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锦绣》 第1节 ━━━━━━━━━━━━━━━━━━━━━━━━━━━━━━━━━ 本文内容由【蔺小九】整理,海棠书屋网(www.clxwx.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木槿花西月锦绣》 作者:海飘雪 第一卷 西枫夜酿玉桂酒 ☆、第一章 肠断已消魂 200x年的午夜, 孟颖孤单地站在公寓电梯中, 镜中只倒映着她出差归来的疲惫小脸, 原本狭窄的移动铁盒意外得显得有些空旷。 “叮”,高级公寓的安全电梯直接将她送到了自家灯火昏黄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想因为自己因工作不顺的心情影响俞长安,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她们已结婚五年了。 正想按电铃,想起已是午夜,便轻轻拿出钥匙,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卧室门微敞着,有些微的音乐传出,她有些惊讶,虽然长安平时总是给加班晚归的她留灯,但很少他回在这么晚听音乐,而且她这此是因签约失败才提前回来的,他应该不知道她回这么快回来的,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但想起武汉之行,新来的副总因为回扣而突然改用长沙的供应商,不禁心里又是一沉,明明那个新供应商的价格要比原来的贵二倍不止啊…… 她郁闷地想着,仍雀跃无声地打开了卧室的门,然后她如脚上生跟,笑容僵在脸上,再也挪不开眼和身。 宽大的床上,一个比她年青许多的女子,浓状艳抹却全身裸着,双手紧握着床单,樱唇中发出快意的呻吟,硕大的乳房摇晃,白晃晃地映着孟颖的眼,她的两条玉腿被一个健壮的男人握在掖下,那男人坐在他们的婚床上死命地攻击着她的身体,浑身因情欲而泛红,正是她的长安…… 孟颖全身的血液忽然一下子涌出了身体,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对激情男女发出声尖叫,慌乱地七遮八掩……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喜欢沉默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她,点燃她的情欲,长安喜欢温柔而缓和地在床上折磨她,不,这不是长安。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的情欲不是很旺,有她一个就可以了,不,这不是长安。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喜欢她选的丝质床单,在上面做爱很快乐,可是现在却是另一个女子在上面被翻红浪,不,这不是长安。 可是长安却披了睡衣,尴尬万分地走过来:“颖,你,你怎么今天…..。”长安对他讨好地一笑,她以前最喜欢看长安的笑,现在却觉得这笑容实在很刺眼,她神经质地笑了笑:“你们…..。” 然后她转身奔出自己的卧室,她记不得是怎么上了电梯,怎么出了小区的大门,而那保安的脸充满了诧异。 直到冰冷的雨落在她早已泪痕满面的脸上,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一阵尖锐的车鸣,一片强烈的灯光,使她本能抬手遮挡那光芒,恍惚中听到长安疯狂的叫声,然而无尽地黑暗向她袭来。 ************************************************************************* 火红的彼岸花大朵大朵开在脚下的黄泉路上,仿佛是血所做的地毯,无限地延伸出去,直至地府的尽头,那瑰丽的红色与灰暗的天空形成色彩鲜明的对比,形成了地府的景色。 我精神恍惚地飘荡在黄泉路上,前面两个黑袍帅哥,也就是地府赫赫有名的工差,牛头马面,在前面唾沫横飞地谈论着手腕上明晃晃的rolax,好像是新改版gmt116710格林威治款,那彼岸花的花香飘进我的鼻间,我的眼前闪过我生前的种种,包括我死前最后一秒所见的极致香艳的情景,尽管是我的丈夫和一名未成年女子做了主角,硬是让我戴上了个绿帽子,可是我现在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愤怒,难道是这彼岸花的花香迷醉了我所有的感知,还是但凡是人,只要入了黄泉,便将往昔一笔构销,做到心静无波,心沉如石? 抬头看四周,来者形形色色,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古有今,有中有外, 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有努力抗拒,有哭爹喊娘,甚至还有哈哈大笑,开心无比地任由不同的黑衣的牛头马面费力将其地挪移。 我正打算开口询问这段路要多长结束,这时忽然我前面的两位帅哥停了下来,拉着我退到一边,其他的地府官差也都拉着手头的魂魄向两边停了下来,面容肃穆. 过了一会儿, 天空中出现了一群四蹄和口鼻喷着火焰的飞马骑兵,巨大的马蹄之声震荡着我的耳膜直疼,骑兵过后,飞来一座大型金属制囚笼,由一头壮硕的神牛拖着飞奔,四个无比俊美的男子分别着红,绿,蓝,白的盔甲,持着兵器飞在囚笼的四周,他们的额头分别嵌着盔甲同色的宝石,面容严峻,周身闪耀着神圣的光 哇!好酷,我的口水开始泛滥,目光再移向那囚笼之中,那囚犯穿着单薄的黑衣,身上缠绕着层层锁链,四肢镣铐加身,却仍掩不住身上肌肉纠结,乌玉般长发垂及膝腿,在黄泉路上迎风飘荡,那面容俊美得令人雌雄难便,尽管他的形容间略显消瘦疲惫,但那妖异无比的紫色眼瞳波光流转,看的便让人觉得难以呼吸,瞬间魂魄便已被夺去了七分, 而他的身上不停地混合流淌着神圣清明之光和一股乌黑的妖气,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 必是一半的彼岸花迅速生长,另一半则黯然枯萎死去. 我前面的公差牛头悄悄地说道:“唉,这不是天界的朱雀,青龙,白虎和玄武四大神将吗?看来,总算是捉到他了。” 马面扯了他一下:“听说四大神将花了近一百年的时间才捉住这个逃在人间异界的紫瞳妖孽。” “我就说,别学人间什么基因改良,客隆什么的,结果整出这么个妖不妖,仙不仙的东西,当然控制不住啦。” “嘘,别说了,等这紫浮过了奈何桥,我们就去庆祝一下。” 明明是灰暗的天空,却因为这不速之客意外地光明了起来,我的脑中因为这人而完全忘记了俞长安长得什么模样,我直直地看着那叫紫浮的囚犯,不想那人紫瞳一闪,也瞥向了我,然后他对我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这一笑明明是凯旋而归的拿破仑在对夹道欢迎的民众回报以微笑…… 这一笑明明是布莱德彼特走在好莱坞的红地毯上对着媒体大众优雅而笑…… 这一笑明明是贝克汉姆在向球迷热情挥手…… 这根本不是等待判决的罪犯游街,然而正是这颠倒众生的微笑,让他身边的四大神将也疑惑而严肃地朝我一并看来,我立时忍住了外留的口水,僵在那里。 我低下头,那囚车慢慢而过,大家又站了起来,我好奇地问着我的官差:“两位官爷,请问那人是谁,为什么还要让什么四大神将来押送呢?” 无人答话, 我想了一想,解下白金项链,递上前去。 话匣子猛得打开,黑衣帅哥们抢着答话:“这位是天界新赫赫有名的紫微天王,天界第一战将,只可惜他是仙妖的实验结合体…….” “你看见他那紫瞳没有,只有纯正的大妖怪血统才有紫色的眼瞳。” 啊,是这样的吗?脑海中看过的漫画历历在目,好像犬夜叉的爸爸是个大妖怪,他的眼珠是灰色的吧?不过好像杀生丸大人的眼瞳是紫红色的。 “于是他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妖性,背叛了天帝,血染宫庭, 他杀了很多上仙,霸占了很多仙子,还想自立为王,与天帝分庭抗礼。” “哦!就像当年的孙悟空吧!” “比起当年的战斗圣佛,这位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而且他还在人间各空间作恶多端,抢劫掳掠,引起天灾人祸,危害人间,比如说北京那场瘟疫和美国那场飓风。” “非典,katrina飓风?” “正是,那阵子人间太惨了,我们人手根本不够,一个官差往往要引好几十个魂魄,累得不得了。”牛头帅哥沉沉得说着。 马面也侧身仰天长叹兼流泪,五指上各色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来到终审厅,轮到我了,跪在堂下,严肃的阎王宣读着我前生的种种,结论是我由于所做善事很多,所以我被判入六道轮回中的第三道玉桥, 那玉桥是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的,转世后便会成为权贵之人,一生享尽富贵荣华。 我木然地站起来,随着牛头马面飘向了麻绳扎的苦竹浮桥——奈何桥, 桥下是红水横流的山涧,六个巨大的旋涡狂肆地张着大口,对岸的赤名岩上,有斗大的粉字四行,写著: 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 欲生福地无难处;口与心同却不难。 一个鹤发童颜的的老妇站在桥上,面容安祥地给众鬼魂递上一碗碗的汤药,我想着,那定是孟婆阿奶和她的孟婆汤了。 奈何桥上歌声渺渺,是亡魂不舍昼夜的悠唱,我的心跟着悠怨起来,我的这一生就这样要结束了吗?我的父母看到我的尸身该是如何伤心,而长安,他会伤心吗?还是会和他的情人更肆无忌惮发地疯狂缠绵……. 排在我前面的鬼魂,或半推半就,或颤颤微微,或豪气万千地端那孟婆汤一饮而尽。 偶有刁蛮、狡猾的鬼魂,不肯吞饮此汤者,脚下就会现出尖刀,将他绊住;旁边的牛头马面便用铜管刺破其喉,令其受尽痛苦后,强迫将孟婆汤从那铜管中灌吞。 我和众鬼魂看得胆战心惊,孟婆阿奶却神色不变,然后轮到了我,我正欲伸手去接,接触到孟婆冰冷幽深的眼瞳,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忽地鬼群分了开来,只见四个光华四射的神将押着那位据说是曾经在三界无恶不作但又耀眼得不像话的天人走了过来。 然后那四位神将连同那孟婆阿奶一同跪了下来,那孟婆极其恭敬地端上汤水。 那位一身朱红的神将朗声道:“恭送紫微天王入第六道轮回, 望天王修得正果, 早日得回天宫。” 哇!第六道是竹桥, 那是给伤天害理、恶贯满盈的人经过,分作四种形式投身:一为胎,如牛、狗、猪等;二为卵,如蛇、鸡等;三为虱,即鱼、蟹、虾等;四为化,如蚊、乌蝇、蚂蚁等。 这是很重的惩罚,我真得很难想像这么帅的人变成苍蝇、海参甚至是蚂蚁什么的,当然也讲不定,会有什么改良品种出现。 那紫微天王接过那碗汤,高贵地冷冷一笑:“天帝对我真是仁慈,不但没有让我魂飞魄散,还让我有机会变作牲畜修行,汝等替我回禀天帝,紫浮多谢他的再造之恩了。”那话语中不无讽刺,可那四大神将只是称是, 并无任何反应,紫浮抬手一饮而尽,转过身来便慷慨走向奈何桥的彼端,我明显感到那四位天王松了一口气。 投胎插队结束,我喝了一口那似酒非酒的汤,似乎甘苦辛酸碱五味沉杂,我想着这是不是要让人明白这一世的人生中的甘苦辛酸碱已尽,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我感悟着, 转过身来对着众鬼魂叫道:“同志们,我要去了, 我决定,一定要忘记这一世所有的不快,来世快快乐乐的做我想做的一切。” 估计这种宣言地府人员听得太多了, 而众鬼魂绝大多数也是戚戚焉,根本无人理我,管他呢,我要去做贵族千金了,享尽我下一世的荣华富贵去喽。 忽然,身后一股阴风,我已被一只结实的手臂自后呃住咽喉向后走去,好难受,我勉强回头,正是那双美艳的紫瞳,他对我诡异地一笑,这时候我终于理解了妖怪的本性了,他要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拖行着我至奈何桥上,我的碗早已不知甩在哪里,四大神将惊慌失措,那白虎神将提着一柄利剑:“紫浮,你已喝下孟婆汤,为何还要伤害人命。” 估计是他又一想,这里只有鬼,没有人,又改口:“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何苦改变这个女,女鬼的命盘,下世入牲畜道乃是天帝旨意,与她何干,休要再造孽数。” “对啊, 与我何干…..”他手一紧,我便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我一眼,慵懒笑道:“来世路上太寂寞,我总得找个人侍候。”说罢,便拉着我向下跳去,天哪!我不要做苍蝇,不要做鲍鱼,更不要做胖胖的海参,难道还要再侍候另一只海参,海参…..,天哪这….这…怎么侍候…… 在跳下去的一刹那,他狂笑着:“谁说我要去做畜牲来着。”身后飞来一个光球,一下子打中了他,似乎使他偏离了本欲跳的玉桥,我听到他狠声说道:“该死…….。” 我不知道他到底跳得是哪道轮回,然而在我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以前,我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孟婆汤使用说明书上明确写明:孟婆汤,在世为善,饮之令其眼耳鼻舌四肢较以往更精、更明;更强、更健。作恶的人,使其声音、神智、魂魄、精志消?,逐渐疲惫衰弱;俾令自我警?、忏悔,重新为善。 这个紫微天王喝了孟婆汤, 而我的只一口,其余全给他洒了。 ********************************************************* 注: 所谓六道轮回是指金桥, 银桥, 玉桥, 石桥, 木桥, 竹桥. 第一道是金桥:给在世时修炼过仙法、道法、佛法,积有大量功德的人通过,以升仙或成道。 第二道是银桥:给在世积聚功德、善果、造福社会的人通过,成为担任神职的地神,如土地等,得享人间香火。 第三道是玉桥: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转世为有权贵之人,享富贵荣华。 第四道是石桥:给在世功过参半的人经过,投身平民百姓,享小康之福。 第五道是木桥:给在世过多于功的人经过,投身贫穷、病苦、孤寡的下等人。 第六道是竹桥:给伤天害理、恶贯满盈的人经过,分作四种形式投身:一为胎,如牛、狗、猪等;二为卵,如蛇、鸡等;三为虱,即鱼、蟹、虾等;四为化,如蚊、乌蝇、蚂蚁等。 ☆、第二章 初筳木槿芳 作者有话要说: 我呼吸困难,一张薄膜隔住了我生命的源头,本能让我努力挣了出来,一片嘈杂之声,有人抱起我,然后我睁开眼,哈!我大大又投胎了,我快乐地看着四周,丝毫没有理会产婆对我的惊呼,嗯!?破旧的桌子,破旧的凳子,破旧的帐子,咦,莫非我投胎到乡下了? 我安慰着自己,很多农村专业户,住平房,但是银行存款颇可观,不对,为什么这里的女子都是头上梳着发髻,穿着长裙...... 我又安慰自己,可能来到了未来,我前世已有人流行唐装了,家庭装修主张返朴归真...... 直到有人把另一个如猫儿的女婴放到我的边上,她刚一躺到我的身边,便对我睁开了眼睛,天哪,她的眼瞳是紫色的,她对我骨碌碌地转着紫瞳,地府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略过,我终于停止了自我安慰,这个紫浮一定是挟着我错投了木桥。 我绝望得大哭了起来,可她却笑出声来,屋内接生的女子们啧啧称奇。 我委屈地哭着,控诉着这个紫浮的恶行。我,我,我做不了豪门绣户女,我,我,我成不了高干子女,被迫落到这个莫名奇妙的时代,而且超级贫穷,可惜我所有的控诉全都化为初生婴儿的语言,嗷嗷大哭。 我挣扎着伸过小手要打她,没想到她却一把抓住我的小手,继续咯咯笑着,还挺有力气,我挣不脱,哭得更大声,笑什么笑,小屁孩。 一个清秀但衣着补丁的男人略显失望的走过来抱起我们,叹息着:“若是两个男孩多好啊。” “秀才莫要着急,你家小娘子身子那么捧,第二胎一定会是个男的。你看你两位千金,长得多标致,老二还和你娘子一样,是紫眼睛的美人。”产婆笑着劝他,拒绝了他黑油油的那一吊的谢钱,“花秀才,莫要了,你留着给小娘子补身子吧,头一胎生两个是很幸苦的。” 哼!还读书人哪,重男轻女,我对于这一世的爸爸十分不爽,一抬头,只见这一世妈妈倒长得十分和善美丽,是紫眼睛的胡人,难怪他们不会奇怪那妖怪的眼睛了,我忿忿捧着娘亲的□,狂吸着,我还真饿了,那个讨厌的紫浮霸占着另一个,十分平静地吮着,长而卷的睫毛,紫瞳敛艳,额头一颗美人痣,一如当初在地府所见一样惊艳,可是他为什么投胎成女孩了呢? 第2节 我的娘亲喜欢木槿花,于是我的名字就成了木槿,而紫浮同学太过漂亮,且甫一出生便大笑,景色秀丽,而我的秀才老爹便以花团锦绣中的锦绣,谐音景秀,取其名为锦绣。 当我刚会讲话,便急不可待地说出我和她的恩怨,失去一切记忆的她总是一脸茫然,无辜的看着我,我更生气了,一有机会我就打锦绣,请不要以为我是要虐待儿童,弄出人命来,我只是想把她逼出原形来,好为天地除去一害,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我被无知村夫们认为鬼附身,在烟熏火燎中被绑着驱法了三天,那臭道士还说要饿我三天,才能饿死附在我身上的恶鬼,无论我的娘亲怎么哭泣,我的爹爹怎么求情,大冬天的,我还是被绑在村头的大柳树上三天,只半天了我就晕过去了,就在我以为我很快就又可以抬胎时,锦绣偷偷过来给我松绑,她给我披上绵衣,端着她自己省下来的饭,胆怯地试着与我沟通:“木槿,你先吃饱再打我成吗?” 别说打人了,我当时早已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便一口一口喂我,然后跟我絮絮说着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爹一晚上老了好多,她哽咽着叫我快好起来,只要我好了,她死也愿意。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夜我在锦绣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我不太明白我是被她感动地哭泣了,还是在哀叹这尴尬的今生。 四岁那年我接受了我这一世的命运,接受了不知道这叫紫浮仰或是锦绣的妹妹。 五岁,我那被人拐买到汉地的胡人娘亲,得了一场重病,结束了她命运多舛的一生。 于是教书匠的秀才老爹开始传授我们知识,我明白我在中国的历史洪流中,某一个不知名的朝代,而那些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楚辞汉赋,我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和老爹叹讨一番,这对于有前世记忆的我不是难事,却难为他将我惊为天人,直仰天长叹:“奈何女子乎。” 喝过孟婆汤的锦绣却对于读书十分头痛,倒难得的一心一意做起女人来,她的女红一流,温柔恭俭,对自然科学也十分钟爱,时常对着蛇鼠爬虫研究半天,有一次,她对着一条毒蛇说了半天话,我看那蛇已经游走了,才汗流狭背地挪移过来,她笑着对我说,那蛇告诉她,将来她必会称霸天下,她十分高兴,说是她真有一天称霸天下,一定要把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木槿。 我的心一沉,难道她前世的孽缘未了吗? 我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对她说,称霸天下必是万兽之王嘛,那就是说要当老虎了,浑身要长毛,你可愿意? 她果然惊恐地抖着身子说不要了。 六岁的锦绣已变在“村花”了,几乎是所有男孩心中的梦中情人,明明有异族的血统,可在民风淳朴的花家村里,人们对她十分友好,偶尔有人想欺侮她,一般都会成为村中男孩的头号公敌,我称之为“锦绣现象”。 曾有一个邻村的王半仙,看到了我俩,就对秀才老爹说,锦绣前世罪孽太重,一定要在八岁之前送到庙中长伴青灯古佛旁,方可解其前世的怨气,不然必定今生祸乱人间,克尽所有周围的人,而我是前世是冤魂投错胎,是因为她才到这人世,我俩相生相克,必得将我俩拆开,方可两个都保平安。 娘亲的早死让爹有所迟疑,而我有点怀疑这个算命仙不是普通人,正要问他还有什么方法让我回到原来的轨道,一回头,却见这瞎子在摸锦绣,嗯?他□着,他在吃她豆腐。 我怒不可遏,上前就把那瞎子痛打一顿,那瞎子一拐一拐走的时候还极其嚣张的说,我必会因为锦绣而孤独终老一生。 我正欲破口大骂,却看到一向懦弱胆小的锦绣,拣起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砸到了那瞎子的后脑勺,肿了一大胞,这是她第一次出手,果然“身手不凡啊”。 她浑身颤抖着说:“谁,谁想拆开我和木槿,我,我就和他,他没完。” 她噙着泪水,大口大口地对我喘着气:“木槿......锦绣永远陪着你,我......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你......你不会孤独终老的。” 我的身体在南方的严冬瑟瑟抖着,她和我俱是口出哈出白气迷雾,可是一股暖流分明渐渐在心中漾开,被人需要的感觉多么好,犹其是对于经常迷失在记忆中的前世和混乱今生的我而言,一个什么都听你的,这么爱你的妹妹是何其宝贵,我终于有了一个家的感觉。后来锦绣的一个死忠fans,癞瘌头小四告诉我:这王半仙只要见着那家有姐妹都这么说来骗钱骗色,幸亏我们家都没听他的呢,自此以后,锦绣fans团只要一看那王半仙出现在村口,便即时联合起来狠狠捉弄他一番,再以后,那王半仙就不敢再出现了。 可惜好景不长,让所有失去母亲的小孩感冒的问题出现了,秀才爹续弦了,那是一个极厉害的女子,在秀才爹和众乡亲面前,温柔贤惠无比,可是秀才爹一出门教书,她便开始使唤我和锦绣做牛做马,灰姑娘中的后母形象在她身上体现无疑,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我,锦绣,还有我们家很酷的大黄狗。 我认为她实在可以角逐战奥斯卡,但十个月之后,旺财,我和锦绣异母同父的小弟弟,出生了,结束了她的演技磨炼生涯,她的后娘嘴脸终于完全显示出来了,不过我们的秀才爹乐得屁颠屁颠得,早已不太管我和锦绣的委屈了。 一年以后,结束我和锦绣灰姑娘生涯的是一场令颗粒无收的水灾,秀才爹又生了一场大病,本就贫穷的家里变得更揭不开锅了,二娘想把大黄给杀了,我和锦绣拼了命护住了他,连秀才爹也不同意,没有人敢告诉她这是那胡人娘在世时养的。 一天,我无意间偷听到,在二娘的怂恿下,秀才爹终于同意她叫牙婆子来把我和锦绣卖了去。 明天牙婆子就要来领人了,锦绣和她的fans举行了集体以及个别的告别仪式,我陪着她在大柳树旁,见完了最后的第五拔小伙伴。 晚霞就像各色狥丽的彩缎散开在天际,她俯在我肩头,哭得凄凄惨惨,我谨慎地看着四周,就怕她的哭声又招来那条经常对她说话的毒蛇,幸好今天它没有出席告别演唱会。 我低头,shit,这丫头又把涕眼泪都蹭在我身上了,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明天牙婆子来领人了,再哭,小心变成鱼眼睛,把你买给东村老张头他儿子当童养媳。” 那老张头是个独眼的鳏夫,他的儿子是个痴儿,以买豆腐为生,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小孩,可能是那些小屁孩老是要嘲笑欺侮他的儿子的缘故。 村里们的大人们哄孩子的一大法宝就是,再闹,就把你送给老张头,百试不爽。 她果真害怕地呆了呆,然后在我的左脸上拧了一把:“你又骗我,老张头他儿子上个月饿死了。” 我的脸一定肿了,我经常感到奇怪,她明明完全不记得前世之事,可手劲却依然有着紫浮的威风,我捂着脸:“那就给老张头做续弦。” 没想到她又想在我的右脸上拧了一把:“老张头前天刚下葬,你还把他家的豆腐架子给偷出来说什么要开豆腐公,公司,木槿,你这坏蹄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嘘我。” 我一猫腰躲过:“谁叫你把我的衣服又弄脏了。”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大黄汪汪叫了几声,嗅出是我俩,又趴回去睡了。 屋里头传来爹爹的咳嗽声,我即使前世没读过医大,也能感觉出来可能是肺部感染了,我原本想利用老张头的豆腐架子学做豆腐搞点第三产业,多赚点钱来治他的病,现在看来不管怎样都得跟着牙婆子走了,不然上去凑医药费? 二娘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下作的小娼妇,你老子都病成这样了,还三更半夜不知道着家。” 我望了望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暗嗤她不但毫无逻辑理论而且骂人带脏字,毫无水准可言。可是又怕爹爹信了她的话,更气得不行:“二娘,我们给爹去采板蓝根了,马上就睡了。” 夜里,锦绣依然八爪鱼似的抱着我当人动电热毯,暗中抽泣着:“木槿,我怕,要是牙婆子把我们分开怎么办?” “别怛心,姐姐会有办法的。”我一般只有在特殊时刻才用上姐姐两个字来加强效果,果然她渐渐放下心来,沉沉地进入梦乡,然而黑夜中的我比她更加茫然。 第二天下巴上长着一颗大痦子的牙婆子陈大娘来了,不出所料,她一眼看中了锦绣,我和她讨价还价由三两开到六两,而我则以二两贱价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条件是和锦绣卖去同一户人家好照应。 当时二娘和那个大痦子牙婆子的表情是一样了,像是看着外星人,估计没想到我如此能说会道。 莫道我可是惯于和任何小贩血拼杀价的大都市小姐,更漫说当年从英国mba留学回来,何其风光地挑选五百强外企,力挣工资了,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的我,身价也就是这二两银子了。 锦绣很幸喜地能和我在一起,但又泫然欲泣地望着我,我心如刀绞。 我拉着她跪在秀才爹的窗前,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大声说道:“爹爹,我们这就跟着陈大娘去西安原大爷家做丫环了,木槿会照顾锦绣的,请爹爹养好身子,别怗着咱们,等过些年,我们放出来了,一定会回来孝顺您的。” 这些都是混活,牙婆子都说是带女孩子出去做佣,可谁也不知道到是做什么勾当的,西安路途遥远,哪还有可能活着回来? 这一世我的命运因锦绣而飘零,即使我俩命落风尘,也要将命运努力握在手中才好,我此等姿色,可能做名妓身边的丫环也不够格,但我至少可以做她的经纪人吧! 我抬头望着破旧退色的窗棂,思忖着那秀才爹是躺床上睡着了,还是坐起来透过窗子看我和锦绣最后一眼呢?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平时吵得我头痛的咳嗽声也没有了,看来他还是太过重男轻女,有了旺财,买掉个把女儿无所谓了吧! 我牵着锦绣,黯然欲走,却听见屋内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伴着轻不可闻的的抽泣:“你们…..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别叫人欺侮了,爹爹……对不住你们。”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留了下来,大声说:“爹爹,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大黄摇着尾巴慢吞吞过来,依旧很酷地蹭着我和锦绣,它有些迷惑地看看陈大娘,又看看我们,嘴里呜呜悲鸣着,我颤抖着摸着大黄的脑袋;旺财的小身子在二娘的怀里挣着,他哭着要我们抱,连一向很凶悍的二娘也十分伤感。 陈大娘开始催我们上车了,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帮着掉着眼泪。 我一咬牙拉着锦绣登上陈大娘的牛车。 那一天,花家村的小伙伴们都坐在柳树上一个一个高呼着:“木槿,锦绣,早早回来。” 而大黄跟在我们的牛车后面跑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我们被长着大痦子的陈大娘用牛车载出了花家村,那一年,我和锦绣刚八岁,正好是可以进入小学的年龄。 ☆、第三章 紫园春谁主 作者有话要说: 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冷,我和锦绣的天涯沦落人也越来越多,由原来的五个变成了十二人,黑了心的人贩子给的食物又少得可怜,活动空间也少,他们为了省钱,能不住店就不住店,一天只吃一餐,我又把二分之一的食物给了锦绣,所以一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选择睡觉来养精蓄锐,即使如此,我依旧观察形式,同行十二个小孩,只有五个女孩,除了锦绣,碧莹,呃!勉强加上我,都姿色平平。 而那些男孩了,一律都把眼睛放在我家锦绣身上,如同花家村中的“锦绣现象”一样,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想着如何能在这些人里面交几个朋友,若是卖到一个地方,也好有个照应,于我怂恿锦绣尽量友好的微笑,以及在我的巧舌如簧下,原本沉闷的车厢有了笑声。 那群男孩中老爱哭鼻子的叫齐放,长相颇为清秀俊俏,目似朗星的叫宋明磊,他身上有一股我那秀才爹的儒味,而且他的衣服也是我们所有人中最为干净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黑脸膛,说话像雷鸣似的山东小子,比我们都年长,个子也最为高,在车厢里站起来都得弯着腰,很张飞的味道,却偏偏有着和历史上最娇娆的皇后同样的名字,飞燕,哇!他叫于飞燕呀! 当时我的表情,有点瞪目结舌,那相当很没礼貌,我知道,就连锦绣也推了我一把,紫瞳难得白了我一眼,咦?莫非她喜欢这种调调的男人? 而他倒是很大方的捎一捎头,嘿嘿笑道:“俺娘生俺的前一天,梦见一群燕子在飞来飞去,就给俺取了这个名子。” 见他如此豁达,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弥补地告诉他赵飞燕的故事,并表示未来他会大富大贵的意思,他听得一愣一愣,小黑脸红扑扑的,真像前一世我可爱的侄儿,如果不是我现在的年龄太小,而且看样子锦绣对他挺好感的,怕破坏姐妹之情,我真想去捏捏他的小脸。 言归正转,言归正转,总之车厢里一下子气氛热闹了起来,那些原本盯着锦绣的光都刷刷地转到我身上,连那个家道中落的碧莹也把眼睛从脑门上移回了眼眶,和我攀谈了起来,不过当她知道我们是小山村出来的,而不是和她一样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她的眼睛又立刻长回脑门上去了,整个车厢里,她只和宋明磊讲话,哼!小丫头片子。 而那个宋明磊,有问必答,不问则不答,惜字如金,相当内敛,总之齐放,于飞燕和我们姐俩一路上也算成了发小,牛车颠簸到了江陵府,齐放哭着被张姓的中等人家买去做书僮了,到了襄州,两个女孩子进了杨员外府做女戏,费人思解的是另四个男孩又在此地转手给了另一个男的人贩子,于飞燕晚上小解的时候听到陈大娘和那个车夫在野地里兴奋地说那四个男孩被通州知府订了下来,那知府素来喜欢娈童,每个月府里面抬出来的男童尸首就有很多,陈大娘说是有出必有进,这定是笔好生意,下次还要多进几个男孩。 孩子们听到死人都很害怕,一阵沉默之后,于飞燕又对我不耻下问道:何为娈童,我看看碧莹和宋明磊,没想到他们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望着我,而我只能干笑连连。 为了扯开话题,我主张我们结义金兰,即使不能卖到一处,如果将来有缘,我们再见面时亦能把酒言欢,古人对于结拜这档子事果然极其热衷,出乎我的意料,连那个碧莹也加入了我们,于是我们偷偷地下了牛车,在月光下的野地里,一字排开,对月结义。 “我于飞燕,十三岁。” “我宋明磊,十二岁。” “我姚碧莹,十岁。” “我花木槿,八岁。” “我花锦绣,八岁。” “按长糼之序,对月盟誓,结义金兰,从此荣辱于共,富贵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我忽然想起去年大黄那刚出生的五只小狗仔,为了生存而拼命挤成团取暖。 我们这些孩子都对自己飘凌的命运忐忑不安,尽管来自于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共同的际遇使我们多少有些惺惺相惜, 野地小五义成立之后,一种莫名的喜悦充盈着内心,掉队的孤雁仿佛又找到了队伍而不再孤单了,尽管深冬的午夜如此寒冷,我们的心灵却是如此温暖,于是我们都快乐而单纯地微笑起来,锦绣依然抱着我的胳臂,却笑得格外开心。 然而谁也不知道,甚至就连后来以神机妙算而闻名天下的宋明磊,在当时的月光下也没有推算出我们五个人日后会成为那个时代翻天覆地的人物。 于是一路上我们开始以兄弟姐妹相称,陈大娘自然免不了又瞪眼看了我们一阵。 一日,薄薄的晨曦中,来到一片平原处,牛车停在了河边休息,我正冻得直打哆嗦地掬着水洗脸,一抬头就见陈大娘一声不响地细细端详着我,当时把我给唬了一大跳,差点摔到河里。 她蹲下来平视着我说:“老娘一辈子走南闯北的贩仔子,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呵呵干笑:“陈大娘,您见识多广,我算那门子来的不一般。” 她眼波一转,对我飞了一个媚眼,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一个八岁的小屁孩飞媚眼,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对谁都这样,只听她说:“只可惜,你跟着你家天仙样儿的妹子,这辈子是没好果子吃的。” 她什么意思!她不会真要把我和锦绣卖给妓院吧!我急了:“您不会是要把我和锦绣卖到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吧。” 她哈哈一笑,那颗大痦子也笑得花枝乱颤:“放心吧!咱陈玉娇不是什么好人,但咱也从不把女娃子往妓院勾栏里面推,再说了,你们五个正好是西北原将军要的人,我怎么敢把你们随随便便给卖了。” 西北原将军?我很纳闷,正想再问,她已扭着腰肢找她那赶车的相好的去了。不过我至少还是放下了一颗心,总算不用变成风尘女子了。 又过了月余,沿途的柳树开始冒出了绿芽,冰冻的河面开始破冰融化,牛车进入了一座气象万千的城市,我们从布帘向窗外瞧了一瞧, 其街市之繁华, 人烟之阜盛, 自与别处不同,我们终于到了西安古城。 出了东市,沿着盘山道,上得一处翠绿的山峰,开阔处,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视线所及,皆是金色的琉璃瓦下,屋阙起伏,富丽堂皇。 正对着眼前的是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巍峨地耸立于眼前,两旁石柱上九龙翻云吐珠,坊上气势显赫地隽刻着四个大字:“紫栖山庄”。 我仔细看了一下落款,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原来竟是本朝先皇亲笔御赐的,两边一副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难怪这陈大娘要把我们几个,所谓最好的货色留给了这西北原将军家了。 紫栖,紫栖,难道是一切冥冥注定的,好像是专为紫浮,锦绣的前世所定似的。 我悄悄问锦绣可喜欢这里,她瑟缩了一下,紧紧挽着我的手臂:“木槿,那柱子上的龙,我怕。” 我们从西边角门进入,陈大娘禀声敛息,恭恭敬敬地走在前面是,几个拐弯,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二个婆子冷着脸出来,陈大娘堆着笑,轻声耳语一番,一人塞了一吊钱,才得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 当中是穿堂, 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 小小的三间厅, 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正面六间上房, 皆雕梁画栋, 两边穿山游廊厢房, 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矶之上, 两边有序地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一见他们来了, 已有一人打起帘笼回话:"夫人,建州的陈大娘领着新来的人到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总算是这陈大娘还真没把我们卖到妓院。 到了屋里,那富豪华丽让我眼前一亮,百合熏香盈盈而饶,西洋的金摆钟滴答滴答,我的同伴们几乎眼睛都看直了,我们跪在外间,隔着微晃的珠帘,里间的坑上坐着一个华服的妇人,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姿容秀丽,不怒而威,身旁站着一个明蓝轻裘的年青男子,微弯着腰,纤尘不染地梳着书生髻,髻上一根迎客籫。 隐隐地听到那年青男子对那妇人回着:“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八十架,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富贵长春"宫缎十匹,"福寿绵长"宫绸十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所有宫中御赐之物皆已收好,今一清早将军的飞鸽传书说是和大少爷已平安到京了,请夫人放心。” 那妇人茗了一口茶,“嗯”了一声。 “伺候二小姐的云珠上个月得急症没了,她老子娘明儿说是来把骨灰领了去。” 第3节 “言生,记得多赏几两银子,可怜见儿的,也算是和非烟一起长大的。” “是,太太真是慈悲心肠,还有,白三爷想搬到西枫宛去住,说是嫌紫园里太吵。” 那夫人犹豫了一下:“那西枫宛如此冷清,他腿脚又不方便,跟前统共一个韩先生,这怎么好,将军那倒也罢了,让外人知道了,倒还以为我这个做后娘的排挤他呢。” “我原也这么想,只是这是韩先生亲自过来提的,说是西枫宛的温泉对白三爷的腿脚有好处,住紫园里,成天往西枫宛里跑也废精神头。” “那也罢了,随他去罢,不过明儿个给将军说一声。” “夫人说的是,还有珏四爷那里,说是如果夫人不让他去西域,他就……。” “得了,又为了要上西域那档子荒唐事儿吧?叫他别烦我了,真真跟他狐媚子的娘一样,整日介想着往外跑。” 我约摸听出这个家中的情况,这是将门之家,三子一女,老大跟着父亲上京城了,老三和老四好像不是她生的,而老三的腿脚有毛病,老四像是个热血青年,热衷于余纯顺的西域事业。 就在我们都快跪得麻了的时候,珠帘掀起,夫人开始处理我们这几个孩子了。 “夫人要的五个孩子,我给您找齐了,您看看吧。”陈大娘讨好地说着,一脸谗媚。 那原夫人凤目在我们脸上一扫,停在了锦绣的身上:“中间那个,抬起头来。” 锦绣抖着小身子抬起头来,只听咣地一声,有人摔落一个杯盏,而原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大娘,你找来什么妖孽,紫眼睛的胡人你也敢送上府?还不快撵出去” 锦绣从小在花家村长大,既使是后妈也从未如此辱骂过她,我猛地抬起头,只见她紫瞳噙满了泪水,不知所措的望着我,一旁的婆子冷着脸就要架着她走,我心头一紧,一咬牙,便上前死死抱住了她,大声说:“慢着,原夫人请再好好看看我家锦绣,她不是妖孽,而是紫园的贵人。” 我一出言,所有人都一愣,连那夫人也怔住了,她挥了一下手,那两个婆子便走了,俯视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略一整衣衫:“我叫花木槿,这是我妹妹,叫花锦绣。我们姐俩从建州来。” 她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狐疑:“那你倒说说,你的妹妹,如何是紫园的贵人了?” 我暗自平静一下内心,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和锦绣千里迢迢从远在东方的建州而来,而锦绣生就一双紫瞳,木槿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曾听闻所谓紫气东来,这是其一,您再看她眉心的美人痣,正是二龙戏珠之痣,大富大贵,这是其二,我家锦绣之名也正是取花团锦绣,意为原府必会繁荣无比,这是其三,三项合一,木槿推断,必是原将军为国征战沙场,鞠躬尽粹,原夫人德容恭俭,感动上苍,老天遣锦绣来紫栖山庄暗示吉瑞之兆,原家上下不出十年必定必是光照日月,贵不可言。” 我说完后,恭恭敬敬地拉着锦绣,额头伏地,一片寂静中,我的汗水滑下额头,过了一会儿,只听原夫人轻轻一笑,我的心不知为什么一紧:“你们俩抬起头来。” 我和锦绣再次抬起头来,看到那原夫人的目光高深莫测,“木槿花的木槿?” 我微一愣,才醒过来,她在问我的名字:“是,夫人。” “言生,安排那紫眼睛的花锦绣和旁边那个伺候小姐,两个男孩就充作紫园的子弟兵,这个叫木槿的丫头,先去杂役房吧。” 不管怎么样,我和锦绣都先可以在此安生立命,总好过倚门卖笑吧,我松了一口气,对着锦绣微微一笑,意即我会想办法去见她的。我的那些义结金兰们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我那黑大哥于飞燕看着我的目光相当崇拜,然而很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其实当时他一点也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走出门口的时候,即使隔着帐幔,也感觉背后有一道森冷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脊梁,让我浑身发冷,我扭头看去,一具轮椅上坐一个白衣少年,可惜重重帏幔,看不见他的样子,身后是一个青衣颀长的身影,直到走远了,我才听到那带我出去婆子说道:“那不是白三爷吗?他可难得来太太房里请安啊?” ☆、第四章 芳菲暖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远山如黛,静默无声,潺潺的溪水旁,一群仆妇在洗着衣服,冻得人发抖的水流中,一双双白手在快速地搓着衣服,仿若与游鱼比赛。 我称着漂衣服的时节,直起身子,长年弯曲的腰脊隐隐作痛,我轻捶着,微微笼了一下因汗水沾在脸上的黑发,迎着风看着早晨的阳光。 不远处一座雅致的园子里红梅探了个头,鲜红似火,印着我的心头,亦有些单纯的快乐,那应是西枫宛吧。 忽地一个婆子叫着:“木丫头,锦姑娘差人来找你了。” 一个身着秋香色上衣的俊俏姑娘,在远处站着,身上着淡烟似的上好绫罗,仆妇们都看出她定是从园子里来的人,便收起喧哗之声,恭恭敬敬地指着我,我想着莫非锦绣有什么事? 赶紧跳上岸,捋下裤管,到了跟前,给那姑娘躬了一躬,“我是木槿,见过初画姐姐。” 那姑娘的眼珠一转,对我笑笑:“你以前见过我?” “回初画姐姐,木槿以前不曾见过姐姐。”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木槿听说前儿个庄子里比武,只有初画姐姐和锦绣两人的双剑合璧,赢了园子里所有子弟兵,夫人特特只赏了初画姐姐和锦绣两个人,宫中御赐的秋香色软烟罗,刚刚看姐姐走过来,好似霞光烟雾笼身的仙女,木槿就猜您定是和锦绣一起伺侯二小姐的初画姐姐了。” 那是于飞燕上个月告诉我的,说的时候唾味星子乱飞,黑脸涨得通红,刀中冠军的他直呼看了那场双剑合璧,才明白自己当初选错了兵器,狂悔自己没有学剑,不然也能有机会练那合壁双剑。 我很为锦绣感到骄傲,却又很怛心她锋芒过露而遭众口硕金,积销毁骨,我的二哥宋明磊,当日兵策谋略中的魁首,只淡淡地一笑:“大哥莫要着急,有空寻得五妹切磋一下就是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四妹不用怛心,这六年来,五妹很得二小姐和夫人喜欢,为人处世又颇圆滑,过一阵子想必就能向夫人告个假来来看你和三妹了。” 六年了,原来我不知不觉地在这西枫宛的杂役房过了六年…… 那姑娘“咭”地一笑,又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眼:“难怪锦绣那小蹄子,成天见儿地在我面前夸说她姐姐有多冰雪聪敏,原来还真的呢。” “谢姐姐夸赞,不知初画姐姐找我何事?”我仍然眼睛垂向地面,不敢造次。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锦绣要我给你的,她陪着小姐和夫人上法门寺烧香了,恐是三个月后才能回来,所以叫我给你送新配的人参养荣丸来。” 我接了那瓶子,还有锦绣的一封书信,大抵是说要出门一些时日,要我和碧莹好生照顾自己之类的,怪不得锦绣许久没来看我了,原来是去陪着小姐夫人上香了,心中微一惆怅,却又为碧莹的人参养荣丸有了接续,感到高兴,她现在几乎是靠着这个而活命了。 我抬起头,正要谢那初画,却见她正歪着小脑袋,充满好奇地盯着我瞧,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发亮,“你和锦绣一点也不像,她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你们真是双胞胎吗?” 她问得很直接,我也不生气,这几年几乎每一个知道我和锦绣的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六年前我为了让锦绣留下来,就顺口说着紫气东来,真没想到,三天以后,京城就飞鸽传书,报来天大的喜讯,皇上诏见了大公子和将军,颇为喜欢大公子,当即下诏赐婚,将长公主许配给原家大少爷原非清,原将军由原来的镇国大将军,官拜兵部尚書,封一等奉天翊卫推诚公﹐原夫人连氏亦封为一品浩命夫人,全家荣宠,这几年更权倾朝野,声望一日高似一日。于是锦绣真得如我所说,成了原家的贵人了。 她成了二小姐的贴身丫环和伴读,与二小姐同住同吃同睡,习文练武,锦绣的温柔贤良,待人和善,再加上我对她在人事上略作指点,不久夫人由对她十分的讨厌变为十二万分的喜欢,甚至还有人说夫人有时候喜欢锦绣都快超过了二小姐了呢。 我看着她清澈直率的双眸,似乎有些明白锦绣何以能和她双剑合璧,独步紫园。 锦绣能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托给她,定是十分信任她了,心下好感从生,我笑着点点头:“是的,不过我只比她早出生大约十秒钟而已。” 她不解得看着我,对了,古人的时间没有精确到秒,就笑笑说:“我就比她早生一小会儿而已。” 她点点头,走近我,拉着我的手说:“其实我同你和锦绣是同岁,我是元武三年九月出生的,说起来还比你们小呢,不如你叫我初画吧,木槿姐。” 她的眼中闪着期盼,我也不好拒绝:“好,多谢初画了。” 我好像又多了一个妹妹。 午时得了空,我拿上饭菜,一溜烟的跑回西枫宛偏北的小破屋里,我轻手轻脚地拉了门,掀起了帘子进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床上躺着一个削瘐无比的美人,脸皮有些发青,都瘐得皮包骨了,见我进来了,努力挣着想从床上起来,我赶紧上去帮她坐起来,:“别急,别急,慢慢来。” 病美人咳着,喘着气看了看我身后:“锦绣又没来,她还好吧。” “她没事,夫人房里的初画说她陪夫人和二小姐上法门寺烧香去了。”我轻描淡写得说着,顺便把桌几挪过来,把棉袍下的饭拿出来,“看,今天李二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扯面,我没敢给你浇上油泼辣子,不过我的那碗加上了,可香了,来,试一小口,可别吃太多,要不又咳起来。” 我搅了搅那三寸长的宽面,果真“扯面宽得像裤带”,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一小口,然后我也尝了一口,嗯!还真香,我夸张地学着西安人说道:“油泼辣子冰冰(biangbiang)面吃着燎(好)乍咧!碧莹。” 她看着我咋巴着嘴的滑稽样,终于展开了一丝微笑,这笑容清清浅浅的,却令那苍白发青的病容透出了些微少女应有的青春气息。 这便是我那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的结义三姐,姚碧莹。 她的时运实在无法与锦绣相比,到了二小姐房里,我这个三姐啊,依然是一个林黛玉的脾气,大小姐的架子,得罪了二小姐的宠侍香芹,在二小姐房里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栽赃陷害,仆妇们在她的枕头下面搜出了二小姐不见的玉偑,也不问清红皂白,立杖三十,撵出了园子,贬到了我所在的杂役房,同我一道做杂重苦活,碧莹本就是千金大小姐出身,那里做得了这种粗活,加上杂役房里的管事周大娘一天骂到晚:“一个偷主子东西的下作娼妇,狂得以为自己是什么了,漫说是千金大小姐,真就算是公主皇后到了咱这,也不得乖乖给咱刷粪洗衣。” 她气上加气,身上伤还没好,还要天天被罚专刷洗粪桶,结果就一病不起。 一开始周大娘要禀了夫人把她撵出去,我大惊,运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编造了碧莹乃是忠臣之后,不但年糼受抄家离散之苦,还被亲舅卖了出去,终于使周大娘有了些同情之心,找来了园中的大夫诊治,大夫说她外伤不愈,气郁于心,得慢慢调养。 这几年,她成了药罐子,犹其是每年年关,更是咳得厉害,我成天怛心她能不能活到过年。 幸好“野地小五义”中除了我和碧莹比较落魄以外,于飞燕,宋明磊却同锦绣一样在紫栖山庄大放异彩,于飞燕凭着一把九环刀,同年龄的少年中勇毅无人可及,宋明磊从小就机智过人,冷静擅谋,成了原家军师兼大管家柳言书的得意门生。 有了他们两人和锦绣的接济,碧莹的医药费总算结决了,这二年碧莹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大夫说是关键在于人参养荣丸。 想起人参养荣丸,我跳下土坑,把初画捎给我的那个小瓶掏出来,“你看,锦绣让初画把人参养荣丸给我了。等吃完了冰冰面,咱们就吃一丸。” 碧莹的眼中放出一丝光彩,转瞬即逝,幽幽道:“这药丸太昂贵,锦绣肯定又支了自己的月钱了,我看还是别吃了,都这么多年也没个起色,别再糟蹋你们四个的心血了。” 又来了,我最讨厌碧莹这个调调:“唉!你这么说可差了,就是这么多年,虽幸苦些,你还好好活,就说明阎王爷现在不想要你,看,好不容易都快好尽了,别说这种丧气话。” “你又没去过黄泉,怎么知道阎王爷不要我了。”她叹着气,看着我。 我头也不回地坐在地下洗着碧莹的衣服,“我就是知道,而且我就是见过,你爱信不信。”然后我抬起头,对她嘻嘻一笑:“其实,你要是真怕糟蹋我们的心意,就赶紧好起来,给宋二哥生个大胖小子,给我添个侄儿不就成了。” 在人贩子陈大娘的牛车里,碧莹就对宋明磊颇有好感,她果然脸红了,让她的病容频添了几分艳色,她又羞又恼:“木槿,你这蹄子,你,你,你,又,又来调戏我。我这样的病痨,那里配得上宋二哥。” 我戏谑地看着她的恼样,古人在她这个年龄早已是孩子的娘了,可惜碧莹这样的美人,如果不是生病,恐怕早已被园子里的哪个爷收了房了吧。 我看她羞恼得要摔那人参丸,才收起玩笑,向她告饶,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也传入小屋:“好热闹,今天三妹好些了吧?”一个颀长的少年掀开了厚重的帘子,清秀俊朗的面容出现在面前,说曹操,曹操到了,正是宋明磊,他的头上还沾着几点白雪,原来外头什么时候下起雪了。 碧莹脸红得像火云,只有我知道这是她这几年唯一快乐的时光了,我赶紧给宋二哥抖了雪,倒了热茶,捧起洗衣盆,笑嘻嘻地就往西厢房闪:“宋二哥,烦你照应一下三姐,我去把衣给洗了。” “都是自家兄妹,何必这么客气,木槿,一起来坐吧。”他眼睛明朗如夜空中的天狼星,闪烁着一丝笑意,又似复杂地看着我,可我哪敢坏他们的好事,还是开溜了去。 我捧着衣服走向屋前的小溪,想称着雪下大以前,赶紧漂了,正要蹲下,一阵疾风擦过我的耳边,我吓得跌坐在冻土上,一根扎着红樱的金枪插在我的脚跟,还在晃着,显见力道之大,我的脸闪过一丝疼痛,我一摸,果然流血了。 “木丫头,我这回又没有迷路,可又找着你了。”我不及回头,一米八零的高大黑影挡在我的眼前,他棱角分明,五官坚毅俊美,红发也不梳髻,披散于肩头,眼瞳仿佛葡萄美酒,流光溢彩,他极其得意而兴奋地瞪着我,我的心格橙一下,是珏四爷,现在他怎么这么容易找到我了。 说到这里,我需要介绍一下紫栖山庄家主人的子女情况。 原青江将军,字然之,现升任兵部尚書,已育有三子一女。 老大原非清,当今长公主的驸马都尉,今年二十有二,和二小姐原非烟是他的原配夫人秦氏的孩子,可惜秦氏死于难产。 然后,原将军扶正了秦氏的陪嫁丫环谢氏,生原非白,白三爷,今年一十七岁。据说原将军最喜欢的就是这位白三爷,不但六岁能诗,八岁善射,御前献艺,惊才绝艳。今上御弟靖夏王也曾赞道:真乃龙驹凤雏也。 可惜在白三爷十岁那年,突然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双腿,从此断送了白三爷的神童生涯,其母谢氏也一夜之间急怒攻心病故,于是白三爷和他神秘的仆人,传说中的韩修竹先生,隐居在有温泉的西枫宛。 那韩修竹先生,原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岁寒三友中的“轻风傲竹”,与幽冥魔教一战后,他是岁寒三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一员,俱说武功高深莫测,原将军对他极其敬重,连现在的原夫人也敬他三分,以他赫赫名声及江湖地位,却甘愿为一个这样一个少年做仆从,令人费以所思。 而原将军接下来又续取京都望族连氏,现在的原夫人,比较不幸的是她至今无所出。 就在连氏进门的第二年,原将军远征突厥凯旋归来时,带回来一个十岁的男孩,一头红发,哭声洪亮,称其为第四子,原非珏,珏四爷,也就是眼前这个极其猖狂的十六岁少年。 传言珏四爷的亲生母亲是个波斯舞女,事实上他并不怎么讨原将军的喜欢,而他的红发红眼令他的后母也不怎么待见他,他本人对于中原文化豪无兴趣,对于诗词琴画也无一而精,又是个出了名的路痴,明明住在玉北斋,却总是莫名奇妙地走到西枫宛,于是自然而然地被西枫宛的主人白三爷误认为是接二连三地挑信。 就是这位珏四爷,一次又一次被韩先生打得找不着北,可遗憾的是“知难而退”四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珏四爷容量不多的字典里,他被打,照样再迷路,再挨打,反倒是韩先生对他的“照顾”把他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武痴,从而对着西域和高强的武功有着不可遏止的热情,天天吵着闹着要去西域查看风土人情,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拜武林第一高手金谷真人为师,而传说中他已隐居西域的雪山上。 以上情报都是从丫头婆子平时八卦听来,或是宋明磊闲时告诉我的。 我与这位少爷的相识也颇有戏剧性,我九岁那年,碧莹病入膏肓,那时别说药了,就连吃的都困难,我拼命想着如何为她补充营养,最后只好把主意打到大自然了,我称着天色将晚,偷偷在西枫宛花园的湖里放着篓子,抓了些鱼蟹,而且还意外地网到了一条金光灿灿的水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蛇,这蛇汤可是好东西啊,蛇胆亦是止咳圣药啊,当然如能让于飞燕帮我去卖了这金蛇皮就更好了,哈哈!正当我对着那条水蛇狞笑不已,一颗红脑袋忽地出现我的左边,好奇地问着:“你捉这剧毒的金不离做什么?”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到本山庄的名人珏四爷,其时他正好再一次迷路到西宛,而且在旁边闭息偷看了我很久。 我当时吓得差点滑到水里,但我听到这蛇的名字顿时又僵在哪里:“你胡说,这明明是水蛇,哪里是毒蛇。” 黑暗中,他的酒瞳闪着幽光,像在黑夜里活动的兽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我:“这莫愁湖是死水,亦是西枫宛的护宛湖,你以为韩修竹那老匹夫还能在里面养什么。”此时我必是面如土色,我慢慢退出水面,可惜手还抓着那条金不离头和尾,放也不是,捏着也不是,明明已是月华凉如水,我却如身在碳火上炙烤,“请问这位小哥,能帮我捏着这金不离的七寸吗?” “哼!我为何要帮你?”他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傲慢地仰着下巴,月光下,他没有梳起的红发流动着柔和的光芒,迎风漂荡,我立时猜到他的身份,也想起了宋二哥的告诉我他的一大特点:“今日若得了珏四爷的恩情,我一定衔草结环来报。先让我送四爷回玉北斋吧!” 他立刻回头看着我,恶狠狠地说:“谁要你送,我自然认得回去的路,再说我就在西枫宛,那韩修竹又能拿我怎么样。” “可是好像韩先生往这里过来了。”我正说着,远远得就有人影往这里闪过,其时我连韩先生的面都没见过,只是瞎猜的,没想到那珏四爷却信已为真,脸色一变,只手往那七寸一劈,那蛇就断成好几段,他一下子抱起还在惊恐得瑟瑟发抖的我飞到了树上。 他一手堵着我的嘴,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两人的身体挨在一起,他的气息吐到我的脸上,我侧过脸去,而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来人,他那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月光下,白玉也似的肌肤,红发似锦,红眸如酒,俊美无涛,我看得似乎也有些醉了。 那底下的人只是个巡夜的,他如誓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才发现我有些发呆地看着他,便凶恶地在我耳边吼着:“看什么看。我是红头发红眼睛的又怎么样,你这个下人也敢这么看我?” 这样盯着人看的确很没有礼貌,而那个时代,外宾的待遇必竟不如现在这么高等,很容易误会我是个浮浅的女性,我按磨着耳朵,笑了笑:“对不起珏四爷,是奴婢无礼,奴婢只是觉得珏四爷的眼睛像是葡萄酒的颜色,很漂亮。” 第4节 “葡萄酒?你一个下人怎么会见过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狐疑地望着我,脸色却好了很多。 那个时代葡萄酒是极珍贵的,只有西域进贡才得一尝,我又笑笑,正要解释,忽地发现他的衣襟裂了个口子,一定是刚才拉破的,我从腰里翻出一根针线,说实话,我的针线绝对不能锦绣相比,但和前世相比,仍然有了长足的进步,没想到那珏四爷往后一仰,警觉得一闪:“你想做什?” 我的手架在空中,有点尴尬,我干笑了几声:“我想替少爷补一下衣襟。”仍伸过去,他却往后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下人,莫非想刺杀我?” 呵!他还真以为自己当今太子,或是中南海的高官吗?我刺杀你,我? “珏四爷,别过去了…..”我着急的喊着,可惜他一意往后退:“你定是大房那里派来杀我的,不然,男女授授不亲,你也是不知廉耻……” “啊!”他终于跌下了树,其实我想提醒他的是那根树枝,不怎么结实,前天我为了摘槐花给碧莹,刚爬过的,可是他却总往我不知廉耻那方面想,明明听说他对汉人诗书礼仪豪无兴趣,这一点他倒是学得很快啊。 他的轻功自然不错,没怎么摔着,可下面是个泥潭,我也曾中过招的,唉!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我慢慢地借力跳了下来,果然他满身污泥地爬起来,又面容古怪地瞪着我,我强忍笑意:“珏四爷,天晚了,男女授授不亲,那我就不送了。” 我转身就走,然而他一把拉住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大胆的丫头,莫非你是花锦绣?”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是花锦绣?”好像人人都知道我家锦绣是紫瞳的吧!现在天黑是黑了点,可是我能看出他是酒眸,他应该也能看出我是正宗的黑眼睛啊!莫非他不但如传说中一样是路痴,还是色盲? 他似乎有些失望,“那你叫什么名字?” “珏四爷想知道我的名字作什么。”我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忽地面色惊慌:“韩,韩先生。” 我称他回身的功夫,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次见到他,已是一个月以后,他一身降色缎袍有几处划破,发上还沾着一片青叶,神情憔悴,我猜,他又一夜迷路在西枫宛了吧。 大太阳底下,我和小丫头们正在赏樱花,本来叽叽喳喳的,看见他都不敢作声,几十双妙目看着他冷着一张脸经过樱花树下,他既不看我们,也不抬头瞅一眼那满树妍红。 我正踌踷着,他已视而不见地与我擦身而过了,我以为他忘记了那晚的相遇,没想到他忽地转过头来:“是你,我记得你身上的槐花香。” 别的丫头早吓得走开了,只剩下我和他,我笑笑,指着树上樱花:“珏四爷,你看今年的青梅长得多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胡乱点了下头,专注地盯着我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个路痴,而是眼睛有着严重的问题。 ☆、第五章 落花逐流水 作者有话要说: 樱花树下,妍红的花瓣随风翻飞,渐渐地飘落在他的头上,我的肩上。 他专注地盯着我,静静地等着我的答案,那个样子很像以前在建州有人来家串门,大黄狂吠被怒斥之后,她会偷偷躲到一边,认真地用那双明亮的狗眼揣磨着陌生人,仿佛想要记住这个人的长相似的。 一时间,我的母性本能被最大限度的激起,这样一个孩子,高大俊美,锦衣貂裘,出身名门,却偏偏看不见人间的美景,一时间很多疑问在心中盘旋,这个红发少年,为什么不说出他的苦衷,让人来为他医治呢?他的眼睛是先天弱视吗?还是和白三爷一样在紫园意外受了伤呢? 他的神情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在他开口之前,我一手拉起他,另一手从他的肩头攫取一片花瓣,放在他的掌心。 我柔声道:“回珏四爷,奴婢的名字和这樱花一样,也带着花,奴婢叫木槿,花的颜色也是红色的,您可记住了。” 他浑身一震,快速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甩掉掌中的妍红。他俊脸一红,下巴高仰,用那双不太灵光的大眼睛斜睨着我,“你是夫人房里的还是大房里的?” “回珏四爷,两边都不是,木槿是杂役房的。”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他有些怀疑地又盯了我一眼,似乎又明白了什么,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又往前走,我正纳闷他这是要去那里,却见他忽地一头载倒下来。 说实话,我从没有去过北玉斋,而且整个紫栖庄园真大得如同一个国家级森林保护区一样,就连我也曾在里面迷过路,索性就把他拖回就近的小北屋,自然把床上的碧莹给吓得咳了半天。 他太重了,不得以,我叫来了于大哥和宋二哥,略通医术的宋二哥说是给饿的!可能有二天没吃东西了,于大哥在旁边哈哈大笑。 啊!?饿的?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迷路了好几天了,他们俩去玉北斋报信,离开没多久,他就醒来了,我给他一个本来是我们存粮的“锅盔”,这种当时服役的军人工匠发明的烙饼,为了便于保存,硬得就真跟头盔似的,他一个阔少爷硬是吃得津津有味,愣把碧莹看得连咳嗽也忘了。 他吃完后,似乎才发现土坑上还躺着个人,然后爬上去像狗看到大骨头似地又上上下下瞅了半天。 我为两人互相作了介绍,碧莹看到我点点头,才怯怯地叫了声珏四爷,我们的珏四爷一个径地盯着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算是打了个招呼。 终于,一个光头的突厥老家人出现在我们的陋室里,虽然穿着玉北斋的红色下人服,却神情倨傲,脸上如万年冰霜凝结,鹰钩笔,有点像老年版的刘德华,年青时也应是个让女姓垂涎的人物。 原非珏难得害怕地唤了声:果尔仁你来了,果尔仁凌厉已极的目光,看得我直发毛,而碧莹吓得差点就接不过气来了,就这样,原非珏灰溜溜地被果尔仁大叔领着走了。 不管怎么样,原非珏和我开始正式有了接触了,于飞燕说这果尔仁曾是突厥第一勇士,原赌服输,在战场上单打独斗地败给原将军后,便真的在玉北斋作原非珏的仆从。 我想那原将军可真不是简单人物啊,老大成了当今附马,女儿听说也是国色天香,武艺高强,有望要选秀进宫了,正房夫人手下有子弟兵八千,当代诸葛亮再世的枊言生作总管,老三的仆从是武林名宿,就连这位看似最没有地位的原非珏都有个曾是突厥第一勇士之称的老家人。 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网络并支使得动这么多奇人呢,难道当初我说锦绣会令他们家贵不可言,是无意间说中了原家的心事,莫非他们真得想成就大业,改朝换代? 这个念头闪现在我的脑海,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这不是不可能,当今圣上软弱无能,这个时代外戚当权,原氏又掌握全国五分之三的兵权,全国各地还有那么几处拥兵自重的将军番王,而边界似乎也不怎么太平?这种乱世之秋,搞个什么朝代更替不算什么难事,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小五义在他们原家的事业里又会担任什么样的角色呢? 幸好这几年,原家没什么动静,而夫人待我家锦绣亦如亲生女儿,我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有时我会问原非珏,他的眼睛怎么回事,他却总是冷哼一声,死也不肯说,我曾问过宋二哥能否治他的眼睛,他说他的眼睛不像是天生弱视,可能是被药物所迷,以他的程度很难治好,然后他凝重地对我说:“木槿,就算治得好,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主子和主子之间的事,二哥知道你心地善良,但这次听二哥的话,我们作下人的还是少管为妙。” 我明白他的意思,看来原非珏很有可能是和白三爷一样出了场“意外”,变成了残疾,我当时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战,这个紫栖山庄里有多少可怕的密秘? 不管怎么样,他此后一旦在西枫宛迷路,就会准确地顺道溜达到我们这里来,奇迹啊! 一米之内,他对谁都是睁眼瞎,却偏偏在很远的地方就能认出我的踪迹,我沾沾自喜,嗯!就跟我们家大黄很远就会嗅出我和锦绣一样啊,动物的本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旦他人来疯,就往往先用他的长枪先跟我打个招呼,一个弱视的孩子舞刀弄枪已是很危险的,偏偏又爱显。 比如说现在,又惊得一身冷汗,这回我也恼了,跳起来,指着他的手抖得厉害:“珏四爷,你,你,你,如果你不小心扎死我怎么办?” 他仰天狂笑:“本少爷武功高强,怎么会扎死你。” 我气鼓鼓得,把衣物一收,就往回走,他在后面跟着我:“上哪儿去?”我一甩他的袖子:“你把我的脸给弄流血了,去请宋二哥给我上药,疼死我啦!” 可千万别留疤,虽然我是不准备在这个错误的时空再嫁人了,可爱美依然是人的天性。 他忽地扳过我的身子,捧起我的脸,照着伤口就是一舔,于是我的左半脸全是口水,我又受了一回严重惊吓,他莫非真得要做犬夜叉,我立刻把他推开,僵在那里:“你,你,你,做什么?” “果尔仁说,女人的伤只要男人一舔就不疼了。”如果不是他面容非常严肃认真,我绝对会以为是黄世仁在轻薄喜儿,不过倒真没看出来那个冷如冰山的果尔仁,如此有写言情小说的天赋,唉!?不对,这家人家是怎么教育小孩的? “珏四爷,男女授授不亲,你不可以这样轻薄一个女孩的。”我暂时忘记我的悲愤,耐心地教导这位青春期少年,心底里我也把他算作我圈子里的人了,我的朋友里是不允许有黄世仁之流出现的。 “哼,果尔仁说这些都是狗屎,”他振振有词,毫无羞愧可言,“而且你迟早是我的人,舔个脸又算个什么。” 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说这种话,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而他气不喘,脸不红,弱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很想提醒他,他当初见面时,不也觉得果尔仁口中这堆狗屎是很有道理的嘛。 我也很想告诉他,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该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而不是沉溺于早恋的旋涡。 我最想让他知道的是,他妈的,对女孩的告白,同小狗之间表达友情似的舔来舔去是完全不同,不可以这么粗鲁且毫无浪漫可言。 就在这时,一个健壮的手臂把我拉到了身后,是宋二哥。 他还是温和地笑着,令人如沐春风,可是眼中却有丝冰冷:“珏四爷,男女授授不清,我家四妹虽是个下人,也是正经女孩,如果珏四爷真中意木槿,也请回了夫了,由夫人作主才行。” 我的心中流过一阵温暖,前一世的我是一个标准的独生子女,童年过得十分孤独,一直希望有个兄弟姐妹的…… 宋二哥的形像如此高大! 我牵着宋二哥的袖子侧着身子偷偷看了一眼原非珏,没想到他也夸张得弯着腰想看我,我的脸没由来的红了。 原非珏终于发现了宋二哥的碍事了,很不高兴地问:“你是哪棵葱?敢挡着本少爷” 这是跟我学来的,我扑哧一笑,这个原非珏在整个紫栖庄园里可能只认得出四个人,他老子,当家原夫人连氏,果尔仁,还有,就是我花木槿了。 “回珏四爷,小人宋明磊,是紫园西营的子弟兵。”宋明磊一抱拳,垂目第一千次向他自报家门。 “你便是那有西营小韩信之称的宋明磊,字光潜?”原非珏的双目微眯,面色一整。 我在那边得意的一笑,以我家的宋二哥的文韬武略,百步穿杨,在紫园可是如日中天了。 而我那大哥,乃是勇冠东西两营无敌手的勇将,烈火刀于飞燕。 还有“钟灵神秀”之称的,我家花锦绣。 三个月前,难得原将军回来省亲,亲自检视八千子弟兵后,对于飞燕,宋明磊青睬有加,曾对人云:“此二子,颇有韩信及关云长之风也。” 他回京城时带走了于大哥,前日宋二哥兴冲冲地告诉我们,大哥已顺利摘得了武状元的桂冠,将来封侯拜将,前途无量。 这些紫园的名人都是我的亲朋好友啊,想不得意,不自豪都难。就因为裙带关系,这几年我和碧莹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些,连周大娘也对碧莹和气多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两位正大眼对大眼,面无表情,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原非珏拔起银枪,看也不看我一眼,对宋明磊一点头:“花木槿我志在必得,而于你,总有一日,我必击之。” “光潜试目以待。”宋二哥微微一笑,目送着他离去,不过他好像又走错方向,往西枫宛去了吔。 我暗叹一声,宋明磊转过身来,“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摇头,连连道着谢,他看着我,目光深隧:“木槿,他是个痴儿,就算他是个不得宠的庶出,可毕竟也是位极人臣的世家出身,我等想入原家做妾也是难事,你还是莫要和他多做交往为妙。”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说得好像我很想攀高枝似得,本来脸被画花了,心情就不怎么好,听了这话,更是不乐意,当下闷闷地说着:“二哥放心吧,木槿不会去攀高枝的。” 说完,收起衣服往回走去,宋明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木槿,你生二哥的气了?” 我摇摇头,也没回头,继续往回走。 回到屋里,碧莹正一脸幸福地缝着宋二哥的衣服,看我进了屋,就说:“宋二哥刚走了,你见着他了没?” 她见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声不响地忙东忙西,就笑着问:“这是怎么了,又跟谁呕气了?” 我不由得告诉碧莹发生的事,少不得埋怨宋明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的,她却扑哧一笑:“如此说来,过些日子,我们小五义可要多个珏四奶奶了。” 这回我可火大了:“你们一个个就会欺我,要是我有那份心,就让我如此报应。”说罢便折了一根筷子。 没想到,碧莹这蹄子接下来说的话更过份:“既不愿作珏四奶奶,那就跟了宋二哥吧,反正你们俩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我瞪着她达五分钟之久,这小蹄子病糊涂了不成,我抄起一个枕头跳上坑:“你个下流东西,又胡说什么,难为我这么买力地帮着你,三天两头拉拢他,你还这么调戏我。” 没想到碧莹笑着躲过我的枕头,嗯?看样子她的身体今年真有起色了。 等闹过了,她忽地拉住我的手,正色地说:“木槿,我是正经的,我们几个是一起进园子的,你是什么样品格儿的人物?偏这几年舍了多少进园子的好机会,在这儿起早贪黑地刷粪浣衣,还不就为了我这没用的人,如果不是你,我早已是一培黄土了。” 我张口欲言,她却用瘦得皮包骨的纤指挡住我的嘴,她长长的黑发披着,称着病中的肌肤愈是白晰,连那青紫的血管都隐约可见,清灵的丹凤双眼,汪如春水,她非常诚恳地说道:“好妹妹,姐姐无以为报,漫说是夫君了,便是要我这条性命,亦是只管拿去,这些都是姐姐的真心话。” 我久久愣在那里,竟找不出任何可以表达心意的词来。 但不可否认地是我很感动,亦很感叹?我这古人的义姐,真是…….. ☆、第六章 竹居论天下 过了几日,躺在病榻上将近六年的碧莹终于下地了,我帮她开始进行物理治疗,又过了月余,她走路多了,还略微有些气喘,但已能作轻微的家务了,我抱着她大笑着说苍天有眼,而她热泪滚涌,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抱着我。 可惜小五义中,只有我在碧莹的身边,锦绣仍在法门寺烧香,于飞燕在北方镇守边界,宋明磊这厮最近似乎很忙,而我也怨他上次管我管得太宽了,决定和他冷战,也不去请他,所以很久没有见他了,结果倒是这个傻丫头想宋明磊想得都快疯了,整天流泪望天涯,我没办法了,只好捧着碧莹精心缝好的那件冬衣,硬着头皮去西营找宋明磊。 我寻了个下午,来到了一座灰墙高院内,正是西营子弟兵的居所,门前两个放哨的士兵,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我对着其中一个屈膝行了个礼:“劳烦这位哥哥通传,我给我家二哥宋明磊捎东西来了。” 那个头矮一点的小子听到宋明磊三个字,立时堆起了笑脸:“啊!宋大哥提起过,这位一定是木槿姐姐吧!” 呃?!宋明磊这小子莫非是知道碧莹病好了?他一准就知道我会为了她而来的吧,比起我这个后现代人,他还真神机妙算,难怪称西营小韩信呢,那守门的小子见我点头,便道:“小的叫原武,宋大哥说了让小的引姐姐进营子来。” 进了营子,一路经过校场,明明午休歇觉时份,仍有不少人或张弓习射,或四五一堆角力格斗,树下三二个健壮的子弟兵蹲着,捧着老碗叽叽呱呱用当地话聊着,间以呼哧呼哧地吸着面条,看着原武和我,都停了下来,一个特黑的少年手里端着老碗,站起来,身形是我的两倍有余,高大得如同铁塔,他的阴影将我完全置在其中,我自一惊,他却嬉皮笑脸道:“不得了,武赖子,你家相好的真俊哪。”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第5节 原武的小脸涨得通红,急得双脚跳:“槐安,你别瞎说,这是宋大哥的义妹,你不要命了你。”那槐安立时禁了声,那么大个子愣在那里,而所有人都害怕地看着我,我对他们笑笑,也不说话,就跟在原武后面快步走了,心中却想那宋明磊果然了得,看来在西营中颇有权力。 那原武一路上不停地解释什么营子里的弟兄都是些粗人,不要和他们见识什么的同,而我心中好笑,面上还是一副温柔贤良的古代女子,一路不停地叫他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介意的。 来到一片竹林,原武指着一片清幽的馆舍,说道那便是宋明磊的居所--清竹居,真没有想到他的居舍如此清净啊,可是比起我和碧莹那破旧的德馨居又好得多。 那小武到底是个孩子,可能还记挂着刚才众人的调笑,红着脸向我躬了躬,便一溜烟走了,来到近前,只听得里面有个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当今天下早有乱像,不如早择明主而栖…….何人在外面。” 一个青衫人影忽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向我头顶抓来。 “先生住手,那是我家四妹。”宋明磊的声音疾疾呼来,那人虽中途撤去了力道,可一股力量仍然将我扫倒,我啊地一声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跌在地上,已有人快速掠过来,更快一步拦腰将我扶起,阳光洒了下来,我迷着眼看到一个俊秀少年,满脸焦急地看着我,正是那碧莹的心上人宋明磊。 宋明磊将我扶直,而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武林高手施展绝技欲杀我,所以仍在惊吓中,抬起头,我望进了一双深如幽潭的黑眸之中。 我回头,只见一人四十开外,长须美髯,迎风飘扬,负手而立,如傲竹磊落,朗目星眉,双目精光毕现,正不动声色打量着我,一想起刚才那凌厉的杀意,我还是有些后怕,不由自主地向宋明磊那里挨了一挨。 宋明磊的声音从上而来:“四妹莫要害怕,这位是名满天下的韩修竹先生,白三爷的老师,与二哥相约品茗而来。” 原来这就是原家神童的老师兼保姆韩修竹先生,也就是经常把原非珏同学修理得咬牙切齿但又私心崇拜得不得了的老匹夫,你们好像刚才不像是在品茗这么简单吧。 我定了下心,向那韩修竹福了一福:“韩先生万福。” “光潜既有义妹来访,吾择日再来叨扰。”韩修竹向宋明磊点了一下头,再不看我一眼,一拱手便走了。 “四妹还好吧?”宋明磊正热切凝视着我,有一刹那我还误以为那是思念若渴,我甩了甩头,恢复了笑容:“还好!多谢二哥救我。” 走进屋内,一众家肆,甚为简朴,但四面墙,有二面全是高大的书架,简直就是一个私人图书馆。 宋明磊很热情地招待我,亲自端茶倒水,一点也没有拿架子的意思,弄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当我告诉他碧莹的身体大好时,他也没有显现出特别的幸喜和意外,可见他早知道了,他微笑着说:“真是件大喜事,三妹的身体大好,都是四妹的功劳啊。” 我摇摇头,“二哥此言差矣,真正的功臣是你,不是我。” 他一挑眉,目光如炬地望着我:“四妹何出此言?” 嘿!这么聪明的人装傻,我正要说出碧莹对他的相思之情,他忽地站起来指着一堆木制的微型城市对我说:“四妹见多识广,可知这是哪座城池?” 他这么扯开我的话题,再饶回去不免有些奇怪,只得依言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熟悉模型,不由得露出笑容:“二哥,这是紫禁城吧?” “紫禁城?”他一愣。 “这不是京都的皇城紫禁城吗?”我也迷惑了,难道在这个时空里,紫禁城不叫紫禁城,那叫什么? 他笑一笑:“正是京都的皇城,不过叫昭明宫,连二哥也不知道它还有个别名叫紫禁城?四妹从哪里看来的。” 啊!说溜嘴了,我照老规矩,说是从建州老家的一堆破书中看到的。 旁边一张地图,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地图,和历史课上的果然一样,他见我感兴趣,便兴致勃勃指着地图为我讲解当前形式。 真正让我傻眼的是属于当今东庭皇朝的土地比南宋年间的更少,南边一大片土地都是大理国的! 西北边是大突厥和柔然的地界 东北我们有强大的邻居契丹,东面的东瀛和高句丽这时幸好还没有怎么强大。 突厥前几年被原大将军打败后,东庭国难以负荷战争支出,只好又采取和亲政策,现在两国关系还算马马虎虎,但突厥连年骚挠柔然边界,而柔然是东庭的属国,这场战争,其实意味着突厥和东庭在丝绸之路上的控制权。 然而东庭皇朝却忙着和拥兵谋反的淮南王,胶东王开战,无瑕顾忌, 比较严重的是南边的大理头角峥嵘,越来越不满足于做东庭的属国,大有独立的意识,而他的国土早已包括我那个时代云南全镜,西藏,贵州、四川、越南、缅甸,比东庭的疆域要大得多,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像他的属国了,而且大理最近也在边境不断扰民。 宋明磊侃侃而谈,分析时势,还真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有些所谓当世英雄的苗子。 连我一介女流也听得有些热血沸腾,我心中一动:“宋二哥,刚才你和西枫苑的韩先生也是在论天下时势吗?” 他也不瞒我,当下点头,还直言相告那个韩先生有意要他归到白三爷帐下,我渐渐笑不出来了,而他盯着我的眼睛,轻轻道:“四妹觉得有何不妥?” 我皱着眉头道:“木槿知道大哥和二哥是当世少有的少年英雄,未来的风流人物,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宋明磊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四妹所言极是,我们小五义本都是家中遭逢变故,天涯不幸之人,有时别说是愚兄,就连大哥也常叹生不逢时,然则若没有原家,我等又将何去何从,可能流落街头,沦为市井苦力,又或烟花柳巷之所?” 他苦笑一声,我不由赞同地点点头,如果没有原家,我和锦绣还真得可能会卖到娼门中吧,只听他语调一变:“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既入了原家,也命中注定入了这浊世,四妹,如今轩辕氏倾颓,奸臣窃命,外戚专权,边境外族入侵,欲夺我华夏九州,天灾人祸令天下苍生深处厄难,韩先生推算十年之后东庭皇朝必定江山移主。” 他轻嗤一声,炯炯有神地望着我:“何须十年,四妹信不信,愚兄的断言,不出五年,天将大乱,原家必能逐鹿中原,若能助其成就霸业,必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扶我华夏不为外族所侮也,我等亦能创一番事业,流芳百世。” 他停了下来,略略平复了一下激动,深不可测地望着我,朗朗道:“我一向引四妹为知已,不知四妹以为如何。” 其时我张口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我暗自思忖是应该吟颂一下,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还是立刻建议他先定西川为家,后即取荆州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中原可徐图也。 望着那张年青而坚毅的脸,那眼中热切的信任,那句引我为知已的宣言,让我想到了前世我有个曾在飞行大队服过役的小叔叔,虽然退役后下海成了富商,依然又红又专,一生爱好除了攒钱之外便是古今中外战争,我高考加的是历史,所以黑色七月那阵子没事就往小叔叔家跑。 相比起小叔叔的爱好,小婶婶可能对于parada的包包和香奈尔的服饰更感到亲切,于是难得他将我这小屁孩当作绝佳的倾吐对象,每每说到北宋的外族屈辱史,近代鸦片战争后饱受帝国主义的侵略史,他便捶胸顿足,长吁短叹,毫无ceo形象可言,恨自己不能生逢其时,然则必是中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当朝的汉武大帝,必能令中华民族荡平九州,横扫欧亚大陆。 我当时也听得如痴如醉,以后便效法小叔从商以经济强国,直到遇到长安偷情,紫浮大闹地府,莫名其妙地到了这个奇怪的时空。 塞尔维亚大史馆被炸时,小叔叔曾激愤地挥舞着手臂说:“如果祖国需要,我还是能够重上蓝天的。” 我的心一动,小叔叔的脸庞和宋明磊的脸交叠在一起,一时间恍惚地不知我究竟在那个时空,也许在这个历史的剪影中,我可以替小叔完成他的梦想,亦可保护这一世的亲人,建州的老父,旺财,后妈,锦绣,碧莹,宋明磊,于飞燕,还有原非珏,原来就像宋明磊说的一样,我们生不逢时,但是没有原家,我们可能会更惨,于是从踏入原家大门的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和原家联在了一起。 我朝宋明磊笑着点点头:“二哥的志向,木槿好生佩服,”对面的年青人明显脸色一喜,我接着道:“既然二哥引木槿为知已,我亦以二哥马首是瞻,前几日二哥提到大哥来信论和突厥的战法,我回去想了想,现在就写给二哥看看,不知能否帮到大哥。” 掏出自制的鹅毛笔,沾了宋明磊的墨,写了几个曾在小叔叔的战争书籍里看到的古代保卫战的战法,比如雀杏,行烟,扬尘车。 还有令美国人很头疼的化学武器,其时我们中国早在北宋年间便有了,那便是毒药烟球,这在本朝肯定是没有的,历史中宋朝有着太强大的若干个邻居,本身又重文轻武,所以一直处于下峰,但神奇的是用于战争上的发明却相当多,只可惜宋朝年间要么是皇帝无能,将军有才,又或是等皇帝有意反击时,朝中又无良将可用,也许这些相对在这个时代先进的战法通过能人之手,会有其用武之地,令我华夏民族抵御外侮。 那宋明磊看了,双眼一下子亮得惊人,一把夺过我的纸,细细地看了起来,他的力太大,一下子把我长满冻疮的手给拉破了,专心直疼。 我吃力地掏出手娟,要包起那红肿的手,他慢半拍地发现我右手血流如注,一把抓过我的手,皱着那好看的剑眉,责问道:“我给你的金创药呢?” 早用完了,这几天不是忙着和你冷战嘛?我当然没好意思问我你要呗,我心说,偏口中讪讪说着:“刚用完。”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生气,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他拍开我欲接的手,仔细地帮我摸着,我疼得呲牙咧嘴,还得口中称谢,心想这浑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宋大哥,”一个娇美的声音传了进来,救了我的,呃!手,我和宋明磊望去,只见门口俏生生地站着一个可人儿,正目光闪烁地盯着我们,这不是二小姐身边那个很红的香芹,她是大房兄妹乳母的独生女,且又和大少爷,二小姐一起长大,据说如果大少爷没有取当今长公主,夫人是打算送她去大少爷那作二房,如今她的方向很有可能是作二小姐的陪房丫环,也就是王熙凤身边平儿的角色。 我对她福了一福:“香芹姐姐。” 看在宋明磊的面上,她对我微微点了一点头,算打了个招呼,冷漠地经过我,径直地走向宋明磊,绽出一丝无比甜美的笑容:“二小姐从法门寺回来了,让我来传个话。” 太好了锦绣那丫头总算回来了,我难掩色。 那香芹看了我一眼,便闭了口。 明白了,我便向宋明磊告辞,他也是聪明人,也不挽留,只将我写到一半的战策,鹅毛笔,卷在一起,又塞入了一盒金创药,一盒治孝喘的稀有灵芝蛇胆粉,是给碧莹的。 他不顾香芹的脸色有些难看,只是温言送别我:“天色已晚,恕二哥不能远送,四妹路上小心,记得代我问候三妹,你定要按时抹药。” 我心头一热,将手卷塞入衣襟,诺了一声,走了出去,但香芹的目光冰冰冷冷。 作者有话要说:  ***************************************************************************************** 请大家多提意见 ☆、第七章 幽径冲鸣鸟 原武递上一盏“气死风”,我道了个谢,慢慢往回走。 我一边走,一边猜想那原非烟要香芹给宋明磊传什么话,奇怪了,看宋明磊也不吃惊的样子,这原小姐经常给宋明磊传话啊,莫非是要学西厢记里周莺莺私会张生不成,虽说以宋明磊这样文武双全的优等生,原非烟看上他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个身无功名的家臣啊。 我改明得问问锦绣,如果原非烟看上宋明磊,那碧莹二女事一夫的甜蜜计划,很有可能会变成原非烟和香芹霸占小韩信的恶梦了。 想起苦命的碧莹,我暗叹一声,选了条小道,加快脚步,天渐渐黑了起来,起入了幽密的西林,浓雾忽地降了下来,我看不清方向,只能按照旧路的感觉摸索着,“气死风”微弱的光芒在风中飘摇,灭了又亮,亮了一灭。 忽地脚下一绊,我摔倒在地,双手撑着一片湿润,不小心踏进泥溏了吗?我赶紧扶着灯笼,稳住了火心子,往手上一看,悚然一惊,那双手竟满是鲜血,打着灯笼一照,原来前面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身着西枫宛青色的下人服。 我大着胆子往鼻息一探,早已没气了,我哆嗦着正想回去求救,却听到前方脚步声传来,我吹灭了“气死风”,爬着躲到大树后,夜色中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其中一个打着火把,那两个人着黑色夜行衣,蒙着脸,来到尸体边。 高个的看着地上的死人,对矮个的说:“中了我的九品断肠红,还能撑到这西林,不愧是个幽冥教的人。” 矮个子对高个之人甚为恭敬:“大人果然神机妙算,难怪主公如此信任大人。” “废话少说,察探如何?可找到东西了?” “玉北斋内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结果,至于那西枫宛……..大人恕罪,那韩修竹布下的梅花七星阵着实了得,小人实在,实在无法潜入。” “没用的东西,那上房的紫园呢?” “紫园的兄弟回过话说也是一无所获,除非紫栖山庄有暗阁,本待再将整个庄园翻个个,只是柳言生陪着夫人回来了,只好再突另谋。” “主公马上就要起兵了,在那以前,一定要比幽冥教早一步找到‘无泪经’。不然等大军进了西安城,人多眼杂,就难办了。” “是!请问大人,小人是否该按老规矩处置这厮?” “去吧。” 树后传来奇怪的嘶嘶声,伴着阵阵的恶臭,我偷偷瞄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飞向夜空消失了,哇!武打片! 而那尸体正在起着某种化学反映,月光下,血水混着白沫嘶嘶地融化,我的鸡皮疙瘩满身长!这可不是什么恐怖片哪!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眼前,恐怖之极。 我看那尸体化得快差不多了,便软着脚跑出来,我抖着手亮了火折子,点燃气死风,那尸体原来的地方只剩一淌白沫。 月黑风高杀人夜,一灯幽灭,一个柔弱美丽的少女(自我陶醉),独自对着一淌尸水哆嗦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然后一丝呼吸,毫无预兆地在我耳边吹起,像是贞子在我身后似得,我更胆破心惊。 “你将他化尸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轻轻从背后传来,比这入夜深冬还要冷。 我啊地一声把气死风丢在地上,跳开了去,一个颀长的身影,长长的黑发飘飘,白衣渺渺,脸上戴着陶制的白面具,那面具轮廓分明,表情冷酷,像古希腊的雕像,没有眼珠,如鬼魅一般,毫无人气。 我骇地跌倒在地上,张嘴想说什么,半天没发出声音,这究竟是人是鬼?莫非是刚才那个死人的鬼魂? 那个白影越飘越近,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声音:“不,不,不,不是我杀的,你,你,你,是,是,是谁?” 白影忽地在我面前消失,正当我以为那只是受了严重惊吓而产生的一种幻觉时,忽地呼吸又出现在我的耳边。 “你是幽冥教的还是大理国来的?”他开口了,那声音优雅,却冷酷无比。 “我,我,我不,不,是奸,奸,细,细,什,什,什,什么无赖经。”我爬开一米远,脚那个软哪。 “乖乖告诉我,你的主上是谁,为什么要找寻无泪经?不然我让你求生不能,求生不得。”他很轻很柔地说着,仿佛饭店服务员在说,我可以来收了吗,要我帮您打包吗? 我提起些勇气,指着那“白面具”:“你,你,你又是什么人,这么大黑夜里穿得一身孝服,戴个白面具像吊死鬼似得,你,你,你以为你在拍电视剧吗?” 话一出口我相当后悔,而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也是一阵奇怪的沉默…… 许久,他伸出了一直背负在后的双手,修长白莹如女子柔夷,我很不恰当地胡思乱想起来,那双手啊!比广告上那些做护手霜的女明星的手都莹润柔美,莫非那面具下的是一个美貌的女子,故意发出男子的声音来迷惑我? “你说话很有趣,只可惜这么有趣的人要离开这世上了。”沉默许久的白衣人终于开了,没有波澜的声音结束了我的一腔春梦。 身影一闪,我的胸口已受了一击,专心疼痛,噢!这混蛋居然打我这一世刚发育完成的胸脯,混蛋,很痛的。 我口吐鲜血,他的莹润之手握紧了我的咽喉,他苍白的面具仿佛死神的容颜,我肺部的呼吸越来越少了,就在我以为又要见到牛头马面之时,眼前人影闪动,一个熟悉地声音怒斥着:“快放手,你是何人?” 而我完全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刺眼的阳光射入我的眼睛,如同每个清晨一般,我混乱地思索着身在何处,昨夜那恐怖的白面具出现在脑海,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第6节 “木槿,你还好吧!”一个十五岁的绝代少女站在窗前,梳着两条辫子,惊喜地走向我,紫瞳如夺目的紫水晶,熠熠生辉。 我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这小蹄子,终算回来了。”她一子投入我的怀中。 这正是我的双胞胎妹妹,花锦绣,可惜她揉着我的脖子牵得我生疼,不由得轻叫出声,她赶紧放开我。 我央了一面铜镜,只见脖子上一圈全青紫了,想起昨日那白衣人的可怕杀意,我打了一个冷战,锦绣心疼地帮我揉着脖子:“昨儿个你为何不叫宋明磊送你,一个姑娘家的大路不走,走什么那么偏的西林,你要死了。” “昨天是你救得我?” “那当然,你以为还有谁会为你去那可怕的西林。”她嗔了我一眼,我急道:“那你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我和初画一块,那白衣人占不了什么便宜,那人到底是何人?” 我把昨日的情境大致地说一遍,她听得眉头越来越紧,这时碧莹端着热腾腾的稀粥上来,我的口水泛滥,耳边锦绣还在唠叨着什么西林是禁地,我的胆子大得不要命什么的,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点头如捣蒜,伸着手像狗儿似的向碧莹讨吃了。 锦绣冷着脸,一把打掉我的手,摆上矮几,对碧莹绽开笑颜说:“三姐,让我来喂这只馋虫吧!” 嘿!这丫头越来越长幼不分了,可是碧莹笑着点头,递过粥去,我不乐意地嘟嚷着:“喂,我的手好着呢,自个儿会喝。” “是啊,是啊,你好着呢,自个儿还会半夜去西林逛呢!”她吹凉了一勺,递到我面前,我板着脸喝着。 碧莹扑嗤一笑,“这个木丫头,别不高兴了,五妹昨儿个一回来就巴巴往德馨居赶,听说你去西营又飞去西边,然后一晚上都担心地没合眼呢。”她爬上坑帮我拢了拢头发,熟练地拆了我的辫子又辫上。 我这才注意到锦绣的眼圈黑黑的,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握住碗:“别喂我了,你快紧着歇着吧,等回子夫人又传你去应着,你的身体怎吃得消?” 她摇摇头:“无妨,我已告诉柳总管昨夜之事,和夫人告假了,我怛心那白衣人认得你的面目,来杀你灭口,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听得我一打哆嗦:“那幽冥教是什么来历,还有什么大理国的?无赖经?这些都是什么呢? 锦绣说道:“那幽冥教是江湖最大的魔教,势力极广,总部设在苗疆,自从二十年前败于中原十大高手,就很少涉足中原了。你说的那是无泪经,不是无赖经,”她白了我一眼:“是武林五大密宝之一无相神功中的一部,那无相神功分阴经和阳经两部,这无相神功是一本旷古绝今的武林绝学,练成者便能称霸武林,一统天下,是每一个练武者的梦想,传说中这无泪经正是其中的阳经,不过大理国可能近来有异动,柳总管已在和夫人商量良策了。”我听得似懂非懂。 碧莹帮我梳完头,下了坑说:“木槿,我替你给周大娘告假了,你和锦绣好好聊,回头好生歇着。”便去浣衣房了。 锦绣喂完我,拖着我到溪边散步,天气还是很冷,看着西枫宛冒出的红梅花,心情从未有过的放松,我充满期盼地笑着说:“快过年了吧,锦绣,今年我们一起过完年,就芨开了。” 她的紫瞳如水,望着我开心地点着头,忽地面有难色:“木槿,开春后二小姐就要上京选秀了,所以,所以,可能今年我得陪夫人小姐一起上京过年。” 我不由自主地一呆,笑容跨了下来,我和锦绣事实上已有三四年没一起过年了,她一年比一年更伶俐得宠,夫人小姐也从不离身,我和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作为姐姐,我真得很高兴,可是作为亲人,我又不由自主地感到寂寞,深深体会了父母不求孩子做多大贡献,只求常回家看看的心情。 她见我沉默不语,拉着我的手:“别急,木槿,我想办法让你进紫园吧,现在碧莹的身子也大好了,哪怕进不了紫园,上三爷四爷的房里也比浣衣房里好啊,对吧!” 我强笑着点点头,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木槿,我们都快芨开了,男女有别,别再和宋明磊独处了。” 我一笑:“小封建,还有你什么时候这么长幼不分,别宋明磊,宋明磊这么叫,得叫宋二哥,被别人听了,又是弹苛你的一个把柄。” 她叹了一气,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不是你的文章?” 这是我前些日子,为了纪念碧莹渐渐好转,我将居住了六年的破屋正式改名为德馨居,一时文兴大发,背写下来刘禹锡的陋室铭。 “是的。”我嘿嘿傻笑着点了点头。 “那何时成了他宋明磊的大作了。”锦绣同学柳眉倒竖。 “前些日子,他不巧看到了,很是喜欢,问我抄来的,其实,其实是我主动让宋二哥以他的名义发表的。”我怯懦地回着,全无姐姐的风范。 她在那里一副气结的样子,忽地出手如电,拧了我一脸,我大叫起来:“你这暴力女,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你这傻子可知这篇文章已传到原老爷手里,他对此赞不绝口,说是连年战乱,朝纲败乱,而贵族骄奢淫肄,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此文堪作家训,以示子孙勤俭治家,皇上看了此文,亦是龙心大悦,现在连朝野都纷纷流传,还怎么了,那宋明磊是什么东西,怎可如此抄袭舞弊,他以为他是谁哪?” 我轻轻一笑:“看样子,我们小五义中又有人要冲出紫园,青运送直上了。” 她越发生气了:“你还笑,我真真不明白,这庄园里多少人削尖脑袋,变着法子在主子面前展露才华,偏你,要留在这破屋子里守着一个病痨,还甘心如此被小人利用。” 我收了笑容:“花二小姐,请注意你口中的病痨是你的结义三姐,而那个小人正是你的结义二哥。” “那又怎么了?好,我不说碧莹了,就单说那个宋明磊,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破脑瓜究竟在想什么?为何不让我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搬到将军夫人那里,为什么都便宜宋明磊那小子了?” “你和宋二哥有何误会了,怎么好好的……。” “哼,我们现在是各为其主了,我是大房里的,他是已投效到白三爷手下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于大哥上京了,可宋明磊却还得留在紫园,连那首陋室铭也没能令将军调动他,原来是夫人的原因。 我拉着锦绣的手坐在一枯树上,望着锦绣轻轻道:“锦绣能为木槿这般着想,我很是感动,只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锦绣想过我为什么那时要结小五义吗?“ 锦绣别过头看着溪水,幽幽道:“卖身为奴,前途难测,结义相助,共度难关。” 我点点头,也一同望向那潺潺的溪水:“正是如此,锦绣,我们小五义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宋明磊,于飞燕,还有你能得紫栖山庄主人的青睐,正是我们小五义的福气,我们应该相互扶持,而不是争相践踏,” 我停了一停,锦绣满脸不屑,活脱脱一个青春期叛逆少年,哼!小丫头片子! “即便是各为其主,你和宋二哥相争之时也绝不是现在,而是原家问鼎中原,成就霸业之时。”我故意加重语气。 而锦绣惊愕地回过头来,“你如何知晓?” 为了显示我作为姐姐的睿智练达,我决定不告诉他宋明磊都对我摊牌了,只是自如一笑,挑一挑眉:“因为我是花木槿。” 她回味了许久,轻哼一声:“我原也不想与他相争,只是心里气不过他总厚颜无耻地抄袭你的文章,欺你心里厚道。” 这还像话,我心中一暖,尽量放柔声音,循循善诱:“锦绣,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这个社会不能容忍爬到男人头上去的大女人,我给他我的文章,一则掩我锋芒,可助他平步青云,二则我们小五义中你最先腾达,常年不在山庄之中,只有他常给我和碧莹照顾,也权作姐姐对他的答谢,难不成你要姐姐以身相许吗?” 锦绣扑哧一笑,眼中捉狭的精光毕显:“你若真以身相许,讲不定他宋明磊还不乐意呢?” “那是,我这等蒲柳之姿,风流潇洒的宋二哥自然是看不上的。”我从善如流,心中却很是气恼,这小丫头片子,我是长得不及你风华绝代,但也用不着说得这么直接吧,我必竟还是有女人的尊严的。 “三则碧莹又对他有意,我也把他当三姐夫了,总要百般拉拢才是,四则你现在得宠是真,但总免不了有人嫉恨,在你背后众口烁金,积销毁骨,他得了姐姐的好处,总会在人前照顾你些的。”我捋了捋她鬓边长发:“说来说去,姐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不懂事的小蹄子。” 作者有话要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不好意思,上传晚了,工作太忙,生活太乱,思路太混沉!不过我没有忘记我还是要完成滴!!!! ☆、第八章 夜宴德馨居 第八章 夜宴德馨居 锦绣同学倒竖的柳眉终于弯了下来, 愣愣地看着我,渐渐地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所有的凶悍气势全无,仿佛又回到怯懦的小时候,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木槿,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我承认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是充满温情的,相当感动,相当自我肯定,但口头上还是相当谦逊地说:“小傻瓜,这个世上还有好多人对你很好的,连宋二哥也是对你极好的,对不?” 锦绣只顾哭得天昏地暗,根本没有空答我的话。 这丫头,又把鼻涕眼泪蹭我身上了,不过算了,看在今天我教化亲妹妹很有成就的分上。 我忽然想起这件衣服不是我昨天穿的,那件衣襟里的东西呢? 我的心一沉:“锦绣,你昨儿个看到我衣服里的东西没,就是,呃!就是你老笑话我的,那支鹅毛笔,还有我和宋明磊一起写得一些策论什么的。” 她收了声,抬起梨花带语的小脸,茫茫然地哼哼唧唧:“我们急着把你救回来,三姐和我给你换的衣裳,什么也没见着啊?”说完她继续沉浸在亲情的自我感动中,用力抽泣。这是她的特色,要么不哭,要哭就一定要哭他个天地为之变色为止。 然而,这回轮到我哭丧着脸了,万一那个白面具籍着那些东西找到我怎么办,而且那策论上还有宋明磊的墨宝哪,讲不定还会连累他呢! 我们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月,然而紫园里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反而急调三千子弟兵秘密入京,其中包括我才见面的妹妹花锦绣和碧莹的心上人宋明磊,因为这时候发生了比我的白衣人更为重要的事件,这不仅影响了原家,而且连整个东庭皇朝都为之震动,甚至于间接地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元武十七年,当朝英宗皇帝生了一场重病,为祈上早日康复,改年号为永康。 永康元年,这位性情多疑的皇帝梦见一群小人在跳舞,认为有人“蛊道祝诅”,命大理寺卿文复允彻查此事,于是动摇整个东庭皇朝的“巫蛊之乱”开始了。 文复允在京城闹出几宗大案的“巫蛊之术”之后,英宗对自己的判断更加深信不疑,示意文复允在宫中各处掘蛊,最后竟然在凤藻宫中亦掘出桐木做的人偶,英宗盛怒之下,不问清红皂白地绞杀连皇后,并连夜将国丈,左相连如海被投入大理寺,连如海在大理寺受尽酷刑而死,太子泊涉嫌蛊乱,被英宗幽禁在芳容殿,而连皇后正是原夫人连氏的亲姐姐。 永康元年冬十二月一日,连如海的死对头,张贵妃的父亲,川雍候张世显乘机联合朝中反连氏的势力,联名上书逼宫,力主废太子泊为庶人,立张贵妃之子槐安王煦为新太子,英宗急怒攻心,陷入深度昏迷,药石惘然。 张世显为掩人耳目,提前选秀,兵部尚书原青江冷静如常,表面上帮着张世显打压连氏家族,暗中却命附马都尉原非清调动北营原军偷偷南下,于十二月十二日混入秀女护骑, 由司马门进入昭明宫,一举击退张世显所控制的禁军,绞杀张贵妃,释放太子泊。 原尚书同日以弥留中的皇帝传旨诏告天下,川雍候张世显,大理寺卿文复允,禁军统领张禹,贵妃张氏以巫蛊构陷皇后,谋毒太子,谋为大逆,又欲使女侍医淳于越进药杀皇帝,欲危宗庙,逆乱不道,所有参与巫蛊之乱的人皆诛灭九族,腰斩于市。 张贵妃贬为庶人,赐白绫三尺,槐安王煦贬为庶人,赐鸩酒厚葬于东陵。 永康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东庭孝文帝,英宗驾崩,享年四十四岁,举国服丧,太子泊年仅二十岁继承大统,史称孝元皇帝,庙号熹宗,改年号为永业。 永业元年,新帝下诏追封连皇后谥号贤孝端文皇后,兵部尚书原青江平定叛乱有功,升左相国,加授安国候,原连氏封为安国夫人,附马都尉原非清拜忠显王,直等国丧一过新帝便迎取原氏长房原氏非烟为皇后,一时间原氏荣宠无以复加。 在这场史称“司马门之变”或“双十二之变”的事件中,我家锦绣和宋明磊立了大功,因为他们是第一批冲入司马门,血染皇宫的原氏子弟兵,锦绣生擒了欲从皇宫秘道溜走的张贵妃,宋明磊及时诛杀了欲鸩杀太子的宫人,解救了早已吓得痴痴呆呆的太子泊。 同年,西北部边界的西突厥终于吞并了他的百年邻居楼兰,认为东庭皇朝内乱之际,必定无暇顾及西北边陲,于十月入侵东庭,没想到在河朔地区遭遇到自原青江退居朝野以来最猛烈的阻击,五万大軍败于仅有二万兵力的东庭守军,其时守城的将领正是东庭史上最年青的武状元,仅从五品的飞骑尉于飞燕,他以不要命的打法,身中数箭,血染战袍,依然身先士卒,单人独骑闯入敌营,俘谷浑王,率东庭军斩敌首一万九千余人,还追击突厥军于五百里之外,夺回了水草肥美的河朔地区,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 一时间,朝野哄动,河朔大捷一扫巫蛊之乱以来人心不宁之风,于飞燕的大名在民间流传,人人都说于飞燕乃是关老爷再世,忠肝义胆,勇毅绝伦,这一支由飞燕统领的原家精军又在民间被称作“燕子军”,在西北部大草原上纵横驰骋,神出鬼没,成了抗击外侮的象征,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 而现实中的于飞燕却在来信中告诉我他之所以大败突厥是急着想回来和我们过年休假,以免搅得他过不好这个年。 我们四人看得瞠目结舌,但他在信中却特特地谢了我和宋明磊两个人,因为于飞燕对西突厥的突袭战法,正是我们二个合作的战策中建议他可仿西汉名将霍去病,训练一支虎狼之师,以敌养军,直插突厥内部,出奇制胜。 这个新年对于原家来说是荣宠万分而又惊险紧张,因为新帝即位,无穷无尽的人事,经济以及国际问题等着他们去解决。 不久原非烟带着立了功的子弟兵回紫园,一方面过完在老家的春节,另一方面亲自过来接原青江的原配安国夫人进京,以示孝心,这倒也成全了我们小五义中难得聚在一起。 我们小五义总算都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年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经过司马门之变的宋明磊,得到了太子青睐,已被破格升为四品带刀御前护卫,更加成熟自信,他笑得云淡风清,好像于飞燕的胜利早在他的料想之中。 这个小年夜的大清早,我爬到屋顶上收着干辣椒,只听得一声:“四妹!” 那一声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硬是把我惊得摔下来,旋即掉入一个宽大的怀抱,只见那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满脸硬扎扎的胡子,正是一年没见的于飞燕。 北地的荒漠生活,使他神情略显憔悴,他的肌肤被狂风烈阳吹晒得有些干燥脱皮,肤色比以往更加黑黝,身板也更加熊腰虎背,高大强壮,双目如炬地俯身看着我,我不由得狂喜:“大熊!你终于回来啦!” 我一头扑到他怀里,使劲扯着他的硬胡子,他嗷嗷痛叫几声,也不气恼,抱着我转了几圈,仰头豪迈大笑:“四妹还是像以前一样调皮,可想死你大哥了。” “四妹,你的大熊大哥现在已是上骑都尉,加授广威将军了,你若把大哥的胡子拔光了,整个西北‘燕子军’可都来找你了。”宋明磊在我们身后轻轻笑着说,旁边站着春风得意的锦绣,我刚下了地,碧莹掀着帘子出来,看到一个大胡子先是唬了一大跳,然后认出是于飞燕,也是惊喜万分,我们五人久久地相视而笑,犹如当初结拜时那样感动万分。 除夕之夜,我和碧莹在屋子里张罗着,宋明磊,于飞燕和锦绣参加完紫园里的家宴后,齐齐来到我们的德磬居,没想到初画也跟着锦绣一起来了,于飞燕带来给我们几个义兄妹的礼物,他送给锦绣一件上好的海狸子银白披风,外加一大堆绫罗绸缎。 而宋明磊得了一把西域宝刀,名曰秋静,弯弯的刀身,发着幽暗的乌光,极是峰利,他还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方青州红丝灵芝砚,那红丝砚乃是天下名砚之首,砚质滑润细腻,纹理自然精美,砚池中有一灵芝生成,其光芒般细腻的射线形装饰纹,充满着宝贵与灵性,宋明磊笑着道谢接过,我看他明明眼神中爱不释手,却并没有表现特别惊喜的样子。 于飞燕给碧莹的还是老规矩:珍贵药材,不过这一次是一盒千金难买的名贵珍珠粉,不但强身健体,亦可养颜滋补,长保青春,外加绸缎二匹,二支打造精巧的翡翠镶金凤宫钗,二对玉偑,一副手镯,他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在大殿上新皇问其要何赏赐时,专门为碧莹求的,说着三妹身体好了,青春女孩也应该身上多些新衣裳首饰。 我看着碧莹充满惊喜感动的脸,心中一动,于飞燕看上去五大三粗,其实是很细心,比起宋明磊给我们几个清一色的玫瑰露加绫罗绸缎可要有心多了,他似乎也心怜碧莹无依无靠,所以才厚礼相护,而那一番话又分明是暗示碧莹到了出阁的年纪了。 于飞燕又说没想到会遇见初画妹妹,来不及准备见面礼,就脱下手上的玛瑙手珠给初画,初画本来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出声,这下反倒很不好意思,推辞不过,红着脸收了,谢过于飞燕。 轮到我了,我兴奋地问着:“大熊,你给我什么新年礼物。” 于飞燕神秘地一笑,没有绫罗绸缎,也没有珠宝手饰,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精美雕花的狭长木盒,笑着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只见一把匕首躺于盒内,匕首柄端及刀鞘皆雕纹华丽,兼以镶满红绿各色宝石,烛火下,映得我们大伙的眼睛直晃,抽出刀销,刀身精光四射,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稀世珍宝,这也太珍贵了吧! 我一愣:“这么珍贵的礼物,我怎么好意思收?”于飞燕不以为意:“大哥除了你们四个就没有亲人了,咱们结拜时就说过,荣辱于共,富贵同当,若没有四妹和二弟的妙计,于飞燕又如何能得到皇上和候爷的青眼。” 他宠溺地看着我:“大哥知道你这丫头不爱花啊粉的,这件是谷浑王的贴身爱物,叫做‘酬情’,侯爷转赐于我的,前些日子听说你一个去西林遇袭了,你这丫头素来胆大,但亦要懂得保护自己啊。” 我感动地收下了,宋明磊脸色明显一黑,我想他一定是在自责那天没有送我回去吧。我对他甜甜一笑,伸出v型两个指头,意即不要放在心上,他也回我温柔一笑,轻轻点头。 于是大伙坐在大炕上围着桌几包饺子,我们咭咭呱呱地说着各自这几年的遭遇,连不大说话的宋明磊也多说了几句,其乐也融融。 等到下饺子的时候,我们又迎来了一位稀客,竟然是原非珏,他一进门,我们所有人一呆,他带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的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早被树枝之类的硬物刮得乱七八槽,青缎靴上亦沾着雪和污泥。 很显然他又迷路了一阵子过来的,不过他还是很有精神地用力嗅了嗅空气说:“好香,好香,木丫头,我要吃你包的饺子。” 第7节 然后大摇大摆地跳上炕,我们所有人如鸭子下水般纷纷下炕,只剩他一个坐在上面直嚷嚷着我的名字要吃的,我怀疑所有人都听说了那关于我迟早是他的人的宣言,因为他们都极暖昧地看着我。 于飞燕虽是朝中功臣,可炕上必竟是恩主的小儿子,也不敢造次,初画嘟嚷着:“珏四爷,您不是应该在紫园里听戏吗?” 原非珏朝她的方向看了看,不屑道:“几个男人学娘们似的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听的?” 我暗想,其实是你看不见演员华美的妆容,听不懂那昆曲的精华才说没什么好听的吧! 我笑说:“珏四爷,您要吃我的饺子可以,不过我这儿只有牛肉罗卜馅的,而且绝对是牛肉少,罗卜多,您能吃吗?” “只要是你做的,本少爷便全都爱吃,”他神情愉悦地看着我:“我真的饿了。” “今儿是除夕,在我的德馨居,只有兄弟姐妹,没有主子,我们可不拘礼了。”我笑着对他说,没想到他哈哈一笑:“那又如何,一起上炕吧,本少爷还怕你们小五义不成。” 初画先跳上炕,像小麻雀似地盯着原非珏:“珏四爷,你可别告诉果尔仁或是夫人,不然,我们虐待主子的罪过可担不起。”原非珏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她。 我在后面下饺子,锦绣过来帮我,她很三八地用手肘捅捅我:“唉!我听碧莹说他看上你啦,是真的?真的吗?” 我一抬眼,活泼的初画正怂恿男孩子们玩掰腕子游戏,输者罚喝酒,那酒是宋明磊送来的凤翔,于是原非珏玩心大起,听到大破西突厥的燕子军首领于飞燕也在,就点名要和他玩,我叫了一声:“大哥,小心别伤着四爷。” 于飞燕头也不回应了一声,捋起袖子专心玩起,而原非珏不乐意地向我瞪了一眼。 我回头对锦绣说:“别瞎说,珏四爷只不过是个孤单可怜的孩子,承他抬举,把我当朋友罢了。” “你看谁都可怜,独独不可怜你自己,”锦绣嗔我一眼,正色道,“别跟他,他是紫栖山庄里有名的傻子,我可不愿你嫁个傻子。”我正要开口反驳,她忽又想起什么紧要的话来,抓着我的手臂压低声音认真道:“也别跟宋明磊,他肯定宠着碧莹,让你做偏房,而且一定会天天逼你写文章,好给他抄。”说着说着自己也打了一个寒噤。 我一乐, 这丫头就是讨厌写文章,我逗她:“那你的意中人是谁啊,不会是于大哥吧?” 她脸一红,捶了我一下:“谁会看上他啊!” 我更乐了,奇道:“你还真有意中人了,坏丫头,你竟瞒着我和人私定终身了不成,快说,快说,那人是谁?” 她红着脸低低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别人第一次见我,要么苍蝇似得盯着我,要么就骂我是妖孽,可他,他总是很温柔地对我笑呢。” 说罢她甜蜜地一笑,啊呀呀!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我正要追问她,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欢呼,原来于飞燕赢了,出乎我意料,原非珏倒是很有奥林匹克选手的精神,也不耍任何脾气,干脆地仰头将一杯凤翔一饮而尽,然后换了一个手臂伸出来摆在桌几之上。 宋明磊待在角落里,一边看着原非珏满头大汗地和于飞燕再来一局,一边和满面娇羞的碧莹聊着,留意到我的目光,也朝我看了过来,那目光中竟有一丝落寞,我不由得一愣。 饺子好了,我们嘎嘎乐着吃饺子,原非珏的脸都快凑到碗里去了,口中连连说着好吃,说是比他刚在紫园里吃过的饺子宴还好吃,我们大家都被他逗乐了。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一片银妆素裹,屋里热气腾腾,喧吵热闹,我暗叹着如果现在能看到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就更好了。 吃完饺子,玩了一会掰腕子,原非珏依然是赢少输多,倒也不急,反而兴致越来越浓了,宋明磊建议宴中女孩居多,不如让男孩陪着一起玩行酒令抽花签什么的,于飞燕连声大叫着:“大丈夫万万不可沉迷闺阁戏玩”之类的,被我和锦绣扯了几下胡子,只好小媳妇似地坐下,委屈地望着我,大将军形象全无,原非珏同学本也想强烈反对,但见我坐在他身边板着脸看他,以及燕子军广威将军的下场,也只好扁扁嘴勉强同意。 碧莹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是锦绣前年送来的新年礼物,她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锦绣.锦绣便笑道:“各位兄姐,锦绣就僭越了。” 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云:“在席诸位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大伙看了,都笑说:“这签真准,锦绣原是长得风华绝代,贵不可言,也堪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 我向锦绣使了个眼色,锦绣会意地笑着:“三姐弹一曲为我们助兴如何?”众人也拍手叫好。 我想这正是碧莹向宋明磊展现才华的大好机会,便取了前几年宋明磊送的那具古琴,我嚷嚷着要听高山流水觅知音,因为这是她最拿手的曲子,定能向宋明磊以音喻情,众人却以为此曲颇合今日之聚,皆叫好,宋明磊但笑不语,碧莹红着脸道了声现丑了,便弹了起来。 这几年碧莹卧在病榻上,稍有精神便以此琴排解,当真如飞珠溅玉,轻落银盘,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不绝,一曲抚罢,众人皆醉,连宋明磊的眼中也露出惊艳的神色来。 锦绣掷了十九点,却是宋明磊,在于飞燕同情的目光中,他轻轻一笑,用修长的手指,大方的抽出一根来,上面画着一枝杏花,写着“瑶池仙品”四字,我念出那小诗: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杏者,幸也,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在席者共贺一杯。” 锦绣,初画笑得直不起腰来,于飞燕和碧莹目瞪口呆,原非珏亦是一脸唏嘘,我强忍笑意,向似笑非笑的宋明磊敬酒道:“咱们府里出了一个附马,马上要有皇后,这回子又要多一个贵妃了,来,来,来,我们敬宋贵妃一杯。”众人哄笑声中,宋明磊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饮了下去。 宋明磊掷了个十点,轮到原非珏,他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注旁边还画着一叶远行的扁舟,注云:“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 上家乃是宋明磊,而下家正好是我,这签真正奇怪,众人都道原非珏是有福之人,香梦不觉醒,原非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我和那宋明磊对饮了一杯。 下面便轮到碧莹了,没想到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诗道: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我们自然饮了酒,连连说她必得好姻缘。 我对她附耳笑道:“这回子放心了吧!” 碧莹轻嗔了我一口,明眸流盼,双颊嫣红,分不清是因为饮了酒还是害羞。 接着是初画,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兰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是一年春,我笑道:“莫非小初画要有桃花运不成?” 初画假意恼着要罚我喝酒,脸却不由得红了,喝便喝,我仰头一饮而尽。 初画正好掷到于飞燕了,他无比镇定地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真真有趣.你们瞧瞧。”原来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字,旧诗为: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未抽签者开一题。” 坐席上只有我没有抽签了,我想了想便说请于大哥为我们歌一曲吧,我本是存心想看看于飞燕发愣的模样,没想到在众人的笑声中,他豪气干云道:“好,诸君且听飞燕一曲。” 我们还未准备好,一声高昂如惊雷的秦王腔便来了,他唱得乃是“张翼德大闹长板坡”,秦腔本就高昂激扬,原始粗犷,加之于飞燕正是武曲星下凡,嗓音浑厚,这一出戏被他唱得更是动人心魄,充满阳刚霸气,乃至于一曲终了,屋顶有大量粉尘震落于我们的头上,可是我们仍被撼得无以复加,竟毫无知觉。 先大力鼓掌的是原非珏,他亲自倒上一杯,敬于飞燕:“好一曲一夫当关,万夫莫当,于将军果然是烈血真男儿,请受本少……,请受原非珏这一杯。” 原非珏竟连少爷的称谓也省了,两人欢欣鼓舞地对饮着,颇有“我就是喜欢你”的惺惺相惜,我们回过神来,大声喝彩,女孩子们一轮番地敬酒,对此赞不绝口,却绝不提“再来一个”,于飞燕倒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终于轮到我了,我按捺住心中激动,伸手向那堆光滑的签子,抽出一支,一瞧…… 真没想到啊,我这一支竟是和宋明磊一样的杏花,这回轮到我被人调笑了,我大声嚷嚷着,这签肯定不准,我今生不会成亲之类的,而且也绝不可能有福气嫁与贵人什么的,众人不允,我只好被强灌一杯。 我有点晕了,连连说着刚才那签不对,一定要再抽一次,众人大方地让我抽了一次,我摇了半天,抽出一支,天哪,还是一模一样的瑶池仙品! 可恶,这一大帮子人便哄笑说是天意授受了,硬说我必须舞一曲以自罚。 我一定是醉得厉害了,又许是今夜的玉免跳在木槿树梢头上流光溢彩,迷惑得我一时兴起,竟一口答应了。 我跳下炕,取了一把破椅和宋明磊的雪帽,便跳了一曲珍妮特?杰克逊当年成名的椅子嬉哈舞,我在椅子上跳上跳下,手中雪帽翻滚,口中还唱着pussy cat的don’t cha! 我舞罢,只见众人的下巴没有一个合上的,连一向以冷静自持的宋明磊也“叭嗒”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掉落了在桌上,只有原非珏起劲的鼓掌:“好,木丫头,再来一段!” 我一喜,心想虽然目前而言,我的嬉哈舞是惊世骇俗了点,总算在这个时空还是有识货的,可恶原非珏那弱视东西偏要认真地加上一句:“不过跳慢点,小心闪着腰。” 这一夜我们闹到五更时分,后来我什么也记不清了,只依稀间,碧莹喝得两腮似涂了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于飞燕和宋明磊互相击节高歌,我困得不行,趴在坑上就昏昏欲睡,那原非珏也是醉得衣冠不整倒头便趴在我的身侧睡了,朦胧间,我似乎听到原非珏反反复复地呢喃着木丫头三个字。 注:本章抽花签资料取自曹雪芹的《红楼梦》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作者有话要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再一次向以前没有注时出处向广大读者致歉,以及向曹老先生和高老先生道歉。不过当时小海写这篇文章是自娱的,纯粹的借鉴,因为在写魔神战计的时候一直想什么时候能写一部古色古香的小说来,如果要写明国文,当是要看张恨水张爱玲的小说,如果要写古代小说,当要借鉴红楼梦和林兰香这类的古文,不停地研究古人的思想方式,吃穿用度,如何才能让我和读者感受到一个古代的氛围,在查阅资料中,再一次彻底地为红楼梦所倾倒。 ☆、第九章 庭院深几许 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已是大年初一的中午,只觉得头痛欲裂,回头除了眼睛通紅﹐犹自坐在床沿上发呆的碧莹,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我揉着要涨了似的脑袋,□着问碧莹,同志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于飞燕,锦绣和宋明磊天还没亮就去给紫园里拜年了,至于珏四爷,老规矩是果尔仁来拉着去紫园的,碧莹告诉我说那果尔仁真乃神人也,昨晚竟然一夜守在屋外,还是今早于飞燕他们出门时,才发现屋外多了一个雪人,那雪人猛得爆开,把她唬得大叫,他却睁开精光四射的眼睛,仅伸了个懒腰,也不理惊愕的他们,骄健地跳进屋抱了原非珏就走,原非珏同学走时还揉着眼睛喊着我的名字呢,我听着唏嘘不已。 因是新年里不驱旧尘,不洗新衣,我便又赖在床上半日,方才懒洋洋地起床,携着碧莹到各处拜年。 正月里,我们小五义时常聚首,偶而原非珏也来搀和,我们这才发现每次原非珏到我们家,果而仁大叔都是上天入地暗中相互,我是指要么在树上作树枝,要么坐地上当雪人,比起现代的中南海保镖或是火影忍者之类的,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我也终于明白了原非珏这个弱视何以敢到处乱闯。 美好的时光总是太快,一破五,原候爷就急召宋明磊和锦绣入京,因是急召,他们什么也来不及准备,更别说是和我们来个告别宴会了,只是匆匆一见说是等万事安定些,就接碧莹和我入皇上新赐的官邸,我和碧莹强颜欢笑,洒泪送别二人。 而元宵一过,于飞燕便得圣旨又复去西北征战沙场了。 本待和于飞燕好好聚一聚,偏碧莹的身子又着了风寒,于飞燕便亲自来德馨居看了一下碧莹,安慰她一定要好生养病,才刚大好,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之类的,碧莹自然是又含泪应下了,到得屋外于飞燕又偷偷塞给我很多银票,我推辞道:“大哥莫要再给木槿了,平日里大哥就差人将每月的饷银都给了我和碧莹,二哥和锦绣临走时也给了很多财物,早已是不缺,现在碧莹又大好了,原也用不了这么多,大哥是我们小五义的长兄,还是留着取嫂嫂用吧。” 没想到于飞燕嘿嘿笑了两声,戏谑地看着我:“四妹,大哥自知驽钝,只是四妹可知我平生最不解的是什么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笑笑继续说:“咱们小五义中,四妹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却稳重如大人,时时处处总想在我们几个前头,连我这个大哥的都自愧弗如,四妹明明胸藏大智慧,却又时常大智若愚,欺瞒众人。” 唉?!这位是在夸我哪,还是在骂我哪!我正要辩解,他却硬把银票塞到我的手中说道:“大丈夫既从了军,便是注定马革裹尸方显英雄本色,谁知道可有一日能活着取妻生子,四妹替我存着,如果有幸能活着再见,就权当大哥给三位妹妹的妆奁,若是从此一别,天人相隔,就请四妹从中取出一些来,算是飞燕的入殓资费吧。”他明明还是很豪气地笑着,眼中却露出一丝不可见的伤感。 我的眼眶湿润了:“大哥休要胡说,四妹还等着大哥封候拜相,我们三个女孩子,也能金堂玉马的作作千金大小姐!还有碧莹也等着你作她和二哥的主婚人哪,大哥是一诺千金的汉子,断不会失言于四妹的,对不对。”说到后来,我的语气也哽咽了。 于飞燕的表情由感动到幸喜,再到错愕最后却有点古怪得看着我:“四妹刚才提到二弟和碧莹?” “正是!大哥一定要回来,主持他们的婚礼的。”我热切盼望地看着他。 “可据我所知,光潜的意中人恐非三妹吧。”于飞燕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而我的不安一下子窜上来:“那他的意中人是谁?” 猛得想起香芹,我无力地叫道:“得了,我知道了。” “啊!你又知道啦?”他一脸诧异。 “除了原非烟,这园子里还有谁让二哥如此魂牵梦萦,”我叹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于飞燕结实的手臂:“大哥,看样子,碧莹的终生只有靠你了?” 于飞燕的脸有那么一分钟的扭曲,然后强自镇定道:“莫非四妹要给大哥和你三姐做媒吗?” “想什么哪,大哥,” 讨厌,莫非我看上去像恶媒婆似,很喜欢乱点鸳鸯谱? 我叹了一口气:“唯今之计,唯有大哥建功立业,求请天子为二哥和碧莹赐婚,那么碧莹就终生有靠了,大哥以为如何?” 于飞燕明显地吁了一口气,想了一下,很开心地道:“此计甚好,只是万一,二弟他不允……,又当如何?” 他说得亦有道理,我说道:“碧莹如此貌美,德才兼备,二哥是心高气傲了点,不过取得碧莹,他必会发现其之长处,两相和睦吧。” 他也点了一点头:“四妹所言极是,大哥也就你们四个亲人了,若是能亲上加亲自是更好了。那四妹就听大哥的好消息了。” 他顿了一顿:“四妹和五妹也要芨开了,大哥倒也有些担心了。” 呵呵!我的这个大哥还真是个模范家长,担忧完这个,再担心那个。 我笑说:“大哥不用担心锦绣,她志不在嫁人生子,总要闹腾一阵子才好,不过好在她素日也洁身自好,我想让她自己挑一个喜欢的,或是等她累了倦了咱们再为她选一个好的也不迟。” 他歪着头笑了笑:“四妹想得周到,却不知大哥最担心的是你啊!” “我?”我笑出声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四妹才高八斗,心存高义,实非一般凡夫俗子所能匹配,就连二……,”不知为何,他眼神一黯,谨慎地看了看我,又说下去:“就连二弟也时常与我说,不知何人有幸能取四妹为妻……。” 这顶高帽子真大,也算是给古代女子最高称赞了吧,只可惜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我淡淡一笑,望着静默地远山说着:“木槿此生能结交小五义,已是大幸,只求平安一生,便不再有他念了,倒是哥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要早早寻个嫂子才好。” 于飞燕无奈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丫头,好好说着你,怎么又回来调笑你大哥来了。” 他看了我一阵,执起我的手:“我虽与妹妹相交六年,亦不敢斗胆问妹妹到底有何故事,时时刻刻怕触动妹妹的伤心旧事。”我的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他静静微笑,铜铃大的双瞳如一汪秋水,泛着温柔诚挚的光芒,既无探测之意,也无取笑之心:“只望妹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飞燕永远在你身边听候差谴,妹妹即便一生不愿嫁人,只要飞燕击退突厥,能活着下了这庙堂,亦可一生不取,陪着妹妹游历天下,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真没想到……,我此生的结义大哥,看去那么粗线条的一个人,总是笨笨地被我们欺侮,给我们这些身世可怜的女孩子带来欢笑…… 刚进子弟兵东营,比起天资聪颖的宋二哥,他总被教头训骂,别人都在吃饭,休息时,他却仍在烈日之下接受体罚,我的这个比谁都宽容,比谁都勤奋的大哥…… 我愣在那里,他已微笑着跨上马鞍,带着几个亲随,疾驰下山而去了,等我回过神,半山坡上已多了几个骄健的身影,我眼中热泪滚涌,奔跑着追随他的身影,用力挥着双手,迎着大风,我高声叫着:“大哥武运昌盛,木槿等你平安归来。” 他高高举起v型两个指头,微笑着向我点头,如风一般消失在我的眼中。 过了几日,碧莹高烧不退,且腹痛难忍,我急急请了常看碧莹的赵郎中前来,诊看之后说是不用担心,伤寒已是大好无碍,只受了些许风寒引起高烧。 至于腹痛,许是误食了辛辣之物,又或是受了些许刺激,以至于血瘀经闭,里外失调,我当时单细胞地认定一定是年三十那晚酒喝多了。 赵郎中开了一味女姓调理常用的“四物”汤,这个配方比以往可简单多了,只是些常见的当归,熟地、白芍、川芎,药仅四味而已,故名“四物”汤。 可能是对老病号特别上心,赵郎中想了想,又很体贴地加了一味可破瘀散结的“虻虫”,他还很认真得嘱我到药局买药时,定要问清药局的伙计那虻虫必须是夏秋捕捉的雌牛虻,捏其头部致死后晒干的方可有效。 我听得头皮发麻,碧莹还得吃牛蝇啊! 第8节 我取了些碎银,嘱咐原武将药材都配来,煎了晨昏定时给碧莹服了。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碧莹的烧退了,虽说我和碧莹还是庄子里的奴仆,但人人都知道我们靠山有多硬,便是不去工作也无人知会,反倒是周大娘总来问寒问暖,像我们是她管事似的,但离开紫栖山庄以前,除了碧莹的身子不好时,我和碧莹还是定时定点地去周大娘屋里取浣洗的衣服,到得门口,我轻轻唤了声:“周大娘,木槿来取浣洗的衣服啦。” 屋里走出一个年纪和周大娘差不多的妇人,神态高傲,略显不悦,穿着缎袄轻裘,腰间挂着紫园的紫玉腰牌,正是园子里颇有权力的管事,连夫人的陪房连瑞家的连大娘,也就是长房兄妹的乳母,她的宝贝女儿也是碧莹的大仇人香芹。 她上下看了我们几眼,皱了皱眉头:“我当是那里来的野娼妇这么大呼小叫的,敢情是你们两个妖精,一个偷主子东西,一个教嗦着妹妹勾引主子,真不要脸。” 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大白天的被人泼得一脸脏水,碧莹的脸色变得苍白,洁白的贝齿紧咬得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眼泪在眶眶里转,我也急了,冷笑道:“连大娘,漫说碧莹是被人冤枉的,即便是真做错了什么,也自有主子来教训,那轮着您来,还有我家锦绣是承蒙夫人抬爱,备受赏识,可是再怎么着也比不上你女儿得宠啊,您老这是想说在主子面前侍候的都勾引主子了不成?” 碧莹和从屋里出来的周大娘都惊了,周大娘在那厢劝着连瑞家的不要和我这个不懂事的蹄子一般见识。碧莹在一边紧紧拉着我的袖子,流泪求着我不要说了,可见在她们的心里我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的老脸白得像纸一样,嘴也哆嗦起来,可能没想到今时今日敢有人这样说她:“反了,反了,仗着候爷宠着你们的姘头,你们就这么目无尊长,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哼!姘头?反了?孰可忍,孰不可忍,我重重哼了一声:“什么反了,什么姘头,我们小五义上行事光明磊落,上对得起候爷夫人,下对得起兄弟姐妹,我大哥在西域出身入死的保护江山社稷,我二哥亲妹子在宫庭里保卫皇上,你不过仗着你给大少爷和二小姐奶过几天,就要仗势欺人,竟敢辱骂朝庭命官,那才是反了,没有天理啦!”说到最后一句时,我几乎是吼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对骂影响甚大,周围的婆子媳妇,丫头小厮都出来看热闹,我也被气得小脸通红,眼泪直流,后来劝驾的群众声势浩大,终于将连瑞家的劝回去了,可她扬言要将我这个小妖精挫骨扬灰。 哈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当时我很不怕死地对着她喊:“来呀,看谁怕谁啊?” 周大娘因平日得了我许多好处,故陪着笑脸:“她本就是个口上逞强的老货,木姑娘和莹姑娘现在都是尊贵人了,何苦和那婆子一般见识。” “我也不想与她争吵,只是她怎可如此污辱我的义兄和妹妹。” 碧莹抽泣着从怀中掏出手娟,我接过抺着眼泪。 周大娘看着我俩相顾垂泪,充满怜惜地叹了一口气,看看周围无人,偷偷对我们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她屋外头的只知道吃酒赌钱,一寻着钱便偷偷到庄子外头嫖女人,身边统共就香芹这么一个女儿,长得也标致,原本清大爷也喜欢她,本来是都已是清大爷屋里的姑娘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大爷去了趟京城,尚了公主。” 她又叹了一声:“我们这些下人婆子,最好的归宿也就是盼着儿子女儿能让主子宠着,有一天攀上了高枝,自个儿日子也好过些罢了,这个香芹命也是苦,好不容易这两年得了二小姐的宠,能跟二小姐进宫也是天大的荣宠,却偏生……。” 我收了眼泪,奇道:“偏生怎么了?” “咱们家二小姐做皇后的名头给革了!” “这是为何?”我和碧莹大惊,这可非同小可,新皇敢拒绝权臣的和亲,理由只有两个,要么是宠幸他人,要么是疑忌。 “我是个妇道人家,原也不懂,刚才那老货来哭诉说是新皇的原配窦家也在平乱中立了大功,那窦氏几天前又生了一对龙凤胎,且又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女,长得本就倾国倾城,色艺双全,京都传言什么‘取妻当取窦丽华’,新皇本就宠爱这窦丽华,现在又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所以前儿个已诏告天下,立窦丽华为皇后了,她的儿子已是太子了,看来咱家二小姐只能做皇贵妃了。” 原来如此,新皇宠幸窦氏,而那窦氏不但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恐怕还有足可以和原氏北军分庭抗礼的窦家南军在撑腰吧,既然熹宗选择了和原家剑拔弩张的窦家,而且算是当面悔婚了,那原家不想反也要反了。 我正怔忡之间,周大娘又说道:“冤孽呀!谁家父母舍得让女儿去做偏房,不过也有好事,咱夫人这几年操劳,不知流掉了多少胎,大夫说是没指望,不想又怀上了,足有五个月了,所以我劝姑娘能忍则忍,免得又有人在夫人面前编排你们俩个。“ 我和碧莹谢过了周大娘,闷闷地回去。 过了几日,碧莹去周大娘家要把于飞燕送给她的玉偑打个络子,我正在屋里歇午觉,紫园里的丫头珍珠急急地来传我进紫园,我刚睡醒,发闷地问着珍珠夫人唤我何事?那珍珠与我平日交情还算不错,可是今天她却不看我的眼睛,冷着脸说是她也不知。 到了上房,久违的百合熏香扑鼻而来,精致的摆钟依然明亮耀眼,炕上坐着珠光宝器的原夫人,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一手按着她微笼的小腹,一手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闻名天下的柳先生面无表情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略显眼熟。 我跪在地上,纳了万福,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而她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过了许久,我的腿快跪断了,长年浣衣落下的腰疼也让我快直不起腰,汗水沿着额头慢慢流了下来。 她慢慢的抬起头,犀利的目光看着我,挟着无比冷意,我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是连瑞家的打我小报告了? 只听她冷笑道:“好个海棠春睡的美人啊!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 我惊抬头:“木槿不知夫人问的是什么?” “我肚子里的孩子与你无怨无仇,你这下流的小娼妇,如何要使人下药害我,我素来待你们小五义不薄,你仗着二个义兄发达,妹妹得宠,不但目无尊长,欺侮到资历的婆子,现今还登鼻子上脸欺侮到我头上来了?” 果然这和连瑞家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我下药害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急急地辨道:“上次木槿和连大娘顶嘴是不对,可是木槿万万不敢下药害未出生的世子啊!” 原夫人冷哼一声,唤了一声言声,柳言生便将茶盘递给我,冷冷道:“你可认得此物?” 我一看,油纸包内有一小堆黑漆漆的东西,是前阵子赵郎中开给碧莹的牛虻,我老实地回说:“如果木槿没有认错,这应该是牛虻。” 原夫人垂泪道:“我自进原家门七载,好不容易怀上五个月,幸得言生发现有人在我的安胎药里多放了一味牛虻。” 柳言生在一旁沉声道:“牛虻,夏秋捕捉雌虫,捏其头部致死,晒干或阴干后制成药,性微寒,有毒。对于血瘀经闭,跌打损伤有效。然孕妇者--禁服!” 我隐隐觉得我正进入一个陷井,一个别人早已张开的大口袋,我强自镇定说道:“木槿的确曾购进牛虻,那是木槿的结义三姐碧莹腹痛难忍,请郎中开的药,这庄园里有上千人,夫人何以断定这牛虻是木槿的呢?” 柳言生冷冷道:“带原武。” 两个健壮的子弟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因那人由臀至小腿,鲜血淋漓,竟无一点好肉,显是受了重刑,那人挣着抬起头,鼻青脸肿,只能依稀可见是原武。 我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柳言生说:“原武,这牛虻可是花木槿给你叫信儿下在夫人的药中?” 原武不敢看我,吃力地点着头,口中吞吐着血沫。 “你怎么说?” 我一抬头,不慌不忙地说着:“木槿只是心怜原武的妹妹也和碧莹一样血瘀经闭,但又请不起郎中,所以便把碧莹以前吃剩下的药给了些原武,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不知原武有没有都回了太太。” “原武自然都回了,你还叫他去串通我房里的信儿给我下药,忘了吗?你这贱人。”夫人大声喝道。 我看向原武,只见他目光空洞,竞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柳言生当着我的面问着他,他只是傻傻地说是。 好,人证物证俱在,我看样子死定了,我问原武:“小武子,是谁拿你家人逼你害我,还是你被屈打成招了?” 原武无神的眼睛一下子慌了起来,嘴唇抖着,张开嘴半天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言语,最后只是望着我痛苦流泪。 “莫要再惺惺作态了,花木槿,你曾言你在西林遭人偷袭,只怕是你的疑兵之计,快快招认谁是你的主上?”柳言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免受皮肉之苦。” 我望着夫人和柳言生:“请夫人,柳先生明鉴,木槿的牛虻是遵从赵孟林郎中开的方子,只因碧莹身边除了我没有人可照应,所以才请原武帮我去抓的药,夫人可差人去山下请赵孟林郎中来对质。” “花木槿,你是怨我待你不如待锦绣一般好,才这般害我的吧!”夫人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本已打算明儿个调你入紫园听差的,没想到,你竟……。” 她垂泪不止,柳言生叹了一口气:“夫人莫要为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伤心了,花木槿,昨个我们已去城中寻过赵孟林了,可是他全家早已连夜离开西安城了,定是奸事败露,畏罪潜逃了。” 我的头嗡得一下子,只觉得口干舌燥:“我屋里还有赵孟林的四物汤加牛虻的药方在,请太太差人去找一找。” 夫人冷冷一笑:“你自不用急,你前脚出得屋里,我自已派人去搜了,言生,槐安可回来复命了吗?” 这时槐安走得堂内,捧着一大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禀夫人,这是槐安在花木槿屋内搜到的所有可疑的物件。” “可发现有任何药方?” “不曾有过。” “撒谎!”我冷冷一笑:“碧莹自六年前病到今年过年才刚好,所有的药方我都藏在这些珠宝一起,加上最后一张,总共五十六张,如果槐安搜到这些珠宝,何以搜不到药方,还是槐安收了某人的钱财,将方子都毁了?” 那槐安忽地过来,狠狠甩出一掌,将我打得眼冒金星,我的左颊生疼,口中血腥味漫延开来,最后血丝延着嘴角流了出来,我维持着微笑,望着满面阴狠的槐安:“我二哥待你不薄,可你却嫉妒我大哥和二哥同是子弟兵所出,比你年糼,却早一日比你腾达,所以与人合苟污陷与我,好打击我兄长,如果有一日我兄长知道了,你必死无全尸。”槐安脸色越听越心虚,最后面露惧色。 “够了,”夫人操起桌上的莲花白玉杯,向我脸上砸去,直砸得纷碎,我的额头巨痛,鲜血流进眼睛里,我看不见夫人的表情,只听见她气得发颤地声音:“你以为你的义兄作上了区区四品官便狂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我今儿个偏要试试看,动了你,我会不会死无全尸?” “夫人息怒,”一个温柔已极的声音忽地传来,我努力睁眼,只见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绝色美女款款而出,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竟与锦绣难分高下,身后跟着满面得意的香芹和其母连瑞家的。 很好,今天我们的对头要来对我们算个总账了,这个小姐既是同宋明磊相与甚厚,应该来帮我的吧。 “夫人身子才大好,又有孕在身,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既然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给碧莹治病的,不如叫人将那叫碧莹的丫头也叫来对质,也好让她心服口服。”我心头一紧,为什么要扯上碧莹,我看到香芹的目光,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这个原非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害碧莹的。 那夫人却拉着她的手长吁短叹,说什么孩子,我们娘俩的命怎么都这么苦啊,那原非烟可能是想起皇后落选一事,也是一脸难受,不发一言。 不久,碧莹过来了,她显是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神色不宁地纳了万福,看到我额齿流血,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木槿,这是怎么了?” 柳言生也不说话,上前抓过她的手便把脉,用脚趾头想柳言生也会说没有血淤经毕,只是曾得过伤寒罢了,很好。 “哟!没想到是个病西施啊!怎么觉着名字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前几年偷非烟玉偑的小丫头吧。”夫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二小姐轻移莲步,走到夫人面前,端上一杯茶,也是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她还是没有悔改,现在又……,夫人看在于将军和宋护卫的份上对她们从轻发落了吧。” 碧莹的脸色煞白,只是紧紧挨着我,我一径冷笑,夫人厉声道:“你笑什么?” 我自知今日之祸是躲不过了,索性狂性又发了,在临死之前再显示一下我惊人的才学:“夫人可知,像原家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则,若是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一败涂地只日可待了,我笑可怜原候爷一片苦心,却是大业还未成,后方家中却已有小人竞相践踏,残害忠良了。” “死鸭子嘴硬,拖出去,狠狠地打,若是还活着,便等按她指头画押,叫牙婆子进来撵出庄子买了去。”原夫人强忍怒火说道。 我被两个壮汉架着,碧莹大哭起来,跪行着过去欲抱住夫人的脚求饶,可是香芹却早一步上前,一脚揣在她心窝上,把她踢下座踏,冷笑地睨着她:“贱婢,凭你这肮脏身子也配碰夫人。” 碧莹口吐鲜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转头看着我,眼中一片死灰。 我的腰腿被夹棍固定住,板子一下接一下的,事实证明我的确是死鸭子嘴硬,疼痛渐渐堵住了我所有话语。 就在我疼得已在考虑可以屈打成招,然后如何反案的问题时,碧莹忽地说:“夫人请让他们停手,我有话说。” 夫人一声令下,板子停了下来,我看着碧莹,眼中落下泪来,这个高洁的碧莹,当年被污偷窍,受尽仗刑,皮开肉绽时,也不曾求过饶,可如今却为了我向人低头下跪,受尽污辱。 我哈哈大笑,感佩于小人物的深深悲哀,果然不过蝼蚁,生杀与夺尽在权贵手中。 我胸中悲愤异常,竭力出声道:“碧莹,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毋须再求他们了,让他们打死我,也好寒了小五义和其他义士的心,我作了鬼也要看看,还有谁敢助原家夺取天下?” 碧莹看着我忽地凄凉一笑:“木槿,我自小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仅有的家产又被亲舅所占,然后我被舅母卖到这紫栖山庄,这一路上我看尽世态炎凉,不想又遭人陷害,复又惹上伤寒,本欲一死了之,却承你和小五义众兄妹照顾,才苟且活到今日,没想到碧莹今生不但无以为报,还要拖累你至此。如此看来,只能.....只能来世结草衔环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却大喊,碧莹你这个傻丫头,不要做傻事啊! 然后她转头恭敬地向夫人一叩首,望着夫人道:“夫人,木槿虽然伶牙俐齿,却是难得的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断断然不会做出此等害主背上的行径来,夫人不信,碧莹愿以这条贱命以证明她的清白,请夫人明鉴。” 她说罢,再不看我一眼,猛地朝石柱撞去,所有人均未想到她有如此举动,想阻拦已是不及,我嘶喊痛叫着碧莹的名字,却浑身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谢谢各位的关心和支持,给小海单调的生活频添了许多缤纷的色彩,如果大家有任何的意见,也请毫无保留地提出,哪怕是猛烈的批评,小海也一定甘之如贻,认真斟酌,让这本拙作更像样一些。 谢谢大家的催文,让我有了强大的动力。答读者问,那个奁读lian,另有牛虻一味中药,夏秋捕捉雌虫,捏其头部致死,晒干或阴干后制成药,性微寒,有毒。对于血瘀经闭,跌打损伤有效。然孕妇者--禁服,很多作者用藏红花作为打胎药,但本文中需 要用到有人存心污陷女猪,但又要作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就上中医世家的网站上查了一查,因为藏红花似乎一般人都会想到用来抬胎的,这样反倒不会让聪明的夫人来怀疑女猪其志不在小也。 上了中医世家这才发现原来祖国的中医药文化真得是博大精深,就连牛虻这种东西亦可作为造福百姓的中药材。无独有偶,美国南北战争中,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曾经大量运用苍蝇的蛆来治疗伤患,因为蛆只食腐肉,历害吧,我打算用在以后的篇章中。 大家还有任何的问题,请尽管问,小海一定尽其所能回答您的问题。 再次谢谢大家,周末愉快,我一定尽量更新下一章。 have a nice weekend! ☆、第十章 明珠转润玉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各位读者,小海这两天忙着工作,所以耽误了,我看了大家的留言,好感动,真得很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请大家继续关注这本小说,小海认真思考大家的意见,保质保量,努力更新。 我放声尖叫,众人的惊愕中,碧莹的额头已触到冰凉的白玉柱,千钧一发之刻,一片红影掠过,满脸是血的碧莹躺在一个高大的身影怀中,竟是果尔仁。 我依然不敢相信,心扑通扑通直跳,碧莹说得对,果尔仁真乃神人也。 夹着我的子弟兵许是也吓傻了,松了夹棍,我乘机挣脱出来,一路爬过去,身后拖着长长的一条血痕,赶到果尔仁脚下,我哭喊着碧莹的名字,果尔仁将碧莹放在我的手中,他的脸还是冷得像冰山上的来客,看着碧莹却露出赞赏惋惜之色来。 我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果尔仁,而冰山大叔只是非常简短地说道:“只差一点天灵盖就碎了。” 还好,我用袖子擦净她脸上的血,任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美丽却没有一丝血色的容颜上,撕下下摆,包扎她的伤口,碧莹,你怎么那么傻,我们在一起早已是比亲姐妹还亲,难道你不知道我就喜欢耍耍酷而已,关键时份我还是会见行事的,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报答我,我只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看护你,那里值得你为了还我清白而自尽了,傻瓜,你这个傻瓜,十足的傻瓜。 这时夫人发话了,果尔仁,你来做什么? 果尔仁仅仅拱了拱手,连腰也不弯,毫无下人的姿态:“我前来为我家少爷讨两个丫头。” 夫人冷冷道:“不知你要哪两个丫头?” 果尔仁用手一指我和碧莹:“就是这两个。” 我愕然地看着夫人和果尔仁,夫人的眼中冷到极点,而冰山大叔也是面无表情,气氛十分紧张,夫人使了个眼色,子弟兵渐渐将果尔仁围在中央,而他只是睨着他们,冷笑一声,毫无惧色。 柳言生出来打圆场:“先生来得不巧,这两个丫头涉嫌用牛虻毒害世子,正在堂审之中,不如让言生再另挑两个貌美的丫头,给珏四爷送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