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藏私》 第一章 那是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天。 没有空难,海啸,地震,天际异象,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空气中游荡着徐徐的清风,这是一个平淡到闻不见花香的清晨。白蓁蓁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她今天要去医院报道,以实习医师的身份,去自家的精神病院,无证上岗助理医师一职,俗称走后门。 虽然没证,但这并不影响她给她亲爱的爹妈打下手当助理,这事她从小干到大,医院里没有人比她更加熟练。 从里到外收拾妥当以后,她跨出了自家建着三层小台阶的防盗门,临走前还不忘向她的猫挥手告别,她的猫最近又肥了,身为铲屎官的她很担忧自己以后抱不动它。 而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凭空出现在了某条青石板上烟雨阑珊的小巷尽头,右手还保持着临走前带上门把的姿势,手背上多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 她家门口不是一整片辣眼睛的绿化带吗?什么时候变小巷了? 她转了转视角,雨雾缠绕上了眼睫,像是特意为她蒙下的一层薄薄的纱,纱的后面是青黛色的房梁和漆白色的高墙,纱的前面则是彷徨无措的她。 这是哪? 眨了眨眼,白蓁蓁的目光落在两边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距离她有三步远的地方,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旧式日报铺在那里。几步上前,她慢慢蹲了下去,依稀能够辨认出报纸上的文字是民国时期使用的繁体文字,竖排格式的日期文字印在报刊名左侧: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五日。 她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臂上传来的痛感真实而有效。这并非一场虚妄的绮梦,这么怕死的她居然真的穿越到了近代中国史上最为动荡的民国时期。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大小姐?” 前方传来的呼声唤醒了陷入沉思的白蓁蓁,她困惑地抬头,见一位腰间系着围裙身材略微发福的妇人径直朝她走来,胳膊肘里挂着一件斗篷,袖子往上卷了两管,盘在脑后的头发梳的齐整,抹了不少水亮的发油。 “好好的掐自己的手做什么?你瞧瞧,马上就青了一块,叫太太发现了又要误会你跟齐三姑娘打架了” 妇人板着脸上前,将斗篷披到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放开,“上次你说讨厌那个欧先生,这回太太另找了一位张老先生来教你,听说啊,咱们这一带留洋的娃,都是他教出来的” 啥家庭啊,民国出去留洋? 不知道啊,肯定家里有矿呗。 妇人带白蓁蓁走的是一条寂静的小路,七拐八拐,面前就出现了一扇镂空花纹的欧式铁艺门。铁门后是一栋瓷白的别墅,四周围着一圈圆形的花圃,别墅门前还有一座精巧的喷泉,雨滴打在上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进了别墅,一楼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绛红旗袍的女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恰好与和色泽圆润的珍珠耳环配成一套,光看着就知道这是一位富庶人家的太太。 “怎么回事?这头发,这新做的衣裳,怎的湿了一大片?还有这手,是不是又跑出去打架了?” 女人长眉一拧,伸手就要来揪白蓁蓁的耳朵,被她缩头一躲,显然更生气了,“你还躲?!” 见状,白蓁蓁身边的妇人及时站了出来挡在她前面,“太太莫生气,小姐没跟人打起来,就是闷坏了出去逛逛罢了,谁也料不到半路下起了雨” “哎呀容妈!就是因为你这么惯着她她才皮的像只泼猴,成天就想着出去玩” “大小姐毕竟还小……” “过完今年秋天马上就十五岁了哪里小,王家的姑娘十五岁时提亲的人就踏破门槛了!你再看看她,一天到晚不着家,得了空就钻出去,不到半夜三更回不来的,还总欺负人齐家的姑娘,简直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以后谁家的公子敢娶你?” “是那齐三姑娘日日在小姐跟前晃,夫人别总怪咱们小姐嘛” 一位梳着麻花辫的丫鬟小声嘟哝着,被白母一瞪缩了回去。谁都知道白家的大小姐自小就是个喜好玩闹的性子,比不上那些闺阁里含羞带怯的名媛淑女,但是那齐家姑娘也不是个安生的,若不是她整日像只花孔雀似的得了什么稀罕的好玩意就来大小姐跟前炫耀,大小姐也不会忍不住动手。 白蓁蓁只觉得这话听着真耳熟,一看就是原主亲妈。以前她的母亲也是这么教训她的,语气要比这凶上一百倍,那拎着鸡毛掸子追她一条街的彪悍模样正逐渐与眼前的旗袍女人重叠起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错了……” “错了还敢躲?赶紧给我出来!” 白蓁蓁撇了撇嘴,这套路她可熟了,她从小就是这么被她妈骗大的,回回被鸡毛掸子抽出眼泪来。 “我才不嘞,我一出来您肯定打我,我发誓我明天肯定乖乖的待在家里不出去” 白母叹了口气,这可是亲闺女,她哪能真正动手打呢,除非真的是给气狠了。 “算了算了,去换身衣服,别在这里碍我的眼,等下下来记得把药喝了” 扔了鸡毛掸子,女人又坐回沙发里,略显疲惫地揉起了额角。 敢情原主还真是个药罐子啊。 一溜烟跑上楼的白蓁蓁趁机瞄了一眼摆在茶几上的相册,白母方才翻看的全是类似全家福一样的照片。 二楼的房间多的让人头大,她试着转了好几个房间的门把,好不容易才在尽头处找到属于原主的那一间。等她洗完头洗完澡换好一身干净衣服下楼时,客厅里多了一位身着长衫胡子发□□神矍铄的老爷子。 见白蓁蓁来了,白母招着手让她过去,带到老先生跟前,面上堆起了笑,“这就是我女儿蓁蓁,脑子笨,还不爱学习,有劳张先生指点了” “无妨,无妨” 张老爷子摸着胡须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和蔼可亲。看来这就是接下来要教她外语的那位张老先生了,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听话一点,再把老师气走,妈妈就不给你请了,大字不识几个,看你去了德国怎么过” 母亲佯装威胁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合上门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白蓁蓁和张老先生了。白蓁蓁一直以为自己留学的地方不是美国就是英国,再不济也是法国或者日本,学个英语就差不多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学的是语言体系和中文完全不同的德语。 这原主又不搞科研为什么要去德国? “张老先生,我们……学个英语吧……” 过完四六级白蓁蓁不怂的。 “好啊,先学完德语再说” 老先生依旧笑着,捋了捋花白色的胡子,态度极为和蔼。 结果都是假的。 一展开教学任务,什么和蔼,什么可亲,什么可敬,什么好说话,统统都没有了。张老头子他就是个酷爱拿戒尺打学生手心的魔鬼。读错一个音节打一次,背错一个单词打两次,写错一个繁体中文打三次。一天下来,白蓁蓁那白嫩嫩的手心都打出几十道戒尺痕了。向母亲哭诉也无用,她不知道有多欢喜这样严厉的教学方式呢,刚第一天就治好了白蓁蓁的拖延症加错别字。 母亲为了表达衷心的谢意,还特地为老先生准备了一盘玫瑰酥,而白蓁蓁呢?只有摊着通红通红的手眼巴巴看着的资格。老先生就坐在她面前,吃的津津有味,长长的胡子沾上了不少碎屑,吃乐呵了,打手板的次数变少了,但是该罚的还是得罚,该抄的还是得抄。 平均一天两位数的手板,三位数的抄写默写听写,如此教学方式,一两个月下来,饶是如今蜕化成半文盲的白蓁蓁也能看懂大部分德文了,但她依旧不怎么会讲。 这不能怪张老先生,谁让白蓁蓁天生就不是背书的料呢?让她照着读和写,几百遍都不在话下,可就是死活背不下来,背了上句忘下句,背了下句又忘掉上句,一点用都没有。 张老先生说,白蓁蓁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仅教了她两个月便不来了,原因倒不是真的嫌她愚钝,是因为她即将启程了。离开前,他还送了白蓁蓁一本德语学习笔记,那是他早年时待在德国时整理出来的。 父亲给白蓁蓁寄回来的船票日期是一九三五年的五月七号。这天一大清早,她被母亲从床上叫醒,提着行李去到渡口。此刻天刚破晓,东方将将泛出鱼肚似的白,熹微晨光洒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渡口的搬运工们却早早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艘规模空前巨大的轮船停靠于江岸边,白蓁蓁发现周围有许多同她一般整状态发的少年少女。 轮船七点整准时开走,拥挤的渡口上挤满了送行的人,随着轮船离港,渡口和人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距离隔的远了,她就算再怎么努力睁大眼也看不清母亲身上的一席旗袍了,那不成样子的绛红轮廓模糊在她的眼膜之中。胸口涌出的点点离别惆怅,也不知是来源于与自己还是这具早已易主的身体。 第二章 在海面上漂了一个多月,轮船停靠进德国位于汉堡的港口。白蓁蓁踩着虚浮的脚步下船,港口湿滑的木板上浮动着的一股难闻的海鲜味,差点没把她的早饭熏吐出来。 二战前夕,各国的民用航空都未普及,德国也不例外,白蓁蓁的目的地是柏林,要想从汉堡过去,只有乘坐铁路列车这一条途径。列车当然不是现代那种高科技磁悬浮列车,而是老式的,头顶会喷出阵阵烟雾的蒸汽式列车,一列开遍大半个德国,速度非常非常慢。 也不知天黑之前能否抵达柏林,为了以防万一,白蓁蓁买了一张软卧票。她来的时机很巧妙,儿童节都还未出现的六月是人们出行的淡季,卧铺富余的很,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 沃尔纳订的是晚上九点回慕尼黑的卧铺票,进了隔间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住他对铺,只露出一个脑袋,发顶上有两个旋,整个人窝在被褥里睡着了,辨不出男女。 前半夜他过的还挺顺利,只是从后半夜开始,住他对铺的那个人就不住地翻身,磨牙,说梦话。窸窸窣窣的响声渐渐大到他无法忍受的地步。 白蓁蓁的身体素质不是很好,又晕船又晕车又晕机,这边刚下了轮船那边紧接着又上了列车,止不住地上吐下泻,头晕眼花,晚饭一口也没吃进去,睡到后半夜整个人又像是陷入了冰火两重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迷迷糊糊的还做了场噩梦。 因此当沃尔纳掀开被褥,看到的就是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亚裔小女孩。密密的冷汗贴在额际,打湿了几缕额发,衣领扯的有些开,露出大片细腻的肌肤,他面不改色地替她拢好了衣服。 体温高的不太正常,像是发烧了。 沃尔纳出去找了乘务员,要了一份应急的退热冲剂以后,不放心地又多要了一份晕车药。 仿佛是在睡梦中也有不吃药的意识,一闻到退热冲剂的味道白蓁蓁就别开了脑袋,嘴巴闭的紧紧的,沃尔纳喂了四五次都没喂进去。 他的耐心不怎么多,掐着白蓁蓁的下巴,极其粗暴地就将药灌了进去。虽说把她给呛的差点醒过来,但药的确是喝进去了,烧也慢慢退了,只是那下巴上残留的指印很久才消下去。 一被吵醒,他就再也睡不着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抱着他的手不肯撒手的白蓁蓁,沃尔纳索性坐到了她的床头边。 看多少遍都觉得这个东方女孩长的太小,脸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什么都是小小的,身材还瘦巴巴的,像个营养不良的土豆。 她几岁呢? 沃尔纳其实更加好奇她睫毛下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但一想到军校里见过的华裔,瞬间就没了兴致,一双空荡荡的瞳仁,有什么可看的。 随即他又将视线转移到了白蓁蓁四散在枕头上,不平均,不和谐,不清晰的纷乱长发,源于理智深处的强迫症思维蠢蠢欲动。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捋直了那长长的黑发,一左一右地仔细分好区,偏分的发型没一会儿就被打造成了中分。这一切都在白蓁蓁的睡梦中完美进行着,她本人丝毫不知情。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到站了都没醒。褐发卷曲的乘务员小姐认出了沃尔纳是昨晚拿药的那个人,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心下了然。 “先生,请把您的女朋友叫醒,列车就快到站了,只有五分钟的停留时间” 语罢合上门退了出去,沃尔纳皱着眉看着身边的白蓁蓁,他其实已经喊了七八次了,但这人依旧睡得不知天昏地暗,跟只猪似的,手指一动,他捏住了她的鼻子。 睡梦中的白蓁蓁只觉得一股命运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呼吸,导致她半天都喘不上气。睁开惺忪迷蒙的睡眼,她望进了一片深邃的幽绿。 “到站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漆黑瞳仁呆呆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阴柔俊美的脸庞和色泽较深的金发上,俨然一个典型的雅利安式金发碧眼男子。 “到站了” 沃尔纳淡淡道,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一身制服样式的衣服,显出精瘦有力的腰身和逆天的大长腿,要不是看见行李,白蓁蓁一定会以为他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 “这个,拿着” 男子突然递过来一包药,白蓁看不太懂药名,但药物功效是治疗晕车的,他怎么知道她晕车? “还有这些” 他又给了她一瓶牛奶,几片土司,一堆话梅、糖果、小蛋糕、甜甜圈等一系列零食。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随身携带小零食上车啊?还基本都是甜食? “呃……谢谢” 别人送的不要白不要,白蓁蓁全盘接受。在男子即将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给我啊?” 明明他们素不相识。 拥有一双深邃绿眸的男子沉默半晌,动了动唇,留下一句略显奇怪的话,“眼睛里的光,很漂亮” 如何漂亮呢?大抵是从未被黑暗侵袭催折过的,她的眼瞳倒映着一片明亮的星河,恰恰是行走在罪恶边缘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等白蓁蓁收拾好一切出来,车厢已经空了大半,零星几个人和她一样睡眼迷蒙,估计都是被工作人员叫起来的。 此刻临近黄昏,车站同时来了好几辆列车,出站口里人满为患,白蓁蓁拖着笨重的行李随着大流走,挤着挤着就被比肩接踵的喧闹人群送到了最前端的出口。 个子小也并非全都是坏处嘛…… 出站口没有检票员,白蓁蓁环视了好几遍,确实看不见类似检票员的人存在。也许是目前的车站制度没有那么完善,她放心地走了出去。 广袤的苍穹里,厚重的白云遮住了西沉的落日,纵然是黄昏,灼热的温度依旧攀升在30c以上。孩童手上拿着冰棍,冰激凌等等可在炎炎夏日中急速降温的物品从她面前跑过,欢声笑语盘旋至上空。钢丝支架铸成的站点名字屹立于高高的车站顶盖——munchen。 慕尼黑,位于德国南部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伊萨尔河畔,德国第三大城市,至今保留着原巴伐利亚王国都城的古朴风情,被欧洲大众称作“百万人的村庄”。 不过这些白蓁蓁都不知道,因为她从来不看百度百科。她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出了车站,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来错站了。 听说德国人都很严谨,都很注重规律和规则,干什么都很认真。在列车行驶的半路,白蓁蓁没有遇到过任何人上来检查偷票漏票,一次都没有,所有人都很自觉,到站就下车,没到站就临时补票。 只除了阴差阳错的她。 仅仅花了到柏林站的钱,迷迷糊糊坐到了五百多公里以外的慕尼黑,全程没有一个人发现白蓁蓁这个‘漏网之鱼’。她的运气好到没人在她之后继续订她的卧铺号。那位陌生男人口中所说的到站从来都不是到柏林站,而是终点站慕尼黑。 天快黑了,她想她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车站附近有小旅馆,虽然不像我国奸商那样漫天要价,但火车站好歹也是黄金地段,租金什么的都不便宜,旅馆主人开出的价格比其他旅馆的贵一些也无可厚非。 订房间的时候,她向前台的小姐姐要了张德国地图。听说留学生租房子或是找寄宿家庭可以去市政府或者大使馆专门的区域找负责人帮忙,不事先定好明天去政府或者大使馆的路线,她一定会迷路的。 但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负值的方向感。就算订好了路线,第二天她还是迷路了,她甚至找不到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走错的。 第三章 长发是黯淡的黑,薄唇是醒目的绯,身姿是羸弱的白,远山含黛的眉微微蹙着,眼底透出点点疑惑与不解,她也许是迷路了,徘徊在咖啡馆门前的大街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抬起来的一张脸可怜又可爱。 “弗朗茨?弗朗茨?你在听我说话吗?” 男友的注意力始终游离在外,得不到关注的珍妮弗略略拔高了声音并叩击了一下桌面,弗朗茨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焦糖甜到发腻的口感令他十分不喜。 “我在听,什么事?” “下个周末……你能陪我回家见一趟父母吗?” 珍妮弗的脸颊因羞涩而泛起两朵酡红,手指紧张地扣了扣咖啡杯的搪瓷杯壁,对即将到来的答案感到十分忐忑,没有及时注意到对面人逐渐漠然的神色。 这场恋情因一场与朋友们之间的赌约开始,持续了三个月之长,珍妮弗的心态早就不同于一开始想好的玩个把月就收手,弗朗茨是个好到无以复加的男友,她承认自己陷进去了,她不想局限于男女朋友的身份,她想成为他的未婚妻。 “见父母?” “是的,我的父母很想见你一面,商议订婚的……” 弗朗茨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订婚?” 珍妮弗怔住了,“你上次,在我家,在我的床上,分明说过的不是吗?不止一遍” “我亲爱的姑娘,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相信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吗?更何况那天我还喝醉了” 临近分手,可爱的珍妮弗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下限。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将双手交叠于桌前,态度谦和有礼。 “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的开始仅仅源于一次酒吧的赌约。你缺一场夸耀,我缺一位床伴,两两相抵,大概算的上是一场合理的交换?哦不对,不算合理,认识你的前一天,我刚和我的前任小姐谈崩了,在之后的三天里,我仍未忘记过她,第一次叫错名字我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向你追究过半夜出门的事” “弗朗茨……” 珍妮弗刚想反驳,弗朗茨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本人一直很反感这种奇奇怪怪黏黏糊糊的恋爱游戏,这比罚抄一百遍《我的奋斗》还要痛苦一百倍。我们干脆到此为止吧,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现在很想揍我一拳。但这是在外边,给我留点面子,也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面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说完,弗朗茨不等她回答,将那腻死人的焦糖玛奇朵推回原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薄唇轻掀,扯出一抹疏离的微笑, “账已经结好了,请施密特小姐独自享受这段午后休闲的时光,衷心希望您过的愉快,我先失陪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白蓁蓁走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身边的咖啡馆地图也没有标注出来。这个咖啡馆有点邪门,一靠近这里她就觉得有人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她,而每当她一回头又或是环顾四周的时候,那股恼人的视线立马消失不见,低下头,视线又像是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一样,再次黏到她的身上。 被人盯着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尤其是这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暗处窥伺。仿佛是只属于自己的一切都被人在暗地里剖开,丢到太阳底下一寸一寸地暴晒。 大白天的,她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一回神更是被面前悄无声息出现的金发碧眼小帅哥吓到差点尖叫,他走路没声音的嘛? “需要帮忙吗?来自东方的小小姐?我猜你刚满十二?” 撇开其他不说,小帅哥长的真的很帅,金发碧眼肤白貌美,个子还很高,逆着光笑得比太阳还要灿烂,露着两边尖尖的虎牙,整就一可盐可甜的德系小奶狗。 “我十五了!” 在自家精神科从‘医’多年的白蓁蓁仅被迷惑了一秒有余,多年巡视住院部累积的经验让她很快在弗朗茨的目光下惊醒。她知道眼前这位小帅哥一定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藏着太多不一样的东西了,既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来不及见识的。 “我确实需要帮助,我迷路了” 她是真的遇不到别的人问路了,这地方太偏太偏了,大半天才出来小帅哥这么一个活人,她总不能去向路边的蝴蝶野花求助。小帅哥眯眼一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地图上,“你知道你的地图拿反了吗?” “是吗?” 白蓁蓁将手里的地图倒了过来,一双手制止了她,地图被他带着翻转到了另一面。许是天气太热,小帅哥掌心的温度有些烫,这家伙居然是个断掌。 “你拿了反面” 弗朗茨觉得她的手很凉,冰丝丝的,大夏天的握在手里一定很舒服。 “哦——” 白蓁蓁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这地图做的未免太逼真了,正反面都看不出区别。正面的路径看起来是没那么奇怪了,但她依旧找不到去柏林市政府的路。 “还是找不到吗?如果不介意,我想我可以带你去一趟”弗朗茨道,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心,仿佛是在可惜那份早早抽离的冰凉。 “我去市政府” 白蓁蓁随口一应,视线仍旧停留在地图上。慕尼黑位于德国南部,但她看的,貌似是东北部。弗朗茨观察了几秒,更加确信她看的不是慕尼黑。 “你说的市政府,是哪个市政府?” “当然是柏林市政府啦,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市政府?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这问题真奇怪。 白蓁蓁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句话就错了三个语法,她只看到弗朗茨唇边的笑越扩越大,笑意甚至一度抵达到了眼角眉梢。 “小可爱,这里可不是柏林,这里是慕尼黑” “?不可能!” 小可爱又是什么鬼称呼? “不信吗?你看那儿,那是我的学校” 小帅哥指着远处的一块烫金牌匾,上边明明白白写着慕尼黑陆军军官学校,白蓁蓁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来错地方尴尬死了…… 她羞愧低头,转身就想去车站,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身后的小帅哥拉住了,“你去哪?” “去车站” “车站在东边” “哦……那去东边” “你的行李呢” “在宾馆” “宾馆在哪?” “——不知道” 白蓁蓁沮丧地抬起了头,绕了这么久的路,她早就忘记了自己刚才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小帅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仗着身高摸了摸她的长发,被她一把拍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气活了的河豚。 “别动我的头。” 长发洗起来真的很累。 “我可以帮你” 她满怀希冀地抬头,“你知道宾馆在哪?” “当然,不过你首先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帅哥俯下身,眉眼弯弯,一只手撑在她后脑勺的墙上,视线逐渐与她齐平。这突然拉近的距离顿时让白蓁蓁感觉很不适应,她想后撤一步,脚跟却碰到了硬邦邦的墙壁。 “我干嘛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的谁——”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原因作祟,听完这句话,热情阳光的德系小奶狗一点儿都不奶了。声线很低沉,海蓝色的眼眸也不再明澈,眸底多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那费尽心思掩埋起来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在她眼中成型。下巴被一股狠劲抬起,位于上方的他脸上挂着一抹平易近人的笑,慵懒低沉的嗓音贴在耳际响起, “不说?不说我就弄死你” 触手可及的蓝色瞳孔中,温暖,明亮,灿烂十足的虚伪假象终于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凶兽一般锋利,刻骨,攻击性十足的真实形象,他没在开玩笑,白蓁蓁怂了。 “我说我说,白蓁蓁!不,不对,是蓁蓁·白!” “蓁——蓁·白?这名字真拗口” 下巴一松,变脸如同翻书一样快的他跟着念了几遍她的名字,都没念准。 我中国文化博大精深,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哪是你这种不通文墨的洋人一朝一夕能念懂的。白蓁蓁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其不备抬脚一踹,正中某变态金毛下怀,泥鳅似的溜出去,登时没了影子。 第四章 “踢的有点偏了,但问题不容忽视,回去静养半个月,别做剧烈运动,记住,任何剧烈运动都不行” 医生特意加重了剧烈运动四个字。他们这家医院门口左转就是慕尼黑陆军军官学校,来看病的人里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军校在读生,他基本都认识,血气方刚的男孩子私底下有多乱他都看在眼里,不乏弗朗茨这类张扬乖戾的存在。 “每隔一天来换药” “这玩意儿还得换药?!” 弗朗茨震惊了,他不就是被踢了一下嘛?不就是青了一块嘛?还得搁男人面前每天一脱?还得连着脱半个月?他也会害羞的好嘛?!一侧的护士小妹掩着嘴偷笑起来,被他那漂亮的蓝眼珠子一瞪,瞬间噤了声。 “怎么着?真想废一次试试?用不用我帮你?” 医生翻了个白眼,抽出一张纸,握着钢笔往上边填病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己行为不检点让女孩子彻底教了一回做人,这就是典型的自作自受。 回到学校向教官出示病历时,教官脸上揶揄的调笑和目光,直至回到寝室,弗朗茨都能一清二楚地回想起来。推开寝室门,他在面前这一群专门前来落井下石的塑料兄弟堆里发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黑发黑眼黄皮肤,东亚人种。 fuck!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任何关于亚洲的东西! “这怎么有个亚裔?” “弗朗茨你可算回来了,你的‘小兄弟’还好嘛?听说你整整半个月都不能‘运动’了,我真替你伤心” 埃尔温幸灾乐祸地勾着他的肩膀带到桌前,“看我们给你找来了什么?这位来自中国的齐先生说自己可能认识那位‘蓁蓁白’小姐哦” “噢?是吗,说说看吧” 弗朗茨拖了把椅子过来猛地坐下,一时忘了自己的某个要害部位还负着伤,那感觉仿若升天般刺激,那死丫头下脚够狠的啊,挨枪子儿都没这么疼。 弗朗茨越发记恨起了白蓁蓁。 齐诤本来都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正准备开口,刚拿出照片,那阴翳的蓝眸就转了过来,他顿时一张脸吓得惨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个年代,华人在海外的地位低到尘埃里。军校这群普鲁士贵族少爷还是希特勒洗脑种族论的重点受难对象,思维模式早被那专业坑人的元首带偏了。一个个的长的人模狗样,排外排的尤其病态,除了自己人从不把别人当人看。真正称得上是一句天使的面孔,魔鬼的心肠。 “说话啊” 见这瘦小的中国男人畏畏缩缩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气头上的弗朗茨发泄似的猛踹了一下他的凳子,一个没稳住把他踹翻了。在一屋子的哄笑中,他鄙夷地看着齐诤那双满是惶恐的眼睛,不禁想到了不久前见到的另外一双。同样的黑,同样的亮,他这半‘废’的一个星期全拜她所赐,妈的,下回见到,他非得弄死她,床上床下都弄死她。 不过这个中国男人,倒是懦弱的让他倒尽了胃口。 “你还不如一个女人” 他轻嗤一声,掠过他拿起了桌上的相片。相片大概是抓拍的,黑白色,像素不会很高。隐约能看见照片的女人跟身边的同伴说着话,唇角露着一个小小的梨涡,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旗袍勾勒出的玲珑体态虽说被怀里的书挡去了一半,但光凭那露出的一小截细腰就能让他瞬间认出来。 弗朗茨吹了声口哨,气都消了大半,侧过头和埃尔温说,“是她没错,她是谁” 埃尔温指了指还待在地上的齐诤,耸了耸肩,“这你得问他” …… 白蓁蓁赶了最早的一趟火车去柏林,一路上疲惫地昏昏欲睡,但有了上一回的教训,她这回哪怕是困到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敢真正入睡。 她怕她这一睡,再次苏醒就又到了终点站汉堡。 下午三时,火车到达柏林。白蓁蓁起码核对了五遍火车站站牌,柏林两个大字镀着金,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这回铁定没错了。 离开站台后,白蓁蓁又掏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对着阳光翻上一面,然后没过几秒又翻上一面,偌大的问号复又出现在她的脑门上。 昨天那个变态金毛说哪一面是正面来着? 翻了四五回,白蓁蓁认不出来。要不……还是再去买一张吧,要看懂这个地图对一个地理才考10分的人来说太困难了。 “噗嗤——” 白蓁蓁听到一道女声的轻笑响在耳旁,她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留着浓密金发,穿戴一身优雅的美丽夫人。她的蓝眼睛形状很漂亮,白蓁蓁想到了昨天遇到的那个疑似脑子有病的变态。品行不端是一回事,他有着这样一双眸也是事实。 “小女孩,你是迷路了吗?” “我不小,我十五岁了……” 这具身体有这么显小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小?明明白蓁蓁十五岁的时候也这模样,家里一群亲戚上赶着夸她是个从小美到大的美人坯子。 “十五?哦不,你看起来真小” 夫人很是惊讶,她掩了掩嘴,随后觉得不妥,又放了下去,微微笑道,“那么这位来自东方的十五岁小姐,能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白蓁蓁是瞧她面善,火车站的警务室也在身后不远处,这才一五一十地将留学找不到地方住的事情告知给这位夫人听。谁知这位一夫人听完就面带喜悦地抓起她的手,漂亮的蓝眼睛一闪一闪, “你可以住来我家!我一直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孩儿住在家里!” “什,什么?” 雷厉风行的夫人仗着一米七八的傲人身高迅速拖起白蓁蓁的行李,将她带去了柏林市政府,并在留学帮助窗口为她办好了一切该办的手续。等白蓁蓁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菩提树下大街193号住户诺依曼家的大房子面前。 是的,夫人姓诺依曼,一位普鲁士容克贵族夫人。 她不是对诺依曼夫人存在什么偏见,更不是对她的贵族身份感到抵触。她只是,单纯的,纯粹的,觉得诺依曼这个姓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感。 嗯,就像昨天遇到的那个变态一样。她踹的一点没留情,没半个月他绝对没法活动。 佛祖在上,白蓁蓁愿意用她未来五十年的寿命换此生永不再遇见那个男人,真要遇到,她一定会死的很惨。 诺依曼夫人带着白蓁蓁走过开满蔷薇玫瑰的庭院和系着叮当风铃的庭院,一路走上了二楼,旋开一个房间的门把。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儿” 一间完全遵循着女孩子想法打造出来的房间。 淡色系的装修基调,厚重的白纱与帷幔从天花板上直直垂落,堆叠在象牙白的公主床上。一旁落地的弓形飘窗只要望下去就定能看见那片繁花簇拥的美丽庭院,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洒落在精巧的梳妆台面,小小的镜子折射出了满屋子的绚烂明媚。 “我喜欢这儿,非常感谢您,诺依曼夫人” 能为一位房客准备如此精美的房间,诺依曼夫人是由衷地希望能有一个女孩儿住到他们家。 “这个房间是?” 诺依曼夫人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位于白蓁蓁对面的另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 “那是我的儿子弗朗茨住的,他比你大了四岁多一点,军校在读,明年毕业。七月份的暑假会回来,到时候让你们认识一下,他的性格有时候会显得很奇怪,希望你不要介意”诺依曼夫人笑道。 “当然不会,我相信他和诺依曼夫人您一样好相处” 正所谓生女肖父,生儿肖母,依照着诺依曼夫人浪漫随和的好性格,白蓁蓁并不觉得这个未曾谋面的诺依曼先生会很难相处。 收拾好了东西,白蓁蓁下了楼,诺依曼夫人正坐在客厅里,与另一位夫人交谈甚欢。那也是一位极美的夫人,金发高高挽起,祖母绿的眼眸如同一块色泽上好的翡翠,容貌较之诺依曼夫人少了一分惊艳,多了一分柔弱韵味。 听见脚步声,那位夫人抬起眸,望进幽绿的一瞬间里,白蓁蓁竟觉得这一幕太过眼熟。忆不起是在哪里,她也见过这样的一抹醉人的深邃幽绿。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脸盲和健忘,来到德国越发严重了。 直至诺依曼夫人开口唤了一下她的名字,如梦方醒的白蓁蓁这才提步上前。 “白,这是海德里希夫人,我们对面的那栋房子就是海德里希家” 诺依曼夫人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坐到了与海德里希夫人之间的位置,白蓁蓁一侧目便能看见那双泛着冷调的莹绿眼眸。她知道那栋房子,门前栽满了白色玫瑰的房子,纯净的花朵随风轻轻摇曳的样子像极了身边这位婉约柔和的海德里希夫人。 “海德里希夫人,您好,我叫白蓁蓁!” 海德里希夫人点了点头,眉眼间一派祥和,声音也像是浸过水一般的柔美,“很奇特的名字,我可以叫你白吗?” “可以的” 她看见自己低声回答过后,海德里希夫人的眼睛霎时间盈满了笑意。 第五章 蝉鸣鼓噪的七月如期而至,诺依曼夫人没有等到她的儿子回家,好像是被选去了什么特种营绝地求生了,圣诞节才能回来。因而白蓁蓁也没有如愿见识到这位据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被夫人夸出花儿来的德意志未来好青年长什么样。 她每天听夫人形容的那叫一个积极上进奋发图强,心里大致觉得这可能就是一个外国版的雷锋人物。有一个未成年的哥哥,十三岁的时候倒霉碰上经济大萧条,连饿带病地死在妈妈怀里,身为独苗苗的他一路坎坷地陪着母亲长大,最终成长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爱憎分明公而忘私的无产阶级积极分子同志。 弗朗茨·峰·诺依曼·雷?平心而论,这名儿不怎么好听。 故事是挺励志的,她白蓁蓁要是早听说过这个故事,写作文的时候就不用担心水不够字数而被老师批评了。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班上那么多人一起写作文,老师不挑别人的光挑她的,拎出来从里到外进行□□;还有这一看满地都是坑的穿越路线为什么不选别人光选她来当小白鼠体验众生皆苦等等。 可现下细细想来,这一切无非都是命运这糟老头子在肆无忌惮地作践人。看开了,叫皆大欢喜,看不开,叫画个圈咒死自己,谁也不愿意把自己困死一辈子。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这是邻家独处的奶奶告诉白蓁蓁的硬道理。说来也是唏嘘不已,八年前应验在她身上的事,八年后也像诅咒一样延续到了白蓁蓁身上。 将写着自己名字的日记本合起来以后,白蓁蓁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天气很好,非常适合抱上地图去学校附近踩点,开学的日期近在眼前,她却连路都没认清。 她要上的这所学校是女校,地理位置非常奇特,几乎是毗邻着希特勒的警卫旗队柏林大本营,每天都能看见警卫队的士兵带着枪来回巡逻。但其实早在纳粹一党还未崛起之时,这所学校便已经存在了,还是红十字协会投资的,光医护类课程就开了十几门,德国有一半护士都出自这所学校。 领好了学校的课本和校服,白蓁蓁艰难地从女人堆里挤了出来,身上沾染着乱七八糟的香水味,闻得人脑袋发昏涨,一回头,她发现自己地图不见了。 看向前方女孩儿齐聚的报名处时,白蓁蓁的头更疼了。那么小的一张地图,要是落在人堆里铁定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来的,还不如再去买一份。 一刚踏进文具店,慈眉善目的店主就遗憾地告诉她,市区地图已售罄。白蓁蓁垂头丧气地走出店门,站在岔道口前,怅然无言地望着面前三条一模一样的长街。 到底哪一条是通向菩提树下大街的?街道办执法处的人为什么不帮忙立个牌子救助一下初来此地的路痴人士? “唉……” 长叹一口气之后,白蓁蓁在路过的行人中间观望了一番,伸手扯住了身边经过的某名男子。袖口质地偏硬,像是某种制服,男子有些高,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脸。分辨不出对方左肩处是警衔还是军衔,她只是见他穿的一身漆黑,从里到外一副为人民服务的样子,一句话脱口而出, “警察叔叔帮个忙!” 从小老师就这么教她,遇到困难找警察,捡到钱包找警察,抓到小偷也找警察。 沃尔纳的记性极好,一眼认出这个半路拉住他的东方姑娘就是当初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亚裔,他记得她的眼睛和她手背上小小的红痣。 不过—— “你叫我什么?” 男子颦着眉,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称呼。看清了他的脸,白蓁蓁也觉得这么喊不太好。这是一个不但英俊,而且极其年轻的男子,实际年龄应该在二十出头,确实担不上一句叔叔。 “那,小哥哥?警察小哥哥?帮个忙呗”她讨好式地改了口。 男子身上穿的不是警察制服,是党卫军m32式黑色制服,对军队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不会认错。不过显然,白蓁蓁对这方面一点常识都没有。 “迷路了?” “你怎么知道?” 脸上写着呢。沃尔纳压了压帽沿,问她,“去哪” “菩提树街。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这夸奖绝对是真心实意不掺假的。那双眼是幽深的祖母绿,像清晨起雾的寒潭,纤长的眼睫半敛着,极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白蓁蓁其实不太喜欢绿色,各种意义上都不喜欢,但唯独没由来地喜欢这个人的眼睛。 “谢谢” “不用” 说完这句话,二人之间的空气仿若被按下了暂停,半天听不见有人开口,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说好的外国人都很健谈呢?白蓁蓁忍不住了,“这就……没了?你不跟我聊点什么吗?” “聊点什么?” 白蓁蓁指了指天,指了指树,又指了指彼此,“天气?风景?你我?什么话题都可以呀,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男子点了点头,白蓁蓁仍不放弃,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为什么?我喜欢你的声音,你能多说点吗?” 这回连白蓁蓁自己都听出来自己的德语发音有多不标准了,颇感害羞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我的德语不太好,你不要嫌我吵,我只是想练习练习……” “没有嫌你吵” 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如一般的女孩清脆,但就是让人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你想听什么?” 白蓁蓁挠着头,瞄到他肩上的徽章,灵光一闪,“你能告诉我你这个领章代表什么吗?我感觉你不是警察,是盖世太保吗?” “……盖世太保就是警察” “啊?” “你这都不知道,来德国的三四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沃尔纳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仿佛永远带着一头雾水的人。听说中国国内早就开始打仗了,这个小女孩是怎么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的? 白蓁蓁的关注点有些跑偏,她不由地停了下来,很是不解,“你怎么知道我来德国有三四个月那么长?” 沃尔纳回过身来站定,着军装的身形颀长,伸手摘掉了帽子抱在怀里,幽绿色的眼眸带着探究,一刻没从白蓁蓁脸上移开。 “你真不记得我了?” “我……应该记的你吗?” 白蓁蓁答得有些迟疑,一边答一边在脑海中回想。待在德国的这几个月以来,她见到的不是深目高鼻就是欧式大双,一水的西欧人种,看多了真觉得都长的一样,半点辨识度也没有。 “啧……” 从相遇开始,她的所有表现都透露出满满的陌生,一如三个月以前的火车初见。 不过短短三个月就忘的一干二净,没心没肺的小蠢蛋。沃尔纳头也不回地走了,根本懒得去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白蓁蓁见状,连忙迈起小短腿跟了上去。 菩提树街很快就到了,没走几步白蓁蓁就发现了前方就是诺依曼家的小洋房,她停了下来,指着房子抬起头道谢,“就那,种满红蔷薇的那栋房子,谢谢你啊” 说完就想过去,结果走了没两步,想起件事回过头,“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叫白蓁蓁” 白蓁蓁? 这不就是弗朗茨天天嚷嚷着要找她算账的那位东方大小姐吗? 沃尔纳本就怀疑那天踹了‘小弗朗茨’的亚裔姑娘也许就是他在车上遇到的亚裔姑娘。当然他也就这么随口一猜,隔天就丢到一边去了,猜这种事他的准头一向很低,结果这回居然破天荒的猜对了,她身后的那栋屋子,正是诺依曼家。 “你住这儿?” 他的眼神透出古怪,白蓁蓁虽然疑惑,但是相比起这个,她更加好奇他的名字。 “是啊,怎么了?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沃尔纳” 听起来不是很德国的名字,答完他就想走,白蓁蓁一把将其拦了回来,不依不饶,“我要全名,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全名” “你怎么这么麻烦?我还有任务,别闹” 沃尔纳向哪边绕,白蓁蓁也就跟着往哪边拦,一米八八的身高被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丫头拦了好几次,画面着实有些搞笑。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马上让开,也不影响你执行任务” 白蓁蓁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黑溜溜的大眼睛像是某种软趴趴的小宠物。就是那种不仅毛绒绒的,还十足粘人的那种。沃尔纳被盯的不太自在,略略别开了眼,名字音节倒是一个没省。 “沃尔纳冯海德里希” 沃尔纳冯海德里希?海德里希? 他是海德里希夫人的儿子……难怪总觉得他的五官与海德里希夫人的长相有些相似。这下白蓁蓁可算是领会到了什么叫做,缘,妙不可言;而此刻她也没有想到,两个多月以后的圣诞,她能再一次领会到什么叫做,滚,一派胡言。 ※※※※※※※※※※※※※※※※※※※※ 最近被毕业作业搞得神经衰弱没有更新,还没有做完,所以可能又会鸽掉日更等等( ??? ? ??? ) 第六章 12月25日,圣诞晚宴即将开始的前一个小时,诺依曼家响起了久违的门铃声。 西方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会有谁来呢? 夫人还在厨房忙碌,白蓁蓁抽空去开了门,看清了外边人的模样以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合上门,愣是被横插了一脚直接推开。对上那双蓝晶晶的深邃眼瞳,她的心沉了下去;在闻声而来的诺依曼夫人惊喜的呼唤声里,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来人的身份,就是那个被她打上天大误会标签的弗朗茨·峰·诺依曼·雷先生,也是六个月前被她踢到半废的某个金发碧眼的死变态。 她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果然不正常的东西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去寺庙里捐过香火钱,所以佛祖并不愿意保佑她? 一顿饭她吃的索然无味。一触及某人意味悠长的目光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抖一下。期间面对弗朗茨提起的任何话题,白蓁蓁都是一副笑而不语的状态,他们之间宛如一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生疏。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蓁蓁向夫人告辞,临走前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在厨房里翻找牛奶的弗朗茨。 “你吃的太少了,真的不多吃一些吗?我今天做了很多甜点”诺依曼夫人关心地询问。 “不了,谢谢您夫人” 白蓁蓁饱含歉意地起身,她知道提前退场的行为并不礼貌,但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弗朗茨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走廊里空无一人,非常安全,她刚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自身后而来的一阵挟持直直把她带进了对面的房间,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清爽干净的男性香水味。 …… 她怎么给忘了,诺依曼家有两个楼梯是通往二楼的啊……被扔到床上时,白蓁蓁是这么想的。 12月25日,圣诞晚宴结束后的两个小时。 白蓁蓁没有像平常那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原因就是——她待在某个死变态的床上走不出来…… 她的脚踝正以诡异的角度无力地搭在床沿,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一侧,脸颊另一侧印着一个可疑的牙印,小披肩不见了,领口的盘扣还开了一颗;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顶着一头足以让阳光失色的金毛弗朗茨,硬生生被踢到阳萎,白皙俊俏的脸蛋还被挠出了两道血痕。 时隔半年以后的再次相遇,白蓁蓁和弗朗茨两个人,一个脚踝脱臼,一个二次负伤,双方都没捞到什么好处。白蓁蓁很遗憾,她知道自己又没踢准,因为脱臼,使得力还没上回大,估计这回他只需要半个星期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唉——” 她不由叹了口气,叹气声被弗朗茨听得真真切切。他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让同一个女人踢了两次,而这女人还敢厚脸皮地嫌踢得不够重。 “……真是见鬼,你竟然在后悔刚才没有用力?!” “是呀,谁让我脱臼了呢” 白蓁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见他又是一副气急了要扑上来的模样,赶忙往后缩去,一边缩还一边规诫,奉劝他不要乱动,并意有所指地朝下撇了一眼。 “你最好冷静一下,那东西经不起太大折腾的……” “你知道你还踢的这么爽?” 弗朗茨可以对着上帝起誓,他十九年的生命里发生过的所有意外加起来都没今天丢人。 “一星期差不多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头一次见面就威胁人的不踢你我踢谁?好好问名字不会啊?动不动就上下其手动不动就咬人的,你以为你是狗吗?碧塔家的拉布拉多比你可爱多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右脸,若是以后留下痕迹她非得杀了弗朗茨不可。 “怎么现在不装失忆了?陌生人的扮演游戏好玩吗我亲爱的宝贝?我必须得纠正一下,那明明是亲” “那明明是咬” “那明明是亲” “是咬” “是亲” …… 白蓁蓁板着脸瞪他,右颊处的牙印清晰可见。 “好吧,是咬” 他就是没忍住。 十五岁的小丫头,都没成年,真碰了弗朗茨都得骂自己变态。 覆着枪茧的修长指节搭上了脚踝,触感有些痒,白蓁蓁不自觉一动,又被拉回了原位,神色逐渐警惕起来,“你要干嘛?你要是敢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留情” “你想什么呢,我对你那一马平川的身材没兴趣”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死死抱着她那一马平川的身材不肯撒手呢。 微凉的指节在细瘦的脚踝处摸索着什么,弗朗茨一抬眸,蓝眼睛里褪下了吊儿郎当的调笑。 “你脱臼了,别乱动,我给你接回去” “哦” 这人正经起来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我数123了啊,会有点疼,忍着点” “嗯” “一,二,……” 三下都还没数完,痛感便一路窜了上来,疼的白蓁蓁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发射一般蹬了出去。早有防备的弗朗茨这回没让她得逞,还顺势将她从床上拉下来,耍流氓似的黏了上来,她听见他在耳边说话,话语间拂出微微的热气。 “亲爱的,我真担心你以后的丈夫不够宽容,他一定不会像我这样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你” 见挣不开,白蓁蓁索性不动了,她知道他现在啥也干不成,一听见这话就翻了个白眼,“那挺遗憾的,毕竟我嫁的人一定不会是你,还有,你的宝贝命根子再不上药真的会萎,我学医的我不骗你” “你学医的不如亲自替我上药?”他笑的一脸纯良。 “……不要脸!”白蓁蓁拍下了那不安分的手。 这时隔着一扇门板的走廊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柔和的女声属于诺依曼夫人,另一道磁性的男声,属于—— “弗朗茨,沃尔纳来找你了,你在里面吗?” 沃尔纳?白蓁蓁惊恐地盯着那叩叩作响的门把,回过头与弗朗茨对视了将近一秒,二人默契地同时选择起身,默契地同时撞到了一起。 “我该去哪?”白蓁蓁问道。 “衣柜?床底?或是像母亲做的苹果派那样把自己藏在盘子底,这是你的?”弗朗茨举着件红色的小披肩,他的卧室不可能出现这种毛绒绒的羊羔毛披肩。 “你怎么把它弄坏了?”白蓁蓁一把接过,眼尖地发现小披肩的扣子被扯坏了一颗,这可是她为了圣诞节专门买的! “我哪知道?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脱女人衣服的” 穿好披肩刚想钻进衣柜的白蓁蓁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她回身望向正要去开门的弗朗茨,“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躲?” 他们又没干什么,这种捉奸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为什么要躲?” 第七章 躲起来反而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爬衣柜的想法就此作罢,白蓁蓁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词典出来,摊在书桌上装模作样,用口型示意弗朗茨去开门,在夫人进门后,一如往常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白?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学习语法!” 白蓁蓁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而弗朗茨也恰好是撒谎的个中翘楚。他撑着她身后的椅背,唇畔绽开温和无奈的笑意,与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之间只差了一副样式复古的金丝眼镜,那形状优美的薄唇吐露出的字眼却并不好听。 “是的母亲,我发现她的舌头异于常人的迟钝,最简单的一句话里能有四五个语法出错,教起来很辛苦” 白蓁蓁假笑着捏断了他的万宝龙钢笔。 “那还真是抱歉呢,教我真是太辛苦了。诺,依,曼,教,授!” “我说过你可以叫我弗朗茨的” 虽然自家儿子脸上的血痕和白蓁蓁坏掉的披肩显得有点可疑,但二人之间其乐融融的气氛依旧让诺依曼夫人感到十分满意,“我还在担心你们两个会相处不好呢” “您的担心是多余的,母亲,相反我非常喜欢她,她可真是个宝藏女孩” 弗朗茨不断抚摸着她的长发,爱怜的眼神软成一滩水,瞬间激起了白蓁蓁一身的鸡皮疙瘩。 要不要这么恶心? “喜欢就好,你们慢慢聊,我去准备些甜点给你们” 夫人眉开眼笑地离开,给屋子里的三个人带上了门。门一关,弗朗茨迅速推开了掌下白蓁蓁的脑袋,拧起眉毛,“你多久没洗头了?为什么这么油?” “那明明是你捋油的!早跟你说过不要乱摸我的头!”白蓁蓁气急败坏地跳上了凳子,“本来按照天时地利人和!我后天才要洗头!就因为你,我必须提前到明天洗!” 她抄起桌子上的书就要往弗朗茨身上砸,可惜那准头实在太差,没砸到他却砸到了他身后的沃尔纳,冷淡的视线转到她脸上时,白蓁蓁这才忆起这屋子里还有个沃尔纳没走……只见他缓缓翻开了那本她随意抽出来装样子的书,看了不到一秒又合上了,他将那本书塞回了书架,手里提着的纸袋被丢到了弗朗茨怀里。 “施密特小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住院了,柏林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105床。弗朗茨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 “施密特是谁?”这是一脸八卦的白蓁蓁。 “我的前女友。我们都分手六个多月了,我上哪搞大她的肚子”这是百脸懵逼的弗朗茨。 沃尔纳示意了一下他怀里的袋子,“袋子里面是检查结果,自己算算,刚好28周” 白蓁蓁也想凑过去瞧瞧,她还不知道这个b超还未出现的时代是怎么检查怀孕周期的呢,沃尔纳却像捉小鸡一样把她捉了回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后颈,二话不说提到了身侧。 “想干嘛?” “我想过去看一下” “小孩子不要看这种东西。”他面无表情的拒绝了她。 “我不是小孩儿……” 她上辈子都二十二了,算起来比沃尔纳弗朗茨都大呢! 弗朗茨并没有拿出来看,他仅仅只是确认了一下医院名字便原模原样地塞了回去,毫不在意地扔到一旁,他问沃尔纳,“还有事吗?” “没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我不希望下次再看见你的女人在大街上拦我的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沃尔纳冷冷地说。 “遵命!我的长官” 弗朗茨的右手轻点了太阳穴的位置,行了个颇为散漫的德式军礼,湛蓝色的眼眸透着一股恶作剧一般的愉悦。 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先不论真实与否,最起码反应绝对不会像弗朗茨这样轻描淡写薄情寡义,吝啬地连表情都难得给出一个。若是假的也就算了,若是真的,那位姓施密特的小姐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白蓁蓁的心情很复杂,连沃尔纳什么时候跟进她房间的都不知道。 随处可见的杂物散落一地,床上地下不知是穿过还是没穿过的衣服堆里,沃尔纳看见了某些只属于私密部位的衣服;更不要说那扭成麻花的被褥和床单,床铺上的枕头不翼而飞,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梳妆台子凌乱不堪,除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化妆品里,他还在里面看到了很多瓶试图与化妆品混为一体的糖。 上帝啊,住在这种房间里的女人真的是女人吗? “……难以置信,你的房间竟比马棚还要糟糕” “?你进来做什么?” 房间里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白蓁蓁一跳,回头一看居然是沃尔纳。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沃尔纳并不回答她,在她的目光洗礼中褪下风衣,一左一右地挽起袖口,弯腰捡起第一件还算平整的银丝绣旗袍。 洁癖重症患者模式,启动。 在他从容而镇静地捡起白蓁蓁某一件红色的肚兜,因为不认识而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翻来覆去地进行观察时,白蓁蓁的脸终于羞的比肚兜的颜色还要红火,鲤鱼打挺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塞到内衣柜子里,整个过程实施起来毫不拖泥带水! “你出去!我自己收拾!” 她转身推了一把沃尔纳,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底下。 “你怎么收拾?叠都不叠直接塞进去?” 沃尔纳无法容忍这糟透了的整理方式。 他嫌她太过碍事,找了根不粗不细的系带,将她的两只手都栓到了床柱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自己则又回到了衣柜前,翻出了她刚塞进去没有叠的那块红肚兜,一板一眼地认真叠了起来,白蓁蓁都没眼看了…… 她的房间乱的让人没法想象,沃尔纳替她收拾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这四个小时里,白蓁蓁从一开始的羞耻蜕变成了麻木,最后逐渐上升到了厚脸皮的程度。沃尔纳这家务技能点的真满,做饭洗衣整理打扫一应俱全。以后她房间乱了找不到东西了问他就行,反正他已经把她这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内衣等私密物件的位置记的一清二楚,红橙黄绿青蓝紫一目了然,她收拾一百年都收拾不到这种神仙一样的效果。 “……可以放开我了吗?” 见他收拾地差不多了,白蓁蓁委婉地提醒了一下他关于自己还栓在床柱上的这个事实。沃尔纳朝她走了过来,皮靴踏在木质的地板上,落地沉稳而有力。踱步至她跟前,他半跪了下来,英俊的面容靠她很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额前略长的发丝触碰到她的额头,那低哑磁性的声音仿佛叩响在心门。 “脱了。” ??? “脱了”他挑了挑她的小披肩和底下同色系的红旗袍。 “你想干什么?我报警了啊,我告诉你我今年才十五,本本分分普普通通的未成年!你想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吗?” “。。。。。” 白蓁蓁真的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言以对四个字。 “不太清楚你到底对德国的法律有什么误会,我所知的本土各国,现行的法律条例里没有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这一条” “……这不足以构成你脱我衣服的理由!你还是警察呢,不对,是盖世太保呢!虽然是兼任,但还是要以身作则的!”松了绑之后,白蓁蓁揪着衣领不肯松手,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沃尔纳。 沃尔纳耐着性子问了最后一遍,“你到底脱不脱?你不脱我亲自帮你” “我不脱,死都不脱”白蓁蓁也不甘示弱,一看见他的手伸过来便不管不顾地咬了上去,大有不死不休之势。这么一来二去的,沃尔纳的手臂都被咬出三四道血口子了,白蓁蓁也咬了一嘴的铁锈味,呸两声还去不干净。 “你又不上.我!到底为啥要脱我衣服啊?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这过于豪迈的言语显然让沃尔纳有些不赞同,“一位合格的淑女不应该把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你的礼仪需要锻炼。不脱衣服我怎么帮你洗?” “洗……?” 沃尔纳指了指那堆他整理出来的脏衣服,敢情他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把她身上的衣服拿去洗? “你就不能直说吗?” “你给过我机会吗?” 沃尔纳给她展示了那一手臂的血口子,语气平静,一丝起伏也无。白蓁蓁奴奴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在他即将接过之际又突然收了回去。她从角落里搬了块小板凳,在储物柜的上方搬下来一个医药箱,翻找出里面的盐水和碘伏。 她牙口太好,咬人的时候还不懂得怎么控制力道,咬出来的伤口不大但很深,手臂上皮开肉绽的,丝丝地往外渗血。这种伤口最麻烦,即使愈合了,往后也会留疤。 “……对不起” 她消好了毒,一边上着碘伏一边帮着吹气。沃尔纳是个左撇子,而她咬的就是左手,拿枪什么的一定会受影响的。想到这儿,她的头更低了,盯着那包好的纱布瓮瓮地又道了一遍歉。 比起那枪林弹雨之下的负伤,这种伤口在沃尔纳这里根本算不得伤,他根本就不怪她。那低垂的脑袋显得很乖巧,他伸手摸了一下,煞风景地摸到了一手油。 那一刻,所有风花雪月的气氛都被破坏了。沃尔纳同弗朗茨一样拧起了好看的长眉。 “去洗澡,衣服拿出来,把头也洗了,别等明天了,真的很油” “你们到底对我的头发有什么偏见!” 第八章 沃尔纳的脑子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把中文的书写和读法各不相同的事实分得清清楚楚。这看起来是很简单,但对于他这样的外国人来说,花三天时间搞懂一个拼音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外国人学习汉语的过程本就是在经历一场巨大而复杂的系统化概念转变,就比如—— “一个字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种读音?” “为什么它们之间的差别只有一个字母?” “中文的语法究竟是靠什么构架而成的?” “一模一样的两句话为什么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每回沃尔纳问这种问题的时候,白蓁蓁都觉得十分蛋疼,她并不知道如何解释才算到位。多音字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的惯例操作;前鼻音后鼻音的区分技巧只可会意而不可言传;语法嘛,语法由什么构建而成?对不起,中国人讲话从来不考虑语法,听得懂就对了…… 沃尔纳根本不适合学中文,可那个什么见鬼的中德合作挑中了他今年赴华,而他又挑中白蓁蓁来教学。他这人性格其实很糟糕,过度注意细节,过分苛求完美,重度强迫症思维轴起来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像个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的三岁小孩儿,为了他,白蓁蓁还特地去了一趟书店买了格林童话的中文译本给他。 “这是什么?” “《格林童话》。哪天你能把里面的故事用中文完整地读给我听一遍,日常交流的问题就迎刃而解啦” 沃尔纳的脸黑了下来,“我不是一个需要讲睡前故事才能入睡的孩子,你看起来也不像” “不是讲睡前故事,”白蓁蓁帮他翻开了第一篇,“上边有拼音,你照着拼音读,不懂的就来问我。今天就从《白雪公主》开始吧,这还是我小时候读到的第一篇童话故事呢!” 这本格林童话翻译的很到位,每一面都有插画,插画里的内容就是一整页的内容,专门给小孩子看的,沃尔纳的智商本来就高,以成年人的目光去理解,看懂的难度肯定不大。 “哼!我不读” 他冷哼一声,童话书被扔到很远,而他依旧坐在白蓁蓁面前,绿莹莹的眼睛盯住她一动也不动,“你来教,必须你教” “自己看也一样嘛!”白蓁蓁毫不在意地起身,她想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吃,沃尔纳按着她的肩膀并不松手。 “我说了我不看” 中文不比其他,自学的效果本来就会更好,这么简单的问题沃尔纳不可能想不明白。 “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吗?” 幼稚任性闹脾气的沃尔纳?别不是个顶号的吧? “随你怎么理解,反正我不读” 她以为他是为了什么才拒绝戈培尔部长拟定的中文教学课程?一本三岁小孩读的格林童话就想打发他,没门。 说好的军人服从是天职呢,白蓁蓁遇到的是个假的军人吧,他这是铁了心的不想服从组织安排。 “好吧好吧,我去厨房拿点吃的,你等我一下” 当她从厨房端上来一盘蜂蜇蛋糕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沃尔纳照着词典在纸上落下了两个什么字。 “蓁是什么意思?” “哪个蓁?” 他推过来那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相同笔画字迹凌厉的汉字,白蓁蓁凑过去一看就笑了,“哟?这不是我的名字嘛?” “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意思嘛”白蓁蓁点了点下巴,将盘子放下,“是草木茂盛的意思” 她这话是用德语说的,但沃尔纳似乎没法理解草木茂盛的准确概念,“荆棘丛生也可以叫做草木茂盛” “草长莺飞也可以叫做草木茂盛!” 白蓁蓁特别不喜欢他身上事事都爱刨根问底的老学究潜质。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学识渊博的高深模样,“中国有句诗是这么说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不过你应该听不太懂。大致就是桃花开的很茂盛,明艳的姑娘要出嫁,和和美美成了家” 诗句是用中文说的,刚接触中文才三天的沃尔纳确实听不太懂。他低下头,纯白的纸面上,是他依照着词典一笔一划写下的‘蓁蓁’二字。仿佛是在眼中徐徐展开的一副抽象画,嵌在彩绘的玻璃花房里,幽绿色的藤蔓堆砌至房顶,斑驳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遗漏的缝隙,星星点点洒落在浑浊不堪的土壤,春日中曼妙的鲜花正与此地悄然滋长。淡漠的眼底流转出幽幽的波光,他平视着前方,微微敛下的长睫,半掩去目光中所有的情绪。 “春天的意思” “嗯,差不多” 白蓁蓁点着头,她不知道原主的父母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的父母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希望她的一生如同名字,处处充斥着鲜活而明媚的春光。 “想什么呢!”她拍了拍沃尔纳的肩膀,把他的视线吸引过来以后,塞过去一本字帖。字帖本来是业余时间她自己练的,但看了沃尔纳的字,她决定忍痛割爱贡献出去,“我承认我的名字你写的很好看,但其他的字也不能落下啊!你看看你其他的字,不是我吹,我六岁时写的都比你好看!” “也就是说,你现在的字还不如你六岁时好看?” 他挑起眉,掀开一页鬼画符一样的毛笔字,跟他写的半斤八两,都是歪歪扭扭看不出原型的四不像字体。白蓁蓁有些脸红,那是她穿越之初,在张先生手下学写繁体字,第一回握毛笔,下笔软绵绵没触感,写的自然是四不像。 “看后面,别看前面!”她快速翻过几页,直翻到向簪花小楷靠拢的那一面展现给沃尔纳,骄傲地仰起脸,“看!我写的这么好看!快夸我!不夸字帖不给你!” 他只是极小弧度地勾起嘴角,凛冽生疏的眉眼却生出了好几分不一样的温柔来, “好看。” 像是一整座冰山的雪水在她眼前融化,阳光与白雪相交凝聚成一抹惊心动魄的美,素来冷心冷清的人,一笑起来是要叫天地都寂静的。明明说的是字,眼神却直直望向她,精致俊美的五官让厚了二十多年脸皮的白蓁蓁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心底油然而生的羞涩之情。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了。为啥呢?因为长得比男人丑啊。这年头的少女芳心纵火犯都这么过分的嘛,站在那里啥也不干,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在自我唾弃之中默默死去,更过分的是,顶着这么一张脸撩人却不自知,她想骂都无从下手。 “拿走拿走!” 她红着脸拿起字帖扔过去,下一秒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使这么大力作死啊,这么好看的脸砸破相了她会愧疚一辈子的。所幸,沃尔纳接住本子以后,肤色依旧白,鼻梁依旧高,下巴依旧尖,睫毛依旧长,并没有被这本小小的字帖砸到破相,只是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消散在脸上,顷刻间恢复到了冰山状态。 白蓁蓁很是遗憾,这个年代就是差在这里,没有人手一款触屏机,无法随时随地抓拍住那惊鸿一瞥的瞬间。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沃尔纳一抬头就看见白蓁蓁仿佛神游一般的表情,脸颊布满奇怪的红晕,他放下字帖来到她身边,低声询问,“发烧了吗?” 扫视了一遍她的穿着和屋内还算暖和的空气,沃尔纳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不冷,常温状态,大致可以排除发烧的可能性;进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接触过铁,也可以排除过敏的可能性;外界刺激,酒精刺激更是不对…… 真·直男·沃尔纳,完全没把白蓁蓁突如其来的脸红状态往最直接的方向想。 “……沃尔纳,你交过女朋友吗” 明明有着一个高情商的的脑子,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却显出这么低情商?白蓁蓁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迟疑,眼睛登时亮了,这反应有瓜可吃啊! “交过……” “什么时候?多长时间?为什么分手?” “两年前” 在处理男女关系的方面,沃尔纳的记忆力一向比弗朗茨要糟糕,没有用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向来停留不到三个月。那姑娘叫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留着卷发,安静细心,跟白蓁蓁的咋咋呼呼很不一样, “她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啊?我觉你做的挺好的啊” 饿了帮做饭,困了披衣服,生病去送药,生理期也不是只懂的喂热水,也没说过不会负责,都在考虑什么时候订婚了,简直是十佳模范男友啊!还是个贵族少爷。虽然这些年的容克贵族确实不值钱了,但说出去起码脸上也有光嘛。白蓁蓁要是遇到了,二话不说马上就嫁,那叫埃丽莎还是艾妮莎的姑娘居然提了分手? “我不清楚” 不过是一个酒后乱性,酒醒负责最后却负责的并不彻底的无聊故事,白蓁蓁为什么听得那么津津有味,沃尔纳也是无法理解。 “你没问一下理由吗?” 以前白蓁蓁跟某位前男友提分手的时候,对方连着追问了三天,最后她迫不得已,寻了个没感觉的理由搪塞过去,其实真实原因不过是因为她觉得头顶这绿油油的帽子不好看。而面对这个问题,沃尔纳的反应与她的前男友天差地别,只在眼底闪过微微的诧色,语气平静地像在问明天的天气如何。 “她的未来都已经与我无关了,理由是什么很重要吗?”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又好像一点道理都没有…… 白蓁蓁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忘了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无欲无求最可悲,不偏不倚最无情。 ※※※※※※※※※※※※※※※※※※※※ 沃尔纳的前女友:我tm叫蕾丽莎! 个人是觉得外国人在那个年代那个年纪里,男孩子一般不大可能是个c吧?沃尔纳算是比较洁身自好的,就一个妹砸 第九章 春光落尽的最后一天,沃尔纳踏上了前往中国的轮船,目的地在南京,但是停靠岸将会是那个以十里洋场著称的旧上海——白蓁蓁目前的老家。 恰逢入夏的灼热五月,闲到不远千里跟到汉堡渡口送沃尔纳的人,整个柏林市只数出来白蓁蓁一个人。汉堡的渡口依旧飘着一年前那股熏死人的海鲜味,站在这里的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真正的,被晒到曝尸于木头夹板的,没有梦想的大咸鱼。 “你要记住,是如意街上的白家公馆,不是吉祥路上的白家大宅,你要是给错了我就挠死你!”要是让白家老宅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七大姑八大姨知道了她的期末考试连着挂了五门科,她这白家大小姐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嗯” 抬手抚平军装上她揉出的褶皱,碎金似的阳光落进沃尔纳眼底,那泛着冷调的莹绿湖潭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浮光,生出些看不真切的温柔来。他轻轻一拉,白蓁蓁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前,苍劲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穿过胸膛,清晰地传进她的耳畔。 “我会想你的” 低不可闻的声音,片刻间消散在风里,白蓁蓁几乎都要怀疑它是否存在过了,可还未得出结论便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一个持续不到两秒的怀抱,这个人向来懂得克制,面上流露出的每一寸情感都像是设定好了一般,半分也不敢僭越。 说实话,白蓁蓁最讨厌的就是沃尔纳这种没撩完就想跑的,比那些撩完就跑的还要过分上千倍。她朝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旋身跑开的身影是海风也及不上的轻盈,绯红的裙摆摇曳成苍穹尽头的一抹红霞。 “我可不会想你!再你妈了个见!” 离开渡口以后,白蓁蓁跑去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汉堡首饰街。 一条二战时期被纳粹覆灭的德国唐人街。 是哒!给沃尔纳送行只是顺便!只是觉得他离开的身影孤零零,像是地里一颗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往常去学校也就算了,如今儿子要出一趟很远很远的远门,没个大半年一定是回不来的,身为母亲的海德里希夫人居然也没有出来送一送他。她对这个儿子似乎特别不上心,就跟垃圾桶里捡来的一样,连他今年几岁都说不出来。 在海德里希夫人眼里,沃尔纳的地位貌似还及不上那一院子凄凄惨惨戚戚的玫瑰。白蓁蓁一直怀疑沃尔纳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别真是垃圾桶里捡的吧?一捡捡个七分像的大帅哥?哪的垃圾桶啊,她想捡一捡,沃尔纳小时候的包子脸简直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那种大宝贝,可爱炸了! 说到孩子,也不知道弗朗茨的孩子生没生出来。这都五月份了,他前女友怀的是个哪吒嘛,怎么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弗朗茨一声不吭地跑回慕尼黑,连个通知都不给,诺依曼夫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下回看见他,白蓁蓁非得替夫人问清楚不可。 ……但这个下回来的未免也太快了点。 面容年轻的金发男子静坐在古色古香的茶楼一侧,轮廓分明的西式脸蛋落在那群黑发黑眼的华人聚集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可他恍如不觉,低垂着眼睫,周身萦绕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厌世气息,不时翻阅着手里的一本书,檀木桌上的茶水一口没动。 同样是金发碧眼,面无表情的弗朗茨不可避免地让白蓁蓁想到了离开不久的沃尔纳。他们俩本就长得有些相似,都是冷白皮和尖下巴,眼窝深邃,薄唇紧抿,五官比女人还精致。只是沃尔纳像是高高的雪山,可望而不可触及;而弗朗茨更接近于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海,看似美丽实则危险四起。 她慢慢靠近,行至弗朗茨身旁,隔着窗棂,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页上,看到了国风·周南等字眼,心下诧异,他居然在看诗经,他看得懂吗?想凑的近一些看是哪一篇,肩头滑下的一绺长发不小心蹭到了弗朗茨的手臂,他侧过头,斜斜勾唇,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的高冷气质顿时崩塌地无影无踪。 “我就猜到是你” 所以没有动手。 没有看到内容的白蓁蓁有些失望,张望了一下四周,迈起腿就想往窗户里爬,完全无视自己还穿着裙子的事实。 “……我真怀疑你的国籍涉嫌造假” 弗朗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默默起身挡去了茶楼里众人探索的目光。说好的中国姑娘都是含羞草呢?书上写的果然是骗人的,白蓁蓁在他面前回回都表现的比男人还要爷们。趁着没人注意,白蓁蓁又迈上了另一条腿,从窗棂上蹦了下去,落地就往弗朗茨胸前锤了一拳,“老子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我爱我的祖国,像爱我的家人那样!你这个第三者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端起弗朗茨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喝完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喝过没有?” “没有哦” 他笑着否认,白蓁蓁没看出什么异样。想来也是,喝惯了啤酒的德国人定然喝不惯味道清苦的普洱茶,于是她将话题扯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语罢又指了指那本书,“还拿着这本诗经?你什么时候能看懂中文啦?” 明明之前连她的名字都读不准。 弗朗茨并没有对这连珠炮弹的发问进行正面回答,坐回了椅子慢条斯理道,“我的学习能力不比沃尔纳的差” “不说算了” 白蓁蓁把玩着手里空空的青花瓷杯不以为然,她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个来找他的。松开了茶杯,她撑着脸庞朝弗朗茨眨了一下眼,弗朗茨透彻的蓝眼睛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息一样,转过来与她对视。 哎,他们之间总是默契地像是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和他完美的僚机。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前女友给你生的孩子呢?” 弗朗茨微微眯起了眼,显然是她的问题勾起了他不太愉快的回忆,他否认的很快。 “那不是我的孩子” 听到这样的回答,白蓁蓁更是起了兴趣,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的像是被海水擦洗过一遍,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谁知道呢?你应该去问我的前女友,”弗朗茨也玩起了茶杯,眸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问问她为什么在和我交往的时候被另一个杂种搞上了床?找不到负责的人为什么把账赖到我身上?” “不过我想她不会回答你,还会用无穷无尽的眼泪和鼻涕弄脏你漂亮的红裙子” 她今天戴了条项链,碎钻的光芒耀眼而夺目,搭着荷叶边的v字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脖颈处纤细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 “你今天穿的可真美,我非常喜欢,母亲在挑裙子的时候一定下足了功夫” 白蓁蓁的洋装全是诺依曼夫人亲自挑选的,每一次穿都能在最大程度上惊艳到弗朗茨。他们母子俩的审美简直像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难道我平常穿的不美吗?” 白蓁蓁蹙起眉,追问紧随其后。弗朗茨面色不改,不慌不忙将茶杯摆正以后才回答,“这听起来像是一道送命题?我的小可爱哪怕是裹着床单站在大街上也美的像是一位红毯上待嫁的新娘” 虚荣心被极大限度的满足,白蓁蓁感到非常愉快,她骄傲的仰起下巴,“那么你想和这位待嫁的新娘共进晚餐吗?我给你一个插队到我面前的机会!带你去吃中华料理呀!” “我的荣幸” 他眼底含着笑,接过她手里的伞,“我能为这位新娘撑伞吗?” 白蓁蓁大方地同意了,昂首阔步地出了门。 面上说是吃饭,但等到他们停在酒楼面前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弗朗茨手上提满了各式不属于他的糕饼小吃,而白蓁蓁手里的糖葫芦刚吃到一半。 弗朗茨无言地望着她那一片平坦的小腹,由衷地好奇那些东西究竟被她吃到了哪里…… “就这家吧!我不想走了” 白蓁蓁囫囵吞下嘴里的最后一颗山楂,指了指面前简单粗暴只写酒楼二字的牌匾,踮起脚尖往里头望了一眼,‘酒楼’人满为患,目测生意还挺红火。 出乎意料的是,酒楼的掌柜,不是民国剧里常常出现的八字胡小老头,更不是精明的算盘先生,而是一位梳着麻花辫,只比白蓁蓁大上几岁的年轻姑娘,正噼里啪啦的敲着算盘写账本。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敏锐犀利的眼神锁住白蓁蓁和她身后的弗朗茨,又在弗朗茨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住店?用餐?” “用餐” “二楼有请” 白蓁蓁拿了牌子,拉着弗朗茨直奔二楼,丝毫没有发现柜台上的年轻姑娘兴味盎然的高深目光。真是少见啊,自诩非凡的雅利安还会来中国人的地盘吃饭。而弗朗茨恰好察觉了这道恼人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往后扫了一眼,蓝眼睛里像结着霜。 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纳粹。 沈寄棠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哀叹这段注定走向灭亡的爱情故事还是怜惜那位看起来无知无觉的傻白甜同胞,不多时,柜台再次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第十章 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餐,他们从门庭若市吃到了门可罗雀,小二上来的时候,白蓁蓁还在跟弗朗茨争论吃饭时到底是东方的筷子好使还是西方的刀叉好使,一抬头瞧见了门口矗立的小二,她出口询问,“怎么了?” “姑娘,我们要打烊了” 整栋酒楼就剩他们这一桌没走。白蓁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黑如墨漆,银色的月亮不知何时已高高悬挂上了天际,街道上人丁稀薄,晚风应和着洋槐,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来。 柜台里结账的依旧是那个姑娘,看了一眼账单,随手就给他们抹去了零头,收完钱以后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越过两人上了楼。擦身而过时,也不知是灯光原因看花眼还是什么,那微眯的杏眼带着点奇异的灰。 最后送白蓁蓁他们出去的是店小二。 听店小二说,那位姑娘就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姓沈,名叫寄棠,身世来历无人知晓,只知道亲生父母生下她又把她丢在街角,好心的养父母们死的早,养她养到十几岁就撒手人寰了,徒留一座寂寥的酒楼。好在这姑娘天生就长了一副生意人的头脑,十几岁就看透了人情世故,处事圆滑又冷静,十里八乡人人夸誉,几年后不仅没让这座酒楼关门大吉,反而还开的红红火火更上一层楼。 “那她今年几岁啊?” 小二思忖一二,开口道,“上个月刚满十五吧,虚岁得有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 “十五岁?大姑娘?”白蓁蓁的惊讶落在小二眼里十分奇怪。 “放在咱们中国,十五岁都可以嫁人了” 此中国非中国。店小二说的没错,旧社会的姑娘确实是十五岁就能嫁人的,一想到这,白蓁蓁乖乖噤了声。她的十五岁,是坐火车都能坐过站的十五岁,沈寄棠的十五岁,是成为人生赢家的十五岁。跟她比起来,沈寄棠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玩穿越的现代人吧?恕她直言,初听到沈寄棠这个名字她就觉得非常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十点多才到汉堡火车站,白蓁蓁和身边的弗朗茨一样,理所当然地错过了最后一列回家/回校的火车。 “末班车在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站台,你们可以出去找家旅馆住下。个人比较推荐车站门口右转第三家,他们的性比价最高” 服务窗口值班的小姐面带微笑地送走上一对错过列车的夫妻,将这段话又复述给了白蓁蓁和弗朗茨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兢兢业业地像台人工复读机。弗朗茨咋舌道,“这段话她今天晚上说了至少不下数百遍,那座旅馆真的住的下这么多人?” “住不下我们就得睡大街了” 白蓁蓁依她所言地去了门口右转第三家旅馆。那是一家装修和布置都极其温馨的旅馆,暖色调的灯光和地毯总会让深夜抵达此处的人们产生出一种回家的错觉。向前台出示身份证的时候,不出所料的,白蓁蓁看见了前台小姐秀气的脸蛋逐渐浮现出为难。 “您好,未满十六周岁的人没有监护人陪同是无法在我们这里投宿的” “我就差三个月16周岁,也不行吗?” “不行的,您可以去别家问问” “那好吧” 白蓁蓁有些丧气地收回了身份证。在德国顶着一个十五岁的壳子,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她拍了拍弗朗茨的肩,“我去找下家啦,你就在这住吧” 说完就想离开,然而弗朗茨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让走,还将她再一次的带到了前台。 “要监护人?我就是她的监护人” “你算哪门子监护人?” 白蓁蓁无语地扫了一遍他的金发和蓝眸,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外貌差距可不止一点点,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在胡扯,连草稿都不打的那种。 前台小姐的表情略显僵硬,但还是递过来一张监护人保证书要他签字,她指着上面的某一处强调道,“您好先生,请看好监护关系这一栏” 白蓁蓁倒想看看他弗朗茨能给她填出个什么监护关系来,踮起脚就要往上凑,弗朗茨仅用了一只手就摁住了她乱动的脑袋,他低下头,揉着她后脑勺的发丝,安抚性的朝她一笑,满心满眼的宠溺,齁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困了吗?马上就填好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白蓁蓁的眼神越发惊恐。 “???” 你今天嗑药了吗? 看完保证书,前台小姐的神色一时间变得非常耐人寻味,她朝着白蓁蓁的方向开口询问,“请问中国人真的十五岁就可以嫁人了吗?您不用害怕,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说,我这里有电话连接到最近的警局” 这话听着深有含义啊,但白蓁蓁还是按照民国当前的适嫁婚龄给出了完整的回答。 “是真的” 听完回答后,前台小姐点了点头,给他们俩开了房间,并将钥匙交给了白蓁蓁。至于那张保证书,有地住就行了,何必管那么多。 在推开门之前,白蓁蓁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是推开门之后,她在干净整洁的房间正中央,看见了唯一的一张四四方方的双人床,床垫还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软硬程度适中的席梦思…… 她知道西方人并不重视男女之防,但凭靠着未成年的天然保护伞,白蓁蓁以为至少会是双人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前台小姐居然这么干脆地给一男一女开了个大床房。 “……你到底在监护关系那一栏选的什么?” 她握着门把,阴恻恻地问。 “噢,夫妻——” ‘砰’ 门在面前被大力合上,差点夹到弗朗茨搭在门框上的手,他试着转了一下门把,白蓁蓁从里面反锁了,弗朗茨敲了敲门,试图在作死的边缘靠着沃尔纳抢救一番。 “我错了,让我进去吧!我还可以告诉你沃尔纳小时候买糖被狗追的事!” 唤了三两声,依旧不见白蓁蓁来开门,弗朗茨叹着气,坐在门槛处,仿佛陷入了人生最低谷的时期。他后悔啊,后悔当初为了泡妞没跟埃尔温一块儿学撬锁的艺术。正想着,耳侧传来一声开锁的声音,不是他身后这扇,是来自对门的一扇。 他认出来出来的男子是刚才在车站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那对夫妻中的丈夫。男子衣领半开,胸膛横贯着好几道暧昧红痕,估计是遭遇了和他差不多的命运,都被女人赶出来。 那名男子来回观望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头顶的应急灯,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一个弗朗茨坐在对门的门槛上。那男子也坐了下来,朝他挥挥手,掏出一盒state express 555。 “晚上好,我的朋友,我见过你。想来根烟吗?” “当然” 点火的时候他遇到了难处,神色懊恼,“哦不,我把打火机忘在里面了!” “我这有” 弗朗茨丢了个打火机过去,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开启了吞云吐雾的愉悦相处。 “你也是被赶出来的?” “是的” “因为什么?” “我的妻子说她想睡觉,但我说我更想睡她。你呢?” “她是个未成年” 男子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意外,这毕竟是旅馆,什么人都能遇上。“那看来我比你幸运的多,至少我这边是合法的。而你嘛,说不准是化学阉割还是十年刑期” “两个听起来都很恐怖” “那仅仅是对普通人而言。你知道的,我们的元首对帝国优秀的将士们包容程度一向很大” “我有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 “很美好的发言。很难想象这是从一位预备军官的嘴里说出来的,因为那位东方姑娘?” 弗朗茨掸了掸烟灰,摩挲着香烟末端的滤嘴,光滑的装饰纸面和她手心的触感有些相似。 “她是个很奇特的例外” 奇特到能让他耐着性子玩到现在,六个月都没找新女友。 咔哒。 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开锁声。两个男人纷纷回头,结果让弗朗茨非常失望,开锁的并不是白蓁蓁,而是对门那位男子的妻子。 “祝你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你也是” 男子说完便合上了门。等到对面的门完全关上弗朗茨才起身,摘下即将燃到尽头的香烟,屈指一弹,烟头在半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正对着垃圾桶的方向落去。他并非找不到开门的办法,只是他能想到的办法都过于暴力,也许还得辛苦一下旅馆老板新换一把锁或者一扇门。 正当弗朗茨拿着军刀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面前刻绘着精美花纹的木门冷不丁被人打开了。门后面是连睡衣都换好了的白蓁蓁,她的视线下移到他手里锋利的军刀,银色的刃面折射出头顶温暖灿烂的灯光。 “你拿着刀想干什么?” “……砍蚊子” ……他今天晚上可能真的嗑药了吧? 鼻端闻到了一丝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烟味,白蓁蓁上前一步,离弗朗茨越近闻到的烟味就越大,哦豁?亏她还在屋子里担心他会不会着凉呢。她冷笑道,“过的挺逍遥啊,身上还带着烟?看样子你也挺喜欢待在外面的,那就继续待着吧今天晚上别进来了” 弗朗茨的反应十分迅速,抢先一步握住了门把。 “烟味不是我的,刚才对门的也被赶出来了,烟是他抽的。我平常不抽烟不打架不喝酒不造谣生事不骗人也不骂人,比沃尔纳还乖” “真的?” “真的。” 白蓁蓁的目光里充斥着怀疑,她可没觉得弗朗茨是个生活作风良好的上进青年。 “不信你摸?” 见她不信,弗朗茨抓起她的手就往身上按,一路朝着该摸的和不该摸的地方去。白蓁蓁万分嫌弃的抽回了手让开身子,待他进门后再三警告。 “我睡床,你睡地,半夜不准爬床,更不准碰我,蹭蹭不进去想都不要想。还有请去洗澡,你身上的烟味很呛人!” 第十一章 1936年,7月中旬。 距离第十一届奥运会正式开幕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生生不息的奥林匹克圣火甚至还未从奥林匹克山上点燃,海伦娜·穆勒小姐却已经过早地进入迎接状态了。她正在考虑奥运会开幕当天该穿那条由德国国旗图样拼接而成的连衣裙还是那件印着奥运五环标志的白t恤。 她从一个月以前就在考虑这件事了,一个月以后仍未作出决定,现在她的手里正挥着一面小小的卍字旗。 “或许我可以把党徽绣在外套上?蓁蓁你觉得的呢?” 党徽?绣在外套上?白蓁蓁望着她手里的纳粹国旗,倾斜45°的卐字符随风轻轻飘扬。她试着联想了一下,把卐字抠下来绣到普通人身上……效果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放在21世纪,保不齐是要被抓去坐牢的,光想想就觉得心头拔凉拔凉。 她语重心长地拍着海伦娜的肩膀,“我觉得我们身为祖国未来的花朵,必须时刻秉承着遵纪守法清正廉洁克己奉公的坚定信念,在最灿烂的阳光下绽放。听我的,把党旗放下,我们不是帝国前线冲锋陷阵的士兵,并不需要这个丑不拉几的党徽别在衣服上” 她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说话总带着一股半死不活的病气,迄今为止,她已经感冒了足足一个星期。海伦娜被唬的一愣一愣的,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也是,听你的” “体育场到了。你不是总想进去看看吗?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进去吗?” 白蓁蓁摇了摇头,一副苍白无力的模样让海伦娜很不放心,她隐约记得一个星期以前的白蓁蓁就陷入了这种仿若绝症的状态。 “你去过医院了吗?没去过我现在陪你去一趟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顽固的流感,都一个星期了!” 白蓁蓁吸吸鼻子,苦着脸说,“我去过了,医院的药对我来说效果不好” 她以前感冒都是吃中药的,苦是苦了点,但疗效特别棒,喝三天就能活蹦乱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作祟,长大以后她吃复方感冒药的效果微乎其微;如今穿越的这具身体也是从小就喝惯了中药的,情况跟她以前如出一辙,医院开的感冒药吃了等同没吃。中药的药方她能倒背如流,可尬就尬在现在的德国找不到任何一家有用的中药铺,像感冒灵颗粒那样的中西药合剂连研发阶段都未进入。 见海伦娜站着不动,白蓁蓁戳了戳她光滑的小脸,“你还去不去体育馆?不去我们就回家吧,我有点困了” 看了一眼向往已久的体育馆,海伦娜最后选择了面前生病的友人,她挽起白蓁蓁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长发向来是她爱不释手的对象。 “还是先回去吧,你需要休息。等开幕以后再来参观也不迟!” 回家的路上,海伦娜想买份报纸,说是上面一定刊登着奥运会的报道。白蓁蓁本不想要,她对奥运会不感兴趣,只是报童手里有两份报纸没卖出去,一份给了海伦娜,另一份,她瞧这天气实在太热,小孩子在街上跑难免受罪,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买走最后一份。 不出海伦娜所料,第11届奥运会的报道占据了整张报纸大约百分之八十的版面,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除去各家政客们发表的演讲,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右下角展示的一小篇公报,德奥协议四个字看的白蓁蓁心头一惊。 这是一篇关于德奥签订双边协议的公示报道,展现给公民大众看的内容很少,可白蓁蓁作为一个被罚抄过700遍德奥历史的现代人,自然知道真正的德奥协议附有一项秘密协议。 ‘奥地利的内外政策由德国监督,奥地利政府成员应有德国的纳粹分子参加;德国政府将会控制奥地利内政外交。’ 纳粹要想实现向外扩张,不论是从战略方向出发还是从民心主导方向出发,德奥合并必定是个难题,在此刻签订这份协议,希勒特的野心昭然若揭。 掰着手指算了算,仅存的历史记忆告诉白蓁蓁,还有大概两年不到的时间,欧洲战争就要拉开序幕了。这感觉很复杂,昨天她刚在冒着腾腾热气的下午茶里产生过错觉——这是一个和平的时代,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咸鱼生活。什么战争啊,流血啊,牺牲啊,开什么玩笑?她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嗯,她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 结果今天呢?公报像是一记警钟,咣当一声敲了她一头懵,不真切的虚幻瞬间在她眼前破灭。她几乎能听见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像魔鬼一样重复着低语, ‘想起来了吗?两年后这个世界就要陷入战乱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谈不上,她觉得挺惊悚的,比那年梦到自己在高考,惊醒之后发现自己真的在高考还要来的惊悚一点。她得做些什么,为了让自己在战争面前显得不是那么垂死挣扎,她不能做一只被生活拿来炒鸡蛋的黄金小虾仁。 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比较骨感。 她买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画了一张时间表,最顶上写着1938年3月德奥合并,最底下写着1945年5月7日,中间空了一大片,敲了半天桌子分别又写上了东线和西线。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她保持着凝眉思考的模样,深沉的目光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那样,一个字也没填上。 她想她必须跟高中的历史老师道个歉,很抱歉那位清华毕业的老教师教到了她这么一位不学无术的学渣。那位历史老师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出去别说是我xxx教的学生!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而白蓁蓁也完美遵照着他的嘱咐,三年了,从高一到高三,从入学到毕业,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记住,更不要说记他的课了。当年他就该多罚一些二战知识点,700遍德奥合并不够她抄的。 少壮不努力,穿越徒伤悲,古人诚不欺她白蓁蓁。忙活了大半个月,一张二战时间表仍然没有做出来,长时间的足不出户几乎让诺依曼夫人觉得她是不是得了绝症。 11届奥运会举办前夕,弗朗茨所在的旗队被召回了柏林总部筹备阅兵,他回了一趟家,一回家就听母亲说白蓁蓁感冒了将近半个月都没好,最近都不怎么出门。 上楼时他看见白蓁蓁的房门虚掩着,习惯性的屈起手指敲了三下,屋子里半天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推开一看,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穿着小吊带的白蓁蓁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酣,身后的风扇还呼呼地刮。见到这一幕,弗朗茨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她的感冒迟迟不好了,全特么自己作的。 将她划下肩头的一侧吊带拢回去,弗朗茨掐了掐她的脸,触感软软嫩嫩的,跟小孩子差不多,视线下移到略有起伏的某处时,他倏地意识到原来白蓁蓁也是有胸的。 抽走白蓁蓁手里的笔,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体温处于正常范围。抱回床上的过程中她睡的有多死呢?笔记本落地的动静都没把她弄醒。 弗朗茨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捡起笔记本的时候,笔记本正好就翻到那一页。他看见的是一个不怎么完整的时间表,零星几个国家的名字摆在里面,跟着的时间不尽相同,有1939年,有1940年,也有1941年。最顶上的日期是1938年3月德奥合并;最后的日期是1945年5月7日,空白处只写了某个字的一撇。 德奥合并的计划大纲,迄今为止仍然保存在德国的总理府邸中。白蓁蓁一个中国留学生,能在闲暇无聊的时间里随随便便写出来一个德奥合并的准确日期?弗朗茨侧目看向她熟睡的脸庞,目光渐渐冷却下来。 。 第十二章 沪上名媛,世家千金,自幼待在象牙塔里长大,过着大多数普通人梦寐以求的矜贵生活,未曾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被溺宠的家人养成了一副不知人间愁苦的天真性子。 难怪她煎个土豆都会糊。 弗朗茨完全无法想象白蓁蓁那种好好走在路上都能平地摔的智障会对帝国的未来造成什么威胁。 笔记本上奇怪的日期目前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用义,缺胳膊少腿的中文字体全天下没有一个人能看懂。 但未知的一切会让人下意识地恐惧担忧。 如果他还是个忠诚的帝国将士,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秉承着宁可错杀而不可放过的原则,用尽一切办法让白蓁蓁永远闭上嘴。 可单从个人角度出发,他扪心自问并不愿意看到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眼眸永远闭上。不可否认的是弗朗茨确实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他竟然产生出把白蓁蓁放在身边亲自监守的念头。 ——等等,这办法似乎不错? 查完白蓁蓁家底的弗朗茨最后谁也没汇报,带着愉悦的心情离开了盖世太保总部。途径书店,他遇见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亚洲姑娘。亚洲姑娘头上戴着一根朴素的玉簪,插在乌黑的发鬓上,愈发显得眉目清新婉约。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随手拿了家花店门口的装饰捧花,店主夫妇的叫骂声随即从里屋传来,而他充耳不闻,迈起轻快的步伐拐进了书店。 “嘿,美丽的中国姑娘……” 女孩在他专注的凝视中酡红了脸,可在听见中国两个字时,眼底划过的厌恶并未被弗朗茨错过。 “我是日本人。” “噢好吧——美丽的亚洲姑娘” 失望的神色从弗朗茨那双令人沉醉的湛蓝眼眸中一闪而过,他望向她的发簪,再次开口,“我能知道你头上的小东西叫什么吗?我得去哪儿才能买到它?” “它叫发簪。在街角倒数的第四家店面可以买到” 女孩依旧红着脸,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谢谢” 得到了想要的讯息,他言简意赅地告辞,连手里的花都懒得送,在出门的同时又把它丢回了原来的花店,并朝着两鬓斑白的店主夫妇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地道了个谦。 午后的阳光难得惬意,白蓁蓁待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异国歌谣,怀里是一捧妍丽的鲜花,用细细的红绳缠成一把,晶莹的露水停留在叶端。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打破了花园一下午的沉寂,弗朗茨踏过葱茏的草地,脚跟叩击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黑亮的马靴反射出头顶眩目的阳光。 阴影覆盖而来的瞬间,正专注于打理花束的白蓁蓁似心有所感一般抬起了头,咧嘴一笑,将怀里□□了一下午的捧花递了上去。 “送你的,生日快乐!” 弗朗茨接过花束,打量着底下绑成蝴蝶结形状的红绳,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编织绳,不由失笑,“从你手上拆下来的?” 被戳中事实的白蓁蓁面上一热,支支吾吾道,“我没时间准备啦” 昨晚刚刚听说他的生日也在今天,她在床上赖了半晌,最后才想出这么一个省时省力还省钱的礼物。为此,今晨她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我那天在街上听说党卫队有位中队长惨遭暗杀,说不准哪天你也会被暗杀呢?这根红绳开过光,绝对是消灾抵难祈求姻缘的不二之选” “整个德国都找不出第二个在生日这天祝愿我被暗杀的姑娘”弗朗茨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留情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 “贝克曼上尉是因为配枪走火才进的医院,跟暗杀没有半点关系。请这位姑娘把你脑海里跌宕起伏的谍战剧本收起来” 在拿走了那根据说是开过光,实际上价值还不足一马克的红绳之后,他扔掉了一整束白蓁蓁精心挑选的娇艳鲜花,看的白蓁蓁心如刀绞。 “你这是暴殄天物!我早上花了五个小时准备的,直接扔掉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早上几天起床的吗?” 对其赖床本性了如指掌的弗朗茨不以为然,“九点。” “不!是八点四十五——” 他不发一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抛给她,十分有效地堵住了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接过礼盒的白蓁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微微瞪大眼睛问他,“送我的?” 弗朗茨勾起唇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是的,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们在同一天出生,真是不可思议。” 白蓁蓁微微愣神,心头泛起一丝怀疑,她分明记得自己从未跟他提起过自己的生日在哪一天。 原想着像弗朗茨这样擅长讨女孩子欢心的人,能送的礼物无非是香水和口红,大胆些的也许会尝试衣裙,不过他应该不太清楚白蓁蓁的三围,不可能考虑这种太过作死的礼物。 可结果很让人意外。盒子里不是香水不是口红更不是衣裙,而是一根羊脂白的玉簪,通体呈半透明状,成色上等且不掺杂质,能在阳光底下散发出细腻莹润的光泽。 “你从哪里找到的?” 兵荒马乱的年代,哪怕是在中国,有钱都不一定能遇上几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更何况是对玉器文化一窍不通的外国人。欧洲市面上流动的玉器本就少之又少,能在各类杂七杂八的繁琐玉种里找到这么一根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实属难得。 弗朗茨笑了笑,并不回答,一只手拿起玉簪,另一只手梳理好白蓁蓁的一头长发,三两下就挽了上去,鬓角处垂落的发丝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小巧的五官。 “你不是怕热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根发簪。你戴着它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要美” 他的目光透出十二万分的满意。 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回答,白蓁蓁撇了撇嘴,“不说就说,小气鬼!” 这话一出口,弗朗茨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巴巴,“小宝贝你知道这根白玉簪子花了我多少钱嘛?我半年的积蓄都没了!我都不介意你送我红绳了,你怎么敢说我是小气鬼?” 白蓁蓁也想起了年初时在弗朗茨房间看到的一抽屉私房钱,心虚地漂移了一下眼神。明年得补给他一份比半年的私房钱还贵的礼物,她默默下好了决定。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在今天?” 一不留神就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刚问出来白蓁蓁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和愚蠢。一个党卫队军官,想查什么查不到,真正需要担心的是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调查她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 从白蓁蓁的视角望过去,她看见的是弗朗茨慢慢收起了笑脸。绾发的那只手停留在她的脖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长的手指正来回摩挲着。只要他愿意,稍稍一用力她就见不到明天初生的太阳。 可最后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撩起她一边垂落的发丝,认真盯了半晌,眼底翻涌出异样的情愫,他反问了一句, “你相信我吗?” 白蓁蓁嗫嚅着唇瓣,在那饱含感情的眼神中动摇几下,终是无言地摇了摇头。他的呼吸仿佛滞了一瞬,溢满天空色泽的明亮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化做碎星,争相坠入无边无际的海洋。 “可我相信你呀” 最后是他微俯下的身子和落在她唇角轻如鸿毛的一吻,无奈的叹息伴随着叮当作响的风铃一同湮去在夏日的尽头。 ※※※※※※※※※※※※※※※※※※※※ 看下能不能更新 第十三章 白蓁蓁的神经还没有粗到被人亲了还觉得那是纯纯的友谊,弗朗茨根本没有兴趣跟她维持清白的男女关系,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非常伤心,她只喜欢他的脸,不喜欢他的军官身份。换做一个和平年代,她当然可以考虑跟一个长相不错对自己也很好的外国人交往,可换做现在,她一看到他的ss领章就从心底里生出害怕。 那可是纳粹啊,外貌长得再好看本质也是个魔鬼。白蓁蓁承认自己的态度有些以偏概全,但弗朗茨他确实是一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每回她跟他一块儿出门,街上偶遇到的相熟的犹太人,见到他那张脸基本是绕着走的,也正是因为他,白蓁蓁逐渐发现,她的小伙伴碧塔,一位在犹太家庭出生的小可爱近来都不愿意跟她搭话了。 “她还欠我二十马克呢,现在一见到到我就跑,难不成是不想还钱?!” 她神色愤懑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水溢出来一半,惊起周边客人频频回头。沈寄棠一甩抹布,插着腰来到她身边,冷笑着威胁,“大小姐,发脾气您回家发去,恕小店不能伺候。” 白蓁蓁动作一僵,讨好般拉住她的手轻摇,“对不起啦,等下我帮你刷碗” 沈寄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数钱机器,丝毫不会跟她念及同胞之情。这体现于每次她忘带钱来吃霸王餐的时候,沈寄棠不是叫她留下来刷碗抵钱就是让她打电话找个能付款的人过来捞她,酒楼不提供赊账服务。没有赊账服务的酒楼是不完整的酒楼,白蓁蓁不是没有建议过她改进一下,回回在她看死人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沈寄棠会武术,真·国家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白蓁蓁怂。 “跟他在一块儿没有好下场的,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沈寄棠将抹布丢给了小二,在白蓁蓁身旁坐了下来,言语十分笃定,她很少用亲近的态度同她讲话,平日里不是面瘫就是被她砸碎盘子茶杯的举动气到掀桌。 虽说能猜到大致原因,但白蓁蓁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很早就发现了,把沈寄棠和弗朗茨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放在一起,周边的气氛就会变得格外紧张。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俩的关系这么差?” 沈寄棠抿了口茶,云淡风轻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因为我是犹太混血” 她用那双冷静的灰色眼瞳与白蓁蓁纯黑色的瞳仁对视,“现在你知道你那位英俊帅气的帝国军官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了吗?” “不,那不是我的帝国军官。” 白蓁蓁严肃地纠正了一下。 “你真是混血?难怪你长的这么好看!” 她一直以为沈寄棠较之东方人更为高挺的鼻子和美丽的灰色眼睛来自新疆。 “我若是早知道,一定不会叫弗朗茨带钱来捞我” 她讪讪摸了摸头,沈寄棠并不介意,只是用那双不同寻常的灰色眼睛看着白蓁蓁喟然叹息,葱白的指尖戳着她的额头。 “我没关系。倒是你呀,可长点心吧,那个军官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没有未来的” “其实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和他之间有未来……” “你知道就好” 说完沈寄棠一扭头,抛开了白蓁蓁一路朝着柜台奔去,那儿有一大堆客人正等着结账。 赶在黄昏前刷完了最后一个碗,白蓁蓁踩着一地黄昏的金芒踏上回柏林的火车,列车到站时,正逢月上柳梢。 入秋转凉的季节,长街的叶子枯黄一地,天边高高悬挂的月辉清冷而孤寂,启明星也显得格外黯淡,这是一个令人心生烦闷的秋日夜晚。临走前,沈寄棠给她塞了一礼盒糕饼,打开一看才发现是红豆馅的月饼,夹杂着旧时江南的十里桂香,口感绵软,清甜四溢,吃起来颇有故乡的气息。 白蓁蓁这才恍惚忆起,今天是中秋,中国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游荡在大街上,长发及腰,衣裙飘飘,无情的北风冷冷地拍打着她冻到麻木的脸,半路上还被小孩当成了鬼,那高亢到可以去学美声的尖叫传遍街头巷尾。 这或许是她生命中最凄凉的一个中秋节了。 回到诺依曼家已经是十点过后的事了,客厅里漆黑一片,夫人应该是睡着了,她的生活作息十分养生,一度成为白蓁蓁未来的人生榜样。 “回来了?” 黑暗里传来的突兀叫唤,吓软了白蓁蓁刚迈上阶梯的一条腿,只听见一声开关,扎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她在沙发上发现了那日送完玉簪后就不见踪影的弗朗茨,军装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手套没了,领带也不翼而飞,敞着瓷白的锁骨胸膛而不自知。 “你去哪儿了?” 他歪了下头,注意到她手里的月饼盒子,摇摇晃晃地正要起身,白蓁蓁赶忙放下手里的盒子,甫一靠近,她闻到了弗朗茨满身的酒气,掺杂着浓郁的香粉味道很是刺鼻。 微皱起眉,白蓁蓁强忍住自己打喷嚏的冲动,伸手扶了弗朗茨一把,而就是这么轻轻的一扶,反被他找到机会牢牢按在了腿上。刚一坐下,她的长发便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你刚才去哪儿了?” 他低声重复着。 “汉堡” 一说到汉堡,弗朗茨就知道她去找了谁,把玩头发的修长五指略一停顿,低垂下的眼眸渐深。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 “我不喜欢总是待在家里,因为……” 观察到他的脸色逐渐有晴转多云的迹象,白蓁蓁立马改了口,语气里带上了幽幽的埋怨。 “你不常回来。夫人也是一整天都待在外面,我一个人很无聊,出门都找不到人陪” 效果立竿见影,弗朗茨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你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姐妹呢?” “海伦娜出去旅游了,碧塔被你吓跑了,米娅和安娜比起我更想来看看你,至于索菲娅,她最近忙着跟新男友交流感情,还有和铃木和特蕾莎,我跟她们待在一块儿总是吵架打架再吵架再打架,还有……” 白蓁蓁掰着手指一一数出来,数到最后蓦然发现,她在学校的人缘是真的不怎么样,放暑假连出门逛街的小伙伴都找不到几个。 “那我以后会常常回来陪你” 懒得继续听下去的弗朗茨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作势要吻她,被她抗拒性地别开了脸,她揪起他松散的领子微微拔高了声音。 “回来也不是这样回来的。领带呢?手套呢?让我看看,腰带也不见了对吧?还有这满身的酒气脂粉味儿,你晚上上哪鬼混去了?” “没有鬼混” 他懒洋洋地埋进她的颈窝里,沙哑着嗓音,“那都是埃尔温拉我去的,我一个女人都没碰过,也没有酒驾,刚才走着回家,路上可想你了” “结果一回来你就不在。让我等了这么久,你不给点表示吗?” 他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湿润渐渐覆上了颈部,唇舌轻柔舔舐着细嫩的肌肤,吮吸随着气息加重而加重,一阵轻微的刺痛扩散开来。她试着推搡了一下他的胸膛,倒真让她摸索到了一处空隙挣扎出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襟,白蓁蓁凶巴巴地抬起头。 “滚去洗澡,蹭的我一身都是味儿!” 弗朗茨一愣,突然歪着头扯开了一抹绮丽的笑,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她止不住地一步步后退,身后恰恰立着一面雪白色的墙。 “跑什么?又不打你” “我信你个鬼……”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尽数淹没在温热的唇瓣里。 噢——这场景真是该死的眼熟。当初的她就是被弗朗茨这么堵在咖啡馆门外的。那时候的他是一个变态,现在的他不仅是一个变态,还是一个专挑她来动手的变态。 ※※※※※※※※※※※※※※※※※※※※ 试试能不能过 第十四章 8月13日,日军以30万兵力武力入侵上海,飞机炸毁了整个上海北站。总部下达指令前往上海的前一刻,沃尔纳刚把寄给白蓁蓁的回信写好,浏览完前线战报,他迟疑着将那封墨迹未干的回信压在了抽屉里。 88师于13日晚抵达上海,飞机的无差别轰炸使得租界以外的所有区域一夜之间沦为废墟,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的尸骨衣衫褴褛,其中不乏七八岁的孩童和生出来还未足月的婴儿,滚滚弥漫的黑色硝烟成了这贫瘠大地的唯一色彩。 沃尔纳从未想过他生命中的第一场仗会打在白蓁蓁的故乡。 前线战况一天更比一天遭,主力军的伤亡也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克里斯蒂安每天都在给总部打电话,打到接线员能在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如同条件反射一样报出他那长的无出其右的全名。 “是克里斯蒂安·卡尔·恩斯特·阿尔克曼先生吗?今天没有新的指令下达,87师88师36师原地待命,死守上海” “36师?36师早被那群日本混蛋带去见上帝了!” “这……还有87和88师……” “你们三番五次的叫停命令打散了87师88师整整五次!后备团里现在一个没剩!我再问一遍,你们的司令官现在真的不打算撤退?法肯豪森将军呢?也不肯撤退?” “有撤退的命令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下——” 当接线员再次传达出与前两天一字不差的答复时,克里斯蒂安狠狠按下了电话,拨号盘再次报废,这已经是指挥部这个月换的第三台座机了。德国军校系统化的素质教育很好地抑制住了克里斯蒂安打人的冲动,但并没有很好的抑制住他骂人的冲动,他无辜的副官再次被他单独拎出来骂到狗血淋头。 沈平琛被克里斯蒂安那过于粗暴的言行举止吓退了一小步,默默揣紧怀里的档案袋,朝着一旁身着同款军装,面容冷峻,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暴躁的另一位军官走去。 “长,长官” 沃尔纳抬眸一看,是个没有见过的新面孔,他思忖着上一个好像是被调去了苏州河。 “什么事?” “闸北地区的阵亡名单送来了” 一听到闸北,沃尔纳放下笔,极为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文件袋沉甸甸的,不看都知道死的全是半个月前补过去的最后一批后备军。 “你去把今年新兵连的名单整理出来” 沈平琛一怔,担忧道,“长官是想让新兵支援前线?但是新兵连的训练还不是很到位” “有什么问题吗?” 沃尔纳抬眼打量着桌前身形瘦弱的少年,他的面容还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脸庞青涩,目光稚嫩,在静默的审视之下渐渐变得局促而不安。 “我们的后方已经没有任何可供调配的后备人员存在了” “可是没有制空权,没有制海权,地面的一切作战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继续打下去,不是在消耗敌人,而是在消耗我们自己,增援的目的又在哪里?” 少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倔强,还未真正踏入战场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样完全劣势的局面里让一波又一波的将士白白送命。 面对这样天真的发问,沃尔纳的回答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将双手交叠在下巴,静静凝视着少年漆黑的瞳仁。 “士兵,这里是战场,一个为了战争才开辟的战场,撤退的命令一天不下,无谓的增援就一天不停。” 少年仿佛泄了气似的低垂下头颅,身侧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关节攥的发白。半晌,他倏得抬头,目光坚定地向沃尔纳敬了个礼。 “八十八师五二四团通信连沈平琛请求赶赴前线进行支援。” 租界以内日日过着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欧洲各国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观到底,上海战役苦苦维系了三个多月,主力精锐近乎损失殆尽。 10月27日晚,退无可退的88师撤往上海郊外,负责掩护的五二四团在31日凌晨被允许进入英国租界,英方没收了他们的武器并进行软禁。 11月8日晚,全线撤退的指令终于下达,半城喧嚣半城荒僻的上海自此陷入孤立阶段。敌军自北南下的作战路线经由上海一役也被诱导成了自东往西更为错综复杂的局面。 白蓁蓁的母亲就死在8日残阳将近的黄昏里,轰炸点落在她的身旁,破碎的瓦片扎入心脉。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洋洋洒洒写满了一位母亲的叮嘱和一句迟到的生日祝福,收件人是她远在德国求学的独生女儿。 12月13日,秦淮大雪纷扬,南京在短短的十三天里成了一座死城。人们目中所见并非是天边漫无边际的雪白,而是遍地汩汩流动的血红,凝固在雪地里,刺的人双目发胀。 情报处的电报今天来了第三次,内容大致和与前两次一样,要求隶属帝国情报处的顾问军官尽快回国,帝国不再需要他们收集远东的战况和情报。 “元首倒向了日本” “我们得回国了,沃尔纳” 今天的克里斯蒂安一反常态的不再暴躁,得见于他的副官少挨了好几次骂。 “嗯” 良久,凝视着雪地出神的沃尔纳才出声应了一句,他的声线晦涩的像在沙粒里滚过一般。他没有做好回国的准备,也没有开始收拾回国的行李,拿着一份刚受到的死亡通知在雪地里像个愚蠢的废物一样站了一天。 回德国?他怎么回? 他让白蓁蓁的母亲死在上海的兵荒马乱,让白蓁蓁的父亲死在南京的大雪茫茫。她的国家被一群兽性毕露的侵略者们踩踏到遍体鳞伤,而他的信仰、他的国家、他的元首统统在告诉他,在不久的未来,这个泯灭人性的侵略者会成为他们祖国密不可分的战略盟友? 他拿什么身份面对白蓁蓁?一个厚颜无耻的帮凶?还是一个虚与委蛇的同伙? ※※※※※※※※※※※※※※※※※※※※ 太细致可能会被关小黑屋?于是潦潦草草听天由命,接下来可能,不太甜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冬绪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五章 白蓁蓁已经半年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七月份寄回去的还被退回来了。邮局说,找不到驿站???她大概能猜到此时的中国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仅仅只局限于猜。 她的历史学的一塌糊涂,其中又以近代史为主。什么长征啊,卢沟桥事变啊、淞沪会战啊、南京保卫战啊,统统只记得结束不记得开始,更有不少是开头结尾都记不清楚的。 三十年代的中国,连跨省份的长途电话都没普及,谈何越洋电话?她不死心地寄过一封信给沃尔纳,退倒是没被退,但同时也没有回信寄过来。 跟每一趟驶过百慕大三角的飞机和轮船一样,沃尔纳就这么离奇的失联了。连带着国内当下战况如何,父母如今幸存与否,一切都无从得知,白蓁蓁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穿越了(?)。 不过现在,她得到了一份充分而完美的解答。瑞士银行在新年来临前夕给她送了份大礼——白纸黑字,签字生效的遗产公证书,上面清晰明了地写着她的父母是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被碎瓦和流弹双双夺去性命的。 她唯一的叔叔,在白家父母确认死亡的同时,好心肠地接过了两人的独生女儿白蓁蓁未成年前的抚养权,凭着一个法定监护人的身份替她继承走了整个白家四分之三的资产。至于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那可是不动产,早被空中肆虐的飞机和海上制霸的军舰在短短三个月里轰的一干二净。 这位法定监护人前脚刚拿了白家的钱,后脚就拖家带口自己跑了,跑的天南海北,犄角旮旯里都找不见人。 三个月的短暂相处,白蓁蓁没资格说自己和白家父母的感情深厚到天地可鉴,可人心都是肉做的,它有知觉,它会疼。现在它就疼的就像是被人捏碎了一样,一阵一阵往外冒酸泡,铺天盖地的羞愧和抱歉朝她席卷而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可怜。大病初愈,好好走在路上,无辜摊上一个无良的穿越者。这个无良的穿越者弄丢了她的父母,弄丢了白家家底,还让她在一夜之间从上海滩里家喻户晓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家寡人。 火车遇上了大雪封路,直拖到深夜,沃尔纳才回到柏林。 晚上没有月亮,星光被云层盖得严严实实,路灯明明灭灭,亮的五次里有四次是灭的。最后一次灯泡一闪一闪,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转而进入崩坏,长街就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即便如此,良好的夜视能力依旧让他发现了台阶前缩成小小一团的白蓁蓁。她坐在诺依曼的家门口,头顶的灯光很暗,抱着怀里的档案一身单薄。零下十五度的天,连外套也没带,肩头发丝染成了一片素白,雪停了很久,她冻得嘴唇发紫却置若未闻。 他一路踩着积雪来到她身侧,指尖碰了碰她的脸,一如预料中的冰凉刺骨。感知到外人的触碰,她慢慢转过脸庞,湿漉漉的眼睫一眨,摇摇欲坠的水光霎时滚落下来,打湿了怀里的纸袋。 水渍浸染之下,遗产公证四个字的轮廓愈加分明。 见是两年不见的沃尔纳回来,白蓁蓁迅速擦干了眼泪,掩起怀里的纸袋,“你回来啦?怎么没说?我可以去渡口接你的,我在这里闲了一天。” 温热指腹轻抚过她红成一片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未被风干的浅浅泪痕,他凝视着那道泪痕,一语戳破了她拙劣的谎言。 “分明是哭了一天” 白蓁蓁鼻子一酸,低着头硬是把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沃尔纳却在此时此刻抬起了她的脸,用洁净的手帕拭干她眼角湿润,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件和一块精细小巧的金壳怀表。怀表属于她的父亲,信件的笔迹来源她的母亲。她将怀表和信件用力地攥进手心,就像攥住了自己稀薄的良知,仿佛只有那样,心中翻涌如潮的歉疚才能稍稍平息一会儿。 “谢谢” 沃尔纳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轻拍着她的脑袋,半晌才涩着声音开口,“我很抱歉” 白蓁蓁一愣,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里变得困惑,“你是在……向我道歉?” 日军入侵上海的那一天,沃尔纳根本没有意识到白蓁蓁的家就住在轰炸点的中央,分崩离析的战线和溃败的军队夺去了他所有精力,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论是吉祥街上的白家老宅还是如意街上的白家公馆,统统炸成了一片废墟。白蓁蓁的母亲死在邮箱旁,不知所踪的父亲从南京的大雪里被清理出来,青白僵硬的尸体,怀里只剩下一枚怀表。 曾以慕尼黑军校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的他,生命中的第一场仗打的面目全非,从头到尾输的一塌糊涂,甚至搭上了白蓁蓁的一对父母。 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打落一片阴影。白蓁蓁忽的伸出了一只的手,按在他左侧的胸口,加剧的心跳从掌心一路传递而来,那确实不是她的错觉。 “你的心脏跳的很快,是因为我吗?” 沃尔纳怔住,反应的有些慢,“……我不知道” 白蓁蓁垂下按在他心口的手,黝黑的眼眸盯住他的臂章和鹰徽,看了两三秒,一字一句说道,“没有必要” “我既不是懵懂无知的七岁,也不是天真愚蠢的十岁,没有资格去要求一个外人保卫我的祖国或是庇佑我的父母,你不欠我什么,没必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门扉最后轻轻被扣上,半长的风衣被夜风吹的猎猎作响,他缄默着拆下了左臂显赫的朱色袖标和胸前挺括的漆黑鹰徽。 ※※※※※※※※※※※※※※※※※※※※ 怎么改都觉得不大对! 第十六章 二月份的柏林气温不高,持续几天在零度上下浮动。冬天的影子还未完全褪去,春天就已经踩着巧克力的香气到来了。为了照顾少女们甜蜜的恋情,校方将开学日定在了情人节的后一天。在这个每寸空气都漂浮着柠檬气味的特殊节日里,白蓁蓁正面临着人生中的一个重大难题。 ——她手上没剩多少钱,是交给学校当这最后半年的学费还是交给诺依曼夫人当这最后一年的寄宿费?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学费较高,交完手上一点零头都不剩还没地方住;寄宿费较低,交完她就没书读,连高中学历都拿不到。一个没有学历也没有背景的外籍人士,想在德国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比登天还难。 要不……回国?凭着她垃圾四六级的英语和绝对熟练的德语,在国内找到一个翻译工作确实不难。然而这个看似最佳的念头刚一冒尖就被白蓁蓁在脑海中无情掐灭。 如果说她待在欧洲战场的生还几率有百分之五十,那么待在远东战场就只会剩下可怜的百分之十。要想达到这可怜的百分之十,她必须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努力,还要同时兼具运气爆表通晓古今的无上本领,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于万千敌军阵前面不改色地翩然路过。 这太难了,她不想英年早逝。 得先弄点钱把学费和寄宿费一起交了。 白蓁蓁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变卖首饰。她的首饰不多,大部分是诺依曼夫人送的,小部分是弗朗茨买的,都不是她自己的,她不好意思卖;从家里带过来的大多都是玉镯项圈一类的大件儿,德国人不玩玉也不玩翡翠,市场价不好预估,还很容易人财两空。她想到的是第二个办法是赚钱。可现在距离开学只剩下不到一天,她还是个未成年,签不了劳务合同私自打工涉嫌犯法,人家根本不会收,第二个办法继续pass。第三个办法是借钱。若是还有的选,白蓁蓁一定不会采用这个办法。她向来只负责借钱给别人,向别人借钱倒是命里头一遭,多么新奇的一趟体验啊,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翻出上回在沈寄棠那里随手记下的一串号码,在诺依曼家的客厅里找到了一台电话。这个年代德国的家用电话是老式的脉冲拨号,数字转到几就是几个脉冲。白蓁蓁见过很多次,但是一次都没用过,查了半天说明书,捣鼓了一个上午才搞明白怎么拨号。 沈寄棠丝毫不介怀她打电话来的目的是借钱,就是非得让她说出个缘由来,不合理不充分一分都不借。当白蓁蓁一五一十地给她说完,电话那头的沈寄棠却没了下文,白蓁蓁逐渐开始担忧对方是不是已经挂了,接着就听见—— “不用还了!” 沈寄棠一反抠门常态,异常豪迈地丢下这句话以后当场挂断。白蓁蓁一脸茫然地握着听筒,不知所以。 “我这算是……成功借到钱了吧?” 她的喃喃自语一字不漏地落在了弗朗茨耳中,他正从楼梯上下来,一听见这话就停了下来,倚住楼梯扶手蹙眉问她,“借钱?为什么要借钱?你的父母不给你打钱了?” “嗯……” 白蓁蓁不打算让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反正……四舍五入一下,意思也差不多嘛,她的父母确实没办法再给她打钱了。弗朗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母亲也是在他十八岁这一年断掉他生活费的。 “没钱可以去我房间拿” 草草揉了一把白蓁蓁的头,弗朗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留就出门了。他最近回柏林的次数很频繁,白蓁蓁猜想是因为奥地利的战事逐渐被提上日程的缘故。 虽说一同被编入ss-vt,但弗朗茨跟沃尔纳的部署系统不太一样。沃尔纳所在的警卫旗队大部分时间是待在柏林的情报总部执行任务,打仗的事目前还轮不到他们而弗朗茨所在的德意志分队是驻扎在慕尼黑的一支武装战斗执行部队,开战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历史上希特勒吞并奥地利一枪未发,弗朗茨有很大概率只是坐在敞篷汽车上去奥地利的国土逛一圈就回来了,白蓁蓁完全不担心他会受伤,她对自己罚抄的700遍德奥合并还是很有信心的。 沈寄棠打钱的速度比她算账的速度要快,翌日白蓁蓁就去了学校财政部缴清学费。财政部的米歇尔小姐查完她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未交学费清单以后推着眼镜告诉她,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不可能,我昨天一天都待在家里呢。米歇尔小姐您一定是忘记写上我的名字了” 白蓁蓁拿过那份打字机里打出来的学生名单,哥特体的德文认起来不难,就是总让人眼睛疼。 “中国人的名字格式一向很特别,我绝对不会记错。你瞧瞧这儿,确实有人替你交了。” 米歇尔小姐又递过来一份名单,标题是已缴学费学生清单,她在最后一面的倒数第五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缴费人的签名是……呃,一段长长的波浪文。 “……米歇尔小姐,您还能看懂这个?” 白蓁蓁指了指那串没人知道它想表达什么的波浪文。 “当然看不懂。”米歇尔小姐说道,“但我记得那位交钱的先生,是一位英俊高大的帝国军官。那是你的男朋友吗?你的眼光真好” “不,那不是我的男朋友” 帝国军官?白蓁蓁矢口否认。 “那好吧,你的眼光可真高。” 米歇尔小姐表现的有些遗憾,她本以为这是一场跨国的罗曼蒂克式绝美爱情。 出了校门白蓁蓁就往回家的相反方向拐去了。现在是早上九点钟,以军队的生活作息,此刻沃尔纳不是在警卫旗队总部就是在盖世太保情报处。两边守卫都很森严,近日来还多加了好几列巡逻的士兵,她贸然进去一定会给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驻足观望了几下,那些士兵手上都有98k,为了避免被当成可疑分子人道毁灭,她决定先回家等着,等到下次见到沃尔纳的时候再还他钱。 抛了抛手里装钱的纸袋,白蓁蓁转头就想离开,手上却失了准头,眼睁睁看着那抛至半空的纸袋与自己失之交臂落到身旁经过的一位军官怀里。 装x不成反被装??? 白蓁蓁的目光从军官怀里的钱袋上移到他的漆皮大衣,经过轮廓优美的下巴,上移到他唇边的卷烟,最后对上烟雾里居高临下的眼。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陌生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钱,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蓁蓁,将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踩灭,“少了点吧?” 他踱步上前,目光隐含危险,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低语像蛇一样滑腻,“加上你这个人就差不多了” 白蓁蓁十分淡定地远离了一步,对方身上呛人的烟草味道让她很不舒服,她朝他伸出一只手,细腻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您误会了。请把它还给我,我另有用处。” “到我手上的东西可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军官冷哼一声,白蓁蓁暗自叹气,得,遇上个蛮不讲理的流氓。 “那要怎么样您才能还我呢?” 他邪邪一笑,“钱给你,人归我,怎么样?” 白蓁蓁摇头,“先生,那不划算,我没有那么便宜。” “你可以开个价” 白蓁蓁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市价,随手比了个五,具体多少看他理解。军官失笑,神态似有轻蔑,又点了一根烟,“日本姑娘的价没有这么高” 她站的位置是风口,烟味扑面而来,忍下喉咙间咳嗽的痒意,白蓁蓁微笑着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我毕竟是个学生,希望您能照顾一下。” 他将钱袋抛给她,“叫什么名字?怎么找你?” 目标达成get!白蓁蓁捧着钱袋狡黠地扬起脸,眼底闪着明亮的光,帽沿上的蝴蝶飘带迎风摇曳。联想到某位聒噪而烦人的日本小姐,她脸上明媚恣意的笑意逐渐扩大。 “我叫铃木友幸。给你三天时间猜猜我是哪所学校的!” 铃木友幸,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目送那道纯白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街角,克里斯蒂安沉思良久,唤来了他无所不能的副官,“特里克,柏林有哪所高中的校服是纯白色的?帽沿上带着一条无比幼稚的蝴蝶飘带?” 特里克面色严峻地回答,“上尉,柏林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高中校服是纯白色的;另一半的帽沿上分别有挂着、系着、别着的一条无比幼稚的蝴蝶飘带。您说的带着是哪一种?” 克里斯蒂安狐疑地看向他,“这很重要?” “这非常重要” 克里斯蒂安摸着下巴细细回想。对自家长官不靠谱的程度有一定了解的特里克又问了一句,“长官您这回真的没有被骗炮?” 这很明显戳到了克里斯蒂安的痛楚,他拉高了嗓门怒道,“我看起来很容易被骗炮吗?” 一脸严肃的特里克不怕死地点了头,“是的,截止到目前为止,上尉您已经被不同身份不同阶级不同国籍的女人骗了有250次炮!” 第十七章 白蓁蓁一直以为沃尔纳是可怜她身无分文的处境才默默替她垫学费的,他也许不会轻易收下这笔钱。 因此,在还钱之前,她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被拒绝了就记好他的寝室号下次再来。但结果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沃尔纳收下钱以后数都懒得数,随手就丢进了抽屉,继续沉迷于手头工作,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还有事吗?” 发现了她迟迟不走,沃尔纳从文件里抬起头,钢笔指了指她的身后,“门在那儿” “啊?哦,好的” 白蓁蓁愣愣转身。 就这么简单?她不甘心地再次回过头,“你……当真不数一下?” 窗外呼啸而过的汽车声音淹没了她的下半句,沃尔纳一时间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你不舒服?” “不不不,我是说,你不数一下那笔钱吗?” 她指了指他已经关闭的抽屉。 “我为什么要数?你的钱不是你最清楚吗?” 存入账户的时候银行也会数一遍,这一点沃尔纳完全不必操心。白蓁蓁在他的注目之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他自己都不在意她何必管那么多!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他觉得她今天的脸色比身上的立领小碎花还要来的复杂。 “你近视吗?” 沃尔纳今天为什么要戴一副眼镜? 两个不在同一频道的人在思维上达成了某种一致的频率,声音重叠着响起,双方均是一愣,最后还是沃尔纳的反应快了一步。 “这是平光镜” 金属边框,细边链条,加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斯文败类本类。白蓁蓁笑脸一扯,“挺好看的” “那我先走了” 她刚想离开,沃尔纳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等一等,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嗯” 白蓁蓁点了点头。 这几天在家里一直等不到他回来,她就又来了警卫旗队总部,待在门口等了一下午才看到沃尔纳从里边出来。他实在是太忙了,抽不开身就让他的副官布鲁诺把她带到了寝室里继续等着。 这么一来二去的,白蓁蓁错过晚饭饭点,天色此刻有如化不开的墨一般深沉。 “我不怎么饿” 饿过头就不会再觉得饿了,她现在更想回家睡觉, “但是我饿” 沃尔纳摘下眼镜,镜片后的冷绿清晰呈现。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朝里挽了三折,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朝厨房走去。 德国人的食物种类一直匮乏地让人止不住的叹息。面包香肠土豆泥,三位一体,处理起来又方便又快。这边的白蓁蓁还没翻完两页书,那边的沃尔纳就已经端着盘子走出来了。 面包果酱加香肠,典型的德国晚餐。他给她热了杯牛奶,给自己煮了一壶苦香四溢的特浓黑咖啡。大晚上喝这个你是准备原地坐忘成仙吗?白蓁蓁的心底一阵骇然,她记得自己上回这么喝的时候一举醒到天亮。 “你不怕晚上睡不着?” “我的作息时间一直很规律” 坐下后的沃尔纳首先端过了她的盘子放在自己面前,拿着果酱刀往她的面包片上涂抹果酱,动作熟稔又自然。白蓁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握着自己的刀叉,对这突如其来的残障级关爱不知所措。 她没有手吗? 她没有刀吗? 她没有果酱吗? 直到替她将每一片面包都均匀抹上果酱,每一条香肠都均匀切成片状以后沃尔纳才放心将盘子放回她的面前。白蓁蓁盯着盘子里均匀分布的食物,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情不自禁开口,“沃尔纳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你像极了我的父亲!” “不论从任何角度任何立场假设,我都没有可能成为你的父亲” 他的表情不变,一板一眼。白蓁蓁的心头不由升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 “你可以成为我的男友” 她半开玩笑道,发现沃尔纳拿起刀叉的手僵在半空后又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别紧张啦,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她嘿嘿一笑,叉起一片酥脆的香肠送入口中,并未及时注意到沃尔纳神色间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 一字一句仿佛敲打在心上,吵的沃尔纳没法思考。他的感情经历太少,找不到莫名失落的源头在哪,更无法理解她口中笃定的不可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这世上所有的不可能不都是因为当事人不够努力吗?如果他能付出足够的努力,她的不可能会不会演变为可能? 许是今天的咖啡煮的不够久,沃尔纳迟钝地连一个近在眼前的答案都寻不到。 顾忌到现在是深夜,吃完饭以后,沃尔纳没有开车送她,他们是一路散着步回家的。警卫旗队总部和菩提树下大街之间只隔了一公里左右,走小道会更近,然而今晚他们俩谁都没选小道走。 白蓁蓁是吃多了想消消食,至于沃尔纳嘛……她侧目端详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愿意放下手里堆积如山的工作在大半夜里陪她压马路。 沿着两旁叶子青绿的菩提,两人踩着一地银色的月光走过一路。越走到尽头,树木分布的越稀少,一抬头就能看见诺依曼家尖尖的房顶和窗口透出来的暖色灯光。 她不是第一次夜归,夫人在客厅里留了盏灯。 坐落于对面的海德里希家是一片死寂的黝黑。浓厚的夜色将门口片片花丛吞噬的丁点不存,唯剩徐徐的晚风于无人之时悄然彰显出它的一地浓香。 绕过最后一处拐角,诺依曼家的轮廓已完全呈现,白蓁蓁不急于上前,反倒慢慢缓下了脚步,伫立于树影婆娑的尽头,她忽然朝他回眸,路灯深深浅浅的昏黄映在眼中。 “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那么不喜欢回家?” 明明服役在柏林,她却一次都没有在海德里希家里看到他。 “我的母亲不希望看到我” 他的语气平淡地像在跟她谈论今晚月朗星疏的天气。白蓁蓁略一歪头,原来这个世上真的会有母亲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沃尔纳的缺点只是不爱说话,性格偏向外冷内热那一挂。不擅长喜形于色也不擅长溢于言表,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落在不解风情的他身上根本激不起半点风浪。 但事实上?他的眼底看不到太过强烈的爱,也看不到太过分明的恨,待在他身边的人会在感到心安的同时也感受到他过于礼貌的疏离。 “我会让她不断地想起父亲” 白蓁蓁想,她大概是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除了稳重自持不露声色以外,沃尔纳身上怎么也去不掉的距离感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出于对外界事物的漠然置之,单纯的因为共情能力太低。 她还记得自己以前一直无法理解共情能力是什么的时候,父亲给她举了一个简单粗暴的例子。 一个女孩爱上了渣男最后被甩,向朋友家人百般哭诉,朋友和家人会下意识的出于本能的去安慰她或是怒斥她恨铁不成钢。而共情能力低下的人则可能无法理解她为何哭诉,抑或是会在她哭诉的时候认真询问,‘你在哭,是需要我安慰你或是骂你一顿吗?’,大部分的情况下会对方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共情能力低下的人一般不会很好的体会到别人的内心世界。它和情商低的人不太一样,情商低会造成的后果顶多就是一个不够圆滑的耿直boy耿直girl;共情能力低下的人足够圆滑,也足够有城府,他能维系住最正常的人际关系,对感情方面的需求却是少之又少。 这是一种人格障碍,和平年代可以做到无伤大雅,战乱年代则不一定。 “你的母亲是不是从小就对你很严厉?或是从小就漠视你?” 白蓁蓁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一个孩子不可能生来就共情能力低下,除非他是个反社会人格。沃尔纳的父亲阵亡在一九一六年的法国凡尔登,身边也没有其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除去母亲的影响和社会因素使然,她想不出更多能诱发他人格缺失的原因。 沃尔纳神色微愣,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猜测,疑惑的目光却在下一刻攀上了白蓁蓁的脸。那样子实在有些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上衣兜子,她从里边掏出一块外表花里胡哨的糖,拆了包装示意沃尔纳低头,将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众生皆苦,唯有奶糖是夹心味的!” 裹着奶味夹心的糖融化在味蕾,没有咖啡那么苦,也没有雪茄那么涩,甜的发腻却并不让人心生讨厌。 沃尔纳从记事起就不怎么吃糖。五岁那年唯一一次被诺依曼夫人塞了钱去买糖还被弗朗茨坑到被狗追了三条街。自那以后他再也不碰糖了。 他的母亲终日深陷于父亲沙场阵亡的阴影,不肯分出任何一丝精力参与他的成长。偏偏又万分无礼地要求着他成长为一个懂事优秀的孩子,万不能给他的父亲丢人。 他确实也做到了,阉割掉多余的情感和自我,彻底变成一个追逐信仰与荣耀的帝国党卫军军官。这似乎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的悲剧,五彩斑斓的糖纸在她掌心捏的有些变形。 第十八章 从年初开始,国防部往汉堡街头增派了好几队士兵,日夜绕着华人街一带巡逻,美其名曰是维护中德两国友好外交,实际不过变着花样找中国人的茬。 前几日钟表店的王老板刚跟他的德国太太离了婚,今日隔壁咖啡馆的张老板就惨遭未婚妻退婚。近来常常独自一人光顾酒楼的林先生也憔悴的不成人样。据说是因为日日与女友吵架,最后导致女友回了汉诺威再不出现。 沈寄棠第三次因为税务问题被请去盖世太保安全总局喝茶,看店的担子又一次落到了一旁坐姿端庄秀雅拉的一手凄凉二胡的白蓁蓁身上。 给沈寄棠看店是一件非常无聊非常乏味的事情。既不能跟吹葫芦丝的老大爷们聊过去,也不能跟喝绿茶的小年轻们谈未来,必须一整天都待在柜台里数钱,抱着一盘破算盘算沈寄棠那写成一堆乱码的潦草账本。 白蓁蓁算是看出来了,为什么沈寄棠每天都抱着算盘不肯撒手。 除去她真的算不清楚账本以外,还有另一个不容忽视的根本原因——干净利索的拨珠举动能把一个连账本都算不清的蠢蛋老板从里到外的伪装成一位精明能干的酒楼掌柜。只要她敲算盘的速度够快,别人就发现不了今天酒楼的账面又亏空了多少。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能在开店的五年间从未遭遇过破产清算的? 莫非家里真的有矿? 莫非真的偷税漏税? 白蓁蓁搞不清楚她写账本的路数到底是跟谁学的,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字能体现出酒楼里烂到透顶的盈利水平,她怀疑自己做了一本假账。能在这种持续亏损的情况下让那些煞笔投资商们心甘情愿地继续砸钱,沈寄棠在某种方面真的挺适合当老板的。 沈寄棠于今晨七点被盖世太保带走,在警局里待过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放回来。一回来就风风火火地关了酒楼大门挂上歇业的木头牌子。而此时此刻,白蓁蓁正待在柜台里,端着一盘甜而不腻的豆沙包吃的不亦乐乎。 “怎么着?做假账的事情终于被德国警察发现了打算跑路?” “不,我的假账天衣无缝。” 沈寄棠端走了她手里的盘子,拿起一个包子往自己嘴里送。白蓁蓁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好心提醒了她一句,“姐妹,你没有刷牙” “那几个守门的德国士兵打了一晚上的扑克牌,我压根儿没睡” 她嚼着豆沙包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答得含含糊糊,看起来饿极了。 “德国监狱的牢饭真的难吃,面包比法棍还硬,我差点噎死在里边,这肯定是个阴谋,针对中国人的阴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盘子里五个包子全被沈寄棠消灭干净了,连带着白蓁蓁一口都没喝的豆浆也见了底。 “他们关了你一晚上?” 不等沈寄棠回答,白蓁蓁便一脸痛心疾首地拍了她的肩,“我早跟你说过的,逃税漏税是犯法的勾当,总有一天被抓的,怎么就是不听呢?” 沈寄棠的眼神仿若在看一个智障,“他们查到了我的混血身份。至于为啥关我一晚上嘛,咱不知道,也不敢问。有一点我能肯定,他们今个儿能在这里抓我,赶明儿就能直接把我往集中营里扔,德国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得跑,我得去法国!” “稍带上我呀!” 白蓁蓁龇着牙咧开嘴朝她笑,沈寄棠一脸嫌弃地推开了她。 “你那学校不是让你去波兰进修嘛?叫什么心理学项目的?” “心理学研修项目。本来是去海德堡,但如今的德国你也看到了,既不需要心理医生也不需要精神病人,他们的元首巴不得这些浪费资源的人统统死光” 白蓁蓁有基础,哪怕全科亮红灯,心理学的那一部分成绩总会名列前茅。离校在即,她的导师认为培养一个新兴流派的医生比培养一个普通的战地护士更有价值,便提出了送她去波兰深造的提议,但白蓁蓁知道,不管她的心理学成绩有多好,这个行业在战乱年代的地位依旧无足轻重。她是可以去,但最好的选择应该是不去,那可是波兰,欧洲战场的真正开端。 “为什么不去?” “没钱啊,虽说那边不收学费,但衣食住行也是笔不小的开销。以我这种一没有收入来源二没有后备资源并且囊中羞涩的情况来看,继续深造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直接去医院当护士,最起码我能养活我自己” 说完她低下头,一手执笔,一手拨算盘,继续理着昨天那算了一天都没算清楚的破烂账,过程中不住地咂舌, “啧啧啧啧,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写出来的字比摩斯密码还难破解,给你算本破账我还得去找个侦探——?干嘛?” 沈寄棠按住了她的算盘,灰蒙蒙的圆眼珠子盯住她不放,“你去进修吧,我给你钱!” 白蓁蓁听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蹲一晚上牢子还蹲傻了?” “呸!我一直这么大方!” 她强制性的抽走了算盘,没了算盘的白蓁蓁索性松开了笔,一只手半撑住脸颊,上半身倚着柜台懒洋洋地问她,“养我到毕业?明摆着亏本的买卖,很不划算的” “那可不一定。”沈寄棠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下巴,“越到这个时候,越应该去学校里待着,待的越久越好。我是没这个机会了,但你不一样。波兰是不太平,可再不太平也是一时的,挺过去就好了。相信我,读书没有坏处的。要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放假的时候来法国给我打工,你看怎么样?” 她的提议非常棒,可白蓁蓁听着就是感到不大对头。她凝眉思索着,食指不自觉的一下一下轻叩着木桌,探究的眼神不断在沈寄棠脸上扫来扫去。 “你又怎么知道波兰不太平?” 沈寄棠也沉浸于思考,回答显得心不在焉,“昨天听那些看守的士兵说的,捷克,元首,波兰之类的。你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她答的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白蓁蓁的眼底浮出些许失望,苦笑道,“可能吧” 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同伴’,果然穿越这事不是市场里挑菜回回都有。 六月份毕业典礼到来的那一天,白蓁蓁握着钢笔,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填那份实习申请表。出于某种私心,她应下了导师去波兰进修的提议。 不过她的脸皮没有厚到真的让沈寄棠养,只准备去波兰半工半读。 这些年国内积贫积弱的不良局势本就让大多数中国留学生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安安稳稳待在德国的那三年里,生活衣食无忧,跟那些清贫瘦弱的同胞相比起来幸福的过分,而父母的离去也恰恰让这一切回归成了该有的模样。 从民国二十四年落下微雨的春天开始,渺小的蜉蝣被卷入声势浩大的历史洪流。她是那天泡在雨水里泛旧发白的模糊报纸,失去了昔日隔岸观火沾沾自喜的所有仪态,时代不曾将人置身事外。 通行证是白蓁蓁找沃尔纳办的,连带着沈寄棠的那一份。她本来还在担心沈寄棠的那一份不好盖章,特地准备了一大段软磨硬泡的说辞,想着磨到个天荒地老什么的,但是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是待在沙发上睡个午觉的功夫,沃尔纳就给她送来了两份能在德国境内与境外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明,国防部警察局该有的印章钢徽一应俱全。 关于沈寄棠犹太混血的身份,沃尔纳仅仅只过问了一个听起来十分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有弟弟吗?” 白蓁蓁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我没有听她说起过。为什么问这个?” 她的记性是不好,但也知道沈寄棠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家人,她只说过自己是独生女。 “是吗?我在中国见过一个孩子,和她的长相大概有七八分的相似” 那个叫沈平琛的文弱少年,沃尔纳一直留有印象。一分两分的相似还能拿巧合当借口搪塞过去,可七八分的相似?白蓁蓁的心头也升起了不确定。 第十九章 夏日闲暇的午后,白蓁蓁一如既往地陪着诺依曼夫人待在花园里照料鲜花,随口提起了自己不日即将离开德国的事情。诺依曼夫人先是愕然,而后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洒水壶,“是因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种族理论?我听说很多中国人都回国了” “是的” 白蓁蓁点点头,眸子黯下一瞬。若是白家父母还在,她也一定会选择回国。欧洲也就现在看着和平,打起仗来跟中国也差不了多少,与其待在这里孑然一身四处漂泊,不如趁早回国守着爹妈来的安心。 “那你也要回国?” 诺依曼夫人拉着她在一旁落座,她的手一直都不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夫人那样嫩滑,覆着薄薄的茧,触感略显斑驳,温暖的让人不舍得抽开。 “不,我要去波兰。” “孩子,我知道我不该强求你留下来,”诺依曼夫人细心地将白蓁蓁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但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看的出来,弗朗茨他喜欢你在乎你,也一定会保护你” 白蓁蓁垂下眼眸,沉默半晌,缓缓挣开诺依曼夫人的手,在诺依曼夫人略显诧异的凝视中,她笑了笑,徐徐说道, “我能理解的,能理解夫人那份爱护儿子的心,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您更加了解您的儿子。他俊美无俦却喜新厌旧,风度翩翩却常常薄情寡义;拈花惹草的事他干过多少您不会不知道。上周我被一个叫做玛婷达或是玛婷娜的女士打过,理由是她怀疑我抢走了她的前男友,夫人不如来猜猜看她的前男友是哪一位?” 她的目光带上咄咄逼人的意味,“正是您那深情款款的儿子。我知道这样的回答也许会让您感到万分生气,但是自私也请有个限度,您又如何向我保证将来有一天弗朗茨不会抛弃我?” “若……若是你觉得弗朗茨不靠谱,我想沃尔纳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听见诺依曼夫人这么说,白蓁蓁简直要被气到笑出声了。 “夫人您可真幽默,您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孤傲偏执的海德里希夫人永远不会允许她优秀的儿子在一个不成气候的亚裔女孩身上费尽心思,那有损他父亲的颜面。我的脑子是不够聪明,但我有自知之明,您的儿子我要不起,海德里希夫人的儿子我也配不起。” 说完白蓁蓁起身,向诺依曼夫人微微躬身,继续说道,“很感谢您这三年以来的照顾,待在诺依曼家的日子让我很开心,我想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瞧瞧这一院子养了二十多年的蔷薇玫瑰,根根都不忘记长刺。我不是什么任人捏扁了搓圆了也不敢吭声的软包性子,大家都是活在这世上的人,纵然百般艰难也总得想点办法维护自己。我不像大多数的幸运儿,天塌了还有一对父母担着”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转身在门槛处见到了面色冷凝的弗朗茨。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幼猫,灰白相间的皮毛,圆溜溜的眼睛骨碌来骨碌去,像是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而下一秒,弗朗茨不自觉收紧的力道似乎使它受到了惊吓,它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细而尖的叫声稚嫩脆弱,锋利的爪子挠了他一手血痕。 白蓁蓁不担心他是否听见了她与夫人之间的谈话。换句话来说,她也许是巴不得他能亲耳听见的。快刀斩乱麻的结果虽然狠,但总比往后黏黏糊糊藕断丝莲的联系要好。她抬起头语气轻松向他打了声招呼,随即便侧过身子想从弗朗茨身边经过,弗朗茨拉住了她的手腕。 “玛婷娜打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蓁蓁看着他怀里的猫,眼睛是少见的黑色,很像她以前家里养的那只,她不禁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友好地蹭了蹭她的手,她有些忍俊不禁,“没有那个必要,我已经打回去了,猫很可爱,但我不养” 原定于下周末的车票被她提前改到了这周末,收拾行李的时候白蓁蓁只收拾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三年来诺依曼夫人和弗朗茨送的那些礼物她很多都没有拆封,丢在房间角落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夏末时节灿烂艳丽的蔷薇伴着一阵热烘烘的风轻轻摇晃,她拖着行李站在门口,回望着身后沐浴在阳光下的三层精致小洋房。不论是花房还是庭院,诺依曼家房子的构造白蓁蓁一直都很喜欢,但这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了。 弯了弯唇角,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初到波兰的日子很不好过,她不熟悉华沙,波兰语学的也不是很熟练,常常在某个街角走岔到渐行渐远,直到一眼望下去全是不认识的路。她几乎每天都要去警局报道一次,理由就是非常正统的迷路。 好在她碰上了一个热心的犹太寄宿家庭,一对开着香甜面包坊的科罗尔夫妇。他们有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儿尤米拉和一个年满七岁的小儿子罗伯特。尤米拉跟她差不多大,华沙大学音乐学院在读,她有一头美丽的棕褐色头发,时而编成鱼骨辫,时而卷曲着披散下来,每天都不厌其烦地来华沙警局领走她,然后一遍又遍地带她走完回家和学校两条路线。 她是白蓁蓁在华沙交上的第一位朋友,也是唯一一位。 “我很好奇你在德国也是天天迷路吗?谁负责把你从警局带回家?” 今天的尤米拉依旧致力于把白蓁蓁的长及腰际的头发编成和自己同款的田园风麻花辫。 “我在德国的学校和寄宿家庭中间只隔了一条街,隔壁就是军营,从不担心迷路” 白蓁蓁很是抗拒,奈何抵不过尤米拉那大的惊人的力气。瞧瞧这位犹太姑娘,总是热情的让人招架不住。 “军营?”提起军营,尤米拉产生了一丝兴趣,放过了她的长发,眨着眼问她,“我听说德国士兵大都反犹?这是真的吗?” 白蓁蓁挑起一边眉毛,“恐怕是的,而且情况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不止是士兵,德国公民的反犹情绪也很高涨,他们有一位疯狂推崇日耳曼纯血统论高于一切的元首” “所以你才会来到波兰?” 尤米拉一直很好奇白蓁蓁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医疗水平顶尖的德国求学反而辗转来了波兰。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剩下的另一部分? 白蓁蓁低下头,目光集中在合起的掌心某一处。她今天涂了一款墨绿色的指甲油,墨色偏浓重,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其中暗暗闪耀着的片片类似翡翠的幽绿。 尤米拉以为她看的是指甲,可只有白蓁蓁自己知道,她的掌心中央躺着一张褶皱变形的糖纸。褪去了外表所有的光鲜亮丽,遗留下来的糖纸苍白又多余,握再紧也不过徒增烦恼,她从没想过丢掉,百般遮掩万般掩盖,不愿让人轻易知晓。 第二十章 “波兹南的边境今天出现了很多犹太人” “从哪来的” “从德国,一群德国佬们把他们赶了出来!” “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 …… 课间的班级格外热闹,白蓁蓁没法趁机补觉。她昨晚四点睡的觉,现在顶着两个黑眼圈死气沉沉,偏偏还有那么几个眼神不太好的傻子专门凑上来问她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 “白,你不是在德国住了三年吗?” “那些德国佬们为什么要驱逐犹太人?” “是不是因为养不起?德国十八年前战争赔款还没赔完!” “凡尔赛条约不是早就被撕毁了?” 吵闹,无止境的吵闹。白蓁蓁合上书,眼神一一扫过身边环绕的人,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位话多的堪比六百只鸭子的女士身上。 “德国十八年前的战争赔款赔没赔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凯西娅女士。一位贵族出身的大小姐,上个月砸坏我价值100兹罗提的马克杯至今没有赔给我。我能问个准确时间吗?” 集中在白蓁蓁身上的目光瞬间齐齐转到了凯西娅身上,她的眼睛左右瞟着,众目睽睽之下有些尴尬, “噢你真扫兴……我下周会还的”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保证这回是真的,以维茨基家族的姓氏起誓!” 白蓁蓁刚想继续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响了,学生们匆匆回了座位,也包括凯西娅。她的位置在第一排,第一个被教授叫起来抽查作业。白蓁蓁待在最后一排,呼吸着身边清新舒适的空气,心头盘旋的愁绪却怎么散也散不开。 同样的话,一字不差,这位维茨基女士在上周就已经说过了,她这马克杯的钱到底讨不讨的回来? 对待那群在波兰边境徘徊数日都不肯离去的1.7万犹太人,波兰政府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愿收容的意向,直到德国当局出面,经过三天的交涉,勉勉强强才答应下来。 犹太人们在边境待了一个星期。放在平常,一个星期的时间不算长,可放在初冬降临的11月份里,这些犹太人们长时间待在肃杀冷风中,入境之后不是感冒就是发烧,医院人流量一下子多了起来,白蓁蓁买个普通的眼药水都排了一下午的队。 回家的路上天都暗了,肉眼的可视度变得很低,她怕踩到水井盖,一路上走的很慢。走到一处犄角旮旯,斜里冲出来了一个影子直直冲向她,干瘦的手像是枯老树皮,发了狠劲儿地攥住她,蓬头垢面底下看不清那人的脸,白蓁蓁当场尖叫起来,一紧张连母语都骂出来了。 “你特么谁啊?” 对方听不大懂,但还是有所察觉地松了些手劲,弱弱说,“是我” 是个姑娘,说的德语,声若蚊蝇,仿佛在哪里听过。等到姑娘终于撩起头发,擦干净脏兮兮的脸,看清她长相的白蓁蓁惊讶到合不拢嘴。 是碧塔。 毕业之后就不见了的碧塔。 毕业后不是所有女孩都会像白蓁蓁一样选择继续升学。她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同学毕业后直接去了医院当护士,其中大都以金发碧眼雅利安小美女为主。白蓁蓁猜测这些人可能会成为日后的t—4护士组。除去这些‘德意志少女联盟成员’,剩下的一部分就是像碧塔这样既不想换行又不想升学的,只想进个医院当普通护士安安分分过完这一生的。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谁也联想不到今天的犹太人在德国遭到了驱逐。因为拒不上缴身家财物,碧塔的父亲被盖世太保抓走了,她那天在医院里值班逃过了一劫,结果第二天出现了不知名人士的举报,没逃过驱逐出境,还和母亲失散到现在。 被德国人赶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带行李,硬生生在波兰边境饿了三天三夜,科罗尔面包坊当天没卖完的糕点面包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尤米拉带着弟弟罗伯特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可怜的孩子,在这儿多住几天吧,或者你愿意留下来更好” 科罗尔夫人心疼地摸了摸碧塔的头,同一种族的悲惨遭遇总能引发起出彼此之间的感同身受。碧塔摇了摇头,没有接受科罗尔夫人的好心。 “谢谢您科罗尔夫人,但我必须得去找到我的父母” “只要你的父亲识时务,德国人一拿到钱就不会再为难他们,至于你的母亲,你们仅仅只是在波兹南的边界失散,犹太人入境都会有记录,应该不难找” 三九年还未到来,屠杀政策也还没有步上正轨,那群纳粹不至于在现在赶尽杀绝。碧塔仍旧愁眉不展,似乎是不肯相信白蓁蓁的这番说辞。本就无凭无据的,白蓁蓁也不指望她能轻易相信,她只希望这姑娘不要头脑一热的跑回德国去救自己父亲,真要这样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回来。 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在白蓁蓁托了学院教授的关系帮碧塔在医院里找到一份护士的工作,科罗尔夫人收拾好空房就等碧塔住进来的时候,这姑娘跑了。卷走了车票钱和一些证件,带着她那颗冲动莽撞当摆设用的花瓶脑袋一声不吭地跑了。 心软的科罗尔夫人急坏了。 “白,你不是从德国来的吗?你会说德语,能不能回去找找看?” “哦不妈妈,您劝小白去德国,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也被抓起来了呢?如果有一天我和您失散了,我一定不会这么鲁莽地跑掉。” “这……” 女儿说的不无道理,科罗尔夫人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抉择,扭头用征询的眼神望着白蓁蓁,“孩子你觉得呢?” 外表长得美的人心肠不一定美,白蓁蓁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以她跟碧塔之间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她本就没必要花费精力去寻找这么一个满脑子都写着送死的呆瓜,那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一想到碧塔欠她的二十马克至今未还,她这一口气就哽在心口咽不下去。 金钱使她快乐,也使她低头,于是她慢吞吞地说, “我去看看吧。好歹相识一场,不好真的放着不管” 白蓁蓁口中所说的看看,真的就是看看而已。她先去了波兹南边境,没找到碧塔,找到了一个贝尔塔。这个贝尔塔正四处托人把一张明信片带给法国的哥哥,明信片写满了格林斯潘一家被人从汉诺威驱逐出来的事情。 “碧塔?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碧塔,只有一个贝尔塔,姓格林斯潘,就那个” 被她拉住的犹太人指了指前方,一个身穿格子裙的少女正对着别人谈论什么,那确实不是碧塔。 “好的,打扰了” 这些犹太人好像都是从汉诺威来的,大部分都互相认识,白蓁蓁问到好几个碧塔贝塔贝尔塔,全都不是柏林的,她很心累。 接着她去了车站。 站在月台的一处高地,白蓁蓁以手搭棚,挡住刺眼的阳光远眺。在她到来之前,火车站刚开走了一列去往波兰的火车,浓浓的白烟升腾至半空散开,鸣笛声传开好远。碧塔这家伙不会已经出境了吧?白蓁蓁当即买了下一列的车票,发车时间间隔三十分钟,从柏林车站追回碧塔的几率大概很小。 过去三个月时间,柏林的火车站也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万字旗帜挂的满车站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留着大胡子的犹太人一个也找不到,出站口把守的士兵查看证件的时候最少要翻上三遍才肯放人。 “中国人?” 士兵分别翻看了白蓁蓁的身份证明、留学证明、在读证明以及所有通行证明。看到她的高中学校是在德国就读时,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欢迎回到德国” “谢谢。你们也会这么欢迎犹太人?” 白蓁蓁趁机问道,希望能套出点碧塔的信息。士兵冷笑,“当然,若是他们愿意,出了站台就能去监狱报道” 白蓁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接过士兵归还的证件离开车站。 出站口和入站口的士兵每隔一小时会换一次班,彼此双方从出站口走到入站口的过程大概需要十秒。如果她是碧塔,肯定会选在换班的时候混在人群里出去,运气好的话,躲在在一群动辄一米七一米八的大个子中间,身高跟她差不多的碧塔不可能会被发现。 距离下一次换班还有二十分钟。白蓁蓁找个份报纸,盯着对面钟表店的表,望眼欲穿地盼着在出站口的人群中找到碧塔。 早晨没睡好,中午没睡着,黄昏时必定犯困。她强睁着半闭不闭的睡眼挨过了二十分钟,果真在人群里搜寻到了碧塔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影子。 她一路追了上去。体能比她好上很多的碧塔出站后飞也似的跑了,看那方向是去红十字学校的路。白蓁蓁一路跟在碧塔身后,见到对方轻车熟路翻围墙的举动时,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这姑娘外表看着挺乖,十二年的书倒真没有白读,也不算笨的无可救药,还是值得帮一把的。 天色完全暗了,学校里的学生基本都回家了。白蓁蓁蹲在墙角,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过枯叶。许是校内负责开关门的教工人员,提着一盏吱呀吱呀响的油灯经过。走在她前方的碧塔没有听见,作势就要迈出去,白蓁蓁连忙抓住了她。 “嘘!是我!”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确认了一下教工不会再回来,白蓁蓁这才放开碧塔,碧塔的一张脸已经吓得惨白。 “……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我被人发现了!” “我来找你” 白蓁蓁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碧塔的指甲很长,挣扎的时候掐的她手背一道红一道白,大晚上看着还怪渗人的。抬头看了看面前一米多的高墙,她霎时明白了碧塔从学校后门千辛万苦绕到前门的真正企图。 学校的隔壁是警卫旗队总部,警卫旗队总部的隔壁是柏林情报总局,审讯室和地下室坐落在同一片区域。若是想从学校一路翻过去倒也不是不行,但必须躲过一路上的所有巡视。这很不现实,光是靠近学校的旗队总部一晚上的巡视队伍就高达九列。其中还得排除哨塔的部分,生还几率小到可以完全忽略。 那天在沃尔纳的寝室里,白蓁蓁看过一眼平面图,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普通人不可能全身而退,更况且碧塔根本没有了解过里面的结构。这办法绝对行不通,还不如她拉下面子去沃尔纳跟前哭的梨花带雨实在。 “你醒醒吧,又不是什么特工女间谍,真以为自己能枪里来雨里去刀枪不入无所不能啊” 白蓁蓁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上衣兜,嗯,还好,她还带着眼药水。 “你不就想救你爸吗?我帮你总行了吧,乖乖待着,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 爬至墙头的时候,白蓁蓁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碧塔待在草地上,仰起一张脸,温顺的半圆眼微微下垂着。 乖得像个宝宝。 她微微放下心来纵身一跃,踏上了实地。 白蓁蓁前脚刚走,后脚碧塔就攀上了围墙,运气差到刚一落地就被发现。士兵当场抓获的速度比白蓁蓁涂眼药水的速度还快。在冰冷枪管抵上后脑勺的那一刻,白蓁蓁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注视着眼前的圣母玛利亚石像,流下了特别没有技术含量的眼泪。 垃圾队友,毁我青春,耗我钱财,害我终生。 ※※※※※※※※※※※※※※※※※※※※ 觉得原名真鸡儿难听,虽然改的一个也好听不到哪里去的,但它简单粗暴地表达出了我的中心思想! 第二十一章 审讯室内,一袭黑衣没有感情的军官坐在白蓁蓁对面,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盯了她大概一分钟左右才开始审。 “名字?” “白小花” “……你上回说你叫铃木有幸” 啥玩意儿? 白蓁蓁细细端详起了他的脸。挺俊俏的一小伙儿,就是眉峰生的过于凌厉了,看着总令人不自觉地心底发怵,还真别说,确实有那么点面熟。她想起来了,这不是上次在路边遇到的想嫖她的那谁吗? “上回我骗你的,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对方轻嗤一声,明显是不信,“正经人家的姑娘半夜爬围墙?” “我那是怀念母校” 军官无视了她的辩白,叩了三下桌面,强调性地对她加重语气,“赶紧的,名字!” 白蓁蓁不情不愿地道出了真名,问清楚她的名字是哪三个汉字以后,军官神情古怪地问起了她的户籍。 “上海人?” “是” 这下他直接停了笔,站起身来整整衣襟,朝着门口守卫的士兵低声交代了一些什么,带上门便出去了。被留在原地的白蓁蓁呆愣着,戴着镣铐的手抓了抓头发,暂时猜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套路。总不能因为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上海人,所以审都不审直接拉去枪毙?一想到这儿,她彷徨四顾的茫然眼神忽的落在了手里的镣铐上。 小说里用头发丝撬锁的办法到底可不可行? 结果还没等白蓁蓁用头发丝试出个深浅,审讯室的门便从外面被推开。原先的军官,门口的士官,还有她千盼万盼终于等来的长官沃尔纳,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连她不小心扯断了头发丝的声音都能听见。白蓁蓁向来是个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奇妙少女,潇洒地将头发往身后一甩,划出一条优美且散发着淡淡玫瑰香氛的弧度,从容不迫地,镇定自若地开口,“我只是忽然发现我今天的头发格外柔顺,可能是用了飘柔的缘故。” 全场死寂。 克里斯蒂安按了按沃尔纳的肩头,沉痛说道,“你的眼光糟透了。” 沃尔纳斜睨一眼肩头的手,“彼此彼此,二百五十一。” 克里斯蒂安抽了抽嘴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坏到这种程度?” 两人一同坐到了审讯桌前,巍然不动,像两尊活着的门神。克里斯蒂安把钢笔和审讯表齐齐推到了沃尔纳手上,拍着胸口保证,“审吧!不管审出什么我都不会告发你的!” 沃尔纳迟迟没有提笔。白蓁蓁朝着那位叫做克里斯蒂安的军官高高举起了手,“长官!我想申请让这位长得很好看的德国boy单独一个人来审我!” 你长得没他好看我不要你审。 “不行!”这位克里斯蒂安军官凶巴巴地拒绝了她,白蓁蓁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呵,男人! “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像个二百五十一瓦的电灯泡吗?”沃尔纳在一旁气定神闲地说,克里斯蒂安捂着心口,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骂我?你这么做跟雄性激素分泌过多的弗朗茨能有什么区别?我怎么总能遇上这种人!” 哥们儿你是gay嘛?为什么台词这么让人误会?还扯到了弗朗茨?莫非这是场刻骨铭心的三角恋?在德国这样一个反对同性恋的大环境里,有勇气的人不多了,白蓁蓁登时对克里斯蒂安肃然起敬。在他愤恨离去的眼神中,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的不堪,她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不,她连第三者都排不上号,她是个第四者。 门被克里斯蒂安大力摔上,沃尔纳置若未闻,兀自往审讯表上填着什么,白蓁蓁峰回路转的脑回路被他猜了个十成十,“我的性取向很正常” “……你琵琶成精啊弹的这么准?” 他不应她,神色淡淡,调转了审讯书的方向移到她面前。 “签字。” 满篇的波浪文,白蓁蓁对着灯光看了三遍,愣是一个字母都没瞧清楚,“哥哥您这写的这啥?” “你到底想不想出去?” “想!哥哥说是啥就是啥!” 她握着笔,龙飞凤舞地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还不忘在末尾按上指纹,兴冲冲地抬起头,“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沃尔纳作思索状,“大概两个多月吧” 白蓁蓁知道事态很严重,但她没有想过这么严重,悔的肠子都青了仍然抱着向沃尔纳讨价还价的一丝渺茫希望。 “……哥哥打个折成吗?两个月我要发霉的!白毛女你听说过吗?” 沃尔纳掰开了她的手,“那就一个月” 白蓁蓁咬咬牙,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她随着守卫离去的背影像赶赴刑场是那样壮烈,莫名让人看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快到门口了突然又扭头‘蹬蹬蹬’地跑了回来,脚踝上的镣铐绊了她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碧塔呢?她怎么样?” “碧塔是谁?” “那个跟我一块儿被抓的女孩!” 她问的有些急,但改变不了沃尔纳没见过碧塔的事实。刚才克里斯蒂安上楼来找他的时候只说了白蓁蓁这个名字。 “犯人的审讯不归我管,我只是下来帮你的。她是犹太人吗?” “……嗯” 白蓁蓁答的有些迟疑,她其实从一开始就心里没底,摸不准沃尔纳对犹太人的态度。 沃尔纳的瞳孔浮起一丝微妙的厌恶,他不是一个暴戾的种族主义者,但同时也不是一个对犹太人抱有好感的人,“我不希望你跟犹太人扯上关系。你知道的,他们……很麻烦” 这话算是很客气了,更难听更具有侮辱性的词汇白蓁蓁在外边听到过不知多少次,简直就是不把犹太人当人看。她也能理解沃尔纳的难处,在这种全民排犹的不良风气中,若是执意求一个党卫军出身的军官去帮犹太人,难免给他惹出一身腥。 两相权衡之下,她心里的天平明显是更愿意偏向沃尔纳的。 她没有再提起碧塔半个字,待在监狱的日子悠闲自在还不用上学,她养了一只灰黑色的小老鼠,并给它起名叫做杰瑞,《猫和老鼠》里的那个杰瑞。杰瑞是只可怜的老鼠,白蓁蓁进来那天,一眼就发现了它缩在床柱后畏畏缩缩的小身影。 这间囚室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新人来了,想想都知道肯定是一间非常特殊的vip囚室,杰瑞饿的都瘦了。门口的狱警是沃尔纳特意安排的,和沃尔纳本人一样长着一张冰块脸,宁愿杵在门口玩木头人也不跟她多说一句话,他在一天里跟她说的话绝对不超过三句,而这三句分别是: “早餐。” “哦” “午餐。” “哦” “晚餐。” “……哦” 待在监狱的一个星期里,白蓁蓁每天都抱着杰瑞靠在牢房的小窗子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再从人生哲学谈到柴米油盐,周而复始,从不厌烦。一个星期之后,当沃尔纳来监狱接她的时候,向门口的狱警询问白蓁蓁最近的近况,狱警诡异地沉默了。 “……长官,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白小姐宁愿跟老鼠说一整个星期的话也不肯跟站在门口的我进行交流” “见笑了,她的脑子里一直不好,可能是进太多水了” 第二十二章 抱着杰瑞出狱的白蓁蓁一路上都在对着沃尔纳碎碎念,“我还以为我真的要在里边待满一个月” “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嘈杂的梦,我听见有人在砸玻璃——”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一道清脆的破碎声从脚下传来。白蓁蓁挪开自己的小皮鞋,发现是自己不小心踩住了几片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这些玻璃碎片的断裂口都是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人刻意用重物敲碎,表层凝固着一些血液,经过一夜的风化褪成了一道道难以清理的暗红痕迹。她抬起头望向街道的前方,看见了更多的、更密集的玻璃碎片密密麻麻铺满了一整条街,那些玻璃碎裂的边缘还闪着点点森然的寒光。 ——看来她昨晚迷迷糊糊听见的嘈杂声根本不是梦。那是德国人在大肆破坏犹太商铺,纵火焚烧犹太教堂,挥舞棍棒砸碎门窗时发出的声音,这一切就发生在距离监狱不足十英尺的大街上。 “这一带还没清理完吗?” 沃尔纳向身边一个负责清理现场的士兵询问着,士兵朝他敬了个礼,“是的长官,主干道已经完全清理好了,您可以先走那边” 沃尔纳点点头,牵起白蓁蓁的手腕往主干道去,白蓁蓁垂着头,一声不吭的任由他牵着走。阳光透过一地明亮闪耀的玻璃碎末争相扎向她的眼睛,她不适应地阖了阖眼,低声问,“你把我关起来,是担心我在外边闯祸对吧?” 沃尔纳用疑惑的表情回头看她,“你在说什么?”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她径自开口,“其实我没有那么善良,胆子也很小,你完全没有防备的必要。我知道你是军官,每天都有好几百双眼睛盯着你,谨言慎行是应该的,但我真的不是那种不识抬举的人” 沃尔纳想,白蓁蓁这应该是生气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麻烦惹上你。也担心你半夜睡不着觉,在大街上晃悠还被人误伤。这几日街上很乱,我没法时时陪着你,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玻璃散落在白蓁蓁的脚边,经由阳光照射,分散出一圈又一圈七彩色的光晕。像被赶畜牲一样赶出国,这些漂亮透明的碎玻璃片背后藏着多少犹太人的沉痛与屈辱?盯着那些美到虚幻的光晕,她渐渐放慢了脚步。 沃尔纳只觉得她可能是累了,为了更好地配合她,他也细心地将步伐迈的很小,还专挑玻璃碎片少的地方落脚。如此体贴入微,如此风度翩翩,优雅的绅士在她面前藏纳起了所有污垢,用平缓而宁静的态度让她在枪声四起的水晶之夜里愚蠢天真到误以为那是一场梦。 白蓁蓁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的像是一团浆糊。一边觉得犹太人可怜,一边又庆幸于今日遭遇这些的并非自己。感情上不受控制地偏向处处替她考虑周全的沃尔纳,理智又向她泼了一盆冷冰冰的水。它在告诫她,醒醒,这是个纳粹,你想试试被人做成人皮灯罩黄皮肥皂的滋味吗? 归根究底就一个问题,她到底为什么要穿越呢?要是换个和平年代,不等别人提醒,沃尔纳早被她往床上推了,可这偏偏就不是一个能无所顾忌谈恋爱的年代。 从怀疑三观,怀疑人生,到最后怀疑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白蓁蓁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精彩万分渐渐演化成最后的无精打采。沃尔纳感到十分无奈,克里斯蒂安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能让女人长时间一个人待着,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她一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心三用显然不是什么太好的习惯。 哪怕沃尔纳特意绕过那棵树,特意给白蓁蓁留了一大块空地供她神游,她依旧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她连树杈子间的鸟窝都撞下来了。那鸟窝好巧不巧地正好落在了沃尔纳手上,刚破壳的喜鹊颤颤巍巍地从壳里钻了出来,头顶三根细小绒毛迎风飘扬。 “小别致长的真不是东西” 她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沃尔纳想把鸟窝扔了,被白蓁蓁及时制止住,纵然额头高高肿起一个包,她依旧不忘保卫大自然的未来。 “我们要爱护好大自然的小生命,保卫地球家园的未来!” 于是沃尔纳将鸟窝甩给了她,“地球家园的未来交给你了,请不要让我失望” “。。。” 穿着裙子不能爬树,蹦哒了四五次,发现自己的身高真的够不着树,白蓁蓁委委屈屈地放弃了,求救般的眼神投向沃尔纳——的腿。 “比起我,地球的未来更喜欢你这样的一米八大长腿” 沃尔纳面无表情地上前,盯住她怀里散发着诡异味道的喜鹊鸟窝和灰扑扑的老鼠杰瑞,挣扎了三五秒之久,最后带着手套搂上了白蓁蓁的腰,轻轻松松把人抱起。白蓁蓁一伸手,刚好够到树杈,遂把鸟窝送了上去。 高处的视野开阔到让人心旷神怡,可惜不等白蓁蓁享受一番,沃尔纳就放下了她。她这才发现,两人已经不知不觉的站在了警卫旗队的大铁门前。 “明天我会送你去车站,今晚你先住这儿” “……你的房间?” 军营里,除了他自己的床,白蓁蓁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睡觉。 “你还想睡谁的房间?” 沃尔纳的眼神冷的像把开过刃的刀,仿佛白蓁蓁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能身体力行地让她当场表演一出如何去世。白蓁蓁干笑了几声,瑟瑟发抖地抱紧了怀里的杰瑞。 沃尔纳的寝室是七楼最安静的一间,一点噪音都听不见,似乎是跟他的睡眠太浅有一定关系,旁人稍微发出一点儿的声音都能把他吵醒,比闹钟还管用。 在她找到房间正要往里走的时候,沃尔纳揪住了她后颈处的衣服,颇感嫌恶地提起她怀里吱吱吱叫唤个不停的老鼠杰瑞。 “你不要告诉我你想把这个丑东西也带进去?” 白蓁蓁一听就不乐意了,从他手上抢回了杰瑞,拔高嗓门争辩道,“你怎么能说它丑?我都找过了,它是你们那劳什子破监狱里最美的一只老鼠小姐,追它的有五只大老鼠!它可是只烫着大波浪的海王!” 你知道它是女的还给它取杰瑞这种名字? 沃尔纳瞥了一眼她怀里脏兮兮的老鼠,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上帝,他实在是没有办法理解白蓁蓁为什么要养这种喜欢在下水管道里生活的物种,她知道它身上带着几亿细菌吗? “给我。” “不给!我要带它回波兰!谁也没法拆散我们!” 沃尔纳额头上的青筋暴跳了一下,极力按耐住心底翻涌的怒气,仍旧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从白蓁蓁怀里提走了杰瑞,另一只手则施力按下了白蓁蓁的脑袋。 走至回廊的窗边,他将手一松,孤助无援的海王杰瑞掉了下去,发出一声破空的吱——配合着白蓁蓁撕心裂肺的尖叫,成功吵到了此刻待在寝室的各位同僚,他们纷纷好奇地打开门探出了头。 沃尔纳冷静推开自己寝室的门,扔麻袋一样把白蓁蓁扔了进去,波澜不惊地对同伴说,“抱歉,我们闹了点不愉快”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带上。 “嘿!你们看见了吗?沃尔纳他带女人进来了!” “噢是的,我决定收回今天关于他性无能的猜测。” 此刻,七楼谈论八卦的众人没有一个听见来自楼底震怒的呐喊,那声音万分耳熟,大概属于克里斯蒂安。 “谁这么没素质丢老鼠下来?” “居然还是只母的!” “……您还能看出来它是母的?” 这是他的宝藏副官特里克。 克里斯蒂安将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鼠投掷进远处的垃圾桶,迎风而立的姿态桀骜中透着不驯,“你当你家长官妇女之友的外号白起的吗?” “长官,妇女之友其实是对于那些异性朋友非常之多,但没有一个能真正与其发展成恋人关系的男性统称” “……你考虑过卸任吗?” “不!我将永远追随您,阿尔克曼上尉!” 今天的特里克头依旧很铁。 第二十三章 回到波兰的科罗尔家,白蓁蓁一进门便看见了沙发上抹泪的科罗尔太太和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她的尤米拉。 听见开门声,两人齐齐抬头,见是安然无恙归来的白蓁蓁时均是一脸微诧。泪痕未干的科罗尔太太踩着棉拖一路小跑,上上下下确认了面前这个确实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白蓁蓁以后终于放下心来,大力将她揽入怀中。 “你这一路上一定受了不少苦” “不……”沃尔纳订的软卧,她过的挺好的。 “瞧瞧这脸,瘦的都没肉了!” “不……”她本来是鹅蛋脸,本来就没有多余的肉。 被夫人的胸闷到一个单词都拼不出来的白蓁蓁甚至看到了杰瑞死去的灵魂,天使正煽动着他白色的羽翼,脑袋上金光万丈。 “妈妈,你再不放开,小白真的要死了” 尤米拉的声音及时出现,及时将她拯救出了一望无际的苦海,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怀念空气,活着真好。 填饱了空空的肚子,白蓁蓁向夫人和尤米拉简单道出了这趟不长不短的德国之旅,出狱的缘由被一笔带过,她没有救出碧塔和她的父亲,但是临行前,她单独找过一趟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跟她说,若是不提,他早都忘了碧塔这号人的存在。不过是个一时倒霉被巡逻士兵抓到的犹太小姑娘,警卫旗队总部的围墙都没挨上呢,顶多算是潜入未遂。只是被带过来审讯的时候,那小丫头止不住的哭,吵得让人心生烦躁,哭完了一张口,把白蓁蓁卖了个十成十,关起来完全是沃尔纳的意思。 “他们之后应该会被放出来,但是时间我说不准” 沃尔纳超记仇。 尤米拉拍拍她,安抚道,“没事啦,你回来就行!我劝你以后离你那个小伙伴远一点,她像个不安分的闯祸精” “嗯……” 白蓁蓁也很清楚,要不是靠着自己跟沃尔纳的关系,保不齐今天她也回不来。吃一蛰长一智,碧塔这个人她是不可能再管了,但是科罗尔这一家…… 她睨了一眼科罗尔太太和尤米拉高高的鼻梁,偏深的发色瞳色。包括科罗尔先生和七岁的小罗伯特在内,科罗尔一家四口,同在一个宗教信仰浓厚的家庭里长大,走出去随便一个波兰人都能认出来他们骨子里流着犹太血,纳粹的眼睛更毒。 这样犹太特征明显的一家人,不可能逃过地毯式搜捕。 集中营是什么样的构造白蓁蓁不清楚,她没去旅游过,但后世每一个人都对纳粹德国的惨无人道有一定认知。失去父母家人的感受并不好,受尽折磨死去的感受更糟糕。尤米拉对她很好,本质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凭良心讲,白蓁蓁不希望她死,也不希望她的父母,她的弟弟被抓到集中营里,死在毒气室或是子弹下,对一个思想健全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救不了千千万万沦陷的生命,救下一个也是好的。她又翻出了自己的笔记和世界地图。 从欧洲横跨太平洋去到美国的路途太过遥远且不现实;瑞典虽是中立国,奈何二战期间与纳粹德国算是一丘之貉;法国?法国迟早要沦陷。除掉七七八八的国家,白蓁蓁发现,二战期间适合犹太人生存的地方只剩下三个:物资匮乏的英国,冰天雪地的北极,连天烽火的祖国。 北极根本就是拿来凑数的,她愿意送,尤米拉都不一定愿意去;祖国的八年抗日够艰苦了,日寇炸的坑坑洼洼的,任何一个外来人员进入都是对本国的一种负担和拖累。矮子里拔高个儿,物资匮乏的英国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虽然他们战后是挺惨的,但战中没有沦陷,犹太人过去,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暑假放在六月下旬,再有三个月德国就要入侵波兰。白蓁蓁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尤米拉一家子做思想工作。她只是拖了一把椅子踩在脚下,拿了一把十四寸的平口面包刀,拿刀背抵在罗伯特细白的脖子上威胁。 “去,告诉你爸妈,今年暑假的家庭旅游去英国!” “不!我要去威尼斯!我要告诉爸爸妈妈你欺负我!” 罗伯特是个即使已经吓到浑身瑟瑟发抖仍然不屈服于白蓁蓁暴力之下的勇敢孩子。白蓁蓁轻蔑地勾起唇角,“这个理由你上回要蛋糕的时候已经用过了,你爸妈知道是个小骗子,不可能会相信的” “那我告诉姐姐!” 白蓁蓁往他身后抬抬下巴,“没发现吗?你姐姐一直在你身后嗑瓜子呢!三十分钟了,她还没嗑完那一小碟,你们外国人这方面不行啊” 被点到名的尤米拉嗑的更大声了,“到底为什么非得去英国呢?我倒想去法国,巴黎的卢浮宫,我想去很久了!” “不行!法国更不行!” 白蓁蓁一听就急了,把刀背移到了尤米拉的脖子上,“泰晤士河畔不美吗?大本钟不高吗?白金汉宫不华丽吗?亚瑟王不令人向往吗?” “亚瑟王是谁?” “梅林的袜子,你连亚瑟王是谁都不知道,世界史全都读到面粉堆里去了?” 尤米拉更疑惑了,“梅林又是谁?”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的童年没有猫头鹰和魔法学校” 而后,在白蓁蓁声情并茂的讲述里,被英吉利海峡与大西洋包围的大不列颠帝国成了一座弥漫着虚渺海雾的世外桃源,乱世净土,那里有能勘破世间所有悬案疑案千古冤案的顶级神探福尔摩斯先生和令人心生向往的华美壮丽魔法世界。 “去了那里我就会有猫头鹰给我送信?” 兴奋到小脸蛋泛红的罗伯特这么问。 “是的” 白蓁蓁面色如常。 “去了那里我就能拿到福尔摩斯先生的签名?” 羞涩到脸颊泛红的尤米拉这么问。 “当然” 白蓁蓁撒谎从不脸红。 于是,经过一系列看似跌宕起伏而实际上确实跌宕起伏的讨论与协商,科罗尔一家愉快地被白蓁蓁劝到了英国进行家庭旅行。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嘛?” 启程当日,在火车站台上,尤米拉握着白蓁蓁的手迟迟不舍得放手。白蓁蓁抿唇浅笑,眉眼弯成月牙,“不去啦。我学校还有事,在家里正好帮你们开店,反正我本来就在你们家打工,工资我照拿的啊!” 那天是1939年的7月5日。 听小白说,在中国,6月21日到7月7日的这一段时间里,有个很美的名称叫做夏至。直到两鬓染霜,尤米拉也未曾忘记过那一份来自夏天的期待。那天的小白,穿着一条染着漂亮西瓜红颜色的裙子,脑后挽起的黑发像堆砌的云彩一样轻柔,笑起来明眸善睐,眼里蕴含着一季盛夏的阳光,印在尤米拉的心底,一晃过去许多年。 到了英国他们才发现,这里没有衔着入学通知的猫头鹰,也没有来自贝克街福尔摩斯先生的签名。了无止境的对轰,弥漫着咸涩海腥的浓雾,组成了日不落的全部。它从来都不是一个世外桃源,一片乱世净土,它只是一个在战乱年代里随波逐流地选择以战止战的普通国家。白蓁蓁在尤米拉在十八岁这一年编织出一个五彩斑斓的谎言,最后在析骨而炊之时镌刻成了比任何光怪陆离的魔法都要绚烂的奇迹。 ※※※※※※※※※※※※※※※※※※※※ 我终于要写到战争了!好怕写崩呀…… 第二十四章 9月,波兰上空拉响了警报,一夜之间,战争的消息传遍了波兰各地。西部电台被德军的飞机炸到面目全非,最新战况总是来迟一步,华沙城内人心惶惶,洋洋洒洒的报纸和传单雪花片似得撒的到处都是。许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战争真正到来的这一天,白蓁蓁的表现不像别人那样慌张,她早早关了面包坊的门,给坊内员工们结算了往后三个月的工资。 “我必须给你们留点时间来决定未来的出路。愿意留在波兰的,拿着这笔钱去购置好充足的粮食,和你的家人待在一起;不愿意留在波兰的,拿着这笔钱走,走的越远越好,这笔钱足够撑到你们到达欧洲任何一个国家” 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终于有人发声,是裱花师艾伦。“白小姐很抱歉,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要解雇我们?你就这么相信波兰一定不会胜利?” 白蓁蓁抬眼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波兰能否胜利由统帅部决定,我没有那个资格,这也不是解雇,只是一段不得已的休假,你们的老板,科罗尔先生科罗尔太太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回来,而我明天也要去前线,没有老板的店面无法营业,暂时歇业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当然,若是科罗尔先生一家提前回到波兰,你们自然可以回来上班,我给他们留了一封信解释” 白蓁蓁希望这封信永远不要被拆开。收银员黛安是最后一个离开面包坊的,白蓁蓁看出了她眼中隐约的担忧。 “白,你还能回来吗?” 白蓁蓁默默将目光移到了远处,“能不能回来不是由我决定的” 运气这东西时好时坏。 翌日。 前往格但斯克港的这趟车上坐着的三十五个人几乎都是大学里的学生。 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要开学了,这些本该待在家里乖乖等开学的孩子现在却自发地以红十字志愿者的身份上了前线。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有的看起来甚至比白蓁蓁还要小一些,脸上装的再镇定,无处安放的双手和偏快的语速却暴露出了心底的所有不安。一群没见过死人,没看过流血的普通孩子,留在华沙有父母的庇佑,有士兵的保护,比那横尸遍野的战场好上几百倍,但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选择了舍弃,稚嫩的目光比一些大人都要坚定。 战乱年代与和平年代最大的差异就是孩子们眼中的天真早早消亡。 格但斯克‘波兰走廊’的地位导致它成为德军闪击站的第一个牺牲品,轰炸到来,哪怕是中立的医护人员也不可避免地死掉一整批。目前仅存的全是后方支援过来的,人手明显不够,伤员却依旧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白蓁蓁学过三年的医护知识,临床经验虽然不足,但是比起那些毫无基础的大学生志愿者,情况还算良好,在别人还分不清钳子和镊子的区别时,她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跟一位被□□烧毁了半边脸的士兵交谈了。 “我在天堂吗?” “你不在天堂。” “不,我一定在天堂。” 士兵看到了白蓁蓁身上的衣服,“你是天使吗?妈妈说天使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白蓁蓁低头看了看身上被血污染到血红的白色护士服,不禁沉默了一瞬,“好吧,我是天使。天使现在要给你换药,请不要说话” 解开纱布后,她小心翼翼夹着蘸过药水的棉花点在士兵被毁坏的那半张脸上。三度烧伤,肌肤碳化成皮革,真皮组织和神经末梢的毁损导致士兵连痛感都不会再有。严重到这种程度的烧伤,哪怕日后恢复的再好,也一定会留下永久的疤痕,等到重新包好纱布,安静了几分钟的士兵不甘寂寞地开口了。 “护士小姐,我这样以后是不是就找不到媳妇儿了?” 他支起身子,白蓁蓁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是挺困难的” “残忍的事实” 他沮丧说道,“妈妈还指望我能找到一个像她年轻时候一样美的姑娘带回家” 白蓁蓁调整输液的手一顿,目光对上了士兵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脸,联想着此前未负伤的他大概是个清秀的小伙子。 “那么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士兵说着,从破破烂烂的军装内掏出了一张照片展示给白蓁蓁看,语气带上了遗憾,“可惜我还没有把她带回家就被叫过来打仗了” 照片上是一位捧花的少女,面向镜头,低眉浅笑的样子俏丽活泼。 “护士小姐你说,我还能不能把她带回家?” 白蓁蓁收拾着盘子里剩余的药物淡淡道,“能,当然能。四条腿的青蛙都能找到公主吻醒自己,你怎么就不能把心仪的姑娘带回家了?别担心,到时候她不答应我来帮你” 小伙子最后还是没有来得及把姑娘带回家。 他是骑兵旅的一名士兵,死在了德军的坦克之下,白蓁蓁没有帮上他,反倒把他的铭牌送回了家,把照片送还了那位姑娘。 德军推进的速度快的没法想象,不过一周的时间就占领了克拉科夫,广播电台播报着波兰政府于今日撤出华沙迁往卢布林的消息。 连华沙都被放弃了,后方再也没有任何可供养精蓄锐一雪前耻的城市资源存在,战略上大势已定,波兰的未来没有光。四处都听得见轰炸和炮火,战地医院驻扎地一再转移,白蓁蓁记不起来上一次睡好觉是什么时候了。半个月的连日奔波,她从前雷打不动的睡眠神功现在被逼到只要一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就立马清醒过来。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医生,因为两天之内连续做了二十三台手术,精神高度集中高度紧绷了四十五个小时,第三天入了夜完全睡死过去,等到人们找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在德军的扫射中不幸额头中了一枪,尸体凉了一夜,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以生命为代价让所有人都吸取到了教训,战场上醒不过来是真的会死啊!不开玩笑的! 九月十七日,广播电台传来了苏联入侵波兰东部的消息。两个狼狈为奸的骗子拉起手来一左一右两相夹击,谁都能看出来波兰离亡国不远了。白蓁蓁跟着红十字协会在二十八号转移到了完全沦陷的华沙城内。街道较之她离开那时更为空旷萧条,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华沙大学被炸没一半。月初从此处启程至格但斯克的二十五名学生志愿者,完好无损活的回来的只有三个,在战场上不幸死去的那些学生,她连名字都分不太清。 即使回到华沙,她也没有机会回到科罗尔家继续开他们的面包店。她必须整日整夜地待在医院里,从担架上转移患者,推患者进手术室,蒙上白布记录死亡时间或是将其推入病房,上药换药包扎成了她日常的全部,她忙的连轴转,一次也没抬过头,一次也没发现过二楼栏杆上的弗朗茨,他静静守了她许久。 他记得白蓁蓁素来讨厌黏糊糊的血染在身上的感觉,可如今她身上的衣服每天都是脏兮兮的;她爱惜她那漂亮如缎子的长发,可如今随意地盘在脑后,不听话的发梢从护士帽底下翘起来,看起来滑稽的很;她爱护她那双金贵的手,不肯切土豆也不懂得握枪,喜欢涂着花里胡哨的指甲油,五指细细长长,像青嫩的水葱似的,可如今卸干净了所有的指甲油,安瓿掰的比谁都顺手。 他 第二十五章 护士长神神秘秘地把白蓁蓁拉到了走廊,用警惕的视线扫荡了一遍四周,发现各自忙碌的众人无暇顾及角落里发生的一切,护士长这才放下心来,压低了声音,话语间透出浓浓关怀。 “白,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事?二楼那位德国军官为什么紧盯着你不放?” “德国军官?” 德军占领华沙之后火速征用了医院,二楼也是病房区,能看见德国人并不奇怪。白蓁蓁探出脑袋往二楼上瞧,狭隘的视野中只看得见几位国防军军官正在闲聊,看军衔可能是少尉和中尉,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您是看错了吧?我还没去过二楼病房,一个德国人都没看见过” 见她不信,护士长的神情严肃起来,“孩子,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他都盯了你一整天了,多琳,多丽丝,她们也都发现了!” 白蓁蓁分不清护士长口中的多琳和多丽丝都是谁,可能是最近总跟她排到一块儿两个女孩吧。 “可我真的没有找到您所说的那位德国军官” 她又探了一遍脑袋,这回连原先闲聊的国防军都看不见了,护士长神神叨叨地把她拉了回来,“他在另一边,你当然看不见,别被发现!” 护士长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平常也习惯了处处照顾她们这些年纪小的护士,白蓁蓁很了解她,捏了捏她的手,安抚性地微轻拍了一下,“没事的护士长,我不是犹太人,在医院里处处安分守己,德国人没道理要盯住我这么一个红十字的小护士不放” 她扯了扯志愿者徽章,“况且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志愿者,护士长不用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我听见二十四床的病人在喊你了” 白蓁蓁说完一把将护士长推进病房,自己则长吁一口气,又看了一眼二楼,哪来的什么德国军官呢,护士长果然是看错了吧。离开走廊的下一秒,打脸来的猝不及防,她四处乱瞟的眼神还真发现了一位疑似护士长口中关注了自己一天的德国军官,可惜他回了病房,她只捕捉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 “白?白?你在发什么呆?” 卷发女孩拉住了她的手,胸前挂着的工作证上,名字那一栏波兰语写的清晰而规范。噢,原来这就是多丽丝!多丽丝循着她的目光看上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尖叫道:“你终于发现了那位德国军官!他看了你一整天!” 白蓁蓁堵着耳朵嗯了一声,问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劳伦今天请假了,护士长让我替她去二楼换药,你能陪我一块儿去嘛?我有些怕” 医院里会说德语的人并不多,多丽丝是其中一个,又是中立的瑞典国籍,护士长安排她去替,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白蓁蓁应了下来。 多丽丝在配药室里翻箱倒柜了许久才出来,盘子里一系列治疗头晕恶心的药物格外瞩目,她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不是普通的外伤吗?为什么要拿这么多药?” “这个军官,据说是磕到了坦克装甲板,轻微脑震荡” “还有这么蠢的军官?” 白蓁蓁随手翻了翻,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盒止痛药丢进去,“这个也一起送过去吧” “嗯。” 脑震荡住的房间是208,单人病房,待遇挺高,门口守着的不知是副官还是普通士兵,气势非凡,扛着枪拦住了多丽丝和白蓁蓁。 “我们是来换药的!” 多丽丝连忙解释,听见多丽丝熟练的德语时,士兵冷冰冰的面色略有缓和,“进去一个就可以了” 白蓁蓁一摊手,无奈地对多丽丝耸了耸肩,“那我在外面等你” 紧闭的病房门在此刻打开,披着外套的军官懒懒散散靠着门框,额头缠了一圈纱布,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得病气十足,睫毛下的眼睛是忧郁浪漫的蓝色海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白蓁蓁。 原来那个蠢到磕上坦克装甲板的人是弗朗茨啊……离开德国的那一天,白蓁蓁曾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波兰小的超乎人的想象。 “换药的?” “是的。” 一见到是这个人,多丽丝的脸色迅速变了,她后悔让白蓁蓁陪她过来了,担忧的眼神不住地往她这儿瞟,反观白蓁蓁倒是一脸淡定不已。弗朗茨抢了多丽丝的盘子,拉起白蓁蓁不发一言地往病房里边走。 “我没事。你可以先回……” 话还没交代完病房门就被弗朗茨关上了,白蓁蓁抿了抿唇瓣,没说什么,门外慌张如斯的多丽丝和安静如鸡的副官费恩面面相觑。 “女士,您可以离开了。” 别那么没有眼力见的打扰我家长官调情。 “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等我的朋友出来!” 别以为她看不出你们家长官欲行不轨的肮脏念头。 此刻的病房内: 白蓁蓁按照惯例,给弗朗茨测了测体温,三十六度七,属正常范围,她拆开了他头上的纱布。 “头晕吗?” “不晕” “头疼吗?” “不疼” …… “行,睡觉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伤口” 换好药以后,她在桌子一角留下了止痛药示意弗朗茨,“止痛药在这儿,你好好休息” 弗朗茨却是执拗地攥紧了她的手不肯松开,湛蓝的眼睛定定望着她,“你就不问问我怎么受的伤?” 白蓁蓁动了动,挣不开腕上的桎梏,道,“不是撞上坦克吗?我还从不知道你也有这么笨手笨脚的时候” “……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撞上吗?”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妥协一般开口,“行吧我的智障宝宝,你为什么会想不开到拿头撞坦克呢?轻生也得选个好看点的死法。” 弗朗茨伸手搂住她,奶金色的脑袋抵在她的腰上讨好一般蹭了蹭,“你的智障宝宝没有轻生,他只是想着你,一脚踩空摔下去了!” 他没顾好肩上的军装外套,外套不慎滑了下去,内搭的单薄衬衫使他看起来像个干净的少年,仿佛这里不是一个遭遇灭亡的国度,而是一个遍地鸟语花香的公园,他闷闷地说,“我一直很想你,不管是在柏林或是波兰,你走之后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想我” 今天的阳光格外烂漫,透过病房浅色的窗帘洒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一片,像是洗去了连天轰炸带来的阴霾。弗朗茨没打发胶的金发触感是毛茸茸的,从前的白蓁蓁很喜欢,现在却迟迟没有抬手去捋,她低垂着眸子,盯着他脑袋上崭新的纱布,声音里听不出浮动的情绪。 “你让我如何想你呢?怀着期盼或是欣喜等待?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医院?还是在硝烟滚滚的波兰平原?想念你的坦克碾过森林河流,快一些来到我身边?还是想念你们那嗡嗡作响吵得人头脑发疼的斯图卡轰炸机快一些对无辜的学校和平民区域扔下炸弹?” “我不是这个意思!” 弗朗茨一听,慌忙松开她,迅速站了起来,一米八七极具压迫性的身高站在白蓁蓁面前,手足无措地像只犯错的小狗。他想抱抱她,却在触及到她眼底死水般的冷寂时一点点缩了回去,两只手拘谨地背在身后,瞄了她一眼再次咕哝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必须服从元帅的指示,你别生气,好吗?” 白蓁蓁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英俊脸蛋,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你在害怕吗?害怕我生起气来骂你一顿或是打你一顿?你别忘了你有枪” 说着她拉开抽屉,抽屉里赫然躺着一把□□,“鲁格p08,我没记错吧?” 弗朗茨沉默了,白蓁蓁错开与他的对视,收拾起盘子里废弃的纱布和棉签。 “我讨厌那些失去知觉的人们把血污和灰尘抹到我早晨刚刚换洗的衣服上,那感觉恶心又晦气,腐朽坏死的肌肉纤维和惨白冰凉的死人骨头更是让我整宿整宿做噩梦;我讨厌医院的药水味,讨厌面对尸体和他们痛哭流涕的家人,他们中有一些人疯狂地让你没法想象;可是讨厌又如何?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比起那些父母健在、幸福美满,怀着一腔无知热血的孩子,了无牵挂活在这世上的我比他们更适合待在战场上,我怕死,但我比谁都死得起。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我是平民,厌恶战争是我的本能,立场不同,我又怎么可能对你生气?” 就算是灿烂到极致的阳光也会不可避免地飞扬起尘埃,那尘埃纵使细小到肉眼无法察觉,堆在无人光顾的角落里毫不起眼,经过漫长岁月的日升月恒,积成厚厚的一叠,再想清理就会沾的满屋子都是。 常常听人说,爱一个人会使自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卑微到开出花来;但实际上,低入尘埃的卑微不仅开不出鲜艳而美丽的花,反而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你整个人生,到最后如山洪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十六章 轻微脑震荡,弗朗茨在医院待了两天,第三天白蓁蓁上去换药的时候被告知,昨天晚上他的副官替他办了出院。她走到病房明净的窗户前,手里还端着刚刚准备好的绷带和药品,一列列步伐整齐的德国士兵扯高气扬地从眼前路过,跟在身后的是各式各样坚若磐石的坦克战车。 围观的波兰群众脸上呈现出的表情大都是惊惧而震撼的,他们中有大多数人是直到今天才亲眼目睹到这些势如破竹的钢铁巨兽如何驰行在波兰的领土之上,他们也是在今天才真正意识到波兰民族引以为傲的骑兵军团在这些刀枪不入的铁皮坦克面前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白蓁蓁对此表现地兴致缺缺,同样气势磅礴的阅兵仪式她在三六年的柏林奥运会上已经见识过一遍了。她的目光落回了手里端着的药物托盘。弗朗茨怕是又被上级召回去参加阅兵了,他脑门上的伤还没好呢,能戴大檐帽吗?党卫军这是人手不够不得不拿伤患凑数? 弗朗茨正坐在汽车里,端端正正戴着他那顶英武帅气的大檐帽,他的表情十分阴郁,看不出一丁点被叫来参加阅兵仪式的喜悦或是自豪,他想他现在需要一顶野战软帽。 “我们的军队没有别的军官吗?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受这份罪?在战场上光荣负伤的荣耀士兵不应该好好待在医院里养伤吗?我在干什么?穿着一身制服,戴着一顶咯死人的帽子,在一群波兰平民的观光眼神中游街?他们中间还有犹太人,党卫军不负责清理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阅兵,因为他每次都是被抓来凑数的。 “……那个,长官,恕我直言,距离我们进城不过三天” 正专注于开车的费恩终于忍不住回话了,“而且您也是党卫军” 于是费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他亲爱的、疑似被磕坏脑子的长官缓缓地,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原野灰的军装和ss领章,半秒后恍然大悟地抬头,“噢是的,这军装长的太像国防军了,早晨起床我总以为我自己产生出了幻觉,费恩你可真聪明!” 费恩心疼地看着自家傻缺长官脑门上包着的一圈纱布,他决定在阅兵礼结束后找军医谈谈,波兰的医术在这方面太不过关了。 “而且您也不是在战场上负伤的。您只是在走神的时候一脚踩空栽下去磕到装甲板才受的伤” 死鸭子嘴硬的长官并不愿意承认。 “我那时候在想战术策划。” “您那时候在想白护士。” “在想战术策划。别叫她护士” “好的长官没问题长官。您那时候是想白小姐” “战术策划!” “白小姐……噢白小姐在二楼。” ‘白小姐’三个字明显比阅兵的军令管用,他的长官瞬间抬起头:“哪儿呢?” 二楼的窗户空荡荡的,白蓁蓁恰好离开了病房。 黄昏时分,医院来了几个伤患,受的都是枪伤,没打中要害,脸色发白,可能失血过多造成的现象。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平民打扮,但未必真的都是平民,医生护士最后把这些人藏去哪儿了,白蓁蓁不得而知,反正是没被德国兵发现。 这种一看就是大麻烦的事,白蓁蓁从不参与也从不揭发,能避多远避多远,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她早早就下了班回家,回家的路上再次碰到了弗朗茨。 他抱着他那顶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还很不实用的军帽绕着路灯百无聊赖地转圈,一会儿仰头数飞蛾,一会儿低头数地砖,看到她出现时立马笑了,抬手抽走了她的护士帽,然后把自己的军帽压了上来。 视野瞬间被遮挡,白蓁蓁略略推高了他的军帽露出眼睛,“你来干什么?” 弗朗茨指了指太阳穴上的纱布条,“我来换药啊” “你们没有军医吗?” “他太粗暴了,还绑不出我想要的蝴蝶结” 现在回医院明显不妥,白蓁蓁记得科罗尔家有准备过医药箱以防不时之需。 弗朗茨专注抛着手里的燕尾式的小巧护士帽,一双眼睛却不断往四周打转,在大街上寻找着某样东西,能把手里这碍眼的护士帽处理掉的东西。白蓁蓁早早看透了他的心思,抬脚便道,“你要是敢丢我的护士帽,我就把你的军帽烧掉” 弗朗茨的手一僵,默默把帽子塞进上衣口袋,按着她的肩膀,耐心教育她,“亲爱的,你不知道烧军帽犯法吗?” 白蓁蓁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那是你们德国人的法,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外国人” 回到科罗尔家,她四处找了一遍,终于在放杂物的柜顶找到了医药箱。打开一看,药品种类还算齐全,连抗过敏的都有。她捧着箱子回到客厅,发现弗朗茨正审视着茶几上的几张相片,见她来了,夹起其中一张全家福朝她晃了晃,“犹太人?” “是啊”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兴致,“你就这样把我带回来,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他们不在家,你们也找不到他们” “你把他们藏起来了?” “是的,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党卫军发现的地方” 说完,她拆下了弗朗茨的纱布。 没愈合好的伤口被帽子边缘磨了一天,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裂开了。所幸裂开的部分不大,毕竟只是皮外伤,最多一星期就能好全。上好药以后,应着弗朗茨的要求,白蓁蓁给他绑了个小巧玲珑的蝴蝶结。 打完蝴蝶结以后,她看着那掩在金发下的精致蝴蝶结和弗朗茨那张比精致蝴蝶结更为精致漂亮的脸,竟忽然开始遗憾他为什么不是个女的。 “我以为粉红色的兵种线已经够娘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喜欢蝴蝶结,弗朗茨你真的不是个女的?” 弗朗茨静默一瞬,用古怪的眼神询问她,“……我喜欢的是蝴蝶结?” “你喜欢的不是蝴蝶结?”白蓁蓁惊奇地反问道。 不知是被白蓁蓁惊奇的眼神刺激到还是被她反问的语气刺激到,冷笑了一声的弗朗茨忽然开始解起了衣扣。 “我希望你亲自来验证一下我的性别和我的性取向。” 哦豁,玩脱了…… 这家伙的本质根本就不是一只喜欢粉红色蝴蝶结且充满少女情怀的小奶狗。被完全逼至沙发角落时,白蓁蓁的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云淡风轻到仿佛现在正面临着贞操危机的人不是自己。 “我以为那天在医院我拒绝的够彻底了,你真的要不计后果地无视我所有意愿吗?” 她的手正按在他腰带处悬挂的佩剑上。 玩笑也好,认真也罢,一听见这种话,弗朗茨所有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殆尽,臭着脸坐回了沙发上,冷哼一声,“我可没兴趣在犹太人的房子里做,你的防备心过重了,我一点都不想碰你,真的一点都不想” “那是我误会了” 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裙摆也坐了回来,敛目低眉的样子如同一只温顺的白羊。 弗朗茨侧目看着她这张极度不符合西方人审美的东方脸蛋和她绝对称不上丰满的身材,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目光是不是有问题。 他当初究竟为什么会看上这种又不性感又不妖娆又不天真又不好骗还特喜欢拿话呛人嘴炮打架绵里藏针的心机女人?世界上美丽的、丑恶的、华丽的、平庸的词汇有那么多,她每次都能精准找到那句浇灭他所有热枕的话。这就好比是腊月天里好不容易找到一捧取暖的火焰,下一秒就被无情的大雪尽数扑灭,一瞬间从云端跌进泥潭。 白蓁蓁就是个生性恶毒的讨债鬼,他上辈子肯定欠过她很多钱。 第二十七章 不到七点,街道上此起彼伏的枪声和犬吠将白蓁蓁从睡梦中吵醒,翻来覆去几个回合,始终无法再次入眠的她认命般地睁开了眼。波兰二十七天亡国,根本原因除了在装备上与对方落差过大,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存在——劳模德国不仅狗起得早,人也不怎么爱睡觉,每天兢兢业业不分昼夜地搞事情,哪个国家受得住。 躺在床上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那枪声久久不见停歇,白蓁蓁慢吞吞地爬起床来洗漱,今天她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出门,途径广场之时,终于找到了枪声的源头。 红着眼眶或是泪流不止的波兰人民将广场围的水泄不通,她费了大力气才挤进去,见到的是一场执行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枪决。六个人一字排开,衣衫褴褛,手脚都带着镣铐,前方各自立着一位手持□□的士兵,未干的血迹凝固在美人鱼的雕像底座。这一排死了,下一排立马被带上来,滚烫的枪管还冒着热烟,持枪人却已经开始瞄准下一个目标。 这些被枪决的犯人,有的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学者,有的是前途无限的学生青年,有的是坚韧不屈的民族英雄,而在纳粹眼里,他们是不知好歹的反动分子,是破坏第三帝国和平的地下组织,是肮脏泛滥的蛀虫和白蚁。 穿着黑色皮衣的几位军官在旁负手而立,谈笑风生,一派惬意,其中一位明显不太配合,别人十句他回一句,大多数时间都冷冷淡淡地伫立在一旁观赏,面上分辨不出喜怒,不断擦拭枪口的举动暴露了他此刻的想法,他的耐性几乎要被消磨殆尽。 十二排,七十二个人,转眼就到了最后一排,随着指令响起的枪声只有五次,枪声过后,对面唯独剩下了一名手戴镣铐的男子。 “怎么回事?” 一位军官及时发现,高声问着,负责击杀的那名士兵卸下弹匣,鞋跟一碰,敬了个礼,“报告长官,没有子弹了!” 开口的军官还没来得及指示,又是破空的一声枪响。 “砰!” 与枪声同时响起的,是场上遗漏下的最后一名男子应声倒地的声音,开枪的是那位站的最远的军官,他早早丢掉了那张擦拭枪管的手帕,身边的同伴搭上了他的肩。 “沃尔纳,你的枪法真准。” 感知到来自人群的注视,他朝白蓁蓁的这个方向看来,一眼找到了淹没在人海中的她,帽檐下苍白的脸颊和清隽的五官完全呈现在她眼前。 盖世太保的权利相当大,官衔自然不是随随便便来一个党卫军就能给的。沃尔纳不喜欢在她面前开枪,但不代表他就不会开枪。从进入军队服役开始就待在盖世太保的位置上,哪怕去了中国将近两年,回来后的地位仍旧巍然不动,沃尔纳手里攥着的人命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多。 人群散去之时,广场上驻足良久的白蓁蓁迈着冻到僵硬的腿,在美人鱼的雕塑前放下了一束祭奠的白菊,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白菊花瓣和血迹相映而成,铺就一地无声的哀悼。她搓了搓手臂,冷气在身体里四下流窜,激的她打了个喷嚏,肩上忽的一沉,沃尔纳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为什么不在裙子外面搭一件外套?” “搭一件外套就看不见裙子背面的刺绣了” 话虽这么说,白蓁蓁拽着他外套的手倒是迟迟没松。 “不搭外套也看不见刺绣,你头发什么长度你心里没数?” 他开了车门,无视着白蓁蓁的抗议,连人带外套卷铺盖似的一块儿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驾驶座上负责开车的是副官布鲁诺,真搭着方向盘等待他的指示。 “其实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去,医院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你真的不用像个勤劳的爸爸一样操心。” 封闭的车厢比外面暖多了,缓过神来的白蓁蓁开启了喋喋不休的话痨模式,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沃尔纳,她总是有很多刹都刹不住的废话。“医院里大部分都是波兰人,我怕他们看见你受刺激,早上你在广场上也看见了,四周围着那么多人,好多面孔我都在医院见过,虽然说我不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所有人的脸,他们记得我的脸也记得我的名字,要是被他们看到我被一位德国军官送去上班,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诶,你知道黄河吗?是中国的一条河,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沃尔纳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过带你回医院。布鲁诺,回酒店。” 白蓁蓁警惕地坐直了身体,飞速运转的大脑在一瞬间里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大惊失色道,“酒店?什么酒店?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酒店?去开房吗?去睡觉吗?我不同意!我告诉你盖着棉被纯聊天这种鬼话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是个洁身自好的黄花大闺女,三陪是不可能的,一辈子也不可能的,谁都不能强迫我,你也不能,让我下车!现在,立刻,马上!” 沃尔纳从上衣左侧的口袋掏出了一张洁净的手帕,在白蓁蓁惶恐的注视之下塞住了她的嘴,又从侧边的口袋摸出了一副银光流转的手铐,扭着她的手腕迅速干脆的落下锁,车厢顿时恢复到了一片令人安心的静谧氛围。 “长官,需要去一趟礼服店吗?白小姐身上的裙子可能不太适合出现。” 布鲁诺细心地问道。沃尔纳看了看白蓁蓁那一身往膝盖上方上裁了十公分的裙子和平底鞋,皱着眉头颌首,车辆调头拐去了礼服店。他将头靠上了后座闭目养神起来,全然无视了身旁白蓁蓁满是控诉和不屈的眼神,她在心里用能想到的所有词汇骂了沃尔纳死gay千八百遍仍嫌不够。 车最后停在了一条她完全没有涉足过的区域。沃尔纳解开了她的手铐,白蓁蓁扯下嘴里的手帕恶狠狠地往垃圾桶里一扔,“中国人都是会功夫的!你若是想对我图谋不轨,我们就干脆同归于……尽?” 眼花缭乱的礼服和花团锦簇的衣裙有效地止住了白蓁蓁那一开起来就关不住的话匣子,她脑子发懵地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买衣服。” 只见沃尔纳从善如流地对店长报出了白蓁蓁的三围,再瞥了一眼她的腰,“腰围需要再加一寸” 白蓁蓁一听就不乐意了,“你啥意思?你是不是偷偷跟别人说我胖?” “没说你胖,怕你宴会上吃太多” 他从店长推荐的一排礼服里又挑了四五件出来丢给白蓁蓁,推进了试衣间, “拿去换,换到我满意为止。” 换到让沃尔纳满意为止着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是个病入膏肓的完美主义者,白蓁蓁连续换了三个小时,皮都快褪下了一层了,还没有找到令他满意的那一件。 “太长不行。” “太短不行。” “太露不行。” “太保守不行。” “我不喜欢桃红” “她讨厌靛青” “白色太俗” “红色太艳” “紫色完全不适合” 当白蓁蓁再次穿着一袭做工精细的香槟长裙走出来时,不出预料地又在沃尔纳脸上看见了熟悉的蹙眉表情。她打了个手势坐下来,哭丧着脸开口, “哥哥,不,爸爸!我叫您爸爸成吗?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导致您现在十分看不惯我,所以要用这种别出心裁的方式报复我?我给你道歉,并且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暗地里骂你死gay了,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行吗?ball ball你放过我成吗!” 死gay? 沃尔纳眉宇紧皱,又扒拉出一件黑色礼服交到她手里,“最后一件。” 抹胸式样的长款礼服,通体以碎钻和银线作为装饰,点缀在层层迷幻的黑纱之下,宛若寂静苍穹内璀璨流泻的银河,简约到她不敢相信这是挑剔了一下午的沃尔纳选出来的。 “真的?” “真的。” 当白蓁蓁换好那件礼服精疲力尽地从试衣间里踱步而出时,沃尔纳从她身上看到了那份优雅宁静的梦幻夜色,和他理想中的样子不差分毫。他用语言和行动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就这件了。” ※※※※※※※※※※※※※※※※※※※※ 女主:“我严重怀疑这个死gay只是想骗我叫他一声哥哥!” 第二十八章 选好了礼服还得试高跟。二战时期的高跟全是粗跟,五厘米都不到,款式简约,逛遍了整座商场,白蓁蓁最后伸手指了货架上最贵的一双,售货员小姐笑成了一朵花。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售货员小姐猛推了一波上新的首饰和包包,白蓁蓁还在迟疑究竟买不买的时候,沃尔纳已经在账单上签好了名。 “你们的日常开支军队给不给报销?” 她提着一堆纸袋走出店门,小声问着布鲁诺,布鲁诺贴心地替她分走了其中的一部分。 “当然不给。白小姐的账挂在少校的私人账户上。” “你家少校这么有钱?!”今日份疑惑,沃尔纳的私人账户上有多少钱? 发现了一枚隐藏饭票,白蓁蓁的态度顿时毕恭毕敬起来。一骨碌的爬上车,发现刺鼻的香烟味充斥着整个车厢,殷勤地替沃尔纳开了车窗通风,坐定以后才一脸深沉地对他开口,“你觉不觉得你身边缺点东西?” 沃尔纳夹在指间的半截香烟还未燃尽,火光在满室缭绕的烟雾之中显得有些扑朔迷离,他抖了抖烟灰,狭长的眼眸悠悠看她,“什么东西?” 白蓁蓁丝毫不见害臊,乖巧回答,“一个爱好花钱的废物。” “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他扬起唇角,将烟头朝窗外一抛,挑起白蓁蓁脸颊旁的一缕乌润长发询问,“喜欢卷发吗?” “喜欢,但我更喜欢吃饭。” 她已经饿了一整个下午了。 直发柔顺,手感良好,偏日常,不适用于晚宴。 “再等一等。” 欧洲大陆的流行趋势自一战结束之后便停留在了明媚俏丽的短发之上。优雅大方的手推卷在各式各样的晚宴舞会中掀起一股热潮,但是偏爱长发的沃尔纳不允许白蓁蓁随波逐流地剪成齐耳短发,按照他的意愿,造型师给白蓁蓁烫了一头风情撩人的黑色大波浪。 保留了东方神秘韵味的黑色大波浪,烫的好,年轻十岁,烫不好,老上不止十岁。这是一款极度考验颜值的诡异发型,白蓁蓁很庆幸自己这张脸长的还不算抱歉。 耗费七个小时精心打扮,长相清纯举止斯文(?)的白蓁蓁摇身一变,成功转型成了一位浑身上下写满了腐朽资本主义气息的上流社会名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穿上华美的礼服,踩上昂贵的高跟,白蓁蓁就是这条街上最野的斩男系大波□□孩,捧着镜子照了半个多小时,今天也是沉迷于自己盛世美颜的一天。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一件要紧的大事,拍了拍身旁假寐的沃尔纳。 “我需要在宴会上陪你跳舞吗?” 镶满碎钻的裙摆铺满了半个汽车后座,层层叠叠的褶皱和薄纱阻碍住她所有行动,从根源上就杜绝了白蓁蓁在宴会上四处乱跑的可能性。 “你能跳吗?” “能跳。”白蓁蓁自信满满地说,“我不仅能跳,我还能把裙摆扭成玫瑰花的形状,但是——” 她摸着瘪下去的肚子面无表情,“我被你当成了没有生命的洋娃娃从头到尾摆弄了七个多小时,滴米未进。目前是饿到眼前发昏的状态。所以,你懂我意思不?” “那就不跳。反正也没人看你。” 车停在酒店门口,一下车白蓁蓁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有给她的,也有给沃尔纳的,她这才发现,会场里不论是党卫军还是国防军,携带的女伴清一色是性感妩媚的西方面孔,在一众深v领高开叉魔鬼身材蝴蝶骨的西方美女中,一袭黑裙身材娇小裹着一条半露不露黑绒披肩的自己反而成了其中最低调却又最突出的存在。 “……说好的没人看我呢?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我怎么吃饭?”她捅了捅沃尔纳的后腰,令她感到郁闷的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不纯粹是惊艳,更多的是出于好奇的一种打量。 “我就像只马戏团里的猴子。” 沃尔纳拢了拢她左侧滑下来的披肩,伸手将她够不到的焖牛肉炸猪排干酪蛋糕苹果馅饼一同端了过来。 “没人会在意一只吃的很多的猴子。” 美食不断引诱着白蓁蓁蠢蠢欲动的胃,但她的大脑依旧残存着一丝拒绝的理智,“你这样会让他们觉得你带来的人不是女伴,是饭桶。”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 “那不重要。” 他唤来了侍应生,“请给这位女士一杯温牛奶,她不能喝酒” “谁跟你说我不能喝的!你怕是没见过我喝红星二锅头的样子!请给我威士忌和伏特加……” 沃尔纳单手捂住了她的嘴,“给她牛奶。” 侍应生了然地点了点头,“好的,请二位稍等。” 在白蓁蓁殷切的注目之下,身穿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托盘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像只轻快活泼的小燕子。她无力地瘫进了餐厅宽大的座椅里,一勺一勺捣起了奶油蛋糕,“沃尔纳你变了,你不让我吨吨吨。你不爱我了,也不对我百依百顺了,你一定是外面有蓁了。向来只闻新人笑,何方闻得旧人哭,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怨妇般的汉语声调成功吓走了一批正欲上前邀舞的男士。他们齐齐将目光转向了沃尔纳,夹带着一丝怜悯,亦或是一丝同情,视若无睹的沃尔纳始终对她不离不弃。 “我外面没有蓁。”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沃尔纳没有生气,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吧。只不过他现在很想运用一句白蓁蓁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妈的智障。 汉语文化,博大精深。 “你居然真的把这个祸害带来了” 背后说人坏话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会被正主听到,白蓁蓁的声音从背后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我听见了哟,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回头一看,白蓁蓁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餐刀,波浪状的长发披在身后,红唇黑眸,透着一股诡异的美艳。 “还真别说,你收拾收拾,确实挺像个花瓶的” “你拾掇拾掇,也挺像个衣冠禽兽的” 凉风穿堂而过,除了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还从餐桌上带起了一片绿油油的菜叶,在半空中慢悠悠打了个旋儿,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它降落在中央,凝固的气氛与喧嚣的宴会相比起来,像是同一位面的两个世界。 克里斯蒂安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端起桌子边缘的两杯醇香红酒,将其中一杯分给了沃尔纳,“别守着你的小公主了,司令在到处找你。” “我去去就回。” 沃尔纳替她正了正歪掉的淑女帽,交待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侍应生正好端来了牛奶,沃尔纳将杯子移到她面前,“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把它喝完了” 说完,他和克里斯蒂安一块离开,去的方向是人最多的那一块,中间站着的几位似乎都是高级将领。白蓁蓁端起杯子,出神地晃了晃,眼底藏着难解的心事,抿了一小口牛奶后转头问侍应生,“你们这儿有白砂糖吗?给我往牛奶里加一些” “这是什么喝法?” 侍应生明显是没听过这种奇怪的要求。 “旺仔牛奶的喝法!莫多问,去放。” 侍应生的动作很快,还给她带来了搅拌棍。自制型旺仔牛奶,裹着浓郁的奶香和砂糖的甘甜,白蓁蓁满足地喝到了家乡味道,一整杯的牛奶很快见了底。 “有那么好喝吗?” 透着满满好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放下杯子一看,认出来这是个国防军领章的军官。看军装颜色貌似是位空军,校级还是尉级不得而知。他抽出一张手帕往作势要往她嘴角拭去,被她缩着身子往后一躲,抗拒的动作似乎在提醒他这样的动作有多不合适。那军官愣住一瞬,抱歉地笑了笑,将手帕放在餐桌上。 “抱歉,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她喝完牛奶嘴角也常常会沾上一圈” 他具象化地点了点上唇的位置,白蓁蓁抓起手帕随手一抹,口红居然没被带下来,这质量真好! “谢谢。” “我的荣幸。” 军官笑着将手伸到了她面前,碧绿眼眸里溢满期待,“能请你跳支舞吗?听说你能把裙摆转成玫瑰花的形状。” 白蓁蓁呆滞地盯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她还没有吃饱,别说把裙摆转成玫瑰花了,她现在连喇叭花都转不出来,哪来的心思跳舞。短短一秒,她经历了五十八次生死线上的挣扎。虽说拒绝别人的邀舞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但是填饱自己的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白蓁蓁低下头,娇羞一笑,“我其实不大会跳。” 根正苗红的空军哥哥是个修养耐心两相兼具的人,笑容愈发如沐春风,“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可以教你” 她介意,她非常介意! 余光窥见了沃尔纳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白蓁蓁从未像此刻这样希望他能回头看看。哈麻批,瞧瞧这笨兮兮的大猪蹄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你的女伴要被空军拐走啦,你真的不打算回头看一眼吗?这可能是最后一眼啊! 及时出现的弗朗茨成了一道光,宣告主权一般搂着白蓁蓁的腰往怀里带,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她今晚是我的。” 空军小哥哥平易近人的笑容从弗朗茨出现的那一刻荡然无存,对方轻佻的举止更使他碧绿的眼睛慢慢渗出不喜。 “诺依曼,你不该这样轻慢一位淑女” “施密特,尊重女士不是嘴上说说。如果你的眼睛没瞎就该看出来我的宝贝她现在不想跟你跳舞。” “她不是你的女伴。” “她也不是你的女伴。”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蓁蓁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温柔的空军哥哥最后被弗朗茨气走了。 “啥情况啊,情敌?” 弗朗茨正专心应付着盘子里的食物,他饿了一天,被她烦到不行,无奈地按下刀叉。 “珍妮弗你记得吗?” “耳熟……” “你刚来我家那会儿,圣诞节,怀孕28周的那个,是他妹。” 圣诞节,怀孕28周?白蓁蓁挠了挠头,猛地一个激灵,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年那个疑似让弗朗茨当了无辜接盘侠的那谁嘛!据她所知,那位小姐姐是唯一一个让弗朗茨险些翻车的存在。 “说起来,我和她分手还是因为你呢。那天在咖啡馆……” 弗朗茨切了块小羊排递到白蓁蓁嘴边,白蓁蓁嚼了两口囫囵吞下,“你对我一见钟情?” 霸道xx爱上x的剧情终于轮到她了吗?弗朗茨轻笑一声,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我对你单纯的见色起意。” “……再见,我亲爱的陌生人。” ※※※※※※※※※※※※※※※※※※※※ 诗句出自王昌龄的《春宫曲》,讲卫子夫的; 牛奶加糖真的有旺仔的味道,不过那是我初中试的了,忘了是哪款牛奶; 如果没有刘亦菲的颜值,烫大波浪劝各位姐妹染色,过来人血的教训。 第二十九章 弗朗茨陪她待了两个小时,被另一位军官叫走。他走以后,白蓁蓁彻底找不到说话的人了。她和宴会上的其他女人仿佛是身处在两个世界的不同生物,她们关注她们的时尚,妆容,男人,她沉迷于她的甜品,小吃,卡路里。 西方的宴会永远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穷奢极欲,纯粹由物质和欲望共同堆砌而成,本质还不如她高中时代下了晚自习以后和小伙伴们上街撸串来的愉快。 毕竟那时候的她并不需要像桌上死气沉沉的百合那样,听着唱片机里悠扬的催眠曲调,在这压抑的餐桌中间当一晚上拘束的摆设。 鎏金的挂钟即将指向午夜。衣香鬓影的男女们跳了一晚上的舞终于累了,荷尔蒙却依旧沸腾在空气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已经是第三对在她眼前缠绵忘我地上演激烈吻戏的男女了,真他娘的刺激。 白蓁蓁一点都没觉得围观别人kiss有什么可害羞的,她还想上前指导一下姑娘们青涩的回应呢。瞧瞧这位,身材火辣,长相冷艳,遗憾的是不太懂得如何换气,一看就是个入门级选手,这么亲下去迟早憋死在当场。 “穿金色礼服的美丽小姐,我建议你换个姿势,坐在他的腿上什么的,也方便你换气。” 白蓁蓁笑的亲近又和气,如同一位在学业上循循善诱的导师。金色礼服的少女懵懂地环顾了一眼四周,后知后觉发现白蓁蓁说的是自己,脸蛋瞬间爆红,迅速推开了男伴跑进前方的人群,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了身影。 白蓁蓁无辜地眨了眨眼,“抱歉,我真的只是想帮帮她。她去的方向是走廊。” 那位亲到一半被女伴丢下的男子脾气挺好,并没有迁怒于她,只简略地点了点头,还附赠了一个微笑,“没有关系,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你也是” 说完她让出了一条去走廊的路,男子为了追回女伴,很快也消失在了门口。 别家的男伴都知道女伴丢了得找回来,她的男伴怎么就能连影子都一起不见了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白蓁蓁找侍应生要了个纸袋,装上几块美味的洛林糕放进手包里,晃晃悠悠地拐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她很满意。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质地柔软舒适,看起来非常适合补觉,她困极了,但脸上的妆还没卸掉,再困也得忍住不睡。 距离宴会结束还有一个小时,白蓁蓁不打算再出去了,趴在休息室的阳台上无所事事地数起了漫天错落的繁星。数错到第五次的时候,她看到了休息室角落里的那台钢琴。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哼着童谣掀开了落灰的钢琴盖子。 高三那年为了艺考,她没有随大流地去学习钢琴小提琴萨克斯,反倒学了一堆加分项里的民族乐器。《小星星》是她唯一会弹的钢琴曲。某位热心的同学用课余时间教她,她学了三个月,仍旧停留在没了五线谱就不成曲调的程度。 现在也是一样,她发现自己越弹越走样,便锲而不舍地又从头开始弹起。 沉迷于弹琴的白蓁蓁并不知道休息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打开。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悄无声息靠近的沃尔纳已经带着一身酒味环抱而来了。金色脑袋就搁在她的肩膀处,修长的双手覆上黑白色的琴键,带起她的手将一个个错误的音节归位,流畅欢快的小星星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学会了吗?” 看着他弹完了一整曲《小星星》,记不住完整曲调的白蓁蓁摇了摇头,“我学不会这个。” 沃尔纳忍不住笑了一声,热气拂过颈部,扬起的尾音十足撩人,“你有时候真的很笨。” 他搂着她的腰在钢琴凳上坐下,弹起了另一首柔和抒情的曲子。白蓁蓁不认识钢琴曲,也从没欣赏过钢琴演奏会,只觉得这首陌生的曲子听起来像是湖面上洒落的皎洁月光,银色的清辉笼罩在忧伤前行的的路人身上。他提着一盏灯,拨开充斥着茫茫迷雾的树林,踩过杂草丛生的荆棘灌木,水面里倒映的是比月光更为寂寥的自己。 “这是什么?” “月光奏鸣曲。” 曲子渐渐没入尾声,月光落下一室寂静。沃尔纳抬起双眼,视线游移在白蓁蓁的脸上,冰凉的唇带着馥郁的酒香忽然压了下来。她惊愕了约一秒的时间,沃尔纳撬开了她的牙关。白蓁蓁连骂娘的想法都有了。她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居然天真地以为清冷禁欲的沃尔纳是个小白兔。他根本就是个老司机,跟浪穿天际的弗朗茨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老司机。 沃尔纳松开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角甚至气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泪花,用最弱气的哭腔骂了一句最硬气的草泥马。脑子即使被酒气醺的一塌糊涂,沃尔纳仍旧靠着谜一样的直觉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必须学着改改你的坏脾气”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看出来这不是一间供人正经办事的房间,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抱起白蓁蓁往电梯走去。白蓁蓁慌乱地挣扎起来,她分不出来沃尔纳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但不论是哪一个都预示她今晚可能没法好过。 “看清楚我是谁!想清楚你在干什么?你一定是喝醉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蓁蓁揪着沃尔纳的衣领,企图让他清醒一点,但是沃尔纳只是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着气急败坏的她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一定没有喝醉。” ...鬼才相信你没有喝醉。 不知是谁如此贴心地替他开好了门,虚掩的房门一踹就开,进了屋再往后一踢,合上的门隔绝了走廊的灯光也掐灭了白蓁蓁仅存的一丝希望。她不在乎贞操,但也害怕在这么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被人强行不可描述。被扔进床铺以后,她迅速爬了起来,往沃尔纳的身后一指,高声喊道,“看!希特勒!” 趁他回头的同时,她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门把一转,刚一踏出,整个人就被碍事的裙摆绊倒摔了出去,眼前出现的是一双军靴。 她的视线向上移着,经由笔挺的军装和银质的徽章,最终停在了弗朗茨阴翳的注视里。他蹲下身来,伸出的拇指□□上她嫣红的唇瓣,在她瑟缩不已的眼神里浮起悚然的微笑。 “玩的挺激烈啊?嗯?” 这看起来是一个...不太愉快的夜晚。 ※※※※※※※※※※※※※※※※※※※※ 已修。 第三十章 诺依曼和海德里希两家人是世交,往上数八代能找出三代联姻,几百年前真的算一家,这一代的两个人外表长的有些像还真不是个意外。 还在地上爬的年纪,弗朗茨和沃尔纳就互相认识了。那时候和他们一起长大的还有弗朗茨三岁的哥哥路易斯。他出生在一九一三年,是唯一一个见过自己父亲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性格长相都随了父亲的铁憨憨,常常在两个弟弟打架的时候上前拉架,最后两个弟弟都没事,自己反而落了一身莫名其妙的伤。 生来八字不合的弗朗茨和沃尔纳两个人从一见面就表现出了一辈子相看两相厌的状态。先一步学会走的沃尔纳总会欺负还在地上爬的弗朗茨,还在地上爬的弗朗茨也总会记得咿咿呀呀先一步向自己亲妈或是对方亲妈告状。 两个人的童年都是被亲妈揍大的,见面就打架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沃尔纳十一岁,弗朗茨十岁那年,入冬后的一个星期,路易斯在某一天开始止不住的咳嗽,不知是患上了肺结核还是普通重感冒。 那时正逢德国战败,凡尔赛条约压得所有德国公民抬不起头,唯独犹太人们沾沾自喜地垄断企业,紧攥住大部分的社会资本,连医院也没放过。一听说路易斯罹患的可能是最麻烦的传染病,那群犹太人连门都没让他们进,路易斯被活活熬死了,这笔账被弗朗茨算到了犹太人头上。 路易斯的死去稍微弱化了沃尔纳弗朗茨两人长时间的水火不容,但是根源问题仍未得到解决。沃尔纳看不惯弗朗茨的放浪形骸,弗朗茨也同样反感沃尔纳的墨守成规;沃尔纳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弗朗茨,结果弗朗茨连军校都阴差阳错地跟他考到同一所,毕业后都心照不宣地加入了党卫军。 自打两人入学,慕尼黑军官学校里一直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如果把沃尔纳和弗朗茨放在同一个连队,在同一时间被敌方俘虏,他们两个人一定会在同一时间双双选择背叛战友。 两人的恋爱观念择偶标准也是大相庭径。弗朗茨一年里换了二十个个性迥异的小野猫式女朋友;沃尔纳善解人意的乖宝宝前任只坚持了十二天零二十个小时不到。 “你不是喜欢乖的?怎么就看上了白蓁蓁这种作精转世?” 弗朗茨想不通白蓁蓁身上哪一点算安分守己。 “你喜欢野的,怎么也看上了白蓁蓁这种软饭怂包?” 沃尔纳看不透白蓁蓁身上哪一点算桀骜不驯。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激烈讨论了五分钟,最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自己瞎,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蓁蓁:......缓缓打出一个? 人生三大错觉: 今天的沃尔纳喜欢我。 今天的弗朗茨也喜欢我。 今天的我带着姓名深陷于三角恋修罗场的水深火热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克里斯蒂安作出了精辟的总结,“你们是天底下最绝配的等边三角形,稳固牢靠,缺一不可,看谁都像是多余” “来的正好,借我点钱,我去开个房” 已经宵禁了,她回不了家。克里斯蒂安塞了她一叠兹罗提,粗略一看,数额不少。纳粹这些军官似乎不一般的有钱,收支也大大超出了军队薪资应有的正常水平。 这其中有多少属于灰色收入,白蓁蓁估算不出来,但她猜的出来手里这叠肯定来路不明。用惯了马克的德国人不会想着特意跑一趟银行兑换波兰纸币还好好的揣一叠在身上,柜台兑换出来的纸币边角也绝对不会横贯着一条折痕。 弗朗茨黑着脸抛给白蓁蓁一串钥匙,“你当我和沃尔纳都死了是吗?用得着找克里斯借钱?” 白蓁蓁将兹罗提还给克里斯蒂安,看到他身边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伴时,耍流氓似的往她脸上一掐,“小姐您长的可真叫一个水灵灵~” “拿着你的钥匙消失。” 在克里斯蒂安膨胀的怒气之中,白蓁蓁脚下生风,麻溜地滚远了。 “好嘞!” 弗朗茨给的钥匙是他自己房间的,白蓁蓁安稳地在里面度过了一个晚上,做了个一个奇奇怪怪的梦。 她待在一个墙壁刷到雪白的病房里,心电仪的声音在耳边嘀嘀嘀的响个没完,隐约的两三人影隔着雾蒙蒙的玻璃低声交谈着,鼻端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鸢尾花香。 沃尔纳常用的那几款男士香水里也多多少少掺调了鸢尾花的成分,他和弗朗茨待了一晚上,连带着弗朗茨的身上都有。早晨白蓁蓁看见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高度同步,连衣角翻起的褶皱都像是在同一张床上压出来的。 这俩人......昨晚是睡过了吧? 也不知是背着白蓁蓁达成了什么奇异的协议,弗朗茨和沃尔纳坐进了同一部车,看样子是准备一起送她回医院。白蓁蓁无言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前立起来的纳粹标志,退意在脚下萌生。 “这是不是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坐着纳粹的车去波兰医院上班,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跟凶残的党卫队有关系。白蓁蓁几乎能够看到自己以后被整个医院孤立的局面。 “我们这是为了你好,不然你身边总围着一群乱七八糟的人。” 弗朗茨出声说。 “为了我好就应该让我一个人去坐地铁” 而不是昭告全天下的人她被两个德国人特殊照顾。重点是德国人,重点也是两个人。驾驶位上的沃尔纳废话不多,从腰间拔出了□□上膛,下一秒白蓁蓁就乖乖坐进了汽车后座,宣泄不满似的,把车门关的尤其大声。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同待在后座的弗朗茨像抚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想保护你。” 白蓁蓁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对我来说最危险的就是你们,我不想被人骂成德国婊.子。” 婊.子这词听在耳边着实刺耳。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沃尔纳和弗朗茨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沃尔纳还在开车,注意力不好分散,安抚的任务就落到了弗朗茨身上,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婊.子还懂得摇尾乞怜顺着金主心意来,你除了肆无忌惮地朝我撒野你还干了什么?沃尔纳没碰你,我也不碰你。别这么死命的糟践自己,你没有那么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你至少得分清楚你站在哪一边,随心所欲的发脾气,你首先得活命。” 他说的句句在理,找不出任何一处破绽。白蓁蓁脑子里能想到的一切反驳理由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别人拿着枪抵在脑门上给你爱,给你钱,给你想要的一切,唯独不给你自我,还要用全天下最温柔的语气问你: “感动吗?” 不敢动不敢动。 她闷闷不乐地靠在车窗上,这算不算是坐在奔驰里边哭?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过于被动的局面对她而言真的不算良好。弗朗茨掐了掐她的脸,“生气了?” 白蓁蓁没好气地拍下了他的手。 “没有。” “真的?” 弗朗茨不依不饶地扭过了白蓁蓁的下巴,那连哄带骗的口吻俨然是将她当做了赌气的三岁小孩,“现在气老了,以后可怎么办?你变丑了我可就不要你了,沃尔纳你也别指望,他的要求比我更高。还生气吗?还生气我就把你摁在后座亲,五次。” “当我不存在?” 沃尔纳正抬头看着后视镜,不带情绪的扫视从白蓁蓁脸上滑过。 “是啊” 弗朗茨在他的扫视之下,噙着笑意将白蓁蓁拥入怀中,不出所料的,镜子里的绿眸升起了一丝恼火。 “我果然不喜欢你。” “巧了,我也看不上你。” 白蓁蓁表情麻木地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思变幻莫测。 ※※※※※※※※※※※※※※※※※※※※ 国庆节快乐!改错别字改着改着,连封面都不见了emmm 第三十一章 立着纳粹党徽的汽车停在医院前方,弗朗茨先一步下了车,走至右侧拉开车门,面带微笑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白蓁蓁下了车也不看他,径直朝前走,身后是亦步亦趋跟着她到门口的弗朗茨。 “你晚上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不知道。” 昨天没来医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今天值的什么班。 沃尔纳在车里按了按喇叭,似在提醒他们今天还有公务。弗朗茨不耐烦的回头应了一声,转而笑眯眯地对白蓁蓁说,“我五点过来等,看不见你人我就去你家。” 原野灰的德国制服很好辨认,三人一车又堵在门口,远远望去,白蓁蓁跟弗朗茨之间状似和睦的交谈很快引起了医院内部人员的注意。一道道视线如芒在刺地落在背上,她的心中甚是窝火。 “你的目的达到了,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弗朗茨并不生气,反而忍俊不禁地戳了戳她的脸,“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像只河豚” 白蓁蓁也真的不想再搭理他了。她迈进医院,环视一圈,被她挨个扫视到的人们低下头,专注着自己手头未完成的事,唯独还剩下一束存在感强烈且十分恶心人的目光迟迟不肯抽离。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姑娘,穿着医院统一配发的护士服,焦糖色的发掩在帽子里,较高的颧骨和略低的鼻梁使她的面相看起来有些刻薄,撇开那双带着浓浓鄙夷的蓝色眼睛,白蓁蓁打心底承认她是个美丽的波兰姑娘。 波兰姑娘毫不避讳与白蓁蓁对视,上下嘴唇一碰,简短清晰的音节从口中流露:“suka。” 白蓁蓁的眉毛不满地挑起。姿态傲慢的波兰姑娘扬起下巴,像是担心她没听清似的,施舍般补充了一句,仍旧是上下嘴唇一碰,这回多了几个音节:“jeste suk.(你是个婊.子)” 她往白蓁蓁站的方向十分不礼貌地啐了一口。 难道这些欧洲人没有别的词汇可以骂人?白蓁蓁满不在乎地一笑,无视了女孩的目光,越过去的时候轻扫了一眼她挂在胸前的名片。 玛格达丽娜·斯利温斯塔。 名字真长,白蓁蓁很想直接称呼她为玛格丽塔。 玛格丽塔花了一早上的时间跟医院的病人,医护人员大肆宣传复述,黄皮肤的中国人不知廉耻地陪两个德国军官上床,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个医院。 虽然早已做好了被排斥的准备,但真正被人孤立起来的感受并不好,无下限的鄙夷和讥笑憋屈的让人想把始作俑者抓起来按在地上打。 白蓁蓁一举沉默到了中午,在给一个贵族打扮的波兰男人换点滴的时候,强忍着忽视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露骨眼神,耐心十足地第三次嘱咐他不要擅自调节输液速度。 “那两个德国人给你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双倍。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想试试东方人的腰是不是又细又软” 白蓁蓁收起了微笑,在波兰贵族暧昧的注视之下微微俯身, 语言亲切地说,“趋炎附势的卖国贼能有什么财产?与其想着研究东方人的腰究竟软不软细不细的问题,不如留着你那点可怜的积蓄给家人买条活生的路,你也不想看见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以后双双出现在德国人的床上吧?” 贵族男人震怒,低吼着威胁,“只要我愿意,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你这肮脏下.贱的黄皮母狗” “先生,你的谈吐举止未免也太对不起你的显赫家世了” 白蓁蓁后撤一步,躲开了男人掐她脖子的手,“在说这些话的同时,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能躺在这里苟延残喘,靠的也是那群被你所不耻的德国纳粹。” 她端着盘子出了病房。正值饭点,导诊台里只剩下一个值班的护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目露鄙弃的移开了视线。 白蓁蓁走进药房,刚把托盘放下,身后传来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你的忍耐力出乎意料的好,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羞愧到立马离开医院。你们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厚脸皮吗?” 焦糖发色,靛蓝眼睛,穿着护士服,跟人窃窃私语了一个早上,添油加醋地把她伺候德国人的事传的到处都是的玛格达......算了,还是玛格丽塔顺口。 白蓁蓁将托盘里的药物一一清理出来,背对着她淡淡说道,“我一向不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因为那样会显得我这个人太不友善。本以为你顶多就是嘴碎了一点,本质还是个很好的姑娘,单凭你这张还算顺眼的漂亮脸蛋,我可以做到大方原谅,并且不跟你计较” 清理好了药物,她将药房的门一合,轻轻的一声落锁,导诊台里的护士回头一看,不经意的风吹起了她面前的病案,她忙着去追回病案,无暇顾及那扇疑似被风带起来合上的门。 玛格达丽娜莫名感到了一种不安,但是一看到白蓁蓁娇小的体格和自己足足有一米七的身高,底气又慢慢足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医院。” 白蓁蓁自顾自地朝她靠近,“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简直丑陋的像个讨人嫌的长舌妇,不仅缺少来自社会的毒打,还很缺乏来自父母的教养” “幸亏你今天遇上的是我,一个热心而友爱的中国市民。换做天性冷漠的其他人,指不定就心慈手软的放过你了” 说完,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玛格达丽娜不断倒退着,咽下一口唾沫,白蓁蓁猝不及防的一拳揍进了她脆弱的腹部。身躯因疼痛的惯性弯曲,白蓁蓁扯散了她的帽子,拽住她长长的焦糖色头发往桌上恶狠狠的砸了三五回,直把她额头磕出血来,脚下也没闲着,猛踹了一记在玛格达丽娜的膝盖位置,架子上的玻璃瓶哗啦啦的倒下来一整排。 玛格达丽娜的反应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打了。一双仿佛冒火的靛蓝眼睛死死瞪着白蓁蓁,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哪怕被按住,也能仗着长手长脚的优势去抓白蓁蓁的制服领子,口中咒骂着一个又一个难听的词汇,“你这疯子!恶心的黄皮猪!娼.妓母亲生出来的野种!滚回你破落挨打的中国去!” 从个人上升至父母,再上升至国家,白蓁蓁压抑了一早上的怒火霎时迸发。玛格达丽娜骂一句,她就拽着她散开的头发往桌上砸一次,光洁的额头被砸到血肉模糊,掌下挣扎的力道逐渐变弱,精致的妆容变得惨不忍睹。 这个波兰女人的体重比她多了0.5倍,没几分钟白蓁蓁就感觉到了手臂的酸痛。她找了一片破裂的烧杯碎片抵上玛格达丽娜的脖子,血丝缓慢的渗透出来,伴随着她恶魔般的低语, “很喜欢骂人是吗?觉得我不知廉耻是吗?四处宣传我跟德国佬睡觉是吗?你的妈妈没有教过你不清楚事情真相就不要妄下定论吗?治不了军官我还治不了你了?小婊-子这么傲怎么不去当地下军?小婊-子这么傲怎么不去杀了盖世太保?这里可是德军控制的医院,我就算是悄无声息的杀掉你也未尝不可,就这么一条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贱命,你以为你值几个破钱?” 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白蓁蓁嫌恶地将瑟瑟发抖的玛格丽塔甩在地上,一脚碾上了她的肩胛骨,清脆的断裂声发了出来,惨叫声传出了药房。 “我的祖国再怎么落后也不像你们,短短一百多年亡了三次国。我可真替那些死去的波兰士兵感到遗憾,他们豁出命来保护的居然是你这样无能的废物” 惨叫声很快引来了注意,药房的门被匆忙推开,导诊台的护士回来了,看清了屋内的一片狼藉,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白蓁蓁冷冷撇了她一眼,踢了踢地上快要失去意识的玛格达丽娜,“不想被打就乖乖闭上你的嘴,送她去骨科。” ※※※※※※※※※※※※※※※※※※※※ 波兰三次亡国,次次都有俄罗斯参与,感兴趣可以自行百度。觉得女主过分,不该这么凶残的跟人打架的,不要忘记她穿越前家里是开精神病院的。精神病院里长大的女人能是好脾气的圣母吗?我文里出现的所有设定都不是单纯拿来装x的_(:3」∠)_ 第三十二章 玛格达丽娜的骨折被鉴定成轻伤,额头上缠着纱布,哭红了的眼睛肿的像个核桃,妆是彻底花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亲妈都差点没认出来。 “玛格达,究竟是哪个黑心肝的坏家伙把你打成这样的?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美丽的女孩!你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一定要上报负责人!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绝对不能姑息一个为所欲为的施暴者!” 义愤填膺的护士长自然而然地把罪魁祸首归集成了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而此刻,黑心肝的白蓁蓁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假条,朝玛格达丽娜挥了挥,笑靥如花,“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就安心回家去吧。” 玛格达丽娜的眼神极尽怨毒,白蓁蓁笑脸未变,掰开她紧攥的拳头,将请假条塞了进去,语重心长,“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时刻保持心情愉快,有助于你的身体恢复。”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玛格达丽娜哑着嗓子,最后狠狠剜了白蓁蓁一眼,跟随着母亲离开。 导诊台的小护士估计是被吓出阴影了,一见到白蓁蓁就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知道还以为她帕金森提前发作,同事一个接一个的问她要不要去神经内科挂个号什么的。 白蓁蓁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的本意仅仅只是收拾掉嘴碎的玛格达丽娜,至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她本人并不在乎,也从没想过解释—— 她跟那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清不楚,谁看了都觉得不太寻常。摆在明面上的暧昧关系是怎么洗也洗不白的,那既然洗不白,就干脆随他们去吧,反正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三个人一块儿注孤生。 小护士一个人坐在导诊台里执勤,白蓁蓁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查房表,小护士顿时神色紧张地给她让出了一个座位,自己脚下一滑,姿势不雅地摔了下去。导诊台里搞出这么大动静,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谴责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白蓁蓁身上。 “我才刚坐下……” 她伸手去扶那小护士,恰好看到了她的名字,提了一句:“娜塔莉是吧?名字挺好听的” 一听她喊了自己名字,娜塔莉显得更害怕了。 白蓁蓁轻轻啧了一声,“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把娜塔莉扶上椅子以后,她进一步澄清自己的态度。 “你们私底下怎么骂我怎么孤立我都行,前提是别太过分。国家灭亡是很让人同情,但是拿着这份同情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侮辱别人的国家别人的民族是件很丢人的事。你说说你们这些人,波兰都被打没了,不去谴责那些没脸没皮的吸血鬼卖国贼,反而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外国人,真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劲吗?” 榆木脑袋的娜塔莉表情依旧迷茫,白蓁蓁叹了口气,摇着头低语,孺子不可教也。有时候真怀疑这些外国人脑壳里有包,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五点,准时下班。 医院门口别说汽车了,连台自行车都没有。进入了十二月,天上簌簌飘下雪来,白蓁蓁没带伞,只戴了一顶毛绒绒的毡帽,独自一人冒着雪花走回家。 弗朗茨打着方向盘百般无奈地跟在她身后,喇叭按的震天响,戴毡帽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边走口中边念念有词,他隐约听见的两三句内容是这样的, “还说五点过来等,男人都是大骗子……” “坏男人骗你一阵子,好男人骗你一辈子” “今天这雪为什么这么大?” “……这真的是雪吗?为什么看起来像碗香草味的雪糕?” “。。。”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也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坐在车里,你走在街上,我按着喇叭,你套着毡帽,不知不觉,我们被白茫茫的雪花分隔成了世界两端。 她怎么就听不见呢? 可能是毡帽太厚了吧。 白蓁蓁是从迎面而来的巡逻士兵身上发现异样的。她不明白这些纳粹士兵为什么都要在经过她的时候停下脚步,一个个站的像杆标枪一样直,右臂高抬45度,整齐嘹亮,中气十足地喊出同一句口号,“heil hitler!” 搞得她像个激进的纳粹分子一样,引起路人频频回望。直到路过某家百货公司,她在明净的橱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倒映在里面的脸,还有身后不知何时跟着的一辆鹰徽昂立的黑色汽车,一路上感到的无端迷惑终于得到了合理解答。 “你跟了我多久?” “十分钟。” 从医院出来到现在,恰好走过了十分钟。白蓁蓁搓了搓手臂,迅速爬上汽车,车门一关,彻骨的寒流被隔绝在外。 “怎么不喊我一声?” “事实上我按了十分钟的喇叭,引起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唯独一个活在梦里的你” 活在梦里的白蓁蓁默默收起了自己厚实的毡帽。 “我饿了。” “想吃什么?” 波兰菜?法国菜?意大利菜?中国菜?白蓁蓁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你会不会做饭?” 十字街口的信号灯一闪而过,明晃晃的绿灯取代了禁止通行的红灯,方向盘打了个转,汽车堪堪停在车行道边缘,弗朗茨迟疑了大约一秒的时间才回答,“会……吧。” 如果把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加水煮成糊糊状也算会做饭的话,弗朗茨他确实是会做饭的。 “那我们买点菜回去自己做吧!你从来没有给我做过饭。” 弗朗茨很想拒绝,但是又不忍心扫了白蓁蓁的兴致,半拖半拽的被她拉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食材。进了厨房以后,白蓁蓁一股脑将食材推到了弗朗茨面前,目光灼灼地等着他大显身手。 弗朗茨看了看袋子里未拆封的食材,又看了看白蓁蓁明亮的黑色眼睛,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你先出去吧,做饭这么简单的事,我一个人就可以。” 应该……可以。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临走前,白蓁蓁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得到的回应是一扇紧闭的厨房门。她只好回到客厅,捧着红茶静静等待,右眼皮跳个不停。她其实不太相信弗朗茨会做饭,以前在诺依曼家,她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弗朗茨做饭。 五分钟后,厨房传来了爆炸声,空气中弥漫着蒙蒙的烟雾和一股烧焦的糊味,白蓁蓁大概猜到了结局。推开厨房门,弗朗茨求助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双手跟与她第一天做饭的样子如出一辙。她放下手里装着红茶的玻璃耳杯,在厨房里绕了一圈验收成果,有些遗憾的看着那个被炸穿底子的崭新铁锅, “这是我上个星期刚换的。” “……宝贝我错了” 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算了,我来吧,中国菜吃吗?” 弗朗茨重重地点头,她笑着指了指袋子里剩余的食材,“你会用刀,帮我把那些处理了” 自从科罗尔一家离开波兰,家中就只剩下白蓁蓁自己。外国餐厅的食物吃腻了就会开始想念家乡菜,可她从前毕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辈子上辈子都没尝试过给自己做饭。最开始的那一个月,她几乎把科罗尔家的厨具挨个破坏了一遍,常常弄到自己一身是伤,光医院就去了七八趟。常言道,逆境使人奋发图强,自残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再蠢的废物都能学会做饭。 复杂的小吃特色菜等等她肯定做不来,但是普通的家常菜倒还凑合,应付一顿晚餐绰绰有余。 弗朗茨吃中餐的机会并不多,筷子一直拿的不利索,拿刀叉叉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几口咽下去,正欲张口说些什么,白蓁蓁甩了一记眼刀过去,“难吃也给我乖乖吃完,我不接受负面点评” “不不不,很好吃,像是上次在汉堡吃到的味道” 弗朗茨讨厌那个长着灰色眼睛的中犹混血,因为白蓁蓁总喜欢往她那里跑,但他不得不承认,混血儿家里的中国菜味道最好。 “你居然还记得她?”白蓁蓁觉得很意外。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伊冯娜,但你似乎更喜欢喊她的中文名字,那三个字太绕口了,我拒绝复述” 白蓁蓁还真不知道沈寄棠有外文名。扯到了沈寄棠,弗朗茨随口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哪,一听是法国,歪着脑袋思忖了一瞬,腮帮子一动一动,“我可以替她弄到去中国的船票。” 想到了日后德国入侵法国的提案,白蓁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走后门就靠你了,不过现在你得先帮我弄把枪。” 用餐完毕的弗朗茨自觉收拾起了餐具,“惹事了?” 白蓁蓁顺手把自己面前的也推了过去,“是的,现在走夜路总怕被人套麻袋按着打,我需要一把枪防身”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第三十三章 弗朗茨给她找了把沃尔特ppk,希特勒自杀同款,袖珍小巧的外形,揣兜里揣包里都合适。白蓁蓁此前从未碰过枪械,在弗朗茨的帮助之下练习了三天,破格晋升成了他见过的最没天赋的一位学生。 打五环五环脱靶,打四枪四枪放空。这种菜到令人窒息的战绩原来真的是一个成年人可以打出来的。ppk的子弹容量只有七发,她换了三次弹匣,击中目标的次数截止到目前为止是零。 白蓁蓁这辈子怕是学不会开枪了。当机立断的弗朗茨立即塞给她一柄瑞士军刀,“你用这个比较合适。” 好歹也是个护士,捅人总不至于捅歪。 “可它看起来很锋利,捅死人怎么办?” 白蓁蓁拔出军刀,挑起鬓边垂落的一绺黑发,微一施力,半截发丝落到地上叠成一团。 “开枪也会死人。” “不一样,我不可能打中。” 正当防卫可以,蓄意谋杀万万不能,她是爱好和平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指望打中。” 再怎么没天赋的人,凭运气也能中个两三环了,哪像白蓁蓁这样,次次看她都在划水,拿枪只是为了唬人,真到了开枪杀人的地步,一定怂的比谁都快。 “能动口的我绝不动手,能动手的我绝不还手。” 绝不还手的白蓁蓁将ppk和军刀一块揣进了口袋随身携带。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停在七点钟。弗朗茨在她这里待了将近一天,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赶不上回柏林的火车了。捞过他扔在一旁的军帽和外套,白蓁蓁找了一把伞和一条围巾,全塞到弗朗茨手里,推着他出门,嘴里不断唠叨, “我这里不收留圣诞节无家可归的小狗,赶不上火车和诺依曼夫人精心准备的晚宴,到时候被揍了可不要来怪我,赶紧走!” “你跟我一块走,反正待在这里也是一个人。” 弗朗茨握住了她的手腕,正色道,“我带你回家,母亲很久没有看见你了” 白蓁蓁掰开了他的手,踢了一脚门前的碎石子,“不用了,中国人不过圣诞节。” 诺依曼夫人不会想着再次看见她的。弗朗茨也不勉强,只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软言软语,“改变主意了就来柏林找我” 合上门扉后,白蓁蓁裹着毛毯,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发呆,壁橱里跳跃的火苗离她很近,明亮的颜色映在眼底炽热而温暖,她却起身寻了一条更厚的毯子裹在身上。 入夜。 第一颗星星出现的时候,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声和大雪仍旧不见停歇,远处的家家户户亮起灯光,松饼和鱼肉的香味不知不觉飘满了整条白雪皑皑的街道。 这一夜,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死去的华沙仿佛也伴随着耶稣诞生的喜悦慢慢复生。 没有煞风景的铁灰色军装破门而入,没有冷漠坚硬的黑色枪管抵在脑门。寒冷阻断不了孩童顽劣的天性,四邻里的嬉闹声争相闯入白蓁蓁的耳膜。她待在科罗尔家空旷安静的大房子里,像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封罐子里,纤弱的流萤不属于她,眩目的金粉也不属于她,孤独如同□□,无声无息的逼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待着总能联想到一堆芝麻绿豆大小的破事。 想太多是抑郁症的前兆,为了降低自己抑郁的可能性,白蓁蓁在圣诞节这天夜里很早就爬上了床。没有失眠,一沾到枕头就睡着,她的心理素质真的挺好,父母曾经说过一辈子都不用担心闺女抑郁症病发。 * 巴登的夜晚是名流权贵的天堂。 交响乐团现场演奏的悠扬曲调流淌过这片装修豪华的□□,男士们军装笔挺,西装革履,悠闲惬意地晃动着杯底三分之一的红葡萄酒,秉承着公式化的社交礼仪相互攀谈;女士们轻摇羽扇,遗漏出一侧艳丽的红唇,细白的手腕被缀满珍珠的蕾丝手套包裹着,踩着碎步翩然路过,脖颈处的馥郁香气令人流连忘返。 从未涉足其中的平民不会意识到这座外观看似简洁大方,内部极尽富丽堂皇的建筑本质是个地下赌场,警卫旗队的圣诞庆祝晚宴就在这里举行。 赌桌上连输七把,沃尔纳手里的筹码所剩无几。他向来自律,扔完了最后几个蓝筹不再向荷官兑换,结果不出意料,输掉了今晚的第八把,赌桌上顿时笑作一团。 “发现了吗?各位,沃尔纳的运气从未像今天这样荒唐!” “普朗克你行行好吧,今晚的沃尔纳可是一个被小叔叔罚抄四百遍纽伦堡种族法的小可怜!” “因为那个东方小女孩?” “因为那个东方小女孩。” …… 圣诞节的巴登没有下雪。静谧幽远的奥斯河谷沐浴在流水似的月光下,黑森林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门一关,璀璨的壁灯和嘈杂的人声一同被隔绝在外,赌场的天台很安静,远离了宴会上的纸醉金迷,连日来差到极致的心情总算出现了一些好转。 送白蓁蓁去医院的那天晚上,沃尔纳收到了总部紧召的电报,刚一回国就被停职查办,命令由帝国安全总局局长海德里希亲自下达。 年轻有为,对帝国忠心耿耿的海德里希局长居然有一个知法犯法公然把东方女友带到宴会上挑衅权威的侄子,多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 回国当晚,大义灭亲的海德里希局长带头卸掉了沃尔纳的全部武装。 其实两个人的关系不算亲近,出生地一个在下萨克森州,一个在柏林,得拐好几个弯才能搭到叔侄这条线。沃尔纳很不愿意将他看成自己的叔叔。在他眼里莱茵哈德和父辈的关系更好,愿意对他多加照抚也是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但是党内大部分的人都喜欢把两个海德里希扯到一块去,还很喜欢用同一句话来概括: “海德里希家专出‘自闭症’情报天才。” 久而久之,沃尔纳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上报的对象绝对不是自己的直属上级,而是局长莱茵哈德海德里希…… 这样的特殊对待就仿佛是小学课堂,讲桌台下,班主任面前的vip座位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局长的眼皮子底下。 从小循规蹈矩,按时交作业从不拖沓的三好学生沃尔纳在短短的半个月里写了五篇检讨,族谱血统总共鉴定了八次,入党口述的誓词刻在他的床头,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反省,最后一件事是深入灵魂的自我反省,耗时半个月,彻底改过自新后的他终于被放出来参加圣诞晚会。 结果还不到三个小时,白蓁蓁三个字又出现了。 她现在在干嘛呢? 睡觉?吃饭?还是发呆? 从巴登开车到华沙,满打满算路上要耗费八个小时。按照白蓁蓁晚上十一点到零点的入睡区间算起来,她一晚上雷打不动至少要睡够八个小时,工作日会在早晨七点或是八点醒过来,休息日十点之前基本醒不过来,如果他现在开车去华沙,明天早晨翻墙入室,很大概率不会被她发现,运气好的话,还会发现她忘记锁门的事实。 那么问题来了,她居住的地方在华沙的哪个位置? ※※※※※※※※※※※※※※※※※※※※ 前几天猫发炎了,今天恢复的活蹦乱跳,再一次霸占了我的键盘(正经脸:其实这次更新是猫更的! 第三十四章 他首先得回一趟柏林,弗朗茨最清楚白蓁蓁住哪。刚一踏出赌场大门,两个持枪的士兵把沃尔纳拦了下来,胸前挂着一串薄薄的金属挂牌,沃尔纳的眼底升起淡淡不喜。 “宪兵团什么时候当上了不成气候的看门狗?” 左侧的宪兵先开了口,“宴会还未完全结束,请少校继续享受这难得的休闲夜晚” 沃尔纳微微眯起了眼,“我要回柏林。” 挂着胸牌的宪兵丝毫不见退让,“柏林的列车停运在十点。” “我不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依旧是左侧的士兵放低姿态先一步开口,“当然可以,但在回柏林之前,您必须先上交您的出境签证。我们无法放任一位停职阶段的军官随意出境,尤其是像海德里希少校您这样身兼要职的秘密警察。” 不卑不亢,做全了姿态。沃尔纳瞥了一眼士兵的军衔,神色间略有嘲讽,“上士的位置未免太过屈就。照我看,你就该踹掉你们宪兵团道貌岸然的长官自己爬上去,论堵人的本事,你可比那些腐烂陈旧的老家伙好上太多。” “能得到少校的看重,我感到十分荣幸。” 沃尔纳十分憋屈地被人‘请’回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在烟草和香水的交织之下,被迫抄完了四百遍《帝国公民法》,四百遍《德意志血统和尊严保护法》,他的复职申请拖到圣诞节结束才被批准通过。 当天沃尔纳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波兰,布鲁诺却为他带来了一个比停职还要严重的惊天噩耗:他得去巴伐利亚执行一个计划,和金发碧眼的党卫队各大同僚一起。 “什么计划?什么泉?” “繁殖计划,生命之泉。” …… 养鸡农领袖终于疯了。 沃尔纳能大致想象到希姆莱开会时的样子,穿着挂满徽章的军装,左手教棍,右手《养鸡农场繁殖论》,架着圆圆的眼镜站在讲台上,抬起那张圆圆的脸,神情肃穆而严谨,像个虔诚封闭的□□教徒: “春天到了,让我们所向披靡的帝国将士为高贵的第三帝国繁衍后代吧!我把计划定到了1980年,到了那时,我们将炮制出1.2亿名强壮的雅利安后代!” 可能是跟白蓁蓁待在一块儿太久了,最近沃尔纳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越变越丰富,这太可怕了。 启程前往巴伐利亚的那一日,沃尔纳在车厢里看见了太多熟悉的面孔,来自同一所军校的,住过同一间寝室的,服役于不同军种的,十个有九个能喊出名字来。克里斯蒂安在其中,弗朗茨也在其中,脸上的表情都只能用惨淡二字形容。克里斯蒂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遗传自母亲的金发和遗传自父亲的碧眼是不是真的过于招摇。 “我们像不像领袖农场里的小鸡崽?金色的羽毛金色的翅膀大大的眼睛……” 弗朗茨反驳地飞快,“分明像匹配种的公马。添加过维生素a和维生素e,定期喂食新鲜的萝卜和新鲜的鸡蛋,养出一身漂亮的金色鬃毛,然后……” “为什么你们非得讨论这样的话题,真的不嫌恶心吗?” 沃尔纳的眼神满是嫌恶,退半步的动作专注而认真。在鸡崽和种马之间争论不休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嫌。” 生育农场的消息在党内传的沸沸扬扬,沃尔纳一直略有耳闻,但未曾有机会亲眼目睹。他只知道有一座坐落于巴伐利亚的产院被叫做勒本斯波恩中心,希姆莱领袖每一年都会亲自挑选出一批年龄区间在二十四到二十八岁的军官送过去。 有一种关爱,叫做你党总觉得你该生崽。 继国家发粮发饷发工作之后,第三帝国的军人从此连媳妇孩子都一并安排上了,后半生哪怕是战死沙场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前些年的沃尔纳靠着年龄不够,远东外派,混水摸鱼过好几次,今年却是怎么躲也躲不掉了,最惨最无辜的是弗朗茨。他的生日在下半年,严格算起来,现在的他只有二十三岁,远远达不到‘繁衍后代’的标准。一次普通的路过,希姆莱领袖抓壮丁似的把他也抓过来了,美名其曰,精力过剩就该修身养性为帝国做出更大的贡献,好惨一男的。 勒本斯波恩中心是一栋由白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精美建筑,外形酷似阿尔卑斯山麓上的新天鹅堡,但它及不上新天鹅堡半分的浪漫与优雅,沐浴在阳光下的内在也并不是一个如梦似幻的人间仙境。 整个中心被铁丝网分成两半,前方是为雅利安军官雅利安少女准备的房间,后方是孕妇的产房。穿着护士服的护士们来回穿梭在产房区,怀里通常抱着一到两个孩子,用白布裹着,不细看还以为是个会动的足球。 这里没有多少人会为他们的出生感到欣喜,孩子太多了,全都不会哭,全都不会闹,每个人除了长相和出生时间不太一样之外,本质和军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枪支弹药、铜片铁片并无太大区别。那些表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护士就如同流水线上作业的女工,一眼望过去,护士服的颜色惨淡且灰暗。 这哪像产房啊,分明比太平间还要像太平间,就差几副寒气逼人的冰冻柜子了。睡在这种地方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克里斯蒂安开始想念他不离不弃的副官了,有特里克在的地方他总能感受到无边的安心。 沃尔纳的房间在二栋222; 弗朗茨的房间在三栋222; 克里斯蒂安的房间在四栋222。 三个大男人围着一张弱小可怜的小石桌,以同样的姿势抽完了三根同一品牌的香烟,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克里斯蒂安抽完最后一根,凝望着天上一轮金澄澄的月亮,缓缓舒出一口气,赴死般的离开了小石桌,一身萧索,头也不回地朝四栋房号222的房间走去。 沃尔纳和弗朗茨沉默地看着克里斯蒂安消失在楼道的身影,扔掉了手里即将燃尽的香烟,微弱的火光湮灭在黑夜里,马靴踩着积雪的大地,咯吱咯吱响过一阵,分道扬镳的两人分别进了二栋222和三栋222。 房间是按照女孩们挚爱的风格单独装修的,布置温馨而浪漫,住在这里的女孩,每一个都像活在童话世界的公主,青春年少,尊贵无比,处在此生最好的年纪。 白净的双颊泛出诱人的苹果,金灿灿的柔软长发散落着垂至腰际,脸庞明媚可人,灿烂如若朝阳。和张扬精致的外貌不同的是,二栋222房间里,坐在床边的女孩有一双安静美丽的湖蓝色双眼。 湖蓝色双眼从沃尔纳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便怔住了。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像只脆弱的,振翅欲飞的美丽蝴蝶,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总让人情不自禁想起山涧涓涓流动的清泉,沃尔纳的名字从少女玫瑰花色的唇瓣中辗转着吐露,带出满满的不可置信。 埃丽莎?艾妮莎?特蕾莎? 沃尔纳握着门把的手迟迟没松,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这位前女友叫什么来着? ※※※※※※※※※※※※※※※※※※※※ 女主离奇蒸发的一章。 开文的时候以为这篇文是个十万字就可以完结的小故事,结果现在写了快五个月,居然才写了一半! 第三十五章 “我是蕾丽莎啊,沃尔纳你不记得我了吗?” 时隔六年,在如此尴尬的局面下再次遇见,蕾丽莎的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喜悦,她庆幸来的人是沃尔纳,而不是其他素昧平生的陌生军官。 ……原来是蕾丽莎。 沃尔纳将记忆里各式不着边际的丽莎抛至脑后,合上了房间门,在一旁的沙发里坐下。 “晚上好,蕾丽莎。算起来我们五年不见了,能在这里相遇,说实话我感到非常惊讶” 他一手支颐,若有所思地说,“你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六年后的再次相遇,更多的细节沃尔纳想不起来。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位前女友是一个性格与长相呈反比的奇怪存在,五官张扬极具攻击性,内敛性格说好听是温柔恬静,说难听是逆来顺受,一天到晚话都说不了几句。有些人觉得寡淡,有些人图她省事。当初他在party上被一群人灌得迷迷糊糊,睡了她纯属一场不得已的意外。等到第二天醒来,他主动负起了责,一是图她省事,二是看见那滩血的时候良知还未完全泯灭。 这段姑且被称之为恋情的过去只坚持了十二天零二十个小时不到,被甩的人不是乖巧听话的蕾丽莎,是无知无觉的沃尔纳,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被甩。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对党权政事漠不关心的蕾丽莎应该无法凭着一腔热血爱国的情怀来到勒本斯波恩中心担任起为帝国炮制雅利安后代的重要任务,她传统保守的父母也不会同意唯一的女儿出卖自己的肚皮,像一位活在低层社会的娼妓。 父亲战死,母亲病逝,家产被乘虚而入的宗族亲人席卷一空,蕾丽莎如今是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孤家寡人。不可避免的,沃尔纳想到了同等遭遇的白蓁蓁。父母双亡,这年头富庶的大家小姐怎么都过的这么艰难?没有太多新意的剧本。 “会打字吗?我去军部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蕾丽莎的目光落在他左袖处的sd菱形标志,心下略有抵触,但仍是充满希冀地询问,“能待在你身边吗?” 这些年来在国内一手遮天的盖世太保统治机构不仅是占领区原住民眼中的毒蛇,更是德国公民心中唯恐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六年的打磨历练,沃尔纳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能被慕尼黑啤酒灌到脑子一片浆糊的军校在读生了,他的身上存在着常人难以忽视的血腥气息,蕾丽莎恐惧着这个较之往日更显漠然的沃尔纳,但却又无法克制地被昔日的爱人所吸引,六年来她也交往过别的青年才俊,但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他。 “蕾丽莎,我没有义务把你带在身边,我们已经分手六年零三个月了。” “可我想要待在你身边” 蕾丽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沃尔纳的神情,企图从细微的变化中推测出他的某些想法。诡异的是,沃尔纳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产生,就这么无端的陷入了一片沉默。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以为他待的地方是欢声笑语的游乐场吗? 蕾丽莎起身,迈着盈盈的步伐来到沃尔纳身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肩,夕雾蓝的双眸只容的下他一人的倒影,她的声线如此婉转,卑微的祈求令人狠不下心说出拒绝。 “六年前离开你是我不对,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抬首间,鼻翼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甜腻暗香。欢快蓬勃的橙花恍若朝阳,清芬四溢的木兰娴静优雅,华丽浓郁的麝香若即若离,她的眉梢末处是纯白色的不谙世事,眉眼之中却隐隐流动着摄人心魄的内敛引诱。 熟悉的暗香浮动,脑海中某些片段不经意被拉扯起来。白蓁蓁曾在lanvin专柜前挑中过这瓶唤作‘谣言’的少女香水。她掀开小样的盖子,只浅浅闻了一次便再次盖上,并且做了一条十分到位的总结评价:‘暗骚’香水的典范。 白蓁蓁惯用的香水不是极端猛烈的催情香就是疏离厌世的暗系香,甜美动人的少女香从来不在她的选择范围里。放下那瓶谣言的瞬间,她转身就挑走了排货架上肆意反叛的dana tabu,一款专为□□量身打造的浓烈异香。 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的沃尔纳拉下蕾丽莎四处游离的手,将那半贴上来的柔软身体推至一旁,以拒人千里的口吻庄重提醒,“站直了好好说话,别像个先天不足的软骨病,我又不是你的维生素d。” 还挺押韵,蕾丽莎笑的很是勉强。虽然遭到了拒绝,但她没有就此放弃,她比任何人都要确信,学不会爱人的沃尔纳不可能在短短六年里变心。身为家中独子,沃尔纳总归会有娶妻的一天,与其花时间和别的陌生女人相处,还不如直接跟她这个前女友复合来的容易,他向来喜欢省事又省力的东西。 紧张地攥了攥衣角,蕾丽莎在另一侧沙发坐下,调整好心态,再次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沃尔纳打断了。 “如果你想去前线,我可以给你一份国防军女助手的申请表,空军海军随你挑。勤务兵,防空兵,通讯兵,战地医护,文职人员,后勤保障,什么部门都可以。” 女,女助手?蕾丽莎听说过这一群体,穿着威风凛凛的灰色制服裙,由国内忠心耿耿的少女们自发组成,投放到各地部队,和士兵军官们一同作战。战场是什么地方,会流血,会牺牲,会有子弹穿过脑颅,不留情面地带走一条命的地方。在万千少女向往国防军女助手岗位的时候,蕾丽莎只觉得姑娘们一定是疯了。 看出了她的畏惧,沃尔纳解释道,“你也无需太过害怕,我们的帝国还没有软弱无能到让女人踏上战场。你只需要做一些辅助工作就行,高射炮导向仪这一类操作沉重设备的岗位,我会尽量帮你避开。” “不。不。我做不到,沃尔纳” 蕾丽莎拼命摇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眼神逐渐惶恐起来,“父亲,父亲就是在波兰战死的。我不愿意待在战场上,流血……牺牲……都很可怕!” “那么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沃尔纳有些烦了,他以前以为蕾丽莎的缺点顶多就是优柔寡断没有主见罢了,倒不曾想过她竟如此胆小懦弱。 “柏林军部不想去,前线战场不敢去,难道你真想待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生育农场里当一个会走路的子宫,为一位金发碧眼的雅利安军官生儿育女?” 如果蕾丽莎真的是这样想的,沃尔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在这里挡她的路,他可不想跟这些脑子瓦特的女人生孩子。蕾丽莎见他有生气的迹象,连忙放软了姿态,“如果是你的话……” 也许是觉得这话不太妥当,她改了口,“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以任何身份都可以。” “以任何身份都可以?” 沃尔纳点烟的动作一顿,冷笑出声,“若是以上不得台面的情妇身份呢?” 蕾丽莎精致的小脸霎时苍白了一瞬,“沃尔纳,我,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穿同样斯文的军装,耍同样阴险狡诈的手段,他能有什么不一样?噢,他的枪能开的比别人更快更狠更准一些。 烟雾朦胧,屡屡上升,他没有看见低下头的蕾丽莎,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唇瓣,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下定决心般抬头,启唇应了下来。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沃尔纳难得笑了一次,意味深长。那纤细苍白的指骨间,燃尽的烟灰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化作点点齑粉,痕迹浅显。 ※※※※※※※※※※※※※※※※※※※※ 上一章待审?两天了!怕不是连这一章都审完了上一章还是待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