧的君王诸侯亦看重土地、人民和政事,而非金玉珠宝,再由此引经据典,以教化在场仕官学子。 听着此间言论,阶下众人神色间俱都多了些微妙深意,但没敢过多表露。 圣人之道自然不会有错,可如今谁人不知天下动荡,西北边的失地尚未收复,南边又刚刚被那些匪军新夺下两州,处处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可皇帝做了什么?皇帝只镇日醉生梦死,修仙向道,不问国事。皇太弟以此讲学,若说没有半分含沙射影之意,怕也没人信。 祝雁停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他便知道,这位储君殿下先头吃了个闷亏,必咽不下这口气,这番讲学之言不但得人心,还下了皇帝的脸面,想必是故意为之。 之后哪怕皇帝再气恼,也不能拿他如何,毕竟,圣人之言,又何错之有。 讲学一直到晌午才结束,又站又跪几个时辰,萧荣累得几乎瘫在地上,祝雁停见之有些无奈:“就你这样,难怪你二哥这般操心你的学业,旁的人听学或都有所获,就你光惦记着喊累了。” 萧荣有气无力地嘟哝:“你还没嫁给我二哥呢,别这会儿就跟他一个鼻孔出气了,教训我的语气都一个样。” 祝雁停笑了笑,没再说,领了他去自己那用午膳。 没了外人,萧荣亦没了顾忌,言语间对皇太弟多有抱怨,祝雁停好奇问他:“你为何对皇太弟怨气这般大,他几时得罪你了?” 第15节 萧荣悻悻闭嘴,沉默一阵,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成为国公府的人了,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就是看那位皇太弟不顺眼,道貌岸然、欺世盗名,人前人后两个做派,不是个东西。” 祝雁停眸色微动:“为何这么说?” “我小姑当初是他自个求娶的,殷勤备至惹得我小姑动了心,我们家里人都被他骗了,觉得他诚恳,是真君子,又实在拗不过小姑,我伯父这才答应这门婚事,小姑嫁去后才知道他还有个非常宠爱的侧妃,是他表妹,那女子骄纵得很,仗着他的宠爱不将我小姑放在眼中,小姑性子软弱,被人欺负了又不跟家里说,一来二去生了心病,有了身孕之后也一直郁郁寡欢,身子没养好,最后就难产没了,腹中胎儿也没保住。” 萧荣说得眼眶微红,咬牙切齿间带着愤恨之意:“我还记得小姑生产前几日,我去看她,她一脸憔悴、面色蜡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瘦得只剩一个肚子,吃什么吐什么,几要将胆汁都吐出来,她的夫君却对她丝毫不上心,连下人都敢怠慢她。……非但如此,原先的太子夭折后,他还没少借我们国公府的名义在外头结交朋党,叫朝中人都以为萧家与他绑在了一块,伯父和大哥在边疆顾不上这些,二哥那会儿也还只是学生人微言轻,所有人甚至连陛下都觉得我们家与他是一派的,他如愿以偿当上了储君,却叫陛下记恨起我们国公府。” 萧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皇太弟,完全不设防地将家中之事尽数说与祝雁停听,祝雁停心思几转,面上不显,只劝萧荣道:“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去了外头可千万别再说了,他毕竟是储君,日后是要做皇帝的,你有再多的怨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萧荣愤愤不平,还想再说,阿清进门来,小声与祝雁停禀报:“郎君,皇太弟派人过来,说请您前去一叙。” 不待祝雁停说什么,萧荣先急了:“他想干嘛?为何要突然叫二嫂过去?” 祝雁停拍拍萧荣手臂安抚他:“无事,我去去就来,你自个先吃吧。” 讲学结束后祝玖渊留在国子监稍作歇息,祝雁停被人领着过去,他正在用午膳,没有旁的人作陪。祝雁停走进去,垂首恭敬与之见礼,祝玖渊淡笑:“都是一家人不用这般拘礼,这里没有外人,坐吧,陪孤一块用膳。” “谢殿下。”祝雁停并未推辞,镇定坐下,伺候的下人给他添了一副碗筷,他亦自如拿起,姿态从容地吃起东西。 祝玖渊打量着他:“先头听这国子监的监事说,怀王府的郎君在这里念书,孤竟是不知,原来怀王府里还有位这样好学的小郎君,这才特地将你叫来瞧瞧。” 祝雁停淡道:“劳殿下记挂,小子愚笨,多念些书,也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你何必如此自谦,我祝家又岂会有愚笨之人,”祝玖渊不赞同道,复又笑了,“方才见到你,孤倒是想起来,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陛下下旨指婚怀王府和承国公府一事,那位即将与国公府结亲的怀王府小郎君,是否也是你?” 祝雁停微颔首:“是我。” 祝玖渊双瞳微缩,似笑非笑:“果真?这倒是稀奇,孤好奇得很,你怎就愿意放弃了王爵,嫁作他人妇,你兄长也答应吗?” 祝雁停的眼睫轻颤,似是忆起什么,眸光温柔:“让殿下见笑了,我对萧大人一见倾心,苦求兄长,他奈我不何,才勉强应允。” “你就当真甘心日后做个宗室白丁?为何不叫那位萧主事嫁与你?” 祝雁停叹气:“怀王府昔年之事,殿下想必也有所耳闻,王府中诸事繁杂,规矩也多,我不愿连累他。” 祝玖渊不以为然:“国公府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进了国公府,得应付婆母和一大家子老少,规矩更多,怀王府现今是你兄长的,你还有何好担心的?再过个一两年,你自己封王开府便更自在了,为何要放弃?” 祝雁停微微摇头:“多谢殿下关心,不过这件事情上,我总不能这般自私要他迁就我,他若是嫁入王府,日后还不知会被人非议成什么样,以后还如何在朝中立足?于我而言,只要他待我好,国公府也定然不会亏待我,我又何须在意一个王爵。”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确是如此。” 祝玖渊深深打量着他,眸色几变,似要从祝雁停脸上神情中看出端倪,最后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一笑:“没想到我祝家竟还出了个情种。” 祝雁停低眸不再言语,不露半点声色。 申时二刻,祝雁停自国子监出来,萧莨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径直上去,一推开门便被萧莨抱个满怀。 “表哥你等了多久?阿荣呢?”祝雁停语中带笑,唯有在见到萧莨时神色才轻快些许。 “我叫他先回府了,我送你回去。” “你特地来这里接我,就为了送我回府啊?”祝雁停眨眨眼,笑容中多了几分揶揄之意。 “嗯,”萧莨未有否认,轻抚他面颊,“累吗?听阿荣说晌午皇太弟特地召见了你?” “是啊,”祝雁停浑不在意,“他无非就是想知道我俩的事情,我便都与他说了。” “……你如何说的?” “实话实说呗,说我钟情于你,非要嫁给你,兄长没法子,才去求陛下。” 萧莨略无奈:“那也好,你这么说,他虽不至全信,应当也挑不出刺来,只要以后不再来找你麻烦便好。” “我自然知道,今日讲学过后,他声望大增,别说是我,便是怀王府也全然不放在眼中,我们怀王府向来与世无争,又怎会招了他的眼。” 祝雁停说罢抬手环上萧莨脖颈,凑上去亲他,低声喃喃:“表哥,我可喜欢你,旁的人又怎会懂。” 萧莨心神一动,回吻住他。 第20章 人心鬼蜮 甘霖宫,皇帝寝殿。 黑夜寂静,殿中烛火晃晃荡荡,有如鬼火,映着墙上斑驳的影子。 御榻上的皇帝尖叫着醒来,满头大汗猛坐起身,喉咙似被人掐住,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喊人:“来人……来……” 守夜的几个太监扑进来,跪了一地,皇帝抄起枕头用力砸上墙,眼中写满惊恐:“那是什么!滚啊!滚!”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大太监跪着上前,安抚皇帝,“那只是窗外的树影映进来了而已,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请国师过来。” 虞道子姗姗来迟,皇帝见着他如见着救命的稻草,死死将之攥着不放:“国师救朕!朕梦到有人要害朕!朕要杀了他们,朕一定要杀了他们!!” 虞道子面色淡淡:“陛下不过是做噩梦罢了……” “不是!有人要害朕!一定是有人要害朕!” “陛下服药吧。” 皇帝慌慌张张地接过丹药,囫囵吞下,瞪得铜锣大的双眼中泛着鲜红血丝,牙齿咬得咯咯响:“朕没有病,朕这只是心病,朕知道外头人都在说朕这病病得蹊跷,还有人怀疑国师,但是朕信国师你,国师怎么会害朕,是别有用心之人,是有人想挑拨朕与国师的关系!” 虞道子垂眸不语,皇帝瘦凹的面庞在烛火摇晃中愈显狰狞,兀自冷笑:“他以为去了一趟国子监,骗得那些迂腐书生喝彩几句,便不将朕放在眼中,朕要叫他知道,朕才是皇帝!谁都别想害朕!谁都别想!!” 连着下了四五日的雨,天气越发的凉,早起推开窗,外头一片白雾,阿清叫人抬进炭盆来,摆到屋中四处角落,祝雁停怔怔回神,随口问他:“今年这么早就用上炭盆了?” 阿清小声回话:“王妃说您身子弱,不能受寒,再过些日子估摸着就要下雪,早点备着也好。” 祝雁停点点头:“一会儿派人去与嫂嫂道谢,……罢了,我自个去吧。” 去到正院,祝鹤鸣与妻小正在用早膳,见到祝雁停进来,叫他坐下一块吃,小侄儿蹦蹦跳跳地过来要祝雁停抱,祝鹤鸣沉声教训儿子:“过来坐好,你小叔抱不动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几岁了。” 四岁大的小孩扁起嘴,有些委屈,祝雁停笑吟吟地摸摸他脑袋:“坐吧,先吃东西,一会儿小叔陪你玩。” 王妃笑道:“雁停你别太惯着他,把孩子给惯坏了,改明儿你自个有了孩子,这么娇惯着可不行。” 祝雁停眸光微亮,唇角上扬些许:“哪能啊,还早的事情。” 祝鹤鸣的视线淡淡扫过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东西。 用完早膳,兄弟俩去书房说话,祝鹤鸣问祝雁停:“雨还下着,你今日还要出门吗?” “早上去书院,下了学过去南郊的庄子上住一日。”祝雁停随口回答。 “与那萧二郎一起?” “嗯。” 祝雁停说着,眉梢间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祝鹤鸣望着他,幽幽一叹:“你对他如此上心,倒是少见,……也罢,日后总归你与他才是一家人。” 祝雁停嘴角的笑意倏然收住,见祝鹤鸣倚在软榻上,眉头郁结着,神色略有不适,心下一沉,担忧问他:“这几日天凉了,又阴雨不断,兄长的腰伤是否又犯了?” “无事,老毛病而已,过几日便好了。”祝鹤鸣不在意道。 祝雁停心下愧疚,祝鹤鸣当年替他挨杖责留下病根,一到秋冬季节,腰伤便会犯,怎么都不见好。 沉默片刻,祝雁停涩然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施几针总能减轻些不适。” 祝鹤鸣安慰他道:“雁停,这事早过去了,你别太自责,我是你兄长,难不成当初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打吗?你别多想,我一会儿便派人去请陈太医来。” 祝雁停平复住心绪,换了个话题:“说起陈太医,我正要与兄长说,皇太弟的发妻,也就是当年的慧王妃,因难产而死、一尸两命,能否请陈太医私下里查一查,她当年的脉案是否有蹊跷?” 祝鹤鸣微蹙起眉:“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事?” “萧荣与我说的,慧王妃生产前一直郁郁寡欢,面色憔悴蜡黄,不断掉发,吃不下东西瘦脱了形,我总觉得这里头说不得有什么隐情,”祝雁停眸色微黯,“萧家与皇太弟并无多少瓜葛,但轻易也不愿得罪他,可若是慧王妃的死另有内情,那又是两说了。” 闻言,祝鹤鸣眼中倏忽滑过一抹精光,勾唇一笑:“好,我会叫人去查,话说回来,最近这几日,那位储君殿下连带着江士诚那老小子可是出风头得很,皇帝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想必特别恼他们。” 江士诚是内阁学士兼詹事府詹事,若非这次是由皇太弟代皇帝临雍讲学,这于辟雍殿进讲的美差也轮不上他,此人与皇太弟一唱一和,叫皇帝颜面扫地、声誉全无,如今这圣京城里的学子们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议论起今上,无不是摇头叹气、颇多非议,皇帝能不恼吗? 祝雁停嗤道:“皇帝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也好,便叫他们狗咬狗罢了。” “确是如此。” 又说了几句,喝完一盏茶,祝雁停起身告辞,出门之前,似想到什么,他顿住脚步,回身与祝鹤鸣道:“兄长,日后我虽进了承国公府,但这怀王府,亦是我的家,小时候的那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忘,兄长待我的好,我亦会铭记于心。” 祝鹤鸣啜着茶,淡道:“雁停多心了,怀王府自是你的家,我与你嫂子,还有你侄儿,亦是你的家人,你在外若是受了委屈,随时都能回来。” 申时,祝雁停在工部衙门外下车,与门房说了一声,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萧莨迎出来,祝雁停与之笑道:“我来没打搅表哥吧?我就是想见识见识这工部衙门是什么样的,可以进去看看吗?” “无事,你随我进去吧。” 这个时辰衙门里头已不剩几个人,有人注意到祝雁停,也大多带着好奇打量的目光。祝雁停大大方方地跟随萧莨进去,萧莨与另几个司的主事共用一间屋子,这会儿仅剩他一人尚未走。 萧莨的桌案上堆了许多东西,祝雁停好奇问他:“你这儿怎么这么乱?” 萧莨无奈解释:“正在收拾东西,今早上头下了调令,将我调去了宗事府,任司禄司郎中,过两日便要赴任。” 祝雁停一愣:“你去宗事府?还一下升了两级做了司禄司郎中?” 萧莨轻颔首:“应当是陛下的意思,调令下来后他特地将我召去宫中,说了许多话,大意是国库空虚,然宗事府每岁占去的花销之巨,令之瞠目,他要我查司禄司历年的账目,看一看银子都花到哪去了,他说不信别的人,这事只能让我去做。” 祝雁停回神,心念电转间便已想明白皇帝的用意。 衍朝自开国之初便设置宗事府与内事府,内事府专为皇家做事,负责宫内一切大小事宜,宗事府则管着宫外乃至封地上的那些祝家宗亲,其中司禄司的职责,便是负责宗室爵位俸禄的核查与发放。 太祖皇帝对子孙后代极其大方,不但爵位给得痛快,待遇也足够优厚,除了爵位俸禄,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以及其它林林总总的名目都能支取银子,谓之恩赏银,且这笔钱不走户部账目,而是由宗事府司禄司经手发放。衍朝享国三百六十余年,祝家子孙遍布天下,皇家一脉如今虽人丁单薄,但那些封地上的王爷,四五十个儿女的也不是没有,如此境况下,司禄司每一岁的支出,数额之巨,便不难想象。 祝雁停皱眉道:“陛下突然叫你查司禄司的账目,总不会是心血来潮,想来也不会是故意要与整个宗室作对,……他应当是想打出头鸟?” “嗯。”萧莨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不用祝雁停说,他自然心中有数,他兄长之前就担心皇帝会利用他来对付皇太弟,如今果不其然。 皇太弟在做储君之前先封了慧王,府邸在宫外,立储之后也并未搬入东宫,储君府的一应开支走的还是司禄司的账目,而非内事府,皇帝虽未明说,但他要打的出头鸟是谁,自不用言。 “那你……?”祝雁停看着萧莨,欲言又止,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只管查账目,别的与我无干,”萧莨说罢,执起祝雁停一只手,安慰他,“别担心,无事的。” 祝雁停垂眸:“……你要小心一些。” “好。” 从工部衙门出来,坐上车,祝雁停问萧莨:“那我们还去庄子上吗?” 原本明日萧莨休沐,他们约好去祝雁停的庄子上玩,现下萧莨收到调令,后日就要去新部衙报到,怕还有许多事情得准备。 萧莨却道:“去。” 既已约好,自然得去。 途经西大街,萧莨吩咐人停车,让祝雁停在车中等自己一会儿,下了车,撑着伞进了街边的点心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