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作者:廊下风 文案 双重生,双向暗恋,年上HE。 【一本正经的文案】 虞阳国君为人冷漠,寡淡,严肃,偏执,不苟言笑,甚至还外加一个不近女色。 他坐拥泱泱大国,执的是上古灵智铸就的宝剑,修的是世间少有的无情道,上有太玄为师,下有万民称臣,一颗心在世人眼里像尘封坚韧的顽石。 没人能想到,那颗顽石里还能容下一个人。 他既要把那人搁在心尖上,又要与之殊途,拔剑相向。 究其原因,无非“不配”二字。 哪怕跌跌撞撞辗转了两世,亲手抱过了那人的尸体,可执念根深蒂固,犹不能解。 直到后来…… 他亲眼所见一封信,一朝醋海翻腾,到底还是把什么疏离尔尔……变成了一个屁。 “温谨央,你可真是……惯会得寸进尺。” 【食用指南·排雷预警】 1.主cp慢热并甜,存在各种小虐回忆杀,因为有着各种纠葛,所以请让他们慢慢来。 2.双重生,双向暗恋,双洁1v1,HE。 3.攻受双视角。 4.作者磨炼期,感谢支持,请勿ky,纯架空勿考究。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仙侠修真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闵韶,温玹┃配角:孤渺万里雪,苍青岩上松。故炀桀骜骨,不梦万相人。┃其它:双向暗恋 一句话简介:暗恋多年,终于与师兄破镜重圆了 第1章灵棺 夜幕四合,虞阳都城扬起纷纷大雪,逐渐积厚的地面映着银白寂冷的月光。巡护兵的铠甲铁衣上结了层薄霜,铁靴踏着新落的洁白,整齐的走在宫道上。 年关将至,整座都城一片清冷,以及比都城更冷的,还有牌匾檐下皆挂满白绫的虞阳王宫。 屋外的雪愈下愈大,铺天盖地般覆满了整座王宫,入眼除却暖亮通明的宫灯,便是一片无尽的苍茫无色。 闵琰没让随侍跟着,自己撑着伞,顶着呼啸的风雪走到殿前,正巧碰见一个宫人端着茶水从殿里走出来。 耳边风雪声急,他扯住那宫人询问道:“君上他今日怎么样了?” 宫人低了头,忙答道:“回二殿下,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 热茶端进去,原封不动的凉着端出来。 奏折端进去,倒是能见得几句批字。 闵琰叹了口气。看来他哥今日依然守在灵棺前没踏出过这殿门一步,不进水,也不怎么与人说话,平日里也不好好用饭只服辟谷丹,这怎么能行? 况且眼下怕就怕在,他可能连辟谷丹都没好好吃。 闵琰正想进去,这时身后又匆匆跑来一个通传官。风雪迷眼,闵琰忙拦住他,眯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通传官有些上年纪了,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看清是闵琰忙行了礼,尖嗓尽量高声的答道:“回二殿下,东靖那位扬灵侯又来了,非要见君上一面。在宫门口站了都快两个时辰了,说什么也不肯走!他好歹是东靖一侯,奴才不敢得罪,只能斗胆再来打搅君上……” 闵琰现在恨不能沾着东靖两字就头大,皱眉嘟囔了句:“这东靖到底怎么回事。”随即摆摆手,“知道了,不必通传,你先回吧。” 狂风肆虐,檐下的白绫被吹得猎猎翻飞,幽魂似的缠在柱上。闵琰走到殿门前,收了伞,用力叩了几下门,推门走进殿内。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 祭灵殿的灯火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要亮。 百余个树枝状的檀木灯架,上面摆满了点燃的祭灵灯。烛火摇动,将森冷的大殿照得恍如白昼,连梁上的白绫都显得凄白惨然了百倍。乍然进来简直刺得眼痛。 整整八百八十八盏祭灵灯,这是虞阳的祭奠礼仪中,仅次于帝王的最高祭礼。 大殿正前方,台阶之上,便是放置那口千年灵棺的地方。这口灵棺材质特殊,在虞阳乃至整个修真界,亦不是寻常人家,抑或王宫贵胄有权可得的。 故后入此棺,当入帝王冢。 冷风顺着门缝涌入,将大片祭灵灯吹得猛扑乱晃,闵琰赶紧把门关紧,唤了声:“哥。” 男人背对着他,往日挺拔高傲的身姿,如今仅从背影就能瞧出疲惫来,一如既往的黑色滚金袍服也没再像以往那么熨帖。 闵韶回过头来,剑眉还是可见的锋锐,眉峰低压着,带着些许倦色,由于容貌过于棱厉俊美,倒也不会显得狼狈。尤其眉心上浓墨似的一抹道印,在灯火的映照下愈显冰冷深刻。 他眸色淡漠的看了闵琰一眼,嗓音有些低沉沙哑,“来干什么?” 闵琰把湿漉漉的伞杵在墙边,走过来,“来看看你……” 闵韶没再说话,又转过去,静默地看着高台上半透明的灵棺不出声,眼底可见清晰的血丝,不知已经这样待了多久。 闵琰叹气,心底泛起股油然而生的疲惫—— 他这些日能问的话都问过了,但怎么也无法从闵韶口中问出原因来,现在也不知能说些什么,所以当真只是来看看的。 毕竟虞阳国君的心思比女人复杂,发起火来比女人难哄,他不想说的话,任谁也套不出来。 闵琰又在旁侧站了会,片刻才想起来什么,问道:“哥,这位东靖六殿下,跟那位扬灵侯的关系很好吧?” 闵韶似是被触到某一点,侧过头来,目光幽深地瞥着他:“你问这干什么?” 闵琰瘪了瘪嘴道:“方才有人来报,扬灵侯又在宫外等着见你呢,这个时候还敢独自来虞阳,原因自然好猜了。” 闵韶眸色一时沉了,没说话。 四下寂静,空荡的大殿再度静得诡异。 他眼眸盯着前方的灵棺,周围排列整齐的八百八十八盏祭灵灯,囚笼一样的环绕着大殿,就像是紧紧缠缚的无形锁链。 台阶之上,灵棺之中,那是他一生的痛点。 从前不敢碰,如今碰不得。 闵韶手指骨节略微攥紧了些,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幽白清寂,近千盏灯火燃烧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氛沉郁得令人难安。 半晌,他敛了眸色,好整以暇的转过身来,眸子冷幽幽地道:“他想见我?好……让他来。” …… 黑沉的夜空像撕裂了口子,不断向城中涌灌着骤雪。天地苍茫无垠,殿前的树木在暴雪中扭曲招摇,几近摧折。 宫灯遥遥朦胧处,宫人手里的提灯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暖色。一人跟在后头,伞也不打,一身的锦衣狐裘,披着霜雪寒凉匆忙地赶到大殿前。 “仔细路滑啊。”引路的宫人好意提醒了句。 但那人不管不顾已经快步走到了前面,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冲上去便砰砰地狠狠敲门。 殿门被设了禁制,外人进入不得。他嘴唇冻得青紫,半晌没得到反应,似乎气极了,白雾氤氲中怒吼狂砸:“开门啊!聋了吗!” 就在他砸了不久,殿门开了,从刺眼的光芒里走出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正是已经许久没踏出殿门的虞阳国君闵韶。 闵韶一出来便将殿门关了,光线透过殿门变得不再那么刺目。随即挥退了殿外的所有人,逆光站立着,脸上的棱角被模糊了许多,神情阴冷难辨的盯着来人—— 来者正是东靖的扬灵侯,萧成简。多年来在东靖国鲜衣怒马,风流浪荡成名。 提起他,众人想到最多的便是“骄奢淫逸”四个字。 贵胄子弟大多游手好闲,喜欢寻花问柳,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这位扬灵候却是个中翘楚,少有人及。他曾仗着家中富可敌国的财富,挥金如土夜夜笙歌,声称要看遍天下红尘处,阅尽浮生帐里欢。 喝最名贵的酒,睡各国最美貌的女人。 所以在东靖就时常流传起这样一句话: 欲晓人间荒唐事,当请此间极乐侯。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 奢靡跋扈的浪荡子弟,顶头也不过如此。 骤雪弥天,闵韶眼中情绪复杂交织的盯着他,语气无不讽刺:“极乐侯如此迫切地来见孤,莫非是来给你们的国君报仇的么?” “滚开!”萧成简眼底已经急红了,他此刻心急如焚,甚至因为路途劳顿有些狼狈,哪还有往日半分恣意潇洒的模样,根本不理会闵韶的嘲讽,直奔着殿门,“你把温玹藏哪了?他是不是在里面?!” 闵韶横身拦住他,萧成简额头青筋暴起,俊美的脸凶狠乖戾起来,“滚开听见没有?!让我进去!” “进去?你凭什么!” 闵韶喉咙里压抑着怒气,抓着他的手臂狠狠一拽,萧成简蓦地后退踉跄了好几步。 萧成简喉咙嘶哑的怒道:“我倒还想问问你!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把他留在虞阳?我东靖没资格带走他的遗体,难道你有吗?!” 闵韶冷冷眯起眸,眉目阴翳狠戾道:“我没有?当初要不是我在千刀万刃中保他,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他?会给好心的他留一个全尸?如今他人都死了,你才知道过来找他,萧成简,你早干什么去了?!” “你放屁!”萧成简牙关紧咬,双目通红的瞪他,“你保护他?闵应寒,你是他什么人,当本侯好糊弄?!仗着那几分同门名义,就敢把他带到虞阳来,你怎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问问他,你对他来说算个什么东西?!事到如今,你还杀了他大哥,连给他上一炷香都不配!你凭什么把他的遗体摆在虞阳?!” “我不配?”闵韶倏地笑了,眼底冷森森的。他像是在戳着自己的痛楚一般,讽漠的将字句咬碎,“最不配的人是你,萧成简。” “这些年来,他对你是何心意,你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你不是拿他当最好的兄弟么?可这么多年以来,你只顾着你自己,你四处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时候,可曾替他想过一回?可曾迁就过他一回?就连他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你也半分真相都不知!” 他微眯起眸,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来之前,还在温向景的灵堂里跪着呢吧?”他毫无温度的讽刺了声,“萧成简,你可真是好样的。” 萧成简紧皱着眉盯着他,像是在辨认话中的真假,双手用力在袖子里攥得青白,“……你什么意思?什么心意,什么真相?!” 闵韶置之不理,危险的火光在眸底腾窜,只是自顾自道:“你以为最后将他害成那副模样的人是谁?” “他不过是你们东靖一个不起眼的棋子,这些年拼了命的为东靖出生入死,能做的他都做了,最后却险些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说到底,这不都是拜你们东靖所赐?” “你胡说八道什么!”萧成简怒不可遏,蓦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襟,“你对东靖了解多少,就敢在这里胡言乱语颠倒是非?亏得温玹生前还当你是个明君,挑拨离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也干!本侯跟他那么多年的交情,你……” ——砰地一声!萧成简那只手臂猛地被反钳住,整个人撞到墙壁上,硬生生被打断了,顿时疼得抽了口气。 风雪漫天席卷着,视线隔着白雾朦胧不清,夜深时分温度还在降着,一寸一寸冷得彻骨。 闵韶像是对他每句话都充满了厌恶,眸底阴寒,嗓音危险沉冷道:“我颠倒是非?真可笑啊,萧成简……你在东靖这么多年,最后竟然一无所知,你除了做条蛀虫,还会什么?” “我、滚、你、娘、的!”萧成简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句脏话,“如今东靖和虞阳不共戴天,你说什么本侯都不会信!赶紧把温玹交出来,你杀了他哥哥,他对你恨之入骨,别说是留在你虞阳的王宫里,他恐怕连被你瞧上一眼都会觉得恶心!你还敢把他强行留在这里,你有什么脸?!” 闵韶眸色一沉,手上的力道猛地更狠了,险些废了萧成简那条手臂,脸庞在幽暗的阴影中不甚清晰。 僵持半晌,他最后甩开萧成简的手,极尽阴冷挤出一句: “温向景他该死!” 风霜朔雪正盛,白绫在头顶翻飞。 萧成简目光不错的紧盯着他,愤怒和探究充斥了他的眼,神情好似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两人对峙许久,萧成简最终不再与他争辩了,嗡的一声,寒剑出鞘,剑尖冷冷指向他,铁了心要往殿里闯。 他道:“我说了他是我东靖的人,今日我必须要带他走。” 闵韶眉宇间尽是戾气,冷冽的看着他,“和我动手,你想清了?” 二人的法力相差甚远,闵韶甚至根本没有化出剑来,仅仅在手上凝起了灵力。萧成简也算豁出去了,不管不顾率先出了手,提剑向他刺来! 剑锋在夜色中闪着泠泠光芒,闵韶轻而易举的避开,脚下几乎未动,半点留情的意思也没有,仅仅对了十招,便兀地钻入一个破绽,掌心直奔着萧成简胸口而去。 不经克制的灵力蓬勃浑厚,刹那间水波般兀地散开,范围内的积雪倏然震颤飞散! 眼前的雪花一阵错乱飘忽,萧成简始料未及,整个人被震掀出去,披着狐裘的身躯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头脑嗡鸣,龇牙咧嘴的摔在地上,恍惚间,听到闵韶喑哑沉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必白费力气了,是你们东靖对不起他,他生前曾是东靖的人,但现在,不是了。” “想带他回去……做梦。” 本就是毫无悬念的一战,闵韶无心停留,看也没再多看一眼,墨色衣袍猎猎涌动,冷漠的走了。 萧成简脊背生疼欲裂,耳畔传来殿门打开时厚重沉闷的声音,仍旧呼吸不稳颤巍巍站起来,齿间浸了血,视线甚至都有些模糊,“闵应寒,你他妈……” 朔雪铺陈的地面上,光线一亮一弱,殿门再次关上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是作者签约后的第一篇文,非常重要。你们的收藏、评论和投喂都会起到很大作用,请多多收藏,感谢支持~ 本文从设定来说是修仙背景,但不是为自嗨而写的小甜饼了,所以更新方面一是时间问题,二是需要思考,加上目前完全没有存稿,全靠裸更,目前是——日更!!只是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 为了避免有的小天使没看清文案,这里再强调一下:本文是双重生双向暗恋,第一章出场的是攻,往后攻受视角不定。有两对副cp,配角栏里的就是。剧情偏多,但感情线始终清晰。 其他就不多说啦~都在文里。 第2章重生 虞阳的偏殿里,闵琰正在焦急的等候着。 镇宁君身披着慵懒厚重的雪白狐裘,神态病恹冷淡,身影幽幽冷冷的,像只雪夜里飘忽的幽魂。他身后跟着并成两列的家眷,整齐素白的衣服在黑寂里走过,一人在身后替他举着伞,朝着灯火通明的宫殿走。 沉重的殿门推开,呼啸的风雪灌入屋内,门口的两盏烛火危险地颤动起来。随之响起的,还有镇宁君那常年寡淡的、冷飕飕的声音—— “寒冬料峭,二殿下如此急匆匆的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啊?” 闵琰忙匆匆走过去,“镇宁君,你来了!” 镇宁君从鼻腔挤出声“嗯”,病态尖俏的脸被寒风吹过后更显苍白了些。他眼梢阴柔狭长,薄唇恹恹的紧闭着随意地坐下来,似乎是被风雪吹厌了,连往日讥诮跋扈的气焰都淡了几分。 镇宁君本名赫连玉,由先王敕封,乃是虞阳名门望族之后,如今乃是朝中威望最高的一个。十几年前,还曾给宗室贵子当过启蒙老师,负责教书识字。但因为脾气刁钻,骂人狠毒,整治下人手段又残忍,不出一年就因品性太差被罢免了这一职务。 甚至还因此在虞阳贵胄中出了名。 而那个宗室贵子,恰巧便是眼前这一位,当今君上唯一的弟弟闵琰。 殿内的侍女在旁添茶倒水,闵琰那张少年意气的脸上此时满是愁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似的说道:“现在可该怎么办?镇宁君,你快出出主意吧。” 赫连玉无意接这句话,细长的眼睛慵懒地瞥了他一眼,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宫里还冷的像进了鬼窝似的,马上就要过年了,城里却连卖对联的小贩都不敢出来摆摊。如今外界风言风语,流言怎么传的都有,照这么下去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闵琰焦急的直在镇宁君面前晃来晃去,“镇宁君,你说说看,自先君时候起,有过哪次打仗因为折了几百个士卒,就满城发丧、满王宫里挂白绫的吗?连年都不让百姓们过了,这哪里像话啊?” 殿内墙壁上的繁复石刻散发着浅淡的焰色灵流,被不知来向的风一吹,水波似的微微晃动。 赫连玉好似根本不在意,懒懒抿了口茶,才拖着嗓音道:“怎么不像?”他神情漠不关心,“我虞阳勇士捐躯卫国,哀悼英烈本没什么错,何况是君上的意思,谁敢不从。” 闵琰站定在他面前,想想就觉得不解,“可他何至于这样?身为一国之君,整日把自己关在祭灵殿里,他这么守着,难道能把死人守活了吗?况且据我所知,他跟那位六殿下没什么来往,这么做到底图个什么啊?” 就在不久前,虞阳国君闵韶曾率兵与东靖大战了一场,回来以后就生了场很严重的病,险些命丧九泉。 好在闵韶修为深厚,又挺了过来,不等大病痊愈,他紧接着又当着修真界众人的面,在天隐山山脚下夺回了一具尸体,带回虞阳,亲手封于灵棺内,安置在祭灵殿里。 闵韶对外,称是祭奠丧命于战场的将士,满城哀悼亡灵。期间侯爵之家不得筵宴,庶民不得婚嫁,宫内禁食荤腥。 而实际上,宫里头的人都明白,他所悼的,恐怕只是灵棺里的那位罢了。 头七守完守二七,二七守完守三七,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七七都该满了,仍是没有从祭灵殿里离开的意思。到底怎么回事也不说,谁去劝也不听。 这也是这位虞阳国君最大的毛病——偏执。 赫连玉觉得可笑似的,倏地笑了。他倦怠的闭了闭眼,指尖搓着暖玉,懒懒地道:“图个什么……谁知道呢?这件事,二殿下合该去问问灵棺里躺着的那位。” “这、这我怎么问?”闵琰不禁磕巴,随后他又央求道,“镇宁君,你去劝劝我哥吧,早些让他出来。他病才好了不久,再这么下去,身体都会垮掉的。” 赫连玉阴柔的眉间看不出喜怒,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二殿下找我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啊……臣虽然有心想帮忙,可君上执意如此,这世间,哪有人能劝得动呢?” “……” “恕臣无能啊。”赫连玉拖长了声音,凉飕飕地笑,“何况,君上贵为一国之主,臣相信他定会顾及身体,以大局为重的。不信您看,君上一月不出祭灵殿,这偌大朝堂,不仍旧还好好的么?” “镇宁君……” “行啦。”赫连玉扭了扭脖子舒络筋骨,站起身来,披着厚重狐裘的身形依旧显得细瘦,寡淡道,“这种事,臣不过一个外人,怎好插手呢?二殿下乃是君上的手足兄弟,他是什么脾气,您再清楚不过,若是连您都说不动,就只能等君上自己想明白了。” 赫连玉微眯起的眼中精寒细碎,踏出殿前,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啊。” …… 半个时辰前,萧成简已经被宫卫拉走了。 殿外的风渐渐小了,悬在匾额上的白绫幽幽飘荡着,夜空仍降着洁白的细雪,落在殿外的窗棂上,被灯火烛光映得晶莹明亮。 殿内成排成列的灯火强盛灼目的燃烧着,却惨白得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闵韶仍在案前站着,面对着阶上的灵棺,眸中低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殿门被人叩响了,推门进来的是个老侍官,身后还跟着端了热茶的侍人。 老侍官名叫付偲,五十岁左右的模样,跟在闵韶身边有些年了。纵然平日口齿伶俐,面对着如今这般状态的闵韶也说不出什么,拘谨的站在一旁,劝道: “君上啊,时辰不早了,喝口茶歇一歇吧。” 闵韶忍着脑颅深处传来的阵阵灼痛感,动了动,并没有去碰那盏茶,只是走到旁边的蒲团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厌倦地支颐着闭上双目。 殿内火光摇曳,侍人将热茶放下了,转而去检查檀木架上的灯盏。 许是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了,不过多时,闵韶便以这个姿势睡着了,他的呼吸渐渐匀缓下来,眉间的郁色却未曾随着熟睡消退,轻易便能看出平日的忧虑深重。 睡意朦胧间,老侍官仿佛在耳边叹了口气,替他披了件衣物。 宫人们的脚步退了出去,殿门沉缓地闭合上,不知名的风吹得满殿灯火摇摆晃动。 幽冷寂静中,几近透明的浅痕顺着地面游离蔓延,划成诡异的痕迹。 一阵光芒骤然激起。 又在无人察觉间瞬息黯淡了下去。 翌日清晨。 殿内忽然传来怒声,殿里年纪小的宫人被吓得哆嗦,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了,差点撞着个人——正是收到传令急急忙忙赶来的付偲。 “人呢?付偲!” 迎着这道怒声,付偲赶紧推门进来了,加快脚步走进内屋,“诶!来了来了,君上您怎么了?” 付偲打眼这么一瞧,他家君上瞧起来似是也没什么不对,除了脸色难看以外,身体安然无恙,周围也没有异状。 紧接着他便听见君上发问了—— “孤为什么会在这里?” 付偲一时以为自己耳背,矮了矮身子凑近了些,“您说什么?” “孤问你孤为什么会在这里!”闵韶眉间阴沉。 付偲顿住了,不明白他家君上今个早上怎么睡糊涂了,不自觉露出疑惑茫然,“什么为什么?” 闵韶冷厉的眯起眸,质问道:“你说呢,这是什么地方?” 付偲左右扫视了一圈,仍是没明白,讷讷回答:“广……广阳殿啊。” 闵韶冷冷盯着他,目光鹰爪似的锐利,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仔。 付偲冷汗涔涔,心道这莫非是害了什么癔症吗? 这事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问,诚惶诚恐的道:“那君上您说,您应该在哪啊?” 闵韶从牙缝挤出一句,“当然是祭灵殿。” “祭灵殿,哦……”付偲上了年纪,半晌才反应过来,“祭、祭灵殿?!” 他吓了一跳,惶恐不已的拍着大腿赶忙道:“诶呀君上!您去那祭灵殿做什么?咱们虞阳国近年来太平顺遂,并无国丧啊。特别是君上您身体健朗,钢筋铁骨,放眼五州十六国哪个有您健壮?瞧瞧您容颜俊美,容光焕发,胳膊大腿孔武有力,力抗五岳倒拔泰山那都不成问题啊!” “以您的福寿,可是能与日月相争、与天地可较的,何至于在祭灵殿待着?!” “……” 闵韶瞪视了他片刻,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 付偲这人惯会瞧人脸色,怎么敢在这段时间与他这样说话?低头再仔细打量,他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只有件平时睡觉穿的中衣,发冠应是昨晚被拆下了,头发还是披散的。 ……且不说有谁敢胆大包天趁他不注意脱了他的衣裳,就是有人想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送他回房,都是个十分困难的问题。 闵韶心中腾起一股异样,转而又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墙壁上用以调温的石刻此时并未开启,但他竟也没觉出冷来。 按理说眼下深冬时节,特别是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温度应该寒冷至极才对。 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立刻蹙着眉走上前,将殿门打开。 此时的庭院中,干干净净,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闵韶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景象,却蓦地错愕顿住了—— 院中的雪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3章饮鹿宴 昨夜一场骤雪,照理说即便庭院清扫干净了,树枝屋檐上也该残有雪白才对,可如今却半点冰霜不见,甚至有几棵树木还抽了芽。 闵韶沉默的盯着庭院看了许久,忽然闭上双眼,手掌覆压住额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自嘲地喃喃:“我这是在做梦啊……” 付偲凑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躬着身子关切道:“君上,您还好吗?” 闵韶闻言转过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付偲,自言自语道:“不应该……” 付偲凑近了点,“不应该什么?” “孤夜有所梦,也不应该是你。” “……”付偲竟难得接不上话来。 屋内香气清淡,殿中央铺就着华贵的白狐毛毯,上面摆了张精致窄小的几案,香炉熏烟袅袅升起。床头的窗棂外,有一树常年被灵力滋养着的,一年四季都盛放的桃树,此时正在清晨薄雾的笼罩下绽放,柔美灼华。 闵韶感到有些头疼,披了件衣裳坐在寝殿内,略微出神的看着眼前。 晨起的清风、鸟鸣、温度,还有飞翘的檐角,消失的白绫…… 一切都太真实了。 他静默了一会儿,看着顺着敞开的窗飘落进来的花瓣,忽然问了句:“付偲,现在是什么时候?” 付偲答:“早上。” “……孤问你是什么年月。” “哦,修真历六千六百三十八年。今儿个已经是二月十五日啦。” 闵韶不禁怔忡。 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 这是他离开天隐山,成为虞阳国君的第四年。是修真界最多灾多难的一年,亦是温玹尚还未死的一年半以前。 听到这个日子,他心底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苦涩、欣喜、诡秘,接连翻涌上来,五味杂陈的看着眼前,恍惚觉得,这梦不醒也罢。 他宁愿在里面醉生梦死。 揉了揉眉心,他仍旧不敢相信,试探地对付偲问道:“如今祭灵殿里……可是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当真?” “当真。”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 屋内又静了一会儿,付偲瞧着他今日状态着实不对,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道:“君上啊,尧国国君发来宴请,定在下月初三,您可要去吗?” 闵韶缓了缓,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道:“宴请?” 付偲道:“是。只请了您一个,说要邀您前去共商国是,把酒畅谈呐。” 在十六国之中,与虞阳毗邻的国家有两个。 其一是东靖,其二便是尧国了。 尧国在十六国中实力强盛,国君十分好战,在短短十几年中发起的大小战争不计其数,近乎一半以上的国家都与他国有过争执,堪称是五州之中最蛮横无耻、最爱没事找事的典范。 但好在虞阳并不弱于它,所以尧国近年不仅没和虞阳有过纠纷,甚至有时还会刻意讨好。 闵韶不知想到什么,眸色略深暗了些,还是答应下来,“可以。” 付偲点了点头,“好,那老奴这就命人去回复。正好下月浮荒之巅的饮鹿宴与之冲突,就直接推拒了吧。” “……等等。” 付偲正要走,闻言赶紧转回来,问:“君上还有吩咐?” “你方才说饮鹿宴?” “是啊。”付偲说到这个,絮絮叨叨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吹捧主子的机会,睁着胡扯,“饮鹿宴一年一次,都是不过二十五岁的少年才可参加的。虽然都是各国各宗门的优苗翘楚,但说到底也只是群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搅和在一块玩罢了。像君上您这般身份显赫、卓绝拔萃的人,就犹如擎天巨擘,往那一站就是鹤立鸡群高不可攀啊,旁人都得被您滔天贯日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简直没有心思办什么宴席了。所以这个活动,您从来都是不去的。” “……” 闵韶习惯性的忽略了付偲,双手交叠,沉吟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告诉尧国国君,就说我已经接了饮鹿宴的请帖,改日再同他相约吧。你去准备一下,过几日动身前往浮荒之巅。” “哎,这就是了!”付偲反应极快的一拍大腿。 要不怎么说付偲这个人乃是狗腿中的一绝! 这事换做别人,就算不觉得尴尬,也早该好奇问问他今年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付偲不仅不问,还脸色都不带变的,想也不想立马改了口风:“君上平易近人,不矜不伐,老奴一把年纪了,都从未见过比您还谦恭低调的人!虞阳有您这样的国君,定是祖上积德,今后前程似锦啊……老奴领命,这就下去命人准备。” 付偲拍完这通马屁就走了。 闵韶揉了揉太阳穴,略感烦躁,起身走向窗边静静站着。没来得及打理的衣襟微敞着,拾起窗棂上一瓣桃花捏在指尖揉搓。 那张冷峻的脸上,此时情绪难以化开,冷锋似的剑眉微蹙着,盯着揉皱的花瓣,似有所思。 ……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虞阳并无异状,但闵韶每日醒过来,仍会叫来付偲问上一遍年月。万幸的是,诡异的事情没再发生,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年。 不过他有时难免还会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甚至有时一天之中无论付偲怎么告诉,他都要往祭灵殿跑上三五回,确定里面真的空空荡荡才得以安心,在这件事上执着得可怕。 日子顺着一天天往下过,终于到了饮鹿宴这日。 近千年来,浮荒之巅始终在五州当中威望最高,毋庸置疑是天下宗门之首,山下石道绵延百里,恢弘壮阔。每到饮鹿宴这日,定然车马如织,成千上万的子弟接踵而至,赶往山上赴宴。 在修真界,宗门与国家之间并不相冲突,地位无从比较。 宗门负责修仙问道,而各国则负责凡尘俗事。有的宗门会参涉国家政事,帮扶朝堂,也有的宗门只一心修道除魔,不理俗尘。 像浮荒之巅这样的蔚然大宗,便属于后者。虽然地处尧国,但从不参与国政,亦不干涉纷争。 只是作为五州第一大宗,每年要负责起五州各国各派的关系融洽,举办一次为期三日的饮鹿宴。顺便也会从这些名门贵族子弟中挑选出合眼缘的、资质上佳的孩童,随其意愿,留在浮荒之巅修习。 不过各国虽然掌管凡尘之事,宗室贵胄们却也是修仙的。 譬如天资卓绝的虞阳二殿下闵琰,当年就运气极好的被浮荒之巅的明微真人收做了徒弟,如今已经小有所成。 再譬如天资变态的虞阳国君闵韶,和他的师弟温玹,当年就被世称“人间仙圣”的传奇人物太玄老祖收了去,当初石破天惊,不知妒红了多少双眼。 虞阳的马车驶过了石道。 放眼望去,浮荒之巅就屹立于雾霭云深处,宫殿巍峨气阔,仙气缥缈。马车停下来,精绣车帷哗地被掀开,金丝纹黑底靴踏地,闵韶从车里走下来。 他一身华贵的滚金黑袍,腰带束着那劲厉的腰肢,衬得肩膀结实宽阔,双腿修匀颀长,眉宇间尽是冷漠寡淡。单是这么一站,便极其引人注目。 前面先到的人已经被接引进去,后面的人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远远瞧着背影,小声议论。 “虞阳的马车?那人是谁?”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 “认不出来……不过光看这车,便知不是一般人。” “诶诶,你看他身边,那是虞阳的二殿下,据说还是明微真人的徒弟呢……” 闵琰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穿了身精贵华美的袍服,少年意气傲然,眉眼桀骜,跟在闵韶身边朝门内走着。 但虞阳的马车不止这一驾,后面还有不少勋贵子弟。不等旁人细看清楚,浮荒之巅的弟子便已经将人接走了。 闵韶与闵琰走过熠熠流金的殿宇楼台,绕过仙雾缭绕的茂林修竹,来到浮荒之巅的北峰。 眼前云开雾霁,一座汉白玉高台拔地而起,宽阔明亮,正是这座蔚然大宗中有名的“饮鹿台”。 弟子引着他们入席,闵琰昂首阔步,正跟在后面走着,目光扫到不远处一群人,突然眼神一亮,挥了挥手臂朝那边喊。 “师兄!” 站在不远处的男子身穿白衣蓝边袍服,也是名浮山之巅弟子,五官端正,正气凛然,衣袍穿得一丝不苟,乃是明微真人座下的大弟子,闵琰的大师兄,名叫温衡。 此时正和其他弟子一样,忙着接引来客。 “哥,我过去打声招呼!”闵琰留下这么一句,便兴奋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闵琰打八岁起就被明微真人收入门下,直到十六岁才回到虞阳,到如今已是二十一岁的年纪,对这里熟悉得不得了。 闵韶本想站在原地等他,但目光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脸色蓦地微变了变,眸中的情绪难以言喻,紧紧盯着那边。 温衡身后,接引的乃是东靖的宗室及勋贵子弟。 透过人群,闵韶仍是一眼看到了,在那群锦服华袍、打扮奢靡的男女之中,有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人,身形纤劲修长,清逸而凛冽,桃花眼里像盈着寒水,不动声色的站在旁边。 正是东靖的六殿下,温玹。 闵韶只觉得喉头一紧,有什么从心底涌上来,移开了视线。 那边的闵琰和温衡聊得正高兴,明显心情颇好,半晌才意识到闵韶没跟过来,回身朝他招了招手,“哥!” 闵韶没法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只能走过去。 他一靠近,周围便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看着他额上的墨色道印呼出声:“是虞阳的那个……!” 虞阳的那个变态奇才,近几年新任的虞阳国君,世上唯一一个太玄老祖道法的继承人…… 这些不必任何人说出口,都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 周围几个东靖的勋贵子弟见着也变了脸色,谨慎的打量着他。 温衡见到闵韶,率先端正的行了一礼,“虞阳君上,幸会。” 身边的子弟也跟着纷纷行礼,闵韶点了点头,以示回应,状似不经意的往众人中看了一眼—— 人群之中,温玹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不禁微怔了下,随即像瞧见了陌生人似的,只得也跟着周围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纤长的眼睫下,那双桃花眼带着些许的疏离,淡淡道: “见过虞阳君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4章无情 说起来,这一世自从他们两人离开天隐山以后,直到现在至少已有四年的时间彻彻底底未曾见过面了。 多年名义上的同门,其实根本不相往来,不相悉知。 ……是,也该生疏至此了。 闵韶眼底冷沉沉的情绪难明,转过眸去,目光冷冽的看向闵琰,“还不走,磨蹭什么。” 说罢毫不留情的走了,只剩个挺拔修长的背影。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 闵琰略微愣住,不知他哥这是又犯上什么脾气了,转而跟温衡说了两句,赶紧追上去,留下一群勋贵子弟们还在原地张望,小声议论。 世人皆知——虞阳君上当年随着太玄老祖修行了无情道,天赋异禀,深得老祖真传,至今为止,修为已经达到了深不可测,鲜有人及的境界。 这种道法顾名思义,讲究的就是个“无情”二字,但具体究竟如何,也没人说得清楚,就连同样跟在天隐山修行的温玹也是一知半解。 毕竟这世上修成无情道的人,总共就这么两个,旁人想要探得其中的奥秘,并不容易。 太玄老祖为人随性,不是常年隐居天隐山,就是撒了徒弟独自出门云游。众人见不着他,就只好将目标集中在他的真传弟子,虞阳国君身上。 要说起闵韶这个人,那可就太值得旁人茶余饭后八卦一嘴了。 此人单论起外表,棱厉俊美不说,还肩宽挺拔,腰细腿长,眉目寒刀锋刃似的,常年板着张冷漠禁欲的脸。即使抛去身份,也照样走到哪都引人注目。 但要论起性格么,最明白的还是他虞阳王宫里头的人。上至文武百官,下至粗使奴婢,没有一个不知道他家君上的脾气。 闵韶平日里对人好归好,也从不苛待下人,但他有洁癖、难伺候、从不与人说笑,发起火来也是一等一的狠。虽不致命,但也足以吓得人肝颤,有时候连舌灿莲花的付偲都顶不住,更别说旁人。 所以总的来说,他这个人挑剔、严肃、偏执、不苟言笑、喜怒无常,统统都占了。还外加一个不近女色。 活脱脱印证了无情二字。 再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于是才常有人说:想巴结他的人没路走,想上他床的人反倒满街是。 这绝不夸张。 修真界的男人们想破头也不会明白,女人为什么会喜好这口。都说伴君如伴虎,何况还是个冷血无情的玩意,睡他和睡棺材能有什么区别? 闵韶和闵琰刚一走,众人就活跃起来了,七嘴八舌,议论什么的都有。 当中还是有更多的人震惊于,虞阳国君竟然来参加饮鹿宴了! 按照年龄来说,他今年正值二十有五,刚好处在参宴的标准之内,但按身份来讲……不应该啊。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温玹却似乎并不关心,白袍轻轻一掀,径自在东靖的席位坐下了。 他身边有个穿着蓝绸锦袍的男子,头上束着贵重奢侈的金玉冠,繁复的锦袍近乎曳地,生得明眸皓齿,凤眼狭长,浑身透着股奢靡的气质——正是东靖的扬灵侯,萧成简。 萧成简摸着下巴看了会儿,觉得无趣,便也跟着坐下了,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温玹,眉眼轻浮的道: “你这师兄的脾气如今倒是和传闻中一样啊,目中无人,竟也想起来赏脸参加一次饮鹿宴?” 那话里多少有些嘲讽的意味,温玹好似没听见,桃花眼里波光淡淡的,始终看向饮鹿台的最前方。 此时那上面的两个汉白玉宝座还是空着的。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悠悠地开口了,却并没回答那句话:“听说,今年猎兽赛的彩头不错。如何?有兴趣争个魁首么?” “干什么?”萧成简闻言眸光上下看他,问道,“干不就是块极品九星石?你那剑上镶了多少稀罕玩意了,还差这一块?” 温玹道:“不是我要。” “你想送人?” 温玹点头。 “送谁?” 温玹示意的扫了一眼右后方的席位。 那边落座的都是来自东靖国的女子,有的是宗室贵族出身的大家闺秀,也有的是名门大派里的拔尖子弟。 萧成简一目了然,道:“你是指周绮柔?” 温玹没反驳。萧成简“嘶”了声,目光一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怎么……你还真看上她了?我原以为你对这种女人不会有兴趣的,难道,你还真打算……” 那是东靖悉灵侯家的嫡女,如今刚好到了桃李之年,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玲珑绰约。东靖近两年来,始终都有人说君上有意给温玹和周绮柔指婚。这传言已经在贵族圈里流传许久了,近来似乎也有了快要成真的趋势。 温玹抬眼看他,打断道:“既然兄长有意指婚,那我不须得做出个样子,否则悉灵侯那边如何说得过去?” 萧成简淡淡“哦”了声,“所以你对她没那个意思?” 温玹保持静默。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 “想听实话吗?”萧成简摸了摸下巴,诚恳道,“以本侯这些年看女人的经验来说,这个的确太一般,配不上你。何况你既然不喜欢她,大可以直接跟君上明说,看上哪个娶哪个,你大哥那么疼你,这点小事他不会不答应的。” 温玹似是沉默了一瞬,摩挲着茶盏的指尖顿了顿,答道:“不必,我不挑。” 又补充了句,“何况,我们也未必成得了婚。” 萧成简道:“为何?” “直觉。” 萧成简见他像是话里有话,正想探究,温玹却已经放下茶盏,及时将话题转了回去,“你就说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什么?”萧成简闻言眉毛一挑,随即好整以暇的向后靠着,手臂搭在温玹的椅背上,拿腔拿调道:“温谨央,你可知道那禁地有多凶险,就凭你这态度,也想求本侯帮忙?怎么着也得说几句好听的吧,你说是不是?” 温玹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可是要主动帮你拔得头筹,过后你得名声,我得宝物,两全其美,何故要求你?” 萧成简顿觉好笑,“听听,你这说得是人话?现在分明是你想要九星石,自己又不想当魁首引人注目,所以拉我出来顶替,你不求我本侯凭什么帮你?” “所以你就是不答应了?” “我不是说了吗?除非你说点好……” “行。”温玹打断他,下颚微抬,幽幽地盯着他道,“我自己去猎兽场禁地也一样,只是若回来不幸受了伤,就只好跟大哥实话实说,到时候他定会扣你俸禄,顺道再将你拉到演武场去,揍一顿。” 萧成简给气笑了,牙根痒痒,伸手要去掐他的脸,“哎哟哟,你行啊温谨央,有个国君大哥就是了不起,还威胁我……” 温玹偏头躲开,萧成简不死心仍要上去掐。 紧接着便听“咣当”一声,桌案震颤,茶盏里晃洒出几滴水来,竟是温玹直接把他的手按在了桌上,萧成简反倒因此笑得厉害,眼看着就要打闹起来。 “……” 主持饮鹿宴的人还没来,众人还都在各说各的,整个饮鹿台上喧哗嘈杂,并没有突显出这边的吵闹。 但暗地里,有些人的情绪已经不大好了。 东靖与虞阳的坐席相隔不远,闵韶就坐在斜对面,阴沉的将移开视线,杯盏砰地往案上一砸,震出一片洇湿的酒痕,眼底寒得像结了霜。 ——当年他从天隐山离开后,便再也没与温玹见过几次面,原因很大程度上便是如此。 温玹与萧成简走得太亲密了,无知年幼的时候,尚且不觉得有多么刺眼,可事到如今,哪怕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烦。 一旁的闵琰正兴致上头,与人聊得欢畅,被身旁突然的一响打断了,转过头来,才发现他哥的脸色不大好看,小心翼翼道:“哥,你今天怎么了?” “无事。” 闵琰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多问,扭头又继续聊起来。 没过多时,饮鹿台上的人声忽然高涨。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眼尖,冒出一句:“明微真人和清宣道君来了!” 只见远空两柄长剑乘风破空,如同割开天际后形成的刃痕,将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天边横贯出两道截然不同的灵流来,剑尾划过时,在空中留下缥缈将散的灵气。两位仙长各自御剑而来,衣袖涌风翻荡,临至饮鹿台时停下,足尖落地,宽袖一拂将剑收了回去。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浮荒之巅地位极其崇高的两位仙长,尤其当中一位明微真人,乃是如今整座宗门的执掌者。 闵琰不禁激动,眼睛直发亮,“师尊!” 站立在石阶上的明微真人一身白衣胜雪,恍如谪仙,眉目清清冷冷的,视线毫无温度的面向众人扫了一圈,至多在见到闵琰时多停留了一息,也不曾言语,便拂袖坐到了高座上。 相较而言,另一位清宣道君则亲切温和了许多,竹青色宽袍称得他风姿清隽,宛如林中苍竹翠柏,令人如沐春风。 饮鹿宴如往年一样,依旧由这两位浮荒之巅赫赫有名的仙长主持坐镇。 明微真人性情孤冷,极少开口说话,开宴及讲述饮鹿宴内容的事,便都是由清宣道君一人来负责。 今年也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宴席仅仅持续三日,以宴宾和猎兽为主,目的便是让十六国的后辈们有个相互结识的良机。 清宣道君语调温和在前面娓娓道来,闵韶却并没有什么心思去听,蹙着眉似有心事,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杯盏。 原本他也不是为了饮鹿宴而来的,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温玹其人还确确实实的存在罢了,并没抱太多的目的,如今既已见到,也没什么多余的事可做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 身边的闵琰却与他不同,听得极其入神,似是很感兴趣。 半晌,忽然在闵韶旁边问了句: “哥,我们明日要不要去禁地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5章禁地 他看了闵琰一眼,“去那干什么?” “争第一啊。”闵琰坦率直言。 浮荒之巅地势险峻,正屹立在蛟海边缘。 横截在蛟海之上有一处碎虚,常年源源不断的泄露出煞气,也有人怀疑那是通往妖魔恶鬼界的破口。因此浮荒之巅上下,每日最首要的任务,便是斩除因煞气而迅速滋生的妖魔恶灵。 但因为位置不同,各处受煞气所侵害的程度也有所不同。长老们常去的地方是最危险的玉钩峰,上面有个标志性的塔名叫镇灵塔,据说是专用来镇压邪祟的。而晚辈们常去的地方呢,大抵就和猎兽场类似。 猎兽场顾名思义,里面有许多受煞气所害,恶化的妖兽。 而禁地里面,无非就是些更为凶悍、修为不足者难以击杀的妖兽而已。 根据猎兽赛的规则,夺取一只禁地妖兽的内丹,至少能抵五只普通妖兽的内丹。但像饮鹿台的这些后生晚辈们想要进入猎兽场禁地,要么得修为奇高,要么就得几人,甚至十几人抱团进入。但由于这样一来,最终成果难以分配,大多数人只会选择猎杀普通的妖兽,不进入禁地。 不过像闵韶这种,自然属于为数不多的前者。 “……本次猎兽赛,第一名可得天山极品九星石一枚,第二名可得上品乌翎十支,第三名得上品玉露疗伤膏一盒。猎兽场禁地凶险,如非……” 清宣道君还在语调温和的说着,正好讲到这里,闵韶问道:“你想要九星石?” “不是。”闵琰顿了下,悄咪咪往明微真人的方向瞟了一眼,答道,“我这不是前两年的名次都不太靠前嘛……师尊可就在这看着呢,我不能太给他丢面子啊。” 闵韶了然,眸色淡道:“知道了。” “太好了哥,有你在,第一肯定稳拿!”闵琰压低声音没让旁人听见。 清宣道君的讲话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 饮鹿台又渐渐恢复了方才的喧噪。 第一日的饮鹿宴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无非就是一群人饮酒作乐,彼此间留个印象。何况浮荒之巅的门风素来端正严肃,在没有歌舞声乐的情况下,众人所表现的还是拘谨更多。 尤其是在大宗面前,总要绷着点劲,不敢高论,亦不敢痛饮。 从正式开宴起,闵琰就跑到明微真人那边去了。闵韶周围冷冷清清的,宴席上俱是些少年人,多数甚至都没到及冠的年纪,而闵韶身为一国之君,又是太玄老祖的弟子,除了几个虞阳的弟子,旁人敢前来敬酒的都极少。 不过多时,他便觉得无趣了,打算中途离席。 他站起身来,生来棱厉的容貌自带几分冷漠,墨色衣袍垂地,挺拔的身影朝外走。周围的少年人们虽不敢靠近,但许多都在用余光瞄着,眼见闵韶就要从饮鹿台离开了。 也就是这时,意外说巧不巧的来了—— 原本空旷的侧边忽然闯进一抹鹅黄翠色,伴随着女子娇柔的惊呼声,蓦地从眼前闪过。闵韶,下意识的搀扶了一把,紧接着便觉得怀里温热绵软,女子柔弱无骨的倾倚在他身上,发髻上缀满珠翠金钗,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伴随着甘甜的酒香,她手中的酒水洒了一地,有些在沾到了闵韶的衣袍上,女子慌乱无措的抬起头来,双眸顾盼婉转,楚楚可怜。 饮鹿台上的气氛瞬间静下来一半。 一道道视线或是震惊或是期待的往这边看,连陪师尊坐在最前端的闵琰都被这一幕惊住了,嘴里的葡萄没来得及嚼咽,浆汁流进喉咙里,被呛得一阵猛咳。 “……” 闵韶盯着那张娇媚的脸,心头蓦地窜火,脸色瞬息阴沉下来,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在虞阳的上流圈子,任谁都知道他们的国君是出了名的有洁癖。 特别是在这方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2 就在国君刚登基的那年,有几位朝臣联名上奏,请求他广招妃嫔,充盈后宫。岂料上朝时候,闵韶当场发了通火,罚了几人半年的俸禄后便拂袖离开。 第二年,有人为了讨好他,特地费了心思弄到一名异域的绝色舞姬,结果连宫门都没入就被扣押了,说是国君怀疑他有内通外国之嫌,在大牢里被关了几个月才放出来。 第三年仍有人不死心,送了整整一车的美人进宫,结果可想而知,被削官降职贬至偏地,至今都没能回到都城。 敢往虞阳国君怀里塞女人,那就是在作着大死触他的霉头。 更遑论是故意投怀送抱。 那女子原本还在盯着他棱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看,见他脸色忽变,兀地就被吓着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女一时不胜酒力,冲撞了君上,还、还请君上……” 闵韶周身气压结了寒霜似的冷,锋刃似的眸刺了她一眼,女子瞬间噎住说不敢吱声。 这个男人本就修为高深,身上的压迫感强的难以言喻,在他面前待得久了,甚至都能感到手脚在冰冷泛麻。 女子低着头握紧指尖,半晌,听那寒冷的声音响起: “姑娘,自重。” 闵韶没再看她,绕开直接走了。 片刻激起的水花不甚起又被宴席的热闹冲散了。 闵韶没再理会后面的事,也没再回到饮鹿台,径自回到安排暂住的房里沐浴更衣。 第二天一早,猎兽赛正式开始。 浮荒之巅的弟子早早便在猎兽场外等候了,发给每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袋,用来装猎杀妖兽后取得的内丹。到场的人无需再等人集合,直接便可进入猎兽场。 “猎兽场内任何人禁止御剑,如需前往禁地,可到这边来牵一匹马。” 这声音远远地便能听到,每走进猎兽场一个人,守在封印阵外的弟子便要将这句话高声重复一遍。 闵琰今日起得很早,一来便直奔附近的马圈,从里面挑了匹最强壮的马。 他翻身跨坐上去,一身精炼的银白轻铠衬得人精神抖擞,一派少年郎英姿飒爽的模样,拽着缰绳来到阵门前。 “哥!” 闵韶在这里已经等了近一刻钟的时间,他身下骑着骏马,身姿英武挺拔,玄色衣袍在阳光映照下隐隐如有华光流动。见闵琰来了,眉目清冷的应了声,调转马头,带着他进入猎兽场。 猎兽场内岔路不少,并不容易碰上其他猎兽者。 这里面范围很大,而且视野辽阔,一草一木长势茂盛,枝叶遮天蔽日,纵横交错,按道理讲景致该算不错。但是毕竟有煞气影响,即便是在艳阳高照的天气下,也怎么都让人感到生气微弱,幽静森冷。 在猎兽场的非禁地区域,常见的大多只有些低级妖兽。 形如狼状如虎的那种算是个头大的,见过最小的甚至还不如只兔子,身上全都肉眼可见的笼罩着一团淡淡的黑气,辨认起来相当简单。若是有受煞气影响过重的妖兽,兴许还能生出变异生长的獠牙。 闵韶和闵琰一路上偶尔碰到些低级妖兽便顺手斩杀了,取出它们的内丹装进袋子里。 走了一小段路,便能远远看见禁地的位置,上空被一层淡金色的巨阵笼罩着。 马蹄踏地声轻快的哒哒作响。靠近阵光的时候,便看见明微真人和清宣道君正有些无聊的坐在树底下纳凉,守在大阵外等人来。 “师尊!”闵琰见着人影便眼睛一亮,夹紧了马肚加速跑过去。 明微真人此时正闭眸端坐在蒲团上,闻声睁开眼睛,清冷的朝他看了一眼,并不意外道: “来了。” “嗯!”闵琰勒马停在树下。 “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哥,在后面。” 明微真人抬眸,顺着马蹄声的方向扫了眼,见着闵韶的身影从茂密纵杂的野丛后出现,便没再多言,复又将眸阖上了,淡淡道:“进去吧。” 清宣道君负责施法将阵门打开,起身捏了个法诀,地面随着他的结印泛起璀璨金芒,阵光霎时粲然发亮。 不忘细心嘱托他们道:“禁地妖兽凶猛,危险难测,若想确保安全,记得千万莫往深处去,只在阵门附近猎兽便可。我与无澜会一直守在这里,如若发生意外,一定想办法告知我们。” 闵韶略微颔首,“有劳两位仙长。”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3 临进去之前,闵琰还不忘回头跟明微真人打声招呼,“那我们进去啦,师尊。” 而后拽着缰绳,跟着闵韶入了阵门。 禁地内的景象看起来和外面没有太大区别,两人在禁地浅处走着,泥土地上偶尔可见一些妖兽的爪印,但茂林苍盛中,却连只活物的影子都没看见。 两人转了近半个时辰,仍旧一无所获。 闵琰一脸匪夷所思,勒马停在原地,很是郁闷的回头道:“哥,会不会是有人捷足先登,把这附近的妖兽都杀光了?” 闵韶看着眼前近乎毫无生气的森凉幽境,道:“若真是如此,周围不可能没有血迹。只怕是出了问题。” 他打马调转方向,“再往深处看看吧。” “嗯。”闵琰乖乖点头跟上去。 越走向禁地深处,温度就越是在不断降低,四周冷气森森的,连进来前头顶的艳阳都变成了沉重乌云,阴暗不见天日。 林深处的空气潮湿,泥土黏软,兽爪的痕迹显露得愈发明显。闵韶便顺着这些爪印走,渐渐发现这些妖兽似乎是被什么引诱了,行踪都集中前往了同一个方向。 ……看来果真有问题。 闵韶眯了眯双眸,眉峰低压。 他记得在这一批参加饮鹿宴的少年人当中,有能力应对禁地妖兽的人寥寥无几,就算他们有再多人结伴同行,也不可能敌得过这里数量更为庞大的妖兽。 若是不幸遇上兽群的话,能有人活着出来都算万幸。 而现在,竟然有人敢将这么多妖兽吸引到一处去? 他可真是不禁好奇了,这个带头作死的人是谁?就凭这群少年人的修为,怕不是活腻味了嫌命长么? 他面色沉冷,拽住缰绳加快了速度,与闵琰继续往前走。随着沿途渐渐靠近,他们很快就见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片宽阔开旷的地方。 眼前大部分视线被灌木野丛遮挡住,以他的修为已然感知到前方浓郁诡异的气息,危险近在咫尺。在浓密繁叶的背后,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异样声响,像是数只妖兽发出骇人的低吼嘶叫声。 高低起伏,回荡不绝。 再靠近些,妖兽的嘶吼声更加高昂了。紧接着他便听到了混杂在其中,清晰可辨的、咆哮的人声—— “温玹!!你他妈到底行不行了?!快点啊,老子要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玹:刚刚有人说我活腻了? 闵韶:……误会。 —————————— 近一个月内晋江评论系统升级,但评论不受影响。 依然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作者后台会看到的~ 感谢支持。 第6章归墟 这道声音简直在闵韶的脑颅内炸开了。 他瞳孔骤缩,心中蓦地拧紧。 谁?!! 四周危机四伏的气氛简直阴森得可怕,闵琰正警惕的环顾着周围的时候,一扭头,便发现闵韶远的只剩下背影了。 顿时慌张得紧追上去,“哎——前面危险啊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啊!” 前方开阔处卷着阵阵的狂风,闵韶绕过那片野丛,当即勒住了马,有些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 只见面前一道巨型的困阵拔地而起,围绕着四周将整片场地包裹起来,无数淡蓝色的灵流在虚空中交织流动,形成一张坚不可摧的薄壁,成功与外界相隔绝,困住了阵中不计其数的妖兽。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4 这些妖兽体型庞大,身上黑雾浓郁,有的甚至已经恶化得近乎变异,形态极其凶恶狰狞。眼前被迫的囚困和封闭,使它们暴躁不已,不断的在困阵中横冲直撞,张着血盆大口嘶叫怒吼。 而就在这极度危险的困阵中央,还有一道金色的结界,在兽群的包围中显得极其渺小可怜,全靠一个人凭着一己之力硬撑着,才没有使得结界被妖兽撞破。 此刻那个人显然已经快撑到极限了,实在忍无可忍,转头破口大骂: “温玹你到底好了没有?!妈的……下回这种事我再答应你,我认你当祖宗!!” 此时结界之内的温玹没办法回答,因为他正在忙着捏法诀往困阵中套阵,只能抽出空来,回瞪萧成简一眼。 闵韶被困阵阻拦在外,不敢强行闯入,一贯漠然的神情难得显露出不安,目光紧盯着阵中央。 一旁的闵琰见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呆掉了,盯着愣了半晌才惊愕道:“哥,这、这是什么啊?那两个人……” 闵韶倏然警觉,“当心身后!” 他幻化出长剑,玄黑的衣袍浓云般从马背上掠至地面,携着狂焰灵力的剑刃倏忽从眼前闪过,冷冽果断的朝闵琰背后的暗丛中刺去! 伴随着吼呜一声哀嚎,一只半人高的妖兽血花四溅,当即毙命。杀完这只妖兽,闵韶立即在闵琰周围布下防御结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待到结束时,闵琰才堪堪回过神来。 一剑一只妖兽……真不愧是他哥。 闵琰想着,随即又忙问:“哥,现在该怎么办?” 闵韶看着阵中的结界,握紧了手里的剑,“你留在这里别乱跑,我进去。” “进去?!哥,你要进哪去?” 还未等他问完,闵韶已经黑靴踏地,身体掠至了半空。 玄色长袍随着巨阵刮起的狂风猎猎作响,向剑中灌注灵力,剑刃随即便迸发出熔岩烈火般的灵流,作势便要将困阵击破。 “哥!你疯了??”闵琰大惊失色。 闵韶眉目冷厉,没顾底下的喊声,正要挥剑斩下去。 忽然之间,只见阵中泛起一阵亮光,从中央的结界中扩散出道道灵流,在地上蜿蜒形成轨迹,几息之间便形成了一道大阵,分毫不差的交叠在困阵之上! 闵韶脸色骤变。 紧接着,便听见一道宛如昆山玉碎的声音—— “归墟——破!” 倏忽之间,困阵内罡风骤起! 呜呜风声混杂着妖兽的狂躁咆哮,一道道寒冰般的灵流破空而出,犹如化成了实质,细密如丝的横纵交织在一起,如同冷锐尖厉的锋刃。 错综复杂的灵流漫天可见,烟花般轰然炸开四射,道道纤细的灵流穿透了阵中妖兽的血肉皮骨,将它们悉数残忍绞杀。 妖兽痛苦的哀嚎声响震天际,阵中漫天血沫横飞,断肢残躯滚落一地,放眼望去满是刺眼的猩红。 近乎血流漂杵。 闵琰睁大了眼睛,半张着口震惊不已。 以及同样被惊住的,还有正在用灵力撑着结界的萧成简,“我靠……” 外面的杀阵就这样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但凡是阵内的活物,除了温玹和萧成简外基本都死光了。 尸横遍地,浓重的妖血味在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雾渐渐散去。萧成简缓过神来,身体力竭加上视觉冲击,导致他现在整个人的状态有些木然。 他撤掉了结界,转过头去看温玹。 温玹的状态亦不太好。 他方才引来妖兽,在短时间内布下了巨型困阵,又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叠加了一层杀阵。制造阵法这种事,本就用时越短便越耗费精力,他现在灵力骤然消耗了不少,有些疲惫,于是干脆坐在地上休息。 “你怎么样?”萧成简脸色有些泛白的问道。 温玹摇头,道:“没什么事。先去把内丹捡回来吧,免得待会儿被人抢了。” 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萧成简脸色难看,正想骂他几句,谁知侧面忽地传来一声兽吼,有妖兽朝这边逼近过来。 萧成简顿时一惊,心道,完了,这是血腥味太重,把附近漏网的妖兽引过来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5 温玹对此倒还算镇定,只是略微蹙了蹙眉。 他虽然消耗了不少灵力,但凭他的修为,眼下对付一两只妖兽还是勉强有余力的。于是朝萧成简递出一只手去,道:“拉我起来。” “……你还能行?” 然而没等萧成简伸出手去,凶猛强壮的妖兽已然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一双血红的竖瞳紧盯猎物般的眼神看着他们,作势要朝这边扑。 这时,一柄焰纹龙鳞匕首忽地破空飞出,发出锐利的争鸣,带着焰色灵流直扎入妖兽体内,直接将妖兽定死在原地! 温玹见到那柄匕首有些诧异,转眸看过去。 只见闵韶一袭玄色袍服,眉目锋利冷峻,手里提着那柄长剑,似乎并不怕地上肮脏的血污,直接踩过遍地猩红朝他走了过来,眼神似乎还掺着几分愠色。 这个眼神让温玹感到似曾相识,不觉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每当他在天隐山调皮得过分的时候,闵韶都是这么看他的。但不同的是,那时候的闵韶远不像现在这样冷得不近人情。 萧成简见着外人,立刻警惕起来,唇边卷起笑,很好的遮掩住疲惫脆弱,故作轻松道:“原来是虞阳君上啊,多谢出手相助。”转头又看到跟上来的闵琰,“二殿下也来了?” 闵琰一见面立马想起了他们的身份,略感惊讶道:“啊……是你们?” 这两人一个是东靖扬灵侯,一个是东靖六殿下,都是在修真界名号响亮的人物。尤其是温玹,和他哥一样作为太玄老祖的徒弟,在修真界的知名度同样如雷贯耳。 萧成简扬了扬眉,以作回应。 但闵韶并未接萧成简的话,只是垂眸瞥向仍坐在地上的温玹,沉声问道:“受伤了?” 温玹眸色微动,刚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成简便突然横了过来,挡住闵韶的视线。 他俯身一把将温玹扶起来,嘴角不怎么正经的笑着,帮忙打掩饰道:“哪能啊,有劳君上关心了,他再杀一百只妖兽都没问题,好着呢。” 闵韶冷冽的瞥了萧成简一眼,没理他,仍旧问温玹道:“真的无事?” 温玹:“……嗯。” 萧成简微眯了眯眼,面对着这种人突如其来的关心,不得不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于是故意姿态悠闲的侧了侧身,将状态明显不好的温玹挡住,扯开话题道:“君上与二殿下今日收获如何啊?” 闵韶视线彻底被挡上了,终于冷漠的抬眸,回了他两个字:“尚可。” 萧成简狭长的凤眸扫了眼面前遍地的妖兽尸体,悠哉道:“唔,眼下禁地里多半的妖兽都在这儿了,想必再猎也难。既然来的这么巧,君上不妨拿几颗内丹再走吧,权当是萧某一点心意。” “大可不必。”闵韶不怎么和善的拒绝了,“二位为了这些内丹如此舍命,孤怎好意思要。” 温玹:“……” 温玹因灵力消耗不少,脸色略微苍白,就那样站在后侧。 与萧成简不同,他自始至终并没露出什么疑虑或戒备的表情来。桃花眸里像有破晓时分浸润的露水,即便是站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也仍旧衬出几分清俊恬淡。 闵韶冷淡的瞥了他一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身为师兄定然少不了对温玹一顿数落,但换做如今,却也说不得什么,便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二位内丹也猎够了,孤先送你们出去吧。闵琰,去帮他们把内丹收回来。” “哦,好。” 闵琰对于他哥说的话向来乖得很,听完半点没犹豫的在尸海里忙碌起来。 萧成简面露讶异,似是怀疑他这句话有几分诚意,犹疑道:“您要……亲自送我们出去?” 闵韶没别的意思,只是料定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难以再对付更多妖兽,若是不巧遇上成群结队的,恐怕还会受伤惨重。 于是看了他一眼,剑眉微挑,道:“不然呢。” 萧成简咧嘴干笑,正想找个理由婉拒,就听到温玹极其自然的接话:“那就多谢君上了。” “……” 嘶…… 萧成简话到嘴边被憋了回去,回头暗瞪他一眼。 你倒挺不客气! 闵韶心里听着这称呼别扭,却也没说什么,面无表情的转身道:“不必,走吧。”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6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九星石 几人重新骑上马,按着原路返回,一路上并未有什么多余的交流。 闵韶和闵琰在前面走着,温玹和萧成简隔着一米的距离在后面跟,途中倒还真碰上了些妖兽,都被闵韶出手解决了。 回到禁地阵口的时候,天色还早,闵韶便没有离开,只将温玹和萧成简送出了阵,自己和闵琰则仍留在禁地里继续猎兽。 温玹和萧成简出了猎兽场后,便将装满了妖兽内丹的囊袋交给浮荒之巅的弟子,又将马匹还了回去,转而往客房的方向走,打算回去好好休息。 浮荒之巅内景致秀丽独特,远处的楼阁碧瓦朱甍,眼前的石子路弯弯绕绕,晌午已过,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目。 萧成简眯着眼睛,走到半路,忽然悠悠开口道:“谨央,你不觉得有些奇怪的么?” 温玹与他并排走着,即便衣摆上沾了泥土,单看脸也仍旧显得清风朗月,问道:“哪里奇怪?” 萧成简摸了摸下巴,“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你是说闵应寒?” “正是。” “……”温玹脸上的表情仍旧很淡,像是并未在意,“兴许只是恰好碰上了,顺道帮个忙而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嗤。”萧成简当即笑了声,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想想这些年来,修真界对他的评价,他会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这要是在八年前,他帮你那是再正常不过。可放到现在,我要说他大发慈悲,或是突然念起了师门旧情,你敢相信么?” “……” “要我说,这一次就算了,日后若再碰到,千万要绕着他走。”萧成简边说着,边手痒的从路边折了枝柳条,捏在手里把玩,“这可不是本侯倒打一耙,防人之心不可无嘛,闵应寒‘无情道’的名声在外,当避则避,小心为上。” 温玹眸色微敛,表面看起来好似没放在心上,“这事不必你说,我心里有数。何况我们远在东靖,日后本就不会和他有交集,不必担心这么多。” 萧成简漫不经心的用指尖捻着手里的柳枝,“说的倒是肯定,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不过我也就是好意提醒一下,虞阳和东靖素来关系平平,日后有没有来往的确难说。”他随手将折成了两截的枝条扔了,“要没有的话是最好,要有的话,便算倒霉吧。毕竟与这类人来往,无论是敌是友都很麻烦……啧,无情无义嘛,何人敢与之。” 正说着话,两人拐过甬路尽头,已经临近了客房所在的庭院。温玹眉宇间的疲惫从在禁地时便没缓和过来,他并没接萧成简的话,只道:“我累了,先回去歇息,明日宴上见吧。” 萧成简见他的确面有倦色,便道:“行啊,今天你也折腾的够呛,早些休息吧。” 温玹点头,转身回了房。 饮鹿宴第三日,酉时。 猎兽排名已出分晓,众人聚在饮鹿台上,清宣道君和明微真人仍旧踩着点,御剑乘风而来。 昨日猎兽场禁地一事,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早就迫不及待的想得知真相了—— 在这场宴席内,有本事进入禁地的人本就没几个,敢跑到禁地深处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昨日禁地里那一大片屠杀妖兽后触目惊心的惨状,经过流言的扩散以后,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俱在议论此人到底是谁。 清宣道君身着青袍站在高阶之上,几番套话之后,宽袖一拂,将猎兽赛的名次公布了出来。 金色浮光的灵流构凑成正楷,端端正正、苍劲闪耀的高悬在饮鹿台正前方。第一名出人意料的写着三个大字—— 萧成简。 这下众人可全都惊了,频频朝东靖的席位侧目。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7 论起扬灵侯的修为和实力,搁在饮鹿宴上也就是不上不下的档次,猎兽赛第一名哪轮得上他? 但东靖的扬灵侯和六殿下铁如亲兄弟,昨日他们一同进入猎兽场,众人可是都瞧见了的,所以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肯定都是六殿下的功劳啊! 闵韶脸色亦是有些沉了,不动声色的朝那边轻瞥一眼。 难怪温玹费了那么大一番力气,原来都是为了帮萧成简争得名次。 其实区区一个猎兽赛,若单是给萧成简扣个第一名,并没有多少人会放在心上。毕竟猎兽赛的名次只公布前二十人,闵琰这次同样喜得“探花”,而像温玹和闵韶这一类人均不在列,其中的水分可见一斑。 由于猎兽赛的赛制规则本就不那么严瑾,每年的排名几乎都是如此,所以众人也并不在意。 但眼下就不同了,若想在禁地中做到将妖兽杀得血流成河、妖残躯堆如山高的地步,得需要多高的修为和能耐,众人心知肚明。 温玹虽是太玄老祖的亲传二弟子,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众人也不曾当回事。如今突然露了一手,没想到竟也是个年纪轻轻,修为难测的奇才。 ——这下可好了,萧成简这个“冒名顶替”的挡箭牌如今一点作用都没起到,纸片似的一戳就破了。 萧成简抹了把脸,尴尬的笑了笑,侧过头来暗暗咬牙切齿的看着温玹:“温、谨、央!” 温玹轻咳了声,一双眼眸清澈如潭,甚至略带无辜的看他。 萧成简低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本侯这么俊一张脸,都被你给丢没了!” “……这不能赖我,我昨日也没想到会引过去那么多妖兽,否则何至于去犯那个险?况且我以为那地方已经够深了,谁知来了一个闵应寒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敢到那去……” 萧成简简直气得牙痒痒。 温玹:“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那块九星石给你?” “谁稀罕。”萧成简瞪他一眼,压低声音,“滚,你给我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温玹端着杯盏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去接着饮酒。 随着宴席逐渐热闹起来,偌大的饮鹿台热火朝天,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台上灯火通明,数百盏仙莲灯围绕着饮鹿台齐齐点燃,灿若星斗。 闵韶身边起初仍是清清冷冷的,众人们碍于身份,并不敢到虞阳国君身边找话头,但多喝了几杯酒后,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接二连三的开始有人大着胆子过来搭话。 多数人也是试探着,从他身边的闵琰开始谈起: “哎,不愧是虞阳的二殿下,素闻尊师的大名,如今一见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在下是华清宗无忧真人座下的弟子。”说着,堆笑的也看了看一旁的闵韶,“不知殿下与君上对我家师尊可有耳闻?” “……” 更有些头铁的年轻弟子,是来直接邀约的: “在下无影宫弟子,对虞阳君上与二殿下仰慕已久,若是两位不介意,日后可否时常一同切磋武艺?” “……” 甚至还有专程溜须拍马的: “昨日的猎兽赛,君上也与二殿下同去了吧,早就听闻君上修为了得,如今一见更是不同凡响啊,不知君上……” “……” 宗室贵派的少年子弟多数生来心机深重,不少人都借着敬酒的名堂前来混个眼熟,话茬总是有意无意的递到所有宾客中身份最重、地位最高的闵韶身上。尤其是见到闵韶并非纯粹冷着一张脸,偶尔也会礼貌的给出回应之后,前来敬酒的人便越来越多。 不出半个时辰,虞阳的席位旁已经围了许多人。 闵琰更是被不少人缠住了,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尚且年轻,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拼命偷偷朝闵韶使眼色,“哥!哥?” 闵韶也早就不耐了,但他好似根本没看见闵琰的表情一般,勉强应付了周围人几句,随后起身,按了按闵琰的肩膀,冷声道:“孤不胜酒力,出去透透气,诸位继续。” 说罢便绕开旁人,脱离了人群径自走了。 被丢下的闵琰一时有些懵了,“不是,哎、哥,你……” 你怎么又不胜酒力了? 闵韶头也未回,只留下颀长挺拔的背影。 他路过东靖席位的时候顺带轻轻瞥了一眼,那里同样聚了不少宾客,众人形形绰绰把盏谈笑,没见着温玹身影,恐怕早已被淹没其中。 夜色深沉如霜,檐下的流苏随风飞荡,仙莲灯华光溢彩,映着台下的水波如搅碎了的渔火。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8 闵韶走过廊庑,离喧闹的饮鹿台稍远了些,站在凭栏处,手里仍端着杯清酒,看着远处的景色。 春夜的风温和微凉,吹散了些许烦躁。 不过多时,远处有三名女子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满身珠翠绫罗,步摇轻晃,似乎也是出来散步透气,边走着边说笑谈论着什么。 等走近了些,女子银铃似的笑声便传进了耳朵,声音娇俏的道:“她呀,就是眼高手低,也不看看她一个小国贵戚的女儿,能配得上么?” 另一个女子也跟着笑了,应和道:“是啊,何况凭人家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还能因为她破了例不成?偏要来这一出好戏,真是丢人现眼。” “可不是吗。”女子扶了扶发簪,步伐缓慢的走着,忽然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我们绮柔姐姐命好。君上那边还未赐婚呢,未来夫婿便待你这般体贴,等到将来嫁过去,该是何等滋润哪。” 走在前面穿着莲青色长裙的女子闻言,这才开口了,声音含娇细语,端庄大方的道:“莫要瞎说,如今婚事还未定,怎可在外胡言这种事。” 后边的女子更加笑道:“姐姐莫要害羞了,这不就是早晚的事,在东靖谁不知道呀?何况殿下的心思,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瞧瞧他送你的那块极品九星石,何其贵重……” 闵韶原本只是背对着站在凭栏前,无意细听他人对话,倏然间听到“九星石”三个字,心中似乎勾了些异样的印象,剑眉微蹙的转头看过去。 几个女子正好走到了跟前。 朦胧夜色下,她们蓦然瞥见男人棱厉的侧脸,不禁停住脚步,细看之下,诧异的惊呼出声。 “虞……虞阳君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煜阿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睡觉 前面的女子见状赶忙率先行礼,规规矩矩道:“见过虞阳君上。” 另外两名女子也紧跟着行了礼。 闵韶盯着那女子的脸,眸色蓦地沉了沉。 果真是她。 东靖悉灵侯家的嫡女,上一世被东靖国君赐婚给了温玹的人。 但不巧的是,上一世温玹与她最终并没能成婚。当年在婚期来临之前,悉灵侯被查出通敌谋反之罪,判了抄家的死刑,包括这个知情的嫡女周绮柔在内,也同样未能幸免。 闵韶扫了她一眼,只淡漠的点了点头,而后也无意多说什么,移开了视线,没再理会。 几个女子见状自然不敢多搭话,识趣的走了。 夜风徐徐吹来,檐下的八角铃叮咚作响。闵韶揉了揉眉心,略微烦躁。 上一世他始终不敢接近温玹,原因除了萧成简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便是怕他自己压制不住道法的反噬,一旦受情绪作乱,体内便如有生起难以浇息的火丛,浓烟蒸腾之下,烫伤的终究还是身边的人。 可一旦提及温玹的事,他明知自己不配多管,却还是忍不住的细想。 ……那块九星石,当真有人给了周绮柔? 是萧成简,还是温玹? 若真是温玹的话,又用意何在? 莫非,他是真的打算顺从温向景的安排,同意与那个女人成婚么? 闵韶眼眸在朦胧的夜色中晦暗不清,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了,杯盏就放在凭栏之上,转身朝饮鹿台相反的方向走。 饮鹿台上仍是沸反盈天,众人推杯换盏酒到酣处,他却心烦意乱,径自打算回去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9 曲折的青石小径有些昏暗,路边的灯盏并不十分明亮,道旁古树遮天蔽日,有清浅的月光透过树枝投下暗影。 正走着,临近树下时,忽然听见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 闵韶下意识的警觉,不等他观察,眼前忽然一道黑影直坠而下,“砰”地一声砸到地面上!酒坛陶瓷片摔得稀碎,一股酒气弥漫开来,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彻刺耳。 “谁?!” 闵韶倏然抬头,眉间紧蹙,同时摸向腰后那柄焰纹匕首。 然而这么一看,蓦地有些怔了。 只见高高的粗树枝上,垂下一缕月白绣金色的衣摆,借着朦胧的月色和微暗的灯火,依稀看清了躺在上面的那人的脸—— 竟是……温玹? 温玹看起来似是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放松的躺在树枝上,周围树叶茂密,远远看去根本找不着他。仿佛听到闵韶那一声质问,才注意到树下有人似的,身子稍微动了动,侧过头来,眼眸居高临下的睨着他。 但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焦点,桃花眸里蒙了层薄雾似的,朦朦胧胧的往下瞅着。 “……” 闵韶一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是喝多了,心里竟没来由的放松了些,语气放缓了,淡漠道:“你怎么在这?” 但温玹没给出什么反应,静了片刻,闵韶又道:“上那么高干什么?赶紧下来。” 温玹头只歪了一点,好像根本没看清底下的人是谁,于是反应迟钝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歪过来一点。 “……” ……但好像还是没看清,于是又歪了一点。 又歪了一点。 又…… “别动了!” 这句话还是说晚了,温玹半个身子已经歪出了树枝,眼看就要从树上掉下来。 温玹眼眸略微睁大,身形不稳的左摇右晃了两下,结果仍是没控制好,于是紧接着“啊”的一声,修长纤细的身影从高处直直坠下,正朝着树下那堆破碎的陶片—— 闵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将那道身影揽进臂弯,稳稳接住了。 温玹掉进他怀里,气息微促,有点受惊,眸里仍带着不甚清醒的醉意,怔怔的看着他。 成年男子的身体被横抱在怀里显得有些突兀,闵韶却并没有立即将人放下,神情多少也有些默然的僵在原地。 当年在天隐山的时候,他也曾无数次的从树下接住过这个人,只不过那都是年纪尚且烂漫时发生的事了,早已快要忘了那种感觉。 现在的温玹显然已经与从前不同了,眉眼比以往还要清秀些,鼻梁滑腻柔挺,明眸皓齿,全然脱去了从前的稚气。 就是爱喝酒这点仍没改掉。 他今晚看起来已经醉得不认人了,闵韶缓了片刻,没急着把他放下,问道:“……可还站得稳?” 温玹缓缓点了点头。 还行,还会回答问题。 闵韶想着,轻轻将他放下来。 但下一刻,这种想法就被打破了。温玹双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像失足踩进了水里似的,浑身连骨头都是软的,半步都没站稳,倒回了他怀里。 闵韶略僵了下,喉结攒动,没等开口说什么,温玹忽然醉晕晕的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紧接着头一沉,醉眼迷离的将微烫的脸软软埋在了他怀里。 “……” 闵韶感觉到他的鼻尖就贴着自己的脖颈,炽热的呼吸全都喷洒在了喉结上。他声音里带着醉后浓重的鼻音,猝不及防的轻轻喊了声:“师兄……” 闵韶当即怔住了。 心脏剧烈搏动,有如撞破了岩浆般沸腾不止,熔流顿时顺着血管下涌。他低骂了一声,不及细想,立马拉下那双手臂,扶着对方的肩膀将人推开了。 这时,远处一道尾音拖得极长的喊声忽然传了过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0 “温玹啊?人呢——” 懒懒散散的掺着点轻浮,听起来也没少喝酒,声音已经飘得没边了。 闵韶略微蹙眉,一听便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几息过后,萧成简醉得歪歪扭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里,正从小径那边远远地朝这边走。 他嘴里又接连喊了好几声,晃晃荡荡的走了会儿,临到附近,仿佛才看见前面的景象似的,脚步忽地一顿,当即愣住了。 紧接着便听见他惊诧的“靠”了一声,酒都醒了一半,快步走过来,脚底生风。 然而走到跟前,他又迟疑地慢慢停住了…… 因为眼下那两人的姿势实在亲昵得令人匪夷所思——温玹醉得连眼尾都泛红了,正软泥般倚在闵韶身上,而闵韶好似也没怎么嫌弃,两手正半扶半抱着他,两人中间至多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 萧成简顿时神色怪异,醉醺醺的眯长了凤眸仔细盯着看,还当是自己今天喝得太上头了。 闵韶倒是没什么异样,面色冷淡如常,将温玹又分开了些,淡淡道:“扬灵侯来的正巧。” “是、吗?”萧成简寻思的皱了皱眉,醉得舌头都不利索了,“我怎么觉得……不太巧?” 他又仔细打量的看了看温玹,质问道:“温谨央,你怎么回事?跑这来干什么?怎么还跟他……” “我在这睡觉。”温玹看起来仍旧不清醒。 “睡觉?”萧成简忍不住骂他了,“你睡个屁!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喝成这样了,你他妈是不是又自己拿酒了?你……你给我过来!” 说罢就上去提溜住温玹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自己那边。 闵韶脸色冷了冷,但也没出手阻止,看着萧成简骂骂咧咧的把人拉过去。 但好在温玹这次站稳当了些,没再倒下去。 萧成简这时候也缓过来了些,戒备心也跟着回来了,扯着嘴角朝闵韶道:“不好意思啊,让虞阳君上见笑了,他平日里酒品没这么差,今个估计是玩的尽兴……” “孤知道。”闵韶冷冽的打断他,寒声道,“时辰不早,扬灵侯早些送他回吧。” 小路上的灯盏不太明亮,温玹神色仍晕晕醉醉的,在模糊下抬起微润的眼眸来,朝他看了一眼。 萧成简看着闵韶的脸色,暗自咂摸了下,不禁心道了声果然。 依照虞阳国君的怪脾气,连貌美如花的女人对他投怀送抱都臭着一张脸,更别提是烂醉如泥的男人了。 萧成简也不想在这人眼前久留,于是简单道了别,立马拖着温玹脚步跌跌撞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9章万相楼 待到人影彻底消失后,闵韶缓缓吐出口气。 他手掌覆压在额上,阴影笼罩之下,依稀可见额角暴起的青筋。透过掌缝,余光仍然可以见到地上稀碎的酒坛碎片以及周围散开的水渍。 他躁郁的闭了闭眼,宁可方才那一幕没发生过。 不得不承认,方才抱住温玹的那一刻,他的确是动摇的,甚至不敢去想,若是他再晚推开温玹一刻,或是温玹再那般喊他一声,他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些什么来。 可私心到底只是私心,温玹与他本就殊途,温玹心里有他自己的家国子民,有他自己的桑弧蓬矢,也有他自己思慕渴念的人。而所有的这些,恰好都与闵韶无关。 多年渐行渐远,他们两人早就没了交点。 除非生死攸关,否则温玹的生命中并不需要他的出现,这点闵韶很清楚,也从不逾越。就如同上一世一样,他们两个人多年形同陌路,甚至最终刀剑相向,无非都是他心甘情愿,甚至说是在一点点了断自己的念想。 全都断了才好。 闵韶想。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1 他本就是个在泥潭里作茧自缚的困兽,何必再去为难别人。 即便当年在天隐山的时候,他们两个也曾住在同一屋檐下,亲密无间过。 那时候的温玹时常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裳,得了空便跑到镇上去买酒,然后带回到山里,坐在古树的粗枝上偷闲,有时甚至能抱着酒坛一坐便是一下午,直到暮色昏沉。 有一日他实在偷懒太久了,直到闵韶找过来时,他还仍在树上躺着。见到闵韶面色不悦,便眨了眨眼朝他问道: “要不要上来啊,师兄?” “你说呢。” 温玹慢悠悠坐起来,双腿垂着往前蹭了蹭,抱紧酒坛,“唔,那我下来了,你接住我。” 不等对方拒绝,他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了,闵韶迫不得已,伸手将人接住。 结果温玹怀里的酒坛还剩了半坛酒,一下晃荡出来,哗啦洒了两人一身。 “哈哈哈哈哈!” “温谨央!”闵韶简直被他气笑了,立刻把人放下了,衣襟上湿了一大片,又拿他没办法。 那时候的闵韶与现在大相径庭,长相棱厉的轮廓中仍带着稚气,眉眼间多数时候流露出的是温和与沉着。虽然偶尔也会展现出少年人顽劣乖坏的一面,内里却是正经一把潇飒如风的君子骨。 闵韶抱着剑,问他:“师尊下山前让你抄的书都抄完了吗?” 温玹摇摇头,他醉得头有些犯晕,便用后背倚着树干,舔了舔唇,似乎意犹未尽,于是举起酒坛又来了一口。 闵韶上去一把将酒坛夺过来,放到一边地上,“还喝,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学人喝酒,赶紧回去把书抄完,想挨罚是不是?” 温玹被抢了酒有点不高兴,道:“师尊明日午时才回来,早上抄也来得及。” “字迹潦草一样挨罚。” 温玹不情不愿,“……那你帮我抄。” “想得倒好。”闵韶回绝得利落干脆,上去拽住温玹的手臂,“走了,我带你回书房。” 温玹回应得也很利落干脆,扒开他的手,倔强的抱住树干:“我不。” “……” 温玹微醉而坚定的和他对视。 “走不走?” “不走。”温玹将树干抱得紧紧的。 闵韶也不跟他废话,习以为常的直接从背后攥住他的肩膀和腰带往外拖,力道生猛且毫不留情,硬要把人从树上撕下来。 温玹衣裳顿时被扯得变形,赶紧把手臂收紧,委屈地抱着树干大喊:“啊,师尊!!!” 闵韶没忍住笑出了声,动作却是半点没收敛,“叫谁来都没用!” 温玹手脚并用,整个人紧贴在树上,衣服在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人也被拉得摇摇欲坠。 很气,但绝不认输。 那一天,两人僵持了好半晌,最后还是闵韶的生猛暴力更胜一筹,硬生生将温玹从树上扯下来,扛回了书房。 如今想来,那段日子倒是他们相处得最轻松的时光了。 只是如今白驹过隙,面目全非。 …… 为期三日的饮鹿宴就在这晚告一段落。 闵琰自从回了虞阳,因为受到了师尊的一句表扬而在心里乐了好几天,见谁都是眉欢眼笑的。而闵韶自打见过温玹后,也就彻底放了心,重新回到虞阳王宫,仍旧和以前一样忙于政务。 如此平淡的过了一个月。 就在这日,虞阳都城的东街如同往常一样热闹。车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道边数不清的画阁朱楼,遍地高台贵阙,鳞次栉比,仿佛世间繁华皆可在此一览无余。 一驾豪贵的马车驶来,正停在道边,车夫利落的将马凳摆好了,一掀车帘,从里面下来一个满身贵态的男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2 他穿着一身上等绸料的衣裳,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略显臃肿,顶着明媚的阳光抬起那双微眯的三角眼来,望着面前高悬的牌匾。 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万相楼。 男人捏着串价值不菲的桶珠在手里把玩,带着随从迈进了大门。 楼内古香古色,静谧温逸,中央的小石池中用石柱高托起一座太极盘,柱壁上的孔眼潺潺流水,池里游着数尾金鱼,宁静雅致得与外界格格不入。 刚一进来,店里便有个身穿长衫的年轻人迎了上来,唇边礼貌带笑,气质温和,一眼便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原来是晋北侯,久违了,这边请。” 年轻人领着路,带着这个被称为晋北侯的男人直接上了万相楼的四层,拐进深处,推开一间房门。 屋内敞然明亮,金帷垂挂,几案上燃着淡淡的熏香,中央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占星盘,内里还有张宽阔舒软的床,桌柜案塌一应俱全,看起来档次极高。 男人也没客气,直接放松的坐在了软塌上,很快便有小厮送来了茶水果品,摆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万相楼,表面上是个占星卜命、算卦改运的地方,但实际却是近年来忽而建起的情报贩卖之地,专门卖些江湖传闻、宫内秘辛,据说也会暗中收钱做些杀人夺货的生意。 不过除此以外,万相楼每隔三个月,还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拍卖宴。宴上的每样拍卖品,不论活物死物,是何种类,皆是千载难逢的宝物,次次都能引得各国不少贵胄豪商慕名而来。 眼前的年轻人便是这万相楼中的卜命师之一。 他上前来替晋北侯倒了茶,询问道:“晋北侯今日前来,是想卜命算卦,还是打探消息?” “废话。”男人嗤了声,傲慢不屑道,“赶在今日来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来参加拍卖宴的。” 年轻人和气道:“那么晋北侯的宴牌可带了?” “带了带了。”男人不耐烦的抬了抬身子,手伸进外衫摩挲片刻,从臃肿的腰间取出一块精致的蝠纹紫玉宴牌,上面用繁复的上古文字刻着“万相”二字,往小桌上一扔。 想进入万相楼的拍卖宴,就得需有这宴牌才行。这牌子倒也称不上是什么来之不易的玩意,获得方式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花上五百两银子买一块就行了。 年轻人把宴牌收走了。男人手里捻着那成色莹润的桶珠,宽硕的身躯往后倒,又挪了挪,靠着软枕舒服的喟叹了声,这才问道:“我说,你们这儿今个晚上都有什么好玩意卖啊?” 年轻人淡淡回答:“应有尽有。” “透露透露?” 年轻人沉吟片刻,似是思索了下,不失礼貌的轻笑道:“有样东西,晋北侯或许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来自缥缈山境,冠仙云楼的舞姬。” 晋北侯皱了皱眉,“什么云楼?没听说过。” 年轻人并不受他的态度影响,语气不疾不徐的解释道:“缥缈山境,乃是地处仙界边缘的一处仙林秘境,与修仙界紧邻,而冠仙云楼就位处于其中,是处专门豢养仙体炉鼎之地。里面的炉鼎无论极品也好,下品也罢,于我们修仙之人而言,如若能得其一,便是增补无穷,大有裨益。” 他将冒着热气的茶盏端到男人面前,说着,声音缓缓压低了些,轻笑的抬眸,“而且不止修为可涨,当中乐趣……亦是妙不可言,绝非凡间俗物可比。” 晋北侯闻言“嘶”了一声,接过茶盏,细小的三角眼发出些精亮。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意味着能够一边毫不费力的增进修为,还一边体会着仙体玉骨带来的销魂滋味? 如此妙事,任谁能不心动。 “听闻,这只炉鼎乃是楼主费了不少心思弄来的,但可惜这炉鼎是个男性,想要的人恐怕不会很多。”年轻人唇角微挑,状似清和的声音却极具诱惑力,“晋北侯若是不忌这口,可务必要抓紧时机……” 晋北侯赶忙直了直身,用粗短肥胖的手拉住他,压低声音,“今晚要卖的这宝贝,可还有别人知道?” 众所周知,万相楼的拍卖宴,向来不会向宾客多费口沫的讲解拍卖品,有没有能耐买到货真价实的稀世珍宝,全得凭宾客自个博学广见或是独具慧眼,否则一旦错过便是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在下只告知了您一人。”年轻人道。 晋北侯面露喜色,赶忙确切道:“那这件卖品我要定了!劳烦公子替我保密,千万别再向旁人透露。” 年轻人笑了笑,答应道:“晋北侯是本楼常客,这点小事,自然没问题。”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男人已然换了副嘴脸,嘴上呵呵笑得油腻,连连朝他道谢。 ……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3 天黑入夜以后,东街仍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繁华景象。 车马人喧络绎不绝,数不清的金车华盖在道上驶过。 万相楼地下的拍卖场开始开放,其中可谓别有洞天,和楼上的清逸雅静相比,全然两种气氛。 长毯铺就的阶梯盘旋而下,深入内底,火红的蝠纹壁烛嵌于墙壁一路蔓延,映着彤灿的红光,与璀璨金柱交相辉映,满眼夺目的浮华与奢靡。 拍卖场比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呈阶梯状,前方托起一座宽阔的高台,眼下时辰未到,上面仍是一片昏黑,被层层帷幔遮挡着,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除了中央的坐席以外,两侧的二层还设有雅阁,总共仅有九间。 此时场内的人数已经将满,万相楼的侍女引路,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径直上了二层雅阁。 男人一袭华贵的络金黑袍垂坠,踩着昂贵的绣纹黑靴,眉宇间不怒而自威,身后还跟了一个样貌俊朗桀骜的少年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 少年对这地方显然很感兴趣,一边上楼一边左顾右看,进了雅阁以后,第一时间跑到了落地的敞窗前往下观望,眼里满是新奇。 这间雅阁乃是整个拍卖场中最绝佳的位置,敞窗前都被设了结界,里面的人可以清晰的见到外面,外面的人瞧这里却只能见一片昏黑。 闵琰还是第一次到万相楼来,眼睛亮亮的瞧着底下几乎座无虚席的席位,不禁道:“这拍卖场也太奢侈了,他们是不是把十六国所有的有钱人都聚到这来了?这得赚上多少钱啊……” “害,可不是嘛。”付偲站在旁边应和了句,又道,“不过,这万相楼的老板可不能称之为老板,据老奴所闻,应该称之为老板娘啊。” 闵琰惊讶的转过头来,“这里的老板,是女的?” “不错。”付偲道。 “那也太厉害了。”闵琰感叹,“她今日可会到场吗?” 付偲摇了摇头,“听说这老板娘为了避嫌,从不在外抛头露面,别说是二殿下您啦,哪怕是君上也见不着啊。” 眼下闵韶正坐在他背后的喝茶。 付偲两手揣袖,立马又毫不违和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君上见不着她,只能说明她没这个福气啊。不像老奴,日日沾得君上的聪目慧眼所见,哎呀,身体都比常人强健了百倍呀!” 闵琰:“……” 闵琰接不上他的马屁,闭上嘴转回头去接着朝下面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底下的座位几乎全满了,整个拍卖场内喧喧嚷嚷,足有上百来人。闵琰目光忽然一亮,终于瞧见个眼熟的,道:“哎,这不是东靖那个扬灵侯吗?” 身后闵韶闻言,手上忽地一顿,蹙眉道:“谁?”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闵琰给他指了指,“喏,哥,你看,我没认错吧?” 楼下,一道身影正往里面走着,面容清俊非常,偶然碰见了熟人便挑着唇打声招呼,穿着一身繁复贵重的锦袍,悠悠地穿梭在场内,最后在一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坐下了。 闵韶盯着看了一会儿,眸色冷淡,道: “不错,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10章舞姬 萧成简今日看起来是独自一人来的,闵韶对他并无感兴趣,又转身在那张梨花木方桌旁坐下了。 没过多久,拍卖宴即将开始。 底下嘈嘈切切的声音降了下去,台上的灯火燃亮,瞬间华光漫照,层层帷幔水波鼓动般缓缓散开,将内里呈现在众人眼前。 相貌绝艳身姿绰约的女拍卖师站在台上,纤纤素手在面前的水晶球前抚过,水晶球立刻泛起了淡淡柔光,标志着拍卖宴的正式开始。所有人的竞价只要通过手边的晶石传达,便可统统显示在这枚水晶球上。 万相楼的拍卖宴无奇不有,一个接一个的稀罕名字被拍卖师清丽的嗓音念出来,譬如什么“西海返魂树所炼制的惊精香”、“昆仑仙境玉红草”、“上古功法秘籍《坎离轰雷诀》”等等。 但也仅仅只报出了名字和由来,真正的用途和价值,全得凭宾客自己掂量揣测。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4 闵琰在楼上看得一头雾水,只看着拍卖师面前的水晶球不断浮现出字迹,旧字很快被新字所覆盖,竞价不断地上涨。不禁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也不讲清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买?” 付偲在一旁叹道:“哎,做生意嘛,讲得就是这个套路。卖的东西越模糊就越能引人好奇,讲得不清不楚,用时才会觉得奇特,否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宝贝?无非就是出其不意罢了。”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万相楼的拍卖品,的确有半数以上“名不副实”,面纱真正揭开来,众人可能会觉得也不过如此。但剩下的那些拍卖品中,却也真的存在千载难逢的稀罕玩意。 否则,万相楼也不会在短短几年中建立起今日的名声。 宝物是凤毛麟角,真正了解其用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闵韶静静看着,始终不见动静,直到第十一件拍卖品出场,才将手覆在了报价所用的晶石上。 清婉的女子声音在楼下响起:“第十一件宝物,重魂晶玉,所属之地不详。” 仔细看台上,托盘里只有一块薄如冰片似的晶石,小得近乎没有,闵琰略微讶异道:“哥,你要买这个?” 闵韶没开口,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只见楼下水晶球上的浮光不断变动,拍卖师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的念着: “五千一百两。” “六千两。” “六千二百两。” “七千两。” “……” 每当有人往上加价,便会有个人直接报出整数,十分坚决果断。但饶是如此,仍然有人坚持不懈的与其竞争。 到了后面,这件拍卖品的竞价甚至直接破万,仍是在持续而平稳的上涨着,底下逐渐出现了压低的抽气声。 闵韶边用一只手覆着晶石,目光边在楼下的席位中逡巡,似是想从中找出什么。但大部分人即便没在竞价,也都谨慎的将晶石掩盖住了,并不能轻易看出正在竞价的是何人,有几个。 “六万七千两。” “七万两。” “七万两千两。” “……” 价格还在不断攀升,渐渐逼近了十万两,却仍然没有停止。到了后面,拍卖师的报价声越来越慢,竞争者终于愈来愈少,而仅剩的竞价者显然也开始犹豫。 闵韶面容冷硬,仍在面不改色的持续增添着筹码。 这块重魂晶玉他志在必得,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楼下的宾客席上,萧成简正和旁人一样用手遮挡着晶石,另一只手撑着头,狭长的凤目中暗含精锐,状似漫不经心的抬眸朝二楼几间漆黑的雅阁中扫了一眼。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九万三千两……” “九万五千两……” “十万两!” 竞价一路飙升至此,场内气氛躁动,宾客们早已经骚动不止,低声嚷成一片,翘首期盼着最终结果。 这次等了许久,没有人再继续竞价。拍卖师朗声道:“十万两一次,十万两两次,十万两三次——” “成交!” 话音落定。闵韶将手移开了。 闵琰整个人惊了很久,狠狠心疼了一把国库的银子。 “哥……”片刻后他才缓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啊?你买这个干什么用?” 不止是闵琰,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重魂晶玉这件东西,就连万相楼给出的说法都是“所属不详”,根本不明白这指甲盖大小的薄块哪值这么多银子。 但闵韶却知道,这是世间罕有的稀品,虽然极其珍贵,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他没有认错的话,温玹当年便是受它所害,被折腾去了半条命,险些死在自己亲手所布的杀阵里。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5 他扫了闵琰一眼,开口道:“此物凶煞阴险,不便流传于世,须得趁早带回宫中销毁。” 闵琰:“???” 就连神思敏捷巧舌如簧的付偲都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眼愣了下。 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要这么平白无故的销、销毁了? 暴殄天物,当真是暴殄天物啊…… 付偲顿觉心痛,捂着胸口暗自颤巍巍的缓了口气,还不忘了后知后觉补上一句:“君上……真是居安思危,忧国忧民呐,老奴这等粗俗之人无从比较,真是敬佩不已。” 闵韶也没多解释,起身道:“此处不必再看了,回宫吧。” “这就要走了?”闵琰又忙往窗外看了两眼,似乎恋恋不舍。 “时辰不早了,宫里还有事要处理,你若想来,等下次吧。”闵韶说罢便要从雅阁里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觉得腕上一烫,脚步顿住。 闵琰走在后面跟着停住了,探头看了看,问道:“怎么了?” 那枚发烫的东西乃是一只材质特殊的铜色腕扣。 它有个不寻常的作用,便是可与另一只腕扣产生感应,以作简单的传讯。而腕扣的另一端,则是闵韶手底直属的线人。 闵韶微皱了皱眉,让闵琰和付偲先等一下,自己出了房门,与侯在门口万相楼的侍婢说了些什么。 不过多时,侍婢便引路带了一个人来。 那是个相貌精瘦干练的男子,一身轻便的乌色软甲,相貌打眼一看平平无奇,一进屋来便直接跪地行礼,“属下参见君上。” “有何事?”闵韶直接道。 男子起身,避着闵琰和付偲走过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闵韶眸色微变,蹙起眉来,“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就在万相楼当中。” “怎么可能……”闵韶喃喃,目光下意识的向楼下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冷冽的看向男子:“你怎么现在才说?” 男子低下头,面露难色:“他们途中御剑,属下也是刚刚才赶到……” 闵韶揉了揉眉心,似是头疼,摆手道:“罢了,你先出去吧。” 男子领命退了出去。 闵琰问道:“哥,怎么了?” 闵韶静默了会,不知为何改了主意,重新在桌旁坐下来,道:“无事,再多待会儿吧。” 几人重新在雅阁落了座,闵韶目光紧盯着,不动声色的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据线人所报,温玹今日同萧成简一道来了虞阳都城,但眼下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出现。 ……难道他不在这拍卖场中? 可既是来万相楼,不参加拍卖宴又能干什么? 闵韶暗暗皱眉。 场内的拍卖仍在继续,时隔三个月一次的拍卖宴,仅一晚近乎有四十件拍卖品需要拍卖,时间会持续到后半夜。 很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门外的侍婢已经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闵韶面无表情的用指尖摩挲着茶盏,仍是没见到温玹的身影,内心渐渐感到一股焦灼。 拍卖宴进行到了尾声。 此时已至丑时,众人多数也倦了,蠢蠢欲动的已经零星有几人离场。 这时,台上的纱幔忽然又缓缓落下,层层叠叠将高台遮掩住,四周灯台熄灭了两盏,烛光变得暧昧朦胧。 场内忽然奏起了低婉的丝竹声,金纱帘幔上映出了一道暗色的身影,曼妙多姿,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兴致。 乐声高低起伏,那道身影在随之起舞,翩翩长袖起落,步履轻盈飘逸,微暗的灯光将那身姿勾勒得极其婀娜修长,细腰水蛇般浑若无骨。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6 待到乐声奏向高.潮,琵琶管弦如玉碎将崩,那身影旋如出岫,长袖飞展飘掠,台顶忽地降下一阵花雨,伴着袭人芬芳,纷纷扬扬如落星子。 身姿飒丽,风华尽展,几乎看呆了所有人。 一舞终了时,昏朦的烛火骤然熄灭,台上陷入一片黑寂无声。 众人不禁屏息,片刻之后,帷幔再度拉开,灯光渐次燃起,台上又恢复了起初的光亮。 只见一个身姿颀长的人正站在中央,戴着掩面的织纱,身上华美的舞裙长得曳地,只露出了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在面纱遮掩下看不清原貌。 可美则美矣,却是个男子。 真相揭开,台下许多人顿时唏嘘。 那人没有了朦胧光影的勾勒后,展露出来的腰肢劲瘦挺拔,身体如一把充满张力的角弓,柔和却不失刚韧,眉毛斜飞入鬓。 单看这半张脸,完全没有半点柔美可言,显然令人大失所望。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个舞得能勾起他们情.欲的婀娜身影,居然是个男人! 虽然身段瞧着也算出挑,但到底比不过女人那样玲珑有致。 场内喜好男风的人极少,待到拍卖师报出名字与由来后,乐意竞价的人也依旧寥寥无几。 闵韶却在方才帷幔揭开的刹那,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打翻茶盏。 闵琰一惊,“……哥?” 闵韶瞳孔震愕的看着台上,近乎不敢置信。 ……是他认错了? 不。 不可能。 那人的眼睛,身量,以及面纱下隐隐约约透露出的轮廓,都令他感到无比熟悉。 更重要的是,在那人的后颈上……同样有一粒细小的朱砂痣。 闵韶忽然觉得指尖发冷,体内的血液都凝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温谨央……他这是想干什么?! 闵韶脑内一片混乱,连呼吸都开始不畅了,几乎想也不想的,在旁人震惊的目光下,抬起手来,覆在了报价晶石上。 作者有话要说: 温玹是不可能跳舞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第11章质问 他实在太震惊太错愕了,以至于闵琰喊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听到,只是兀自地在脑子里思考着。 ……温玹此番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他绝不可能是什么冠仙云楼的舞姬,更不可能会被万相楼所操控,何况他的腰上有伤,方才在纱幔后跳舞的人断不会是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已经与这里的人串通好,想要借此掩人耳目,达成什么目的。 但这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猜测不出。 闵韶眉峰低低地压着,心绪简直如麻线般缠做了一团。 他不禁在想—— 能做出这种事来,简直太是温玹的风格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7 无论是一月前的猎兽场禁地也好,这次的拍卖宴也罢,这个表面看似温软安逸的人,永远都喜欢用选择一种极其出格的方法,来摔掉所有人的下巴。 他甚至不禁想知道,这个人在上一世,究竟还做了多少自己不知道事? 听着楼下不断上涨的数字,闵韶心里难以言喻的堵,火气一点点翻腾上来。 桌上的晶石被灵力点亮,覆压着它的手背上甚至暴起了经络,楼下的报价声正从三千两起步,渐渐往上递增着,便听到拍卖师忽然念出一声突兀的—— “一万两!” 下面当即又炸开了。 闵琰差点一口茶水呛出来,转头半张着口惊愕的看向闵韶,心道他哥这是、这是疯了啊??他不是修了无情道所以向来不近女色更不好男风的吗!!怎么、怎么突然? 碰上这种场面,显然还是付偲更加沉稳老练,迅速调整好心态,反应极快地一把将情绪激动的闵琰按下来,慌忙劝慰道:“哎呀二殿下莫要着急!咱们君上定是有他自己的主张,何况君上虽然修了无情道,欲望不大,能力还是有的呀!买个美人填充填充后宫,又有何不妥?” 闵韶此刻正紧盯着楼下,根本没工夫顾及他们在说什么,闵琰扭头见他哥没反驳,沉默半晌,选择认同付偲的话。 ……也对,说的有道理。 不过。闵琰转念想了想,就算他哥喜好的是这口,但他们虞阳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这舞姬跳得也没什么特殊的,怎么偏偏要在这里花这么多银子? ……难不成,这个也是什么凶煞之物,要带回去销毁的? 不及他深思,楼下的声音已经传来了: “一万两三次,成交!” 这件拍卖品并没吸引多少人,反倒很快便卖了出去。 拍卖宴就此结束。 直到高台四周的灯彻底暗下去,楼下的人潮渐渐散了,闵韶才缓缓将手收回来,在袖中暗握成拳,细看之下,眼底竟被烧得发红。 万相楼的婢女便敲门请他们出来,带着他们前去领拍下的卖品。 走上了万相楼的四层,婢女领到地方便退下了。付偲前去交银子,闵韶让闵琰先等在外面,自己推门进了面前的房间。 屋里很静,入眼是一面镂空的雕花隔断,烛火似乎刻意只点了两盏,光线有些朦胧昏亮。 闵韶反手将门关上走了进去,对面墙壁上的窗扉是敞开的,习习夜风吹进屋内,帘幔随着轻轻鼓荡。 身姿修长的男人此时正站在窗边上,方才束起的长发已经散了下来,一身别扭的舞服也换成了整整齐齐的白衣,侧身站在那里,脸上仍蒙着那层掩面的白纱。 那双桃花眸里原本泛着泠泠寒意,在烛火的晕染下又像是戾气,听见脚步声,抬起眸来,向来人的方向看去……却是蓦地愣住了。 闵韶眉毛微挑,从容不迫的朝他走过来。 “怎么,失望了?” “……”温玹很是惊疑的看着他,忍不住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一时没想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闵韶停在他面前,即使面无表情也仍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漆黑的眼眸似是能将人看透,声音淡淡的,却充满危险:“看来,你想见的果真另有其人。” 温玹喉结微动了动,在面纱的遮掩下看不清表情,片刻后,才缓过来一些,仍带着几分尴尬的道:“怎么……是你?” 闵韶沉冷的看着他,“这话不应该是我来问?我买下的分明是冠仙云楼的舞姬,为什么是你?” 温玹一时沉默,似乎犹豫的顿了顿,不知为何,问了句: “……你,买了舞姬?” 这话的语气像是在探究他为什么要买舞姬,又像是质疑他居然买了舞姬。 闵韶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探听这些,声音蓦地恼了,“我在问你话,你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温玹薄唇紧闭着,没作声。 闵韶盯了他片刻,见他不答,冷声道:“好,那我换个问题。” “你来这儿,是想杀谁?” 温玹愣了下,下意识的否认,“我没有……” “没有?”闵韶沉声反问。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8 见他不肯松口,闵韶忽然靠近凑前一步,温玹一惊,赶忙想后退,但后背已经紧挨到了窗沿,闵韶一把拉住他背后的手腕,用力拽出来,露出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烛光下,寒刃的纹路正泛着冷冽微凉的光。 闵韶眸色泛冷,质问他:“那这是何意?” “……” 温玹眸子微动,无话可说。 “明目张胆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你居然也敢……”闵韶面色阴沉,咬牙道,“温谨央,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温玹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外面走廊中却忽然传来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咚咚咚。 屋门被敲响了,闵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哥,快一点吧,咱们该走了。” 闵韶眸色微变。 他知道闵琰每次进他房间时,总会习惯性的推门而入,而这个房间的门亦是没有锁的。 果不其然,不等他开口阻止,房门已经吱地被推开了,他眉间一蹙,知道今晚的事绝不能暴露出去,否则一旦被人知晓……电光火石之间,他不及多想,一把将温玹拽了过来,伸手揽到怀里,侧身挡住。 烛火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了晃,他手掌压覆住温玹的后颈,示意他不要抬头。 闵琰毫不设防的走进来,没来得及说话,一抬眼皮,视线便透过眼前的镂空隔断撞见了窗边这一幕。 从他的角度来看,两个人完全就好像是在…… 闵琰先是愣了一下。 在…… 在干什么?!! 他整个人当即惊住! 温玹本就不比闵韶矮多少,如此近距离之下,他们的脸几乎是紧贴着,即便隔着一层面纱,也依旧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轻微的温度,从闵琰的视角看来,更是距离亲昵得令人发指。 闵琰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塑,脸色霎时从震惊凌乱,到难以置信,再到怀疑人生,片刻中瞬息万变!紧接着便听到他哥怒不可遏的呵斥声传来——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谁准你进来的?!” 闵琰满脸惊惶,立马把眼睛闭上,“对、对对对不起啊哥!” 谁知道你在干这种事!!! 转身拔腿就想跑。 “回来!”闵韶咬牙叫住他。 闵琰一点也不想回来,只恨自己没再跑快点,可他听见声音,不得不捂住眼睛转回身去,磕磕巴巴道:“怎怎、怎么了?” 闵韶恶狠狠道:“你和付偲先回去。” “那你……” “不必管我。” 思想和年龄均已成年的闵琰,忽然惊恐的反应过来—— 夭寿了!! 他哥今晚居然还要宿在这里!!! 闵琰大惊失色,他哥高冷禁欲的形象瞬间在他心目中崩得稀碎,慌忙答应了一句,关上门转身狂奔。 烛火轻微摇曳了两下,屋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及闵韶缓口气,便听到温玹声音轻缓的道:“多谢。” 他的嗓音在闵韶耳边极其贴近,后颈还被闵韶压着,鼻尖几乎就贴着闵韶的耳垂。 更要命的是,那张面纱不知是情急之下给碰掉了,还是温玹自己扯了下来,说话时的吐息都被感官放大了数倍,无比清晰。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29 短短两个字的气息,差点在闵韶身上烧起来。他蓦地被烫了似的,几乎想也不想的立马将温玹松开了。 面色冷硬道:“不必。” 屋内灯火昏沉朦胧,好在窗外吹来的风能让人冷静些。 温玹倒是若无其事,看了看他,又道:“不过……其实你方才直接让我转过去就行了。”这下弄了个百口莫辩,还挺麻烦的。 “……” 这话说的确实不假,方才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闵韶可能顾都不会顾,没把他的头按到窗外已是好心,更遑论把人揽到自己身上。 可眼前的人是…… 闵韶不禁心情复杂,瞥了他一眼,“我帮你掩护已是不错,你还挑三拣四?” “……不敢。”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静得很。闵韶没再说什么,淡淡看向窗外,他眼底被烛光映得沉沉的,微昏的光线将脸庞勾勒得愈发深刻。 半晌后,忽然开口问了句:“萧成简也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不是?” 温玹眸色略变。 闵韶眸中冷暗,沉声道:“他不仅知道,而且还在暗中帮你,对不对?” 温玹迟疑了片刻,眉间微微皱起,只好承认:“是,但是是我叫他……” “所以呢?”闵韶打断他。 他声音冷厉道:“是你叫他帮你的,所以他就半点错没有,半点责任都不必负了?他这样不计后果的由着你胡作非为,你还替他辩解,还觉得他很好是不是?” “……” “温谨央,你知不知道万相楼是什么地方?拍卖宴来的又都是些什么人?”闵韶眸色冷冽,缓了缓,他克制住怒意压下声音道,“好,就算你有能耐让万相楼替你弄虚作假,可一旦计划失败被人逮到正形,你觉得他们是会继续帮你,还是选择明哲保身?假若真是如此,你可曾想过你会落到什么境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还是说凭你这点能耐,就以为自己已经无所不能了?”闵韶眸中是冷的,越隐隐带着丝怒。 温玹略微诧异的看他。 片刻后竟也没生气,只是垂下眸去,淡淡辩驳道:“……我没有。” 闵韶盯着他,喉结攒动,手在背后握成拳暴起了青筋。 前世这人死时,他肺腑宛如撕裂般的痛苦至今还犹有余痛,而现在,温玹自己却反倒在拿命当儿戏。他胸口像有熔岩隐隐欲裂,声音不禁冷冽至极,盯着他道:“也对……你在东靖这些年,有你大哥宠着,有文武百官捧着,还有萧成简对你有求必应,你早就无法无天了。” “六殿下,这世上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不是?” 温玹眸中异样,顿时沉默了。 屋中传来蜡烛爆开的一声响,火光微微晃动,好半晌,他略抿了抿唇,眸色被烛火映得有些沉晦难辨,仿佛蕴着难明的情绪。 手指骨节暗暗在袖中攥了攥,过了许久,温玹才声音低沉地开口了:“有的……” 他低声道:“从前……是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12章粉蒸肉 闵韶眸中微动了动,恍惚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温玹别过头去,遮掩住了,沉闷道:“没什么……我是说,我有自知之明,也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闵韶微眯起眼眸,眸底似有危险的暗流淌过,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好啊,那很好。” 他克制住火气,眸子沉冷的看向窗外,半晌道:“我若没猜错的话,萧成简现在正在外面等着接应你吧。” “你方才其实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假若进来的人不是你想杀的目标,你就从这里跳下去逃走,对么?”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0 温玹略微一僵。 闵韶转眸看着他,眼神没带多少温度,问道:“那你方才见到我进来,为何没逃?难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你不怕我一怒之下对你动手?” 温玹沉默了下,半晌没说话,就在闵韶以为他不会再作声时,却忽地小声道:“可你方才确实没有……” 闵韶略微一噎,危险的微眯起眸盯着他。 温玹又补充道:“而且,是你的话我也打不过,跑也没有用,所以干脆就算了。” “……” 闵韶眼底的情绪一时变得很复杂,盯了他一会儿,最后缓缓道:“……你倒是真的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闵韶冷声道,“想在我虞阳都城行刺,就必须得给我个理由,若是你实话实说,我可以考虑网开一面,但你若不说……现在就得随我回宫受审。” “你自己选。” 温玹欲言又止,闵韶本以为他会向自己求情,或者说些什么,却听他想了半晌,问道:“那萧成简怎么办?” 闵韶不知被触到哪个点,眉间徒然添了一分戾气,怒道:“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管他?” “好。”他面容阴沉危险,冷道,“既然你决定死不松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温玹来不及仔细辩解,便被一扯直接带出了万相楼。 …… 待到终于容许他缓口气的时候,闵韶已经带着他御剑,飞回了虞阳王宫。 彼时天已经将亮了,付偲得到闵韶回宫的消息便急急忙忙的赶了出来,在宫道上碰了个正着,赶紧迎上去,神情像极了等着丈夫回家的小媳妇,欣喜道:“君上呀,您可算回来了!” 他必是听闵琰说了些什么,目光一转看到闵韶身旁的温玹,便“哎呦”一声拍了下大腿,两眼夸张的放着光,感叹道:“这位公子的样貌真是惊为天人呐!瞧瞧这俊俏的脸蛋,这细腻的皮肤,君上可真是好眼光啊!” 温玹:“……” 闵韶额角一跳,冷冷看他,“这是东靖的六殿下。” “……”付偲反应神速,恍然大悟似的,立马转变口风,“原来如此!难怪这气质瞧着如此器宇不凡,殿下远道而来,路途定然奔波劳累了吧?老奴这就叫人下去准备,好好为您接风洗尘。不过亮了,您是想先沐浴休息呢,还是想用些早饭,尝一尝我们虞阳的特色佳肴?” “不必你管,下去,他的事孤自有安排。”闵韶一口回绝,脸上尤带着几分戾色,心情显然不大好。 “是是。”付偲赶忙躬着身子领命退下。 闵韶带着温玹直接去了一座偏殿。 偌大的庭院中,可见海棠缱绻盛放,纯白的微卷的花瓣随风飘忽,偶有几瓣落在池塘里,鲤鱼摆尾,清波荡漾。 ——竟还是个相当奢华的地方。 闵韶将他带到院中便没再进去,只是冷声道:“从现在起,你便在这里好好反思,何时想通了,我何时再考虑放你回去。” 见温玹没有反驳什么,闵韶胸腔隐隐作怒,又挑眉问道:“可听明白了?” 温玹无法,也只好点了点头。 闵韶抬手在院墙外施布了一层结界,偌大的淡色薄壁笼罩住整座庭院,正欲转过身,却猛然感到胸腔一阵缩紧.窒息。 如被滚烫熔流浇铸过的铁钉瞬间刺进五脏六腑,泛起阵阵锥心的灼烧刺痛,他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将手垂回了袖间,紧绷着脸没再转过去,背对着温玹。 竟是就这么走了。 温玹怔了片刻,微冷的垂下眸去,心底多少有些无力。 并非是他不想解释,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上一世,他被阴邪魔祟灌注,最终死得蹊跷,究竟是谁要害他直到最后都不得而知。于是这世他只好从前世一直与东靖作对的尧国下手,慢慢查起,试着一点一点从乱草丛生的石缝里扒出真相。 非是他不要命了,恰恰相反,他只是在想方设法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说出来旁人或许难以相信——当年他十八岁出山回到东靖,至今才过去短短四年,他虽然是东靖的六殿下,深得他的国君大哥温向景的宠爱,又有太玄老祖弟子的名声在身,受众人敬仰……可他在东靖的势力,甚至还远不如一个扬灵侯萧成简。 前世尧国晋北候受尧国国君指使,收买东靖臣子,最后虽然被及时发现,却也让东靖损失了不少重臣。此人贪财好色,尤爱男风,曾在万相楼一掷千金买下一个炉鼎美人。温玹今晚本想从这人起手,于是才扮作舞姬,想要借此动些手脚。 然而这一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买炉鼎的人,居然变成了人尽皆知、向来不沾色.欲的闵应寒。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1 还钱袋一抛就是万金! 可真是大手笔。 思及此,温玹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悦似的,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干,海棠花瓣洋洋洒洒急促的飘坠下来,转身进了殿。 推开殿门,屋内的摆置同样高贵雅致,他昨日一夜未眠,索性打算先好好休息睡上一觉。他向着床走过去,身体倒下陷在柔软的床榻里,将被子抱在怀前闭了闭眼睛。 过了半晌,却没睡着。 乌黑碎发遮住了脸侧,那双浓如鸦羽的眼睫颤了颤,睁开。 ……从小到大,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关禁闭了,本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但他心头到底还是觉得堵得慌,甚至泛着敏感的凉意。 当年在天隐山修习的时候,他没少因为调皮顽劣被师尊责罚,但被这个不知还算不算是他师兄的人罚禁闭,倒还真是第一次。 他们的师尊是个随性散漫的人,对他们的管教向来算不上严苛,至少和山下那些严厉的大宗尊长们相比,是没办法相提并论的。除了打屁股以外,温玹挨过更严重的,顶多也就是被关进卧房里,三日不许出门,饿了只能吃辟谷丹。 甚至即便如此,师尊还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钻个空子。 那时候因为温玹打小就交了萧成简那个孽障朋友,三五不时就会因为偷溜下山被罚。 那日他终于将师尊惹得动怒了,被戒鞭狠抽了几下屁股,扔回房里关了禁闭。 温玹倒也不是个多怕疼的人,但他生理上受不了刺激,遭了打就容易自然反应的掉眼泪,忍也忍不住。而且那戒鞭上不知是施了什么法术,被打过的地方过了几个时辰都疼痛不减,火辣辣烧得难受。 太玄老祖在门外设了结界,并勒令闵韶决不许去看他。 闵韶从小就长着一张相貌极为端正棱厉的脸,板起来便显得十分严肃,当时连句情都没替他求,答应得干脆果断,显得倒挺冷漠无情。 但等到天黑下来以后,还是趁着太玄老祖不注意的功夫,溜进了温玹房里。 彼时温玹正在床上趴着,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师兄?你怎么进来的?” “师尊的结界只限制了你一个。”言外之意便是默许他进来。 闵韶走近床榻,见温玹眼眶还是红红的,小脸蛋白净剔透,头发略微凌乱,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一副又乖又惨的模样,忍不住很没良心的笑了下,问道:“还疼?” 回应他的是一个幽怨的眼神,以及一声沉闷的鼻音,“嗯……” “给你拿了药,我看看打坏了没有。”闵韶走过去,说着便想去检查温玹的伤处。 温玹摇了摇头,道:“不用,没打坏,就是师尊在鞭子上施了法术,要疼上好几个时辰。” 闵韶闻言便收了手,转而在他床边坐下了,帮他将被子往上盖了盖,“师尊今天是真生气了,你一整天剑也没练,课业也没完成,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开溜。早就让你不要乱跑,这下好了?” “说的好像你没有过一样……”温玹下巴枕着胳膊,不服气的嘀咕。 “我哪次像你一样短过修炼?”闵韶回了他一句,也没多说什么,转而伸手理了理他头顶的乱发,又问道,“晚上是不是没吃饭,饿了没有?” “我晚上吃了辟谷——”温玹正答着,一抬眼皮,就看见闵韶从怀里拿了些什么,顿时眼眸一亮,“你拿吃的来了?” 紧接着就见闵韶伸出手来,掌心里安静的躺着两枚,煮鸡蛋。 温玹:“……” “干什么?”见他一脸失落,闵韶挑眉道,“厨房里只有这些了,难道你还盼我给你带大鱼大肉?” 温玹十分难过的侧趴着脸,挺拔柔和的鼻梁呈现出极为好看的弧度,垂着眼睫隐隐流露出沮丧。 半晌后,他嗓音仍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弱弱的道:“师兄,我疼……” 闵韶略微一顿。 “我想吃粉蒸肉……” “……”闵韶狠剜他一眼,甚至想拿他的脑门开鸡蛋,“怎么没疼死你。” 温玹委屈的微撅着薄唇,桃花眸里到现在还湿润润的泛着红。 ……罢了。闵韶有些无奈,谁让自己年长了他两岁。 “可以是可以。”他答应下来,但略微犹豫,“不过,师尊是别想了,而我对厨技又一窍不通,若是难吃了可别怪我。” 要知道在这天隐山上,从来都只有他们师徒三个人,仆人和婢女之类的一概没有,洗衣做饭全要靠自己来做。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2 温玹自从七岁来到这里起,就开始跟着太玄老祖学做饭,仅用了半年时间就被喜提为“天隐山掌勺”。但反观闵韶,不知道他是为了推卸责任还是真的在这方面天赋不通,自从用他天赋异禀的火灵根烧了厨房整整三次以后,太玄老祖就再也没允许他踏入厨房半步。 但温玹好像没太往心里去,还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半夜,闵韶便趁着太玄老祖已经睡着的功夫,进了厨房。 这次倒是万幸没再烧毁什么东西,但当他端着盘子去找温玹的时候,温玹的神情还是变得微妙起来。 他脸上充满了纠杂和怀疑,盯着那盘东西,“这个是……?” “粉蒸肉。”闵韶答道。 温玹再三确认,“真的是粉蒸肉?” “真的是。” 温玹一脸纠结,闵韶好似没看见,把盘子推过去,“师兄尽力了。” “……” 好吧……温玹勉强拿起筷子,犹犹豫豫的对着那盘色香味俱不全的焦黑色物下了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闵韶做的东西并不是色香味俱不全。 而是五毒俱全!!! 就在那一天,温玹只因那两口粉蒸肉,当天夜里上吐下泻,被闵韶强行破开结界,抱到太玄老祖那里看了急诊。可即便医治得及时,也仍是不可避免的在床上虚弱了整整三天,连下床都需要人搀扶。 从那以后,温玹便在心里,将“厨房”和“闵韶”之间,画了道永久生效的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烟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去找他 刨除掉那些不好的回忆,当年的师兄和如今的闵应寒,好像根本就是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的师兄会在任何时候安慰他,照顾他,管教他,亦会在他受罚的时候偷偷去看他,肯为他尝试自己根本不熟练的事。即便两个人再怎么吵闹争执,也从来舍不得对他狠心。 他的师兄心是软的,可闵应寒不是。 闵应寒为人冷漠、寡淡,对谁都漠不关心,即便如今偶尔还能从中捕获到一丝关切,触摸起来却也是冰冷的,遥远的。 现在的闵应寒高不可攀,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疏冷。或许在他眼里,自己还勉强值得他施舍些关心,譬如禁地里那程护送也好,方才的一顿教训也罢,都是他现在所能给予的极限。 从八年前他选择了一条和自己不同的路开始,这世上就再没出现过他的师兄。只多了这样一个闵应寒。 除了…… 温玹低垂着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除了那一次。 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脑海里的前世和今生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该去信前世那个朦胧而有温度、和他师兄极为相似的人,还是眼前这个冷漠无情、令他难以接近的闵应寒。 但说到底,总归是觉得意难平。 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温玹低头揉了揉眉心,脸上有些恹色,起身从殿中走出去。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清晨的空气稍带丝清凉,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高墙外笼罩着一层几近透明的淡色结界。 面对着这样陌生的清寂,他也不知该干些什么,修长的身形用后背倚着树,仰头看着头顶交错缱绻的海棠花,略微的出神。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3 就在这时,他放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透过海棠树的枝丫,结界上有光泽流动着。 温玹微愣了愣,生怕是自己眼瞎,从树下走出来,又仔细看了看。 ……这结界里的灵流,怎么有些奇怪? 流向混乱,毫无章法,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完全不像是闵韶那种修为极高的人做出来的。 温玹心觉怪异,走到庭院门口。 他站在结界边缘,沉吟了片刻,似有所虑的思忖了良久,半晌后才伸出手指,轻轻在结界上戳了一下。 只听“啪”的一声微弱脆响。 “……” 结界破了? 温玹顿时怔住,看着瞬息消失的结界,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唇边蓦地一弯,嗤地笑了下。 …… 闵琰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抻着懒腰起了床,穿戴整齐准备去练功,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夜在万相楼撞见的那一幕,不由得挠挠头“嘶”了一声,拐了个弯去了广阳殿。 广阳殿外,一群年纪尚小的婢女正侯在外面,身体绷得僵直,低着头,两腿可见的在细微发抖。 殿内寂静了几息,只听里面突然传来重物狠狠摔砸的巨响,像是重物被人发狠掀翻了,紧接着有什么易碎物碰落在地发出惊心刺耳的声音,先是砰地一声,接着噼啪摔烂了一地!婢女紧跟着身体颤了一下,簌簌抖得更厉害了。 这样断断续续的摔砸声已经持续了近小半个时辰。 付偲闻讯才慌慌忙忙的赶过来,把门外的婢女全都谴走了,自己也没进去,就站在阶前守着。 等到闵琰过来的时候,殿里已经消停有一会儿了。但殿门依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察觉到状况有些不对,闵琰忙走到付偲跟前询问,道:“付叔,可是出什么事了?” 付偲摇了摇头,叹气道:“老奴也不知啊,今儿个君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就瞧着不对,老奴也没敢多问。眼下看这情况,恐怕是又……” 闵琰沉默不语。 闵韶的脾气在虞阳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是出了名的,尤其是这宫里伺候的人,平日个个都在他面前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做了下酒菜。 不过其实在闵琰看来,真正了解闵韶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他和付偲而已。 当年自从他们的母妃离世以后,闵琰也有四年不曾见过闵韶,期间发生了什么犹未可知,但最大的变化,便是闵韶整个人变冷了。起初那段时间,他也觉得陌生害怕,但接触久了便能感觉到,他哥还是他哥,性子变了,骨子却没变。无论再怎么生气易怒,也从没迁怒过旁人,更不曾用他的权势去滥害无辜。 况且他待自己如何,闵琰心里明镜似的。 他哥脾气虽是暴了些,可人还是个好人。 闵琰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大殿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显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闵韶一袭黑袍从里面出来了,整体看上去还算整洁熨帖,薄唇苍白,寒刃般锐利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血色,戾气未消的脸色仍有些可怖。 他神情冷漠,视线如刺刀似的,垂眸看着阶下两人。 问道:“何事。” 付偲本是有事要禀的,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张不开口了,嘴唇嗫嚅了一会,犹犹豫豫的道:“这个……其实也没什么事,老奴就是听闻您心情不爽,特地……来看看您的。” 闵韶将视线看向另一人。 闵琰顿时也结巴了,不敢说他原本是想来探听八卦的,跟着道:“我、我也来看看你。” 闵韶将殿门彻底打开,从阶上走下来,他的脸色尚未缓和过来,阴冷得令人胆寒,额上的道印清晰醒目,一身锦袍浓云黑雾似的拂动,将他衬得更寒冷了几分。 付偲忙问他,“君上,您没事吧?” 闵韶没答,声音听起来倒还冷静如常,对付偲吩咐道:“去多找几个人,将屋里收拾了。” 而后转眸看向闵琰,“你来得正好。” “怎、怎么了?”闵琰问道。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4 闵韶似感烦郁,抬手捏了捏鼻梁上挺拔的山根,片刻后道:“你……去一趟广寒殿。” “广寒殿?” “殿里有人,帮我去看看。” 闵琰愣了愣,“什么人?” “就是……”闵韶薄唇微动,眼中掠过一丝烦躁恼色,话到嘴边一时停住了。 付偲知道这事,忙接过话来,道:“哦,君上指的是东靖来的那位殿下吧?” 闵韶转眸看他。 “害!老奴方才正想说,见您心情不好便没提。今早有宫人见着他独自在宫里边溜达,老奴没法向您禀报,又怕怠慢了人家,于是就先安排了几个人带他在宫里转转,顺便用了顿早饭。眼下这个时辰,该是不知在哪处赏景呢。” 闵韶微顿,“是么。”随即闭了闭眼,眉间紧锁着沉声道:“做得好。” 闵琰不禁发问道:“东靖?谁来了?” 付偲提醒他,“就是那位与君上师出同门的六殿下呀,名声挺盛的,您应该有过耳闻。” 闵琰了然,“啊,就是上次在饮鹿宴遇见的那个?我见过他。”转而问道:“那……哥,现在可是要叫他过来吗?” 闵韶沉默了片刻,拂袖沉声道:“不必,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14章花名 清澈的湖面之上,坐落着一座亭台水榭,琉璃瓦金碧叠错,纱幔垂曳,水晶珠帘微微晃动,如隔着虚幻的缥缈云端,倒映在湖波里。 温玹此时正坐在里面听曲子,面前有宫廷女子抚琴,素手纤纤拨弄着琴弦,流淌出婉转低回的曲调,宛若空谷生幽,连绵不绝。 一曲结束后,女子葇荑似的手轻按住了弦。 温玹清俊玉白的脸上柔和清冷,问向为首的那名女子,“你们方才所奏的这支,乃是东靖的曲子吧?” “正是。”女子柔声答道,“奴婢听闻殿下乃是从东靖而来,故而择了这支曲子。” 温玹将花纹茶盏放回案上,“难怪听来耳熟,那这次便换支虞阳的曲子吧。”想了想,又问道,“你家君上平日里都喜好听什么?” 女子如实回答:“奴婢不知。君上平日里不常听曲。” 温玹不出所料,淡淡“哦”了一声,又问:“那他平日里都喜欢干什么?” 女子迟疑道:“……似乎,除了修炼功法,就是处理处理政务一类的,奴婢不在前殿侍奉,具体也不大清楚。” 温玹思忖了会,又道:“那你们虞阳王宫里,有没有哪位和你家君上关系特别亲近的男子?尤其是那种长相好看,身怀一技之长的……譬如,会跳舞什么的?” 女子愣了下,“这……好像没、没有。”顿了顿,又迟疑的开口道:“不过……二殿下算吗?” “二殿下?”温玹微怔,“他会什么?” “会舞剑。” “……” 正说着,闵韶已经远远的顺着湖畔走过来了,一进水榭,便见到温玹正闲适的坐在几案前,面前还有侍女在奏琴,不由得脚步微顿。 闵韶视线将水榭内扫了一圈,神情微不可查的有些复杂。 昨日他一气之下分明将话说得那么重了,但温玹看起来……好像一点也没当回事? 见闵韶进来,侍女纷纷抱着琴退了下去。 温玹站起身,神色平和道:“君上来了?正好,昨天那件事,我正有话要说。” 闵韶抬眸看着他。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5 “不过说之前,我可否向君上提一个请求?”温玹一袭白袍,长身玉立。 “什么请求。” 温玹淡淡道:“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没得任何人授命,更无意牵涉于虞阳,所以只请君上一听便可,莫要插手。” 闵韶眸色沉冷,“你是怕我加害东靖?” “关乎国事,自当谨慎。” 闵韶静了片刻,负手而立,算是答应了他,冷声道:“说罢。” 温玹道:“其实,我昨日原想暗杀的……乃是尧国的晋北侯,冯泰。” 闵韶平静的看着他,“原因呢。” “他想对东靖不利。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所以没有证据。”温玹表面仍旧镇静的与他对视,手暗自在袖中攥了攥。 闵韶眸色略微一沉,“你就是为了这个……”后半句的“才去冒这么大风险”没有说出口,他喉结微动,忍了忍,终是将话咽回去了,“……罢了。” 他眼眸一抬,又道:“但你又怎么能确定,将舞姬买下的一定会是晋北侯?” 温玹顿了顿,道:“我先前打探过,他喜好男风,平日又怠于修炼,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吹风,定然会动这门心思……在此之前,我本以为这件事至少能有九成的把握,但没想到你会……”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闵韶点点头,冷淡道:“很好,神机妙算,是我耽搁你了。” 温玹没有作声。 闵韶声音冰冷,“的确,此人是死是活,与我虞阳无关。但你当真以为,若是你昨晚得了手,事态发酵起来,不会牵涉到我虞阳?” 他冷冷看着温玹,道:“倘若晋北侯当真在我虞阳都城被杀,你不妨猜猜看,依照尧国国君的风格,他会开口向我虞阳索要多少补偿,或是提出什么无耻不合理的条件?” “假若真是如此,你难道是想让我,替你东靖的安危买账么?”闵韶嗓音沉冷的加重了“我”字,眸色冷漠的看着他。 温玹微顿了下,随即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知道便好。”闵韶拂袖转过身去,无意再与他多说,眸色沉着视线看向远处的波光粼粼,冷声道,“你走吧。” 温玹眸子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也没说,站在原地没动。 微风细细,帘幔叠荡。 闵韶站了半晌,身后却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蹙眉转过头来,“你怎么还不走?” 温玹不知是在犹豫什么,唇瓣微抿,纠结了片刻,竟然又在几案边坐下了。再抬起眸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又好像带着丝坦然的看着他: “我没有钱。” “……” 闵韶不禁愣了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晌,他才难以置信道:“……干什么?我放你回去,你难道还想找我讹钱?” 温玹顿了下,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花了一万两将我从万相楼里‘赎’出来,虽然只是碰巧,但我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让你人财两空吧?” “……”闵韶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所以呢?” “这笔钱我总归不能欠你的,要么给钱,要么留人。所以我现在就派人回去准备银子,一旦凑齐了就快马加鞭立刻送来。这段时间,我就、就只好先把人暂且押在你这儿了。”温玹面上镇定,说的时候还是不慎结巴了下,忙咳了声掩饰过去。 “……” 闵韶静默良久。 他怎么也没料到,他怒气上头强行扣留下来的人,竟然不仅不跑……还脑子傻了反倒往坑里钻。 他甚至都忍不住想问问了,东靖是风水不好,还是苛待你了?抑或者是他虞阳王宫里有什么值得欣赏,而在东靖又没有的东西? 闵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念想。 对了,今日关温玹的那座宫殿里,种了些海棠树。 正巧温玹喜欢海棠,而那几棵又品种特殊。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6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命人将那些树拔了。 不过他当然知道,温玹不可能因为这么荒诞的原因留下,但也实在想不出更加有力的理由,于是目光幽深的看着他,道:“你若是现在不走,等我反悔可就晚了。况且,你一夜未归,就不怕与你同行的萧成简心急?” 温玹不禁一顿。 他知道闵韶很久以前就不太喜欢萧成简这个人,但不知为何又总是在他面前提起来,只好道:“不会……我那时没递信号给他,他过了时辰自会离开,而且昨日万相楼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定然也会告诉他的。” 闵韶没再说什么,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好,那你自便吧。” 而后一拂袖,理也不理的走了。 温玹微吐出口气,玉白的脸皮不禁微烫。 ……其实他也没想好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只是脑子一热临时找个借口留了下来,甚至一时不知是该早点让人把“赎金”送来,还是再心怀侥幸的往后拖一拖。 但闵韶也是真的对他不闻不问,之后一连五日,始终没有出现过。 倒是闵琰这些天闲来无事,练过剑后就会绕到广寒殿来找他闲聊。 闵琰今年刚及弱冠,心眼也耿直,虽然常常自以为已经表达的十分委婉,意图却还是十分显然——无非就是仍在好奇那日万相楼发生的事,想要旁敲侧击的探出点什么来。 温玹装聋作哑,假装不知情。 闵琰起初也不是没去找他哥问过,但他哥性子冷,嘴巴严,问来问去最后只问出那天是把人带回来了,安排在后宫的某一处院落,更多的便不许他再探听。 到了后边,闵琰见实在探不出话来,实在绷不住了,索性直白开口—— “你知道那个舞姬到底在哪吗?叫什么名字?长得好看吗?” 温玹迟疑,“……你问我?” “是啊,我哥说你那天见到了,叫我来问你。” 温玹太阳穴一跳,这个闵应寒…… 他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他人在哪我不清楚,名字么……”他当场胡编乱造了一个,“就叫水仙,长得还行。” 但其实没人猜得到,“舞姬”本人就是他自己,名字也是他照着秦楼楚馆的风格瞎起的。 结果他就这么随口一说,闵琰却当真了。 于是从这天起,虞阳的后宫里——至少是从传闻上——就添进了这么一位名叫“水仙”的、长相还行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男性舞姬,一时间还在宫内轰动不小,引起了宫人们的诸多揣测。 多年以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虞阳后宫,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温玹挂上了一个徒有其表的“花名”。 实在难以想象,闵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说来其实也不怪他……温玹尴尬的想,分明是闵韶自己要把锅甩过来的。 …… 等他再次见到闵韶时,是在第六日的晚上。 彼时月色如霜,闵韶正在广寒殿附近的六角亭里擦剑,温玹回来的时候必然要从这里经过,就像在刻意等他似的,想不遇见也难,便理所当然的上去打了招呼。 “君上这么晚了还没睡?” 温玹手负在背后,手指上拎了坛不知从哪蹭来的酒,深墨色的坛子摇摇晃晃的轻摆,一袭月华似的白袍拾级而上,走进亭子。 亭内没有宫人守着,只点了一盏莲花挂灯,烛光有些昏暗,闵韶眉弓深挺锋利,并未抬眸,只摆弄着膝上的长剑,问道: “你那一万两银子,打算凑到何年何月?” “唔……明日吧。”温玹语气淡淡的回答,不知是真是假,眼尾纤长的桃花眸扫过他手里的剑。 那把剑已经跟在闵韶身边十余年之久了,剑身锋锐修长,剑面用焰色刻着繁复的咒纹,只要被灵力一催动,便会如飞朔流火一般,泛起躁动狂热的猩红。 温玹对它再熟悉不过,因为曾经无论是修炼也好,比试也好,抑或是在交锋之时,他都曾与这把剑交过手。 只不过,他记得这把剑现在还没有一个属于它的名字。 “君上这剑,若是能配一只武魂灵智就好了。”温玹突然随口道。 闵韶手上一顿,眸色幽深的抬眼看他。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7 “此话怎讲。” 这世上的武魂并不稀缺,有钱的世家子弟近乎人手一个,但最难得的,就是武魂当中最纯粹的“武魂灵智”,堪称武魂中的极品,可遇而不可求。 上一世的时候,闵韶的确偶然得到了一只,好巧不巧,还是正与他相匹配的火属性,将其炼入剑中后的效果,自然不必多说。 这一世,他也的确打算再将那只武魂灵智取回来。但…… “你知道何处有武魂灵智?”闵韶眼眸盯着他。 “……自然不知,我只是觉得,像君上这般修为屈指可数的人,若是能有个武魂灵智在身就更好不过了。只可惜这天下灵智甚少,我连见都不曾见过。”温玹言语间半点破绽没漏。 闵韶又看了他一会儿,转而将长剑化回了虚空,“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不过……” 他正要说什么,这时,只见黑沉的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如流星般的亮色,飞快的倏然曳来,短促而迅疾,星芒般的光点十分醒目,近乎瞬息便如灵蛇般窜入了六角亭中。 “吧嗒”一声落地,将他的话打断了。 一块半掌大小的亮银色物件掉在了地上,正落在温玹脚边。 不等人做出反应,这块东西便紧接着如一条蹦上岸的鱼,开始不停的原地扑腾起来。 吧嗒、吧嗒、吧嗒…… 物件坚硬的质地不停的弹着地面,在空寂的环境中发出惹人心烦的响声,仿佛没人理它它就要自顾自地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有人搭理为止。 见到这件东西,闵韶眸色骤然一变。 流鱼。 这是当年在天隐山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太玄老祖送给他们的第一样东西。 流鱼是太玄老祖亲手所做的,当初分别给了他们一人三枚,一枚为主,另两枚为次,可做紧急时候通信所用,并附有一定的储物空间。 这样法器虽然可以重复使用,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流鱼只认灵力,一旦被一个人的灵力所开启,便不能再为他人所用,而且虽然通信速度极快,但也必须要对方手中拥有一枚被相同灵力开启过的“次”鱼才能使用。 所以相互之间能够使用流鱼的,定然都是与自己关系斐然的人。 当年他们一人只有三枚流鱼,主鱼要自己留着,另外两枚次鱼则要考虑送给身边亲近的人。 当时仅有九岁的温玹笑眯眯的给了他一枚,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流鱼便有了。 闵韶思虑了半晌,将一枚给了弟弟闵琰,另一枚则给了他的师尊太玄老祖。 温玹则是捏着另外一枚,想了又想,对他道:“我觉得……既然你已经给了师尊一枚,那我就不用再给了。” 闵韶道:“为什么?” “因为想找师尊的时候,我可以用你的那一枚呀。” 温玹奶声奶气的说道。 “反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嘛。” 而后,温玹便将这枚思忖了良久的次鱼,拿去山下,送给了当年的萧成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15章清平镇 闵韶看着温玹将那枚流鱼捡起来,神色暗了暗,见他从中拿出两张材质上好的纸来。 其中一张是封普通的信笺,另一张他也认得,是国事中常用来传达任务的契纸,若是接受任务,就要在上面以灵力签契。 那封信无疑是萧成简发来的,温玹潦草的看了一遍,眉间似有似无的皱了皱。 “若是东靖那边有急事,你现在就可以回去。”闵韶缓缓站起身,语气十分寡淡。 “无关东靖,是萧成简自己。”温玹似乎无奈,将那张契纸翻上来,“他说临时有事,要我替他将这份任务做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8 萧成简在东靖所任的官职算是半个武官,每个月都会被国君安排些活儿干,有时说是有事推脱不开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指不定又是因为费时太久,地方偏僻,或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干脆犯懒不想干了。 说着,温玹手指捏着契纸的下端,看也没看上面的内容,几乎半点没犹豫的在指尖亮起了微弱交旋的灵流,如同小漩涡般凝聚起来,眨眼间便在上面烙下了一枚灵力印记,将契纸签了。 闵韶看在眼里,负在身后的手略微一缩,面色更添了几分阴郁。 有时候温玹对萧成简的信任是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这种信任对于温玹而言,可能只是多年来的竹马之谊,两个狐朋狗友相交,一切推心置腹都显得无比顺其自然。 可对于闵韶来说,这种信任又像是一种依赖,如同一把浓烈滚烫的妒火,点燃了一次又一次,将他心底烧得面目全非。 温玹又何尝不是与他一起长大的。 无论是问道修行也好,柴米油盐也罢,两个人那么多年的朝夕相伴,一点一滴渗透在心里,滋长的不仅仅是他从无知懵懂,到慌乱悸动心颤不止的情爱,更多的还有随之而生的落寞,卑微,失魂,嫉妒……像是生在心底除不尽的杂草,越长越旺盛,越长越荒凉。 尽管这一切的起源并非是因为萧成简。 而是他一朝走错,与温玹彻底背道而驰的那些年。 他本该怨的是他自己,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不去想。 假如当年一直陪着温玹的人不是萧成简,亦或者根本就没有萧成简这个人…… 又会如何? 温玹并没察觉到他忽然纠缠起来的心绪,从契纸中抬起头来,“……对了,君上方才要说什么?” 闵韶眸色幽寒深邃,看了他片刻,两片薄唇轻碰:“我说……若是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找武魂灵智,你愿意么?” 温玹一愣,半晌才木然的问:“为什么?” “没有原因,去还是不去?” “……去。” “但……”温玹看了看手里的契纸,迟疑了会儿,道,“这份契纸我已经签了,上面的任务是有时限的。不如这样,等过几日我将这个任务完成了,再来虞阳找君上商议武魂灵智的事,如何?” “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温玹眼眸微微睁大。 闵韶抽走了他手里的契纸,举在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冷声明确道:“这个,我跟你去。” 虞阳国君性情孤冷矜持好面子,简而言之就是要脸,并不想承认自己因为一时的醋海翻腾,将先前在温玹面前保持完好的冷血疏离,全都变成了一个屁。 温玹愣了愣。 虽说找他一起去寻武魂灵智,这点在道理上不是说不通的。存在武魂灵智的地方往往凶险难测,闯入的人数太多容易惊扰到当地的妖灵鬼神,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去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但这就得要求对方有足够的修为实力,譬如以温玹的条件,便刚好符合。 可温玹又不傻。 若说先前只凭那些朦胧的猜测和感觉,说他是在自作多情还完全有可能。但眼下他却能确定了——闵韶身为虞阳国君,竟要纡尊降贵的跟他做这种鸡毛蒜皮微不足道,乃至于是自降身价的任务。 如此要再说对他半点情分也无,岂不是在掩耳盗铃? 温玹忍了忍没让自己嘴唇弯起来,面色镇定的答应了。 …… 根据契纸上所提到的,东靖国某处偏远镇子上的灵气出现了问题,导致镇上的植被作物生长异常,长盛不衰。而温玹的任务就是负责查清这次状况的原因,并将当地的灵气恢复正常。 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宝物现世或邪物作祟,要么就是有灵兽大妖出现,更或者,就是有人恶意在当地捣乱。 无论哪一种,要解决都不算太麻烦的事。 从虞阳都城到东靖清平镇,温玹和闵韶御剑整整一天一夜,在翌日天亮时抵达。 由于闵韶眉心的印记太显眼,容易被人认出来,便提前遮上了特殊的药脂,简单换了常服,与温玹散步似的在镇上观察了一番。 清平镇依山傍水而建,与王城相隔甚远,虽然算不上富庶,但百姓也都能自给自足。 两人大致转了一圈,从田垄间又绕回了街上,温玹手里的验灵石始终显示着镇上的灵气异样,却从没产生过特殊的强烈反应,一时也分辨不出根源在哪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找当地百姓问一问情况。 清早外出的人已经很多了,百姓们来来往往,赶集的赶集,忙工的忙工,路边也不乏支着小摊卖早食的。 道旁的包子铺笼屉一开,蒸腾的浓雾缭绕逸散,喷香的蒸包味随之飘出,铺子老板隔着眼前的云山雾罩,手里晃悠着粗制芭蕉扇,敞着嗓门嘹亮的吆喝——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39 “包子咯——猪肉梅干素三鲜咯——” 对街卖炊饼的小摊也跟着喊:“炊饼炊饼,三文一个——酱肉馅的炊饼——” “李记凉面,红油打卤样样全——便宜又大碗喽!” 就连旁边支棱着破木桌,摆摊算命的神棍都跟着凑热闹,坐在木凳上往身后掉渣的土灰墙上一靠,拖着悠懒的腔调没睡醒似的吆喝—— “前看昔去少年游,金印紫绶懒轻裘。无关君断吉凶事,不信卦盘统千秋。后观去日无可追,败送酩酊终成水。无非大梦浮沉客,只问苍生求不求?” 故弄玄虚的念完一首诗,那人懒洋洋的掀起眼皮来,正对上温玹的视线,唇边立马随性的扯出抹笑,“哟,那边那位公子,要不要来占一卦啊?卜问前程,消灾解难,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不等温玹说话,闵韶冷漠料峭的眸子看也未看那人一眼,与温玹说了句什么,两人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神棍“啧”了一声,摸了摸已经有些扎手的青灰色下巴,“没礼貌。” 两人前脚刚走不久,眼前忽然飘忽而过一抹纯白。质地绸软的宽袖从神棍面前的破桌沿上无意扫过,“叮”地几声萦回细响,碰掉了几枚铜钱。 白衣胜雪的男子脚步微顿,俯身捡起地上的铜钱,放了回去。 神棍眉眼轻佻,往桌上瞅了一眼,张口就诌,“哟,道长。您这乃是个归鸿卦象啊,离久还家,失物再拾,故人重逢……好兆头,好兆头!” 他边说边坐直了,语气轻浮的笑道:“要不您把这卦爻完?我给您打个对折,算您一两银子,如何?” 谪仙似的道长充耳不闻,眉目清冷广袖飘然,面不改色的直接走过,转眼就只剩了清逸渺然的背影。 神棍笑容立马敛了,又“啧”了声,将铜钱捡回手心里,自顾自的感叹:“现在的生意可真不好做,再这么下去连口馒头都吃不起了。” 他边说着,掂了掂手心里的三枚铜板,后脑枕着手臂往后一仰,破木凳吱嘎地往后倾斜,后背靠着的灰墙直掉土渣,两条腿半吊不吊的往桌上一搁。捏着其中的一枚,举起来仰头用钱孔对准东边的日头,眯着眼睛,悠声嘀咕:“同样是给人算卦,我怎么就混不着饭吃呢……” 温玹跟着闵韶进了家食肆,点了份清粥小菜,叫着店里的小二询问了一番情况。 这才知道,原来清平镇的灵气异样不是最近的事,而是早在三个月以前就有了。起初的时候还不太明显,直到冬天里边所有植物庄稼发了苗,大家才觉出不对,但百姓们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请求官府将此事往后拖一拖,盼着今年的庄稼能大丰收一笔。 而清平镇的当地官员也是个办事不牢的,竟觉得这些平头百姓说得挺有道理,总归也没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拖了一月又一月,直到最近才往上奏报。 温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绝对得扣这人几个月的俸禄。 转而又问了问三个月前有没有什么身份不明的人进镇,或是镇上有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小二回想了半天,那时候正是冬月,又临近新年,来镇走访串门的外地人很多,也记不住有什么特别的。 唯一称得上件大事的,就是三个月前东边山脚下建了座月老庙,镇上年轻人不少,香火还算挺旺。 温玹谢过他,给了点碎银子。等到粥菜上了桌,小心翼翼的把烫手的碗挪过来,看了看坐在对面闵韶,“君上……不饿吗?” 闵韶淡道:“不饿,不必管我。” 温玹用勺子在粥里搅了搅,随口问起,“早就听闻君上平日里不吃饭,只服辟谷丹,可是因为虞阳的厨子做的不合口味?” 闵韶道:“不是。” 温玹想了想,“那就是有别的原因,所以不能吃东西?” “也不是,只是习惯而已。”闵韶神色冷淡,并不喜欢提起这个问题。 温玹识趣的没再问下去,默默喝粥吃菜,等到半碗粥下肚,才转移话题道:“这次的任务比我想的要复杂些,暂时没什么头绪,我们等会儿不如先去那座庙里看看吧。” 闵韶淡淡回应,“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16章沐浴 两人从食肆出来以后,便直奔着东边山脚下的月老庙去了。 庙很明显是新建的,门额上的红漆还都锃光瓦亮,在晴朗的阳光下泛着润色。 这个时辰,镇上的百姓们都在忙着做工或种地,来闲逛的人并不算很多。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0 一进庙门,最先入眼的便是一棵粗壮盛绽的桃树——种在月老庙里的树,待遇自然和外面是不同的,即便此地的灵气没有出现异样,也照样会有人用灵力维系着它一年四季的生长。就跟广阳殿外的那棵是一个道理。 桃花粉郁灼华,零零星星的飘降着花瓣,落成一地粉白。枝桠上挂了不少红绳系着的木牌,随风碰撞出轻细的声响,上面所刻的都是世间有情人的名字。 此时树下正摆着张桌案,有个布衣的白胡老人在卖福纸、喜佩等等,桌上摆着一缕缕特殊的红绳,隐约透着淡色的灵力。 两个大男人逛月老庙,说来也尴尬,温玹便提议两人分头去查。 可这偏远山脚下的小庙本身也没多大,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们将庙里来来回回看上三四遍。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 正待出庙,树下的老人忽然满面慈祥的将他们叫住了,眯缝着眼声音苍老的道: “二位公子若是想求姻缘,不妨来老朽这里瞧一瞧?” 总归没找到什么线索,温玹略微迟疑一下,便走过去了。 “二位是想要求姻缘,还是结姻缘呐?”老人说话时慢吞吞的,胡须跟着抖动。 “来一趟月老庙,总要在老朽这里得其中一样才算不白来。”他捻了捻胡子,点点桌上的物件,“若是求姻缘,只需各往这桃花佩上滴一滴血,缔结福缘,戴上这只桃花佩,月老神仙庇佑常随,可保世人觅得良缘。” “若是结姻缘……”老人下巴微抬,向他们示意身后那棵树,“除了这只桃花佩,还可再刻一道姻缘符,挂在神树之上,从此可佑夫妻恩爱,有情人终成眷属。” 求姻缘,简而言之就是求桃花。 结姻缘,顾名思义,就是情人之间想要天长地久,故而结以羁绊。 “二位想要什么呀?” 温玹许是觉得尴尬,一时没有作声。 闵韶本想回绝,但总归眼下只有月老庙这一道线索,而桃花佩又是这道线索中唯一能获得的,加之也有些许私心作祟,他眸色微敛,冷淡道:“求姻缘。” 身边的人有些迟疑,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道:“一样。” 实际已有婚约在身的温玹,说出这句话后直觉得脸上发烫。 何况两个大男人一起求姻缘什么的…… 他抿了抿唇把头扭过去了一些。 好在闵韶并没有刻意看他,两人紧接着交了银子,戳破指尖在桃花佩上滴了一滴血。鲜红的一抹顺着玉质纹理渗透而下,消失不见,桃花佩随之泛起淡色的光芒,不久后又渐而消散,玉的色泽比起初更剔透莹润了几分。 淡粉桃花佩上拴着红绳,看起来显然是女儿家更爱佩戴的东西。 两人将桃花佩收好了,老人默默敛了银子,不忘在他们临走前道声祝福: “愿二位余生早得良人,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这次的任务果真比想象的复杂一些,月老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两人又在清平镇探查了一整天,该问也问了,能寻的也寻了,甚至是连镇子隐晦处破落的荒屋、野地的枯井也没放过,到底是没查出什么来。 直到夜幕降临,天色逐渐黑了。 两人找了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相互间没再交流什么,各自回房歇下了。 这个时辰正是客栈生意忙碌的时候,墙壁的隔音并不太好,在屋里也常能听见走廊上传来的声音。 闵韶就静坐在桌前,不多时便听到店家小二上楼时的脚步声,敲开了隔壁的房门,送去酒菜茶水,招呼了两句又将门带上,步伐稳快的下楼。 夜色透过窗渗出浓郁的黑,他手里握着那枚别致的桃花佩,指尖在莹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烛火微晃,顶端的纤细红绳映着火光泛着柔滑的亮色。 许是屋外嘈乱的声音已经离他太过久远,闵韶看着那枚桃花佩,心里竟有种难明的滋味泛起来,眸中略微恍惚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来到这样的镇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从前在天隐山独居的那几年,必要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到山下的镇上买些东西,每次下山几乎都已经隔了三五月之久,再后来回了虞阳,宫里的一切东西都有人替他置办,渐渐时间长了,也就再没机会触及到俗世。 他虽然始终逼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怀念那些他不该再有的东西,但是不可否认,人世的烟火到底还是比清冷的山野和空旷的宫殿要温暖许多。 尤其是从前那段充斥着烟火气息的日子里,还时常伴随着一个分割不开的温谨央。 闵韶揉了揉眉心……看来他到底是在山野和深宫里桎梏太久了,竟连这丁点的烟火味都能让他感到触动不已,恍如经年隔世一般,令他心绪躁动难平。 他正思绪沉浸着,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嗡鸣。 紧接着,熟悉的痛楚深入脑髓般猛然袭来,胸口立时泛起刺痛灼烧。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1 这股疼痛袭击得猝不及防,可他像是已然习惯般的下意识将手掌攥紧,蹙着眉克制的闭了闭眼眸,立刻试图调整内息。 但那道疼痛到底来的猛烈,不过片刻,便连抵在桌上的手臂都不住战栗了,冷汗从额头上浸了出来,烛火映着他棱厉泛白的侧脸,眉心处的道印竟连药膏都不再遮掩得住,隐隐显现出暗红焰色。 屋内的气流受到那股受到他周身躁动的灵流影响,桌上的火光不安的挣扎拧动。 剧烈的痛楚无处宣泄,最后闵韶似是忍无可忍,忽然砰地一砸桌面!烛台险些翻倒,青筋暴起的手忽然攥住了桌角…… 再睁开眼,那双暴戾的眸里已经布满了血红,他极力克制住那股想要将桌子掀翻的冲动,可怜的桌角在他手中险些被攥成齑粉。 但即便是体内五脏六腑灼痛难消,意识里却可悲的仍挣扎着几分清醒—— 温玹还在隔壁。 若这个时候被人发现,那日后,断然难再解释了…… 他闭了闭眼,硬是压下了那股沸腾狂涌的冲动,生生忍了下去。 他的反噬从多年前起就是这样。 有时来的汹涌,有时稍稍缓和,时而会因为情绪所致,亦或者毫无预兆。总而言之,是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 灼热的刺痛感在血液里沸腾流窜,细密如针扎似的,仿佛刺透了脑髓,闵韶双眸紧闭,薄唇已经完全失了血色,脖颈和额上俱是青筋暴起,身体不住的细微颤栗。 直到挨过一炷香后,痛楚才终于渐渐潮水般退了下去。 冷峻的面庞已经苍白如纸,猩红的双眸睁开,里面已然恍惚有些失了焦距。 他眼前视线略微模糊,微闭了闭眼,思绪尚未恢复清明,潜意识里却蓦然闪过一丝庆幸。 ……还好。 这次不重,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门外的走廊仍偶尔传来人声嘈杂,屋内的气压却无比低沉压抑,周遭的空气仿佛注了水般,沉溺得令人窒息。 他揉了揉眉心,苍恹的薄唇间舒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 镇上的灯火不知不觉间近乎都歇了,屋内只剩下半盏蜡烛仍燃着。 似是察觉到天色已晚,闵韶终于动了动,起身将桌上的烛火熄了。 屋内一时黑寂下来,只有泠泠月光透过窗洒进屋里,像结了一地的寒霜。他走到床边,正待将衣裳换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刚抬到腰带边缘,却蓦地瞥到一丝不明的亮色,顿时滞住。 抬起手,他凝视这黑暗中食指的尖端。 只见,此时一道纤细如发丝、微弱得几乎透明的线正连结在他指尖,仿佛是从血肉里生出来的一般,从他手中笔直穿透墙壁,毫无知觉,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再贴近指尖仔细观察,那本就微不可查的丝线中,似乎正有暗色涌动。 闵韶眸色顿时一凛,似是意识到什么,攥住指尖便朝门外去了。 房门在寂静中砰地推开,走廊上已经黑沉沉的没有人影,但隔壁的屋中仍有烛光亮着。闵韶步履急促的走过去,将没有锁着的房门推开了。 “温玹!” 屋内烛火明亮,空气中正充斥着温热的水汽。 说来倒是也巧了,温玹似乎刚从屏风后走出来,正在他对面不远处,闻声被吓了一跳,倏地转过头来看他。 此时温玹湿漉漉的脑袋上正搭着条毛巾,玉白的脸颊被蒸得透粉,桃花眸里雾水蒙淡,眸中满是惊异。 那具颀长纤瘦的身体此刻只拢了件款裁略短的上衣,衣摆仅仅垂到了大.腿,两腿修长笔直,连双足都是赤着踩在地上的。发丝上的水珠不断顺着后背滴下,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腿上,又顺着双腿滑下去,将周围的地面洇湿了一片。 竟是刚刚沐浴出来! 闵韶甚至一眼便看见了他线条流畅的锁骨,以及暴露出的胸.膛,玉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润色,犹豫衣裳过于松散,只堪堪遮住了下腹。 嘶…… 很快,温玹眼里的诧异便转变成了惊惶,扭头嗖地躲回了屏风后面。 他头顶的毛巾一时不查,“吧嗒”掉在了原地,似乎因为躲得太急,身体顺势撞到了屏风后的浴桶,发出“砰”一声挪动的闷响,有水哗啦晃洒出去,浇了一地。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2 “……” 闵韶站在门口,有些僵硬,脑子里甚至有些耳鸣。 这可……当真不是他有意为之的。 不及多想,温玹略带羞赧的质问声便从屏风后传出来了,“你、你怎么来了?!” 闵韶脑中短暂空白,被他这么一问,竟暂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温玹很快便将中衣全部穿好,从屏风后绕出来,脸上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些,眸里分不清是愠色还是什么,边用新毛巾擦着头发,边将脸遮挡在了阴影里。 语气很是不好的道:“都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 闵韶移开了视线,片刻才找回声音,目光辗转间瞥到了桌上的灯台,面上仍是秉持着一贯的冷静,开口道: “先把灯熄了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比手势】OK,我去拉灯。 温玹:!!原来你想……?!! 闵韶:不是,我没想…… 温玹:(大失所望)什么,你没想?? 闵韶:………… 第17章神棍 温玹似乎沉默了一瞬,略带犹豫的看看他,“你想……干什么?” 闵韶只顾着转移注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径直走到桌边将烛火熄了。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闵韶沉冷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看看你的手。” 温玹不明所以的将手从头顶拿下来。 就在他的食指端上,果真也有一道同样的几近透明的细线,正穿过墙壁连向某一处。细线当中,有灵流在隐隐流动,看色泽应当就是他自己的灵流,可他却毫无感觉。 “这……”温玹惊愕。 反应了一瞬,不敢确信道:“难道是有人在偷灵力?” ……实在是太诡异了。他灵光一闪,便想起了上午滴血所结的桃花佩,眉头蹙紧抬眸看向闵韶,“那个月老庙果真有问题。” 闵韶在指尖搓起一簇火苗,将烛台重新点燃了,屋内再度恢复明亮,细线散发的微弱光芒便被掩盖得无影无踪。他抬眸看向温玹那身单薄的中衣,道:“衣服穿好,趁这条线还在,抓紧时间查清楚。” 要知道盗取灵力属于逆天而行,绝非那么容易的事,能使出这般邪门的手段,背后操纵的人定然大有来头。 温玹也没料到原本看似简单的任务,眼下竟变得这么严峻起来,点了点头,正要将外衣穿起来,却蓦地意识到自己头发还是潮湿。 刚迟疑了一瞬,闵韶便朝他走过来了。 闵韶拥有天生的火灵力,对温度更有极强的控制能力,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覆在温玹头顶,一股温热的灵流便顺着温玹的发心顺延而下,不出几息便将湿乎乎的头发烘干了。 这是小的时候,他经常会为温玹做的事。 温玹微怔了一下,面色似乎毫无波动,随即道:“多谢。” 而后转身去里屋穿外衣。 闵韶没说什么,手指在袖中略微摩挲了一下,到门外去等他。 两人出了客栈,皓月正临当空,深夜的街道空空荡荡,静谧清冷,清平镇上没有路灯,一眼望去只有遥遥黑暗,以及…… 闵韶不禁眸中一颤。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3 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线?! 放眼望去,黑寂之中透明的丝线交织遍布,如同一张疏密不均的透明蛛网,从四面八方穿透墙壁高楼而来,朝向同一个不知名的方向而去,在黑暗中泛着轻微的亮色。 但相对于闵韶和温玹手上的来说,这些线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只是因为数量太多,才会显得如此明显。 可即便如此,镇上却没有一个居民觉出异样。 看来修为不足的人根本不能看到这些线,更不知道自己的灵力正在悄无声息的流失。 而对于那些毫无修为的普通百姓而言,被无声偷走的就断然不是灵力了,而是…… 性命。 闵韶眸色沉了沉,与温玹加快了脚步,朝着细线所引的方向快速寻去。 白衣黑影从屋顶高檐迅疾掠过,穿过道道交叠的丝线,飞梭在黑夜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找到了丝线汇聚得最密集的地方—— 一座破落的旧宅。 温玹望着紧闭的宅门,抬手正想捏只灵蝶进去探探情况,被身旁的闵韶一把按住了手臂。 里面若真有什么高人,异样的灵流出现断然会打草惊蛇,闵韶沉冷道:“在这等着,我先进去。” 温玹略微意外的看他,“你一个人……” 没等他说完,黑袍已经倏然从他眼前一掠,轻松跃过院墙,进了宅院。 温玹脚步略一踟躇,放心不下,将方才的话直接当做耳旁风,也紧跟着翻进去了。 宅院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眼前一座匾额早被拆去了的旧屋,墙外老树飘下的树叶全部零散的积在角落,无人清扫。整个院落破旧残败,像是被闲置了许久,在一片漆黑中显出几分幽寂森然。 四面而来的细线穿透窗户墙壁,根根分明的刺在眼前的旧屋中,像是被其操控着,又像是将其围困,景象说不出的诡秘。 闵韶见他跟进来,似乎不悦的回头冷峻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收敛气息走到屋门前。 屋子周围除了这些线外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结界,也没有阵法,从外面亦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 闵韶不动声色的将长剑从虚空中化了出来,给身后的温玹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动,自己则运起一股灵力于掌心,朝房门砰地猛然拍开!木门瞬息间不堪重负的碎成渣块,激起一股震荡的灵气,房梁轻抖簌簌掉下灰尘。 墨黑鎏金的衣袍残影一闪,已然携绕着猩红激荡的灵流,顺着屋内的气息直逼了进去。 与此同时,四周的细线骤然消失,只听屋内传来“当”的一声!兵刃交碰时刺耳的回响荡开。 温玹眸色一凌,同样化出长剑,正要跟进去,却有一抹清寒白影倏然从他身后闯入,抢先一步掠进了屋内。 什么人?! 温玹不禁惊诧了一瞬,他们方才竟都没注意到,周围暗处居然还有一人! 他赶忙跟了上去,便听到屋内紧接着有人失声大喊: “我靠!!你们现在的强盗真是丧心病狂!我这么穷也值当来抢?!” 屋内沉寂了些许,一道火光窜过,破木桌上孤零零的蜡台被点燃了。 暖黄的烛光亮起,映着屋中几个人的脸。 此时坐在床上的人正一脸匪夷惊悚加凄苦,身上穿着发旧的中衣裹着薄被,用还没来得及拔出鞘的剑抵着闵韶刺来的剑。 本就窄小的屋子,因为莫名闯入了三个不速之客显得更加拥挤了,温玹看着前面先他一步进来的宽袍仙衣男子,顿时一怔。 “……明微真人?” 明微真人清冷的脸微侧过来,不等说什么,便听到床上那男子又在嚷了,声音里带着丝谨慎的寒意,“你们到底是谁?来打劫还是干什么的?” 那人警惕的看着突然闯进屋里的三个大汉,紧紧握着手里的剑鞘。 闵韶盯着他,眼眸微眯起来,忽然道:“是你?” 温玹此时也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早上在街边算命的那个神棍?! 闵韶眉峰低压眸色冷冽,手里的剑更逼近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4 男子扯着嘴笑了笑,对他威压的气息似乎并没觉得多么骇怕,眼底略微深冷的扫过屋内几人,语气痞性自如的道:“要不要脸了,这话该是我问你们吧?大晚上的私闯民宅,你们几个又是谁啊?” 温玹略一皱眉觉出异样,上下扫量着他,冷声试探道:“这镇上的灵气出现异样,全都是因为你偷渡了镇民的灵气和魂力,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从实招来。” “你说什么?谁偷渡灵气魂力?”男子一脸可笑质疑的反问他。 明微真人见状冷嗤了一声,竟是直接拔剑了,寒剑出鞘直指向那人,冷冷道:“跟他废什么话,这种孽障直接砍了便是。” 说罢便真要作势上前砍人。 温玹一惊,险些忘了明微真人也是个暴脾气,赶忙上前拦住,“等等!此事不清不楚,还是先仔细理清为好。” 明微真人被温玹挡着,不得已住了脚步,眼眸依然盯着他身后,看起来仍是想一剑给那人个痛快。 浮荒之巅的人出现在这里其实并不奇怪。 浮荒之巅虽然位处于尧国,但向来不受尧国所制,而且身为修仙界的宗门之首,重任之一便是管揽修仙界各种与鬼怪妖异有关的事情。有时十六国出了事自己不能处理,便会由浮荒之巅或是其他宗门主动出手解决。 这次便是因为清平镇的灵气异常了太久,东靖又始终没有派人前来,附近的宗门才出了人来调查此事。但一次两次调查无果,觉得事态严重,便干脆上报给了浮荒之巅。 最后浮荒之巅便派了明微真人前来。 明微真人眼眸一转,看向温玹,肃然冷厉的质问:“你可知道此人偷渡灵力是何等严重之罪?你们东靖放任不管,直到现在才派人过来,假若事情闹大你可知会害死多少人?” 明微真人眸泛寒凉,“多说无益。让开,他今日必须得死!” 说罢便要绕开,却被温玹再度抬手阻拦。 “先等等。此事的确是我东靖的疏忽,但就算此人罪大恶极,该走的流程也还是得走,至少关押审问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就算是在浮荒之巅,也万没有一句话不问就将人盖棺定罪一说吧。”温玹沉静冷锐的看着他,“此事便交由东靖处理吧,还请真人高抬贵手,容我将人带走。” “高抬贵手?”明微真人冷眉倒竖,剑锋一指床上,面带薄怒道,“你可知道他身上的线是斩不断的!现在多留他一刻,百姓身上的魂力便会少去一分!等你东靖关押审问完,那些无辜之人早就被他害死了!你叫我如何高抬贵手?!” 温玹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想就此松口,却没说出什么,回头看过去。 男子仍在被闵韶用剑抵着,头顶着一窝睡得凌乱的头发坐在那,眼神略露茫然,依旧觉得匪夷所思,“你们在那说什么呢?跟真的似的……” 但温玹没看他,而是将类似于求助的视线投向了闵韶。 明微真人亦转眸看过去,冷声道:“虞阳君上既也在这里,便也说说看罢。” “本座并非急于一时,实是因为此事刻不容缓,普通百姓本就魂力偏弱,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得几日。是这祸患的性命重要,还是清平镇数以千计的百姓重要,想必君上身为一国之君,对于这等事,应当最能拿得清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禁术 屋内烛光明寂,闵韶幽冷深静的眸子看向温玹,与他对视了片刻。 转而面无表情的看着明微真人,寒声道:“仙长所言有理。” “不过,仙长又怎知作恶的只有他一人?眼下此人是唯一的线索,若是杀了,那与他伙同之人,岂不是逍遥法外?” 明微真人微怒,“所以君上的意思,也是不杀此人了?” 闵韶不答。 “你们莫非就任由那些百姓的魂力和修为被夺走?”明微真人厉声道。 “自然不是。”温玹接过话来,“一旦他在夺取魂力和修为,那些线就必然会出现,所以我们只要保证随时避光,看准这些线便可。” “可……”明微真人怒而拂袖,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掌风却倏然掠过,屋内骤然黑寂下去。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5 烛台冒着丝缕薄烟,四周只有如常的一片漆黑,闵韶收了手,清冷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孤明白仙长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天色未亮,时间还够,无论能不能查清也该姑且试一试。毕竟区区一个清平镇的百姓还不足为道,若是因错放恶人而害了更多人,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明微真人冷冷看了他半晌。 “好,既然二位断定能从此人身上审出什么,那本座也不多打扰,自便吧。” 说罢甩袖出去了。 明微真人刚踏出房门,迎面便见到了一人朝他走过来。 清宣道君楚眠风。 楚眠风一袭青衣在月下泛着霜色,刚刚从浮荒之巅赶来,身上尤带着在云端御剑时沾染的水汽,面容在黑夜中朦胧不清,却依稀散发着平善温和的气息。 不疾不徐的走过来,声音柔和清冽,问道: “如何了?” 明微真人径自走到庭院中央,冷声道:“根源已经找到了,但虞阳国君和东靖六殿下在里面,拦着不让我杀。” “虞阳国君?”楚眠风微顿了顿,“他为何在这里?” “不知道。” 楚眠风似乎无奈的笑了声,轻声道:“无澜,你是不是又心急了?” 方无澜寒铓般冷锐的瞥了他一眼,“我急什么?” “你哪次不是这样。”楚眠风拂了拂肩上的潮湿,柔和道,“知道你胸怀天下苍生,但脾气该敛还是要敛一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知道!”方无澜打断他,冷漠别过头去,“不需要你来指点。” “好。”楚眠风无奈又好脾气的应着。他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一盏琉璃灯,施法点燃了,两人周围瞬间亮了起来,又道,“那不妨与我讲讲,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方无澜将今日所见的始末与他说了一遍,楚眠风细细听完,大致了解了。 “所以,你也并不确定屋中之人就是始作俑者?” “是。”方无澜长身而立,一袭仙白宽袍在月下泛着泠泠寒意,语气毫无波澜道,“但我敢断定,从此人口中根本审不出什么。” “因何断定?” “直觉。” “……”楚眠风神色略微怪异。 方无澜瞥了眼他的脸色,冷哼道:“此人虽有修为,但也并未高深到可以使出如此诡异的法术,至少单凭他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此事若当真是他所为,为何要如此轻易的让人找到?况且,那人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依我所见,极可能是被人当做了傀儡而不自知。” 楚眠风蹙眉,“既然如此,不才更应该留着他,从他身上探出线索?” 方无澜薄唇抿成直线,顿了片刻,道:“恰恰相反。” 他抬眸看着楚眠风,“你以前,可听说过这种盗取修为的法术?” 楚眠风思忖道:“似有耳闻,但也记不清了。” 方无澜眸中冷如幽潭,道:“我却记得。” “就在浮荒之巅的藏书阁中,有过相似的记载。不过,书中所写也只是一笔带过,具体内容早已成了□□,无从考证。” 楚眠风不禁一怔。 徐徐清风掠过,青丝随着衣摆轻微扬动,月色清寒如霜,庭中琉璃灯盏的火光跃动的燃着,方无澜眸中被橘光映得晦暗不清。 他忽然沉冷道:“你觉得,一个习得世间禁术的人,若是想躲在暗中,能有人轻易将他找到么?” “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楚眠风静静地看着他。 方无澜手蓦地在袖中攥了攥,不禁皱眉越想越深,“世人在明,他在暗,此人若一心向恶……修仙界会如何?” “若他所谋非义,那不久之后,世间岂不是逃不过一场腥风血雨……” “无澜。”楚眠风眉间紧蹙,低唤了他一声。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6 方无澜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尽量冷静道:“我知道,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不过你能明白我的用意便好。” “那人既然已经为人利用,而背后之人又无法轻易揪出来,我们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杀了他。无论有没有用,都得先试着阻断对方的计划。” 楚眠风皱了皱眉,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又似叹息了声,“但……你方才为何不说?若是将这些话告诉那两人,也不至于闹成这般局面罢。” “我……”方无澜顿时一噎,怒瞪他一眼,“我与他们又不熟,为何要讲这么多?” 楚眠风抬眸看他,似是早就习惯了,眼底竟是轻柔无奈的,轻一拂袖,道:“也罢,我替你去说。走吧。” 屋内漆黑一片,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清浅的月色透过窗棂落下几许,在地面映出木窗朦胧的轮廓。 黑寂中男子慵懒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都说了我方才只是在睡觉,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还盗取灵力呢……” 男子说到这里轻嗤了声,“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禁术!禁术懂吗?我要是会那个,至于沦落到睡这么破的房子?” 温玹已经盘问了他许久,男子翻来覆去除了说不知道,便是对他们露出一副鄙薄傲慢的神情,似乎对他们的诽谤完全不屑一顾,更不信自己身上存在什么能够夺取人修为的线。 温玹此时大抵也能确定了。 此人完全是受人所控,自己却毫无察觉,正如他们指尖上的那些线一样,既可以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们手上,盗走他们的灵力,亦能在悄无声息之下出现在此人身上,将灵力灌入他的体内。 可目的呢? 背后之人到底图的是什么? “行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了就赶紧出去,要查什么案的去别的地方查,别打扰大爷清梦,走走走出去出去……” 男子已经不耐烦了,从床上站起来摆着手轰人,伸手刚要在温玹身上推搡一下,指尖尚未碰到,耳边忽然“当”地一声! 一抹刚烈猩红倏然擦过,带着可怖的灼热感在黑暗中明灭了一息,灼烫的剑贴着他的脸侧刺入木质床架,发出震慑的嗡鸣。 那柄剑几乎是擦着他的眉毛插.进了木柱里,剑身猩红可鉴,映着男子那双闪过寒意的眼。 男子回过头去,正对上闵韶威严冷峻、令人胆寒的眸。 男子眯了眯眼,先是上下扫了他两眼,声音懒散又透着丝凉意,笑道:“虞阳国君是吧,我听说过你,太玄老祖的亲传弟子嘛……” 又细看了看他的眉间,语气惋惜,“可惜啊,道印遮上了,不然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无情道印到底是个什么……” “闭嘴。”闵韶沉声打断他,警告道,“孤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师承何处,这几个月中都见过什么人?再敢顾左右而言他,无论无不无辜,你也只能一死。” 男子笑了笑,毫不畏惧似的一动也不动,就那么若无其事的站在他的剑侧,与锋利的剑刃只差了分毫距离,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说有人在我身上埋了什么会吸取修为的线,我根本就不信。第一,以我的修为,或许不能跟你这种人比,但也不至于被人暗害都毫无察觉。第二,我居无定所,来到清平镇的时间尚不足半月,既然这镇上三个月前就出了事,就不可能与我有关。何况我孑然一身,能没的全都没了,谁又会吃饱了撑的费那么大心思害我?” “至于你问我的身份……”男子悠悠张开手臂,一身粗布褐衣,随意让人瞧个清楚,“就是个爹娘早亡流落街头的穷算命的,打小没钱拜师,修为和手艺都是靠着我自个天赋异禀的奇根慧骨自学的。我日日在街边摆摊,来来往往见的人多了去了,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你们想找的恶人。” 说罢下巴一扬,看着面前两人欠揍似的笑,“爱信不信。” 自然不可能信。 温玹盯着他,道:“你就这么自信,觉得没人害得了你?” 男子瞥了他一眼,嗤笑着斜眸看向头侧那柄剑,懒散道:“有啊,不就是你们吗?” 闵韶听到这里,也不打算再与他废话,声音冷得毫不留情,“好,既然如此,那留你也无益了。” 边说着,手腕略微一动,棱厉的剑锋便急转向下朝男子的脖颈而去。 “不过——” 男子赶忙高声道了句,说话时剑刃已经划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肤,几滴滚烫的液体流来,仍扯着嘴角,眸中蕴着细碎精光,道:“我还真不太想死在你手里。” “所以我有个提议。” 这时房门一响,明微真人和清宣道君推门走了进来,男子看也未看,继续道: “你们不是说那条线之所以出现在你们手上,是因为那座月老庙么?” “那不妨再到庙里去看一看。” “若是问题真的出在那里面……我说不定,有办法帮你们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7 感谢支持。 第19章血窟洞 既然他这么说了,总归天色未亮,试一试也无不可。几人便披着月色繁霜,带着男子又前往了一趟月老庙。 男子双手被闵韶用灵绳捆在身后,走在几人中间,活像个被押解的罪犯,神色却悠哉悠哉的,边走着边回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明微真人那张冷得像口棺材的脸。 明微真人见他回头看过来,还狠狠瞪了一眼。 男子不禁噗嗤一声。 “笑什么!”方无澜顿时发怒。 “失礼失礼。”男子毫无诚意的道歉。 楚眠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而不失严肃的截过话来,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兄弟的姓名?” “在下不才,江湖人称李半仙。” “哪国人士?” “炀国。” 众人闻言心中俱有些微妙。 炀国,曾经在修仙界也叱咤鼎盛过几年,但后来受到某些原因影响,国势日渐西沉,衰落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五年前被尧国抓住时机一举攻伐,彻底沦丧覆灭。如今在修仙界的五州之中,已经没有它的名字。 众人没再说什么。到了地方,几人翻墙而入,晚上的月老庙似乎无人看守,四周悬挂的灯笼没有一盏点燃,一片黑暗寂静中,唯有树叶沙沙婆娑,树上的木牌相碰轻微作响。 温玹回头看他,“你打算如何?” 男子朝闵韶看了看,闵韶面无表情的抬手,将捆着他的灵绳收了回去。 活动了下手腕,男子径自走到空旷的场地中央,背对着众人蹲下身来。 他一身简陋的布衣,长发也是用粗布发带随意束着的,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身上的寒酸清贫反倒在模糊中不甚清晰,肩膀脊背的轮廓呈现出挺拔坚韧,好似蛰伏着平常难以被人注意的力量,动作利落飒爽的在地上划出阵法。 幽绿的阵光随着他指尖的划动亮起,似乎是因为太过熟练,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不过片刻便完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阵。 紧接着,他将掌心贴于阵眼,随着灵力的灌入,幽绿的光芒迅速增亮,阵法也随之极快地扩大。灵阵启动,一阵骤风猛然袭来,他的衣摆青丝随风凌起,盈天绿光瞬息间笼罩了整座月老庙,道道交织的灵流在地面飞速划过,游鱼般转瞬渗入地底,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众人看着地面不断旋转变幻的繁杂灵流,一时都有些震惊。 非是因为这阵法有多么强悍,而是…… “千里回音?”闵韶很快认出了这道阵法,不禁蹙了蹙眉。 那是炀国密不外传的阵术,可以在顷刻间捕捉到范围内所有的灵气波动,包括但也不限于周围一切的生灵活物,和正在运作的咒术灵阵。 方无澜盯着眼前盘旋的灵流,多少有些异样的看向阵中那道背影,“这人以前是炀国的贵族?” 阵法的光亮没持续多久,便渐渐暗淡了下去,直到绿光彻底消褪,夜空再度恢复了原本的黑沉寂色。 男子缓缓站起身,不疾不徐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找到了。” 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那是月老神像所在的屋舍,方无澜看了一眼,皱眉道:“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我只能感应到里面的灵流很乱,还挺危险的。”男子摸了摸有些扎手的下巴,又道,“不过不是在那间屋里,是在它后面。” “……后面?” 那不就是在山里? 众人刚一顿,便听他又道:“屋里也有灵气波动,从这里面应该可以通进去。” 明微真人听罢便蹙着眉,打头朝里面去了,其余人也紧跟着进了屋里。 屋内的空间并不大,神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两盏微弱的烛灯,景象一眼便可览尽。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8 屋中没有什么特殊的遮挡,唯有眼前这座神像,闵韶一眼定在了上面,道:“看来要将这个移开。” “那还不简单。”明微真人想也未想径直走过去,毫无忌讳的站在神像一侧,掌心一发力,蓦地将沉重巨大的神像连带底座挪向一边。 神像略微晃动,发出底座与地面摩擦的响声,背后的墙壁显露出来。 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闵韶径自化出长剑,一声嗡鸣响起,剑锋直朝空荡的墙壁刺去,却在中途顿住,如隔了层水镜一般,透明动荡的波纹在剑尖散开。 紧接着咔嚓一声,水镜碎开了裂痕。 是道障眼结界。 结界随着攻势缝隙越来越大,不断延伸至顶梁,徒然一声碎响,整面墙壁轰然破裂,露出了结界下的本貌。 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洞穴。洞里黑暗得半分光线也无,砭人肌骨的阴气从中泄漏出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麻。洞口的石壁像是从石缝中渗透出来的暗红,如同干涸凝固了的血,隐约透着黑。 众人看着眼前漆黑中渗着稠红的洞口,脸色皆是难看得说不出话来。 谁会想到就在这小小的清平镇上,竟会有一个血窟洞! 闵韶眉梢一跳,脑中忽然掠过前世不好的记忆,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清宣道君。 ……他若没记错的话,上一世的清宣道君,便是死在了一座血窟洞里。 虽然当年浮荒之巅并未透露出那座血窟洞的地点何在,但这世间的血窟洞,总共又能有几个? 像血窟洞这种阴邪之地,根本不是人为可以造成的,形成血窟洞的因素需要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深重的血腥和煞气,有些人就算刻意去找,一辈子也未必能找到一座。 所以……必然是这里无疑了。 闵韶忽然心绪复杂,他此时不必想也该阻止清宣道君进去,但……要怎么说? 尚未等他开口,一道金声玉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此地凶险,清宣道君不如留下吧。” 闵韶眸色微变,倏然将视线看过去。 开口的人是温玹。 楚眠风愣了愣,问道:“为何?” 温玹朝李半仙看了一眼,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此人既然有嫌疑,那还是不要把他带到洞里为好,只我们三人进去,清宣道君不如留在洞外看守此人。” “胡言乱语。”方无澜瞥了他一眼,清冷道,“要留下,也该是从你们两个晚辈当中留下一人,怎可将清宣道君置之其外?何况这洞中凶险难测,就凭此人的能耐,又敢在里面做什么手脚?” 温玹抿了抿唇,还要说什么,便听楚眠风温声应道:“无澜所言正是,况且我们人数本就不多,少一人便多一分危险,还是带上此人一起进去为好。” 李半仙闻言顿时眼睛睁大。 他满脸写着拒绝,嚷嚷着不满道:“诶诶诶,谁要跟你们进去了?你们几个想死别拉上我,这里面血煞阴鬼什么都可能有,多危险知不知道?要进你们自己进,我可不去!” 明微真人冷冷瞥他,“你有的选?” 男子闻言后退了几步,看模样是起了心思想跑,结果一道冷冽的气息袭来,当即被明微真人施了定身法。 明微真人冷哼一声,“若是不想到了里面也动不了,就给本座安分些。” 说罢便一拂衣袖,看也不看旁人,率先进去了。 清宣道君见状便带着被定住的李半仙也跟了进去,对剩下的两人说了句,“二位跟紧。” 闵韶神色异样,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到里面随机应变了,蹙了蹙眉,也紧接着进了洞穴。 洞内初时只有一片昏黑,道路十分狭窄,只容一人可过,明微真人打头走在前面,闵韶则护着前面的人走在末尾,没走多久,前方便出现了隐约可见的微亮红光,伴随而来的,是阵阵愈发浓郁的血气。 洞穴深处的石壁上,布满的猩红不再是干涸的,而是肉眼可见的潮湿粘稠起来,透着丝丝令人恶寒的腥味。 原本由坚硬石块构成的石壁看起来也愈渐诡异,越是处在深处,便越是像扭曲虬结的血肉,仿佛长着活生生的血管脉络,血红翻折处甚至可见细微的绒毛,暗红和惨白交杂,透着渗人的诡谲。 没过多久,红光便近了,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壁上的血红结块发出的光芒。这种结块愈往里走便愈多,眼前也就愈亮,很快就到了足以将整个洞内照清的程度。 这时洞里面已经开阔了许多,足够五个人并肩而行。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49 李半仙眉头紧皱的捏着鼻子,但仍是驱散不了鼻腔里腐烂的腥臭味,眼里的嫌恶简直要化为实质。 其他人亦是好不到哪去,最后干脆统统施法术,直接封了自身的嗅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洞中深处忽然传来细微尖锐的响声,伴随着轻微流动的风,像极了某种动物的叫声,尖细而阴厉。 众人立时提高了警惕,谨慎的循着那声音向前。 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靠近,紧接着只听一道锐声迎面而来,一团扑着翅膀的浓黑物体蓦地朝人俯冲过来! 走在前面的方无澜一惊,下意识的侧头躲过去,那黑黢黢的东西便直朝着身后的温玹而去。 “当心。”闵韶立刻将他拽到身后,挥剑一挡,凌厉的剑锋划过顿时将那东西劈成了两半。 浓黑透红的血溅了一地,尸体吧嗒掉在地上,两只相互分离的翅膀还顽抗负隅的扑腾了两下,才彻底不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鹅鹅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入境 竟然是只血蝙蝠。 不等众人反应,那深处传来的叫声已经变得响亮刺耳,一抬眼,便看到前面昏红的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的血蝙蝠正朝他们疯狂飞扑而来,如末日浓云般翻滚涌动,密集程度足令人头皮发麻。 几人纷纷在身前设下结界阻挡,但血蝙蝠数量太多,扑来的速度又太快,似乎是专程朝着他们而来,将结界团团包围萦绕不散。 众人眼前俱是黑乎乎扑动的一片,耳膜都快被那翅膀扇动的声音和锐利的叫声刺破。 闵韶迅速在周围布下几道杀阵,猩红灵流倏然从阵中烈火般腾起,将一片血蝙蝠烧得焦灰干瘪,尸体接二连三掉在地上。 然而眼前刚空出一片空间,转瞬又被后继而来的血蝙蝠堵住,汹涌不断的血蝙蝠像乌泱泱的潮水,无止境的向他们奔袭而来。 血蝙蝠的血液特殊,带有极强的腐蚀性,沾到坚硬的地面,都会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明微真人额角直跳,恨不得放出灵力直捣整个洞穴,却碍于这诡异的血不敢一口气杀尽,否则这血窟洞非得被腐蚀塌了不可,届时再放出什么牛鬼蛇神来,方圆数里都得跟着完蛋。 四周各式各样的杀阵迭起,耳边的聒噪却丝毫不减。 闵韶眉间紧皱,又在大群蝙蝠尸体掉落的间隙中瞥了一眼,原本在他身边的温玹已经在混乱中找不清方位了,取而代之的是手里只拿了把残旧长剑、连武器都显得极其贫寒的李半仙。 持续了没过多久,几人皆感到一股焦躁不耐。 这种血蝙蝠并不强,对他们而言捏起来简直和捏蚂蚁一样简单,但烦就烦在这东西除不尽又杀不绝,没完没了,还尖叫个不停对他们发出听觉污染。 明微真人率先耐不住性子了,怒而回头对众人道:“别管它们,继续往前!” 而后甩出一道强悍的灵力,掀起浪潮将面前大片血蝙蝠击溃,短暂的杀出一片空隙来,身影一飘直接掠向前方。 几人接连跟上,李半仙臭着脸暗骂了一声,这种情况真是想跑也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紧。 在这样被围困的情况下,众人的视线几乎是完全堵死的,无头苍蝇般前行了没多远,四周的温度不知不觉渐渐上升,忽然便听闵韶沉冷的声音透过周遭聒噪传来—— “别再往前了!” 他们此时已经再次处于狭窄的洞道里,周围可活动的空间都不算太大,温玹又以阵绞杀了一群血蝙蝠,蹙眉道:“怎么了?” “前面是悬崖。” “什么?”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面是悬崖!此地有异,赶紧退回去!”闵韶咬了咬牙眸色冷冽。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0 可这里分明是山洞,按照清平镇的地理位置,洞里又怎么会出现悬崖? 不及众人细想,眼前的血蝙蝠像是突然受到控制一般,不约而同的骤然四散,如乌云驱散江水退潮般,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几乎是在同时,从消褪的乌黑中兀地窜出几道粗壮的血红长藤! 那藤身如血肉拧成麻花般虬结扭曲,稠红淋漓滴着黏糊糊的血液,足有成年男子大腿般粗,直向他们袭来。 李半仙瞬间被这玩意恶心到了,骂道:“操!什么东西!” 立时以剑挡了一下,剑锋上灵力激荡,却没想到这东西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猛然一撞将他击得倒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那根恶心的血藤似有灵性一般,乘胜追击,带着粘液的藤身几乎甩出残影,猛然向他冲去。 猝不及防被重重击中腹部,李半仙身体飞出几米远,一人快速掠来,将他在半空接住了。 李半仙眼前直发黑,咬着牙勉强站住,才看清接住他的人是楚眠风,还没来得及道声谢,便觉得背后有股热气灼烫似的,一回头,便看到不远处果真有个悬崖,底下不知有什么玩意,咕咚咕咚直冒热气。 不及思考,那几道血藤又朝着他们过来了,方无澜立刻挥袖设出一道结界,却见那血藤用力一撞,原本坚实的结界砰地粉碎成渣。方无澜一惊,赶紧用剑来挡。 温玹和闵韶那边亦是被血藤缠住了,这东西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明明看似有血有肉,却坚硬如铁,单用剑来抵挡很难伤到它,用法力此地又施展不开,只能被迫不断朝着悬崖的方向后退。 这边正缠斗得如火如荼,便听到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喊:“背后!小心背后!” 闵韶循声回头,便见到有粗藤竟从崖底伸了出来,悄无声息的趁势窜过去,直接从后面将靠近悬崖最近的楚眠风卷进了崖下! 咕咚一声炸响,像是沸水滚油溅开。 “眠风!!!”方无澜目眦尽裂,回过头怒而劈与他相缠的长藤。 但随着那虬实诡谲的血藤愈来愈多,两头又皆被堵住,几人到底是被逼得退至了悬崖边缘。 崖底是滚烫流动的熔浆。 沸热灼烧中偶尔溅着火星,温度烤得令人汗流浃背。 眼下众人已经没时间去思考这种地方为何会出现岩浆了,温玹到现在为止还一息都没有缓和过,紧攥住手里泛着寒气的长剑,咬了咬牙试图设下结界抵挡一阵,然而没等结界成形,侧面突入而来一根血藤蓦地直冲过来,猛然将他撞到了洞壁上! 温玹脊骨险些被撞得粉碎,脑中嗡鸣一声,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喉中腥甜上涌,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眼看那根血藤又要冲过来,眼前一道焰色灵流兀地亮起,瞬息形成结界将血藤暂时挡住。 “温玹。”闵韶眸中一紧,见他身体摇晃似要倒下,赶紧过来扶住。 温玹刚用过灵力的手是凉的,被闵韶宽厚温热的手握住以借力。他勉强站直了,呼吸时胸腔都在阵阵发痛,摇了摇头,脸色发白道:“你自己小心,别管我。” 但闵韶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眼看那道结界就要被撞破,闵韶干脆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到身侧,单手以剑应对冲来的血藤,竟是硬要给自己带上个累赘。 温玹眸色动了动,仍是咬牙将他推开,挥剑“当”地一声挡住背后的血藤,剑身嗡鸣的同时,震荡的灵流直逼得他胸口血气上涌。他咬紧牙关将那股血腥咽下去,竭力让声音显得正常,“说了别管我,我还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闵韶下意识的斥他,眉间紧皱,眸子被焰色灵流映得猩红,仍是挡在他前面替他抵御住更多血藤,声音微怒道,“现在是你逞强的时候?” 不等温玹再说什么,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一阵强烈耀眼的光芒,顺着看过去,便见到已经近乎被逼至崖边绝境的李半仙,手中蓦地多了一把寒刀。 恍若琉璃玉匣,青光凛冽。 那个落魄男人不知何时气场已经完全变了个人,眼眸中寒光冽冽,如淬精铓,眼里的血气几乎化为实质,手握重刀呈杀伐之态,刀锋锐利好似辗过雷霆万重,如临沙场般的张狂狠戾。 方无澜转头看到他手里那把刀,眸中顿时一颤,“那是……!” 温玹正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冷剑刚与血藤擦过,背后又是一根血肉淋漓的长藤掀起熔浆,以惊人的速度绕开闵韶直朝他袭去。 闵韶心中一惊,可自己身边亦是被四根粗壮狰狞的血藤围困,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他身后便空了。 “温玹!” 咕咚一声,崖下滚烫的熔浆再度炸开了。 闵韶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几根血藤抓住时机同时朝他猛烈撞来,带着狠厉的劲道直将他撞至悬崖边缘,紧接着兀地从背后爬出一根滚烫的血藤,猛然一甩! 刚猛的力道结结实实的落在身上,几乎将他的百骸震碎,他眼前蓦地发黑,只觉得身体骤然失重向下直坠。 耳边熔火岩浆炸裂飞溅,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灼烫。 四肢仿佛被浸在幽异深海里,灌了铅般无尽的下沉,眼皮愈来愈重。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1 他意识渐渐淡去。 最终一点一点,彻底消弥…… …… 闵韶不知自己是如何醒过来的,脑中只有一片混沌,神识昏昏沉沉的。 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到一片明亮模糊。 接着,耳边隐约传来辨不清的声音,接连几声过后,那道声音像是终于无可奈何了,朦胧的轮廓出现在他面前,摇了摇他的肩膀。 “听见没有?快些起来了。” 是个温柔细润的女子声音。 女子见他仍是不动,好似轻叹了一声,紧接着,闵韶身体便不受控制般的,轻易被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那女子近看之下生得有些高大,秋黄的锦缎长裙宛如散花水雾,上着锦绣逶迤曳地,云雾似的发髻高高挽着,面容依稀可辨出是个端庄秀丽的绝色美人。她似乎带着重病,虚弱的掩着唇咳了几声,微俯下身来,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边让自己抱好边柔声嗔怪道: “瞧瞧都什么时辰了?这般贪睡像什么样子。” “来,将这两身衣裳拿好,一件是你的,一件给琰儿。” “快去吧,时候不早了,当心耽误了时辰……” 女子说着,将他推到了房门口。 闵韶身体像处在渺茫云雾里,脚底如同踩着棉花,闻言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丝清明,差点从茫然里捕捉到什么。 厚重的殿门好似比平日高出了几倍,极沉极缓的被人打开,瞬间明亮敞然,一片空旷刺眼的白茫映入他的视线。 闵韶被轻轻推了出去,女子慈爱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病虚,像在哄他似的,轻柔得如从亘古悠远淌来: “乖,到了那儿好好听陛下的话,等晚上回来,娘给你们做荷花糕吃,好不好?” 闵韶当即神识一震,脑中忽然清醒了。 瞳孔颤愕的慌忙转过身去。 ……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自从之前的某章被锁之后,我大概就被阿江加入了黑名单,然后每发一章都要进入持续N小时的待高审状态。 但这个不可怕,可怕的是,我预感到后面有一章会需要疯狂修改,改到头秃…… 大概在第23章的样子吧,但是为了剧情我又不想改太多,所以…… 所以我只是无意义的叨叨几句_(:3∠)_,你们无视就好了,具体怎么样就到时候再说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鹅鹅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幻境·过往(一)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一片白茫。 惊愕,又不可置信。 那温柔的声音和语气实在太令他熟悉了,像是勾出了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闸门打开破涌而出。 但又仅仅只有那一瞬。 那么清晰,又那么渺远,镜花水月般在他清醒的刹那捞了一场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2 闵韶险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正呆站在原地,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细弱微小的哭泣声,猛地回过头去,便看见一片失色的苍白无垠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棵寸芽不生的枯树。 那树苍老而粗壮,却已然形容枯槁,树下正有一群衣着各异的宫人围在一起,俯着身低吟细语,像是在轻声安慰谁。 宫人们的声音传到闵韶耳朵里,如梦语呢喃般嗡嗡不清,那些身影太过拥挤,闵韶缓缓走过去,直到走近身边,才看清被围拥在里面的人是谁。 那是个年纪半大的孩童,正蹲在树下捂脸哭泣,仿佛刚经历了什么悲痛欲绝的事,脑袋深埋着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无论旁人怎么安慰也无法止住,连露出的一截白玉似的脖颈都哭得通红,袖口被泪水洇湿了大片。 闵韶刚一靠近,宫人们便自觉退后几步给他让出了路。 那小孩似有所感,忽然抬起那张青嫩稚涩、哭得涕泗横流的小脸,伸出手紧紧扯住了闵韶的衣袖,像是无依无靠的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乌黑纯澈的眼眸里蓄满了哀痛的泪水。 声音破碎、近乎绝望的仰着头,对他道:“哥……” “我们的娘亲,没有了。” 闵韶眼眸倏然睁大。 闵琰!! 而且还是模样只有十岁出头的闵琰! 怎么会……怎么会?! 闵韶恍遭雷劈中般僵在原地。闵琰却仍是紧抓着他的衣袖,脆弱白皙的手掌攥得泛红,年幼的嗓音稚涩可怜,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仰视他,泣不成声的不停悲咽重复着: “呜呜……哥,怎么办?” “我们的娘亲没有了……” “我们的娘亲没有了啊……” 那双眼睛痛苦哀泣的看着他,那么悲哀又无助,与八年前他们的母妃离世的那天如出一辙。 幼小的闵琰拉着他的手,拉着这世上他仅剩的依靠,眼泪汹涌不止的掉下来,手是颤的,身体也是颤的。 他们的娘亲死了,从此再也没人给他们在午后煮青梅汤,再也没人替他们在父上面前求情,再也没人能让他们体会到亲人之间的宠溺和疼爱了。 两个尚未长大的少年,在那一瞬甚至都产生了茫然和无措。 他们今后的路该怎么走?难过的时候该去依靠谁?痛苦的时候又能从哪里得到慰藉? 那时闵韶心里亦是疼痛至极,眼眶憋得通红,但又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是什么。他是一国储君,是世人眼里生来带着光芒的天纵奇才,是他父上极尽严厉和苛待也要培养成的权势继承者。 他不能哭,也不能懦弱。 甚至不被允许,在母妃的灵前下跪磕上一个头。 那时的闵琰紧紧拉着他,泪眼模糊的啜泣着,说出的话仿佛于耳畔重合。 他道:“哥……我们的娘亲没有了……” “我们再也没有娘亲了。” 恍惚间手上一松,有什么东西随着闵琰的拉扯掉在了地上。 闵韶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他方才被那个女子塞进怀里的、新做好的衣裳。 崭新的绸面,连绣纹都是细细密密,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 他脸上的神情忽地破裂了,露出一丝深绝的悲痛,向来冷冽的眼眸倏然红了。 他看着面前的闵琰,胸腔难以抑制的发颤,正要蹲下身,去碰一碰他,闵琰却突然松开手,站起来径直朝着身后某个方向跑了。 闵韶赶忙回过身,便见到那抹瘦小的身影跑进了一座大殿里。高阔的殿门内漆黑一片,如同张着獠牙恶口的猛兽,转眼便将那身影的最后一片衣角吞噬了。 闵韶一慌,鬼使神差的追了上去,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眼前的黑暗却倏然成了彻亮通明的凄白。 满目冰冷的白绫悬挂在大殿里,四周无数祭灵灯沿壁环绕,将整座大殿映得森冷惨然。 不计其数的宫人穿着丧服跪伏在地上,个个面露凄丧,似真似假的或是掩面低泣,或是嚎啕大哭,朝着石阶上的灵棺俯首磕拜,哀恸不绝。 闵韶顿时血色尽褪,面色惨白的看着面前的景象,寸步难移。 八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的重现在他眼前,当年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好不容易在时间流转中埋入心底的记忆……再一次被痛不欲生、鲜血淋漓的挖了出来,如此冷酷又真实的摆在他眼前。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3 耳边传来低呜高诉的哭泣声,像是数不清的尖锐银针,根根刺进他的心脏肺腑,直扎得他胸口生疼。 盏盏晃动的祭灵灯,道道凄凉高悬的白绫,梦魇般纠杂着愈渐凄厉高亢的悲哭,萦绕在他眼前,逼得太阳穴泛起刺痛。 就在他耳畔嗡鸣之际,几个宫人压低的议论声忽然传来: “芸妃病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死了。虞阳都城的第一美人啊,可惜了……嫁入王宫这么多年,自从诞下子嗣后,君上就再没来看过她一眼。就算独占于后宫又如何?还不是和活在冷宫中一样……” “听说芸妃死前本还有办法挽救,只因虞阳近来战事频发,朝中各务紧张,君上不肯为芸妃分出人手去寻药。况且君上的性情谁人不知,那药找得到找不到都未必,决计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分散朝中精力。” “芸妃何其温婉贤良的女子,当初若是没嫁给君上,就算最终病死,此生也比在王宫里过得安稳如意吧……” 那些宫人后面又说了什么,闵韶却再也听不清了。 他耳畔被巨大的嗡鸣声掩盖,脑中阵阵发疼,胸口刺热灼烧的痛楚涌上来,双眸被染成猩红,流火般的墨色道印泛起妖冶的红。 他强忍着剧痛,极缓极缓地朝着前方跪下来,痛得低首蜷缩在地上,眼前阵阵的昏聩发黑,青筋暴起的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又像是隔着似梦非梦的一世,终于,将灵前迟来的叩首落下了。 他骨节青白的手紧紧攥着,手臂不住的发抖,脖颈渐渐泛红起了青筋,四肢百骸如同被熔海骤浪卷过,千斤重的滚烫岩石压在他胸口,连每一次呼吸,都是竭力颤抖的。 无情道的反噬,终是再度凶猛而彻底的发作了。 闵韶眼前天昏地暗,意识和神识被烧筋灼骨的痛彻底吞没。 这一次的发作竟比近年的哪一次都要汹涌猛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痛过了。 曾经无数次,闵韶都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痛苦中死过去,可却每一次都捱了过来,就好像上天一定要让他承受这样的作弄折磨,让他在自己的选择中痛不欲生,不死不休。 亦或者他本就命该如此。生来就是父亲延续千百年君王大业的工具,无论他怎样苟且的活着,都要完成那个人生前的嘱托。统大权,成帝业。 闵韶疼得快要失去知觉,又在混沌和昏厥之间左右徘徊,煎熬的忍受了不知多久,身上的痛楚才终于稍稍减退了一些。 待他浑浑噩噩的睁开眼时,浑身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额前发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缓和了许久,才渐渐将意识拉扯回来。 他身上仍是痛的,道印的反噬还未彻底消退,但已经比方才好忍许多。 他面色苍白的抬起眸,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是日近黄昏了。 云霭薄红,残阳如血。 闵韶眉间紧皱的闭了闭眸,想等这阵痛楚彻底过去,却听到耳边传来咯吱一声房门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几声脚步急促,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寒儿!”一双有力的手掌赶忙将他从地上扶坐了起来,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熟悉的称呼和声音,让闵韶狠狠恍惚了一瞬,他抬起那双深邃中近乎破碎的眼眸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痛惜关切的眼。 顿时怔然。 “师尊……” 他下意识的看向周围,终于呼吸一滞的意识到这是哪里—— 天隐山山顶的那间房屋。 他曾经独自一人,居住了四年的地方。 一股纠杂难明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口,眸中不禁发颤。 当年,他亲口向师尊祈求教授他无情道,从修道的第一日起,便将自己关进了这间狭窄的屋子里。 他那时一心想要修炼,一心想要求强,在尝到丧亲之痛的滋味后,便怀着一腔自以为是的少年意气,想用自己的这双手去保护这世间仅剩的与他血浓于水的弟弟,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做一个不抛道义,将苍生与权势并重的君王,想有朝一日,能亲手护住他所有想护住的人。 那年他尚且十六岁。正是长出逆鳞的年纪,又被“惊世奇才”的吹擂捧奉浇灌成了一头自负的倔兽,于是当真是不知死活的,竟痴心妄想去碰了多少高宗仙士都不敢轻易尝试的毒刺,心底里甚至妄图与他千古独一人的师尊相媲。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简直是疯了。 那时师尊再三提醒过他,修无情道者,不可忌杀,不可生畏,不可怨憎,不可执念,不可动情。 如若不然必遭苦楚。 可年少的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心性。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4 甚至是从道印结成的那日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原来藏了那么多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才知道原来他的七情六欲可以生的如此简单。 他会忌,会怨,会憎,会畏。 亦会……动情。 他本以为自己和别人不同,可到头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他甚至都忘了,那时在他的初衷里……似乎本就想做个有情有义的人。 在道印刚结成的那段时间里,哪怕他全无情绪波动,亦会在一日中有十个时辰都受着反噬的折磨。他那时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无时无刻不想干脆去死。可师尊劝慰他,无情道可以克制,可以受他掌控,只要忍受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但一两年过去,他的状况仍没有缓解多少。 太玄老祖那时也觉得不解。在他看来,闵韶的资质够高,韧性亦远超于常人,何况有他在身边一直用修为相辅,即便闵韶当真不能与无情道相合,也万不该出现如此程度的反噬。 直到那日,他忽然想起一个觉得万不会出现的可能。 他本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他的徒儿,这种差错对于闵韶来说,近乎绝无可能。他沉着脸,抱着谨慎的心理,试探的问他:“寒儿。” “你该不会……是有心悦之人了?” “……” 闵韶那时是如何答的? 他那时早已经知晓了,无情道非是不能压制,但唯有动情,是这道法中最大的“不可”。 可他怨不得任何人,亦怨不得自己。 若非因为无情道,他可能也不会察觉到。 他是对谁…… 对他的什么人…… 动了那般心思。 闵韶当时眼眶倏然红了,垂眸沉默了许久,直到道印又在他眉间隐隐泛红,胸口渐痛起来,才强按捺着喉间的哽咽,闭了闭眼,嗓音沙哑的,承认了: “……对不起,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22章幻境·假象(二) 翻腾的灼痛感仍在烧着他的肺腑,闵韶却彻底清醒了。 他喉结攒动,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压住眉心,苍白棱厉的脸上笼着一层难消的阴郁,微闭了闭眼。 他知道了…… 这是他的梦魇。 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他心里的魔障。 他入幻境了。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太玄老祖看着屋内被摔砸成的一片狼藉,那张如岁月冻住般年轻的脸上,终是露出了悔色。 他沉声道:“徒儿……是为师错了,若早知如此,师尊当初便万不该让你冒这个险。” “怪为师出于私心,以为无情道令天下趋之若鹜,所知其中秘诀者却甚少,怕世人不得其法,终修成错,又怕今后这道法后继无人,就此失传……”老祖又叹了一声,“是为师一时糊涂,将你祸害至此。寒儿……你可怨为师吗?” 闵韶唇色苍白,胸中的痛楚正在渐渐淡去,低声道:“不怨。”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5 老祖沉默了半晌,眸中悔痛之色却半分未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寒儿,你才十六岁,今后的路还很长。你本是天纵奇才,又是宗室之后,将来必有一番大业可为。你……难道便甘心如此吗?” 闵韶眸色倏地变了变,仿佛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他还记得当初他承认了有心悦之人时,太玄老祖是作何反应。 那天他的师尊勃然大怒,与往日的恬静闲散简直判若两人,身边的桌案被砰地拍碎,脸上半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又半是恨铁不成钢。 怫然看了他半晌,最终只咬牙恨恨挤出了一句话: “杀了他。” “……” “杀了他,以证道心。” “寒儿,事已至此,你已经无路可退了。若想解脱,就只能顺其道而为之,如若不然,你难道甘心为儿女私情所困,此生此世都受反噬之苦吗?!” 当年那些话仍清晰的刻在他脑海里,闵韶闭了闭眸。原本在那之前,太玄老祖还并不知他是因何修不成无情道的,可眼下是在幻境里,面前的种种过往都是他的心障。 闵韶心中微恸,果然便听见面前的太玄老祖沉声开口道:“道不可违,但人心易改,你且将那人的姓名告诉为师,无论何人,为师都会帮你将这心病拔去。寒儿,为师不忍看你如此,你还这般年轻,情根尚可除尽……” “师尊。” 闵韶打断他,微睁开眼眸,胸腔的痛楚已经近乎平息了,他眸底将悲色掩藏得极深,只平静的低声道:“除不尽了……” 太玄老祖略微一怔,眸中审视的盯着他,“什么?” “除不尽了。”闵韶嗓音低哑的重复了一遍。 他喉结动了动,眼眸中深邃如潭,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声音极轻的道:“师尊,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孩子了,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我刚好二十六岁。整整十年了……” 他眸中微动,“十年之中,我与他所见之面……可有十次吗?” “上一世我始终躲他,是为了我自己,亦是为了他好……可那么多年过去,我到底还是没放下。” 他眸中的猩红仍有残存,眉间的墨色道印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他。他眸色暗了暗,声音沉冷:“师尊,无情道的反噬,徒儿早已不想解了,就算杀了他也毫无意义。我是个半残之人,本就配不上他,更不求别的,只要这世能护他周全……便够了。” 如今的一切,本就是他自作自受选择的路,辗转两世过来,无论如何都已经认了。 他的命早已经无从反抗,但温玹…… 闵韶闭了闭眸,手中忽然从虚空化出长剑。 他缓缓站起身来,猩红的灵流骤然亮起,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剑身,纹路瞬间被焰光浸透,没再等幻境中的师尊再说什么,抬手便欲将眼前的魔障劈开。 却在这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天地倒错,面前的一切在瞬息间,统统消失殆尽。转眼间,幻境重新稳定下来,四周取而代之的已是一片漆黑寂静。 幻境中的景象再度变了,四周没有了师尊,没有了狭窄的屋子,闵韶孤身一人,站在幽静而熟悉的山野小径上。 长剑上的猩红在他怔愣的瞬间,倏地黯淡了下去。 夜风清寒,明月高悬。 不远处,正矗着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庭院,院内栽着几棵粗壮的海棠,满树莹白,在月华笼罩下仿佛散发着剔透薄光。 那是温玹住的地方。 “……”闵韶早有预感会在幻境中见到那个人,并没感到多么意外……却抑制不住的心脏狂跳,本欲离开的心思又在瞬间打消了。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念头——想要知道幻境中的温玹如今是何年纪,在做什么,见到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这么想着,他脚下已经情不自禁的动了,手中的长剑再度被化去,径直沿着小径,走进了院门。 满院雪白的海棠,随着微风簌簌飘落,被金纹黑靴无声的踩过。他临近房门,便听见几声剧烈的咳声忽然透过半敞着的窗户传出来。 的确是温玹的声音。 闵韶脑中灵光一闪,仿佛被此情此景勾起什么回忆,脚步蓦地顿住,心跳忽然更猛烈了—— 他似乎知道这是哪一日了。 就在他开始修无情道的第三年,有段时间他们的师尊有要事在身,离开天隐山多日不曾回来。温玹那阵子因为淋雨而染上了风寒,身边无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也不好好吃药,后来眼看着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至在半夜发起了高烧,直烧得神识不清。 若闵韶没记错的话,那次的淋雨与他也有莫大的关系。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6 师尊迟迟不回,他最终实在看不下去,便趁着夜深去了温玹的房里,在对方尽管已经烧得六亲不认的情况下,仍是点了他的睡穴,勉强给喂了些水,又替他煎了药服下,顺带帮他擦了身上,将被汗得湿透的衣裳换下…… 要知道,昏睡过去的人其实是喂不进任何东西的,于是那日,闵韶便用了一种……难以启齿的方式,捏着他的下巴,将那么小一碗的药,足足喂了五十余口。 之后又替他用温水擦了身上,不过到了这一步时,他却擦得十分仓促,仿佛全然失了耐性,生怕下一刻便有什么难以抑制的洪水猛兽,从体内狂妄的破笼而出将床上的人彻底撕个粉碎,只潦潦乱抹了几下,便绷着脸屏着息将对方的衣服套上了。 好在那日赶巧,太玄老祖后半夜便从山下回来了。 温玹整夜睡得很死,闵韶做的亦足够严谨,谁都没发现这件事。 眼下闵韶再度站在了门前,听着屋内的人偶尔传来的动静,被脑中闪过的回忆直害得胸腔发热,却不是受反噬影响,而是被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火,烧得发燥。 闵韶深吸了口气,绷着脸镇定地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前落下的月色有些许泠泠光亮,闵韶朝着里屋的床榻缓缓走进去,幻境中躺在床上的人似有所感,动了动,侧过头向他看过来。 温玹显然已经一眼凭借着月光认出了他,看见那抹高大颀长的身影,顿时眼眸睁大,像是错愕又不可置信,仿佛错以为自己在做梦,受惊了似的,忍不住以拳抵唇猛地咳了起来。 黑暗之中,很难注意到那润玉似的耳朵在一瞬间烧红了,温玹缓缓坐起身来,竭力镇定的看着走过来的人,张了张口,似是犹豫半晌才将称呼找回来,试探的喊道:“……师兄?” “嗯。” 头顶传来闵韶淡淡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便覆在了温玹微烫的额头上。 闵韶似乎仗着此处是幻境,行为比在外面肆无忌惮了许多,用手背探了探温度,又似乎嫌不够似的,竟然直接俯下身来,将额头与他相抵。 气息瞬间裹覆而来,身.下的人顿时轻轻一颤。 温热和微烫的呼吸相缠,温玹一时连脸上也红了,好在只是一触即分,闵韶将头抬起来,仍是俯身贴得很近的看着他,低声问:“不舒服?” “有一点。”黑暗中温玹漆黑的眸子直直看他,“怎么……是你来了?” 闵韶手掌抚上他的脸侧,嗓音低沉道:“本就该是我来。” 温玹没太听懂,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闵韶和他以往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那双眼眸里的情绪近乎是深涌赤.裸的,直直看着他,眼底纠缠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温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一时无所适从,脸上红得更厉害了。 他闭了闭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有了层薄薄的水雾。 闵韶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在他的额上脸颊摸了摸,声音柔得不像话,“难受?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刚一起身,袖上却一扯,被温玹用力拉住了。 闵韶回过头,便被忽然一双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腰腹。 温玹将整个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对他道: “我好想你啊,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第23章幻境·深吻(三)[倒v开始] 闵韶不禁怔住。 他似乎缓了许久,才按下心头那股钝痛,慢慢伸出手臂将温玹揽住,“谨央……” 恍如隔世的称呼一出口,他便感到腰上的力道更紧了,温玹像是被一下激起了某种深埋在岩峦罅隙中的情绪,胸腔里翻腾得厉害,紧紧勒着他的腰.腹,将脸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闵韶喉咙干涩地发紧,只能更深的俯下身去抱住他,手掌的一下下顺抚他的头发。这个时候他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可万般心绪和过往涌上喉间,又堵得不成一字。 沉寂片刻,他忽然听见怀里的人声音有些悲切的问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闵韶手上一顿。 心口就像一根银针生生刺进来,疼痛和苦涩阵阵弥漫,但温玹好像根本无意等他回答,只是继续迷茫又残忍的一字一句戳着他的心: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7 “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响的去了山顶?为什么要躲我那么远?”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啊?”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 温玹声音喑哑低落,却到底难以释怀,像是委屈又像在抱怨道:“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理想,你想完成你的宏图大业,可我又不会拦着你,你连走之前告诉我一声都那么难吗?你在山顶整整四年,连见我一面都不可以吗?” “你明明还可以对闵琰那么好,为什么对我就不行?他是你唯一的弟弟……那我呢?” 幻境里的温玹没了往日对他的那股疏淡和敬远,满腔怨诉统统毫无遮掩的倾泄了出来。他说着说着有些负气,可眼圈忍不住的泛红了,声音有些哽涩的问道:“我难道,就不是你唯一的……” “唯一的师弟了吗?” “……” 闵韶胸口堵得难以呼吸,疼痛之余又从心底徒然泛起一股无力,胸腔似有灼烫快要再度燃烧起来。 他闭了闭眼,却不知能答什么。 无论是面对幻境外真实的温玹也好,还是幻境内他凭生而出的臆想也罢,他都无法将这些问题一一作答。 他能怎么说呢?告诉温玹,他当年在修炼无情道之前,其实根本没想过会离开他?还是他之所以躲得远远的,是因为无情道的反噬随时都会伤及所有人? 抑或者……他其实根本不止把他当做唯一的师弟,还将他当做唯一…… 唯一心爱的人? 屋内一时沉寂,泠泠月色透过窗棂铺陈了满地银霜。温玹抱怨过后没得到回应,陷入了片刻的低落,他仍将脸侧贴在闵韶腰间,神情在黑暗中晦暗不清,站在闵韶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清秀的小半张侧脸和轻微颤动的睫毛。 直到半晌,他才又低低的开口了,他声音很轻,嗓音微哑,似乎只是试探的问道:“师兄……” “你回来好不好?” 这句话不知是在希冀他回到自己身边,还是在奢望曾经那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师兄能回来。 闵韶指尖蓦地蜷缩了下,眼眸倏然红透了。 他此刻竟无比希望……若这里不是幻境,而是现实该多好。 他顺抚着温玹后背的手掌停了,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低下头去,在温玹的发心上吻了吻。 他喉间尽是酸涩的苦意,却只能哑声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答道:“……对不起。” 他何尝不想…… 但他到底不能。 夜色寂寂,温玹沉默了许久,久到闵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却忽然转移了话题——他直起身松开了手臂,抬起头看着他,开口道:“师兄,我方才做了场噩梦。” “……” “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温玹声音很平静,纤长的眼睫将眸底的情绪隐藏地极深,毫无波澜的看着他。没等闵韶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 “我梦到我入魔了。” 他没注意到闵韶略微的僵硬,略微低下头,眸色黯淡的微皱着眉,闭了闭眼继续道:“我梦到我受人陷害,走火入魔,我在天隐山脚下,身上好多的血,所有人都拿剑指着我……他们要我偿命,可我不记得自己杀了谁。” “谨央。”闵韶蹙着眉低唤了他一声。 但温玹恍若未闻,仍声音低沉的细细回忆着:“那些人里有宗门仙长,也有别国武将,他们中的好多人都认得我……甚至还和我喝过酒,有过交情。”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入魔的,只记得我眼前有好多血,好多黑气,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灵力,然后……”温玹攥了攥自己的衣裳,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的声音微颤。 他缓出口气,才抑制住情绪,继续道:“然后我杀了好多人……也被他们杀了……” “我给他们偿命了。” 闵韶心里蓦地一沉。 温玹抬起头来,面容在清冷的月色下有些朦胧不清,眼睛里红红的,幽深的看着他,难明的情绪在里面翻涌。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8 他那时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罪该万死。 他轻声道:“师兄……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那个时候他满身伤痕,满身血污,身边是挣脱不开的黑瘴,和数不尽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刀光剑影。可到了最终已经彻底无从抵抗的时候,他还持着一丝清明,没有想到对他关怀备至的大哥,没有想到自小教导他的师尊,亦没有想到与他至交的萧成简。 而是偏偏,苦涩又偏执的想到…… “若是你在就好了。” 心口像是被重重凿了一下。 闵韶眼底猩红,似是痛极的闭上双眸。 他觉得胸腔那股灼痛已经愈演愈烈了,缓缓俯身紧紧将 人揽进怀里,声音颤道:“对不起,谨央……” 他心脏抽痛得厉害,嗓音彻底哑了:“是师兄的错,是师兄……没护好你。” 上一世温玹的死是他一直都挣不开的心障。 他一直都在后悔,若是当初他能早些知晓,温玹是不是就还有办法从魔障中解脱出来,若是当初有他在,温玹是不是便不会落得最后那般下场。 温玹被他抱在怀里,几乎要因那熟悉的怀抱涌出眼泪来,他干涩的张了张口,可最后却没说出什么,只是黯淡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咬了下唇,抬起眸看着闵韶,视线掠过他眉间的道印,指尖不禁攥紧了紧,自言自语般的,轻声道:“反正……只是做了场梦而已。” 他说罢直起了身,将手搭上了闵韶宽阔坚实的肩,垂着鸦羽似的眼睫,竟忽然大着胆子,蓦地吻住了对方的唇。 “!” 闵韶睁开眼,眸中略微颤动。 幻境里的情景仿佛与现实全然背离了。 炽热的呼吸打在脸上,甚至有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还在生涩的舔.着他的唇缝。 不知是不是他往日妄想太重的缘故,闵韶怎么也没想到,这天晚上主动的人竟然变成了温玹。 他眸色略微暗下来,胸腔里的灼痛隐隐渐熄了,眸底却似有暗流在涌动。 只是短暂的片刻,温玹便从他唇上分开了,松开他的衣服后,还试探的看了看他,最后又不敢对视的别过头去,脸上好似已经红透了,面红耳赤道:“我……” 他“我”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清了声嗓子,最后憋出一句:“我是真的……很想你。” 屋内静了下来,阒静黑寂的屋里没有半点声响。 温玹半晌没得到回应,刚要再犹豫着扭过头去看他,下巴却忽然被捏住掰了回去,双唇再次被轻柔的堵住。 温玹不禁倏地一怔,眸底里似有星微波动。 他略带讶异,唇齿被堵得含糊不清:“师兄……” 闵韶眸中很沉。 喉结滚动,手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原本他胸腔里的刺痛被情绪激起,已经有了隐隐欲发的前兆,朝思暮念之人的主动却令那阵火丛被暖流浇熄,瞬息将本快要发作的反噬抚平了下去。 幻境里的温玹如他所愿,亦是喜欢他的。 只是这么想着,他便觉得心口一阵难忍的悸动,轻抿住那双柔软的唇瓣,轻轻一带,便将人整个拥入怀里,不禁加深了这个吻,耳边俱是两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微促的呼吸声。 那双眼第一次与他的距离如此之近,微挑的桃花眸里不复清冷,反倒笼着氤氲雾气。 炽热发烫的触感如一把密匙,轻而易举撬开了那座封锢已久的暗笼,渐渐将那其中压抑太久的东西,催化得暗潮涌动。 于是不过多时,柔软的床榻便深深一陷。 温玹被他捏住了下巴,漂亮的下颚线被抬成一个极易亲吻的弧度。 鼻尖微触,唇上的触感柔软而湿润,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却还抑制不住的深溺了进去,一呼一吸都在寂静幽暗的黑夜里无比清晰的贯入了耳畔。 这个吻无论对他们中的哪一人而言,都已经奢望太久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59 幻境里的温度与触觉全都无比真实,温玹不禁低低哑哑地唤了声他的名字,闵韶呼吸微顿了顿,便是再好的耐性,也险些在这一瞬如洪水般冲破枷锁。 闵韶眉间不禁蹙紧,明知不可为,明知身下的人是谁,明知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脑中却在此刻有着不该有的想法—— 他明白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又能在这种绝无人会知晓的情况下,做些什么。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顿时将他胸腔里的晦暗勾了起来,阵阵热流窜涌。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到底还是多年磨炼出来的理智占了上风。 他忽然压下了温玹的肩膀,强迫自己从那柔软的唇上分开,胸膛深重的起伏着,将头埋在了对方颈边。 闵韶竭力克制着,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难以辨认,闭了闭眸道:“别动了……” 黑寂的房间里,两道阴影轮廓寂暗不清。 也就是刚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听见身下的人毫无自觉的半张着口,吞咽了一声。 闵韶此刻受不得哪怕半点的刺激,手臂倏地一紧,险些将怀里的人勒得喘不上气。 温玹略微吃痛的闷哼了声,茫然又迟疑的侧了侧头看他,似乎不解,声音都有些哑了,“……师兄?” “……” 闵韶没作声,眉间低皱的忍了忍,试图等那股燥热消退。 那抵住的触感如枪似刃,十分清晰,温玹自是很快察觉到了,略愕的睁大眼眸,偏过头去,面颊微烫的抿紧唇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细密而清脆,像是镜子碎开了裂痕。 闵韶眼底掠过一道清明,知道这是幻境快要破了。 他闭眸低叹了一声,又像是松了口气。 低头在温玹额上吻了吻,那双冷厉的眼底此刻含着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柔色,在黑暗中如映着微光星子的深潭。 他声音很低很沉的,临近幻境彻底覆灭时,在温玹耳畔哑声承诺道: “谨央,师兄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一定。” 心脏如擂鼓般跳动,盖过了周围一切声音。 直到面前的景象四分五裂,终是轰然一声—— 彻底破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还有完吗改了七八次了,只改个标题就高审一整天,我车都没开就是只接了个吻,之前都过了现在告诉我不行??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2瓶;鹅鹅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血池 闵韶从幻境中醒过来,睁开眼,便见到头顶一片虬结的血白。 明微真人正站在他旁边,见他醒了便收敛起法术,周身冰冷的灵芒瞬息黯淡下去,语气清冷道:“二位既然醒了便赶紧起来吧。我们方才还是大意了,这洞里不简单,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闵韶意识回笼得很快,他被磨搓多年的心性与常人不同,片刻之间便将涌动的情绪压了下去,加上面容如斧劈刀削般的冷峻,不细看倒是瞧不出任何异样。 知道是明微真人施法替他将幻境破了,便淡淡道了声谢,转而起身看向周围,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个温玹,和他一样亦是刚刚醒过来。 但温玹显然就没那么强的耐受力了,他先是眸中涣散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站了起来,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暂时还没从幻境的假象中缓和过来。 过了片刻才抬眸向明微真人,语气有些虚浮的道:“……多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0 闵韶压下心底尚有余韵的悸动,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问明微真人道:“我们方才全部入幻境了?” “是。”方无澜没什么语气,皱了皱眉道,“而且极可能是从入洞开始,就已经踏入幻境了,我总觉得这里面问题不小……”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道:“算了,先去将眠风和那个人找到再说吧。” 这洞内盘绕蜿蜒,三个人走了没多久便在一处石壁拐角发现了正躺在地上的,仍处于幻境之中的李半仙。 方无澜径直走过去,再度捏起法诀,修长如玉的指尖灵流环绕,不过片刻,便将李半仙从幻境中拉了回来。 幻境一破,沉睡在地上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猛然坐了起来。 他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额前微乱细碎的长发垂下,半遮住了那双通红充血的眼。 那双眸中如一把于火中淬得猩红的锋刃,掺杂着剧烈的焦躁和不安,不经收敛的气息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眼底腾烧的火慢慢熄去了,这才意识到面前有人,抬眼看过去。 方无澜对他显然就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赶紧起来。” 而后一个字都不与他多说,仙白宽袖一拂,继续往前走。 还是温玹好心扶了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偏冷的音质却略有柔和,听来比明微真人那结了冰似的声音要舒服许多,道:“这里很危险,自己当心些,等找到了清宣道君,我们就从这里出去。” 李半仙还没怎么缓和过来,迟缓的点了点头。 温玹说完也跟着走了,颀长修玉的身影从闵韶身旁擦肩而过。 闵韶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温玹似乎也在有意回避他。 洞内没有岔路,几人继续朝着深处走。 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众人的警惕性都提高了许多,几人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再碰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倒是空气中弥漫的血气越来越重,腥臭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到了后来,甚至有种被浸泡在血里的错觉。 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舒服,特别是在知道前世某些结局的情况下,让闵韶开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其他人在进入幻境后的位置都离得很近,唯独楚眠风一直没被找到。 方无澜明显已经开始急了,面色虽然一如既然的冰冷,旁人却都看得出他的急躁。直到临近一处狭壁转角,忽然便听到有异样的动静,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方无澜眉间一蹙,加快脚步顺着那声音走了过去。 转过狭壁,眼前视野徒然开阔,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眸色顿时一凛,飞身朝前忽掠而去。 闵韶后一步跟上前,转角便兀地见到了满目刺眼的猩红血色! 那些血中还透着隐隐黑沉,浸湿了整片偌大洞穴,黑红的血水一直漫延到狭壁处,还在不停的向外蜿蜒,就快沾到他的靴边。 而那些血的源头,正是来自于洞内沸腾迸涌的巨大血池。 放眼望去,整整八座血池,边缘全部如同洞中石壁一样,血红夹杂着惨白,像被拧得不成形状的白骨烂肉糅杂在一起,又被不断溢出的黑血浸泡得模样难辨,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气。 闵韶当即退后了一步避开血水,拦住身后欲跟上前的两人,侧过头冷声道:“御气凭虚,别沾到这些血。” 若是没看错的话,这些血恐怕与起初洞里的蝙蝠血一模一样,都有不小的腐蚀性。 脚下血水弥漫,几人御气过去,便发现清宣道君楚眠风就在里面,且已经受了重伤。 那道劲若苍柏的身形此刻虚弱了许多,只勉强还屹立不倒,一身青竹色衣袍被染得暗红驳杂,上面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血池里的。 方无澜眉间顿时染上一抹焦急,忙过去将他扶住,问道:“你怎么样?!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楚眠风摇了摇头,他鲜红的唇边还淌着血,这种情况下,竟是还有心情先安慰方无澜,拍了拍他的手,虚弱的嗓音依旧柔和道:“别急,我无事。” 方无澜不可能不急,但他此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先从空间法器中拿了枚镇定气血的丹药给他服下。 他转而看了看四下骇人的景象,脚下浓血浸泡中,竟然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残破骸骨。 顿时皱眉道:“你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楚眠风顿了顿,沉声道:“我破出杀阵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附近,听到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瞧了一眼,没想到……” 不等他说完,沸腾的血池中忽然咕咚咕咚细微作 响,众人都不曾注意,楚眠风却蓦地神色警惕,咳了两声,将方无澜往身后挡了挡,对众人道:“小心些,这血池里有东西。” 温玹却敏锐的捕捉到他方才所说两个字,脸色微变,“杀阵?”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1 所有人都入了幻境,唯独楚眠风却入了杀阵?! 若说血窟洞这种诡异的地方,会形成天然的幻境迷阵,或许还有理由说得通,但杀阵这种东西除非是有人刻意而为之,否则又怎么可能出现?! 方无澜脸色一时也有些难看,咬牙冷声道:“我们被人算计了?” ……可他们几人当中,两个是浮荒之巅宗师级别的仙长,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天之骄子,另一个就更不必说了,那是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没有几人敢称修为能与之一比的虞阳国君。 还有一人……亦是曾在修真界名望不小的、炀国先帝亲敕前凌江君兼昭北军统领,炀国镇国大将军。 会是什么人有这个胆量,敢在暗中算计他们? 但现在却不是细究这个问题的时候,闵韶眉间一皱,冷锐的目光忽地看向左边一座血池,道:“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血池中咕噜咕噜冒着血泡的地方骤然被掀起! 滚烫炽热的血水随之飞溅,一具惨白中渗着血红的骸骨顶着淋漓黑血,沿着池壁猛然冒了出来。 头颅上那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里冒着幽幽阴火,森森白爪抠进腐烂血肉似的池壁里,行动敏捷的借力攀爬而出。带有腐蚀性的血水沾到它身上,刺啦刺啦发出声响,却好似对它半分伤害也无,浑身骨节扭曲拧动,诡异的咯吱作响,直朝着众人面门袭来,视觉冲击效果相当骇人! 紧接着,其他血池里也开始咕噜噜冒泡,显然是马上要有更多的骸骨要破水而出。 方无澜这下终于知道脚下那些白骨是哪来的了,没去管那具模样相当糟糕的骸骨,倒先扭过头朝楚眠风怒声质问道:“你方才怎么不先去找我?就一个人在对付这些?!” “……” 楚眠风来不及回答,喉间又是一阵腥甜,微弯下脊背猛咳了几声。 这时那具白骨已经离他们近在咫尺,闵韶离得最近,便直接横掠过来,抬剑划过一道坚厉狠断的灵流,直接削掉了那具骸骨的头颅。 楚眠风略微缓和过来的声音在他背后道:“这些血人骨必须彻底碾碎,否则死不掉。这八座血池,对应的分别是大阵的八个阵心,只要将这里毁了,那人身上的夺取灵力的线便可彻底除去。” 闵韶闻言,冷厉的剑尖一转,携着蓬勃灵力刺进骸骨喉下三寸,将整具尸骸震得四分五裂,顿时稀里哗啦碎落一地。 楚眠风又咳了几声,声音降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身边的方无澜听的,略带无奈道:“这些血人骨只要不触碰到,便没什么威胁,我受伤也不是因为它们,而是那个困阵……” 方无澜瞪他一眼,眼里仍带薄怒,却顾不得说什么,因为此刻其他血池里的血人骨也已经开始哗啦一声钻出池面,四肢灵活的朝外爬出来。 温玹将长剑幻化出来,自称是“李半仙”的男人也不再遮掩了,直接将那柄青光凛冽、极具标志性的寒刀抽出鞘。 两人正欲上前,闵韶却是淡漠瞥了他们一眼,道: “不必那么麻烦了,你们退后,我来吧。” 温玹犹豫道:“可……” 方无澜蹙了蹙眉,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也想说什么。 说话间闵韶已经抬剑又连斩碎了两具骸骨,漠然道:“方才你们多少都受了伤,不宜再消耗灵力,这八座血池,我有办法毁掉。” 他又说了一遍:“退后。” 作者有话要说:要说的话大概就在内容提要上吧。 —————————— 上一章我又在被锁和高审之间反复横跳了很久很久,真的太难了…… 我错了,下次还敢Orz 第25章李如期 的确。他们几人当中,清宣道君显然已经受伤过重,温玹也在掉入断崖前被血藤伤过,李半仙则是自从脱离幻境后,便明显状态不对。 他们之中恐怕只剩下闵韶和方无澜余力尚足。 既然他坚持,几人没再说什么,连同方无澜一起,全部退到了来时的狭口处。 几具新爬出来的血人骨满身浑噩黑血,看似势头凶猛的疾快冲过来,被闵韶剑锋一划,轻而易举的击碎了。 然而这血池之下,仿佛就是尸山血海,藏了不知多少具尸骨,咕咚咕咚沸腾不止,越来越多的白骨从里头冒出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2 闵韶很快便对这些东西失去了耐性,直接施法拔地而起一面巨大的结界,将扑涌而来的血人骨阻隔在不远处,黑袍飞掠至结界顶端,如一展飞卷浓墨,转眼便已经立在了八座血池的上方。 这时他已经与狭口相距甚远,几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到他手里焰光流朔的长剑忽地黯了下去,消失在虚空。竟是将武器给收了。 方无澜皱了皱眉,“这是?” 此时,底下的血人骨已经在短时间内聚集了不少,隔着一段距离都可以听到那咯吱咯吱密集的骨骼摩擦声,数具眼洞幽凉的骸骨砰砰敲砸着结界。 结界上空的男人不为所动,径自抬起手掌,炙热蒸腾的烈焰夹杂着电光,瞬息之间在他掌心凝聚成形,而后毫不犹豫的朝着血池中一甩!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抛出了八次,正落在八座血池之中。 咕咚咕咚几声,焰电瞬间被沸腾的黑血吞没不见了。 沉静了几息过后,地底忽然传来几声隆隆暗响,仿佛有什么蛰伏的猛兽正欲苏醒一般,地上覆着的那层血水,开始隐隐波动震颤。 李半仙尚未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脚下,疑道:“什么东西?” “……”温玹只沉默了一瞬,便果断结出了一道结界,将自己包围在其中。 明微真人和清宣道君见状,似乎也预知到什么,立刻化出了结界将自身与外界阻隔开。 李半仙:“?” 不及他开口多问,脚下的震颤已经愈发凶猛剧烈起来,连带整个山洞都开始跟着摇晃,地底隐约传来岩石碎裂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仿佛整个地岩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阴暗处分崩离析,疯狂的破碎分裂开。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只见血池从深处底端猛地被一股劲力掀起,烈焰电鸣汹涌而出,在池底轰然爆裂,将八座血池连端掀成碎块残渣,狂炙猛烈的灵力震出一圈骇人焰浪,将飞溅的白骨血肉震荡出数丈远。 伴随而来的,是池中滚沸的黑血,如倾盆泼墨般以滔天覆地之势掀涌而起,将整座穴壁彻底洗刷了一番,刺耳的剧毒腐蚀声接连四起,刺啦刺啦惹得人头皮发麻,滚滚血水如暴雨一般坠落倾洒。 “操——” 李半仙惊异的骂了一声。好在他久经沙场,遭遇变数是家常便饭,面对突然炸开的血池,迅速在慌忙中将结界布好了,这才避免了被血水腐蚀毁容的厄运。 闵韶施然重落回地面时,身上的衣袍依旧是整齐熨帖的,连一滴血水都未沾到,棱厉漠然的脸上也仍是半分表情波动都不曾有。 旁人对此兴许还算镇定,李半仙看这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变了。 八座血池! 占地面积四舍五入就是八座月老庙! 这人居然面不改色,一炸就炸了八座月老庙!! 这他娘是个变.态吧?!! 李半仙心下震惊中,不禁陷入沉思。 看来那时他选择不跟此人动手是对的,否则对方要是一个没收住,自己可能会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为了避免血窟洞里再出现什么变故,几人在炸毁阵心后,便迅速寻到出口从洞中离开了。 再度重见天日,外面清新畅快的空气令人通体舒畅了许多。彼时残阳如血,余晖将薄云染成了暖橘的火色,眼看再过不久便要天黑了。 算算时辰,他们竟是已经在血窟洞里待了快一天一夜。 几人从另一个洞口出来后,又折返回了一趟月老庙。 不出意外,庙中不可见人的秘密被发现,庙外的大门已经被锁住了,之前在庙里贩卖桃花佩的老人也不见了,只能通知当地的官员去找人。 此事背后的牵扯不小,想挖出线索又没那么容易,温玹打算明日就启程回一趟东靖王宫,亲自向他大哥禀明这件事。 而楚眠风受了重伤,没办法连夜赶回浮荒之巅,方无澜也只好与他暂时先在镇上留一晚,等翌日早上再派弟子前来接人。 于是几人便决定先在镇上找家客栈歇下。 闵韶在前往客栈的路上,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暗自将事情大致捋清了—— 首先是这座偏远的小镇上忽然出现了血窟洞,而血窟洞中又不知从何时起便被人布下了吸取灵力的邪阵,邪阵的存在只是个媒介,受益者却是一个需要刻意掩藏身份过活的亡国将军。 ——且不论此人究竟是不是知情者,至少以他在血窟洞中的表现来看,他的修为并不比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人高。 而根据洞中所发生的一切来说,背后之人却是个修为难测,甚至可能是在修真界隐逸避世、无人知晓的大修。 这个人的修为不仅在他们所有人之上,甚至还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们引入幻境,在血窟洞那般险恶的环境里布下诡谲巨阵。 更为可怕的是,此人还通晓禁术。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3 而且,这个人明显是带有目的的。 他没有去伤旁人,只是将他们困在幻境里,却唯独针对了清宣道君楚眠风。 但…… 闵韶眉间不禁越皱越深。 他又是如何确定,楚眠风一定会来到清平镇,进入血窟洞的? 是因为楚眠风身上恰好有他想要的,还是因为…… 他早就知道? 这些问题疑点重重,闵韶一时也无从得知其中缘由。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上一世,楚眠风恐怕就是死在了这个人手中。 天黑之时,几人进了客栈,但并没有急着各自回房,而是先聚在了一间屋里。 李半仙被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修为个个比他高深的四个人,面露烦闷,却又无可奈何,掀起眼皮来看着他们。 不等他说什么,明微真人倒率先开口了,眼底结着寒霜似的盯着他,声音依旧是冰冷的,言简意赅的戳破了他的身份: “炀国大将军,李如期。” 这句话并非问句,而是肯定的。 “……”男人没有作声,只是讽刺的勾了勾唇。 毕竟从他拿出那把青麟刀开始,就已经无所谓别人会不会认出他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不经刻意掩盖的气场已不见最初时的落魄,反倒有种经历过太多的沉静,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模样抬眸与他对视。 温玹亦是早就认出了那把青麟刀,也听说过炀国大将军的名号,但却仍有些质疑,蹙了蹙眉,道:“你……真的是李如期?” 不怪温玹多想,其他人多少也有些怀疑。 原因无他,只因为炀国当年灭国的原因,与道士蛊惑有相当直接的关系。 而李如期身为炀国贵族,又是朝廷大将,按理来说应该恨极了这类人,又怎么可能在流落江湖时扮做算命术士? 男人挑了挑眉,却是直接承认了,“是。” “不过……”他话锋一转,自嘲似的挑起唇,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悠悠道,“我不太想听见这个名字,还是比较喜欢别人称呼我李半仙。” “毕竟以前那个名号如今对我而言只是个负担,‘李半仙’才能让我混口饭吃,况且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吧?尧国一直都没放弃,还在派人到处追查我的行踪,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在哪儿,我可是死定了。”他嗓音慵懒,极为轻松的说出了这句话。 但提到尧国时,他目光一转,竟似刻意的一般,停留在了方无澜的脸上。 明微真人立时从那眼神里感受到了冒犯,眸光如刀怒瞪向他,“你看我是什么意思?!” 一脸野猫炸毛似的表情简直不出所料。 李如期当即没忍住,“噗”地一下极欠揍的笑了出声。 笑完还不忘啧啧补上一句评价:“世人都说虞阳国君脾气又臭又硬不好招惹,但依我看来,他好像比你强多了啊。” “……” 竟是一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人。 方无澜当即发怒,险些提剑将他捅 个对穿。 但好在身边还有个楚眠风拦着。 闵韶却是冷笑了一声,眼眸危险凛冽的看向他,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是么。” “……” 李如期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狂妄得不要命,但其实又是个很惜命的人。见着闵韶那暗含杀意眼神,自是没忘了自己现在在他们眼里还是“戴罪之身”,夺取百姓修为和魂力的罪名还没洗脱,即便死不了,却也有理由被施什么虐刑。 眼见闵韶当真朝他走过来了,李如期皮笑肉不笑的挑起唇,竟忽地将目光转向了温玹。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4 不知是不是另有深意,道: “你不打算拦着他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鹅鹅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炀国 温玹一怔,眸子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毕竟身边有个能拦住方无澜的楚眠风,这话想让他不多想都难。不禁看了闵韶一眼,疑道:“我……拦他?” “是啊。”李如期大言不惭,仍旧挑着唇,眼皮掀起来看他道,“你不是要带我回东靖交差么?我现在是你的犯人,让虞阳的人对我动刑,合适么?” “……”温玹冷冷看他,薄情道,“我没看见。” 闵韶这时已经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了。 虞阳国君性情孤冷狠厉并非虚传,何况他这些年受反噬影响,早就养成了习惯,无论何事只要能简单粗暴的解决就绝不多费感情。 于是不管李如期再说什么,他掌心直接凝起焰色灵力,便是一道烈火似的绳索出现,倏然紧紧攀缠到对方身上,直接将人捆成了粽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攥住火绳一端,一条长腿微曲黑靴踩住椅下的横木,顿时将李如期勒得额角起青筋,寒声道:“还敢废话,可是认不清情况?” 李如期被火绳烫得直抽气,声音冷了些,倒还硬扯得出个笑,道:“是啊……我就是因为分得清情况,所以才不得不谨慎么。” 闵韶略微蹙眉。 他眼睛仍盯在方无澜身上,轻浮道:“明微真人,你应该明白我在忌惮什么吧?” “这些年浮荒之巅的老祖宗始终对外宣称闭关,是生是死,其实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如今整个浮荒之巅,全由你明微一人掌权。世间早有传言,说曾经的浮荒之巅,的确干干净净,但这些年却不同了,你们背地里其实与尧国早有勾连——不,甚至不止是勾连,应该说如今的尧国,都是受浮荒之巅所控,如今的尧国国君不过是你们的傀儡。浮荒之巅独霸在修真宗门头上太久了,已经不满足于此了,开始把手伸到各国头上……” “你住口!!”方无澜登时怒火中烧,打断他。 眼看他周身灵力腾起,若非是有楚眠风阻拦,此时断然已经拔剑将李如期砍了,咬牙道:“活腻了吗?谁给你的胆子胡言乱语?!” 李如期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欠揍的笑道:“我胡言乱语?这传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了,我就不信真人从未听说过。况且我如今被尧国追杀,整日东躲西藏寝夜难安,但凡关乎这种传闻自然都要怀疑一番,有何不对么?” “……” 不得不说,近年来浮荒之巅与尧国在有些事上的确出现过一些巧合,但毕竟地处同国,许多情况在所难免,况且一个泱泱大国被宗门所操控,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但凡是有脑子的人,也该知道这是眼红之人的恶意造谣。 但像李如期这样的人,显然不在没脑子的范畴之内,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他这些年所经受的苦难还不足以把骨子里的狂妄消磨殆尽,贬踩尧国也就罢了,还要刻意挑衅一番浮荒之巅。 像他这类人,大抵便是如此——生来锦衣玉食,做惯了人上人,一朝虎落平阳后,到底还是视人皆如犬,血骨里的傲气和贪生糅杂一气,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还能高看自己一眼。 太欠了。 温玹似是看透了这个人,在他火上浇油将明微真人彻底点着之前,忽然冷静的转过对闵韶道: “君上不必留情,我东靖监牢不差这一人,不如下手再狠些,弄死也无妨。” 李如期:“……” 李如期闻言下意识的抬头看了闵韶一眼,对上那双居高临下沉冷泛寒的眸子,顿了顿,粲然一笑道:“那……倒不必,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啊。” 方无澜对他那副又傲又赖的模样简直嫌厌至极,狠狠剜了一眼,深吸了口气,蓦地拂袖别过头去,看都不想再看。 温玹沉默了一下,第一句竟问道:“你为何要扮做神棍?” 此话一出,李如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笑容却没坠下来,仍是懒散道:“自然是为了混口饭吃。” 世人皆知,当年炀国国君受人蛊惑,日日沉迷玄学道法,年复一年,对那些术士之辞深信不疑,最终因为自己的愚昧,致使整个国家彻底走向了覆灭。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5 但李如期好似并无意在这方面多谈。温玹盯了他一会,没再问下去,转而道:“那,你是从何时开始来到东靖的?” “半个月前。”李如期道,“这座清平镇,就是我到东靖的第一个地方。” 温玹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那你之前的三年,又去了哪里?” “之前的三年?” 李如期看了看他,唇角的笑终于渐渐敛了,面色却仍然很淡然。 细细算来,从炀国灭亡至今,的确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但若严格来说的话,他隐姓埋名在世间流逃的时间却不止三年。 因为当年,并非是炀国先灭。 而是他先叛了国。 方无澜闻言蓦地将头转了回来,眸中俱是不可置信。 李如期知道他们接下去要问什么,干脆自己娓娓道来。 当初那些术士来炀国王宫,目的起初本只是为了赚钱,后来可能是看出炀国国君过于迷信又好骗,便逐渐开始编造歪学谬论,凭着虚浮之词在宫中肆意妄为,作威作福,甚至使得玄道之学在炀国一时成风。 而尧国亦是看中了这点,在短短两年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炀国宫中的术士,全部换成了自己的暗线。 尧国向来卑鄙狡诈,这在修真界已是无需争议的事实。 后来炀国的国力日渐西沉,在最后一年中,炀国国君受尧国迷惑,接连判杀朝中重臣忠贤,国师无法容忍愤然辞官,朝纲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曾经鼎盛一时的炀国,眼看就要被他们的国君亲手逼至绝境。 当时许多人见势不对,已经开始找机会逃离。 但李如期却仍旧留了下来。 直到那天,他接到所谓的“天诏”,率上万昭北军前往边境出征,却在途中遭遇了意外。 ——倒也算不上意外,因为那是尧国早就埋伏好的。 他们提前备好了一切,只等他的军队经过,预备数月的大阵轰然启动,数万兵甲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被坑杀,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精兵强将,全都在转眼间变成了血泥,连白骨都不剩一具。 李如期当时身为主帅,勉强活了下来。但当他跌跌撞撞披着夜色,匆忙回到都城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更令他难以置信、震惊浑噩的事—— 凌江君府被屠了。 他的家被屠了。他上年纪的娘亲,他未出阁的妹妹,他府上的家仆管家,统统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尸体。整个凌江君府,上下五百余人,全部死在了尧国杀手的剑下。 那或许是他生平遭遇过最史无前例的重创。那晚他站在大门前,见到庭院地上的尸骨未寒,肆意流淌的血液还都是新鲜的……若他再早回来一个时辰,他的亲人兴许尚可挽救,凭他一己之力,兴许还能够再改变些什么。 可惜天道作弄,到底是一切都晚了。 那天的景象,他已经记不太清晰,只记得他浑浑噩噩找遍了整座府邸,遍地浓血横尸,凄凉刺骨,所有与他至亲的人都死了,只剩一个躲藏着的家仆苟活了下来。 后来他便趁着天亮之前,亲手将他的亲人埋葬了,经历了这些以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炀国。 仔细算算时间,炀国彻底灭亡,应该就是在他离开的半年之后。 李如期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始终很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淡道:“后来这几年,五州十六国我怎么说也走了一半吧,始终居无定所,想去哪就去哪,没有固定的住处。” 见面前几人都不说话,还挑了挑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道:“还有何要问的么?” 方无澜沉默片刻,似是有所触动,半晌才皱眉道:“那……你当时为何不早离开?” 李如期顿了顿,眸色沉了些,“这个啊……” 他似是自嘲的勾了下唇,道:“当时的确有人早就劝过我,但我没听……还跟他闹了点矛盾。” “不过,我后悔的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两件事。”他抬起眸,语气里的慵懒收敛了些,“一是当初接了那道旨,害我一家上下,全部死于非命。二……是没有好好学学五行八卦,可惜出来了这么多年,想骗吃骗喝,连基本功都不会。” “……”方无澜听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话,好不容易产生的同情顿时烟消云散,又是朝他狠瞪了一眼。 楚眠风倒是没什么情绪,仍旧平和的看着他:“那这些年中,你对尧国……就不恨么?” 李如期听出他话中的试探,风淡云轻的看了他一眼,挑起唇边,豁达道:“恨啊,但那又如何?我有自知之明,我如今想活下去都得东躲西藏,难道能妄想凭借一己之力将尧国给灭了?” “如此说来,你始终小心翼翼,也不曾与人结仇?”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6 “不曾。” 楚眠风眸色稍敛,不知在想什么,没再说话。 “没什么要问的了吧?”李如期下颚微扬,道,“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那些线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你们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儿。” 血窟洞毁了,邪阵也已经破了,但李如期到底是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线,更不信那些玩意真的曾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说完这些,额上的汗已经快淌到下巴了,抬头冲闵韶抬了抬下颚,示意道:“你们问的我都说了,这个,可以解开了吧?” 闵韶倒没再说什么,手指微拢将灵力收了回去,焰色的灵流随之褪去,但绳子依然还留在李如期身上。 李如期沉默了一下。 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闵韶轻搓了下微热的指尖,将手负到身后,冷冷道:“你不会以为,单凭你一面之词,此事就算过去了?” 李如期脸色有些沉了,身子向后靠了靠,瞧他这模样,若是面前有个几案,他恐怕还要把两条腿搭上去,面露不耐道:“那你们还想如何?” 温玹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将你带回东靖彻查。” 李如期一转眼珠,神色微冷的看向他,“凭什么?你说带我去哪就去哪,以为自己是谁呢?何况谁知你是不是和尧国串通一气,过后想将我送去尧国。” 说完他眸底掠过丝冷硬,嗤笑的哼了声。 “想让我跟你们走,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李如期:我这么可怜的经历是不是很圈粉? 温玹:不足为奇。 闵韶:少见多怪。 李如期:……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触怒 他的姿态实在狂妄的要命,不等温玹说话,方无澜已然被挑起了火。 怒喝道:“谁给你的脸敢这么说话?!” 不得不说,李如期方才所述的那些过往经历的确值得人怜悯同情,但事情一码归一码,炀国已经成了不可更改的过去,清平镇的祸乱之由,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许是因为身世彻底暴露了的缘故,若说李如期起初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只有轻浮懒散,那么从他被戳破身份的那刻开始,语气里的桀骜自负和自视甚高就已经愈来愈不加遮掩了。 他就如同人皮披久了的一条野狼,当初抛去身世和姓名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只是因为情势所逼,所以无论在人群里混迹伪装了多久,一朝被扒下皮囊后,还是仍可见那深扎根种的野性和反骨。 但他面前的这些人中,又有哪个不是修真界有头有脸、声名显赫的人物呢?他这般举止无疑是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磨耗着所有人对他的耐性,让人说同情同情不起来,说恨又言辞过厉,一言以蔽之,便是惹人厌烦。 且偏偏不巧的是,在他面前的这些人里,还有个脾气最差、最易生怒的方无澜…… 明微真人在脾性这方面,是完全能与虞阳国君并驾齐驱的。但他们二者不同的是,虞阳君上是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定,而他则是爱憎分明…… 不,要说起爱的话,倒也不甚分明,但憎起来,却是真的让人望而生畏,闻风丧胆。 明微真人平生最讨厌轻浮浪荡之人,所以从一开始就对李如期表现得极不友善,而眼下,他显然更是被对方一连串的语调惹得火气蹭蹭上涨。 此人起初自以为是,笃定无人可加害于他也就罢了,后来又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自己,以言辞挑衅。更可气的是!分明都已经流逃多年是个身份连庶民都不如的人了,竟然还敢在他们面前举止不端大放厥词狂妄自大! 谁给他的胆子!! 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明微真人对他的容忍已然到了极限,发怒道:“你一个受俘之人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也有资格问东问西?如今炀国都灭了近四年之久,尧国找你也不过是为了永除后患,你还真当自己有何价值?这里若是当真有人想讨好尧国,何不一剑杀了你提着你的脑袋去邀功,留你一个废物做什么?!”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7 “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用处吗!就算没有你,单凭我们照样也能找到血窟洞!不妨告诉你好了!本座自见到你的那晚起,就没指望能从你身上找出什么线索,原本只是好心留你一命,你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在本座面前没完没了口出狂言!活腻了是不是?!” 方无澜剑眉倒竖,火气越说越大,浮荒之巅上已经许多年没人敢这么招惹他了,从方才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眼下更是怒到急火攻心。 “现在你要么随他回东靖,要么随本座回尧国浮荒之巅,再敢多废一句话,本座就一剑削了你的脑袋!” 他怒如雷霆滚震,说罢凶狠地剜了李如期一眼,一拂宽袖,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间。 李如期直接被他劈头盖脸骂懵了。 他愣愣看着那道背影,眼睛发直:“……” 什么狗脾气?!! 楚眠风低叹了声,见状也没再多言。他面色泛白的抵唇咳了两声,抬起头看向闵韶他们两人,道:“时辰不早了,二位也奔劳了一日,先将此人留在这里吧,去楼下用些晚饭,回来早些歇息。” 温声说完这些,他也没再多留,转身出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温玹也有些饿了,正想跟着离开,李如期却突然出声在背后叫住他: “诶,等等——” 温玹迟疑了下,还是顿住脚步,转头看他,“有事?” 李如期道:“你们下楼吃饭?那我呢?我饿着?” “……”温玹也不知再说他什么好,无语道,“以你现在的身份,不能随意走动。” 李如期看起来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挑了挑眉嗤笑道:“那怎么办?我从洞里出来已经快两日没吃东西了,你是想把犯人饿死不成?” 他向后靠了靠,退而求其次道:“不如这样吧,你端些饭菜上来,什么都行,我不动,你喂我,这样总成吧?” 温玹太阳穴微跳,正想回他一句“成个屁”,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闵韶忽地冷笑了声。 继触怒明微真人后,李如期又接连触怒了第二个不该惹、惹不起的对象。 但他不明所以,一转眼便见到闵韶微眯起眸,冷冷看着他。 只见那薄唇轻启,危险的吐出一句:“不如我来?” “……” 李如期狠狠地受宠若惊了一把,对上那双冷得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时惊疑顿住。 他之所以敢出言挑衅方无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因为是方无澜身边有个楚眠风,只要他不作得过分,以楚眠风的冷静理智断不会让方无澜将他如何。 李如期做了那么多年将军,嘴欠轻浮是有,但胆识机智也有,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就眼下的这些人而言,说暴的数方无澜,说狠的却得数闵应寒…… 别的不说,他身上现在就还疼着呢。 不等他做出反应,闵韶已经靠近了过来,李如期下意识想避开那道压迫感,蹬着地面将椅子往后挪,边拖出冗长的摩擦声,边警惕道: “你想干——”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便伸过来力道极大地扼住了他的脸,将他的话悉数阻断堵了回去,逼迫他将嘴巴张开。 李如期顿时一惊,紧接着,一颗浓黑无味的辟谷丹就被毫不留情的生怼进了嘴里,骨节分明的手掌用力一掐,又狠狠把他的下颚合上了。 “!” 要知道一枚辟谷丹的大小可足顶得上半颗鸡蛋大小,那玩意生生卡在他喉眼里,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直憋得他脖颈通红。 但君无戏言,闵韶说要亲自喂他,便是真要亲自喂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将他两颊掐得深陷,掌心向上死死抵住他的下颚,眼眸淡漠,动作却凶狠得吓人。 温玹:“……” 温玹略微惊异的看着这一幕。据他所知,即便是如今的闵韶也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旁人若非刻意招惹,他也不会有意将人如何。 看来……李如期这是不巧,也正撞在闵韶的厌恶点上了? 温玹一时竟有些同情他,但视线看着李如期的同时,余光又不觉暗暗地瞥着身前那人冷冽棱厉的侧脸…… 那张脸上不见从前的柔和,有的只是冷漠狠断和常附于身的淡淡戾气。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人无论是八年前的清俊潇洒也好,八年后的淡漠孤冷也罢,都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8 闵韶并没留情,没过多久,李如期脖颈的红就蔓延到了脸上,他不知是羞愤的还是被憋的,额角渐渐起了青筋,眼中惊怒交加的睁大着,一副只要松开手就会立马破口大骂的模样。 闵韶看起来下手极狠,却也只是强行扼住了他的嘴,并没有极其过分的动作,但架不住李如期抗拒得厉害。温玹看着看着,目光又不得不被引回了那只扼住那人脸颊的手掌上…… 非要说句实话的话,眼前的景象其实还是颇有些喜感的。 温玹脑中一闪而过,不知为何忽然有了这么个念头——若是闵韶的动作再轻柔一点、温和一点,似乎……还挺像以前顽劣时期的闵应寒会做出的事。 他唇角因此而微微扬起丝弧度,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看了眼那张侧脸,又咽回去了。 李如期还在如砧板上的活鱼奋力挣动,他身上被绑了特殊的绳子,四肢全然挣脱不开,头颅能活动的范围又极其有限,几乎已经算是无处可逃,但闵韶却半点余地不给他留,另一只手忽然紧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压! 李如期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横力道,绝望的钉在了椅上。 整个过程没用太久,丹丸便在他口中渐渐溶小了一些,终于达到喉咙勉强能容下的大小时,忽地听他喉间传来咕吨一声! “……” 操!! 紧窄的喉咙顿时感受到了被生挤开的疼痛,临近胸口的某处喉管还被堵得不上不下,虽然造不成什么伤害,却也是种极其难受的痛苦。 李如期龇牙咧嘴,想骂又不敢骂出声,暗自在心里将虞阳从上到下问候了一百八十遍。 闵韶松开他,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旁边的帕子,淡漠得近乎冷酷的擦拭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脸上虽说不上有什么表情,眉间却自然而成的附着戾色。 李如期一脸菜色,那种堵塞压抑的憋在胸口,想顺顺不下去,想干呕又不愿那么丢脸,他喉咙生疼,野兽似的呲着牙,看起来脏话已经堵在嘴边了,却忍住了没骂。 闵韶缓慢地、仔细地擦净了那只手,将帕子丢回一旁,这才眸色冷冽漠然的看向他,声音听来冷淡,却带着几分威迫,沉缓道: “管好你的嘴,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李如期:呸!!多大个人了还吃醋!!幼稚!!! —————————— 温玹:你居然亲手喂他吃东西,我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闵韶:谁说没有? 温玹:?? 闵韶:不过不是亲手,是亲口。 温玹:………… 第28章偷听 用过晚饭以后,外面的天色已是沉浓如水,薄凉的月色在万户檐上蒙了一层清浅水纱,一切虫鸟低鸣都随着入夜而归于平寂。 屋子里安静得紧,李如期还被绑着坐在那张椅子上,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他已经被拖到了房间的角落里,仰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望着头顶的墙角,如同墙缝里生出的蘑菇一般,絮絮叨叨的一张毒嘴也从始至终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也并非是他不敢说了。李如期如是想道,毕竟这屋里总共就他和一个闷葫芦,有个屁可说的。 他正想干脆闭上眼歇息,这时候,房门忽然被咚咚轻叩了两下。 闵韶过去将门打开,门外露出了一张清俊温软的脸,那双清澈而深黑的桃花眼看了看他,又往屋里瞥了一眼,道:“君上歇下了?” 闵韶道:“不曾。” 见他似有话要说,闵韶又问:“有事?” 温玹犹豫了下,道:“是这样,明日我得将李如期送至王宫,等交接完这件任务,可能要花上两三日的时间。君上明日不如就先回虞阳吧,等我处理好这件事,会尽快去那边替你找武魂灵智的。” 闵韶略微蹙眉,“你一个人押他回去?” 温玹点头道:“嗯,我一个人便可。” “……”闵韶面色微沉。 不是他怀疑温玹的修为不够,恰恰相反,他从来都知道温玹的资质和天赋并不比他差多少,加上同样是太玄老祖的亲传弟子,温玹的修为在修真界一直都是出类拔萃的翘楚,只不过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才让他在不明真相的世人眼里,被淡去了不少锋芒。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69 但,李如期这样的人是个例外。 他的修为或许没有温玹高,但从短短接触的两天来看,他的能力却不算差,加上性情忠厚不足,狡诈有余,以身份来说可能还得添上几分智勇。 反观温玹呢,虽然同样经历过几番生死沙场,但性格到底是比李如期这样的老油条温顺太多。若是一定要形容的话,那么在闵韶眼里,李如期大概就如同一头暗藏佞骨的野兽,而温玹只是只亲和无害的白猫,两相比较下来,断然还是性情温和的更吃亏一些。 归根结底,让温玹单独押送李如期回去,闵韶并不放心。 但眼下又没有能同去的更好人选,闵韶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容置疑道:“我跟你同去。” 温玹闻言一顿,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复杂,其中却并不见有喜悦,问道:“同去?为何?” “此人若是押解不当,只会浪费更多时间,我没那么多时间等。”闵韶冷淡道。 温玹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话,但到底无话可说,勉强道:“……好吧。” 闵韶敏锐地察觉出他的语气,碍于面子,便冷着脸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孤也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 “……没有啊,我挺愿意的。”温玹一脸不愿意的说道。 毕竟他连“孤”都用上了,自己也不好再驳他的面子。 闵韶:“……” “那就这样,君上早些休息吧。” 温玹说完以后便走了,闵韶虽然心存犹疑,但也没再说什么,回屋将门关上了。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房门又响了。 彼时街上家家户户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但客栈里偶尔还能听见门外传来模糊不清的争吵声。闵韶刚将外裳脱下来,挂在架上,但身上仍穿着一身体面的黑袍,发冠未拆,黑曜银边的发冠仍将他的乌发整齐的束着—— 这是虞阳君上在外时保持的习惯,如若遇到突发情况,多少能省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门外来的人还是温玹。 闵韶看他满脸有话要说的模样,皱眉问道:“找我还有事?” 温玹顿了下,“有事,不过……这次不是找你,是找李如期。” “……” 闵韶便侧身退后一步让他进来了,温玹走到被绑在角落正闭着眼的人面前,细看了看,道:“他睡着了?” “装的。” “……”既然如此温玹也不管他睁不睁眼,直接问:“李如期,你先前可见过那个在月老庙卖东西的老人?” 李如期闻言先是头歪了一歪,双眸睁开缝隙瞥了他一眼,复又懒懒地闭上了,敷衍道:“不曾。” 温玹眉间一皱,“到底见没见过?” 闵韶走过来,见他半晌装死不答,只寒气逼人的吐出两个字:“说话。” 李如期似乎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有些燥郁地睁开眼,终于把脸扭过来,道:“见没见过我不知道,就算见过也早忘了,我一天到晚见过的老头子那么多,哪知道哪个是你说的?” 温玹皱了皱眉。 闵韶看了眼他的表情,“出何事了?” 温玹脸色有些沉,也没打算隐瞒,道:“方才清平镇的衙役前来告知,说那个老人已经死了,尸体是在一日前找到的,也就是我们发现血窟洞的那天。但尸体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什么都看不出了。而且……经过对证,这个人背景很模糊,应该不是东靖的人。” “依我看来,他应该只是个被人拉来推波助澜的垫脚石,不会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温玹认真时表情清清冷冷的,纤长浓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暗影,极是好看。 尚未等闵韶开口,李如期却先嗤笑了声。 他仰头枕着椅背,一副被绑了还照样悠闲的姿态,说着风凉话:“我早就说了背后另有其人,你不抓紧去查罪魁祸首,非要耗在我这里。你还问我,你问我有用吗?我要是有那通天的本事,不早就……” 话没说完,闵韶已然一脚踹在他椅子上,冷冷道:“闭嘴。” 李如期这张嘴治标不治本,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况且就算他不张嘴,也偏要眼底带点讥诮,从鼻腔里挤出个嘲笑似的低哼,然后再闭上眼,继续安然无事的装睡。 “……” 温玹懒得同他计较,转而又跟闵韶道:“对了,这件事我还没告诉明微真人那边……”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道,“他和清宣道君吵起来了,而且吵得很厉害。”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0 不过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明微真人单方面的吵了起来。 闵韶蹙眉,“为何?” 也难怪走廊上有些吵,但明微真人此时不应该在给清宣道君疗伤么?怎会在这种时候吵架? 提起这个,温玹声音低了些,道:“好像是因为在血窟洞时清宣道君受了重伤还独自一人对付血人骨,惹得明微真人生气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消。” “……” 李如期听见八卦不觉睁开了眼,蓦地就想起了明微真人在血窟洞时,那句不合时宜的“怎么不先去找我”,表情多少有点微妙,最后略带深意的发出一声: “……啧。” 闵韶自然也领会到了些什么,但他向来不爱探听别人的事,即便有了几分猜测,脸上也仍是面无表情。 但片刻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眉毛略略一挑,幽深的眼眸看向温玹,沉声道:“你方才去偷听了?” 温玹:“……” 温玹略微睁大眼睛,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虽然看起来毫无破绽,但闵韶知道,这就是他在心虚撒谎时最常做的表情。 他道:“我只是回来的时候从他们门前路过,碰巧听到了一点,你乱想什么。” 闵韶不咸不淡道:“是么。” 但闵韶已经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太多次了,多到以至于不需要多余的实践求证,就能轻而易举的从他的表情中做出判断。 人的习性都是从小养到大的,即便过去百年也难以消移,温玹已经习惯了撒谎时做出那些小动作,就像闵韶已经习惯了说话时会注意捕获他表情中的细节,譬如从前每当他已然确定罪魁祸首,向温玹兴师问罪时,问起诸如“瓷瓶是不是你碰碎的”、“房里的墨汁是不是你打翻的”、“菜里的肉是不是你偷偷吃光的”等等这类问题,这个“犯人”都会在撒谎前,先露出一个欲盖弥彰的、睁大眼睛的细微动作,然后再绝对的、坚定的一口否认。 这个细节恐怕连温玹自己都不曾注意过,但闵韶却已经能把握得相当准确。 但他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深究,毕竟明微真人吵架时根本没设隔音结界,连他这里都能听到一二,更何况是在走廊上。 于是只淡淡道:“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温玹却犹豫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但明微真人那边……不必管吗?清宣道君今日本就受伤严重,他们两人只是吵吵就罢了,若是发生什么争执,导致伤势加剧可如何是好。” 闵韶没懂他的意图,但也并不觉得他会单纯关心楚眠风的伤势,只是问道:“你想怎么管?” 温玹将视线一转,看向了屋里的另一人,他这么一看,闵韶自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李如期察觉到那两道视线,一脸匪夷所思:“……你们干什么这么看我?” 温玹看似沉思了下,淡淡道:“这样吧,我把你带到清宣道君房里去,估计有外人在场,明微真人便不好再吵了,你今晚就留在那边吧。” 随即就这么说定了似的,道:“现在就跟我走吧。” “……” 闵韶这下算是明白了。 温玹今晚当真只是来找李如期的。不仅如此,他还不惜用这般蹩脚的借口,要单独与李如期出去一趟,不知是想谈些什么。 但……这两个毫无干系的人,能谈什么?而且还非要避开其他人才可说的? 闵韶眉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他并不记得上一世温玹和李如期有什么交情,甚至若非是受自己影响改变了这一世原本的发展,温玹可能也根本不会去清平镇,更不会在这里遇见李如期,以这两个人的身份,今后几乎亦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所以温玹……究竟是想干什么? 但这个问题,闵韶到底没有问。 因为他几乎敢肯定,若是他问上一句,温玹就真敢厚着脸皮说带走此人只是为了劝架而已。 只是思忖了一瞬,他便听见温玹又继续说道:“至于清宣道君那边……便解释说,君上洁癖严重,不喜与人在室中.共度一夜,不得已才将人带出来吧。” 温玹说完后,顿了顿,看向闵韶,试探道:“……可以吗?” 闵韶顿时额角一跳。 撒个小谎、找个蹩脚的借口要人也就罢了,既然与己无关,自己便可以当做没看见,但他现在这是要把谎话编到自己身上来?自己何时对他宽善容忍到这个地步了?! 闵韶不禁神色复杂,冷冷给了他一眼。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1 “别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025777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楚眠风 但温玹想不出别的理由,硬磨一番,偏是得寸进尺了一下。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借口虽然成功了,却也在这晚,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夜里,整个客栈寂静无声,除了李如期外所有人都在自己房里安枕入睡。 直到窗外微蒙时,天色泛起了浅薄的灰亮,忽然一声巨响穿透墙壁,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板上,发出震耳响彻的声音,将习惯浅眠的人吵醒了。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闵韶睁开眼,直觉出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循声赶过去。 “眠风……?楚眠风!!!” 方无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同时推门而出赶到隔壁的不止闵韶,还有同样被惊醒的温玹。声音是从清宣道君房里发出来的,他们进去时,方无澜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床边,屋内漆黑一片看不清全貌,直到闵韶将桌上的灯台点燃,眼前的视野才蓦地亮了起来—— 只见地上的药瓶和水盆倾洒了一地,屋内的窗户是完全敞开的,清凉的夜风习习吹涌进来,将帘幔吹得肆意鼓荡飘动。床边被方无澜挡住了大半,从门口的角度看不见床上的情况,只可见沿边垂下的一只骨骼纤长的手…… 闵韶快速将周围览察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殊惹眼的东西,却在看到墙边那把倾倒的椅子时,脸色蓦地变了—— 李如期跑了?! 他顿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朝着方无澜的背影走过去,走近时才发现,方无澜身上正细细发抖着。 “仙长,出何事了?” 方无澜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全身都因受到什么打击而僵住了。 屋内霎然无声。 直到半晌后,他才声音低哑颤抖、几不可闻的道: “他……死了……” 温玹一愣,如遭雷击般怔住,“什么?” 方无澜肩膀略微颤抖着,像是在竭力让自己镇定,浑身的血液却抑制不住的结了冰,冷得如坠冰窟,身体肉眼可见的抖得愈来愈厉害,但仍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这段诡寂的静默持续了许久,就在温玹忍不住要上前时,方无澜才终于开口,喑哑地、枯竭地重复了一遍:“他死了……” “楚眠风……死了。” “……” 话音落地,方无澜的身体蓦地垮了。 他仿佛被这句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堪重负地倚住身旁的床架,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他眼底泛红愣怔的盯着床上,平日里那么高傲冷贵的一个人,此时却像失了魂似的,无力将眼前的事实消化下去,苍白如纸的脸上难得竟见了几分脆弱无助。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昨日还在任着自己吵闹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他这么一动,闵韶和温玹才终于得以看清床上的状况。 只见楚眠风正安然躺在那里,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痕迹,一只手垂出床外,面色温润而静逸,薄厚适中的唇瓣微微张着,连那身苍青如竹的衣袍都是整齐熨帖的,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无暇清玉——若非是那微垂的眼眸中瞳孔涣散,透露出无法忽视的死寂的话,模样倒还仿佛只是在沉睡一般。 闵韶见状不禁心下一惊。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2 温玹脸上亦是骇然失色,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转头似有所感的,将视线看向墙边那把倒下的椅子。 李如期…… 李如期在逃离之前,身上的绳子始终是捆着的。 那道绳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以灵力凝成的灵绳,往往结绳之人灵力越浑厚,就越难以破开,所以对于在场的几人而言,包括李如期在内,可以说没人能用蛮力破开闵韶所结的灵绳。 但是,绳这种东西,有结亦有解,除了用蛮力以外,亦有诀窍可以将其解开,不过前提是需得要有人熟知结绳之人的结法罢了。 闵韶最先冷静下来,打破了眼前的沉默,道:“李如期呢。” 这句话听来像是提醒,实则他却将微冷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温玹。 温玹似是尚未缓和过来,蓦地被质问了一句,眸中怔了怔,道:“我不知道……” “……”闵韶面色沉冷的看了他一眼,薄唇微闭上,没再做声。 温玹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怀疑自己,忙又解释了句:“我真的不知道!” “李如期……” 闵韶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方无澜被恍然惊醒了。 他像才想起这个人似的,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墙边,苍冷的眉间多了一分阴戾,眼底被悲恨和怒色烧得通红。 “是他?”方无澜蓦地攥紧了手边的木架,指尖狠狠抠进碎裂的木缝里,胸腔顿时燃起恨意,烧得胸口不住起伏。 “是他……”他双眸赤红,手掌险些将床架攥成齑粉,狠狠道,“我就知道……这个趁人之危的畜生,我就知道当初不该留他!该死的东西!!他、他竟然敢……他怎么敢!!” 方无澜一口牙近乎咬碎,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哑得不成声,理智全然被烧作灰烬。 “仙长先冷静。”闵韶知道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又朝床上看了一眼,只冷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将清宣道君先送回浮荒之巅,查明死因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至于李如期,孤会命人搜捕他的下落,一旦找到自会告知仙长。” 方无澜道:“……挽回的余地?” 他垂着血红的双眸,只看着清宣道君渐冷的身体,将那只不住发颤的手紧紧攥住了,字句里尽是寒冷料峭,“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世人的痴心妄想罢了,即便真的有这种可能,也只是微乎其微,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而已。 楚眠风,已经没机会再醒过来了。 方无澜闭了闭眸,眼睫微湿的簌簌颤抖着,似是竭力克制着疼痛,半晌又恨之入骨的哑声念着那个名字道:“李如期……本座,一定杀了他。” 屋内的空气如被灌注了水银般令人窒息,飒飒凉风从灰蒙的窗外吹涌进来,激起人一层鸡皮疙瘩。 温玹喉结动了动,只看着床上已显僵硬的楚眠风,脑中便被冷水浇透了般,思绪全然转不动了。 的确…… 这里除了李如期外,没有第二个人会杀楚眠风。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如期昨晚用什么办法破开了灵绳,又趁着楚眠风有伤在身下手将他杀死,独自逃跑了。 温玹指尖不禁颤了颤,眼下在想的却是…… 是不是自己害死了清宣道君? 如果昨晚不是他将李如期带到清宣道君的房里的话,那李如期……还会下手么? 他还敢下手么? 若不是自己把他带过来,那清宣道君……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闭了闭眼,浑身只觉得彻骨的冷。 正想着,一道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温玹眼睫微颤的睁开,抬起那双略微浑蒙的眸,看见闵韶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跟我出来。”闵韶寒声道。 闵韶说完这句话便没有管他,径自错开他朝外面走。 温玹眼底沉了沉,又看了眼方无澜的背影,顿了片刻,转身跟出去。 ……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3 闵韶没有走得太远,只将他带出了客栈,绕到楼后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里。 巷子中空旷冷清,天色才刚到蒙蒙泛亮的程度,没有阳光的照射,紧窄的墙壁显得有些阴潮灰冷,一阵凉风吹来,有些泛凉。 温玹倚着身后灰白的墙壁,有些丧气的低头垂着眼站在闵韶面前,眸子里有些沉沉的走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闵韶并不跟他绕弯,冷声直接问道:“你昨晚都和李如期说了什么?” “……” 温玹一时沉默。他似乎想说,但眼睛里又有些闪躲,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开口。 “说话!”闵韶眉间微皱,沉冷的嗓音听起来严肃而疏冷。 温玹指尖蜷缩了下,被他低吼了一嗓,那股自责顿时在心底发酵得厉害,鼻尖不觉发涩,嗓音有些哑了,“我……” 闵韶见他眼圈骤然泛红,知道自己大约一急之下语气说重了。 他揉了下眉心缓出口气,将语气放缓了些,沉声道:“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温玹微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道:“我昨晚,背着你们问过他……要不要跟我去见一位故人。” “如果去的话……我就放他走。” 闵韶眉间一蹙,神色有些冷。 “但……”温玹哑声道,“他没答应。” 温玹指甲抠进背后的墙壁里,低着头继续道:“我以为,他是宁可被押进牢里,也不想与那人见面,于是昨晚把他放在清宣道君那儿后,就没再管他。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他其实根本不必我帮他,他不仅可以逃跑,还……” 还会下狠手,杀掉楚眠风。 温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颤得厉害,近乎哽住了,没能将后半句说出来。 他几乎是瘫靠在墙壁上,额侧的头发垂落下来将他的脸遮在阴影里,眸子湿润沉黯地看着地面的砖块,并没注意到,闵韶在听到最后时脸色已渐渐缓和了些许。 “既然你没帮他,那此事跟你又有何干系?” “……是我把他带到清宣道君房里的,如果他昨晚不在那儿的话,清宣道君就不会……” “如果他昨晚不在那儿,而是在我房里,那么今早死的人也许会是我呢?”闵韶直直看着他。 温玹不禁怔了下,似是没想到这点。他抬那双略微发红的眼看看他,片刻后,讷讷道:“可是你不会……你很厉害的,你打得过他。” “……” 温玹吸了下鼻子,“我不知道清宣道君的修为到底几何,他身上带了伤,说不定就不如李如期了,但你不一样,你就算带着那么重的伤,也比他厉害……” 闵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徒然腾起一股想把人按在墙上欺负的冲动……他动了动喉结,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半晌,只沉声道: “清宣道君的死,与你无关,与李如期……或许也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当~是不是很突然? 第30章重魂晶玉 温玹一愣,嗓音还带着点鼻腔,问道:“什么意思?” 有些话闵韶也不好跟他解释,只是眸色淡淡道:“据我所知,清宣道君的伤势并没严重到不能制服李如期的程度,凭他昨日的状态,也不可能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但他的死状却很奇怪,实在太过安逸了,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了魂。所以我觉得,杀他的人用的恐怕不是一般手段,有可能是邪道。” 温玹一下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可能是洞里陷害我们的那个人下的手?” 经他这么一说,温玹又忽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在洞中似乎就针对了清宣道君,在将所有人都陷入幻境的时候,唯独让他入了杀阵。 而且,清宣道君上一世就死在了那座血窟洞里,这一世许是因为入洞的人出了变故,所以那个人并没能得手,这才转而趁着夜色,在客栈中下了手…… 可李如期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4 他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那个人放走的? 抑或有另一种可能,他被对方给带走了? 那他在走之前,又究竟有没有见过那个人呢? 见温玹嘴唇抿成一道直线陷入沉思,闵韶又垂眸在他泛红的眼尾看了半晌,以为他还在纠结那些,最后忍不住抬手用拇指在他眼尾摩挲了下,道:“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温玹微怔了下,被他的动作拉回神来,抬起眸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下根本不存在。 温玹怔了会儿才回过神来,“那,明微真人那边……” “他现在太激动了。”闵韶淡淡道,“多说无益,等他冷静下来,自会想明白的。” 温玹抿唇,点了点头。 闵韶看了他一眼,似乎沉吟了几许,才忽又问道:“你的那位故人,是什么人?也是炀国来的,认得李如期?” 温玹面露难色道:“这个……是秘密,我不能说。” 闵韶沉默片刻,既是如此也没多问,只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吧。” 天色完全放亮以后,浮荒之巅前来接应的弟子也来了,只不过接到的人从伤者变成了尸体,在客栈中又惊又哭,悲愤哀痛的喧嚷了好一阵,虽然不甘接受这样一个结果,但到底先将人接走了。 闵韶和温玹也就只能暂时在这分开,各自分道扬镳,一个回了虞阳王城,一个回往东靖交待任务。 到了东靖都城后,温玹并没急着进宫,而是先去扬灵侯府找了萧成简。 彼时青天白日,萧成简正在侯府后院里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全然忘了当时在信中将自己写成了怎样一副公务繁重、火烧眉毛的样子。 一听说温玹回来了,他便将那些歌女舞姬遣了下去,又叫人端上来一碗醒酒汤,面带酒气的倚在雍容铺软的罗汉床上,狭长的眼尾醺红,半醉半醒的听温玹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萧成简起初还是懒散半躺着的,听到后边直接坐了起来,醒酒汤没喝完,光是听着脑子就被惊醒了大半。 直到温玹说完,他才迟迟缓过神来,有些懵然的喟叹了句:“清宣道君真就这么死了?这得是什么人啊,一声不响就把这么个人物给做了?这……也太玄乎了吧?” 萧成简叹完后,又颇有些自责道:“对不住啊兄弟,没想到这次的任务这么凶险,那么小个镇子竟然也会冒出血窟洞,连累你了。” “也幸亏你没事,不然要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大哥非得叫我陪葬不可。”萧成简说着,满面怅然的想了想,竟然又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个和温玹各斟了杯酒,端起杯叹道,“罢了,什么也别说了,干了这杯酒,只当庆贺咱们二人劫后余生吧。” “……”温玹很是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嗤道,“谁要跟你庆贺劫后余生?” 但还是端起酒杯跟他干了一杯。 眼下气候已经渐暖了,午时的气温甚至有些炎热,香炉中丝缕青烟袅袅升起,满室熏香馥郁,空气中还残存着独属于女子的脂粉香气。石壁上开启的石刻泛着淡色水波,释放出沁人的凉气。 喝完以后,萧成简将酒杯放下,又道:“对了。你说那个闵应寒也跟你一起去了?他又是怎么回事?一个虞阳国君,怎么会跟你一道去清平镇?” 温玹含糊了下,还是道:“那天从万相楼出来后,我就被他带到虞阳宫里去了,后来他说要我帮他找武魂灵智,怕我走了就不回去,所以才跟着我一起去的。” 萧成简一愣,眼睛略微睁大,一时竟不知从哪问起好,最后道:“武魂灵智?他是想让你帮他找,还是他已经知道武魂灵智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还没拿到?” 温玹道:“不知道。” “那你答应他了?” “嗯。” 萧成简顿时皱起眉头骂他道:“这你也敢答应?!武魂灵智那种东西,是人想找就能找着的吗?再说就算真找着了,那种地方凶险难测,你去就不怕把命给丢了?他这不明显是找不着垫背的,拉着你去送死么……” 说到这萧成简忽然顿住了,他觉得温玹也不是那种不知谨慎的人,转而又道:“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他……”温玹张了张口,正想答“没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好解释,于是话到嘴边又模糊地改了口,面不改色道,“……嗯。” 萧成简当即一拍桌子,大骂道:“太不要脸了!” “……” 温玹不动声色的抿了口酒,提议道:“既然你这么气愤,不然去帮我跟他打一架?” 萧成简闻言当即凤眼一翻:“想得美。”他向后一靠,又重新倚回铺着狐绒垫的扶手上,支着头不屑道,“除非我是疯了,否则得是多想不开才会跟那种人打架?” 温玹鄙视了他一眼,自己又拿起酒壶倒了杯酒,不紧不慢的贴在唇边喝着。 “对了。”萧成简想了会儿,忽然又记起什么,问道,“那天在万相楼……真是他买的你?他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5 温玹淡淡答道:“嗯,没有。” 萧成简轻啧了声,摸着下巴思忖道:“可是,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么?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一个连通房侍妾都没有的人,突然一时兴起买下个舞姬……一买还正巧是熟人?” 温玹闻言手上微顿了下,又听见萧成简道:“还有,那日在拍卖宴上,你托我买的什么晶玉,我将全身上下七万两银子叫出去了都没抢到,但你可知道,万相楼的人最后告诉我那件拍卖品最终归了谁么?” 原本客人的名字属于隐私,万相楼作为拍卖方应当保密的,但万相楼那边与温玹的关系不大一般,连带着也就将萧成简当做了自己人。这件事,包括之前是谁带走了温玹,他们那日也全都不加隐瞒的告诉了萧成简。 温玹闻言眸色立时慎重了几分,抬眸道:“谁?” “就是闵应寒。” 温玹脸色蓦地一变。 他手上一时不稳,险些将酒杯摔了,脸上的血色明显褪去几分,可仍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确定,真的是他?” 萧成简见他这么大反应,也不由得谨慎起来,道:“确定,怎么了?” 温玹抿唇不答。 “到底怎么了?”萧成简不禁皱起眉,“温玹,你跟我说实话,那块晶玉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玹指尖微蜷,攥紧了手里的杯盏没有作声。他脸色明显有些难看,似是自顾自的在思绪里沉浸,静默了半晌,眉间微蹙起来,轻声道:“……不对。” 他细想了想,又喃喃道:“不可能是他……” 萧成简看他这副模样简直抓心挠肝,着急地从罗汉榻上坐起来,身子前倾出大半,问道:“什么不可能?你的意思是万相楼骗你了?你怎么知道?” 还是没得到回应。 “到底什么意思啊?!” 温玹沉吟许久,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将杯盏放下了。他抬眸看着萧成简,认真道:“万相楼骗没骗我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块重魂晶玉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枚邪物。” “此物若是被旁人夺去,到头来,极可能会加害在我身上。但,若那个人是闵应寒的话……” 他眸中闪了闪,道:“他不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看你们上一章反应都很大的样子,所以只好出来安慰一下你们了,毕竟我写文可甜可甜【挨打】……就是……我不会让楚眠风白死的,就这样…… 还有一点需要大家注意的是,除了主角以外,配角栏里的角色都不保证he,可能幸存也可能突然便当,这个不到结局谁也不敢保证,关于这点会始终保持悬念的,以后就不再提了~(魔鬼发言.jpg) 我的文大概就是这样的,标注甜文的话,轻松向肯定就是轻松向,至于正剧还没有甜文标签……那可能要随时套个防御盾了…… 不过这篇文已经在文案标注了主cp是甜的,所以一般就是回忆杀有小虐,这一世不会有误会也不会有新仇旧恨,就这样~ 甜文(划掉)作者顶着锅盖在这里给大家鞠个躬吧。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东靖国君 上一世的时候,东靖曾有一次被迫和虞阳在虎落山交战。 那日温玹死里逃生,从湖底水洞中离开,上岸时便发现自己所带的大军已经被虞阳的军队围困了。当日的情形四面楚歌,东靖军被近乎五倍的虞阳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对面的统帅又好巧不巧,正是虞阳国君闵应寒。 那次虞阳企图以武力压迫强行与东靖交涉,想要强夺镇灵冰魄,但东靖誓死不从,最终仍是选择强行杀出重围。好在他们当时所在的地形有利,想要破出敌阵虽然艰难,但并非没有希望。 温玹当日带着部分军马从正面吸引虞阳兵力,掩护萧成简及温向景等人沿山道撤退。他当时本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争得几分时间,却万没有料到,那时自己已经遭人暗算,体内竟不知从何时起,被打入了那枚重魂晶玉。 毒性就在那个时候发作了,但镇灵冰魄不得不护,万千敌军又近在眼前,那时温玹以为自己死定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6 但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闵应寒不仅会在那个时候救了他,还……替他吸走了重魂晶玉。 那是从闵应寒修炼起无情道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温玹觉得他的师兄还在,还会无所顾忌的护着他。 重魂晶玉的毒性非一般毒物可比,温玹犹记得当时他挣扎在混沌如泥的毒性里,意识已经被洪水猛兽般的剧痛冲荡得近乎覆灭,脑海里却纠杂的、近乎偏执的想着的是……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闵应寒? 会不会是自己眼花缭乱看错了? 那个人怎么可能救自己?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闵应寒呢? 他那时想睁开眼清清楚楚的看一眼,可那阵毒性实在太痛了,痛得他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即便是费了万般力气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也只是瞧见了阵阵斑驳的昏黑。 那种剧痛在他体内弥留许久,直到现在都令他记忆犹新,仿佛是经历了一轮沧海桑田般漫长,深入骨髓的痛楚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绞烂一般,至今尤都忘不了那阵来自神魂深处的颤栗…… 那个时候他心底是怕的。 他怕疼。 怕闵韶会丢下他不管。 也怕自己会熬不过这道死劫。 但痛到最后,他已经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脑中所有的疑问都被那股无边的疼痛和黑寂吞噬,只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几乎执念想法—— 他相信面前的人是闵应寒。 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人竟然在救他。 洞外数万兵马是闵应寒带来的,险些致命的杀阵是闵应寒亲手布下的,当年自己也分明是被他亲手推开的。 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救自己一命……又是为了什么? 临死前的人总是会被感性侵蚀,神经敏感而脆弱,温玹那时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脑中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闪现,他咬着牙关,头疼欲裂,攥着那个人的衣裳,脸贴着那暌违多年近乎不甚真切的温度,眼睫和脸颊都被抑制不住的泪水哭湿,甚至无不矫情的蜷在身边那片温热里狼狈发抖……最终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的师兄…… 或许还是要他的。 …… 只不过世事难料,后来上一世发生的一切都让人太过措手不及,直到最后他也没机会再去确定这个答案。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天救下自己的人的确是闵应寒。 所以即便这枚重魂晶玉当真是他买下的,那日将它打入自己体内的人,也绝不会是他。 萧成简并不知道有关上一世的那些弯弯绕绕,对此很是奇怪道:“为何?你就这么信任他?” 屋内熏香袅袅,细碎的阳光将那缕青烟照得几近透明。温玹敛了敛眸,含糊的应了声,却并没有细说。 萧成简见实在从他嘴里撬不出话,也懒得再问了,气得摆手道:“罢了罢了,随便你吧,你不说我还懒得多管呢。” 他站起身来,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将话题拉回来,道:“你方才说,跑了的那个人叫李如期是吧?这事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只要他人还在东靖,就不怕找不出他。实在不行,我会亲自带人去抓,你这几日就好好歇着,不必管了。” 他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正好这时候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道:“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进宫见你大哥?” 温玹将思绪收拢,抬头看他,思忖了下,点了点头,“也好。” …… 温玹的大哥名叫温向景,乃是当年君后所出的嫡长子,如今名正言顺的东靖国君。 在东靖宗室中,先王这一脉的子嗣总共有九人,其中三名为女子,六名为男子。但这六名男子中,有三个都不幸早亡,只剩下如今的君上温向景、二殿下温衡,和温玹自己。 在他们这些宗室贵子中,出身最不好的便当属温玹了。 其余人的生母非妃即嫔,再不济的,生下贵子贵女后,品级也至少会被提至四品。 但温玹的生母是庶民出身,在朝中并无背景,地位本就不高,又在生下他时难产离世。这就使得温玹年幼时在宫里十分不受待见。 那时温向景比他年长了整整八岁,两人的出身和地位天差地别不说,研习修武也俱是挨不到一处去,偌大的王宫中,可能几月也未必碰上一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7 所以在起初的几年里,温玹也并没受到他这位大哥的关注,在宫中过得日子虽算不得苦,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简而言之,便是半分也没有受到一个身为宗室子嗣应有的优待。 但在七岁那年,温玹被太玄老祖选中了。 那个时候举世皆惊,世人无不震愕,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终于得以让温向景记起他在王宫中还有这样一个始终默默无闻,不大受宫人待见的弟弟。 再后来世人皆知,东靖国君温向景一直对他这个弟弟非常好。似乎是为了弥补以往对他的忽视,对他的态度一直可谓予取予求,往往得了任何一样贵宝珍玩,都要第一时间拿到温玹面前任其挑选,有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国家大事,也会毫无避讳的在他面前提起。 其中一则流传最广的,便是前两年的“六殿下坐闻朝堂”一事。 那年温玹刚从天隐山离开,回到东靖不久,某一次带兵出去打仗,回来后腿上负了伤,但伤口并不及骨头,说重倒也没重到何种地步。 可就是战场上这点在所难免的皮肉之苦,却给温向景心疼得要命,他勒令温玹在床上休养了七八日,期间不许他下地乱跑,又送了一堆名贵的药材供他滋补,还将宫中御用的医师送去替他疗伤。 最后见温玹在屋里实在待不住了,才勉强准许他重新外出上朝。 但身为一个弟控的大哥,要他妥协又岂会这么简单呢? 当时温玹重登朝廷的第一日,温向景不仅在朝堂上给他赐了座,还让他一坐就是一个月之久,期间发表言论亦不许站立,一直精心呵护养到他腿上的痂都掉干净了,这才算罢休。 这件事在修仙界流传甚广,后来直接演变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一则趣闻。 温玹那时回到东靖的时间本就不长,身任的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闲职,被众人这么一说,便面皮薄觉得挂不住脸了,连朝都不好意思再去上,三天两头找借口旷职请假。 好在温向景宠他,也不大在意这种事。 总而言之,他这个大哥有时对他宠得当真是人神共愤,连温玹自己都这么觉得。 虽然这些年坊间的闲言碎语从未少过,说温向景当年不过是看中了温玹过于出色的天资,所以才一直有意拉拢,初心叵测,想刻意令他为己所用。否则,哪家兄弟的感情会像他们这样,在一夕之间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假得过头了么? 对于温玹来说,这种说法放在最初那几年,或许不可谓不有。但他是亲眼见着这十几年过来的,温向景待他有多好只有他自己了解,即便一开始他们的情谊中真的掺了伪作的水分,这么多年过来,也早该被填满了。 温向景待他好是真的好,更何况,温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价值。 他离开东靖这么多年,在朝中没有任何威望和倚仗,治国亦没有独特的才能,唯有这一身于邦国而言毫无用武之地的天资还够看,必要时可以用来带带兵,打打仗,带领着军队冲锋陷阵。 但实际上,东靖不缺统帅,更不缺武将。 打仗靠的是精兵强武,和破敌制胜的作战才略,而非一个人的本事。所以他从没觉得自己对东靖而言有什么可取之处。 说到底,还是要感激自己这么无用,而温向景却还乐意宠着自己罢了。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状态很差,比较短小,见谅。 感谢支持。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软云坞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婚约 与萧成简进了宫,温向景身边的侍官很快就出来迎见了,先是将他们二人领到附近偏殿,又说陛下此时正在前殿处理政务,已经着人前去通禀,让他们二人先稍作等候。 彼时温向景正在忙着伏案批写奏章,一听说温玹从外面回来了,果然立马抛下了手里的政务,命人在殿中备下他爱吃的糕点茶果,片刻不歇的朝偏殿赶了过来。 温玹和萧成简两人才刚等了半刻的功夫,一盏茶还没下肚,就见着温向景从殿门走了进来。 温玹简单将这次的任务经过和温向景汇报了一番。相比和萧成简说起时,他将其中的许多无关痛痒的细节省去了不少,譬如血窟洞里的危险程度以及闵韶的出现,都没有对温向景提起。 可尽管是这样,萧成简还是不可避免被温向景骂了一顿。以消极渎职为由被扣掉了几个月的俸禄,又被勒令立马着手查办此事,办不好便是削官减禄作罚。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8 谈完这件事以后,温向景又留他们二人在宫中用了顿晚膳。 殿外星夜辉沉,殿内万烛金碧。温向景坐在膳席前,给温玹亲手斟了杯酒。 他坐在金雕玉砌的主座上,手里亦端着杯盏,目光很是温和的看着温玹,似乎透过他看到了这辗转飞朔的十余年,不禁感慨道: “年复一年,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一转眼过去,央儿都已经这么大了,相比之下,孤这个当哥哥的竟都开始老了。” 温玹不禁皱了皱鼻子,捏着筷子道:“大哥说什么呢?你今年分明才三十,还年轻得很。” 温向景摇了摇头,他的长相很清俊,与温玹有五六分的相似,平日里板起脸来会显得很严厉,但放松下来又极其亲和,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令人有种难以对他戒备的温暖。 “不一样啦……”他轻叹道,“孤这些年一心扑在国事上,旰食宵衣,席不暇暖,身体早就不如从前了……” “倒是你啊。”他忽然抬眸笑道。 那笑容看得温玹心觉不妙,紧接着果然就听他道:“你如今离及冠之期都已过去两年了,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旁家弟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早都已享上了齐人之福。就说前几日,暮远君还刚得了一男一女,上午还旁敲侧击的催着孤给他送贺礼呢。” 温玹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讷讷道:“暮远君?我若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还短我一岁呢吧?” “是啊。”温向景欣慰的点头。 温玹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成简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摸了摸下巴,玩笑道:“我看他可跟暮远君比不了呢。君上您想啊,谨央自小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该通人事儿的年纪连通房都不曾有,更不似在宫里,日日连个女人都看不着。要臣说啊……您不妨先送几车美人给他,等他食髓知味了,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温玹端着杯盏瞪他一眼。 温向景没说话,看样子竟似听进去了,一时陷入沉思。 温玹一惊,赶紧喊他,“大哥?!” “哈哈哈……”见他神情紧张,温向景却是忽然开怀大笑起来,道,“开玩笑的,大哥知道你是洁身自好,又怎会这般强迫你呢。” 不等温玹缓下心来,他话锋一转,又正色道:“不过,央儿啊,你也确实到了婚配之年,正经的妻室该有了。” “前阵子孤见到了悉灵侯家那位嫡女,这些年来不负美名,的确出落的样貌端正,举止娴熟。你们年纪正好相仿,去年宫宴时,你应该也见过她,可还有印象?” “……” 温玹心下叹气,心道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面上一声不吭的点了点头。 温向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你对她印象如何?可还喜欢么?” 这问题问得相当直白,温玹也不好再将话题转开,只好勉强道:“嗯……还好。” “那……”温向景话到嘴边,略带探究的看着他。 “全凭大哥决定吧。”温玹道。 温向景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打算,转而也没再多提,又催着温玹继续饮酒吃菜。 …… 清宣道君已死一事,被浮荒之巅暂时压了下来,至今为止还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但闵琰身为明微真人的弟子,却是不可避免的知道了这事。他在得到消息的当天便赶去了浮荒之巅,回来以后便是整日整日的坐立难安,茶饭不思,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会走神。 ——闵琰在平生中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哥闵韶,另一个就是他的师尊明微真人。 他哥不必说,那是与他血浓于水、不可分割的亲情。而明微真人呢,又是他此生最崇敬、最仰慕的人,从拜师的那刻起就被他在心里尊为神祇,始终是他修行路上倚借丈量的最威严最庄重的一柄标尺。 所以当他那日在浮荒之巅的祭魂台上,看到明微真人神色苍恹、衣带明显渐宽时,他整个人都开始惊慌失措起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师尊才好。后来那股情绪演变成了愤怒难平,令他无比想揪出背后的真凶,替师尊将那个人碎尸万段。到了最后,就变成了昼夜难安、懊恼自责,气恨自己既不能帮师尊找出元凶,又不能安慰师尊受伤难过的心。 闵琰自幼心眼耿直,想什么就是什么,心里装了一件事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非得直到事情解决了才肯罢休。 于是短短几日内,他的这种状态便发酵的十分严重,已经到了吃饭喝水都会六神无主的程度。最后还是付偲最先看不下去了,终于在一天中午慌慌忙忙的跑进前殿,一边高声朝闵韶惶急暗示,一边拍着大腿跑过来道: “诶呀君上——不好啦!!方才二殿下走路又撞树上啦,头上肿起来好大一块包哇!” “……” “您快去瞧一瞧他吧,二殿下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付偲跺着脚急得直嚷嚷。 闵韶头疼不已,不得已只好让付偲去把闵琰叫过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79 闵琰来的时候,额上果然缠了一圈绷带,看起来一副情绪低沉、失魂落魄的模样,进来后第一句话就道:“哥,我听师尊说那次的时候你也在,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为了不让他纠结得越来越深,闵韶没办法,也只能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闵琰边听边提问,一通问东问西,一点不漏的将故事听了个完整。最后终于听完,竟是气愤拍案道:“这个东靖的地方官怎么能这样?灵气异变这种事居然敢拖这么久,实在是太可恶了!” “……” 闵韶没说话,又听他愤愤不平的继续发泄道:“还有那个扬灵侯也是!分明是他自己的任务,怎么能叫别人去做呢?玩忽职守,厚颜无耻!这若是放在我们虞阳,早就被削官降爵了!” 闵韶抿了口茶,淡漠的看不出表情。 闵琰越想越气,虽然不知这件事到底应该气谁,但仍要将事中人挨个骂上一遍,又继续道:“还有那个六殿下也很过分!既然是他接受的任务,那他合该要把犯人看管好啊,让人跑了又算怎么一回事?他也是玩忽职守!应该重罚!” “……”闵韶闻言终于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开口道,“当时情况特殊,怪不得谁。” 闵琰不高兴的瘪了瘪嘴,没完没了的继续气愤指控道:“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凶手实在可恨!他跟清宣道君有什么深仇大怨,非要把人杀了才能解气啊?还敢做不敢当,偷偷摸摸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无耻败类一个!” “……” 将人轮番骂完了一遍,闵琰心头仍是怨愤难消,心心念念自己远在浮荒之巅悲痛守灵的师尊,简直愁得坐立不安。 他踱着步子在殿内来回逡巡了好半晌,许久之后忽然停住脚步,道:“不行!” 他转头看向闵韶,很是认真严肃道:“哥,我得去一趟东靖。” 闵韶抬眸看他,“你去东靖干什么?” 闵琰言之凿凿道:“这件事是在东靖发生的,那个人也是在东靖丢的,现在清宣道君已经没了,我师尊只想把那人找出来。我不能坐视不管,应该去帮帮他。” “不准!”闵韶立刻皱起眉,斥他道,“事发在东靖自有东靖的人去找,你去了能干什么?” “那我可以去敦促他们找!”闵琰不假思索道,他现在心急如焚,一身的力气简直没地方使,非想替他的师尊做点什么才行。 “说了不准便是不准。”闵韶毫不留情的冷声道,“别整日胡思乱想,给孤好好在宫里呆着!” “哥!!”闵琰急得跳脚,“你就让我去吧,我可以去东靖宫里找扬灵侯和六殿下协助他们追查啊。你别小看我,我师尊那么厉害,我也不差的!” 闵韶简直被他吵得头疼,不容置疑的冷冷道:“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哪也不许去!” 闵琰见实在拗不过他,憋了一肚子烦闷无处宣泄,最后眼见没有希望,气呼呼的转身走了。 结果第二日一早,宫人便急急忙忙前来告知,说闵琰昨夜已经偷偷溜了出宫。 闵韶得到这个消息时简直头疼欲裂,茶盏都给拍碎了一盏。 他这个弟弟平时不声不响,看起来乖巧听话得很,一到这种事上必然是最惹人操心的一个,脑筋直得像驴不说,脾气还倔得八匹马都拉不住! 付偲生怕他被气得上火,赶忙端了凉茶来,边给他扇风边劝道:“君上您消消气,消消气,二殿下他如今也是个成年人啦,做事自会有分寸的,您就由他去吧……” 闵韶眉带怒意道:“由他去?!他堂堂一个虞阳殿下,如今要跑到别人的地盘去撒野,你叫孤怎么由他去?!” “哎呀,这有什么的。”付偲仍是苦口婆心的劝道,“您瞧那东靖的六殿下,前段时间不也是在您的地盘玩的好好的吗?咱们与东靖素来无怨,总归邦国安定,相互之间串个门又没什么的……” 闵韶阴郁冷戾的刺了他一眼。 付偲立马改了口,道:“不过,二殿下这次也确实闹得过头啦,怎么能不听您的劝呢?还趁着夜黑风高跑出宫去,宫外尽是地痞流氓歪门邪道的,什么都有,这要是撞上什么意外,多危险呐……” “……” 闵韶被这一个两个的烦得反噬都要发作了,寂静半晌,最后阴沉着脸,站起身怒将宽袖一拂。 “罢了,孤出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众所周知,闵韶和闵琰出生的时候曾是连体婴儿,后来医生手起刀落,把脑子全都给了闵韶(不是!) 第33章闺房 闵韶做出这个决定后,当即便出了宫前去找人,但愿能在闵琰抵达东靖前拦住他。 但还没等他走出都城大门,腕上那枚铜扣却忽地起了反应。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0 这枚铜扣是闵韶与手下线人的联络之物,此时发烫起来,说是时候也不是时候,他只好先找了个临近的地方,尽快与那线人见上一面,这才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两件事,都是与温玹有关—— 其一,温玹这次回东靖,温向景已经将他与悉灵侯嫡女的婚约定了下来,想必再过不了几日,就会举世皆知。 其二,关于之前清平镇一事,温玹似乎没有再跟查下去,因为此刻,他正在前往虞阳都城的路上,而目的不明。 温玹与悉灵侯的嫡女定下婚约一事,闵韶在上一世便已经知晓了。对方虽与敌国勾结互通,但到底没有将温玹牵连其中,更与他虞阳无关,所以闵韶并没有理会此事的打算。 至于温玹这个时候前来虞阳…… “……”不必想也知道,应该是前来找自己赴先前之约的。 闵韶眸色微沉,沉思了片刻,还是抬步朝都城大门走了。 莫约到了午时的时候,虞阳上空天色阴沉,天边下起了毛毛细雨,将整座都城笼上一层朦胧的织纱,入夏时节的微燥空气,因这场细雨而浇上了溟濛雾色。 整片都城入眼氤氲,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撑着各色的油纸伞从街道走过。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前,没有撑伞,月白的衣袍被淋得潮湿,仍是不急不缓的往城里走着。 都城中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温玹为了避免显眼,便没有使用结界,就这么头顶毫无遮蔽的走在雨里,头发和眼睫此时都已经被细雨润得湿漉。 他来虞阳的次数不多,对都城的了解更是所知甚少,刚一入城,似乎就在第一个岔路口遇见了难题。 他转头朝两个方向看了看,不知该往哪边走。 但纠结了没到片刻,目光一转,视线内便闯入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道背影颀长挺拔,被一袭修身的黑袍裹束着,将本就惹眼的身形衬得极为醒目,尤其是那窄劲纤厉的腰肢和刚韧笔直的长腿,一眼看去,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男人从街口的一座茶楼里出来,撑了一把无色的油纸伞,正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着。 对方似乎并没看到自己,温玹迟疑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移开视线,果断转身选了另一条路走。 但刚走出没几步,背后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温谨央。”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道低沉的嗓音中似乎夹着淡淡不悦。 温玹转过头去,就看到闵韶朝自己走了过来,紧接着那把油纸伞便有半边遮到自己头顶。 他微顿了顿,浑然不知闵韶已经在这等了他一个时辰,淡淡道:“君上。” 闵韶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温玹答道:“去见一位朋友。” ……朋友? 闵韶一顿,眉梢微挑,便听温玹又道:“君上在这儿是……”温玹朝四周看了看,“微服私访?” “……” 闵韶冷声答道:“只是出来走走而已。” 温玹“哦”了声,见他脸色冷淡,便没再说话。 但片刻,闵韶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你那个朋友在虞阳?是何人?” 温玹道:“就是万相楼的那位楼主。” “你跟她很熟?” “算是吧。”温玹淡淡回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不过……不知君上待会儿可有事吗?我好像不记得万相楼的位置了。” “……干什么?” 温玹看了看他,抿抿唇,道:“若是无事的话,不知可否劳烦君上……帮忙带个路?” “……” 闵韶额角一跳,不得不说,温玹有时在他面前是真的挺胆大妄为。 他自认为自己分明从没给过温玹这个胆子,但居然还是避免不了这人整日若无其事似的,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1 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不出意外,闵韶还是亲自将他领到了万相楼去。 两个人一到地方,却见到此刻的万相楼不复往日的静谧安逸,反倒桌椅凌乱倾倒,壁上的名贵画卷都被不知珍稀的人撕扯了一地,有一两幅甚至还被扔进了石池里,墙角的花盆瓷器也被摔得粉碎,禅静宁意统统毁于一旦,整个场面十分狼藉,明显是不久前刚遭人刻意破坏过。 温玹不禁面色微沉,进门报上了姓名,便有人直接将他们带上了楼。 “这里方才发生什么了?”温玹问领路的侍人道。 侍人边带着他上楼,边答道:“如您所见,有人来楼中找麻烦,将下面的东西全都砸了。” 温玹皱眉道:“是什么人?” “这个奴婢也不知。”侍人摇了摇头,正说着,已经将人带到了三楼,她向前处伸手,恭恭敬敬道,“楼主的寝房就在最里间,往左一拐便到了,殿下自便便可。” 楼主的寝房……? 闵韶脚步一顿,但身旁的温玹点头应了一声,还真就面不改色的朝里面走了。 闵韶脸色蓦地发沉,眸底阴冷森森,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里的楼主既是女子,那寝房,指的岂不就是闺房么?! 似是他的神色太过锐利,温玹觉得背后泛凉,走到一半又忽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看闵韶,见到他的脸色才猛地想起什么,面色多少有些尴尬。 “那个……”温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沉默半晌,最后只能面露为难道,“我进去说几句话便走……君上不妨,先去雅阁里稍等片刻?” “不必了。” 闵韶一口回绝,语气已经明显不好,冷冽道:“既然你已经找到地方,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自便吧。” 说罢转身便走。 温玹见他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不禁有点慌乱,赶忙道:“但是、但是王宫的路我也不认得啊。” 闵韶脚步微顿。 温玹试图挽回,“我等下不是该跟你去趟虞阳王宫吗?之前说好要找灵智的,我们还得……” 谁知刚说到一半,闵韶忽而回头瞥他一眼,冷声打断道:“不认路不会自己去问?!我平日政务繁多,哪来那么多功夫陪你浪费时间?” 温玹睁着那双桃花眼平静的跟他对望了片刻,吐出两个字:“不会。” 闵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什么?” “我说我不会问路。”温玹厚着脸皮又重复了一遍。 顿了顿,又真诚恳切的看着他道:“而且,我真的只说几句话就出来,很快的。” “……” 闵韶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神色极其复杂的盯着他。 温玹这些年别的没有学会,唯独跟萧成简学成了这套豁出脸皮的本事。 但他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这件事是他疏忽了,忘了里面这位楼主对外用的一直是女子的身份,导致他进人家的房间,听起来就像是要寻人苟合一样。又不好跟闵韶作解释。 不过,据他曾经对闵韶的了解,只要自己软磨硬泡的认个错服个软,对方应该就狠不下心同他计较什么。 虽然这是个不怎么硬气的法子,但胜在好用。 于是温玹依旧保持镇定的跟他对望。 果不其然,闵韶沉默半晌,当真退让了一步,冷冽抬眸道:“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若是不出来,便原路回你的东靖去罢。” “……” 虞阳国君平日里最看不惯的便是荒淫不耻、举止无德之人,这次能给出一刻钟的宽限,可以说是相当宽容了。 但温玹竟面露难色。 他神情纠结了会儿,居然不知好歹的还想再挣扎一下,试探地看了看,问道:“但是我要说的事还挺重要的,真的只能一刻钟吗?要不……” 闵韶立时冷横了他一眼,面色阴厉的字字咬重道:“你方才还说只说几句话就出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2 “……” 温玹略感遗憾,不禁心下叹气,讷讷道:“那好吧。” 心道自己为何要吃饱了撑的让他带自己到这来,可真是自找麻烦。 而后悻悻转身,拐进了那间所谓的“闺房”里。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和的“请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许是屋主身体不好的缘故,眼下分明已是夏季,壁上的石刻却并没有打开冷气。 屋中的摆设风格与楼内所见到的别无二致,窗外的天色已经放晴了,斑斑细碎的光透过镂花窗照入室内,中央摆了一个硕大的占星盘,几案上正焚着悠远的淡香,一花一景都流露出一种低调而讲究的奢侈气息。 一个男子正坐在长案旁的酸枝木圈椅上,他一身清雅的长袍,脸色略显苍白,看起来似在病中,膝上还搭了条薄毯,神秘宁静的气质看起来与这个房间十分融洽。 ——正是先前拍卖宴上,接引晋北侯的那名男子。 见到温玹进来了,他眉间带了些笑意,道:“恩公可是我这里的稀客啊。可惜我近日病发,有失远迎了。” 温玹不大习惯的咳了声,走了过来,“都说了不必这么客气,直接唤我名字便可。” 男子笑了笑,向他示意,“请坐。” 温玹在他面前落了座,问起道:“方才楼下那是……” “是晋北侯。”男子不慌不忙道。 “晋北侯?”温玹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警觉。 男子却似并未当回事,笑道:“嗯,他这段时间已经或大或小来我这找过许多次麻烦了,今日又派人来砸了我的店,理由么,便是想逼我再给他寻一个冠仙云楼的舞姬。” “……” “上次你没能干脆把他杀死,真是可惜了。”男子宛若削葱似的手端起案上的茶壶,他声音平和,听来极其令人安心,似是怕温玹自责,又淡淡道,“不过倒也无关痛痒。他堂堂晋北侯,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敢来虞阳都城闹事,还肆无忌惮的砸我的万相楼呢?之所以这般恣意妄为,无非是尧国在暗中指使他罢了。即便没有他,来找麻烦的也会换成旁人。” 男子心平气和,似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温玹眉间微皱了皱眉,听到最后,也只能暗叹了口气。 尧国行事向来阴狠狡诈,品性又实属小肚鸡肠,当年以见不得人的手段灭掉炀国也就罢了,如今几年过去,仍是连炀国曾经的重臣都不肯放过,无论已经流落到何种地步,都一概不许让他们好过。 他看着男子苍悴的脸色,又问道:“你近来还好么?这次病发,可是较以往又严重了?” 男子面色温和,稍稍直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将冰裂蓝纹的茶杯推到他面前,道:“嗯,的确又严重了许多。不过,好在有你给我的药丸,能将病症往下压一压,以我现在的状况,应当还能再撑一段时日吧。” 男子又道:“殿下这次亲自过来,可是有何要事吗?” 温玹也安慰不了他什么,抿了抿唇,对他道:“嗯,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跟你说件事。” “嗯?何事?” “前几日,我在东靖做任务时遇到了一个人。” 温玹说到这顿了下,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开口说出那三字:“李如期。” “……” 听到这个名字时,男子明显一滞,短暂的陷入了沉默。随即他唇角勾了勾,扬起一抹苦笑,问道:“他……还好么?” “不太好。”温玹实话实说道,“我见到他时,他正在东靖一座小镇子上,整日扮做神棍浑浑度日,模样落魄得很,若非是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的话,我都不敢相信他是你口中说过的那个人。” 男子闻言,眼眸敛了敛。 他神色很是平静,眼底深得如一潭幽静的池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指上那枚玉润的戒指,淡淡道:“嗯,看来他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温玹又犹豫了下,纠结要不要说出口,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怕伤到他,于是将语气放轻了些,道:“我那时还跟他提了你,我和他说,你就在虞阳的万相楼,想让他来见你,不过,他……” “他不愿意来。”男子像是早有预料般,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垂着眸,平静的问道,“对吗?” “……”温玹原本不想说得那么残忍,静默了片刻,最后只能点了下头。 男子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都没有作声。 炉内熏香淡缕,在窗外光芒的洒照下几近透明。他眼眸始终低垂着,纤长的眼睫将他的情绪掩去了大半,却仍是不可避免的从中流露出几分落寞。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3 他指尖停滞在那枚戒指上,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清和的嗓音带了些许低沉,道:“没关系,那挺好的,不来……便不来吧。” “反正……”他眼睫轻颤,抬起眸来看向温玹,唇角勾起一抹强笑,有些苦涩道,“我也没那么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闵韶:(抬腕看表)现在距离十五分钟倒计时还有十秒钟。十,九,八…… 温玹:少来!哪有那么快!!! ——————————— 到这里为止配角栏里的人物已经全部出场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催债 温玹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玦也是当年不计其数的炀国叛逃者之一,当时他从炀国离开后,曾与尧国那股势力暗中辗转较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到底难敌一国之威,不可避免的遭遇迫害中了对方的诡计。 尧国虽然没杀他,却也在他体内留下了寒毒,他那个时候孑然一身,孤立无援,若非恰好遇上了温玹向他施以援手,如今怕是早就命丧九泉,尸骨都会烂在荒野里任虫草埋没。 不过说来也是赶巧。 当年太玄老祖所习之道博大庞杂,不光正经修炼,画符炼器、炼丹制药之类的旁门杂学也无一不通,许是为了弥补传授无情道的偏袒,便教了温玹许多有关炼丹的诀窍,使得温玹对丹药一类还算小有所成。 太玄老祖不枉“修仙界第一人”的名号,无论修习什么都有自己独有的一套法门,加上温玹本身灵力纯厚,所以炼出的丹药不仅功效出奇,效果也比普通药师所炼的要显著几倍。 在当年老祖自创的那些丹药中,有一种名叫“温阳丹”。药性以温和为主,佐以阳热,用温玹的水灵力炼出来,效果出奇得好。 后来温玹试着以这枚丹药来克制顾玦的寒毒,也算歪打正着,竟真的将毒性短暂压制下去了。 寒毒的毒性凶猛,毒发起来缓慢而致命,顾玦这些年也试过许多解毒的法子,但到底都不如温玹那枚效果好。后来他便干脆靠着温阳丹聊以续命,能够拖到如今,已经算万幸了。 温玹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些的顾玦,到底说不出什么话来。 其实顾玦与他虽然关系匪浅,交情却说不上有多深,有关他的事,温玹知道的也不多。 毕竟两人各居一国,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平日的往来也仅仅是每月派人定期的送来丹药,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甚至就连上一世顾玦死时,自己都因战事繁忙而没能抽空来看一眼。 可即便如此,温玹也仍是知道,李如期这个人对顾玦而言有多重要。 闵韶还在外面等着,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与顾玦多说,只能简单安慰了几句,便将这个月炼好的丹药从空间法器里拿出来,搁在了桌上。 温玹正想站起身离开,却听到顾玦忽然道:“外面有人在等你?” 温玹微顿了下,随即点点头。 顾玦显然在他进门前便已经知道了,他敛起方才的情绪,略偏着头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憔悴,但仍显得清和玉润,道:“还是上次那位虞阳君上?” 温玹应了声,“嗯。” 顾玦闻言没来由叹了句:“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温玹不禁一愣。 这句话他倒是许多年不曾听过了。 世人皆知他和闵韶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但实际上他们之间藏了多少弯绕曲折,也只有自己才心知肚明。他心里别扭了下,实话实说道:“不是,只是来时碰巧遇上了而已。” 顾玦闻言亦是愣了下,随即忽地一笑,那张清逸的面容看起来极为好看,气色都好似明亮了几许,无奈又无心的说了句:“哪有这么巧的事。” 温玹微怔了怔。 顾玦只是摆摆手,温和道:“行了,早些去吧,人家毕竟贵为国君,也不好让他久等。等下次来,我再请你喝岳州的万象春。”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4 温玹顿了顿,没再说什么,点头道了别便起身出去了。 走出“闺房”的时候,温玹神色还有些微恍,不知在想什么。 闵韶与他出了万相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脸色不禁更沉了,瞥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温玹下意识的张了张口:“想……” 他目光朝闵韶看了一眼,又随即转了回去,道,“……没什么。” “……” 闵韶冷着脸,两人一路上没再说话。 待回了虞阳王宫,付偲还是恳恳切切很快迎了出来,一见到闵韶,第一句便开口问道:“咦,君上,您怎么回来了?您早上不是去……” 闵韶眼眸横他。 付偲立马知趣的把后半句话给截了,一扭头把话岔到温玹身上,硬生生转移话题道:“哟,六殿下也来啦?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啊,您这一来,瞧瞧这天气都好了许多呀……” 温玹没接话,只是莫名在意的问他那句被打断的话,“他早上去哪了?” 付偲被问的笑意一顿,不好答话,眼神溜溜瞟向旁边的闵韶。 闵韶也是眉间微皱,“你问这干什么?” 温玹抿了抿唇,看看他,“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君上为何会一早在外面待着?又那么巧,嗯……” 温玹后半句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口,但闵韶并不迟钝,听他这么问便知他大概是起了疑心,面不改色的瞥他一眼,冷声道:“孤既然出宫,自是有要紧事去办。怎么?这难道还需同你细说?” “……” 他眯细了眼眸,“你该不会以为,孤会特地跑到宫外守你?孤看起来就那么闲么?” 温玹一时无话。 他心知这事当然不可能,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来虞阳的次数本就不多,可两次来,两次都恰巧被闵韶碰上,加上被萧成简和顾玦那么一提,很难不叫他多想。 ……可既然闵韶这么说了,那他也不好再自作多情。 于是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事实证明世上许多事情就是这般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玹虽然觉得奇怪,但他宁可把事情往巧合上揽,也不会相信闵韶当时就是故意把他买下来、故意在街口等他的。 毕竟如今的闵韶对他而言太高太远了,八年的殊途,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即便他还在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去找出一些不曾变质的痕迹,但他又何尝没点自知之明呢。 闵韶闻言也没再说什么,看了眼他身上之前被淋过的衣裳,淡道:“你先回去沐浴换身衣服吧,我还有政务要处理,若是有事便叫人到前殿通禀。” 温玹点了点头,闵韶便转身往前殿走了。 温玹又回了那座广寒殿,洗了个澡还换了身衣裳,完毕以后又在殿里用了顿饭,然后就百无聊赖的窝在床上躺着—— 不知为何,这广寒殿好像莫名就成了他每次来虞阳宫里的暂住之所,而且看起来规制不小,好像比他在东靖住的宫殿还大。 虽然不太适应……但住起来倒还挺心安理得的。 其实他本该去问一问闵韶关于武魂灵智的事,他本就是为这个而来的,但闵韶方才没提,他就也不好多嘴再问。 而且若他没记错的话,上一世闵韶得到武魂灵智,还是至少半年以后的事…… 等等—— 温玹眼眸略微睁大,已经迟钝了好几日的脑子终于记起这件事。 半年以后?! 他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那他难道要在这里住上半年吗? 住到闵应寒拿到灵智为止? 温玹蓦地有些恍惚。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5 他也是才想起来这码事,闵韶虽然说要他帮忙找灵智,但也没说现在到底有线索了没有。他好歹一个东靖殿下,总不可能真的在虞阳住上半年吧? 温玹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还是得找闵韶问清这档事。 但这一日,闵韶似乎很忙,直到傍晚温玹找人问起时,他也是仍在前殿不曾出来过。 第二天一早,付偲亲自带人来广寒殿送早膳。 宫人将六道丰盛小菜摆在桌上,付偲揣着手,躬身站在一旁,恭恭敬敬道:“您说君上啊?他正在前殿处理政务呢,殿下可是有事要找他吗?” 温玹不禁一愣,“他怎么还在前殿?整晚都不睡觉的吗?” “不是,君上一般起得早,天不亮就在前殿待着啦。”付偲答道,“您要是有事,老奴就代您前去通传一声,反正这个时辰奏折还没送过来,君上应该就是在前殿看看书什么的。” 温玹点点头,“那麻烦了。” 用过早膳后,温玹去了前殿。 彼时闵韶正在案前写着什么,案面旁一叠御纸足有半掌高,看起来的确忙得分不开身的样子。温玹摸了摸鼻子,不想打扰他,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于是欲言又止后,问了句废话: “君上在忙吗?” 闵韶从案前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懒于理会的低下去,“你说呢。” 温玹又道:“君上这两日……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闵韶笔尖一顿。他似是思 忖了一瞬,将那支狼毫放下了,抬眸看着温玹,沉声道:“你若是不提,孤的确忘了。” “你上次在我宫里时,说不会让我人财两亏,要差人将那一万两银子送过来。如今已经这么多日过去了,你派来的人呢?” 温玹:“……” 闵韶直直盯着他,眸中幽深道:“可是你手下的人办事不力,来的途中,将那笔银子给私藏了?” 温玹顿觉尴尬,声音有些干巴,“那……应该不是吧……” 闵韶眉梢微挑。 温玹继续道:“兴许……是路上遇见什么事给耽搁了,我再派人去催一催,应该用不了太久了。” “是么。”闵韶不咸不淡的瞥他一眼,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在温玹尴尬的眼神下,复又提起笔,继续面不改色的写着御批。 温玹心情复杂。 若非是闵韶突然提起,他几乎都已经忘了这码事,毕竟对方堂堂一任国君,有谁会料到,他还真把这点小钱记挂在心上…… 叹了口气,温玹索性直接问道:“君上,打算何时开始准备武魂灵智一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第35章镇宁君 温玹叹了口气,索性直接问道:“君上,打算何时开始准备武魂灵智一事?” 他本以为这个时候闵韶应该还没预备完善,因为武魂灵智这类东西并非刻意去找便能找到的,若非有恰到好处的时机,灵智的迹象根本不会显现出来。 但闵韶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了句:“无需准备。等我过段时日空闲下来,便会去那边探一探,等确定下来便可直接过去了。” 温玹一愣。 闵韶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 “……没什么。”温玹也不好说他觉得此事多半成不了,想拿到武魂灵智,怎么也得半年以后。 他见闵韶眼下也忙,便想告辞先回去了。 但就在这时,殿外一道朔光闪过,一抹精小的银亮窜入殿中,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贴着温玹的靴边,吧嗒吧嗒吧嗒蹦个不停。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6 又是流鱼。 闵韶下意识的皱眉,看着温玹将那枚流鱼捡起来,不觉将手中的笔搁下了,负手而立有些谨惕的等着他验看其中的内容。 温玹从流鱼中拿出几张纸来,但不同于上次的是,这回只是几张普通信纸。他一目十行的大致将上面的内容看完了,看过后表情似乎有些微妙,抬头看了看闵韶。 “他又有何事。”闵韶对萧成简印象本就不好,自上次那次任务后就不可避免的更差了几分,眼下连带着见到流鱼都会露出淡淡不悦。 温玹却问道:“二殿下昨日去东靖了?” 闵韶略微一顿,随即道:“嗯,他是背着孤跑出去的。可是出事了?” 温玹看着那几封信纸,“倒是没什么事……萧成简只是在信上说,二殿下昨日前往东靖,将他堵在了侯府门口,还,嗯……”温玹皱了皱眉,话到了嘴边,似乎又换了种说法,道,“还要求他尽快去查李如期的行踪。今日一早,他们已经一同前去抓人了。” “……”这种情况倒是不出所料,即便温玹没有说得那么详尽,闵韶大致也能猜出闵琰都干了些什么。不过那个小子虽然脾气急些,倒也不至于闹得覆水难收,顶多就是很会惹人心烦罢了。 他又看了看温玹手里那有四五页厚的信纸,道:“他就只说了这个?” 温玹点了点头,怕他不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闵韶接过信纸,潦潦看了一遍,总算知道方才温玹为何看得那么快了—— 萧成简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五张纸,看起来工整严密,其实除了开头将事情说明了以外,剩下的四张半都是在控诉闵琰的,顺带还变着花样、一词不重的把他从头骂到了尾,其言辞之激烈,就险些没将他的皮给扒了。 “……” 闵韶无话可说。 他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垂着的眸中幽色淌动,半晌后,抬起眼来略微异样的看着温玹,难言道:“你们平日里……都是这么用流鱼的?” 当初太玄老祖将这个交给他们,只说危机关头可作求助之用,因此他们两人间虽各有一枚流鱼,却从未使用过一次。如今见到萧成简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着这样东西,闵韶心里多少有些难以释怀,这种感觉若说不是嫉妒简直是假的—— 他把流鱼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为何早没想到这东西可以这样用?偏让萧成简占了这样独一份的事? 况且那个人是谁不好,怎么就偏偏……非得是萧成简。 闵韶眸中微不可查的深暗了些。 他自始至终就对萧成简的成见很大。这个人本身的品性差只是其一,其二便是他觉得萧成简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温玹,更不值得被温玹喜欢。 要说句实话,他觉得温玹……简直是瞎了眼。 假如温玹看上的是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庶民,只要品性、德行过关,他不敢说不嫉妒,但至少要比萧成简要强上百倍,至少也能让他觉得一丝丝的心安。 可那个萧成简算什么?从小到大,他教过温玹一件好事了么?他让温玹受过一丝一毫的保护了么?他无论是修为也好,权势也好,甚至是声名也好,他…… 他甚至连自己都不如! 他凭什么? 在闵韶心里,萧成简比自己更加配不上温玹,他甚至一直都想过这么一个问题—— 假如与温玹共度余生的人,一定是他和萧成简中的任何一个,那温玹……倒不如干脆孤独一人。 独身至死算了。 总归他们中一个自作自受反噬缠身,一个荒.淫无耻浪荡成性。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怎么了?”温玹不明所以的答道。 闵韶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口气,将那几张信纸放下了,“没什么。” 不等温玹再说话,外面突然有宫人进来,禀报说镇宁君求见。 闵韶没多想便允了,不过多时,便见到殿外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来。 那人一身华贵锦袍,浑身上下贵气逼人,腰间缀着的、头顶戴着的无一不是贵重的金银玉石,只差将“有钱”二字写在脸上。 镇宁君的肤色白到一种极似病恹的程度,巴掌似的脸,下巴尖俏,眼睛狭长,依骨相来看虽然是个美人,却带着几分尖酸刻薄、难以接近的味道,眼尾如勾般薄情的挑起,容貌像极了聊斋绘师笔下妖异可怕的艳鬼。 他如拂动的幽魂般走进来,停在殿前的某一处,规规矩矩的向殿上的男人行了礼,待被允了平身后,才施然站直了那瘦长的身子,将那双幽凉没有温度的眼眸看向一旁的温玹,细细打量。 “嗯?这不是东靖的六殿下么?”他微侧过身来,面容冷俏不见半点恭谦的意思,稍稍施了一礼,道,“久仰殿下大名啦。”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7 镇宁君本名赫连玉,曾是先君敕封的功臣,亦是虞阳赫赫有名的贵族。他的身份在虞阳极其特殊,当年深蒙圣宠,不仅曾为虞阳的二殿下授教,还在先君星驾西去前被特允佐政。 甚至在闵韶继位前,先君愈渐重病的那段时日里,他曾有几个月都是代君摄政的。 不过镇宁君权势虽大,人也自视甚高,却从未在君权上有过半分越矩。先君眼光犀利,从未有过识人不善,当年在闵韶登位之后,镇宁君便将手中应还的权利统统交予了出去,并且倾心辅佐,一直到现在,他也仍是数不尽的虞阳贵胄中位置最显赫、最忠心的一个。 但传言赫连玉这个人心毒手辣,在修仙界的风评并不大好,一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也更是不舒服。温玹尽力不去在意他那如蛇的眼神,只道:“镇宁君不必客气,既然镇宁君与君上有事要谈,那我也不多搅扰,先行告退了。” 温玹正想走,镇宁君幽幽凉凉的嗓音却将他叫住了,“等等。” 那蛇蝎般的眼神依旧在他脸上游走,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看向殿上的闵韶,懒懒道:“臣今日没有要事要谈,只是来向君上邀约的,六殿下既然也在,那臣倒也不在乎多一个人,正好遂了邦交之谊,一同前去吧。” 温玹略微顿住。 闵韶淡漠道:“邀约?你要向孤邀何约?” “前阵子,臣有幸得了一只凶兽,乃是异域的奇种,原本想尝试将其驯化后,入军编阵以作退敌,可近来却发现其性情太过凶悍恶劣,难以驯服,故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赫连玉声音细锐凉薄,说话时总是沾上些阴寒气,继续道:“不过——这样一只奇珍异兽,就算不能为己所用,拿来观赏逗弄也是不错的。所以臣想邀君上三日后移驾镇宁府一观,届时再邀上向麟君等人,在臣府上办场酒宴,热闹一番。” “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闵韶对此倒是并无意见,言简意赅只说了一个字:“可。” 于是赫连玉又侧过头来看向温玹,那狭长的眼睛里寒霜无波,总是有种仿佛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都不是活物的错觉,道:“那么六殿下呢?” “……” “若六殿下不急着回东靖的话,如此有趣的宴席,可万不该错过。” 温玹向前面的闵韶看了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道:“镇宁君既然愿意邀请,那我自然乐意之至。” “好。”镇宁君薄唇微卷着笑了笑,却只是勾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弧度,苍恹的脸上不见半点温度,“那,就期待殿下的表现了。” 温玹道:“表现?” 镇宁君脸上的笑立时僵了下。 那双细狭的眸瞥了他一眼,凉飕飕道:“殿下莫不会以为,观兽宴便只是观兽而已吧?” 温玹:“……” “不放人进去逗逗它,光看那只丑东西在笼子里乱叫,那能得个什么趣儿?” “……” 温玹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但镇宁君身骨懒洋洋的,下颚微抬漠视着前方,在君上面前直言不讳的对温玹道:“殿下可别嫌我等不顾安危。在下包括向麟君等人在内,身为人臣,自是得学会讨君上欢心的,即便所处权位再高,那也都是王室恩赐,应当懂得回报不是?” “何况区区斗兽而已,于我们这些武臣而言,不过是闲暇玩乐打发时间罢了。”镇宁君说着,又瞥向温玹道,“但殿下原本是我虞阳贵客,在下自然是尊重殿下意愿的,若是不想斗兽,那便不斗也罢。” “只是……世有传闻,都说东靖六殿下天资聪颖,修为卓绝,所以在下也着实想亲眼见识一番。”赫连玉唇角又挑了挑,眸光精细幽然道,“小小意愿,殿下应当不会扫了在下的兴致吧?” 话已至此,镇宁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镇宁君连镇两朝,权大势大,虽不至于敢在国君面前放肆,却也不会真的将温玹这样一个没有实权的后生小辈放在眼里。 温玹虽出身大国王室,又是家喻户晓声名响亮的人物,但实际上无论他的天资和师承给他带来了多少虚名,也掩盖不了他其实只是个王室六子,又归国不久毫无威树的事实。 在旁人眼里,他或许只凭着那点威名就能让人对他心生仰畏,乐意恭维奉承,可对于镇宁君这样真正手握实权的上位者而言,他那点本事只是笑话而已。手里握不住兵,掌中拿不下权,再多的褒扬夸赞又有什么意义呢? 根本就不够看的。 所以,也正是因为如此,镇宁君才不会允许让温玹一个毛头小子在这样的场合上独树一帜。 既然连他这样权倾朝野的重臣都得上场讨一讨君王的欢心,那么他区区一个东靖六殿下,又凭什么,有什么资格,坐在他的府邸席边上饮酒观斗,抚掌叫好呢。 这点温玹看得出来,闵韶自然也清楚当中的弯绕。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阻止,却听见温玹已是满口轻松淡然的应了下来: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猜你们已经忘了他,所以简单提醒一下……这是个在全篇开头第一名c位出场、但后来连鸽了三十多章、不知道是正派还是反派的非重点人物。 赫连玉:……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8 第36章黑甲兽 温玹明白事理,对自己的定义也十分清楚,何况这件事本就该如此,镇宁君虽然态度傲慢,做的却也没错。 但镇宁君走后,闵韶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没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直到三日以后,镇宁府邸。 彼时夜幕已临,镇宁君将宴席设在了开阔的庭台上,邀了四位虞阳贵胄。 高台琳琅,朱漆红柱,金白相织的纱幔随风垂荡,窈窕侍人于台角静立,六方桌几围绕着圈出中央大片空荡,最前端置着一方金螭纹宝座。盏盏繁复华灯灿若星斗,将高台映得恍若白昼。 所有人俱已落了座,宴席在杯盏交碰中开始,镇宁府的侍卫将一座巨大铁笼拉了上来,笼底沉闷的摩擦声和铁链碰撞声远远传来,伴随着低隆的兽声,从台外一片夜色黑寂中缓缓推入了高台中央。 那是一只低伏状态下足有半人高的巨兽,体型极其庞大,浑身布满黑褐光滑的硬鳞,獠牙赫然突出,臼齿森然,粗壮的前臂和后腿比人类壮硕数倍,爪尖锐利如森白坚硬的寒刃,口中的涎水透明粘稠不断滴下,一双浅褐的竖瞳充满危险和警觉,朝人发出阵阵低吼。 但它的脖颈上此刻已经被套了一圈沉重的困兽锁,封住了全部灵力,起不到任何威胁。 骤然见到台中盛亮的光芒,兽性直觉的感到威胁,那双竖瞳猛然一怒,喉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蓦地直立而起砰地撞击笼壁!笼门的铁链被撞得哗啦作响,整个笼身都为之一颤,发出沉闷巨声。 虽然失去了灵力,但野兽本身的力量还在。而教人骇然的是,这只巨兽直立起身时足有十余尺高,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的身量。 在座的几人见状脸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虽然脸上个个还在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干。 他们看着笼中那鳞片硬如甲胄、涎水横流的凶兽,此刻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禁暗骂—— 这镇宁君怕不是疯了吧?!居然想把这玩意拉到军营打仗用,怕不是还没到战场就把自己人吃干净了! 还驯化?! 亏他想得出来!! 巨兽狂躁的吼声隆隆在侧,却只有镇宁君唇边一贯幽冷的笑容没变,他看着铁笼欣赏了会儿,这才转而看向最前方的闵韶,道:“这兽名叫黑甲,乃是臣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的。通常的凶兽,使用困兽锁能达个五层已是难能可贵,达到七层便可称是兽中极品,便是臣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哪只凶兽能使用突破七层以上的困兽锁。” “但是这只——”赫连玉将目光看向铁笼,眸中精光细闪,竟似有几分喜悦,“臣足足用了九层困兽锁才得以将它的灵力完全封住!实在是不可多见,简直就是天赐神兽!!” “……” 众人听到“天赐神兽”四个字,脸色俱是发黑,但赫连玉好似浑然不觉,连苍白的面容都似乎有了几分颜色,带着几分期待的转头问向座上之人:“君上可还喜欢吗?” “……”闵韶沉默地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赫连玉的喜好一直都不同于常人,时常会因为这类刁钻凶残的东西而一改懒散,变得兴致盎然,甚至还喜欢自作多情的将这类骇人玩意拿到别人面前,去问好不好看,有不有趣,喜不喜欢……导致与他共事的那些大臣们,多少都有些因此崩溃,背地里没少因此旁敲侧击的向闵韶告状。 但对于一个忠臣而言,这种小毛病都是可以被谅以宽恕的。所以无论是从前的先君也好,如今的闵韶也罢,对这种小事始终都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只要不闹得过分,就算再骇人也只是个人喜好而已。 闵韶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漠然的道:“孤倒是比较想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法子才把这东西抓住的。” 赫连玉薄唇一张一合,悠然道:“的确费了几番功夫,不过嘛,人到底比兽聪明,只要想抓,总会有法子抓住的。” 他说完,视线蛇蝎般一寸寸舔过每个人的脸庞,唇角噙着凉飕飕的笑,又问起众人的意见,柔和道:“诸位觉得如何?” 自然没人敢答不好。 四位贵胄全都点头附和,甚至还硬着头皮违心的夸赞了那么几句。 镇宁君深觉欣慰,尖俏薄厉的下巴微抬,又看向始终默不作声的温玹,笑吟吟的问:“六殿下以为呢?” 温玹放下手里的杯盏,桃花眼里毫无波澜,神色倒还挺淡定,答道:“甚好。” 镇宁君满意了。 “那现在就开始吧。”他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众人都知道他要开始的是什么。只见赫连玉自己起身站了起来,单薄细瘦的身影朝着铁笼走过去,停在凶猛强悍的黑甲兽旁边,与那庞大的兽身相比,看起来简直就像蒲草般不堪一击。 但他丝毫不觉惧怕,苍白病恹的脸上反倒还露出几分兴奋之色,他舔了舔薄唇,将始终放在袖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盘,莹白玉润的质地,上面此时正不多不少,亮着九点圆润的森冷幽光,代表的正是黑甲兽脖颈上锁住的九层困兽锁。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89 赫连玉森森笑了笑,视线瞧着在座的几人,问道:“有谁自告奋勇,想当这头一个啊?” 黑甲兽此刻正在身侧怒吼咆哮,铁笼被撞得晃颤直响,他恍若未闻,将狭长幽凉的眸移向坐在最外侧的男子:“青阳君?” “……” 青阳君面色一僵,立时硬成了一块木头。 赫连玉于是视线再移,唇边笑意不减道:“向麟君?” 向麟君僵硬的向他咧了咧嘴。 “那么高和君,云炀君?” “……” 没得到一个像样的答复,他最终目光一转,仍旧兴致勃勃的看向温玹:“六殿下呢?” 温玹同样没答话,只是平静的望着他。 没有得到众人的积极回应,赫连玉却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扭过头来笑意不坠反增,状似颇为遗憾的“啧”了声,摇头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由本君先来做这个表率啦。” 他说罢托起那只玉盘,绣丝拢金的衣袖轻飘飘从上方拂过,骤然灭去了半面荧光。 黑甲兽脖子上的困兽锁咔嚓一裂,当即脱落了五层,周身立时有浑黑的灵气拢聚起来,凝成挥之不散的黑雾。 被废弃后的困兽锁碎成数片落在地上,凶兽感知到自身回溯的部分灵力,引颈怒嗥了一声,兽爪猛砸于地,顷刻将碎裂的锁片砸成齑粉! 众人的脸色俱在这一刻黑得不能看了。 这镇宁君还真是不负众望啊??竟然一上来就卸了五层锁?! 他自己是玩得舒爽了!考虑过他们几人的感受吗!!! 镇宁君见黑甲兽此番暴举,脸上的愉悦竟又多了几分,抬手解了披在身上碍事的宽大绣金外袍,在四下设上坚固的结界,命人将铁笼顶端以绳索缓缓拉了上去。 没有了铁笼的困缚,黑甲兽可施展的余地顿时多出许多。 它比普通的凶兽显然更有几分灵智,浅褐色竖瞳直勾勾盯着结界中与它仅剩的那一人,四爪嵌地脊背拱起,呈蓄势待发之势,森白锐戾的牙尖上滴着涎水,喉间发出隆隆威吓。 赫连玉掌心化出武器——那是一根通体金黄的法鞭,颜色不似烈阳般光辉神圣,反而是发出金子般厚重的熠熠光芒,像极了阳光映照在重金玉器上反射出的鎏金璀璨。 被赫连玉这样一个极尽奢靡的人拿在手中,简直不像是法器,而是一根柔韧度极佳的晃眼金条。 他舔了舔唇下尖锐的虎牙,眯细了那双邪睨的狐眼,掌中开始向法鞭中灌注灵力。 强盛的金白光芒沿着鞭身流淌蜿蜒,迸溅漫照,黑甲兽显然已经感受了威胁,血盆大口怒吼一声,率先发起了攻击。 庞大健硕的身躯飞掠而来,兽爪蓄势之处甚至将青石地面按出了细微裂纹,身影磅礴如雷如电,所过之处黑气滚郁,几乎是倏然间出现在了赫连玉面前,向他扑杀而来。 赫连玉却是半点不怯,瘦至病态的身骨直朝凶兽掠去,犹如一道金电劲风,迎面挥鞭,仿若流风回雪从四方威压而至,灵流激迸,掀起数道冽然罡风! 但即便如此,周围人还是替他捏了把汗。 毕竟黑甲兽的体型真的太大了,众人虽知道镇宁君不弱,但依照他平日骨瘦慵散的模样来看,还是忍不住要担忧他的身板会不会被比他腰还粗的兽爪踩碎。 中央的结界里面打得火热,外面的侍人却低着头有条不紊的进来了。 衣带裙摆灿若流霞,手中托着几样形态各异的酒壶,从外鱼贯而入,丝毫不受影响的侍奉着台上的君王和贵胄斟酒,边斟着,还边柔声介绍着这几款酒的由来和年头。 但众人此时都在忙着关注结界内的状况,个个神情集中,眼神一错不错,根本没兴趣管什么酒不酒的。不知是真的在担忧镇宁君的安危,还是在思虑着后顾之忧,担心自己接下来对上这凶兽能不能全身而退。 温玹倒是没旁人那么紧张兮兮,将侍人端上来的酒挨个品尝了一下,舔了舔唇,最后选出两种最爱喝的,端着杯盏慢慢喝。 他嗅着杯盏里的酒香,一杯饮尽,正打算再倒一杯,便听旁边忽地传来惊呼忙喝声: “镇宁君——!镇宁君且慢呐!” “危险啊镇宁君!使不得!!” 温玹闻声抬起头,便瞧见结界之中,镇宁君神情讽漠的避过了黑甲兽的一击,退至一旁,趁着间隙再度掏出玉盘。 拂袖,又灭去了一点幽光。 作者有话要说:镇宁君:呵呵,本君即使不在配角栏里,也是可以霸占一整章的男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0 —————————————— 作者是个起名废,所以不要问为什么这个妖兽的名字这么像网游新手村里的1级野怪,我……Orz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斗兽 黑甲兽的困兽锁仅仅去掉五层,威力和速度就已经相当可怖了,但赫连玉好像还偏觉得不够刺激似的,单是将黑甲兽压制住还不够,还想试试更危险有趣儿的,就这么轻描淡写,把它脖上的第六层困兽锁也给去掉了。 那四位贵胄当即便慌了。 他们论修为本就不如赫连玉,这下黑甲兽的灵力被释放了这么多,可能连赫连玉自己都压制不得了,那他们还上去玩个什么?!不是去送死么?! 四人面色泛青,手心冒汗,各自在心中暗道:谁爱去谁去!反正自己是不去了! 眼见着黑甲兽被除去第六层锁后,灵力又暴涨了一层,凭赫连玉的修为已经有些难以抗衡了,他身法渐渐跟不上速度,对迎面而来的袭击也只能危险的堪堪挡住,但还是执着,乃至于是狂热的坚持与凶兽抗衡交战。 他鞭法道道刁钻凌厉,时而长驱直入,时而飘忽凛夺,杀意尽显,可即便再精湛的法术,在强势的力量压迫下也终是渐趋下风。 这下温玹也有些看不明白了,不懂他为何还要执意斗兽,不觉被吸引集中,目光不移的看着结界内的缠斗。 坐上的闵韶却仍是那副淡漠无关的样子,眸中不咸不淡,端着杯盏,轻啜着甘香微甜的淡酒。 ——他知道赫连玉是个极其喜欢剑走偏锋的人。 但有时也偏得有分寸,有把握。 赫连玉喜欢把世上任何一桩事都计划在内,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划出范畴,定下底线。就譬如这次的斗兽,他的分寸和把握,就在于他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能压制住的刚好是仅剩四层困兽锁的黑甲兽,所以才会一上来就除去了五层。而他的偏锋,则是在于他明知再除一层就可能会使自己负伤,但却还是要求个刺激,只图一快。 ……至于底线么,恐怕就是无所谓皮肉之伤,开心就好。 闵韶静静看着结界之内,赫连玉此时虽落下风,但气势丝毫不减,反倒周身的灵流愈加放肆狷狂,狰狞凶悍之势与面前的凶兽甚有一拼。 他挥动手中法鞭,一道犀利金光猛然直劈过去,抽中黑甲兽的前腿,但黑甲兽浑身硬鳞,这一鞭根本没对它造成多大伤害,反倒将它激得更怒,周身黑气愈盛,嘶吼嗥喝着朝他扑去。 赫连玉眯细了眼睛,眸中精光锐利如刺,竟是握鞭飞掠而上! 众人只见那道纤细身影直迎上前,在临被兽爪扑住前,倏然迅敏闪身,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闪避开来,直绕至凶兽上空,手中金鞭狠厉一甩! 长鞭与硬鳞激烈碰撞,金白灵流与滚滚黑气交缠激斗,发出极具刺耳的一声锐响,紧接着便听见黑甲兽嘶痛的高吼一声。 ——靴履落地,金鞭的光芒渐渐敛去。 赫连玉华袍略微凌乱,细眉微拧着,偏过头去视线垂下,盯着很快蜿蜒到指尖的血水,呲着牙轻嘶了一声。 他的小臂在方才那一瞬间被黑甲兽的兽尾划了道不浅的口子,但是相对的,他也削下了黑甲兽背上的几枚硬鳞。 目前局势战平,赫连玉此时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再打下去也只能对他不利。于是他抬眸用那双狭细的狐眼乜了那畜生一眼,鼻间挤出一声讥诮,也不恋战,捏着手里的鳞片,化去手中的武器便阔步走出了结界。 和畜生打完一架的赫连玉回到席桌旁边,又把那件宽大贵气的外袍重新披了回去,那股慵懒邪劲儿仿佛就在他收回武器的瞬间又回到了身上。 他脸上带着战后的餮足,没急着让侍人上药,慢悠悠拂了拂衣裳上的灰土,站在原处笑盈盈的看向宝座上的男人,细凉的嗓音询问道:“君上觉得这场斗兽如何?对臣的表现,可还满意吗?” 闵韶淡漠瞥他一眼,薄唇轻启反问道:“赫连卿自己觉得呢?” 赫连玉深以为然道:“臣已竭力而为,自然觉得好极。” “那你自己满意便可。”闵韶语气敷衍,根本没兴致跟他讨论战后感受,转而手中将杯盏放下,淡漠道:“打也打够了,叫人把这凶兽拉走。” 赫连玉微顿了下,不禁疑道:“君上不打算继续再看了吗?” 闵韶转眸冷淡看他,“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你还想怎么继续。” “……”赫连玉回眸在席上扫视了一眼,几人鸡皮疙瘩都被他这一个眼神激出来了,他倏地笑道:“可是,臣身为镇宁府的主人,邀了这么宾客前来斗兽观兽,不让大伙儿尽兴怎么合适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1 眼见赫连玉无意停止,其中一个贵胄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直言对他道: “镇宁君,这凶兽眼下太厉害,我们几人修为皆不如您,虽然心里极想尝试一番,但实在力不从心啊!不然……还是算了吧。” 一个人说了话,另外几个于是也紧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镇宁君,我等修为尚浅,又上了年纪,实在架不住这么凶的恶兽啊,还是算了吧!” “是啊,今日实在不宜再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 镇宁君闻言嘴唇微抿,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但碍于闵韶在场也不好向这几人发作,只是眸色不悦的瞧着他们,阴凉砭骨的眼神看得几人瞬间闭了嘴。 四个贵胄都知镇宁君心高气傲的秉性,只他一人斗兽,让余者旁观,不将他惹怒才怪了。 他们虽然不想得罪镇宁君,但又实在不敢搏上性命跟那凶兽厮打,左右为难的低头互视,又偷着抬眼往君上的方向瞟,想求助又不敢说话。 正尴尬之际,镇宁君又开口了,他眯了眯眸,兀鹰似的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凉薄的嘲讽道:“既然诸位临阵脱逃,想要退缩了,那也罢——本君不做强求,毕竟命这么贵重的东西,谁会不惜呢?” “……” “不过——”他眼珠凉飕飕的一转,看向始终没出过声的温玹,“听闻六殿下修为不俗,应该不会跟他们一般,也拒绝本君吧?” “若是连仅剩的六殿下都不肯赏脸,那本君今日,可真是要伤心透了呢。” 他眼神幽幽凉凉的盯着温玹,等他答复。 殿内在这一瞬蓦地寂静无声,数双眼睛都看向温玹身上。 温玹微顿了下,只得将手里的杯盏放下了。他虽然不太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斗兽献技,但这时候拒绝显然不太好,于是开口淡淡答道: “好啊。” “够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众人俱是一愕,包括温玹在内,纷纷将视线转向宝座之上。 “……”闵韶没想到温玹会答应的这么快,眼眸一转,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众人一时也拿不准君上是个什么主意,相互间看了两眼,便有人先试探的开口道: “君上……既然六殿下答应了,那便让他试一试吧。” “是啊,听闻东靖六殿下与君上师承一脉,修为想必也是极其出类拔萃的,反正眼下时辰还早,不如就让六殿下上去试试吧……” 这些人不想得罪镇宁君,就必须得找个人顶上去。眼下没有比温玹更好的选择了,何况他自己方才还答应了一声,那此时不推他一把又更待何时? 而温玹也是相当给面子,施然站起了身。他一袭白袍清俊出尘,神色淡淡的,看起来已经做好了进入结界的准备,看了看闵韶,探问道:“君上?” 闵韶眉间不由得有些阴翳。 语气不善道:“你就这么想进去?” 温玹怔了下。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见闵韶已经把视线漠然移开了,冷声道:“行,随你。” “……” 这下温玹自然看出闵韶是不大乐意继续的,但已经到了这一步,闵韶不理他,他也不好多问,只能非上不可了。 赫连玉站在一旁,狭长的狐眼将方才这幕尽收眼底,又看了看这边的温玹,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犹疑复杂。他不动声色的坐回了席位上,懒得浑若无骨似的往椅后一靠,叫侍人就地给他的手臂上药,眯细了眼睛,视线探究狭促的在那人身上扫过。 黑甲兽此时还在结界中咆哮着,方才它被镇宁君削去了脊背上的鳞片,已经被彻底激怒,两只兽瞳邪翳暴戾,周身暗黑的灵流如墨潮般涌动,十分暴躁地来回逡巡,可怖的窥伺着结界外的几人。 此时温玹走进了结界,在黑甲兽眼中简直就像是个送上门的猎物,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锐利的尖牙,兽身弓起绷紧向后稍趋,作出欲攻之态,兽爪按碎了砖面,像要随时跃起扑杀将人撕个粉碎。 温玹不慌不忙的将长剑化出来,灵流从掌心催动,剑身瞬时华光漫淌,寒光湛然流溯,周身仿佛带起一片风霜朔雪,凭空卷起阵阵冽风。 凛凛白袍一掠,倏忽向那凶兽袭去! 黑甲兽虽然暴烈凶悍,但温玹的修为却明显更胜一筹,那张脸上此刻清隽如霜,带着几分凛冽杀意,并未使出全力,便将那凶兽压制得毫无威慑可言。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2 闵韶神情淡漠的看着,脸色看起来与方才镇宁君斗兽时并无不同,但细究之下,视线却一刻也没从结界中移开过。 一旁席桌前的四位贵胄并未往宝座那边瞧,只是看着结界内的状况,脸色都稍稍放松了下来,开始在私下里交头接耳,偶尔嘀咕上几句。 镇宁君下颚微抬,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瘦削的面容自带一抹讥诮。他看着面前激烈的场景,飞朔疾芒映在他眸里,彷如有寒铓烁越,但又夹杂着某种异样的色泽在其中。 像是举棋不定,又像隐隐欲试,眼底竟似带了几分诡异的兴奋。 他的伤口此时已经被侍人包扎好了,他摆了摆手,将侍人挥退下去。纤白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犹豫不决似的,又向台中盯了一会儿。 片刻后,那只指尖停了下来。 他骨骼细瘦的手掌探向袖中,摸索片刻,又将那只圆盘取了出来。 一言不发将手指轻轻向上一抹。 幽光再度灭去了两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第38章转醒 包括正在与之交战的温玹在内,谁都没有料到黑甲兽的灵力会徒然暴涨数倍。 “吼——” 那浓郁的黑雾近乎欺天,骇然煞气肉眼可见的迅速强盛起来,高昂如滚雷的嘶吼声穿透屋脊,震耳欲聋。随着那两层困兽锁的脱落,它周身掀携狂涌起一股嗜血的气浪,灵力暴涨,直朝人面猛掠而来! 温玹心中猛跳了下,千钧一发之际赶忙侧身闪避,灵活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与那股骇人灵流擦身而过。 结界中可活动的范围本就不算大,阵法和高难的灵诀都无法在这里使出,以单纯的剑术和身法硬拼是多么危险的事,没有人会不清楚这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这变化中缓过神来,高台上又紧接着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吓得人脖颈瑟缩了下,忙抽出视线纷纷看过去。 宝座上的人已经勃然震怒,脸色黑沉阴郁的猛然起身,紧紧盯着结界之中。 温玹此刻已是相当危险了,凶兽不管不顾只疯狂的爆发着灵力,但他在这般境况下却只得束手束脚,面对黑甲兽的猛烈袭击别说是出招反击,连躲避都显得极其惊险,好几次都与那锐利的尖爪擦过,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那重如千钧的兽爪拍在掌下。 就在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也就是一瞬之间,结界之中再度出现状况—— 只见空阔的平地上,犹如深渊地狱般荡出层层浓黑骇浪,边缘随之发出难以承受的细微脆响,尖锐而清晰,不断蔓延扩散,仿佛什么东西支撑不住快要分裂开来。 众人反应过来,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结界要碎了!! 紧接着那黑甲兽身上的灵力愈渐凶猛,近乎已呈暴烈脱控的趋势,随着那股黑气的狰浑狞动,终是咔嚓一声彻裂碎响。 结界彻底粉碎成渣。 镇宁君此时亦是脸色微变,与此同时,几块漆黑的铁质重物坠落在地,竟是黑甲兽自行以灵力破开了桎梏,将最后一层困兽锁也震断了!!! 众人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慌忙起身惊退欲作鸟兽散。 镇宁君也立时起身来,他细眉紧拧,在事态波及旁人前,咬牙一抬手再次设下了一层更为坚固的结界。 但这结界成型尚未足一息,便再次被震碎了—— 这次震碎结界的不是黑甲兽,而是闵韶。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着一道滚墨黑影从眼前倏地掠过,兀地闯入其中,伴随着一股炙热张狂的焰流,如熔火缠电般杀入漆黑煞气中,传出铮地一声剑鸣! “!” 温玹正与凶兽恶斗着,只觉得身前一阵劲风袭来,面前便多了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顿时一愣。 闵韶以剑替他挡下一击,眉间紧蹙朝他低喝道:“退后!” 温玹闻言不觉下意识的退了两步,紧接着便见灵力全然回溯的黑甲兽与面前横截过来的男人缠斗了起来。 此时黑甲兽灵力全开,灵流沸腾暴.乱,如簇簇黑气如火焰在它身上狰狞腾烧着。它仰颈朝天怒哮了一声,在狂躁暴怒中吐出一团阴煞浓重的雾球,接着兽身一转,粗长兽尾重重扫过,撞上雾球,整团雾气便如炸.弹一般轰然炸开!!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3 如同岩石滚入湖面,激荡起千层巨浪,滚滚煞流登时如一圈磅礴涟漪,散至整座高台! 灯盏火烛顿时被煞风吹熄卷灭,整座高台的光线瞬息黯下了大半。有修为在身的贵胄纷纷在慌乱中以结界相挡,却仍是不可避免的受到或轻或重的波及,角落中手无缚鸡的侍人就更惨了,直接跪倒在地呕血抽搐。 镇宁君此时脸色已经难看至极,自知这是酿成大祸了。他看着面前的景象,意图上前出手帮衬,但无论是灵流暴.乱的黑甲兽也好,还是身法精锐犀利的闵韶也好,他明显都插不上手。 温玹此时没有闲着,迅速又在周围布下结界,避免煞气再度殃及旁人。 而后提剑意欲再上,闵韶却沉声将他喝住,“别过来,让开!” 那股焰色灵流已经灼烫得近乎刺眼了,温玹只是一顿的功夫,便见到闵韶已经从与剑相抵的兽爪下抽了身。那道棱厉的身影倏忽掠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裹挟着狠戾灼烈的灵流狠狠朝凶兽劈下!! “吼——!!” 随着黑甲兽一声震入云霄痛苦嘶噑,血柱冲天喷涌!竟是直接被斩断了一只前臂。 但闵韶丝毫没有停顿,冽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拂动,如浓墨翻涌般掠至凶兽上空,就着凶兽尚未缓和的间隙,乘胜追击毫不留情的对准兽首,果断狠劈而下! 噗嚓一声,浓血喷溅。 凶恶可怖的兽头当即滚落在地,兽身僵硬了一息,也紧接着疲软下去,如山般轰然倒塌。 “……” 焰流荡尽消散,黑血蔓延流淌,整座庭台四寂无声。 众人有的还没从那股煞流中缓过劲来,有的还在震愕惊惶之中,闵韶已经拔出了剑,将武器重新化回了虚空。 他脸色阴冷沉翳,加之眉间杀气未散,衣袍上还难免沾了浑黑的兽血,台上烛火昏沉明灭,一眼看过去,更叫人胆战心惊心生颤畏了。 他转过身去,眼眸冷冽阴沉的看向一旁的镇宁君。 纵是赫连玉那张常年病恹冷诮的脸,眼下也不禁重重扭曲了下,跪下身来,立马垂首谢罪道:“臣……一时失察,举事不慎,惊扰了君上,还望君上恕罪。” “恕罪?”闵韶眸如寒刃,冷冷盯着他,寒声道,“赫连玉,你可知道你今日犯的是什么罪?” “君前生事,伤及群臣,这是其一。其二,你对别国来客出言不敬,下手不知轻重,险些酿出人命,假若因此引得两国相生龃龉,甚至起兵动戈构发战乱……赫连玉,这后果,你担得起么?” “……” “前几日是你亲口邀孤来赴你镇宁府之宴的,可你现在睁眼给孤看清楚,你面前所谓的宴席是个什么样子?满室狼藉,惨不忍睹,闹到如今这般地步,你还想让孤恕你的罪?谁给你的胆子?” 闵韶危险的眯了眯眸,“先君么?” 赫连玉脸色一变,惶然低首,“臣不敢!” 台上众人闻言将头低得更深了,个个噤若寒蝉,面色紧肃,气氛一时冷凝至极。 闵韶也无意再与他多说,他神情阴冷,居高临下瞥着赫连玉,冷声道:“镇宁君,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你自己心里应当有数。” “还有,明日一早自己去刑台领罚,至于罚什么,罚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 众人心下俱是一惊,万没想到君上这次竟真的半分薄面都不给,居然叫镇宁君去刑台受罚! 闵韶说完根本没理会旁人的脸色,又看了眼身后的温玹,冷道:“回宫。” 而后转身阔步出了庭台,留下满室森寂的众人。 …… 回去的时候,温玹本想探问几句,但他和闵韶乘的不是同一驾车,没有机会开口,而到了王宫后他也没再跟闵韶搭上话,因为虞阳君上本就非常忙,一入宫门便直接去了前殿,让他自己先回广寒殿休息。 想来闵韶此刻也该是在气头上。 温玹便没去自讨没趣,有什么话便等他第二天火气消些再说。 但晚些时候,有虞阳宫中的医师过来敲门,说是来给温玹看病疗伤的。 温玹一怔,迷茫道:“我没病啊。” 医师恭恭敬敬道:“那也要在下查过才知道。” 温玹还没反应过来,“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确实没什么大碍,还是不劳医师费心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4 但医师仍坚持道:“不,殿下还是看一看吧。” “……” 温玹这才意识到,这个医师恐怕是闵韶找来的人,若自己不让他看,他今晚是不会走的,于是只好妥协的将手腕伸出来让他把脉。 医师待确定他真的身体无事以后,便躬身告退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温玹本要去前殿,却在去之前再次收到了萧成简的流鱼。 里面还是只有一封信,但这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李如期已经被抓到了。 不知是不是闵琰那道“催命符”起的作用,温玹没想到萧成简的办事效率竟会这么快。 他看着信笺幽幽叹了声气,看来需得抓紧回一趟东靖了,不止是为了审问之前清平镇的事,还有顾玦的事他也应当再仔细和李如期谈谈。 温玹到了前殿的时候,闵韶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他仍是在案前处理着堆成小山的奏折,对昨日镇宁府的事闭口没提,在见到温玹之后,便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 这是温玹今日一早收到的第二封信。他将信封打开,发现这封信竟然是从浮荒之巅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三言两语,应该是明微真人亲笔所书,大概意思便是——清宣道君醒了,但李如期仍需找到,望如有那人的下落,便请闵韶及时派人告予浮荒之巅。 “这——”温玹看完后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上面确实写道清宣道君醒了! 但至于什么叫醒了,怎么个醒法,半句解释都没有。 温玹抬头看向闵韶,闵韶显然知道他要问什么,淡道:“我也不清楚这是何意,不过既然明微真人这么说了,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清宣道君那日根本没死,要么,就是他死而复生了。” 温玹微皱了皱眉,喃喃不解道:“这怎么可能呢……”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清宣道君那日的状态他们三人是亲眼所见的,说他没死几乎是假的,说死而复生又太过离奇。亦或者……真是如闵韶所言,清宣道君那时被什么东西摄了魂,而明微真人则用了什么法子,将清宣道君的魂给唤回来了? ……这件事一时无解,温玹只好暂时搁下不想,转而对闵韶道:“对了,君上,我今日可能得回一趟东靖。” 闵韶淡淡抬眼看他,“有急事?” “李如期找到了。” 闵韶眉间微不可查的蹙了下,转而神色淡漠道:“知道了,那你去吧。” 他看起来没太在意,转身又走至案前坐下了,继续处理未完的政务。 但温玹并没立刻就走,他顿了片刻,还在想着昨天在镇宁府的事,眼睛看了看闵韶,犹豫道:“君上,昨日……” 他本想问问闵韶,昨日的事还有没有在生气,生气和他有没有关,但一时还没想好这话该怎么问,闵韶便将眸从案中抬起来了。 听他有意提起昨天的事,闵韶眼眸极冷极淡的看着温玹,那张脸棱厉而刻板,时常给人一种极其严厉又禁欲的感觉,尤其是认真起来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的绷紧神经。 温玹见他似有话要对自己说,不觉就把嘴闭上了,静默的等他说话。 “温谨央。”闵韶沉冷的看着他,道,“有件事,我可能有必要跟你明确一遍。” “……什么?” “我希望你从今往后,最好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温玹一顿。 闵韶神色冷冽而严肃,薄唇轻动,一字一句声音极冷的道: “往后在别人面前——至少是在我虞阳之内,别再去迎合任何人的要求。” “你不需要。” “懂么?”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依然停更一天。 最近精神状态很差,吃药就不能继续熬夜了,卡文也卡得很厉害,更新还是尽量吧。 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5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他好 温玹回到东靖的时候,对这件事的状态仍是懵的。他根本没明白闵韶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但不等他问清,闵韶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在回东靖的路上了。 温玹自知自己在东靖的地位说低不低,说高却也绝称不上高,哪怕他的国君大哥再怎么宠着他,没有实权也是个不可忽视的事实。他在自己的东靖都尚且要比重将权臣逊色三分,又何况是在别人的虞阳呢…… 所以温玹翻来覆去的想了想,觉得他一定是对闵韶的话哪里理解错了。 否则就是连最宠他的大哥温向景,都不曾跟他说过这么信誓旦旦、有失严瑾的话,闵韶又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意思? 除非…… 他比温向景还宠着自己。 ……啧。思及此,温玹不禁低下头揉了揉眉心,加快了脚步,心道这青天白日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快步走在宫道上,快要到地牢的时候,迎面正碰上了刚走出来的萧成简。 萧成简还是那副华贵慵懒的样子,样貌清朗俊俏,就连站在地牢门外,都像个刚从青楼里出来的浪荡富家子。他在刺眼的阳光下抬起头,似乎是一时没适应外面强烈的光线,眯了眯眸,一眼瞧见了对面的温玹。 于是悠悠的走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哟,我的六殿下,您还知道回来啊?” 温玹:“……” 他摸着下巴,煞有其事的打量着温玹,探究道:“殿下最近好像往虞阳跑的挺勤?怎么着,刚定了婚就有相好的了?哪家的姑娘啊,长得漂不漂亮?打算收来当妾么?跟她睡过了没有?” 萧成简上来就嘴欠的问了一连串问题,地牢附近乃是重地,虽然这墙下没人,但却随时可能有兵卒过来巡逻的。温玹不禁瞪他一眼,道:“别贫!说正经的,李如期那边怎么样了?” “他啊……”萧成简仍眯着眼睛,道,“就在牢里呢。昨日我跟虞阳那小子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从东靖离开,还好我们赶的及时。” “清平镇那边的事我也已经派人对证过了,你说的那个月老庙和盗取灵力的邪阵,目前还没什么头绪,但是布阵之人,至少可以把这个李如期排除在外。因为按照清平镇的状况,应该是在事发的三月前那个邪阵就已经存在了,而李如期,的确是在事发的半月前才进入东靖的,所以依照时间来说,此事与他对不上。” 温玹皱了皱眉,道:“知道了,还有呢?” “至于其他的事么……”萧成简思忖了下,脸上露出几分嫌弃,道,“你自己去问他吧,满嘴胡话。” 满嘴胡话四个字指的就是李如期了,在清平镇的时候,温玹就多少知道了这个人的脾性,所以对此倒也并不觉得意外。 点了点头,他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虞阳的那位二殿下呢?” 一提起他,萧成简脸上的厌弃就更深了几分,连带着语气都差了很多,嫌厌道:“昨日一早接到封信就走了。”说着又露出几分恨恨,“妈的……还好他走得够快,要是再在我面前多待几日,本侯可不敢保证能让他完整着回去!” 闵琰想必也是昨日接到了明微真人的来信,见到信中的内容就立刻赶去了浮荒之巅。 温玹不禁有些好奇:“他到底做什么了?” 萧成简那股嫌弃就快要化为实质,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头疼,道:“你是不知道,我那日本来喝酒喝得尽兴,正想回府好好睡一觉,但这小子突然出现在我侯府门口,偏拉着我不让走。我看在他是虞阳二殿下的面子上,就跟他说让他进府里待一晚,有事儿等我明天酒醒了再说,但他偏不!还非拽着我叫我立刻就走,跟他去查案找凶手!” “神经病!”萧成简骂了一声,怫然道,“他叫本侯走本侯就走,怎么可能呢?!何况他是眼瞎吗?我当时都喝成那样了,我跟他走得了吗?”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在我侯府门口闹腾了整整一晚上!也得亏是本侯要脸,忍着脾气没跟他动手,不然等第二天起来,本侯这张俊脸都能丢到虞阳去!”萧成简想想都觉得肝疼,放眼整个东靖,找不出第二个敢跑到他的地盘撒野的人,“气死我了。” 温玹心情复杂,又问:“但你最后不还是跟他走了?” “我有的选吗!!”萧成简气急败坏,牙根痒痒道,“他在府邸门口跟我磨了整整一晚上,最后老子一晚没睡,酒都醒了!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他了,但这小子也真是精神头旺得跟条犬一样,半点都不休息,催着我立刻就走!” “而且他不光走的时候催,路上的时候也要催,喝口水吃个饭要催,连我出恭拉个屎,他都要催!!!” 萧成简气得口不择言,连糙话都用上了,至今想起闵琰那聒噪又无孔不入的声音,脑子里都是嗡嗡耳鸣的。 “噗。”温玹听到这儿终于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你还笑!”萧成简狠剜了他一眼,“你的兄弟在家里边受苦受难,你却跑去外面勾搭相好的,温谨央,瞧瞧你还是个人吗!”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6 温玹立马敛了笑容,反驳道:“别瞎说啊,我没有相好的,我是去做正事的。” 萧成简气愤的哼了声,俊脸都扭曲了几分,又骂道:“还有,他不光是催我,没事在路上的时候还要一个劲儿的跟我念叨他那个厉害死了的师尊跟兄长!跟我讲他们有多好多厉害!你知道吗温玹,本侯在朝堂见过那么多阿谀小人,去过那么青楼瓦院,见过吹嘘奉承的嘴不计其数,但唯独没见过一个吹得这么淋漓尽致、这么慷慨真挚、这么无孔不入的!!!” “……”温玹不禁想起了闵韶身边侍官的付偲,问他道,“怎么说?” 萧成简回想起来都觉得阵阵头疼,道:“譬如我吃饭的时候,夹一口肉他就要跟我讲他的师尊从来只吃清淡绝不沾油腻,我喝水的时候,他就要讲他的师尊最爱灵山的梨雪飘顶,我调转灵力出招动武的时候,他又要提他的师尊在浮荒之巅有多么的受人尊崇,他的兄长又是多么的天资强悍无人可比!”他愤然将目光看向温玹,“而且他还提了你!” 温玹本来听着觉得好笑,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愣了下,“嗯?提了我?” “对!”萧成简道,“他说你也是太玄老祖的弟子,但是你没有他哥厉害,这世上一共就两个人会无情道,他哥就是其中一个,他哥不仅修为高深,还哪哪儿都比别人好,简直厉害死了,呵呵……” 萧成简说着不禁讽刺的冷笑。他虽然对闵韶的了解不是很深,但再怎么着也知道那人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别说是跟人比了,养条狗都比他情深义重!!修为高又怎么着?到头来不还是不如个畜生! 萧成简对此人的印象也是从多年前起就没好过,但平日里每每听到别人提起,至多就是表示不屑一顾,这回如此不遗余力的嘲讽,完全就是被闵琰给激起来的。 “可是我确实不如他啊。”温玹抿了抿唇,还不禁替闵韶平反了一句,“而且他也挺好的……” 萧成简倏地扭头,满脸见鬼的表情的看他,高声道:“他好?温谨央,我看你是得了癔症吧?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 萧成简又皱着眉,嗤之以鼻道:“何况你哪里比不上他了?要我说,你分明哪儿都比那种人强得多,修为高又怎么着?在这王宫里头,修为高又不能当饭吃,他那点本事算什么?” 温玹沉默着没作声,心里却道闵韶确实哪里都比他要好。 论修为不必说的,论出身,闵韶是正经八本的嫡长子,论地位,他如今已经是虞阳万人之上登顶人极的国君了,论能力呢,这点温玹就更无从比较了。 因为闵韶这个人无论是治国也好,带军也罢,都是雷厉风行绝无纰漏的,甚至是每一次的杀伐决断,都清醒果断得让人害怕。且至少从他离开了虞阳十几年,登上王位后不出几年便能震慑整个朝堂这点来看,他就比温玹强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说他比闵韶强,强在哪里?可比之处又在哪里? 他有时甚至都会毫不怀疑的认为,他的师兄之所以对他这么疏远这么冷漠这么不想认他这个师弟,都是因为他实在太笨太没用了。 假若他身上有任何一点超出常人的可取之处,让闵韶觉得他还有那些价值的话,他们上一世,或许也就不至于走到最后那般境地。 温玹摇了摇头,也不跟他多聊了,道:“罢了,你早些回吧,我去地牢里见见那个人,看还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说罢跟萧成简道了个别,转身走入了幽黑的地牢。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记住一句话:李如期就是个憨批。 感觉以后会用到的(……)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审问 东靖的地牢里潮湿阴暗,壁上的烛灯幽幽明灭,沿着青砖石阶直通向地下深处。 狱卒将温玹带到了靠近最里侧的一间牢房,这里的牢门是密不透风的铁质,上面附着特殊的阵法,阵外之人可以通过阵法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却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 牢门打开后,狱卒便退下了,温玹在周围设下一道隔音结界,走了进去。 牢房内有些昏黑,四面无窗,只有桌上一盏朴素的烛台上点着幽暗烛火,环境却宽敞干净,床榻桌椅虽然质朴,但也算是一应俱全。 李如期此时正在床上翘着腿躺着,一双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听到动静睁开眼往门口瞥了一眼,看到温玹毫不觉意外,复又懒懒转回去闭上,浑不在意道:“我就知道你得来。” “……”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既然不信,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去查吧,再问爷也不可能给你说出花儿来。我这儿没你们想听的东西,大门在那,慢走不送。” 温玹置若罔闻,轻撩了下白袍,淡然的面对着他在桌旁坐下了,道:“我已经相信血窟洞里的邪阵与你无关了。所以这次来,主要是要问你那晚在客栈发生的事。”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7 “还有什么好问的?”李如期神色不耐,道,“我话已经说尽了,既然提醒了你们不听,那就是你们的事,不必再来烦我。” 温玹眉间微皱,“提醒什么?” 李如期脸色愈加烦躁,闭着眼看都懒得看他,“还能提醒什么?提醒你们当心浮荒之巅的那个明微啊。” “明微真人?”温玹一怔,没有理解过来,“你什么意思?” 李如期掀起眼睛来看他,眼神探究又深冷道:“怎么?方才走的那个人没告诉你?” 温玹不说话,只是紧紧看着他。 李如期很是不耐烦的冷声道:“那天晚上将我放走的人,就是明微。” 温玹眼眸倏地睁大,下意识的无法接受,皱起眉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李如期对他的反应丝毫不出所料,讽刺的嗤笑了声,慵懒中带着几分冷意道:“你看,我就说你们不信吧。” 温玹道:“可他之后分明还在派人找你的行踪,就算当时是他放的你,那目的又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李如期嗤之以鼻。 温玹暗暗攥紧了手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详尽的同我讲一遍。” 李如期一翻眼珠,似是烦极了,将视线转了回去盯着房顶。 “快说啊。” “……啧。”李如期按捺住脾气,冷冷瞥了他一眼,还是开口了,“我跟你说过了,那天把我放走的就是明微。那晚我原本已经睡着了,但他突然出现在房里,不仅二话不说的莫名替我破开了绳子,还偷偷给我指了路,告诉我怎样可以最快的离开东靖,从哪个方向走路程最短。我问他为何要放我走,他也不答话。我原本不想听他的,但他直接打开窗户,把我扔了出去,然后我也没办法,既然出都出来了,我总不可能再敲门回去吧?所以就走了。” 温玹:“……” 温玹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还会被抓来这里?” 李如期嗤道:“我又不傻。他当着你们的面装的清高正直,背着你们的面又是另外一套,深更半夜将我放走,自然另有他的目的,可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我怎么可能会听他的?” “所以后来我想了想,与其身置险境,倒不如到你们东靖的牢房里待一待,总比被那个两面三刀的假圣人盯上要好——不然,你们以为若非故意放水,我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抓住?”他说着,嘴角一勾,眸色略带讥讽的看向温玹,悠懒的继续道,“总归你们东靖的地牢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我若是想走,只凭你们这里的守卫怕是也拦不住我,还不是来去自如么。” “……” 温玹对他的狂妄话不置一词,只是兀自思忖着,又道:“可你那天晚上是睡在清宣道君房里的,既然你说明微真人进了他的房间,还对你说了那么多话,最后又将你放走,那这么一系列的事清宣道君难道就半点也没察觉么?他当时又在干什么?” 提到这个,李如期神色变了变,道:“他当时根本就没醒。” 温玹心里咯噔一下。 “没醒?” “对。这点我也很疑惑,不过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没去注意这些,还以为浮荒之巅同气连枝,清宣跟那个明微是早就串通好的。但后来再一细想才觉出不对劲,清宣道君当时半点动静都没有,我也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李如期淡淡说完,温玹却是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心底直泛凉,不禁暗自揣测,李如期所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有几分可信? 假设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清宣道君当时已经死了? 而明微真人,其实也早就知道清宣道君已死,但却假装不知情,还在翌日天将亮的时候在他和闵韶面前演了一出戏? 或者更可怕的,清宣道君根本没有死,只是被明微真人弄做了假死。而后明微又唬住他和闵韶,放走了李如期,将清宣道君的死全部嫁祸在李如期身上,做出一副恨极了李如期的模样,等做完这一切后,又将清宣道君复活过来…… 温玹顿觉悚然,可思虑之间,又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若按逻辑来说,他这个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可按常理的话,问题又似乎太大了。 就算明微真人真的两面三刀,真的故意嫁祸给了李如期,真的将他和闵韶摆了一道……他做这一切,为的又是什么呢?他能在这件事的过程当中,获取到什么? 再者,东靖仅仅是抓住了李如期,便轻而易举将这一切戳破了,这件事会有这么简单么? 难道明微真人笃定了他们不会相信李如期的话,所以才如此肆意行事? 不。 不可能的。 不可能有这么简单。 温玹一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神色不由得发僵,李如期见他脸色不对,语气也不由得正经了些,问道:“怎么?是不是我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8 温玹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对他道:“那日你走后,我们便发现清宣道君死了。但昨日一早,浮荒之巅送了信来,又说……清宣道君已经平安无事了。” 李如期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不由得放声笑了几声,昏沉烛火映着那张狂放又讽刺的脸。他坐起身来,勾着唇角,字句浸透冷意道:“所以,你们都以为是我杀了楚眠风,是么?” 温玹抬眸看着他道:“不,我们没这么想。” “那明微呢?” “他……”温玹顿了顿。 明微真人当时的确是一副被状况蒙蔽心生恨意的模样,可如今看来……他也不知明微真人那时是真的暂失了理智,还是有意做出的假象。 李如期见他顿住,唇边的讽刺更深了,继续道:“他派人找我的下落,又是为了什么?找我对质?往我身上安罪名?还是纯粹只是为了把他这出好戏演个完整?” “哈哈哈……真可笑。”李如期不禁抚掌,笑着冷嘲道,“不愧是浮荒之巅的宗师大修,连戏都演得这么绝妙,真是好极了。” “……” 温玹也不知能再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现在相信谁都是错的。 若是明微真人当日真如他所说的,将戏演得淋漓尽致毫无破绽,那面前的李如期又何尝不能呢? 同样是一面之词,如今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他谁也不能信。 更何况,当初在血窟洞里还有一个不曾露面的幕后凶手,这件事跟那个人有没有关联,现在还根本无法判断。 温玹揉着眉心,不禁头疼的叹了口气,片刻后,他道:“罢了,此事暂先不提,我过后再想办法追查。” “不过……”温玹又道,“李如期,还有件事,我想再同你谈谈。” 李如期闻言顿时有所警觉,眸色中多了几分排拒之色,抬起眸来看着他,“你又想说顾玦?” 见温玹没有否认,李如期微扬起下颚,做出刻意的浑不在意,道:“我上次不是说过了么,我没有闲空、也根本不想去见他,你总跟我提这个干什么?” 温玹见他反应如此排斥,心里不禁有些复杂,问道:“你为何不想见他?” “……呵呵,这话真是有趣了。”李如期可笑的反问道,“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何非要去见他?东靖六殿下,你查案归查案,还是少干涉这些为好,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见温玹表情有些凝重,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李如期眯了眯眸,又道:“怎么?难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玹沉默的盯了他一会,清冷无暇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淡淡道:“不曾,他从来没跟我谈过你们之间的事。” “那不就得了。”李如期冷嗤,“你连个知情者都不算,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有件事——”温玹顿了顿,沉静道,“李如期,顾玦没跟你说过,所以你大概也一直都不知道。” 李如期漆黑的眼中映着幽亮的烛火,眯了眯眸,终于露出一丝探究,盯着他道:“何事?” “顾玦他身中寒毒,命数……已经快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失火 “顾玦他身中寒毒,命数……已经快尽了。” 桌上灯台忽地一瞬明灭,险些被骤然掠过的气流吹熄。 李如期腾然起身,周身猛掀起一股骇人的气息,砰地按住桌面,惊怒的盯着温玹:“你说什么?!你他妈别骗我,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年前,从他离开炀国的不久之后。”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99 “不可能,他——” “是真的,我没骗你。”温玹在他质疑前将话打断了,眸色很沉的盯着他。 李如期不禁咬牙,手掌青筋暴起的撑着桌角,眸中隐隐欲裂道:“你他妈怎么不早告诉我?!!” 温玹听他如此推卸不由得也恼了,他倏地站起身,愠怒的反问道:“我告诉你?你还要我怎么告诉你?我告诉你去见他你见了吗?他这几年从没离开万相楼,这么长时间你去见了吗?是你自己要躲着他的!” “……” 温玹皱眉看着他道:“李如期,方才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见他,可你这不是也很关心么?既然如此你何必又要避着他?难道若没有遇到我,没有从我口中知道他的状况,你就打算这一辈子都对他避而远之了?若他没中寒毒,没有命不久矣,你就打算一直不闻不问了?” 李如期眸中幽暗的火光闪了闪,眉心依旧紧拧着。 “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纠葛,但既然你对他并非半点情谊也无,那为何不干脆跟他当面把话说清?你是真的不想见他,还是只是在逃避而已?”温玹眸中烛色幽明,深冷的看着他,“李如期,你可知道,顾玦如今的状况已经很糟了,寒毒在他体内无药可解,只会越来越严重,以他现在的程度,恐怕再过不了半年,就会毒发身亡。”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去见他?” 李如期眸中一颤。 他嘴唇抿成一道直线,没有作声,只是红血丝渐渐布满了他的眼。 木桌上的烛火挣动微晃,寂静的屋内四角昏黑,唯有这一簇暖橘散发着光亮。 温玹眼睛沉沉地看着他,那双黑眸透过李如期淌着幽暗的光亮,静默半晌,他又道: “李如期,虽然我不了解顾玦,但也看得出他是有心结的。倘若你还有丁点在意他的话,不如就去见见他吧。人生在世,一辈子虽然看起来很长,可说不定哪天就戛然而止了……别让他把心结带到棺材里,也别让自己后悔。” “毕竟人死了的话,生前身后……什么心意都没意义了。” “……” 李如期沉默许久,半晌,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脸上终是呈现出了几分破碎。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低垂着首缓缓坐了回去,闭了闭那双血红的眸,缓缓喘息出一口气,将脸很深很深的埋入了阴影中…… ……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温玹前往虞阳与顾玦见上一面。 但眼下他属于东靖的重犯,清平镇相关的案子如今又是归萧成简负责的,所以温玹想要私下将李如期带走是不可能的,只能把事情告知给萧成简,再拉上萧成简与他们一道同去。 从东靖都城到虞阳都城,路程说短不短,温玹自己御剑而行的话需要整整一日的时间,但再加上萧成简和李如期,速度又难免降下来许多。 三人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直到夜晚才抵达虞阳都城的城外。 但今夜的虞阳都城有些不同以往。温玹走入城中后,便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氛弥漫在里头,车马人群虽然依旧川流如织,可来来往往路过的百姓口中都在议论纷纷,仿佛城中出了什么大事,全都意有所指的朝着某个方向议论着什么。 他拉住一个路人问了问,才知道是城中某处起了大火。温玹起初无意去管,只带着两人往万相楼的方向走,可越走,他越是发现人流都在朝着与他同样的方向而去,城内官兵修士几乎都在从四面八方向那边赶去。 这样的景象让他不由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不禁加快了脚步,到了后来甚至是直接朝着那边跑了起来。 萧成简和李如期不明所以,只能跟在他身后追上去。 直到远远地瞧见那映夜滔天的彤彤火光,温玹终于被震惊住了。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攀上他的脊背。 临近了那片汪洋火海的时候,附近的场面已经乱作一团,耳边嘈嘈乱乱,间或传来路人或惊或叹的高喊: “这火怎么越烧越大啦,快点让人去灭火啊!” “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火啊?!万相楼这下怕不是得全烧干净啦……” 猩红的烈焰几近欺天,将黑寂的夜空映得恍若白昼,滚滚浓烟蹿腾直上,整座建筑已在火舌吞噬下看不出原貌,底下的人潮涌动,嘈乱慌杂惊动了半座都城。 温玹看着眼前的火海,一时震惊失色,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失魂般的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的……分明不可能的啊?!! 他望着面前被烧得不成模样的高楼,烈烈火光映在他的瞳里,眼前近乎失真模糊,脑中瞬息空白一片。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0 路人惶然错杂的议论声,传入李如期的耳中如同嗡然一道耳鸣。他骤然慌乱的上前扯住温玹,“这里是万相楼?!” “是……” 李如期蓦地心惊肉跳,扯着他衣袖的手青筋暴起,失声问道:“顾玦在里面?顾玦是不是在里面?!!他在哪?!!” 温玹被唤回了些神,道:“他在三楼最里处……” 话音未落,李如期便已经朝着那接天火海冲了进去,如一道疾快的黑影,根本不及阻止便被眼前失序的憧憧人影吞没了。 “李如期!”温玹心下焦急,亦是担心顾玦的状况,咬了咬牙也想跟上去,手臂却被身后一股力量猛地扯住。 “温谨央你干什么去?!” 耳边火声与人声嘈杂纷乱,萧成简从背后及时拉住他,皱眉扯着嗓子道:“没看见那火有问题吗?你想被烧死不成?!!” 眼前的火光如血,其中肉眼可见的蹿腾着炙热灵流,在众人的围救下却越烧越旺盛,越烧越猛烈,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蒸腾浓烟熏染了半边苍穹,若不制住根源,贸然闯入只怕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可是…… 温玹脑中嗡乱,望着眼前黑影凄凄,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心底失重般的难以控制,双眸被眼前的滚滚烟雾灼得泛湿。 可是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这种事啊。 万相楼不该起火的,顾玦也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一定…… 温玹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无比想知道顾玦眼下的状况,置若罔闻推开了萧成简的手,两腿不听使唤的往那片火潮焰海里闯。 “温玹!”萧成简在背后喊他。 没走出两步,手臂就再次被拉住了。 这次身后仿佛换了个人。那只手沉稳而有力的拉着他,带有压迫感的温热蓦地靠近,没等温玹反应过来,耳畔便传来一道低沉而稳重的声音: “别急,有我。” 温玹听见那声音眸中一颤,被唤回了些许理智,蓦地转过头去,对上那张冷峻的脸,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 闵韶不知是何时赶来的,说完那句话后便松开了手,没再看他,径直朝着火光走了过去。 那一展黑袍猎猎如墨,袍边近乎被卷地的浓烟淹没,身影修长,镇定得与周围的纷乱喧嚷格格不入。 萧成简亦是出乎意料,走到温玹旁边,目光看着那道墨黑的背影,“……他怎么在这里?” 温玹没有回答,只见到那道身影在旁人或惊或疑的目光里走入了隔火结界,身后还跟了不少的黑衣修士,井然有序的听从着指令,排列站守在结界外,维持着人群的秩序。 火光之下,闵韶手中化出了长剑。 灼热的灵力瞬息从剑上激荡而出,紧接着剑尖朝空一指,便化出了道道纤细凝实的灵流,宛若灵水蛟龙般游弋扩散,向着四面八方纵横而去。 顷刻之间,席地卷起猛烈的罡风,飞沙走石,炽焰横肆,原地立时形成了一方巨大的灵阵。 整座高楼都被灵流缠缚起来,将吞噬着屋楼瓦脊的焰火笼罩在内。燃烧着的诡谲焰流受到那股强盛的灵力压制,一时气焰减弱,难以继续兴风作浪,原本张狂炽烈的火光,顿时被控住了大半。 “我去……”萧成简不禁压低声音。 瞬间布成这样的巨阵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不仅是需要对阵法的掌握,还要有足够强大的灵力支撑,尤其是复杂的高难阵法,即便名宗大修来了也未必能成功。 纵然萧成简对这个人再怎么不顺眼,却也不得不承认,上天对此人灵力天赋的偏袒的确严重得叫人无话可说。 温玹望着那片渐弱的火海,胸中一烫,心脏的跳动随着那股火势一起安稳下去不少。 周遭的嘈杂声越来越多,许多人都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将周围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虞阳的百姓大都不知道他们国君的样貌究竟什么样,四周围观的人们看着眼前这幕,都在议论纷纷的探讨着那人是谁。本是紧张焦灼的时刻,四下里却不合时宜的夹杂着女人兴奋的叫声。 “……” 不得不说,那道背影此时真是耀眼极了,遮天蔽日的火焰下,挺拔的黑袍随着灼风如浓墨般卷荡,颀长挺拔的身影配上醒目的长腿,单凭着一己之力压制住了整片火海。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叫年轻的女子们为之疯狂了。 温玹此时却没有心思想那么多。 他被火光映得浑蒙的眼望着高楼焦黑的某处,心里忐忑难安,不由担忧着顾玦的安危…… ……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1 李如期冒着炙烫的大火闯进了万相楼中,周身施了避火结界,勉强可以抵挡住这里诡异的焰流。进去的时候,楼内已经被烧得焦黑难辨,木质的台阶摇摇欲坠,蒸腾浓烟充斥在四周,整座万相楼已经濒临倒塌。 他不确定顾玦有没有脱离危险,此刻还在不在里面,只能咬着牙跌跌撞撞不管不顾直奔到了三楼,这一层已经几乎完全被火焰吞噬了,每一个房间内都被灼灼大火烧得不成形。 他强行以结界抵挡着火流,终于找到了最深处的那间房间。 砰地将残破的门板掀碎直闯进去,里面同样大火烈烈,眼前的景象却登时将李如期惊得目眦尽裂。 一股恨意徒生,他额头青筋暴起,几乎将字句咬碎道: “方、无、澜!你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软云坞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生变 灼灼火光里,那道颀长的身影被烟波焰浪扭曲得变形,一袭白衣却依旧干净得如浩渺白雪。 他闻声回过头来,面容清隽冷冽,眉眼寒若冰霜,灼目的烈火将他的面容描摹出几分可怖,眼眸中却毫无温度,看着突然闯来的人。 ——不是方无澜又是谁。 方无澜此刻置身火海,仙衣玉立,脚下此刻不知正凝聚着什么阵法,边缘处幽光森森,中心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如深渊中张着口的恶兽,而旋涡之上躺着的人,正是顾玦。 李如期一眼看过去,见到那张被凌乱发丝挡住多半的侧脸,苍白憔悴得令人心惊肉跳,火光狰狞之下,甚至看不清那人此刻是否还有呼吸。 他心脏猛揪了下,低骂一声便要冲过去,方无澜却倏地一掠宽袖,一道暴烈的火墙拔地而起,直接将李如期横截在外。 眼见他化出了那把凛光乍然的青麟刀,方无澜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声音幽冷道: “又见面了,李将军。” 他说话间,李如期已经朝着火墙横劈了一刀,火苗猝然蹿腾,分裂出一道缝隙,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原状,依旧烈烈灼烧着。 “别白费力气了,你阻止不了我的。”方无澜唇齿轻启,渗着傲然的寒意。 李如期抬眸怒目看向他,双眼被烈火熏得赤红,咬牙道:“方无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无澜下颚微抬着,漠然睨着眸看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顾玦,而后掀起眼皮看向李如期,森冷渗人的笑了笑,“干什么?你觉得呢?你害了楚眠风,我便要你最在意的人偿命,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你他妈胡说八道!!!”李如期朝他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就算他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哈哈哈……”方无澜突然笑了起来。 那张冷如霜雪的脸宛如一张假皮,轻而易举便换了模样,化作了满眼的讥讽鄙薄,轻描淡写道,“是啊。我清楚。” 他一字一句地,“那日放走你的人是我,杀死楚眠风的人也是我……就连他后来死而复生,也是我一手安排好的。” “但那又如何呢?” “……” 方无澜眸中似是冷嘲,似是可悲的看着他,“李如期,看看现在的你自己,这世上还有人会信你吗?”眸子睨了眼脚边的人,怜悯道,“就连这唯一记挂你的人……也要死了啊。” “你给我住口!!”李如期顿时暴怒,眸中似有熔流崩裂而出,手背青筋快要爆出血来,青麟刀凛冽的锋刃隔着火墙倏然直指向他,咬牙道,“方无澜,你想干什么冲我来,顾玦他跟你无冤无仇,赶紧放了他!!” “啧啧啧……”方无澜负着手无动于衷,眸中仿若结冰,只是可笑又冷漠的看着他,“真是可惜,李如期,难得你情深义重了一回,顾玦却根本看不到了……若他此刻能亲眼见着这一幕,岂不是要为自己这颗真心没有凭白交付于人,而感动得泣不成声?” 李如期眸中微动,似是被这一句戳痛了什么,狠狠怒瞪着他,“少废话!方无澜,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杀了他。”方无澜神色幽冷,毫无波澜道,“我想置他于死地,你又能待如何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2 不等李如期说话,方无澜又冷着声音讥笑道:“你想从我手中救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李如期……你这个人当真是可怜可恨,更可笑!” “你躲了他这么久,如今得知他命不久矣,才终于肯舍得放下你那高贵的脸面,急不可耐的前来瞧他了?你以为你是谁?给你的时候你不要,偏偏快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你以为老天爷是什么人?凭什么要给你追悔的机会?” “……” “太晚了。”方无澜冷道,“李如期,你已经错过太多了。” 他似乎笃定此刻没人能耐他如何,站在烈烈火光里,神色淡漠,不疾不徐的道: “当年顾玦离开炀国时是何种境况,你应当清楚得很。他那时两袖清风,一身清正傲骨,还偏要堂堂正正的辞去官职,独自一人离开。他这么做会将自己置于何种险境,你早就料到了,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那么坚决的拒绝他,留在炀国。” “顾玦他修为本就不高,没有多少自保的能力,离开炀国后,要一边面对着四起的舆言讥语,还要一边面对尧国的冷枪暗箭,后来身败名裂无处可躲,又遭遇算计,中了尧国的寒毒。他为了生存,无奈之下只好凭着一己之力,想尽办法在虞阳站稳脚跟,费了千辛万苦才得以建成了如今的万相楼……这期间有多少心酸苦楚,不必我说,你自己也该想象得到。” 他眼皮一掀,毫不留情的讥讽道:“可他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 “……”李如期眸色变了变,唇色略微泛白。 方无澜没有顾及他的反应,漠然的继续道:“这些年来,万相楼的名气愈来愈盛,也愈来愈广,顾玦身份特殊,不得已只能用女子的身份掩人耳目,避开世人的视线在阴暗中过活。他日复一日的躲在这座楼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更没有任何心腹。无论想什么念什么,都只能是一个人,就连他寒毒发作的时候,都不敢叫任何人瞧见,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独自硬生生抗过来。” “李如期……”方无澜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近乎讽刺又可笑的看着他,“你可知道这几年来,顾玦的寒毒发作过多少次吗?当他在痛苦里挣扎,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你又正在何处恣意逍遥?你可曾念过他一分一毫吗!” 似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李如期眸中颤然一恸,拿着青麟刀的手明显有些发颤,眼睛里红得几近滴血。 火光将周围映得恍如白昼,烈烈灼流在他们说话时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但耳畔木石砖瓦烧灼倒塌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断,整座楼已经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可方无澜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眸子里幽冷愈深,唇边冷笑着,道:“还有一点,若我没记错的话……李如期,其实你早知道顾玦就在万相楼,对吗?” “……”李如期抬起猩红的双眸冷冷看他,哑声质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如何知道的不重要。”方无澜下颚微抬,讽笑道,“重要的是,当年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玦一直将身份隐藏得极好,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几乎从没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而你当年居无定处,流浪在外,又是从何得知他的藏身之所的?关于这一点,难道你就从没怀疑过么?” 李如期唇瓣微颤,瞳中的深痛明显更清晰了几分。 方无澜笑道:“不,其实你怀疑过的。” “你早就知道,当初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顾玦派来的,是顾玦,亲手把他自己的秘密透露给了你!” “他那时自己不能离开万相楼,可他希望见到你,他曾抱期望的盼着你会过去找他。”方无澜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越发咄咄阴狠道,“可李如期,那时你又是怎么做的?” “……” “你对顾玦的脾气秉性再清楚不过,他沉默寡言,擅于隐忍,只要你拒绝他一次,他就绝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纠缠。所以那时你忽视了他的暗示,对他的企盼置若罔闻,他那个时候孤立无援,身中寒毒,实在痛苦绝望得看不到头了,于是想试着联系你,依靠你,想把一切秘密都告知于你!可你却对他的请求视而不见,连见上一面都不肯施舍给他!” 方无澜掷地有声,“李如期,你对得起他吗?!” 李如期手中颤抖,手腕骤然失力,刀尖当地一声垂落在地,发出沉重而响亮的脆声。 眼看着李如期的脸上已经彻底惨白无色,方无澜嗤笑了一声,又再这已经濒临将死的骆驼上,施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你以为,顾玦为何能找到你?” 他盯着李如期,阴险和恶意无不昭彰,一字一句的道: “因为他之所以建立万相楼,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为了你啊!” 李如期瞳孔猛颤,一股血流直冲向脑髓,将他的脑中冲刷得近乎失去理智。 他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呼之欲出,害怕知道这个答案,却又渴望知道这个答案,不禁哑声问:“……你说什么?”方无澜道:“李如期,你仔细想一想。他顾家世代为国师,为炀国占星卜卦,以他的本事,既然想要过活保命,只靠着替人算命不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为何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铤而走险在万相楼中做买卖情报的交易?” 他唇齿启合,将那刺人心骨的答案说了出来:“那是因为他想保护你啊!” 李如期脑中轰然嗡鸣。 “他想知道你在何处,想确认你的安危,就在你连见都不愿见他一面,对他冷漠至极视若无睹的时候!他还在担心你的安全,甚至是在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的时候还忧心着尧国会随时找到你!还想着凭那点微薄之力在你需要的时候保住你的性命!!” “李如期,他这辈子为你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可你还给他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你岂止是对不起他,你根本就是负了他,也负了你自己!!” 方无澜说着,脚下的阵法蓦地启动,幽幽阵光瞬息光芒大放!强盛的灵流如同万千柄寒铓利刃,中间的旋涡如龙卷风般飞速旋转起来,形成扭曲眩目的恐怖黑洞,将昏迷不醒的顾玦裹缚其中。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3 李如期顿时惊醒,双眸赤红几近疯狂,“住手!!方无澜,你放了他!!!” 那把寒光凛冽的青麟刀灵流激崩,绿芒刺眼,在那道火壁上狂劈猛砍,使出万般解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斩断。 此时四周的火光已经几近熄绝,只剩下几簇还在狰狞烧灼着,整座万相楼焦黑如土。 方无澜就站在激流灼目的阵法后,猎猎白袍被冽风吹卷鼓荡。 他俊美的面容被阵光映的阴森诡异,静静地盯着仍在拼命顽抗的李如期,像在看一出闹剧般,笑了几声,隔着那面烈烈火墙,无不讽刺的悠然道: “李如期啊李如期,你不是平生自诩最狂傲不羁了么,你的高贵哪去了?你的傲骨哪去了?怎么这个时候,竟也会为了一个人紧张至此?”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极了?后悔没有早日来见他,后悔没有早日得知他的寒毒,后悔当日没有听他的话,跟他一起走?!” “可是已经晚了。李如期,你已经辜负他太多太久了,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为你做任何事,你根本就不配。假若我是顾玦的话,一定巴不得当年没有投胎在顾家,没有认识你,你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他痛苦的,是他的劫难,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寒光碰撞着烈火发出嗡鸣灼响,映在方无澜那双冷眸里,如幽曳碰擦的鬼火。 他幽冷森然的声音透过熏火缭绕,仍旧字句清晰: “别再白费力气了。为时已晚,李如期,你已经什么都弥补不了了。” “倒不如让我杀了他,总归他命数将尽,对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生而求不得,但死后亡人也好,生人也罢,都可以得以安息。” “别再苦苦挣扎了,李如期……反正他也不是最好的人,不是吗?” 话音落地,阵光蓦然暗淡下去,如同来自深渊地狱的恶鬼猛兽般褪涌而下,阵心的旋涡瞬息缩紧闭合。 将地上的人影,彻底吞没殆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隔壁预收已开,求个收藏~ 感谢支持。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冰糖不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对质 “顾玦!!!” 阵法消失后,方无澜不再停留,回首宽袖一拂直接将身后焦黑难辨的窗户破开,向着黑寂的窗外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李如期面前的火壁也失去了灵流的控制,倏地消散了下去,他疯了般立刻紧追其后从那窗户跳了下去,可分明只差了几息的功夫,那人便已经全然没了影子。 黑夜寂寂,风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李如期落地的庭院里空无一人,他双眼通红如鹰隼般快速在四周巡视了一圈,视线几乎瞬息定在了背后墙壁角落的一道浑浊身影上。 那道身影模糊不清,几乎与焦黑的墙壁融为一体,李如期字句如浸了血般狠狠咬碎,“方无澜!” 他此时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脑中热血滚沸,握着青麟刀便直冲了过去,黑暗中那道灵流如璀璨星河,刺眼夺目,带着凛冽的疾风,狠厉又决绝横劈而下,可就在刀锋快要落在那人脖颈的刹那,又猛地顿住了。 因为此刻那道身影忽然转了过来。 借着朦胧月光和凛凛灵流,李如期看见那个人,根本不是方无澜。 而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相貌平平,穿着一身粗布的衣裳,乍然看去只是个普通佣人的模样。 可在月色的映照下,那双眼睛浑浊森然,眼白占据了大半,漆黑的眼珠阴勾勾直盯过来,神色阴森,脸颊瘦削。面对着灵流激迸的青麟刀,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在对上李如期的视线后,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令人极其毛骨悚然的笑容。 一股寒意瞬息攀上李如期的脊背。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4 他盯着那张平凡却又扭曲的脸,瞳孔倏然大睁,汗毛倒竖,像是被掘出了某些潜藏在深处的记忆。他不由自主的视线向下滑去,赫然见到那人手中此刻正提着一把银刀,刀刃上鲜血淋漓,滴滴答答从刀尖上不住滴落。 耳畔一声嗡鸣划过! “咣当”一声,青麟刀掉落在地。 一股痛意直袭脑髓,李如期倏地蜷缩着抱住了头,却强忍着眼前的阵阵昏黑没有倒下。 顾玦……顾玦…… 他双手颤抖着将刀捡起来,再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只是他错乱的幻觉般,没有留下任何踪影。 就在此时,漆黑的庭院忽然遥遥闯入几盏明亮灯火,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 “李如期?!李如期!!” 李如期浑浑噩噩回过头去,便看到温玹正朝他赶过来,身后还有阔步走来的闵韶和虞阳的官兵。 他此时双眸浑蒙,却带着明显的锐戾血气,手里的青麟刀寒光熠熠,却不知在对着谁。 温玹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怎么了?找到顾玦了吗?发生什么了??” 李如期攥了攥手里的刀柄,脑中混沌如麻,心底却止不住的恨意汹涌沸腾,眼前像是被血红杀意遮蔽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咬牙一把将温玹推开,沙哑嘶厉道:“滚开。” 而后腾然起身,向着某个方向蓦地飞掠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如期!!!” 闵韶眉间微皱,直觉出了大事,沉声道:“走,跟上他。” …… 李如期的速度很快,若非是闵韶及时在他身上放了一只追踪蝶,险些把人跟丢了。 追踪蝶的踪迹移动了整整一日,闵韶和温玹,连带着后悔将犯人擅自带出来的萧成简一起,也不得不循着踪迹不眠不休的跟了整整一日。 追踪蝶最终停下的地方在浮荒之巅,待闵韶等人赶到的时候,山脚下已经聚集了很多弟子,隔着很远便能听见人群中传来的争执,其中便有十分熟悉的声音—— “李如期,你这是要闹什么?” 方无澜清冷如常的声音从中传来。 “本座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先送上门了?” 周围一众弟子寂静的围观着,面色多少都有几分不善的看着李如期,显然是方才在温玹等人来之前,李如期已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仅惊动了这些弟子,还把明微真人也惹了出来。 但李如期此时形貌有些狼狈,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目光阴寒透血的盯着他,半晌,只问出一句: “顾玦在哪?” 温玹匆忙赶来,听见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顾玦不见了? 而且还和明微真人有关?! 萧成简在一旁皱了皱眉,小声自言自语道:“顾玦?这名字好似在哪听过啊……” 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方无澜面色冷若冰魄,面对他的质问半点波澜也无,只是负手而立,冷漠瞥着他,“什么顾玦,本座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李如期不禁冷笑起来。 他早就猜到了,看着方无澜的眼神里尽是讥讽、可笑和恨意,目光如一刃沾血的寒铓,嗓音淬血般的狠道:“方无澜……你可当真演得一手好戏啊。” “你方才在万相楼中纵火,在我面前狂言妄语的那股狠劲哪去了?怎的一回到浮荒之巅,脸色就变得这么快?”李如期忍着恶心,满怀厌恶的道,“你若真的有本事,怎么不敢让世人看一看,你那副清高圣骨里头,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恶臭不堪、腐烂生蛆的嘴脸——” “你放肆!竟然敢对真人这般讲话!” “哪来的无耻之徒,口出狂言!居然这样污蔑真人,赶紧把他轰出去!” 李如期话未说完,便激起了一众弟子的愤怒。 而就在那些群情激愤的弟子当中,方无澜仍是一袭仙衣面无表情的立在那里,漠然冰冷的看着他,“李如期,我看你是疯了。” “我疯了?”李如期狞厉的看着他,狠啐了一口,“疯了的人是你!!”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5 “少他妈在这装模作样了!你自导自演杀了楚眠风,把罪名嫁祸在我头上不说,还纵火烧毁万相楼,用邪术陷害顾玦!好……这可真是能耐极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张假皮能披到什么时候!!”李如期嫌恶至极道。 方无澜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盯着他,半晌,冷冷道: “你说完了?” “……” “说完便滚罢。本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也不打算再找你问话了,哪里来的,便给本座滚回哪里去。” 说罢一拂仙袖,转身便走。 背后李如期额角青筋暴起,怒声道: “方无澜,我准你走了么?!” 他眸中闪着阴翳偏冷的光,极尽狠厉和恨意的道:“你以为你装得清高就能将责任推卸干净了?杀人是要偿命的,方无澜,你不得好死!!” 这话引得四下皆惊,所有人一时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无澜蓦地回过头来,目光阴冷如电,怒道:“你找死!” 他抬手化出长剑,凌厉的灵流朝着李如期面门直刺而去,丝毫不留闪避的余地。 电光火石之间,剑上忽地传来一声铮鸣,剑锋一偏,被另一道横截而来的灵流倏然挡了回去! 紧接着,一袭苍青宽袍从背后飘掠而来,如同一树清逸劲柏,蓦然闯入众人的视线,直接背对着落在了方无澜眼前,将他的动作完全打断了。 那道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润如清涧,侧过头道:“无澜,浮荒之巅内不可胡乱杀生,可是忘了?” 温玹蓦地惊住了! “……清宣道君?” 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盯着那张脸,愕然得难以回神。 楚眠风……竟真的无事了?! 虽然他早已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如今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之前在清平镇的客栈里,不止他一个人在场,就连当时闵韶都以为楚眠风是真的死了,后来方无澜又在不叫外人知晓的情况下给楚眠风行了葬礼,守了那么多日的灵,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温玹思绪混沌间,又不禁起了疑。 难道……难道楚眠风的死,真的只是假象? 是方无澜为达什么目的一手安排好的? ……李如期之前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那方才他说方无澜烧毁了万相楼杀害了顾玦,该不会也…… 他一时不敢再想下去了,抬头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楚眠风站在众人面前,如同往常一样的清朗温润,温和又理智的将方无澜拦下,仿佛像在看一出惊异悚人的戏剧。 楚眠风平静的转过头来,淡声道:“李如期,此处乃是浮荒之巅,不是你能胡言乱语的地方,若想空口捏造无稽之谈,你怕是选错地方了。今日众多弟子在场,本君不愿同你计较,速速离开罢。” 李如期冷笑了声,目光如血:“我空口捏造?楚眠风,你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的死因,还是在跟他一样装模作样?” 楚眠风并不在意他的挑唆,淡然如常的看着他。 “好,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不过——”李如期眸光一转,仍盯向方无澜,阴冷道,“你们不是说我没有证据么?那我倒是要先问问,你们又有何证据,能证明方无澜昨日不在万相楼?” 旁边立刻有弟子道:“这有什么好证明的?真人这些日一直在浮荒之巅中,从未下过山,这点宗内弟子都是知道的!” “是么?你见到了?” “……” 那弟子并没亲眼见到,闭嘴不答话了,转头又向周围的弟子看看,等着有人站出来替真人作证。 但没有人站出来。 众人左右互看静默了几许,还是楚眠风先开口说话了,他沉默了几息,淡淡道:“无澜近日闭关修身,不曾见人,但,的确一直在浮荒之巅内。” “呵……”李如期闻言立时讽刺一笑,“是么?那他又是何时出关的呢?” “……方才,半个时辰之前。”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6 “哈哈哈……好极了。”李如期不禁讥讽的抚掌笑着。 周围的弟子闻言也都面色不好,气愤又不服的瞪着他。 李如期面色阴戾至极,看着方无澜,“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方无澜冷然道:“不过巧合而已,要本座辩什么。” “好个巧合!” 李如期双眸近乎嗜血,手中倏然化出青麟刀,灵流随之淌烨,蓦地指向方无澜,“你不认也罢,但别以为旁人都向着你,我便拿你无法了——” 方无澜并不多言,剑上奔色流光,眸中杀意渐显。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温玹看着方无澜手中同样亮起的激荡灵流,脑中灵光一现,忽地喊道: “等等!” 他忙道:“李如期!明微真人的灵力是水系,万相楼的那场灾祸只有火系修士才做得出来,你冷静想一想,那不可能是他放的!” “……” 李如期闻声果然微微一顿,目光锁向明微手中的熠熠寒光。 四下一时寂静了片刻。 温玹以为他说中了,但浮荒之巅几名高阶弟子却相互间面面相觑,神色多少有些异样。 楚眠风眉间皱得更深了些。 半晌,似是没有办法了,他叹息了声,不得已解释道:“无澜他……的确也会火系。” “他曾经,是水火双修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太累了,隔日更几天,让我休息一下,很快恢复日更_(:з∠)_ 感谢支持。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旋涡 “……” 方无澜的的确确是个双系修士。 他的天赋中水火二者皆有,但这两种属性本身相克,所以他通常只会使惯用的水系,导致很多人都遗忘了他原本还有一个火属性的事实。 此话一出,温玹也瞬间哑然了,难言的看向对面冷若冰霜的方无澜。 纵然难以置信,但所有迹象的确桩桩都指向了他,即便仍旧只是些一面之词,温玹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在倾向于相信李如期了。 方无澜冷漠不言,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飞来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鸟,登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那只木鸟疾快地扇动着木翅,沿着山道俯冲而来,直扑到众人眼前,绕着方无澜面前不停盘旋,十分焦急仓惶,看起来若是有灵智的话,此时定然会急得朝着明微真人尖呼大叫。 这是浮荒之巅紧急通信时才会使用的木鸟,一般情况甚少会用到。 方无澜不禁皱眉,抬指探向木鸟上那缕灵气,感知到其中的内容,目光瞬间一凛! 他抬眸冷厉的看向四周弟子,疾声道:“锁灵塔异动!去叫浮荒之巅上下弟子都出来,高阶弟子随我前往玉钩峰,其余人在外布阵,无论发生任何意外都要守住!” “是!”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7 弟子们闻言无不面色紧张严肃起来,立刻转身赶向了山上。 浮荒之巅禁地众多,锁灵塔乃是最妖邪最凶险的一处,其中镇压着不计其数的煞灵邪物,即便是被大阵和灵宝镇着,平日里的煞气仍然会逸散至整座玉钩峰。 但近百年来,浮荒之巅上虽偶尔出现些大妖凶兽,锁灵塔却一直相当安稳,从未出现任何异状。 今日,恐怕还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方无澜也再顾不得其他,看也没看李如期一眼,立马与楚眠风一起飞身赶往玉钩峰压制异动。 萧成简看着徒然走空的人群,愕然道:“靠,咱这是什么运气啊……” 眼下山脚只剩了他,温玹,闵韶,还有李如期四个人。 温玹也这被突然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觉犹豫的转头看向闵韶,“现在……该怎么办?” 闵韶蹙眉道:“锁灵塔异动非同小可,以防万一,跟上去看看吧。” 温玹点了点头。 以他们的修为,若真出了大事也可帮上些忙。 他转而又看向李如期,正要说话,李如期却根本没顾他们,眸中闪着锐厉阴冷的光泽,显然另有打算,直接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喂……!”温玹看着那道身影从眼前倏忽掠过,不禁眉间紧皱,怕他冲动出事,叹了口气,也只好赶忙紧跟了上去。 浮荒之巅上下气氛骤紧,人荒马乱,整个宗门都因这场异动而仓忙了起来,根本没人顾得上他们。 温玹等人很快就到了玉钩峰附近,浓郁的煞气近在咫尺,阴邪诡祟的气息已经十分明显,再往前进恐怕会很危险。 温玹心知以萧成简的修为已经不能再往前去了,转头对他道:“你留在外面帮他们守阵吧,我跟君上去里面看看。” 萧成简点了点头,温玹便跟闵韶一起跟随在那些弟子之后上了玉钩峰。 玉钩峰上因受煞气侵蚀,常年阴风阵阵,万木肃肃萧杀,眼下许是镇灵塔中煞灵泄露,煞气又比以往浓郁了几倍,四周黑气阴沉,瘴雾弥漫,风急天低,处处透着股阴寒悚然的气息。 遥遥望去,远处已经立起了庞大的结界阻止煞灵出逃,结界之中各色阵光乍现,层叠不穷,映得穹顶皆成幻色。但还是不可避免的逃出了几只漏网之鱼,数道黑呼呼的煞气在天际盘旋飞转。 温玹和闵韶没在中途停顿,直接朝着峰顶的镇灵塔去了。 镇灵塔附近的情况明显要更严重一些,以塔顶为中心云气骤聚,黑压压的阴云中夹杂着黑紫的闪电。 “李如期!”温玹远远在众多白袍弟子的身影中看见李如期,便直接飞身掠了过去。 闵韶也正要跟上去,背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哥?!” 闵韶险些忘了,闵琰之前去了东靖后又来了浮荒之巅,这些天一直就没回过虞阳,眼下这个时候,断然也在帮忙镇压锁灵塔。 闵琰此时正和几名师兄弟联手布置大阵,见到闵韶出现在这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不禁惊诧,“你怎么在这儿?” 闵韶往温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侧头对他留下一句:“有事,回头再跟你说。” 而后一字也不多解释,转眼化作残影向前飞掠而去。 “……”闵琰没有多想,扭过头去继续集中注意施加阵法。 李如期从纷乱中穿梭而过,迎着冽风将发丝吹得凌乱,目标明确的直奔镇灵塔下。 靠近镇灵塔最近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竖着六方数尺高的镇灵石。 此刻镇灵塔上某处黑气源源集聚,明显是破开了一块洞,空地上却空空荡荡,只靠一人的灵力撑起了结界和大阵,借助镇灵石之力,竭力修补着塔上的破损。 结界之内煞气缭绕,罡风凛冽。黑气几乎盖过的里面的灵流阵光,结界壁上时常传来咚咚响声,是逃出的煞灵不停挣扎撞击的声音。 结界中那人一身白衣仙袍,被冽风掀得猎猎作响,他眉目冷冽如刀,掌心如凝着飞朔寒铓,携着狂肆的灵流,将整座法阵撑起来,不断向破口之处灌注灵力。 这种结界对人是不设防的。李如期毫不费力便走了进去,随即便感受到了其中汹涌得令人窒息的煞气,如灭顶般的压迫感向身体袭来,他不禁微顿了一下,皱眉抬头看向虚空之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方无澜此时显然也看到了他。 这里并非是什么安宁之地,待久了连身体都会被煞气侵蚀,方无澜冷眉倒竖,发丝被冽风吹得飘荡凌乱,掌中依旧灵力不断,向下方投来视线冷声吼道:“谁准你进来的?这里危险,赶紧出去!” 但李如期却一动未动,只是眉目阴寒棱厉的望着他。 没过片刻,结界内立马又跟进来了另两个人。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8 温玹显然也瞬间感受到了结界内完全不同于外界的压迫力,简直如溺水般的令人胸闷难受。他见到这里竟只有明微真人一个人在硬抗着修补,不禁惊愕,掌心迅速凝起灵力,皱眉道:“仙长,我帮你!” 方无澜这时候根本顾不上他们,凛然如雪的背影遥遥立在虚空之上,不知听见了没有,只全心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锁灵塔上。 温玹跟闵韶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在下方结了阵,两股灵流交错骤然掀起凛冽罡风,瞬息凝成了一道繁复光阵,与方无澜一样往塔中灌注着灵力,压制其中的煞灵。 结界边缘的那道身影还在杵着,温玹转过头,皱着眉喊道:“李如期!你分清轻重缓急,锁灵塔若是镇不住,方圆数里之内都得遭殃,现在不是你解决私仇的时候,要么过来帮忙,要么就离这里远点!” “……” 李如期面色阴郁,沉默了半晌,似是摇摆不决,最终还是黑沉着一张脸走过来,抬手凝起灵力往温玹和闵韶的灵阵中灌注着灵流。 在多了三人的灵力协助以后,结界内的煞气明显降下去了许多。 锁灵塔修复的速度瞬息提升了不少,阴沉沉的黑气渐渐淡去消散,塔上的破口也越来越小,煞灵不再能从缝隙中挤出来,整个结界中已经趋于明亮平和。 但这里都没有人敢放松警惕,之前跑出的煞灵还没有杀死,仍在耳边咣咣猛撞着试图冲破结界,外面的煞气更是没有彻底清除,整个浮荒之巅仍是一派手忙脚乱。 没过多久,镇灵塔的碎缝已经修补近善。 然而就在缝隙即将彻底闭合的时候,一道幽光乍然显现—— 李如期脚下忽地出现一道幽亮阵法,繁复的光色旋转得疾快,阵心呈黑暗旋涡状,瞬息将他裹缚在内! “!” 李如期当即脸色一变,温玹和闵韶也是一惊。 那道旋涡旋转得很快,看起来极其诡异凶恶,温玹立即收敛了灵力,下意识的想将李如期给拉出来,但那阵法中流出的气息非常不妙,闵韶直觉的感到危险,道:“温玹,别过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温玹抓住了李如期一片衣袖,与此同时那道阵法彻底启动,中央深渊般的旋涡如千钧磁石般产生巨大吸力,几乎如凶煞的地狱恶兽般,瞬息将离得最近的李如期吞吃了进去! 被吸入阵法的前一刹,李如期低骂了声,下意识的冷然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那一袭白衣恍若谪仙的男人正从虚空处向这边而来,但因为距离过远,根本没等看清那人的神情,整个人便被彻底吸入了黑暗之内。 温玹在李如期被吸进去的瞬间,迅速松开了手。 但无济于事,他已经离那黑漆漆的旋涡太近了,情急之下根本不及做出反应,强盛的吸力便如一只无形鬼爪,猛地将他硬生生撕拽了过去。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拖走,温玹惊叫了一声,在被进去那一瞬,腰上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勒住,背后温热的胸膛毫不犹豫紧贴过来,和他一起跌进了旋涡里。 温玹心口猛地一跳,如熔流破开般蓦然发烫。 “师兄……?” 嗡然一声耳鸣袭来。 眼前倏地黑暗了下去。 温玹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失重般的不断下坠,心脏随之紧揪了起来,四周昏黑一片,犹如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无底洞。 不等这种感觉持续多久,忽然咚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猝不及防摔落在了地上,骨骼间顿时传来细微碎响,五脏六腑颠倒扭般的生疼,脑中尖锐的耳鸣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半晌才渐渐消退了下去。 好在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温玹咬着牙缓了缓,睁开双眼,入眼是玉白色边缘描金的地砖,耳边传来片片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站在这附近,却奇怪的全然保持着寂静。 好在令他心安的是,腰上的力道还在。 身后的人似乎也摔得不轻,强忍着坐了起来,轻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温玹?” 不等他回答,一道低沉而陌生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像是隔了很远,在空荡的大殿内泛起回音: “从今日起,孤封凌江君府世子李如期,为我大炀少将军,从今往后,为我炀国朝廷除敌寇,斩奸贼,为炀国百姓换安宁,镇太平,入与李大将军麾下,并统昭北军……” “……” 温玹脑子里倏然一片空白,猛地将头抬起来。 他这是…… 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阵法:一带三。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09 醒醒,进副本打团了!! 接下来是李如期的故事,略有一丢丢虐吧~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故炀桀骜骨(一) 温玹赶忙撑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正卧在闵韶怀里,以这样的姿势,闵韶方才显然要比自己摔得严重的多。 但现在却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才发现他们正在一座宽阔的大殿中央,两侧站着整齐俯首的群臣,层层玉阶之上,坐着的乃是一个陌生的君王。 可这些人对他们两人视若无睹,好似根本没瞧见一般,将他们两个突兀出现在殿中央的人完全当成了空气。 温玹觉得脊背有些泛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闵韶目光扫了四周一张张肃穆低顺的脸,道:“不清楚,可能又是幻境。” 温玹脑中乱成一团,想不明白那道阵法是从何出现的,又怎么会把他们带到幻境里来,左右看了看,就连李如期也没了。 闵韶站起身来,又向地上的温玹伸出一只手去,将他拉了起来。 温玹忍不住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下,担心道:“你没事吗?” “没事。” 温玹抿了抿唇,眼下的环境诡异得紧,他思绪乱得理不清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转头又观察起周围来。 看这里的景象,好像是某国的朝堂,殿上的君王正和臣子在早朝上谈论着什么,对话持续了好一阵,内容没头没尾,温玹没太听懂。 过了没多久,殿前宝座上的人站起了身,道:“退朝吧。” 话音落地,君王起身从侧阶而下,殿上的大臣们便如潮水般向着大殿门口退去了。 他们转过身,一个个面对着温玹走来,脸上或是淡然或是冷漠,眼神从他身上越过去,身体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和闵韶的存在。 后面的几个朝臣走在一处,边说边笑的朝着殿门走着。 他们将一个年轻的男子拥在中央,神色看似谈笑如常,却也不难从那一张张虚与委蛇的面皮上,捕捉到些许恭奉的痕迹。 中间那人昂首阔步的朝殿门走来,年轻的面容俊朗桀骜,眉宇张扬跋扈,年纪还不到弱冠,身上的袍服绣着炀国特有的贵族图纹,标志着他极高的出身和地位,腰间佩着一把材质不俗的匕首,面对着身侧几个老臣的恭维面不改色,甚至许还有几分享受。 温玹看着那张脸,当即愣住了。 ……这个人是李如期?! 温玹没敢笃定,因为那张脸的的确确和李如期生得一模一样,可年纪却太轻了! 他试着叫了一声,“李如期?” 但那人和所有人一样,根本没有看到他,面色带着几分悠然傲气的,就这么直挺挺朝他走了过来。 温玹站到前面,想试着能不能拦住他,但李如期步伐不减,走至面前,竟面不改色的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 温玹眼眸睁大,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温玹。”闵韶皱眉,忙上前拉他。 “……我没事。”温玹神色复杂的回头望去。 闵韶转头看向那道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察觉—— 这里应该是李如期的幻境或是回忆,而他们两个只是误入进来的局外人,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更无法跟这里的人交流。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0 而且,这道幻境也与上次在血窟洞中的完全不同。在血窟洞时,他们只是神识被带入了幻境,肉身还留在外面,想要离开并不是难事。而眼下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处于境中,想要强行脱离,几乎是不可能的。 闵韶眉间皱了皱,也只能看情况随机应变,沉声道:“走,跟上他。” 他们两人一路跟着李如期,很快就到了凌江君府。 府上国君派来的侍官已经等候了多时,见到李如期便恭敬地躬身行了礼。 李如期有些悠懒地坐在座上喝茶,举止颇为怠慢,但侍官却仍是面不改色的低垂着眼,奉从国君之命,嗓音尖细的给他讲起任职需注意的诸多事宜。 由于这个年纪的李如期还是第一次正经入朝为官,侍官出于敬业,便仔仔细细地给他讲了不少,上至政治朝纲,下至宗族礼法,但凡是需要重视的,能提便多少都提了几句。身为宗室贵胄出身的李如期,这些应该自小就听过不少,于是时间一久,便表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 侍官自然也看出他的情绪,临到最后只说了句:“李少将军第一战在即,临行前还请莫忘了我朝祖规,亲自前往国师府请上一卦,以占此程吉凶。” 李如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一脸不耐的摆摆手表示知道。 转而便叫家仆送客。 温玹莫约记起,侍官口中所谓的国师府,应该就是炀国赫赫有名的百年世族,顾家了。 顾家在炀国的地位不低,因有炀国祖制在前,所以百年来始终都是顾氏长子继承国师之位,依靠血脉中与生俱来的特殊神力,指点国祚大运。 但所谓的指点究竟有没有用,百年之中也只有历代国君和少数重臣清楚。顾家的人向来清高,又只听受王命,对外臣拒之千里,从不与朝臣有任何密切往来,众人早就习以为常,连逢年过节的时候门前都是清冷的,极少有人会捧着热脸来贴顾家的冷屁股。 ——况且说实话,他们顾家虽然听来地位特殊,君恩深厚,但实际上不过是靠着怪力乱神之学博得君心而已,上不能以武安.邦,下不能以文治国,有没有真才实学,那还得两说。 更何况,若当朝国君信还好说,若不信的话…… 所以,炀国朝臣对国师府的存在,背地里始终非议颇多。凌江君府虽同样和国师府没有往来,但身为三代为将的世家大族,李如期对这样一个毫无实权又无本事的世族,到底是看不起的。 侍官走了以后,他也放下茶盏站起了身。 少年容貌英挺俊朗,即便毫无情绪,也仍可见得几分张扬的意味,他闲散的负着手,思忖了一会儿,转而悠悠地从房间走了出去。 温玹和闵韶赶忙跟了出去,但随着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景物却全然变幻了。 不是来时的院子,而是国师府的大门。 李如期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和方才显然已经不是同一天。 他身后跟了两个家仆,大摇大摆直接走了进去,被国师府的下人一路领到了一座楼阁。 国师府的景致不同于一般宅邸,似乎每一处点缀都是精心布置过的,令人置身的犹如不是繁华王城,而是自然山境,一草一木灵气尤为旺盛。进来的人,倘若哪怕只是略通晓风水之术,也能一眼看出这里的格局是多么奢侈讲究。 但可惜今日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傲世轻物的少年李如期。 顾家世代为炀国国君效力,依靠占星演卦之术,替国君卜问国祚前程,预晓天灾人祸,已经足足百年有余,因此李如期也早就听说过有关顾家的一些传闻。 据说顾家因世代窥探天机,每一任家主不是壮年早亡便是体弱多病。譬如上一任家主,三个月前才刚刚过世不久,年纪还不足不惑,于是就导致眼下新上任的这一位,年龄比自己还小,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还是个没及冠的毛孩子。 虽然李如期现在同样没及冠,但他这个人向来自视甚高。他爹在炀国权倾朝野,他自己便连朝中老臣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年纪不大又毫无实权的国师。 他一是不觉得一个比他还小的黄毛小子,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占卜之术,二来也从不信那些神乎其神的虚言谬论。若非是炀国君令在前,他可能根本不会跟这样一个人打交道,更遑论是亲自登门来这不大不小的破府邸。 年纪轻轻的李如期根本看不出这座百年国师府上有多少玄妙之处,只是觉得没有金银玉石的点缀看起来寒碜极了。 他悠悠走进阁中,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清幽檀香。 屋内的陈设依旧华贵讲究,狐毛绒毯铺陈的地面上放着一方窄矮的檀木几案,小铜炉中青烟袅袅,再往后,便矗着一座盘面足有饭桌大小的占星盘,上面刻的文字诡怪复杂,符文繁复。 李如期还没见过这种奇怪玩意,不禁凑过去,俯身摸着下巴仔细瞧了瞧。 这时一旁的厚重帘幔被轻轻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人。那人站在他背后,见他对着占星盘研究得仔细,于是低咳了两下,出声提醒。 李如期回过头来,这才第一次见着了传闻中那个顾家的孩子,炀国新继任的国师。 ——这个年纪的顾玦可以说是青涩稚嫩的,样貌虽算不得绝色,却也比寻常人白皙清秀许多,明眸皓齿,未束冠的墨发如锦缎似的披散着,加上一身将他身骨衬得单薄细瘦的淡色宽袍,足矣教人眼前一亮。 少年人的身体还未长成,加上从小就多病的缘故,身量比李如期矮了整整一头。 李如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神毫不遮掩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顾玦跟其他的贵胄子弟不一样,他的气质里没有骄傲跋扈,也没有开朗擅谈,只是很内敛很稳静的站在那里,好像并不太爱和人相处,神情上甚至有些疏远。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1 这让李如期顿时有种此人颇好欺负的感觉。 他问道:“你就是那个新继任的国师,顾玦?” 顾玦略微颔首,没有行礼,嗓音清朗的道: “李少将军,久仰。”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剧情可能比较紧凑,所以休息两天我又滚回来日更了Orz 感谢支持。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故炀桀骜骨(二) 温玹此时大概已经明白了。 所谓幻境,不过就是从精神上攻击人的软肋,戳破人的心结,而李如期的心结,恐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过往旧日在面前重演。 顾玦说完,又看向李如期身后带进来的两个家仆,道:“占星阁不许闲杂人进入,还请李少将军让他们先出去吧。” 李如期面露不屑。 这国师府权利不大,规矩倒挺多,他挥手将人屏退了,转而跟着顾玦走到占星盘前坐下。 顾玦没有跟他多聊,甚至连句简单的初见寒暄也没有。 他本就不怎么健谈,加上刚刚上任,还没适应过来新的身份,对朝堂的各个官员根本不怎么熟悉。国师府里平日不接见闲人,每次来占星阁卜问事宜的人,都是些李如期这样的不好相与的重臣要戚,使得他每次接见时,神经都要微微紧绷起来。 顾玦垂着眸,直接开始替李如期演算。 他骨骼纤细的手指推动着占星盘上的滚珠,偶尔会向对方提几个必要的问题,视线始终落在那些复杂的文字上,专注认真的对着星盘演算。 李如期就抱着傲慢的心态直直看着,看他怎么装神弄鬼。 屋内熏香缭绕,温暖安适。 一刻之后,顾玦将星盘归位了,开口道: “此战险胜,但切记穷寇莫追。敌将狡诈,奸计难防,若贪图一时之利,必然功亏一篑。” “你说什么?”李如期脸色一沉,显得不悦。 他压根就不信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私以为所谓的占卜,不过是国君用来安抚人心、糊弄傻子的一种手段罢了,没想到顾玦会一开口就说出个这么不尽人意的答案。眉峰一挑,道:“你的意思是我会输?” “李少将军若能将分寸拿捏得当,便不会。” 李如期登时不乐意了,轻蔑的往那占星盘上瞥了眼,口气毫无尊敬,“就凭这么个破烂玩意你就敢笃定了?糊弄谁呢?” 顾玦眉间微皱了起来,见他一派无礼,心情明显已经不好,但仍保持着教养道:“李少将军,我顾家世代钻研此道,并非空泛无稽之学,我更不曾糊弄于你,还请李少将军自重。” “哼,是吗?” 李如期不屑一顾,脊背向后靠去,面露讥讽的抬了抬下巴,道:“小孩儿,战场之事你又懂多少啊?你知道这场战役,敌方的实力才几何吗?连我爹那样久经沙场的人都说这次的把握能有九成九,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竟然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摆弄两下,就敢胡言妄语了?还以为我会信?谁借你的胆子啊?” “还是说,你们顾家在朝廷的俸禄,就这么好赚?” 顾玦当即愠怒。 对方不仅对自己言语有失礼数,竟然还连带着蔑视顾家,顾玦亦在少年气盛的年纪,冷冷出口直言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李少将军又是第一次亲率出征,本就经验不足,有何资格笃定自己一定能赢?”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2 “何况令尊就算再厉害,也终究不是少将军自己的本事,这场仗对令尊而言,或许真有九成九的胜算,但换做是少将军你,根本就没有!还请李少将军正视己身,莫要太过大意轻敌了。” “呵呵……你倒是牙尖嘴利。”李如期自小被人拥奉惯了,极少有人敢这么跟他针锋相对,说不恼怒是假的,挑着唇冷笑道,“你个连人都没杀过,战场都没见过的黄毛小子,又凭什么笃定我不能赢?就凭你面前的这块烂木头?嗤……” “顾家的小孩儿,没人告诉过你我李如期是什么人吗?再厉害的朝臣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你今日敢得罪我,可想过后果么?”他狂妄道。 “我不曾想得罪少将军,是少将军偏要挑衅于我。”顾玦清瘦的腰身挺得笔直,一张青稚的脸硬邦邦板着,清清冷冷道,“我占卜之能虽尚不如我父亲精深,但也从未出过差错,李少将军若是不信,那大可去试一试好了!” 李如期当即眸色一恼。 堂堂凌江君府长子被一个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挑衅了,那还得了?他站起身,倨傲的眸子居高临下俯视着顾玦,神色满带鄙薄,恶狠狠道: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你给我等着,若是你输了,别怪爷回来砸了你的国师府!” …… 温玹本以为李如期如此自傲轻敌,这一战断然输定了。 但万没想到的是,转眼一个月后他竟然大胜而归。 国君对他称赞有加,炀国百姓夹道欢迎,满朝文武恭奉更甚,皆说这是虎父无犬子,吹嘘捧奉说李将军的长子天资可塑,将来定是国之顶梁。 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竟比之前还要傲然自负了几分。 回到王城没过两天,李如期便再次登临了国师府,模样别提有多趾高气扬了。 彼时,顾玦正在阁内研究五行之术,李如期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一派春风得意,看上去心情颇好,傲然的冲他扬了扬下巴,道:“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顾国师,知道自己错了吧?” 李大将军的长子李如期首战告捷,事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顾玦自然也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见他那一脸小人得志般的模样,顾国师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撂下书卷起身,怫怒道: “不可能!你一定按我说的做了,否则这场仗你根本不可能会赢!” 李如期不悦的“啧”了声,上下扫量他道:“什么意思啊顾大国师?事实都摆在眼前了,敢赌不敢输?” 顾玦一直对自己的卜算很有信心,无法接受自己失手出了错,还偏偏一错就错在了李如期这里,怒道:“我的推算不可能有误,一定是你临场变了什么计策,我昨日用占星、八卦、六爻重新算了十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你绝对是在骗我!” “哟。”李如期闻言一下笑出声。 “你倒是还挺当真嘛。”他目光戏谑的捏着下巴,视线上下扫量着他,“看不出来啊,小孩儿,你还懂这么多东西?”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顾玦不理他的调侃,忿然瞪着他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改变计策,照着原意追敌直上了吗?那好,既然你不肯承认,我便去找知情的人问一问,看看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 说完真的当即就走。 李如期稍稍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紧追两步一把拉住他,“诶诶诶——” 顾玦甩开他的手,冷眼瞪他。 李如期简直给他气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啊?” 见他当真半点不肯让步,李如期无可奈何道:“行行行,我承认,当时我注意到事有端倪,不仅没追上去,还另改计策反将了敌方一军。我是按你说的做了,你之前说得的确都对,一点差都没有,这样总行了吧?” 果然! 顾玦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气愤一时难以平息,仍是没给他好脸色看。 “哼。”他冷着脸绕开李如期,重新坐回桌案前,端起书卷,“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李少将军便早些回吧,我还有事务在身,没时间多见闲人。” “嘶……”李如期虽然对他的态度极为不满,但又觉得好笑,问道,“小孩儿,你们顾家的人脾气都这么大吗?” 顾玦听他左一口小孩右一口小孩,早就心生不悦,板着脸抬眼看他,语气生硬道:“李少将军,我只短了你三岁,烦请你称呼放尊重些。” “短了三岁还不是小孩吗?”李如期对他的不悦满不在乎,径直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了,姿态懒散,十分无礼的屈起手指敲敲桌面,道,“喂,既然你算命这么准,那你不如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再升官发财?” “……” 顾玦没料到他撒谎被戳穿了,还敢这么无耻的留在这里不走跟他闲聊。他原本不想回答,但这里又只有他们两个,忍了忍,道:“……凌江君府已经这般显赫了,少将军还想怎样?” “啧,谁会嫌官大钱多啊?”李如期这么说着,还伸手把顾玦手里的书抽走了,硬是要他帮自己算。 顾玦生气的宽袖一掠,一把将书夺回来,恼道:“我国师府只替君上做事!帮你战前卜卦,只是因为君上有所授命。李少将军,我是国师,不是街口算命的神棍!” 李如期道:“你怎么这么小气?国师府替君上做事,还不是为了挣俸禄混口饭吗?你若是不愿意,那不妨开个价,我下回给你钱就是了。”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3 “你……!” 顾玦手指攥紧书卷,忍无可忍。 片刻之后,李少将军就被国师府的家仆给恭恭敬敬的“请”了出去。 但李如期那时候年少轻狂,又心高气傲,自然不服气被一个毛头小子下了面子,于是过了几日,还真就带了银子来敲国师府的门。 想也不必想,自然是被拒之门外了。 但李如期也不善罢甘休,今日带了一百两,明日就带二百两,两百两还不够就换三百两,直到后来整箱整箱的往国师府抬,日复一日,里头的白银都换成了黄金。看架势知道的是来送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亲。 而反观国师府呢,别说是接受了,到后来连大门都不给开一下。 于是李如期在吃了数次闭门羹后,终于不再来了。 但他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个法子。 譬如每日在朝堂上公然挑刺,故意呛顾玦的话,借着国事为由,下了朝跟到国师府上扰人清静,搅得人家不得安宁,还在宴席上故意敬酒,让喜欢偏安一隅的顾玦成为众人焦点等等…… 起初顾玦是根本不屑搭理他的,但总被这么个无赖粘着又没办法彻底忽视,时间久了竟也就慢慢习惯了。 渐渐熟络以后,两个人不再是一见面便针锋相对,自然而然形成了另外一幅光景。 顾玦在朝堂上被旁人抬杠时,李如期会有意无意的帮衬两句。 兵营里入了什么新式法器,李如期也会第一个带着顾玦去看。 逢年过节有什么灯会花宴的,他同样也会在带着一帮狐朋狗友的同时拉上一个顾玦。 一切的相遇、碰撞、交汇,在幻境中不过短短几幕更迭的光影,可就在那些不断变幻的景象里,温玹仍是敏锐的捕捉到,那个清雅少年眼眸里的光彩,如萤火般渐渐、渐渐地亮了起来。 开始映入了那个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修出来了,还是放上午吧~感谢支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烟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故炀桀骜骨(三) 其实与顾玦接触久了,李如期就开始逐渐意识到,顾玦这个人本身可能比他们初见时还要有意思许多。 顾玦待人疏敬有教养,从不争世俗名利,不屑于与官场名流为伍,更不贪钱财厚禄。骨子里甚至还有那么点小高傲,但同时又有些不知缘由的自卑。 可能是出于自幼的生活管束影响,也可能是由于长大后的孤独寂寞所致,总之他对待任何事物,总是怀着谦虚恭谨的态度,明明那么冰雪聪慧的一个人,却总是觉得自己笨拙无能,一窍不通,恨得叫人有时都想动手打他。 喜欢吃甜到发腻的糕点,偏爱与气质不符的重油辛辣,很少喝酒,喝一点就会醉。 极其高兴或生气的时候也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但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不吵不闹,不融世俗…… 唔,怎么说呢? 总之很特别,很讨人喜欢。 平日里,李如期能和顾玦接触的时间其实并不太多,他自从得了“少将军”这一职后,就变得忙碌了很多,开始逐渐接手着更多更隐秘的军中内务,只有在实在闲得发慌时才会去国师府打发时间。 说到李如期,倒也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李家的武将血脉当真不俗。 李如期的天资与修为虽然并不惊艳夺目,但他纵横沙场、运筹帷幄的能力却是旁人几辈子都羡慕不来的。 他的头脑很快,决策也果断得惊人,从不会在大事上意气用事。平日里那么轻浮不着调的一个人,面对生死战场却理智得不似个凡人,无论战场上出现任何突发状况,总是能在所有人兵荒马乱的时候指出一道最隐秘也最精绝的突破口,叫人不得不为他的能力惊叹折服。 所以李如期这个人虽然骨子里傲慢不逊,却也有他傲慢不逊的资格。 旁人或是因为出身高贵,或是因为位高权重,他却是因为如今朝中无人,他的父亲也已经年老渐衰,国君别无选择,炀国的统帅之位无能人替,非他不可。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4 除了他以外,没人能治服军心,没人能平息大战,更没人能担得起统率昭北军的重任。 可饶是如此,李如期的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又的确是他身上难以忽视的缺点。 这点对于市井百姓而言或许没什么,可对于李如期这样的人来说,他已经站得太高了,一个马失前蹄便很容易落入泥潭,跌个粉身碎骨,再也爬不上来。 顾玦也曾为此三番五次的提点过他。可李如期实在太傲了,他的眼里容不下任何人,更不可能听进别人的劝。 于是顾玦也就不再说。 只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旁听者,偶尔在国师府中关起大门来,听他嬉笑怒骂,嘲讽群臣,谬谈国政,高兴地时候讲一讲沙场趣事,不高兴地时候强拉着他,喝他喝不惯的军中烈酒。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便过去了五年。 五年之后,李如期被派去了边关驻军,这么一走又过去了整整三年。 幻境中的年岁并不那么分明,温玹只能从他们面容身形的变化,看出时间在飞快地推移。 李如期重回王城以后,正式承手了凌江君府,又被授封为镇国大将军。 国君为贺他归城,特地在宫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偌大的宫殿里,金碧辉煌,灯影交错,数千盏烛火在银屏金阙中熠熠映光,数百只酒盏在歌舞声色里碰撞晃荡,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端着杯盏在他面前敬过,逢迎的,虚伪的,妒恨的…… 却唯独少了顾玦。 …… 这么多年以来,李如期想要的便是如此。他是个俗人,也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他渴望坐拥金山银山,渴望权倾朝野,渴望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让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无不捧贺。 无论是从前出于他显赫的家世,依仗声势也好,还是如今他无人可及的能力,独当一面也罢。他都要。 所以眼下有人为他办了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宴,他怎么会不满意呢? 他满意极了。 他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面孔,堆积如山的珍宝锦盒,他心满意足。觉得人生极顶不过如此。 所以那天晚上,他与众人推杯换盏,在歌舞升平中喝得忘乎所以,大醉酩酊,甚至都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可到了最后宴席将散的时候,又徒生一股恼火。 ——顾玦为何没来?! 顾玦他怎么能不来呢?! 他如今万人拥奉,权势滔天。 顾玦难道就不替他高兴吗? 难道就一点也不想为他庆贺一声吗? 三年未见,难道连一杯酒……都不该敬他一次吗?! 李如期如此想着,竟觉得心头蓦然涨火。 他将杯盏重重一撂,从旁挑了一壶分量最多的酒,拎着便从王宫离开了。 这个时候的李如期身形早就已经长成了,容貌也从郎朗少年蜕变为了成熟棱厉。他相貌俊朗,鼻若悬梁,有轻浮放荡的风流韵致,也有生杀予夺的桀骜凛然,泠寒月色之下,竟连那醉得晃晃荡荡的身影都有几分傲岸的。 许是因为他醉得实在厉害了,对这晚的印象已经不甚清楚,幻境四周的景象都是模糊的。 他凭着印象一路走到了国师府,粗暴的敲开了府邸的大门,连下人通传都不等,直接闯进了顾玦的住处。 见到一脸怔懵错愕的顾玦之后,李如期一把将手里的酒坛狠狠塞进了他怀里,晃荡荡的指着他,恶声道:“你给我,喝!” 顾玦:“……” 见他喝成这副模样,顾玦没办法,只好将他领回屋里,解释说今晚有重要的星象要观,不可错过,所以不得不留在府里,想等到明日一早再去凌江君府给他道歉顺便祝贺的。 但李如期不听,硬是要他喝酒,顾玦屋里没有酒盏,他便拿了很小的两只茶盏来,将酒倒在里头,硬是塞进顾玦手里。 好在这酒不烈,顾玦勉强喝了一些,两三杯茶盏大小的酒下去,倒也不至于醉。 李如期见他喝了,这才觉得彻底满意了。 他倒在屋里的罗汉榻上,醉眼醺红,仰头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5 他说:“顾玦,你知道么?这么多年了,我在王城,在边关,整整二十七年了……我觉得和做梦一样。” “我每日累死累活,和朝里的老世族打交道,和军营里的下士打交道,和我周围的每一个人打交道,我每时每刻……每时每刻不在巴望着曾经我爹的那个位置,我想把那些人全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仰望我,拥奉我……现在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和做梦一样……” “……” 他醉得神识不清,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只混混沌沌的说着: “他们许多人都以为……我那么拼命认真的为炀国出力,真的是为了炀国百姓,为了盛世太平,为了和我爹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功臣……” “不,其实不是的。” “我啊,其实根本无所谓炀国太不太平,也无所谓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会不会流离失所,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打仗是为了功勋,杀人是为了受人景仰,我不向往天下安宁,只向往功名利禄,我想拿着天底下最奢侈最贵重的珍宝,坐着一人之下独一无二的位置,让全天下,甚至是你,见了我都要跪地俯首,谄言令色。” “……” 李如期闭了闭眼,叹了一声,道:“荣华富贵,万人拥簇啊,你想一想……谁不想要呢?” 他喃喃自语般的道:“我本来就是贵胄出身,本可以毫不费力就得到世人这辈子都没有的东西,之所以还要这般努力,这般费尽心思,还不是因为有所渴望……有所求吗?” 朦胧的幻境中,顾玦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他静默了许久,半晌,只淡淡说道:“你醉了,李如期,我让人送你回去。” “顾玦。” 李如期喊了他一声。 侧过头来,视线似乎落在他身上,低沉道:“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 “……” “你心怀天下,心地比我要善良,你不争不抢,不如我这般爱慕权势,你胸襟宽广,不会记恨于人,不像我这个人,狭隘又记仇……”李如期边说着边站了起来,眼里仍旧醉醺醺的看着顾玦,忽地笑了下,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靠近他,“所以啊,你总是什么都不如我。” “……” 他身形不稳,莽莽撞撞的俯下身去,双臂撑住椅背正好将顾玦圈起来。 顾玦微愕,看到那双浑蒙又深邃的眼眸正直视着他,近在咫尺,又带着酩酊的笑意,轻飘飘地道: “不过无所谓,只要我在这王城,哪还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去。” 顾玦藏在袖中的手猛缩了下,旋即意识到对方凑得实在太近了,立即别过脸去,试图将他推开,“李如期,你起开。” 李如期却理解成他是在漠视自己的好意。 不仅没起开,反而更加屹立不动,按住他的手不满道:“啧,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如今功成名就了,要什么便有什么,难道还能亏待你一个小小的国师府不成?” 他随即又想起对方刚才为了观星这样的屁事没去参加自己归城宴,心头又是一阵火,一手攥着顾玦的手腕,一手蓦地揪住他的衣襟,眯了眯眸眼睛,吐息极近的质问道:“喂,顾玦,你是不是……” 话到一半,他在勉强清晰的视野里,看见顾玦那张白皙清秀的脸隐约红了。 李如期眸中掠过一丝疑惑,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堵在嘴边,半晌,最后变成了:“你是不是……是不是热啊?” “……”顾玦咬牙,故作镇定道,“我不热,你赶紧起开。” 谁知李如期见他的模样,忽地笑出来。 那双黑沉的眸里像含着星子,醉醺醺道:“我知道了……”他手抚上顾玦的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对方细腻的肌肤,“三年没见,你想我了?” 顾玦眼眸瞬间震愕睁大,转过来盯着他,唇瓣动了动。 却听见李如期喃喃道:“我也想你了……” “……” 那个时候对方的气息笼罩得太近了,耳畔被震耳欲聋的心跳盖过,顾玦根本没办法去分辨,那句话本来的含义是狎昵还是单纯别的什么。 李如期后来又对他说了许多话。 在幻境中如隔迷雾般的含糊不清。 最终,那晚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他们似乎说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不知后来是谁先吻了谁,他们炽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昏醉和清醒的交叠里,愈趋荒诞。 软帐深陷,灯影朦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随着记忆的淡薄,彻底昏沉虚化。 师兄本是无情物[重生]_分节阅读_116 火红的烛光摇晃了整夜。 金纱薄帐下,映出若隐若现的绰绰阴影。 低喘的,悱恻的,荒唐的…… 如同一场镜花水月的梦,隔着经久别离的年月,再度映出了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第48章不梦万相人(一) 自那日之后,李如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国师府。 他一如既往的日日受人拥奉着,傲然恣意,意气风发,如同一道惹眼的光芒,每日来登门造访、邀约宴请的人数不胜数,身边总是围着这样或那样的一群人。 他看起来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去搭理顾玦。 连身为旁观者的温玹也看不出,他对那晚的事究竟是介怀,还是根本就无所谓发未发生。 直到某日夜里,李如期在酒楼下辞别了几名贵胄子弟,回到凌江君府。 彼时更深露重,深秋的风吹得很凉。他原本已经累了,但想了想,又鬼使神差的换了条路去了书房。 桌案上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他坐在圈椅上,披了件宽厚的暗色外袍,静静向后靠着,仰着头闭目养神,又像在想事情。 修匀的指尖有些烦躁的在花梨木扶手上一下下点着,他眉间渐渐积起烦郁,皱出了一道很深的沟壑,这样过去了半晌,他口中忽然“啧”了一声,不耐的睁开眼,看向周围。 他像是想从四周找到出一样宣泄口,但没有找到。最终拉开了花梨木立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先前与行军有关的一些记录册本,很厚重,拿起来后下面压着几叠信纸。 那是三年之中,从王城寄往边关的所有信笺,有的来自君上,有的来自同僚,有的来自凌江君府…… 李如期坐回椅子上,指尖在面前的一排信笺上划过,犹豫了片刻,最后将属于国师府的那叠拿了起来。 暖黄烛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略显燥郁,一张张信纸在灯下铺展开来。 国师府寄来的信纸始终是城中最贵最好的那家,笔墨也统统用得讲究。上面的字迹清晰干净,整齐又不失清雅,全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玦给他寄去的信,都是亲手书写的,从来不曾叫旁人代笔。但上面的内容多半单调,大部分都是一本正经的卜卦之言,偶尔会在末尾附上一两句旁的。 ——此战易守难攻,硬以击敌则多生变数,多加谨慎。 ——三日之内,北境大雪,敌或从西南而来。天寒,切记加衣。 ——时来运转,任君东西,慎防物极必反,且居安而思危。 …… 李如期一张张的看过去,信中的内容大抵如此,终于在翻倒某一页的时候,他手上蓦地顿住了。 那是一张与其他完全不同的信,上面没有任何谶语,只是单纯的几句闲言。 李如期还记得那是唯一一次,他在边关军营百忙之中偶然翻起了国师府过往的那些信纸,发觉顾玦这人平时就少言寡语,写信更是无聊极了。于是一时兴起,便亲手给他写了一封。 具体写了什么,李如期自己早已不记得了,只是顾玦在回信中这样写道: 今年寒潮来之甚早,几日前夜半时分惊醒,竟觉院中梅色已现数枝,虽只含抱枝头,但心中顿宽。 昨日下朝归府,途中兴起,曾往奇珍阁一观,见一南海瑞紫青和玉,甚喜,然吝于钱囊,驻足许久,恐店主驱之,遂返。今日思来念去,犹觉不舍,再往奇珍阁,却知此物已易人手,遗憾而归,至落笔此笺前,已叹多时矣。 近日朝中太平,国盛安康,国师府闲而无事。如问趣事,细思良久,只此二三罢。 …… 李如期愣愣看着信上的内容,分明不是很长,却看了许久。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了。 他先前看过吗? 或许看过,只是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