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暴君和亲》 第1节 注:请记下最新网址 ihaitangshuwu.com (爱海棠书屋网的首写字母),在打不开本站时,手动输入新网址访问,手机、电脑端通用。 ============ 书名:嫁给暴君和亲 作者:姜久久 文案: 画溪是宁安公主的贴身婢女,老实本分尽忠职守。 却遭主子迷晕,送上了远嫁和亲的车马。 她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要嫁给那个凶残成性的柔丹王——景仲。 她悲伤啊,绝望啊,从京城一路哭到柔丹。 洞房花烛夜,一只手挑开盖头。 画溪细一瞧,景仲俊朗无双,手掌比自己脸还大。 就在她吓得肝儿颤的时候,那粗粝的手轻抚着她微肿的眼。 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孤王的妻。” 那些嫉妒画溪美貌的人等着她倒霉的消息,他们等啊等,终于在宫宴上等到了她。 ——那个传闻中凶狠暴戾的男人牵着画溪的手,小心翼翼,如捧珠玉。 画溪:我的夫君温柔体贴还没有侍妾哦。 宁安公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仲,画溪 ┃ 配角:新文《贵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身娇体软和亲女 ============ ☆、第 1 章 寒冬飘雪,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时节。 近来柔丹使臣入京,皇上有意让宁安公主龙洢云出柔丹和亲,因这事她和皇上闹了好几回。公主府自上而下人人谨小慎微,唯恐一不留神在这当口触了她的霉头,惹来横祸。 漫天飞雪,汉白玉地面被大雪遮了个干干净净,寒鸦飞过片羽不留。 龙洢云所居的尚华殿外跪了个人,除簪去袜,衣衫单薄,身子因严寒不住颤抖。都说女子之美,在骨不在皮,宫娥众多的公主府里,如她这等顶顶出众的容貌却不多见。青丝黛发,洋洋洒洒披下,犹如青瀑。巴掌大小的脸藏在黛色青丝下,楚楚动人。 “听说公主今儿早上又发脾气了?公主一直温和大方,待人慈悲。怎么这个天儿还让人罚跪?也不知是谁如此不长眼?”宫娥沁珠偏头看了眼冰天雪地里跪着的人,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褂子,又叹:“今年京城可真冷,这么早就开始下雪。” 一旁的蕊冬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今天早上桃青训了个洒扫小厮,公主说她苛待下人,要罚她半个月的俸禄。画溪帮她说了两句,公主就大发雷霆,说画溪和桃青抱团,弄权公主府,罚她跪在殿前,这都一上午了,还不让起,她的膝盖怕是要废了。” 她怜悯地瞥了眼画溪,既可怜又怨怒,都跪了一上午,那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画溪?她不是打小就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十余年,对公主忠心耿耿,前些年还在马场救过公主,公主特别宠她,把她当亲姐妹一样对待吗?今儿雪这么大,再跪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公主这是……” 不等她说完,蕊冬截断她的话头:“呸,主子的是非也是你我能议论的吗?画溪狐假虎威,平常咱们姐妹私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盯着,像公主的一条狗,指哪儿咬哪儿。如今她可算倒霉了,活该!” 沁珠还要说什么,蕊冬又说:“况且,这条狗养得膘肥体重,竟敢觊觎主子的骨头,公主怎会继续容她?” “姐姐,抢骨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画溪盗了公主府的东西拿出去倒卖?” 蕊冬噗嗤笑起来:“咱们公主对画溪是真的好,什么奇珍异宝都舍得给她。不过这回,画溪算是彻底被把公主得罪了。” “好姐姐,你就跟我说一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别吊着我的胃口。求求你了。”沁珠刚进公主府不久,看什么都新鲜,还没到公主跟前伺候,什么稀奇事都好奇。 “我同你说了,你可千万不可到处说。”蕊冬压低声音说。 沁珠一通赌咒发誓,蕊冬这才凑近她耳边低语:“昨儿画溪陪公主入宫面圣,萧将军也在,他眼睛就跟生在画溪脸上了一样,临走时还问公主她叫什么名儿。” “怨不得公主盛怒。” 沁珠恍然大悟。 和公主府有牵连的萧将军除了承恩侯府世子萧若庭,再无别人。萧家累世簪缨带帽,功勋卓越,世子若庭一表人才,是当之无愧的朝廷勋贵。公主一直对他颇有几分好感,此前皇上也有意赐婚二人。 若不是柔丹使臣团入京,柔丹王要求皇室派公主和亲,想必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了。柔丹地处大邯国以北,国土狭窄,不过区区弹丸之地,此前是大邯属国。大邯自恃天/朝上国,从不曾将它看在眼里。直到八年前,柔丹新王景仲登基——彼时新王方才十六岁,周边列国无人将这个毛头小子看在眼里。 八年后,毛头小子北上征服喀查地区,又灭柔丹附近的岑驰、丹夕等国。如是这般,柔丹气势汹汹闯进众人眼中。 年前,景仲修书送往京城,道以后不再向大邯朝贡。皇帝愤怒不已,当即发兵讨伐柔丹逆贼。 众人都以为这是场必胜之战,三个月后,大邯却大败而归。 大邯休战多年,毫无战意,皇帝亦无雄心再战,遂提出和景仲和谈。 景仲拖了小半年才派使臣团进京和谈。 和谈的条件之一就是大邯以公主尚柔丹王。皇上适龄的女儿唯有宁安公主龙洢云,于是她和萧若庭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画溪远远看到两人交头接耳,不时回眸看向她,大约也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自小在宫里混,见惯捧高踩低的戏码,她们说什么也就不难猜想。 她六岁跟在主子身边,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忠诚。这些年,公主为在皇上面前博个仁慈善良的美名,打理诸事都交给她在办。十余年间她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树敌众多,现在她遭难,正是这些人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机会。 画溪家贫,六岁就被卖进宫里当宫女,因年纪还小,干不了精细活,被打发去浣衣坊洗衣。冬天水冷得不像话,她双手冻成红萝卜,被风一吹,鲜血直流,染了鸢美人的衣物。鸢美人怒不可遏,下令杖毙了她。 刑仗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进宫时,嬷嬷就跟她说过,这宫里每天都在死人,大多都静悄悄的,掀不起丁点涟漪。她终于也要静悄悄死去了,留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不知被拖去喂哪里的野狗。 希望下辈子能去到个好人家,不用大富大贵,只求有一双好父母,不会因为年幼的弟弟需要一口吃的,就把她像牲口般随意打发变卖。 她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十年前她失去意识之前,眼帘里闯进个身着彩锦团绣的女娃娃,晶莹剔透的小公主螳臂挡在那群恶奴面前,喝退他们,带走奄奄一息的画溪。 公主是她六载短暂人生中遇到唯一的温暖,她太珍惜。 打那以后她就跟在公主身边,做了她的一条狗,指哪儿咬哪儿,从不违逆。 公主对她的再生之恩,此生难还。 洋洋洒洒的雪自天际洒下,冰霜落于她的眼睫,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起了层霜雾,她抬眼看向朱漆大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视线模糊,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快坚持不住时,殿门打开,龙洢云身披狐裘,手捧暖炉,在众宫娥的簇拥下走出来。她走路时,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似将这沉闷的冬彻底打破。 画溪抬首望向公主。 龙洢云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经过,眼角的余光都未瞥她一下,径直走远。 画溪精神顿萎,她不怕公主责罚她,就怕公主不理她。 当年母亲要变卖她时,也不跟她说话。 她身形瑟缩,仿佛看到十年前母亲冷漠的脸和方才一脸冷漠的公主重叠,她脑袋昏沉,向下栽倒,彻底失去意识。 * 皇宫,平福殿。 沐浴在夕阳残色下金光熠熠的宫殿,光亮犹如九天星辰,华丽如同深海明珠。 龙洢云眉心紧蹙,袅袅婷婷走进殿门,宫娥上前替她解除披风,她一脸冰冷,面色阴沉。宫人不胜惶恐,将她引入内殿。 天气阴郁,殿内掌上了灯,丹墀之下到殿门点了上百只雕花烛,花烛中添了名贵香料,香气沉沉。皇后上身着一件金线绣上团簇牡丹青紫褥衣,披了条云锦披帛尾端垂着两寸长的蚕丝赤红流苏,簇新的湖绸长裙下套着锦缎云靴,华贵雍容,正侧身逗弄一只八哥鸟。 龙洢云走进去,俏丽小脸怒意难掩:“火都烧到眉毛了,母后还有闲心逗鸟。” 皇后“哦”了声:“母后为了你的事同你父皇斡旋了将近半月,闲下来逗逗鸟,还要受你口舌?” 龙洢云闻言,便知嫁去柔丹和亲的事有眉目了,她笑吟吟坐到皇后身侧,轻捏她的肩膀:“母亲说服父皇了?” “自然。”皇后示意宫娥将八哥鸟提下去,回身牵住龙洢云,道:“你是本宫最疼爱的女儿,本宫怎么舍得你嫁去柔丹,受景仲那蛮夷欺辱。” 龙洢云巧笑,亲昵地贴近皇后,撒娇道:“女儿知道,世上只有母后最疼我。只是,父皇怎么肯?” 皇后轻柔地抚摸着小女儿的发顶:“柔丹只说让大邯嫁个公主过去,又没说让大邯皇帝嫁个女儿给他。皇室宗亲挑个模样周正的,封为公主,景仲能说什么?你父皇正让本宫物色人选。” 龙洢云忽的想到什么,说:“母后,女儿倒有个人选。你看合意不合意?” “谁?” 龙洢云脑海中闪过那个姿容绝色的贱皮子,语气嫉恨:“画溪。” “你身边那个宫娥?” 龙洢云说:“她生得貌美,最会狐媚人心,让她去柔丹伺候景仲,最合适。” “此女美则美矣,但家世低微,你父皇未必会同意。” 龙洢云唇角漾开一丝笑:“家世低微,没有根基用得才安心,若用宗室之女,谁知她父家是否有异心?如果宗室心存异心,献上女儿嫁去柔丹,开门揖盗,届时如何收场?” 皇后眸子一亮,轻笑:“倒也说得通。不过你用了十来年的人,真舍得让她嫁去柔丹?” “一条狗罢了,谈何舍得舍不得?”龙洢云语气淡淡。 她养画溪就跟养条狗似的,反正她有啃不完的骨头,大发慈悲赏她一根又如何?只是这狗养得太肥,竟敢觊觎她的东西。这是她所不能忍。 作者有话要说:  开心!!!开新书了!! 下章更新前留评论的小天使赠送红包哈~~~ ☆、第 2 章 画溪是在马车的摇晃里醒过来的。她睁开眼,听到马蹄踏过官道的蹄声,沉重而缓慢。 眼皮沉得如坠千金,头也疼得厉害。她抬手按了按阵痛的太阳穴,忽被入目的一抹红惊得瞪圆双目。低眸一看,她浑身着赤朱长裙,裙边绣花饰以金丝银线,华丽不可方物。袖口衣襟处的金枝玉叶纹饰,她再熟悉不过——上月宫里筹备公主和亲一应物什,造办局听闻她绣工卓越,特请她入宫共同绣公主的嫁衣。 第2节 她身着的正是自己亲手绣的公主嫁衣。 低眸的瞬间,鬓边的珍珠翡翠步摇滑落在她掌心。她接住步摇,一怔,她认得,这也是皇后为公主预备的出嫁发饰之一。 画溪推开车窗,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铅云低垂,坠在天际,湛蓝的天换去京城惯有的青灰,被乌云掩映的地方透出香灰般的灰。鸿雁南去,仿佛谁将它们的咽喉扼住,发出嘶哑而自由的长鸣。 一望无际的草场,草木枯黄,成群的牛羊在牧羊人的驱赶下奔往帐篷。 长长的送亲队伍逶迤蜿蜒,无比壮丽。 朱墙琉璃,已是故乡。 * 驿站内。 桃青伏于画溪膝边,泣泪如珠下:“都怨我不好,那日若不是我多唇舌,公主就不会迁怒于你,你也不至沦为弃子,被发配到柔丹。” 画溪苦笑,像她这种人,身如浮萍,无根无须,前途在哪里还不是靠主子一句话。 这两年她已有察觉,公主弃她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弃她。世人皆知柔丹王景仲生性残忍,恨极大邯国皇室,公主嫁去柔丹,必生受其折磨,死受其辱,下场凄惨。 画溪闭目许久,才将眼中的泪水狠逼回去。 不过她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静,她摩挲着金线绣的合欢花瓣,当初她以为公主会披上这件嫁衣出嫁,她绣得格外用心,阵脚细腻得无比顺滑。 画溪轻垂眼睛,声音又柔又低:“主子之所以是主子,就是因为她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你我知道她多少的事?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怎么能放心?我为她所弃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算不是因你,还会因为别的,她有的是法子处置咱们。在京城是活,在柔丹也是活。至少现在还尚存一息,比被拖出去喂野狗好。” 画溪浅粉樱唇微阖,轻抿了下,唇角漾开一声极浅的叹息:“况且留在京城又有什么好?” 桃青方才止住的泪水似雨淌下,泪水滚入口中,她尝到酸涩的滋味。这些时日,她不知哭过多少回。既为自己,也为画溪。她和画溪同病相怜,幼年入宫,遭宫人所欺。唯一不同的是,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画溪已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她将她从淤泥里抱起来,洗干净身子,换上柔软新衣。 十余年来,两个无根的人,互相偎依取暖,亲如姐妹。 画溪的难处,她怎能不知?这两年画溪长开了,丽色殊容,冠绝京城。对她姿色垂涎三尺的人不计其数,留在京城最好的结局,无外乎是被公主送给哪家达官显贵,沦为显贵的玩物。 玩物不被敬重,可随意发卖赠送。 而现在,她是大邯皇帝亲封的安阳公主,金枝玉叶。 只是那柔丹王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有传言说他当年在攻打丹夕国后,大肆屠戮,三日之内丹夕国血流成河。桃青脸色越来越白,忐忑发颤,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音:“画溪,要不然我们逃吧?逃去山林村野,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绣绣帕子,我拿出去换钱也足以维生。” 画溪双手交叠放于膝边,温声细语:“哪有那么简单?不说柔丹迎亲和大邯送亲的卫队,就算我们逃出去,苍茫草原,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吗?你我不会骑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桃青从脚心开始生寒,寒意顷刻间漫卷全身。她隐约明白,她们看上去风光无限,却什么也由不得自己。 就在这时,嬷嬷来喊桃青,柔丹那边的人要见公主的侍女。队伍再有三日便至柔丹国都,须告知公主柔丹风土人情和柔丹王的喜好憎恶。 桃青没和柔丹侍卫接触过,只远远瞧过他们,个个须发虬髯,不修边幅,打眼望去便是不好相与的。 离京之前,龙洢云给画溪灌了迷药,以免她早早醒来,中途脱逃。桃青日夜近身服侍画溪,林嬷嬷负责和柔丹那边交接。 桃青气得不行,大邯是柔丹上国,以公主尚柔丹王,公主地位理当高于柔丹王,哪有公主女使去见柔丹使臣的道理?但如今柔丹势强,大邯朝不保夕,哪敢端上朝架势? 桃青微敛眼眸,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去见柔丹使者。就算他们是阎罗厉鬼,她也不得不见,眼下画溪自顾不暇,她必须坚强,至少不能拖后腿。 今日来见她的亦是柔丹女使,柔丹女子比起大邯女子的柔美娇弱,更多几分爽朗大气。桃青略舒了口气,好歹不是见那些嗓门如铜锣的兵将。 桃青认真听女使说柔丹各种风土人情,一一记下。 回到驿站,诸宫娥正在廊外打双陆,喝酒赌钱,毫无规矩。桃青气得臭骂:“让你们伺候公主,你们就在这儿喝酒赌钱?还有没有规矩?” 琴心闻言,呵了一声:“桃青,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当年我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你们公主看到我都要磕头行礼。你还真以为画溪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没准儿明儿大家就都得死,你冲我嚷嚷什么?” 她声音极大,屋里的画溪也听见了。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桃青撸起袖子,正要上去打她,忽听画溪轻唤她:“桃青,进来吧。” 琴心翻了个白眼:“你的公主叫你呢,快进去伺候她吧。” 桃青剜了她一眼,背过身,抹了抹眼角湿意,推开房门。 画溪除去衣饰,拥被坐在床上,双手环膝,长发垂下,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桃青心酸难忍。 画溪侧眸,抬眼望向桃青,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坐。桃青迟疑了下,如今两人身份有别,画溪努力扯出笑脸,说:“今晚,你陪我睡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可是……” 画溪把手搭在桃青的手背上,开口说:“傻姑娘,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妹妹。这些年,我待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么。” 两人相视一笑,言尽于此,其他的便不必说了。 桃青除去鞋袜,睡在画溪身侧,宽慰她:“你的命很好,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小时候家里贫穷,快饿死的时候,进了宫,有饭吃有衣穿有片瓦遮头;被浣衣坊宫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公主又救了你;公主忌惮你的美貌,尚未置你于死地,你摇身一变,成了安阳公主。你定有福星相佑,福气不止如此。说不定你嫁过去,柔丹王就对你情根深种,把你捧在掌心爱护有加。” 福星一说,虚无缥缈。若真有福星佑她,又怎么会忍心看她这些年过得这么小心翼翼?她顺着桃青的话,化开一声长叹:“若真有福星庇佑,我只盼着它保佑我让景仲当我是透明的就好,可千万别把我捧在掌心里。” 她轻声地叹,眉心蕴了化不开的愁。 柔丹王是一国君王,指不定有多少女人。这些年她在皇宫里见识过的争宠戏码还少吗?为了得到君王一顾,有些人疯魔似的残害她人。若真成了景仲掌心里的人,他的女人们还不恨得牙痒,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更何况,传闻中景仲生啖人肉,渴饮人血,是闻名遐迩的双足野兽。 想到这里,她牙尖就忍不住颤抖。 “说不定传言有误呢?”桃青轻轻偎依在她肩上:“说不定是那些人看景仲太厉害,故意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的魔鬼,让世人痛恨他仇视他,看不起他。” 她越说,声音越低,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画溪点点头,不想桃青再为她担心。可是她心里却忍不住想,景仲是不是和今日她醒来之后看到的那些柔丹使臣长得一样?须发掩住大半张脸颊,连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像野兽一样。 嫁给他做妻子,无异于大邯向野兽献祭,她充其量是个祭品罢了。 她做了好几日噩梦,梦见洞房花烛夜一头野兽挑开她的喜帕,张着血盆巨口朝她扑来,他咬住她的脖子,吸干她的血,尖利的牙齿撕开她的肉。 夜夜做相同的噩梦,经常夜半大汗淋漓地醒来。白日里又忧思抑郁,寝食难安的磨折下,三日之后到柔丹国都,她又瘦削不少,原本就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更是细若柳枝。 春风堪折。 仿着她身形改的嫁衣,生生宽了两寸。 三日之后,柔丹国都。 “公主,到了。” 桃青的手从门帘探进来,画溪长舒了口气,放下顶在头上的红绸,握住桃青的手,在她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男女主就要进行历史大会面了!! 老规矩,明天更新前留言赠送红包哈~~~mua!!! ☆、第 3 章 画溪曾无数次憧憬过自己大婚时的场景,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在喜娘嬷嬷的搀扶下,入宫门,过高槛,踏火盆,跃马鞍,一步步走入红绸装饰、仙乐飘飘的宫殿时,对景仲的恐惧再度袭来。 柔丹王宫内那座高大的檀台巍峨高峻,气魄宏伟,夕阳西坠,群峰争辉,惟檀台高峻,甚为壮观。 那是她举行婚礼的地方。 近年柔丹南征北伐,威望甚高,四境之国纷纷派来使臣,恭贺柔丹王大婚。如今他们就坐在檀台下的宴厅,一道道考究的目光扫向盛装的画溪。 虽然有红纱覆面,她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宾客的目光。 画溪并没感到紧张,她双眸微垂,目光安安静静地落于自己的珍珠绣鞋上。随着礼官的赞礼声,踏着礼乐欢乐的鼓点,被引至檀台之上。 她面前站了个人,是景仲。 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高大的身形被灯光一照,投映下来的影子,还是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胸口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隐于宽袖内的手相互交握,太过用力,细白的手背浮起红痕。 冗长繁复的礼节,枯燥而乏味,所幸画溪常年跟随龙洢云身旁,打理琐事,颇有耐心,总算熬完了婚礼。 仪式完毕,画溪被引送到新房。柔丹不兴覆面成婚,因画溪顶着公主的名号来和亲,为了表示对上国的尊重,特意保留这一习俗。 入新房后,宫娥嬷嬷便都下去了。 * 景仲不像大邯皇帝,奢靡豪华,柔丹王宫人不多,夜晚宾客散去时,竟有许多空寂之感。 此时正是夜色深沉时,万籁寂静,喜宴过后,繁华与热闹褪去,王宫复又静了下来。 景仲坐在书房内,正以软绸擦拭一把宝剑,寒铁冷萃,锐不可当。房门大敞,月光从窗台洒进,宝剑在月光下闪着冷淡光芒。 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景仲抬眸,辨认出是澹台简。 “洞房花烛夜,王上怎在此拭剑?” 澹台简向景仲揖礼,笑问道。 澹台简是先王景阳的谋臣,他与景阳政见不合,屡受排挤,仕途极为不易。认识景仲时,他还只有八岁。景仲母亲是龟竹国人,龟竹国比柔丹还要弱小。二十多年前,柔丹和龟竹打仗,龟竹大败。景仲母亲是龟竹贵族,在那一仗中沦为俘虏。他母亲生得貌美,景阳慕其美貌,强占了她,后诞下景仲。景仲自小不受父亲待见,兄弟姊妹也皆欺辱于他。八岁时,他被几位兄长欺负,被摁在泥地里,狠狠揍了一顿后,他的兄长扬长而去。澹台简正好经过,将他从泥中扶起。 他问:“你比你大哥高大、比他健壮,为什么不反抗呢?” 年仅八岁的景仲道:“因为父王会为他撑腰,我打得过他们,但打不过父王。他们只能伤我皮肉,父王能伤我筋骨。我的筋骨还没有坚硬到可以和他对抗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眉眼淡定从容。 那时澹台简就觉得这个孩子长大后必能成就大业。从那以后,他常常暗中教景仲经纶之要。景仲也十分敬重他,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谊。自景仲登基以来,他随景仲东征西战,十分受他倚重。这回景仲想和安良国建交,互相通商来往,又担心安良不愿冒犯大邯。澹台简献计,让景仲与大邯通婚,以示两国交好,进而打消列国疑虑。 这才有了和亲一事。 景仲放下宝剑,似笑非笑:“此等良辰美景,不伴宝剑,岂不辜负?” 澹台简道:“我听乌里珠说安阳公主生得极美,性情又柔和静婉,王上得美如此,可喜可贺。” “哦?”景仲声音沙哑,有些干涩:“一个吉祥物罢了,长得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 澹台简一默,当时他劝景仲时如是说——和亲是为了两国交好,你若是不喜欢,娶回来供起来,当个吉祥物就是。 被他噎住,澹台简一时无话。 默了片刻,景仲问:“那边情况如何?” 澹台简道:“一切如常,没露出什么马脚。” “他倒能忍。”景仲眼睛微阖,露出气定神闲:“那就让我看看,他还能忍多久。” * 众人离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画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悠长,一丝一丝,若有似无。她一动不动,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既无下人伺候,景仲也还没回来。她无可避免地打起了瞌睡,一合眼,脑海里就闪过景仲化作厉鬼追她的场景,又吓醒了。头往下一低,撞在床头的鸳鸯架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摸了摸碰伤的地方,然后自己掀开红绸。 第3节 眼前的桌案上,摆了一双儿臂喜烛。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户挂着的厚帘亦是红彤彤的,十分喜庆。 “王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画溪瞌睡顿时弥散,揉了揉眼睛,刚把盖头重新盖上,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心悬至嗓眼,那脚步声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心里是有些怕的。 心如鼓擂,盖头就被揭开。 她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迎上景仲的目光。 第一眼没敢莽撞,轻轻瞟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 飞快的一眼,留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他好高大。 和噩梦里须发虬髯,张开血盆巨口的野兽不一样,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之气,剑眉下的一双眼眸深沉如墨,脸上却干干净净,颌下只有剃须后特有的淡青胡茬,衬托得他的脸清隽而瘦劲,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又英俊。 画溪轻抿了下唇,再次抬眸,睫毛轻颤,怯生生地望向景仲。这回,她缓缓弯起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景仲双目轮廓狭长,眉下有颗小黑痣,薄唇浮起一抹笑意,似笑非笑。 倘若画溪没看错,那是十分漫不经心的笑。 “哭过?”景仲的弯腰,凑近画溪的脸,盯着她一汪秋水似的明眸,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不想嫁给孤?” 他凑得那么近,几乎贴到画溪的脸。画溪似乎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她胸口轻轻起伏,压下一口气,急忙解释道:“不是。王上乃是当世豪杰,年少成名,我……我一直仰慕王上英姿,今生有幸侍奉王上,怎会不愿。只是远离故国家园,思及……” 她编不下去了。 “哈哈……”景仲低沉笑开,他略低头,宽大的手掌覆于画溪红肿的眼:“小孩子家家的,不学好,竟然学人撒谎。多大了?” 画溪沉眉:“我已经十六了。” 景仲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春风堪折的细腰:“是吗?” “你叫什么名字?”他坐在凳子上,解下护腕,活动了下手腕。 画溪瞧着他的动作,心想那宽大的手掌轻轻一掐,她的脑袋就能和脖子分家。她心里挣扎了片刻,终于起身,朝景仲走过去,轻轻福礼,她睫毛轻颤,抬眼望向景仲:“王上,我是大邯派来和亲的安阳公主,画溪。” 景仲盯着画溪的脸看了一会儿,眼尾轻挑,带出几分莫测的笑意:“嗯,孤记住了。” “王上可要更衣?”迟疑了下,画溪低声问。 景仲抬手。 画溪的纤纤素手,朝他腰间伸去,指尖搭在腰带的玉扣上。她顿了顿,不过短暂的停留后,那双手,便为他解除玉带,将它搭上衣挂。 画溪比景仲矮很多,站在他身前,方及他肩头。与他相对而立,被衬得娇小如孩童。 景仲望向她,看着她明明胆战心惊却偏偏装出冷静自若的样子,十分有趣。他唇角微勾,笑了起来。画溪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玉带、外袍渐次褪下,很快,景仲身上只余一件柔软蚕丝内衫。画溪抬眸望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心尖尖儿忽的颤了颤。 “继续,怎么停下来了?”景仲觉得画溪就像他打猎时,在林间碰到的小鹿,惊慌,又活泼。 画溪轻轻眨了眨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快速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脸颊不由浮起一抹红霞。她解景仲的衣带,衣衫方退至肩头,画溪神色略僵,双眸视线僵硬地落在他的躯体上,面带惊惧。 “怕了?”景仲侧眼瞧她。 他身上伤痕遍布,新伤旧伤摞一起,纵横交错,一条条乌紫蜈蚣似的横在他的血肉之躯上,极其狰狞可怖。 “不怕。” 最近这几天,画溪想明白了,已经走到这一步,往后活得是人是狗,都只能仰仗眼前这个男人。 她目光温柔,迎上景仲笑意灿烂的双眸,片刻后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王上受伤时该多疼。” “孤皮糙肉厚,不怕。”景仲慵懒一笑,眼尾轻挑,饶有兴味。 不知为何,他虽笑着,画溪却忍不住心里发毛。她指尖在景仲蚕丝内衫上摩挲,慢腾腾的,半晌都褪不下去。 景仲目光从她指尖掠过,唇角的笑意越发灿烂,又道:“如此良辰美景,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重要的事情,什么啊?”画溪问。 “圆房。” 作者有话要说:  震惊!新婚之夜新郎竟如此对待美貌新娘,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下一章更新前评论的小可爱们有红包哈~~快来,用你们的热情淹没我吧~~ 感谢读者“恶兆”,灌溉营养液+20;读者“九幽”,灌溉营养液+1 ☆、第 4 章 皓月当空,如水的月色从窗边渐渐移到画溪的脚边。 见景仲抬眼看过来,画溪解衣的动作突然一顿。在他探究的视线下,她颔首低眉,手脚僵硬,声音也细若蚊呐,微不可查地嗯了声。 内衫衣带纠缠,她越扯越紧,半晌方除去他的内衫。当他裸露出精壮上身时,画溪面庞微热,不敢多看,微微敛目,将干净的衣衫再度为他换上。 儿臂般的喜烛发出暖融融的光,映照在景仲的脸上,使他的面容看上去十分温柔。画溪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脸,顿生出些茫然,眼前的人和传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柔丹王,实在不同。 传言说景仲生性残忍,生啖人肉渴饮人血,暴虐无度。传得神乎其神的是,当年景仲攻下邺城,邺城富绅为求自保,献美讨好。景仲未置一词,收下那名绝色美人。富绅原以为就此可以高枕无忧,谁知景仲竟下令将那女子生生剥皮,以女子的冰肌玉骨做了一面阿姐鼓。 画溪怕,怕他把自己也做成鼓。 带着对景仲成见极深的恐惧和对现实的茫然,画溪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也褪了外衣。 红幔垂下,两人并头,卧于榻上。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画溪仰于枕,脚尖都因紧张而绷得直直的。生平头一回身侧躺了个男子,方才等待时袭来的浓浓睡意,消散得杳无踪影。 景仲支起身,半坐半靠在枕上,视线逡巡过她僵硬的身躯,笑了笑,她这小模样真像要从容就义啊。他小指勾起画溪一缕长发,放在指间摩挲。她发质极好,绸缎似的,又滑又有光泽。他百无聊赖,把发丝在指间绕了几圈,用余下的发梢轻拂她微阖的眸子:“会伺候人吗?” 画溪心尖儿颤了颤,轻轻抿了下唇,交握放在胸前的双手紧张地攥着。 她知道景仲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来时有教引嬷嬷教过。但嬷嬷说,要她温婉一点,男子都喜欢柔情似水的。欲拒还迎,才能勾住男人的心。 但显然,景仲不喜欢欲拒还迎。 她翻身坐起,偏过头,凝睇着身畔眼神戏谑的男子。如若她有些经验,当分辨得出他眸中此刻半点情潮也无。 她心一横,低头褪去薄如蝉翼的内衫,露出只着了酡红亵衣的身子。 肤如凝脂,在红烛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景仲长腿微屈,手就势搭在腿上,恣意风流,就那么看着他,活像一匹等待猎物入口的狼。 画溪见他还是不动,又羞又恼。和他僵持对视,还是一咬牙,寸寸挪过去,小巧的身躯跪坐在他面前,伸出纤长白皙的玉颈。 景仲唇边一凉,她冰凉的唇就覆了上来,慌乱、毫无章法。 稚嫩地亲吻着他。 景仲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儿。 画溪睁着眼,仓皇生疏地寻他的唇,身子绷得极紧,一直在回忆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无暇思考这个亲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被景仲的无动于衷弄得无措,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怎么她啃了这么久他还不动? 嘴都要麻了。 景仲忽然把她推开些许,目光越过她,望向黑漆漆的门口。 随即,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门。男子说的是柔丹话,画溪听不懂,只知道他说得很急促。 过了片刻,景仲说:“我马上来。” 言毕,他翻身起来,一边拿起衣架上的衣袍套上,一边往外走:“汉城出了点事,孤要去一趟。” 画溪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景仲走出房门,僵硬在床上的画溪这才重新活泛过来,她慢慢地抱起被子,拥被坐在床上。 洞房花烛夜,就跟梦一样。 没多久,桃青走了进来,苦着脸问道:“公主,你没事吧?” 画溪睁开眼,揉了揉额角,摇头,又问:“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听说,汉城的守将叛乱,景……王上即刻便要前往汉城平叛。”桃青眉心紧蹙,叹了口气,她为画溪委屈:“今日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什么时候去不行?他这不是给你难堪吗?” 画溪抬手轻摁在桃青唇角,摇头低语:“给我梳洗,我去给王上送行。” “洞房花烛夜,他撇下新娘子远赴战场,还要你巴巴地去给他送行,以示大度,这都什么天理?”桃青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刚才她在来的路上,就听到两个婆子在议论,新王后不得王上欢心,新婚夜里就撇下她去战场,让她独守空房。摆明没把她放眼里。 画溪的委屈又如何能说出口?她抛下女子的娇羞和怯意,把自己剥得赤条条贴过去,他一点反应也无。 此等羞愧和难看,能对谁说? 这位,该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才如此坐怀不乱吧? “桃青,这种话以后你不许再说。大邯和柔丹和亲,大家本就各有所图,王上他不喜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心里都有数。新婚之夜,他是撇下我上战场、还是去书房,有什么重要的呢?他的志向不在儿女情长,我留不住他,也不是丢人的事。我为他送行,只是我作为他妻子应尽的本分。” 毕竟她们往后的命,和他系在一条绳上。虽说景仲荣,她不见能俱荣;但景仲损,她的下场则会更凄惨。 桃青在公主府,被龙洢云捧杀得厉害,看不清局势。也正好趁此机会同她挑明了。 “桃青,这回来柔丹,你名义上是我的送嫁宫女,但我视你为姐妹。在这里,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信得过的人,往后也只有你能助我。这里不比公主府,没人会再惯着捧着我们,你不得再有以往的气性儿,必须谨言慎行,知道了吗?” 桃青呆了瞬间,定定地看着画溪。她微笑望着自己,眸光盈盈,珠华流转。这样的画溪,是她十分熟悉,却又陌生的。画溪冷静稳重,也正是因为这份稳重,让她渐渐有了底气,浑身似乎也有了力量。她们还有彼此,不就够了么? “是,我记住了。”她抬袖揩了揩眼角的泪,扶着画溪坐在梳妆镜前,解开她编好的辫子,开始为她梳洗打扮。 桃青很聪明,手也巧,不管什么样式的头发,只要看一眼,她再稍加琢磨,保准很快就会。正因如此,在公主府时,龙洢云的发式都是她亲自经手,为龙洢云艳绝京□□声立了不少汗马功劳。 景仲新婚之夜抛下画溪这件事,令桃青十分不满。她的画溪,美得就跟天仙一样,他怎能让她受此大辱。她暗暗发力,要把她装扮得仙女一样,让景仲后悔去吧。 * 宫前,柔丹的文官武将已经等在丹墀之下。 随着宫门缓缓打开,景仲从朱门内走出。他发号施令,拜左琛为帅,率领十万人马兵分三路前往汉城,自己则带一队精兵先行前往主持大局。 众将官领命授符。 宫门外的火仗高高升起,犹如火龙般蔓延开来。 “兄弟们,柔丹自七十年前,沦为大邯属国起,便饱受欺凌。每年向大邯进贡粮食千斗、美人千名,粮食是你们父兄血泪所换,美人是你们姐妹手足,这样的日子苦不苦?”景仲声音高亢。 第4节 “苦!”柔丹百年来所受之苦,深深刻进了战士们的骨子里。 景仲又道:“为免你们父兄、姐妹继续受苦,为免柔丹黎民百姓继续受辱,你们追随孤,从柔都出发,浴血八年,披荆斩棘,风餐露宿,方使柔丹有些许立锥之地,这些日子苦不苦?” “苦!” 今天的柔丹,之所以能让列国高看,令天下颤抖,不凭每年进贡的粮食美人。无他,唯战士们的鲜血洗去阴霾,唯战士们的血肉之躯铸就城防。 “然,逆贼朱旦竟敢私通外贼,献我城池,破我河山,他,该杀不该杀?” “该杀!该杀!” 雄厚沉重的角鼓声壮怀激烈里,士兵捧来烈酒。景仲一挥手,士兵便提坛将酒倒入战士们的碗里,清凉的酒液迸出水花,顿时酒香四溢。 “既然如此,兄弟们,饮完此酒,就继续拿起你手中的戈矛,为你们的自由、为你们的父母兄弟、为你们的妻儿后代,去战斗吧。不管前路如何,孤与你们同在,不胜不还!” “不胜不还!不胜不还!”战士们的威威呼声,直抵云霄。他们随着景仲,仰面饮尽杯中酒,再用尽全力将酒碗掷于地上。 其声铿锵,犹如千军万马踏过。 画溪身旁的译者向她转达景仲的话,她听后不由心尖都揪着。柔丹人对大邯,有着世代的敌意。 她在宫门口的脚步还是踟蹰了下,顿了顿,才朝外面走去。 画溪一出来,战士们就注意到她。 她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景仲,福礼道:“王上。” 景仲一回眸,就看到她浑身着赤朱长裙,裙边以金线银丝绣花,华美不可方物。一头青丝梳成简单的云髻,发髻没有满头珠翠,仅仅簪一支琉璃翡翠步摇,丝毫没有抢去华贵衣服的半点风采。她体态纤细合度,一双桃花眼,细长有神,正盯着自己。 景仲不知为何,竟觉得前半夜被她啃过的唇角有些痒。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说来你们不信,我被老婆强吻了!!! 感谢葭葭小天使灌溉营养液 +2 ☆、第 5 章 画溪被这么多人看着,心中难免紧张,见景仲回眸,不敢再直视,她转身从桃青端着的托盘内取出铠甲。 “王上远赴战场,离去之后,画溪定日日焚香祝祷,遥祝王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她亲自给景仲披上铠甲,仔细地扣上每一个锁子。这才收回手,抬首看向他。 此时的景仲与她在洞房内看到的又是那么不同,每一个棱角都散发着迫人的锋芒,浑身的杀气隐然露出,使她不敢大口呼吸。 景仲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真的吗?你盼孤平安归来?” “自然。”画溪不及思索,便答道。 慢慢的,他唇角勾了起来:“孤还以为大邯皇帝派你来,是盼孤早些死。” 他看画溪鬓边垂下一缕碎发,弓起手指,勾到她耳后。耳廓被他食指触过,酥酥麻麻。画溪胸口动荡起伏,压下口气,盯着他戏谑的眸子,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王上是我夫君。做妻子的,丈夫出征,当然是盼着你平安无事。” “嗯……”景仲低沉笑开,手抵了抵她的额头。随着他的轻笑,画溪感觉得到额头在轻轻颤抖。 你轻点儿啊,别把我额头戳穿了。画溪暗暗地想。 “你乖乖在家等孤,有事就找乌云珠。”景仲收回手,朝乌云珠扬了扬下巴,乌云珠点头。 画溪退了退,嗯了声,便随手拿起桌案上干净的碗,亲自斟了两碗,朝他敬了敬:“敬王上一路顺遂。” 底下一阵哗然,战士们都知道今夜是景仲的新婚之夜,他娶了大邯的公主。大邯公主柔弱不经事,金枝玉叶长大,哪能受柔丹苦寒?又哪能配得上他们骁勇的王。但眼前的女子虽娇柔,但行事大气,丝毫没有大邯女子的扭捏造作,令他们侧目。 画溪把碗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身边的侍卫再度斟满,她将沉甸甸的酒碗朝战士们举了举,笑道:“敬诸位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说完,又是一口饮尽。 战士们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道:“谢王后!” 其余人纷纷附和,高颂“多谢王后!” 众将士热血翻涌中,景仲转脸看了看画溪一眼,这小东西,心眼还挺多。 画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上前福了福身:“王上战必胜。” 景仲微微点了点头,最后只看了她一眼,抓起佩剑,转身便翻身上马。 马蹄轻扬,渐渐远去。 * 画溪的酒量,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是明白,撑死也就半碗。 在景仲面前强撑喝下两碗,在外面还能装装样子,刚回身踏进宫门便漏了陷,脚步虚浮不说,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到极致。 乌云珠跟在她身后,察觉她的不正常,忙紧了两步,问:“王后,你怎么样?” 画溪感觉胃里翻涌,再也忍不住,正要推开乌云珠,却没来得及,一张口,秽物吐了小半在她身上。 乌云珠脸色顿时一变,她面色发青,松开画溪:“王后喝多了?” 桃青忙抽出帕子擦乌云珠身上的秽物,她担忧地说:“公主酒量浅,以前没喝过。” 乌云珠翻了个白眼,方才见她喝酒那样子还以为她海量呢,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绣花枕头就算了,还偏要逞强,给她添麻烦。 她不耐烦地说:“我去找人送她回房。” 桃青扯住乌云珠的袖子,担忧地瞥了画溪一眼,小声说:“珠姐姐,公主身子弱,可别冻坏了。你帮帮忙,扶她进去吧。” 乌云珠生于乌家,祖上一直是王宫侍卫。她父母早逝,和兄长相依为命。她的兄长乌云赞是柔丹最英勇的将军,却在一年前和大邯大战时战死。因而,她对大邯人没有好感。她忠于景仲,不代表她会对这个大邯公主有好脸色。 听到桃青的提议,她眉毛一皱。 但桃青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脸色不好,又垮着小脸,挤出两粒银豆子:“她刚害了场大病,要是又有个好歹,我……” 麻烦。 乌云珠不耐烦地甩开手,俯身把画溪扛在肩上,带回屋里。 乌云珠把人一放就急忙跑出了那间屋子,大邯人的房间,点着大邯人的香,熏得她发闷。 大邯公主醉得颠三倒四,她才懒得管她的事,反正她带的婆子丫鬟不少,自有人照料。 王上只让她照看,又没让她照看她的衣食起居。 她转身回去换衣服。 “公主……”桃青看到画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脸色煞白,眼睛也绯红。 桃青出门喊嬷嬷准备热水,老婆子们都躺下了,骂骂咧咧起来,又挤兑她一通才慢条斯理去厨房,一边打哈欠,一边磨洋工。生个火都半天点不燃。 画溪还在吐,桃青捧了只盆坐在床沿,轻抚她的背。 “公主……”桃青担忧地轻唤。 画溪抓着床沿,呕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桃青立在一旁,心里发酸默默望着她。 过了许久,乌云珠换了衣服,静身守在门前。 听到里面主仆声音传来。 “你说你,明明酒量不行,干嘛非得喝那么多?”桃青心疼地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 画溪轻靠在床头,她吐得太累,声音也细若蚊吟:“要是我不喝,王上脸上会无光。他的弟兄会觉得我倨傲、看不起柔丹的战士。一口酒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不能让王上为难。” 乌云珠冷哼了声,大邯人心眼就是多。他们追随王上出生入死,和王上的感情岂是因她一杯酒就能改变的?更何况,王上才不会觉得为难。别人胆敢笑话他的女人不会喝酒,他保管会让那人出来和他单挑。然后把对方喝趴下。 自作聪明的蠢女人。 乌云珠对画溪的自作聪明虽然不满,但念在她是为王上着想的份上,往内院一闪,晃去了厨房。 *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回事,给点儿颜色就灿烂,新婚之夜,王上就带兵出征,回来就该废后了。也就在咱们面前逞逞威风。”被桃青揪起来的陈嬷嬷一边打哈欠一边吹火折子,点燃柴火放进灶膛里。 徐嬷嬷往盆里添水,嗤笑道:“她不是一贯如此吗?以前在公主府的时候,就是公主的一条狗,作威作福,眼下她好不容易做了公主,自然愈发得意。” “且看着吧,早晚有她遭殃的时候。”陈嬷嬷道。 乌云珠听着她们的对话,越听越觉得意外,王上娶的不就是公主吗? 她懒得理会大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脚踹开厨房门,立于门槛外,脸色冷冰冰的:“两位好闲心,王后在屋里吐得昏天暗地,你们还在这里聊闲。” 两位嬷嬷一看她的装扮,知晓她是柔丹人,不敢开罪,忙跪下身道:“老奴知罪。” 乌云珠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说道:“搞快。” 说完,她就板着脸站在门口。两位嬷嬷面面相觑,这个柔丹女人是要守着她们干活吗? 不敢再耽搁,她们继续手脚麻利地干活。 * 天快亮时,画溪方饮下醒酒茶,止了吐,睡下。 再醒来,屋内静谧。 一丝红霞光芒透过薄薄的鲛绡纱,落在绣满合欢花的大红锦被上。 被子是画溪从大邯带来的陪嫁,精巧细致,缀上红霞,光彩流离。 并蒂合欢,永结同好。 宿醉后的头疼让她有一瞬将醒未醒的怔愣,眼前红彤彤一片,看得不大清楚。 神思一点点回归,她才慢慢想起。 自己已经成亲,夫君是柔丹的王。昨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新郎撇下她,独自去了战场。 心里的感觉有点微妙,却又不知为何。 画溪弯身穿好鞋,刚下地打算往外走,门忽然打开,桃青迎面走来,手中端着水盆。桃青对着她笑:“公主醒了?我正打算喊你起来。” 画溪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桃青为她梳洗打扮。 桃青禀报道,大娘娘那边来了人,让画溪过去用午膳,顺便认亲。 画溪放下手中的琉璃簪,微微侧眸,神情略有懊恼:“都怪我昨夜喝多了,竟忘了今日还要去大娘娘那里认亲。” 大娘娘是柔丹先王景阳的王后,景仲名义上的嫡母。 画溪听说过这位大娘娘,听说当年景阳去世前,本立的她儿子为储,最后上位的却是景仲。 她和景仲虽有母子之名,但端看昨日婚礼她都未出席,想必和景仲的关系不会太好。 第5节 “乌云珠呢?”喊她来问问什么情况。 桃青小声说:“我也不知,听说被谁叫走了。” 没办法,大娘娘的人在外头候着,总不能等乌云珠回来问清楚了再去请安。 画溪领着宫女们出门,准备前往大娘娘所居的宫殿请安,方行到后院,密林间突然飞出来一道白影,左右来不及阻拦,一粒石子径直射向画溪的鬓间,与金凤步摇相接,“哐当”一声,步摇从发间脱落,坠了地。 桃青挡在画溪面前,对着树木高声呵斥:“是谁?如此没有规矩。” “王兄怎么娶了这么个没用的王后?”稚嫩的声音从密密匝匝的树枝间传出,眨眼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三角树杈跳了下来。 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  画溪内心os:我不会喜当娘了吧???!!! ☆、第 6 章 小男孩淘气,又不怕生,野猴子一样窜到画溪面前,捡起她的步摇,炫耀似的晃。手里还捏着个做工精良的弹弓,神情很得意。 密叶间洒下细碎的日光,照在金步摇上,流光溢彩。 “你喜欢这步摇?”画溪声音温柔,尽量使声音听上去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好了。只不过,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再用弹弓对着人。” “我偏要呢。” 柔丹服侍画溪的嬷嬷忙道:“世子,不得无礼,这位是王上新娶的王后,按辈分,您当唤她一声王嫂。” 嬷嬷又对画溪说道:“殿下,世子是三王爷的嫡子,景克寒。” 画溪迎向他,伸手正要摸摸他的脑袋,景克寒头一偏躲开了。他不屑地白了画溪一眼,不耐烦地开口:“我才不喊她。” 说完,他又古怪地看向画溪,阴晴不定地嘿然一笑。他朝画溪勾勾手指,示意画溪蹲下去。画溪轻轻蹲下身,附耳过去。 景克寒趴在她耳畔飞快地说了几句话,就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画溪盯着景克寒小小的声音,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背心凉凉的。 他刚才说——要是想活命的话,不要喝大娘娘的杏仁酪。 这个孩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大娘娘和景仲有仇。 “还请王后恕罪,世子少不更事冲撞了王后。世子两岁时,父母死于非命,他受了刺激,打那之后脑子就不好。王上将他接到宫内抚养,因怜悯他幼年失怙,便溺爱了些,养得无法无天。他素来有些顽皮,娘娘多担待。”嬷嬷边走边说。 原来是个痴儿。画溪心下微微一松。 痴儿的话,必是当不得真。 因景克寒突然出现,耽搁了时间,到大娘娘所居的南宫时,大娘娘明氏的茶盏已经换了好几次。 但明氏的脸上,仍旧慈祥端庄,丝毫不见郁色。 一双精明的美目,炯炯有神地落在门口。 “姑母,大邯公主好大的面子,竟迟迟不至,让你这般久候。”明氏身侧坐一少女,身着柔丹服饰,面如杏花明月,娇俏活泼,生得十分灵动。她名唤明罗,出身于明家,柔丹最为显赫的望族。大娘娘明氏便是她的姑母。 明氏知明罗记恨景仲新妇,斜睨了她一眼:“上国公主,自然尊贵。且再等等吧。” “若不是景仲表哥手下留情,现下柔丹的大军怕是已行至大邯京城,区区一远嫁和亲的公主,也敢在姑母面前耍威风。”明罗恨恨道。 林嬷嬷挑起帘子通禀王后到了,画溪迈进殿内,打断屋子内的谈笑声。无数目光迎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画溪,恨不能将她看透。 画溪目光坦荡,在嬷嬷的介绍下,莲步姗姗,走向明氏,规矩行礼:“画溪见过大娘娘。” 从容得体,未见慌乱。 明罗坐于明氏身侧,瞧着画溪端庄挺立的背影,十分诧异。她早前向迎亲的宫娥打听过画溪,听说她是个身子骨极弱的,来的路上大半时间都在昏迷,胆子也极小,说话生怕声音大了些。没想到她竟如此沉稳淡然。尤其是昨夜景仲表哥半夜撇下她远去沙场,若是别人受此奇耻大辱,只怕羞愧得没脸见人。 再一看她灿若芙蕖的面容,明罗心中不得劲,十分不得劲。 “起来吧。”明氏点头,示意嬷嬷递上见面礼。 画溪在嬷嬷的引见下,又同余下其他人见了礼。 “公主,他们都说表哥娶了个天仙似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过我那表哥一向以国事为重,竟在新婚之夜撇下如花美眷远赴沙场,实在不解风情,辜负佳人。公主初来柔丹,人生地不熟,若是不嫌弃,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一起玩。”明罗开口说道。 殿内人纷纷看向明罗,不少举着杯子挡在面前,以掩饰唇畔的笑。 画溪目光贞静地看向明罗。 明罗下巴微抬,眼眸里充满挑衅。她对景仲有意在柔丹贵族里本就不是稀罕事,景仲宁娶与柔丹有深仇的大邯公主,也不接受她。这些日子她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直到昨夜景仲撇下她去了沙场,明罗的自尊心才稍稍得到安抚,见到画溪,忍不住奚落两句。 画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多谢罗姐儿好意,不过昨夜我与王上成亲,照理,不该再唤‘公主’,明家是柔丹望族,罗姐儿当记清,以免传出去,别人还说明家教养不当,明家人没规矩。” 明罗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不禁抬头望向画溪。这大邯女子是说她没规矩? 她正要开口反驳,明氏笑吟吟地牵着画溪的手,斥责明罗:“王后说的是,罗丫头你太失礼,没大没小的不像话,还不快给你王嫂赔不是。” 大娘娘慈祥和蔼,虽是训斥明罗,眼角眉梢却含着笑意。一眼看去,只当她和寻常妇人无甚差别。但画溪在宫内十年,见过的人何其多——若无大娘娘首肯,明家女哪敢当场放肆?既允她放肆,又出言呵斥,不是做给她看的还能是什么? 她只是笑笑,在旁温声道:“罗姐儿还小呢,女儿心性。大娘娘不要为我苛责于她,否则就是我的罪过了。” 明氏侧眸,若有所思,拉长脸斥道:“你在家中是长姐,当为弟弟妹妹表率。不可如此无礼。” 明罗小脸轻垮,娇俏的脸上满是不悦,整个人都蔫了,哦了一声,起身朝画溪福礼:“明罗见过王嫂。” “王嫂”两字咬得极重。 画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笑着点头:“罗姐儿多礼了。” “王后贵为大邯公主,远道而来,从今往后,柔丹与大邯便是一襟之亲,永修百世之好。今日本宫略备薄酒,以为王后接风洗尘。”明氏雍容华贵,态度平和地说道。 宫娥闻言,摆箸备碗,捧膳伺候。 画溪看了眼,膳桌上真有一盅杏仁酪。不知为何,想起景克寒严肃认真叮嘱她的神情,她心中难安。 膳食上齐,明氏邀画溪进膳。诸人落座,画溪忽然站起身,立于明氏身侧。 “王后这是……快请入座进膳吧。” 画溪道:“回大娘娘,在大邯,晚辈须执孝礼,侍奉长辈进膳。大娘娘是王上之母,便是画溪家婆,我当为大娘娘侍膳。” 明氏道:“这里是柔丹,不是大邯,不用守那些繁文缛节。” “大娘娘慈爱,宽待于我,画溪心领了。但我方才才教导了罗姐儿要有规矩,转头自己便不守规矩。岂非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委实不可取。”画溪声音柔柔软软,神情贞静又稳定:“况且离京之时,父皇曾多番嘱咐,到了柔丹当尽心尽力侍奉夫君与大娘娘,故不敢废礼。” 画溪口齿清晰,慢条斯理地把想好的措辞道出。 景仲和明氏恩怨交葛何其复杂,她哪敢在此用膳。她可不想,命就这么没了。 明氏微眯着眼,觑向画溪。她心中自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便由她去了,任她毕恭毕敬服侍完一餐。 伺候人是画溪的长处,她举止得宜服侍明氏用完膳,又伺候她漱口后方才领着宫女告辞,翩然离去。 条案上她用过的茶盏干净得就跟没用过似的。 “姑母,你方才怎能因她骂我?她一个外族之女,也配做我们柔丹的王后吗?” 画溪刚一走远,明罗便缠着明氏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安阳公主倒跟本宫所想的不大一样,原以为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没想到借力打力倒是使得高明。”明氏指头在条案上细细摩挲了遍,柔美的面容半隐于烛火内,染了几分阴郁:“这人啊,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 画溪从小生活在皇后身边,看的是皇后母仪天下的气势,学的是宫中嬷嬷打压下人的手段,不显山不露水,保个周全还是没问题。 从明氏住处走出不远,迎面乌云珠风风火火小跑过来。 她跑到画溪面前,草草福身,就垮着脸责备服侍的嬷嬷:“王上临走之前是怎么吩咐的?你们都忘了吗?” 嬷嬷见乌云珠面色沉郁,吓得双股颤颤:“珠姑娘恕罪,大娘娘有令,奴婢也不敢不从。” “无需多言,你们自去领罚吧。”她冷冷眸光扫过,几名嬷嬷便跪地不起,噤声不言,不敢再求饶。 画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很快收起诧异,转而问乌云珠,问道:“王上不许我见大娘娘?” “王上只是吩咐奴婢仔细照看王后,无事不得出上阳宫。”乌云珠一板一眼解释道,她的大邯话说得还不太流利,磕磕绊绊。 画溪听懂了她的意思,景仲不想她抛头露面。 那日过后,画溪当真没再出过上阳宫,宫殿宽阔,一应物用齐备。乌云珠亲自盯着伺候她饮食起居,十分尽心尽力。画溪本就是闲得住的人,日日在宫殿内做些女红,倒还算安稳。 唯一的不好之处是她的夫君——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君杳无音讯,半点消息也无。 离宫二十几日,他一封家书都没回过。画溪仿佛被遗忘在这座宫殿,一时间她也也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画溪:吓死宝宝了!!!! 景狗:稳住,我们能赢!!! ☆、第 7 章 这些日子,大娘娘几次遣人到上阳宫找画溪,皆被她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为由打发回去。 她怕卷入是非旋涡。 时至年底,天气一日寒过一日,连下十几日大雪,天气又干又冷。偶尔天气好的下午,她会登上正殿高大宏伟的龙尾道,远眺柔丹国都的美景。正殿修得极其壮丽,站在殿前,远处山麓清晰可见,国都街道尽收眼底。 绚烂的光影从殿宇高啄的檐牙投下,形成明亮得夺人双目的光晕。 到小年那日,她再登龙尾道,看到国都家家户户除尘涤被,阳光充裕的巷陌里晒满被子,忙着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公主府最是热闹。该发的月钱都发了,公主的恩赏也赏了,年节岁末也少烦心事。画溪会带着一众宫女剪窗花、绘门帘,或是为正月十五的元宵准备花灯。都是轻便活,这时候她管下人也比较松,宫女们笑的时候多,充满笑声。 这是一年最快活的时候。 辞旧迎新。 除夕那日,公主要回皇宫陪皇后守岁,有时不要她陪,她就和桃青备一壶酒,准备几个菜,小酌几杯,畅谈来年的梦想。她们都想尽快到二十五岁,可放出府去。画溪绣工上乘,可以开一家绣楼,足以维持生计。若能再找个知心男子,共同对付日常琐碎,相携到老,自是更好。若是不能出去,公主也不会亏待她。 如今,所有的期望都飘散了。 她这辈子不会绣楼,更不会有知心的男子。懂她、爱她、怜她、呵护她。 “公主,回去吧,天凉了。咱们明日再出来。”桃青给她披了件狐裘,劝道。 的确起风了,风里隐约还裹着雪霰子,拍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第6节 画溪捧着暖手炉,用掌心的余温摸了摸脸颊,转身正要步下龙尾道。背离日落的方向,国都的街道上,起了马蹄踏过的声浪,犹如一道道沉闷的响雷。画溪侧身,微眯着双眸眺望声浪传来的方向,因距离太遥远,队伍犹如一列壮观的蚁队,往王宫方向而来。 数以千计的骑兵,银亮的铠甲被落日的余晖照得衬出橘光,马蹄踏过青石板而起的巨响应和着队伍高亢的声音,响彻国都。 “王上凯旋——” 国都不少人听到响动,纷纷走出家门观摩盛况,人群涌动,追随骑兵高颂“王上万岁”,蜂拥至宫门前。 整座城都在沸腾。 画溪敛目,纤长的羽睫投下一片阴影,离她新婚之夜过去将近一个月,景仲终于归来。 * 画溪下了龙尾道,回到殿内。 将士在上阳宫进进出出,踏得积雪染泥,踩成碎冰。宫人忙碌地洒扫积雪,显得十分热闹。 景仲归来的消息传遍王宫,前来觐见的人络绎不绝。 冬日的天,夜色早早就笼罩下来,寒意料峭。 画溪思索景仲归来,晚上势必要摆宴,她早早收拾,换了衣裳,等待他传唤。 然,夜色愈浓,却一直无人传她。 桃青噘着嘴,呼出团团白气,替画溪整理了下狐狸毛裘大氅的领口,轻声说:“王上那边许是有事情耽搁了,要不我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画溪面色微沉,她心里门儿清,自己在这柔丹王宫算怎么一回事。她是名义上的王后,但在景仲等人的眼里,不过是代表大邯的一枝鲜花罢了。 只要她在这里,就表示大邯和柔丹关系尚好。 “算了,我自己过去吧。”画溪轻声说,语气平静和缓。 画溪暂居上阳宫东殿,景仲居西殿。踩着积雪,脚下传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到了西殿门前,画溪看到殿前围着很多穿着银甲的侍卫,手执利刃,将西殿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画溪面露凝重,略站片刻。回到宫内,景仲殿外守卫为何如此森严? 她迈步朝前走去,侍卫见到来人,纷纷抽刀相向:“王后,王上有吩咐,无干人等不得靠近西殿。” 檐下挂着新换的大红灯笼,烛光也是暖色的,衬起来刀光寒气稍减。 画溪脸上端庄的浅笑未变过一丝一毫:“本宫也不许吗?” 侍卫道:“没有王上允许,谁也不得入内,包括娘娘。属下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见谅。” 画溪和桃青又沿着来路回去,今日没见到景仲,画溪略略舒了口气,暗自庆幸。可不等她这口气舒完,便听桃青道:“王上这是要置你于何地?回宫不召见便罢了,你亲自前往他还拒不接见。” 是为她鸣不平。 画溪却一直在想西殿门前的侍卫,照理说景仲回宫,何必在殿前搞这么大阵仗?而且方才他们到时,刚巧散了一波朝臣。 想必他们也是求见景仲而不得。 闭门不出,守卫森严,拒不见人…… 画溪心中突然冒出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或许不是景仲拒不见人,而是他根本见不了人。他可能生病了,而且是极其严重的病。消息一旦传开,柔丹都会大乱。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背心透出来的那股寒意,和空气中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无情地侵袭着她。 如果真的如她所想,景仲若是身遭不测,她当如何? 景仲无后,新帝多半是从他几位兄弟中产生,最有可能的是大娘娘的长子景昀。先王属意的那位储君。 她心乱如麻,不敢细想。 “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旁边小径忽然传出话声。 桃青吓了一跳,喊道:“是谁?谁在哪里?” 小径上的响动低了下去,片刻后走出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朝画溪走过来。 “奴婢见过大王爷和明将军。”嬷嬷福礼道。 这两人就是先王长子景昀和明家大公子明奎,两人进宫有事禀奏景仲,却被拒之门外,出于愤慨,唠叨了两句。 “这就是王后?”明奎的目光落在画溪的脸上,呼吸一窒。前些日子他听妹妹抱怨过王后为难于她,当众给她难堪。为哄妹妹高兴,他甚至扬言有朝一日定让画溪匍匐于她脚边,为她提鞋。 女子身上散发出淡淡幽香,若有似无,勾着他的心魂。 明奎好美色,如此姝丽在前,目光炙热得不像话。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让画溪很不舒服,板着脸略点点头便走了。 * 回到东殿,画溪命人传乌云珠,却被告知她不在东殿。这些日子,画溪发现乌云珠在王宫地位十分高,宫娥大多听她管教。当初景仲离宫之时,也让自己有事找她。景仲很信任她,说不定此时她就在西殿。 画溪忧心忡忡睡下,心怀忧思,一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次日醒来,仍觉精神不爽,疲惫不堪。 桃青端着铜盆进屋时,就见她坐在床沿,目光呆呆地看着门口。 “这么凉的天,也不穿件衣服,回头着凉了如何是好?”桃青心疼地扯了狐裘披在她身上。 画溪坐着,任由她给自己梳洗打扮:“西殿那边,有消息了没?” “我方才起来就往西殿去了趟,殿前侍卫又多了,文臣武将站了一地,请求面见王上。说来也奇怪,内侍说他身体疲惫,需要休息几日,谁也不让进去。”画溪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还看到明家那小姐,兴冲冲跑过去,也被挡在了外面。” 画溪轻垂眼睛,注视镜中呆滞的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她觉得自己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 王宫内除了画溪之外,还有大把人如坐针毡。 夜深了,明氏宫内的灯还没熄。 明氏皱着眉,神情不悦。座下的是她大儿子景昀和她母家兄侄。明氏是柔丹望族,家族出了好几位王后宠妃,根基颇深。到了这一代,景昀本来有望登基为帝,明家的威望可以持续下去。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景仲,抢夺先机,登基为帝。 “消息属实吗?”明氏转头看向她的侄子明奎:“他真的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明奎道:“景仲身边的人不好收买,我前两年也是花了好大气力才买通一个给他喂马的小厮。我想,能买通一个算一个,万一弼马温长出息,能成为景仲得力的人也不一定。这不,这回就派上用场了。他跟我说,那天景仲从战场回来,他去牵马,看到那匹马上全是景仲的血,他中了朱旦的箭,箭尖上淬了剧毒。” “怪不得他这回回来,概不见人。原来是因为这……”景昀略沉吟,道:“母后,消息倘若属实,现在是咱们下手最好的时机。” 明氏蹙眉收回目光,缓缓摇头:“再等等,景仲此人心机深沉,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为了引我们上钩而使的计谋。确定他不堪用了再说。” “姑母,此事宜早不宜迟!”明奎脑海中浮现出画溪那娇软媒人的模样,如百爪挠心。 明氏合眼,微微挥手:“本宫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除夕前夜。西殿还是半点消息也无,乌云珠照旧伺候画溪饮食起居,一切如常,任桃青软磨硬泡,嘴皮子都快磨破,她也不说半点西殿那边的事情。 这日景克寒来过,风风火火闯进来,闹得天翻地覆,要见他王兄。宫人拦不住,画溪只好陪他做样子闹了半晌。 他寻了半天,不见景仲,撒气似的抱着殿中的廊柱不肯走。抱着抱着,人就在地垫上睡了过去。 他睡颜恬静,雪团一样,不调皮的样子很惹人喜爱。 “王后,您先歇息。奴婢先送世子回去。”乌云珠道。 画溪又望了眼酣睡的景克寒,给他掖了掖脖子上的毛圈,这才转身回殿歇息。 回了殿,画溪倚靠在窗边的美人榻,随意拿了本书在读。窗外还在下雪,天色沉郁,积雪已经很厚,来往的宫娥踩进去,半只脚都陷入雪堆。 “明将军,您不能进去。”殿外响起脚步声,宫女慌张地说话。 画溪猛地一惊,抬头。 明奎已经走了进来,他身量那么高,高大的身影投映下来,犹如一堵墙。 “王后。”明奎狡黠地笑,语气讨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画溪:今日你不要我见你面,总有一日我不让你上我床!哼╭(╯^╰)╮!!! 感谢jascvp小可爱扔了1个地雷~~~ 吗咿呀嘿小天使灌溉营养液+10~~~ 我会继续努力哒!!!1 ☆、第 8 章 画溪感到一阵恶寒,她将书用力掷去,声音陡然严厉几分:“明将军好无礼,本宫的寝殿你竟也敢随意私闯。” 娇小的人儿动起怒来都别有一番风味,明奎嬉皮笑脸,又进一步:“娘娘勿怪,末将让宫人通传,但他们说王上有令,不许生人进殿,我若要进殿,必先得王上首肯。谁人不知王上近来闭门修养,拒不见客。漫说是末将,就连娘娘也难见他一面。” 大邯重礼教,谨守男女大防,画溪在公主府时,连男子的面都少见。见得了面的都对她毕恭毕敬,哪似明奎这样,地痞流氓。 明奎的神情和语气,让画溪觉得恶心。 她冷脸道:“你放肆!还不出去。” 明奎不以为然,他微眯着眼,将画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仍挂着笑:“王后别怕,末将只是思及王后背井离乡,特意送点东西来慰藉娘娘思乡之情。娘娘莫要……误会。” 言毕,他从袖笼内取出一木盒香粉,毕恭毕敬送到画溪身前。 画溪沉了嗓音:“多谢明将军好意,明将军的心意本宫心领了。本宫离京,从大邯带了香粉,明将军的东西还是自己带回去吧。” 她用帕子盖着脂粉盒,朝前重重一推,盒子落到地上,脂粉洒得到处都是。 脂粉味浓,呛人鼻息。 明奎看着香粉腾起的雾浪,很快将目光落到画溪脸上。芙蓉面染了怒意,是另一番动人的风情。他道:“娘娘何苦如此,末将的心,昭如日月,娘娘拒不受纳,让末将好生心伤。如今王上长居东殿,娘娘孤身一人,难免孤寂,若是闲来无聊,有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末将。” 他的言外之意,画溪当然懂,只是她没想到明奎竟这么胆大,敢公然闯入东殿,对她说这些混账话。她脸涨得通红,却不得不挺直脊梁,强打起精神。 她这点小动作,落入明奎眼里,他不由轻笑。她这惴惴不安的模样,真惹人怜爱啊。 明奎上前,压低嗓音,用只有画溪听得见的声音说:“娘娘还不知吧?王上身受箭伤,箭上淬了毒,恐怕命不久矣。他身故后,继任大统的必是我那景昀表弟。他好战,同大邯必有一场大战。到时候会怎么对娘娘,娘娘心里清楚。届时末将恐怕也无能为力。只要娘娘现在想明白,给我点个头,我想个办法,来一出金蝉脱壳……” 他声音压得极低,言尽于此,细小狭长的眼眸在画溪身上贪婪的扫来扫去。 画溪听明白了,景仲身体恐怕真的不行了,明家人才敢这么胆大包天。 她双手交握,紧紧地捏在袖内,望着地上的香粉盒出神。 第7节 她身份特殊,景仲一旦薨逝,上台的真是景昀的话,她处境会十分艰难。 景昀不会放过她,或杀或囚,这一生算是全完了。 明奎也并非可以托付之人,明家人不会因她和景昀闹翻,他顶多供外室奉养她。 做他的玩物。 画溪长吁一口气,双眼盯着朱漆殿门,慢慢地伸直双腿,手握成拳,轻轻锤了下酸胀的腿,走下贵妃榻。 “公主?”桃青眼睛里带着细微的血丝,那是方才同明奎分辨急红的眼。 脸颊上指痕绯红。 “他刚才打了你?”画溪注视了她几秒,闭了闭眼睛,伸手轻轻摩挲了下她脸颊上的指痕,另外一只手抚了抚额头。 她慢慢地放下手,下定决心似的,往西殿走去。 她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走投无路,除了景仲那里,别无他处能容纳她。 景昀一党虎视眈眈,一旦景仲病逝,她连自戕求全的机会也无。 留在西殿,景仲若有不测,或许他的亲信会为了他的颜面,护她一护。 就算没人护她,有景仲的侍卫在,她至少有时间舍命求全。 快到西殿时,她停了下来,四面环顾。 即将入夜的王宫,有几分空寂之感。 侍卫立于雪地中,脊背挺直,如青松白杨,挺拔独立。人虽多,大家却井然有序做自己的事,半点嘈杂声也未传出。 殿宇在暮色下只有森然的轮廓,黑暗张开巨口,把灿烂的朱漆和琉璃瓦吞于腹中。白日绚烂的殿宇变得阴森可怕,侍卫的长戈大刀在雪色和月光的交映下透出几分诡异。 画溪立于丹墀之下,顶着透骨的寒风,正思索着该如何闯进西殿,出神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转头,借着月色,看到一个四五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缓步走来。 她微眯着眼,依稀辨出那个男子在景仲出征那日一直站在他身后,上次她来西殿,亦见他行色匆匆打西殿廊下经过。想必是景仲的亲信。 画溪硬着头皮走过去,拦在澹台简面前,挡断他的去路,走近后才细声道:“先生。” 澹台简抬眸,觑得是画溪,拱手一揖,恭敬地揖礼道:“夜风寒凉,王后怎的在此?” 画溪轻抿下唇:“明日便是除夕,我想来问问王上,明日是否办宫宴宴请王侯夫人。” “王上一向不好铺张奢靡,王后无需操劳。”澹台简面带焦色:“起风了,王后保全贵体,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作势要走。 “先生。”画溪实在忍不住了,这些日子的焦虑和担忧,她无人诉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今日明奎突然造访,更是让她心惧到极点。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先生,让我去照顾王上,大娘娘他们才不会起疑。” 澹台简闻言,微眯着眼,觑向画溪。 他跟随王上多年,诸国美人见过不少,这位大邯公主却仍属上乘。加上她周身气度从容柔和,眸子清澈清明,让他颇有几分喜欢。这样的女孩儿,和景仲倒是相配的。只可惜,她是大邯的公主。不仅景仲防她,自己也防着她。 “王后何意?” 画溪正色道:“王上身体不佳,若是一味避见他人,反使人生疑。我是大邯人,他们都知道王上防备我,若是让我去伺候王上,可以打消他们的疑虑。” 见画溪言辞妥帖坦荡——澹台简咂摸出味来了,她这是猜出王上身体不适了。 澹台简不动声色,浅笑道:“王后多虑,王上无碍,只是汉城一行,太过疲累,是以避不见人。” 画溪迎着澹台简探究的双眼,笑意浅淡苦涩。多余的解释一句都没有,只诚恳地说道:“先生,我生于大邯,家中贫穷,六岁那年父母添了弟弟,家中无可下锅之米,父母为换一斗新米,将我送进皇宫。因年纪太小,在宫内饱受欺凌,后得公主救助,在她身边伺候。在公主身边十年,为她驱使。我原以为同公主主仆情深,但她只当我是她脚边一条狗,王上派人入京议谈和亲。公主为求自保,将我迷晕,送上和亲的车马。王上与大邯和亲,各有所图,我知自己不入王上的心,但求有立锥之地足以容身。我在大邯无亲无友无任何根基,唯一有的只是公主这个身份……如今我既已入柔丹,王上是我一生荣辱所系之人,我不会害他。” 无亲无友无根基,便没有可以忌惮的地方。 画溪撕开自己身上的迷雾,将自己原本的模样一五一十摆在澹台简面前。要想寻求景仲的庇佑,必先取得他的信任,打消他的疑虑。 澹台简心中自有计较,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他道:“王后言重了,你贵为柔丹王后,怎会没有立锥之地。” “先生。”画溪浅笑,毫不犹豫道:“先生不用同我说这些好听的场面话,不怕先生笑话,以前我在公主面前,日日听的都是这种话。我知先生也有自己的为难之处,烦请先生将我的话转告给王上,请他定夺。” 澹台简心思细腻如发,知道画溪这是故意露拙,来表立场、明态度,说自己和大邯绝无关系。 倒是个聪明的。 他应下:“好,王后先回去吧,待我请示王上后,再回复王后。” 画溪道:“静候先生佳音。” * 澹台简迈进西殿,房门在身后关合,身边稍显昏暗,只有床头的案几上点着一盏蜡烛,不大亮。 景仲半倚半坐在床头,正在把玩一个九连环,听到脚步声,他轻咳了声,头也未抬。 澹台简解下狐裘,瞥了眼案上的药碗。碗底残余了些许药渣,他问:“王上今日感觉如何?” 景仲微微抬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点沙哑:“怎么这么久才来?” 刚才在西殿外,吹了寒风,澹台简忽然咳嗽起来。 他早年随军,辗转流离,受过不少伤,外伤虽愈,内里却落下病根,身体坏了下去。 “刚才我在殿外,碰到了王后。”澹台简说道。 景仲转过视线,脑海里不禁浮现那夜生疏仓皇亲他的女子。生得勉强还算凑合,只不过身子太瘦弱,浑身上下凑起来,也不过二两肉。 “她?不是已经送去靳城了?”他隐约记得在自己回王宫之前,已经让人送她去靳城。 靳城是他的兴起之地,驻城的将士皆是他亲信。 ☆、第 9 章 “王上有所不知。”澹台简沉声道:“前日王上昏迷,此时若有异动,必会引起他们怀疑。左将军不敢贸然行动,于是决定到大年初二,王上醒后,以侍亲祭扫的名义再送她回靳城。” 景仲淡淡“唔”了声。 “听说,前段时间大娘娘请她去过。”澹台简默了一瞬,又说。 景仲掀起眼皮子,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问道:“她没缺根胳膊?” “没有。” “少了条腿?” “完好无损。” 景仲嗤笑:“稀奇,罗刹变菩萨了。” 澹台简凝眉,亦有所惑。 景仲有点疲累,问:“她今天来干什么?” “求安。” 景仲嘴角勾起三分笑意,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澹台简继续说:“她向我说,她不是大邯公主,原本只是伺候大邯公主的宫女,王上入京议和,公主不愿远嫁,便封她以公主之名,送来柔丹。她道自己在大邯无根无基无亲友,王上是她一生荣辱所系之人,恳请过来服侍王上。” “据乌云珠说,王后淑静,大多时候闭门不出,她没有察觉异样。”澹台简又补充了句:“不过,她的话实在可疑……” “是真的。”景仲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解手中的九连环。他觉得眼尾微不可查跳了两下,那夜画溪的手捧过他脸颊。他道:“她右手手指有薄茧,刺绣留的。” 真公主不用辛苦做女红,累得满手是茧。 澹台简眸中闪过一丝狐疑,他望向景仲的方向,试探性地开口:“王上的意思是……” 景仲解九连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们可有所行动?”景仲眉宇间有了烦色。 澹台简苦着脸道:“大娘娘谨慎,当年那样的情况她都稳得住,更何况现在。” 景仲几不可见地皱眉,说:“和老狐狸周旋,真需要耐心啊。” “无妨的,只要她存不臣之心,早晚会露出马脚。”澹台简附和安抚。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澹台简咳嗽越来越急。 “先生身体不适,先去歇息。”景仲阖目:“让温清送你回去。” 澹台简揖礼告退,行至门口,又想起画溪的事情,复问:“王后那边,王上打算作何处置?” 景仲双目闭着,沉默须臾。 澹台简一看他这模样,差不多揣摩出他的想法,又道:“大年初二,我会让左将军以侍亲祭扫之名送她回靳城。” 他拿起放于一旁的披风,仔细披上,正要出门,忽听身后的景仲开口道:“让她过来。” * 除夕这日,早起天边就阴沉沉的,掺了上等浓墨似的。 东殿冷冷清清,画溪这几日心事沉甸甸,什么年货也没准备。桃青大早起来,找来红纸剪了几张窗花,贴在窗子上,才让死气沉沉的东殿有了几抹浓艳色彩。 昨日晚上,画溪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手脚断了大半,头上悬着一把尖刀。 城楼下是大邯和柔丹的军队,两相对峙。 她惦记着,自己的生死。 用过早膳,有人抬了东西来。 画溪正在园内,擦着一把匕首。 匕首是她从大邯带来的,皇宫出来的东西,吹毛断发。 来人抬来几幅柔丹绣屏,还有一张红彤彤的地毯,说是明奎将军送来贺王后新禧安康:“明将军说未能亲自到王后面前贺新春,晚上大娘娘处的宫宴再向娘娘赔罪。” 画溪停止手里的动作。 自马车里醒来,画溪就预料到了今天。她抬眼望了望天,深冬寒冷,她在阴沉的天下擦利刃,腮若胭脂。 梦中她半死不活的模样在脑海中闪过,她想,如若真的要死,也该死得体面些。 她换了件崭新的衣裳,石榴红的长裙,鲜艳得近乎妖娆。 今夜大娘娘宫内设有宫宴,早早请了她,大娘娘还贴心地嘱托说这是她嫁过来第一次宫宴,满柔丹的王宫女眷都等着见她。即便身体不适,就算抬也要由人抬过去露露脸。 画溪知道,今天哪怕装病也不成的。 第8节 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走回来,离开东殿时,她把匕首揣进袖内,紧紧攥着。 出发时她没带桃青。 桃青追出殿外,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撒:“公主,晚上宫宴奴婢陪你去。” 这么多年,她从没把桃青当做奴婢。疼爱是真的疼爱,她眼角含笑,正要开口说话。 一行人从转角走了过来,她们立在殿门看去。 是几个黑甲侍卫,像西殿那边的。 果然是景仲的侍卫,他们向画溪请安:“属下参见娘娘。” 画溪嘴角还噙着三分笑意,语气温和:“起来吧。” 侍卫起身,道:“王上说今日是除夕,请娘娘过去用膳。” 画溪和桃青两人立于石阶之上,悄然对视一眼。 画溪看了看住了将近两个月的东殿,草木已谢,枯木虬髯,让她想起大邯京城的皇宫。 * 画溪乘肩舆去西殿。 东殿冷清,西殿亦然,大过年的,没有鞭炮,也就没有热闹。 距离东殿距离越来越近,画溪心里也越来越忐忑。 她想起来柔丹的路上,总是梦到景仲犹如洪水猛兽。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接近猛兽。 坐在肩舆上,她腰背挺直,整个人紧紧绷着。 背心沁出细密的汗水。 明明是数九寒天。 进了西殿,老远外就有股浓郁的药味儿。 “娘娘,到了。”宫娥伸手,扶她下了肩舆。 澹台简等在寝殿外,见肩舆到了,迎上前向她请安。 “娘娘。”澹台简一揖。 画溪上前,扶住他的臂,止住他的揖礼,反朝他微微福身:“先生大恩,画溪铭记于心。” “娘娘言重。”澹台简受宠若惊。 她潋滟眸子内一片澄澈清明。 “王上身体如何?”画溪暗纳了口气,硬着头皮问道。 澹台简道:“王上被人偷袭,中了毒箭。虽暂时无碍,但余毒未消,随时可能复发。” 画溪平静颔首道:“先生,我定会好生照顾王上。” 澹台简推开殿门:“王上就在殿内,有劳娘娘。” 门刚敞开,屋子里的药味儿就扑面而来,几乎呛人。殿内没点几盏烛火,显得有点阴森。 澹台简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烛心“啪嗒”一声,灯芯溅出几滴烛油。画溪的目光顿了顿,做好心里准备,才缓缓挪到床沿。她还是不大敢直视景仲,哪怕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眼角的余光落到他脸上,她眸中闪过一抹讶然。 一个多月没见,他消瘦了许多。 因卧床修养,皮肤白了不少,眉下的小痣越发明显。许是因为中毒,眼底有淤青痕迹,眼窝看上十分深邃。 景仲的容貌很漂亮,英武时器宇轩昂,病弱时弱柳拂花。 此时的他不像屠夫,倒似书生。 和传闻里单手拧断人头的恶魔相去甚远。 画溪目光流转,重新坐回床沿,双手叠放在膝边,静静等待。 澹台简说景仲最近总是昏迷,不知何时才会醒。 守了大半日,景仲一直没醒。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 一阵脚步声,在殿外的匆匆响过。 画溪起身,理了理窗幔,才坐到窗下等着。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和乌云珠,乌云珠看到画溪时,眼微眯了下,有些茫然,顿了顿,才向她问安。 男子满脸堆笑,先是对画溪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才介绍自己是景仲的贴身侍卫温青,他们成亲时他在领命去了外地,所以还未见过她。 温青虽是个三大五粗的汉子,但性子直爽,又带着张笑脸,看上去十分喜庆。 画溪看着他的脸,心情跟着放晴了,唇畔多了丝笑意,低语道:“以后有劳温侍卫了。” 温青嘿然直笑,搔头道:“王后折煞我了。” 乌云珠掌中捧着药碗,听他高声笑嘻嘻说话,手肘给了他一拐,眼角的余光瞥向床榻,示意他不要大声,大夫说景仲需静养。 作者有话要说:  景:这老婆来得太容易了,不行,我要主动挑战hard模式! 画画:…… ☆、第 10 章 “王后,该给王上喂药了。”乌云珠走到床边,掀起厚厚的床幔。 乌云珠手脚麻利地把幔子勾好,在温青帮助下扶着景仲坐起,背下垫了软枕,方便喂药。 画溪捏着帕子陪在一旁,在药碗底下垫了帕子,递给乌云珠。 乌云珠熟稔接过,搅了搅漆黑的药汁,正要给景仲喂药,温青圆溜溜的眸子一转,戳了戳她的肩膀,道:“对了,刚才澹台先生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你。” 乌云珠英气的面容半隐在烛火暗处,眸光明灭:“好,给王上喂了药我就过去。” “听澹台先生说是给王上解毒的事,十万火急,快去吧。”他夺过乌云珠手中的碗,放在条案上,对画溪道:“有劳王后了。” 言毕,拖着乌云珠出了殿门。 乌云珠对他不耐烦,甩开手,剜了一眼:“我刚才澹台先生那儿回来,哪里有事找我。” 温青从腰间摸了两粒牛轧糖,扔了一粒给乌云珠,剥开油纸塞进自己嘴里,一边漫不经心嚼着一边大马金刀往护栏上一坐,反问乌云珠:“你瞧着王后如何?” “温和、聪慧,知进退,识时务。”西殿事务都是乌云珠在打理,这段时间她看到这位新王后的为人,勉强还算老实本分。不过,她随即冷哼了声:“不过,大邯人心眼都多,聪明人更是不省心。就怕她披着老实皮,包藏祸心。你觉得呢?” 温青指节往石狮背上轻敲,英武的面容咧唇一笑:“模样好看,和咱们王上真般配。” 乌云珠气得翻了个白眼:“王上要娶好看的,什么模样的找不着。” “不是我温青瞎吹牛,这些年我跟着王上走南闯北,美人见过不少。不过王后这样的还真没见过。见她第一眼,我就觉得这等绝色,只有咱们王上这等好儿郎才配得上。”温青不服气,跟她理论。 “疯了吗?”乌云珠被她逗笑,唇角翕动:“王上又不是耽于美色之人,再说,王上对大邯的厌恶,你又不是不知。我看,你还是别瞎操心拉郎配了。” 温青猛地扯了腰间的松石念珠,把珠子往将乌云珠面前一拍:“祖传松石念珠,赌一把!” 乌云珠一挑眉:“赌就赌,谁怕谁?” * 画溪端着药站在床沿,药汁很烫,垫了帕子,仍有温度从碗底蔓延开来,烫得指尖绯红。 她长长舒了几口气,方才挪动千斤重似的步子走过去,坐在床沿。她把药放在手边,取了襟边压着的帕子垫在景仲下颌,以免药汁淌出,湿了脸颊。 往前十年,她都干的伺候人的活,哪能不熟练? 试了试温度,方才小心翼翼喂给景仲。 景仲昏迷不醒,她只能用勺子微微撬开他的嘴,再把药汁一点点灌进去。 他吞得艰难,她喂得也艰难。 半碗药灌下去,她累得额头冒出汗水。 药汁快到底时,画溪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响动,隐约有兵戈交加之势。 难道前殿出了事?还是明奎……打算动手? 画溪手一抖,勺子里的药汁洒出,顺着镜中的脸颊滚到颈侧,最终氤在帕子上。她忙用指腹揩了揩去,指尖甫的触摸到他的脸,心里顿时一惊,他的脸好凉。画溪忽的想起,早年龙洢云为了在皇上面前挣表现,太后病重时常打发她过去伺候。太后将死之前,身上也是这么凉。 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漫上心头,她垂着眼睑,重新用帕子擦了他脸颊上的药渍。 “公主。”桃青打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漆金托盘,盘中有几个菜,还有一壶酒:“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饭菜。” 画溪精神一直紧绷,前途朝不保夕,哪还注意得到饿不饿。听她一问,这才觉得腹内空空。桃青把饭菜在桌上摆开,画溪趁空把景仲扶起躺回榻上,被角掖好,这才去到外间。 “婆子们还在东殿没过来,你也知道,我一向不怎么会做吃的。你就委屈凑合凑合吧。”桃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膳食虽简单,却是温暖的,画溪小口小口吃着,食物给了她力量,让她有气力朝桃青挤出一抹笑:“来的时候带红纸了吗?若是有,送些过来,我剪两张窗花。” 她环顾四周一圈,道:“西殿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明儿是新年,辞旧迎新,贴了窗花,才像过年。” 桃青应着,问她:“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柔丹地处辽阔,星子繁盛,许个愿,明年一切如愿。” 画溪抬眸望了眼繁星皎洁的夜空,鼻子一酸,低下头藏起眼中的黯然。等她在抬起头,又是安静从容的眉眼:“希望明年能睡个安然的囫囵觉。” 像早些年还没被送去宫里时,枕着母亲的臂,虽穷苦,但不用为了主子的喜怒战战兢兢,夜夜好眠。 用过膳,桃青又预备热水给她沐浴。陪着她沐浴更衣完,方才退出去。 桃青走后,偌大的殿内只剩画溪和景仲两个人。景仲的呼吸极浅极淡,若不离近了仔细看他鼻翼下的浅浅翕动,画溪也不敢确定他是死是活。 她莲步轻挪,走到景仲面前,仔仔细细把被角压得严严实实。跪在床沿为他掖里侧的被子时,别在而后的发散下一缕,搭在景仲鼻翼间。她低眸,顺过发丝,重新别在鬓边。 想到刚才触摸到景仲脸时的凉意,画溪又怕又担心。 怕景仲。 担心景仲有个好歹。 她鼓起勇气,再度将手覆在他的额上,那股沁人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凉得吓人。思索片刻,她又取了桌上的两个汤婆子,塞入被窝内,重新盖上被子。 第9节 做完这一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景仲脸上,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画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抱起床脚另一床锦被走到旁边陪侍所用的软塌上。 澹台简没告诉她景仲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有些害怕,不敢和他同床共枕,因为他浅淡的呼吸使她害怕,总担心次日醒来,身盼卧了具冰冷的尸体。 画溪拥被卧在软榻上,软塌垫了很厚的毡子,柔软舒适,带有一股浓郁的马奶香气,闻着让她精神稍微放松。 离京开始,她就没好好睡过一夜觉,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心里塞满心事,每日入睡前总是担心明日醒来又换了另一番天地。 景仲出征后,她担心大娘娘会对她下手,担心完后又害怕明奎。 事到如今,她还怕景仲在殿内断了气息。她又该何去何从…… 担心这些有什么用? 还不如想想怎么照顾景仲的病,怎么走出眼下的困局? 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有点冰凉的下巴,吁了口气,渐渐睡过去。 夜深了,西殿的灯一直亮着。 白日就不怎么热闹的西殿入了夜越发冷清,景仲缓缓睁开眼,久闭的眸子甫一见光,还是忍不住眯了一眯。 他踢开覆在身上的厚被,直起身坐起,掌中却跌了个东西下来。 垂眸扫去,呵,原来这就是害他睡梦中掌心犹如烈火灼烧的罪魁祸首。 他缓缓抬起手,把汤婆子扔到一边,被子半踢开。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衣带系得宽松,衣领因睡姿扯开些许,露出瘦削的锁骨和小部分前胸来。锁骨下方的胸膛上是一小块褐青色的疤痕,不大,颜色在烛火映照下却显得很诡异。 他遥望了一眼软榻上的画溪,小小一团,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视力极好,虽是晚上,烛光不慎明亮,但也觑见女子紧紧皱着的眉眼。嘴角也抿着,向下耷拉,不时微微抽动。 模样可怜。 箭伤处隐隐泛痒,如蚁虫爬过。他轻挠了下,复又躺回榻上。因体内的毒,他有点惧热,因而只拉过被子一角虚虚搭在腹部。 烛光还亮着,他轻阖的眼忽又睁开,目光又飘向软榻,狭长的眉眼微蹙。 ——他的王后混得真惨,新年最奢侈的梦想竟然只是睡个囫囵觉。 胸无大志。景仲唇畔轻动,低声点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圣诞快乐嗷~~~ ☆、第 11 章 翌日天还未大亮,画溪就醒了。风吹开了窗棂,雪风灌进来,冻得她呼吸都是凉的。 她坐起来,往床榻的方向看去,骇了一跳。 ——景仲的被子大半搭在了床沿,长腿伸在被子外头,睡前她塞到手中的两个汤婆子也被扔到床角。景仲脸朝里面,看不清楚他的情形。 她心揪着,生怕昨夜她睡着后,景仲悄然去了。 硬着头皮挪到床边,她颤颤巍巍探了根指凑近景仲鼻下。幸好——还吊着游丝般的气息。 她抱起被子拍了拍灰尘,把它盖回景仲身上。汤婆子凉了,另换了热水重新塞进他手中。 做完这一切,时间还很早,天尚未亮全。 桃青把红纸送了过来,就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在桌旁,拿起剪刀,就着烛火,很快就剪好一摞窗花纸。红彤彤的,很讨喜。 待到天放亮,桃青进来伺候她梳洗用膳。她把窗花交给桃青,让她拿去贴上。一并给她的,还有一枚穿了穗子的铜钱:“得了压岁钱,一年都压住邪祟,顺顺当当的。” 桃青收了红纸,抿唇笑了笑,亦从袖内抽出一根崭新的绣花丝绢,递给画溪:“今年实在不知送你什么,就给你绣了条帕子,朱雀兽的,让它保佑你平平安安。” 这是两人多年来的习惯,新年会彼此赠送礼物。 去年发生太多事,她们都以为对方会忘记这个不约而同的约定。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唇畔都浮起了笑意。 桃青拿着窗花走出去,画溪有些不放心,她道:“你不够高,就找个侍卫帮你。” “放心吧,我找乌云珠姐姐帮忙。”她可不敢劳烦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柔丹男子比起大成男子高出许多,看上去就像一股子蛮力的牛。再加上他们不苟言笑,往那个一站,好似堵冰山。 乌云珠虽也冷冰冰的,至少没那么骇人。 出了寝殿,桃青找了一圈,也不见乌云珠。今儿是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应该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找不到乌云珠,窗花还是要贴。她委实不敢叨扰冰山似的侍卫,只好搬出小杌子自个儿去贴。 温青端着景仲的药走到寝殿外,一眼就看到一抹鹅黄在殿门上比划。 仔细看了下,原来是个女子在贴窗花。 哦,这就是兄弟们议论疯了的那个大邯宫女。 兄弟们不敢议论王后,只说她身边的宫女儿都生得娇美。他觉得他们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看的女子,是以瞧个宫女都觉得眉清目秀。 女子纤细,跟嫩柳芽一样,站在小杌子上费力地举起红纸。 身高不够,比划了半晌,还是没贴到满意的位置。 她一手支着窗花,退后些许打量高度。 身后忽然插来一只手,帮她摁着红纸:“我来。” 桃青回头,眼睛惊愕地落在温青脸上,昨日她见过温青,在西殿的后园。她在厨房给画溪准备晚膳,温青带着一群侍卫匆匆走过。她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等我揪出了他,一定要把他头都拧掉。” 蛮子的男人都粗鲁。 桃青唬了一跳,再看他支在门框上的胳膊,粗壮如树木,稍稍用力真的可以把她头拧下来。她脊背上莫名飘起凉风,忙不迭跳下小杌子,口齿也不复往日机灵:“奴婢……多谢温将军。 温青纳闷,这小宫女看见自己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探手:“还有多少?都给我。” 桃青眼里闪过惊惧,脸色因为憋气而转成浅浅的紫红色。她把一摞窗花全都递给温青,然后低着头去接侍卫手里的药碗:“我先把药给王上送过去。” 桃青端着药碗,头也不敢回,快步往寝殿走去。 温青:“……” * 新年第一天,画溪守了景仲一个上午。他还和昨日情形一样,仍是昏迷不醒。 上午澹台简带大夫来给他诊过脉,叮嘱了几句如何照看他的事宜,便再度离去。他们没当着画溪的面讨论景仲的病情,画溪也不得而知,他究竟病重到什么程度。 到了晌午,她吃过午膳,在园子里略走了几步。正要回寝殿,忽听殿门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兵戈交加的铿然。 她心尖微颤,往西殿大门走去。 刚至大门,便见明奎带兵和景仲的侍卫对峙与台阶之下。澹台简满面怒容,斥道:“明将军难道不顾王上之命,硬闯西殿?” “澹台先生此言真是诛本将之心。”明奎故意挤出一抹惊惧,眼眸里却满是讥讽。他的线人探得景仲命悬一线,朝不保夕,他再无顾忌,是以在新年第一天带兵以请王上参加新年宗庙祭祀为由,欲硬闯西殿:“新年祭祀宗庙,以祈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是头等大事。王上怎能避而不去?” 澹台简道:“王上赴汉城杀贼,身体不适,回宫后一直在静养。怎能说是避而不去?” 明奎冷笑:“王上究竟是在静养,还是尔等鼠辈借王上病重之际,趁机弄权?” “你……”澹台简怒不可遏,喉嗓又起一阵痒,胸口觉得压迫,粗哑地喘着气。 明奎目光一转,落到停在檐角下的画溪身上,狭长鼠目充满精光,视线下流,唇畔勾起一丝狡黠的笑。这勾人魂的小东西,他志在必得。只是昨夜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哄得精明如豺狼的澹台简让她进了西殿。 以为这样他就没办法了吗? 他执剑步上台阶,缓缓走到澹台简面前:“澹台先生可别气坏身子。王上身体不适便罢了,让他好生静养便是。至于祭祀嘛……我记得,先王有一回新年远征丹夕国,新年祭祀便是当年的王后执先王之发,代为祭祀。王上既已娶了王后,何不效仿先王王后,让她代为祭祀?” 他虽然在和澹台简说话,眼神却是瞥向画溪的。他的声音入耳,画溪感觉一条阴冷的蛇从脊背爬过。 澹台简还要再说什么,明奎已闯过台阶,快步来到画溪面前,抬起手便要抓她。 画溪脸色陡变,下意识朝后退。 眼看着明奎的手就要近她的身。 下一刻,“噌”一声,雪白刀光掠过,明奎的刀出鞘,落于画溪身后伸出的一只手中。 刀尖指向明奎,离他的脖颈只有寸许。 画溪回眸,只见刀光后,景仲目光熠熠,令人不敢直视。 “明将军有事找孤?”景仲冷冷问道。 明奎陡然色变,瞪圆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王……王上……是大娘娘,让我请你去宗庙祭祀。” 画溪望着景仲,他的肌肤在雪色下显得还是有些苍白,手用力握剑,骨节发白。 “请孤,那你为何拉孤的王后?”他低眸看了眼身前的抖如鹌鹑的女子,冷淡地瞥向明奎,眼尾略微挑起,勾得唇角微扬。 笑得令人寒毛卓竖。 “先王因征战落下亏虚,早逝。你让孤的王后效仿于他,是不是也盼着孤早死?嗯?” 明奎顿时喘息声也不敢发出,连带着画溪也屏住呼吸。 明奎愣了下,忙跪下乞饶:“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担心王上不去参加祭祀,会遭天神降怒。王上身体不适,末将只好出此下策。请王上明鉴。” 景仲若有似无地笑着,低头看他,脸上的神情辨不出喜怒。 可他越是如此,明奎越是脊背发凉。他感觉背心凉汗涔涔,染湿中衣,整个人如坠冰窟。 “孤有没有讲过,无诏不得擅入西殿?”景仲懒懒地搅着刀尖,在他脖子上逡巡:“而你,胆子甚大,不仅擅入西殿,还敢碰孤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景大爷:动我媳妇儿者,死!!!! 感谢在2019-12-25 00:06:46~2019-12-26 15:0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嘻嘻_、半夏微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2 章 明奎慢慢下滑,委顿在地上,他脑海里空白一片,目光呆滞地望着景仲,口中不住乞饶:“王上饶命,末将一时糊涂,不是有意冲撞王后。请陛下恕罪。” “他刚才用哪只手碰的你?”景仲半低身子,慢悠悠地开口问画溪。 画溪不明其意,怔怔地望着景仲,浑身紧绷,双肩微微颤抖。景仲打起眼帘看向她,低沉开口:“被吓傻了?” 第10节 明明声音沙哑有些慵懒,却隐含几分令人胆颤的泠然。 “没……没有。”画溪双手紧紧握着,方才被明奎抓过的手背有种莫名的灼热感。 她没想到早上还命悬一线的景仲此时此刻已经下地行走,手握利刃如捧雪般轻而易举。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景仲。 小腿肚都忍不住颤抖。 冷静。 他让澹台简请自己入西殿,说明他暂时不会杀自己。 她指着明奎,说:“右……右……右手。” 她一向端庄自持,突然变得结巴。 “右手啊。那可是握剑的手。”景仲笑了,景仲持刀动作十分熟稔,握刀的手稳稳当当,刀刃贴着明奎脖颈,一寸寸下划,沿着臂膀停在他右手手腕,锋利刀芒破开肌肤,鲜血淋漓而下。 明奎想要抽回手,又怕他的剑顺势斩断他的脖颈,只能咬牙忍受手上剧痛,跪伏于地求饶。那把沉重的长剑,便随着下沉,剑刃压进手腕,明奎惊惧之下,痛呼惨叫。 画溪不敢直视,以帕捂眼,透过薄薄的绉丝看着明奎神情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扭曲。 “王上,末将知罪,请王上饶命。”明奎涕泗横流,呜咽开口。 他的一众部下被挡在西殿外,眼睁睁看着他被景仲挑去手筋,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景仲皱眉,看他乞饶的模样委实没了兴致,握剑的手一松,剑铿然落地。 “滚吧。”薄唇微启,冷冷出声。 “谢王上。”明奎如蒙大赦,捂着右手伤处屁滚尿流跑了。 “你的剑。” 景仲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奎又低着头跑回景仲面前,左手颤抖着捡起剑,然后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开。左脚差点绊了右脚…… 对峙西殿的部下跟随他连滚带爬出了西殿。 乌压压一片,步伐混乱。 画溪身体靠着墙,背心凉透了,可她不觉得冷。绉丝绢子还蒙在眼上,她看着景仲朝她伸手。她不明所以:“王上?” 景仲沉脸,轻咳了声。 画溪终于明白过来,忙不迭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 景仲以帕抵唇,剧烈地咳嗽起来。等他拿开帕子,绢子染了一大块殷红血迹。 “王……王上……”画溪整个人都慌了,目光惊惧,大喊:“澹台先生……” 澹台简等人已经涌过来。 景仲脚下一虚,朝墙沿歪去。画溪正好被堵在墙角,见他倒来,柔软的身子迎上,双臂揽开,将他接住。 景仲借她的搀扶,勉强支着身子,另一手则顺着搭在画溪腰侧,无意间触碰到她纤细的腰线。 真是软呐,哪怕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样?”澹台简等人拥在他们旁边。 景仲止住咳,用手指揩了揩唇角的血渍:“进去说。” 他稳了稳神,方松开画溪,不紧不慢地把帕子叠好,递回给她,才缓慢地走回寝殿内。 澹台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恭敬地对画溪道:“王上昏迷许久,有劳王后为他张罗些流食。” 画溪知晓,他并非想支使自己干活,而是他们和景仲所谈之事她不便知道,有意支开她的。 她也不恼,立马应下,找了桃青去厨房。 * “王上……”进了寝殿,澹台简皱眉上前,神情布满焦灼,向前两步,紧着问:“你感觉如何?” 景仲躺回了床上,被子虚虚搭着,又恢复以前的姿势,眼眸低垂,似累极了。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要是出什么岔子……”澹台简叹了口气:“王上不该这么冲动。” 景仲缓缓抬起手,食指搭在唇前:“嘘……” 澹台简噤声,头一耷拉,微叹口气,示意虞碌上前给他诊脉。 虞碌在他腕下垫了软枕,手搭上他的脉搏,眉心聚了散,散了聚,澹台简的心跟着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动了根气。”虞碌道:“不过王上到底年轻,底子好,前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再施一次针,修养一个月便可痊愈。不过,这回务必不能再随意动用真气。” 澹台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冒出的细汗。 景仲不以为然,略嗯了声。 看得澹台简和虞碌又是一阵皱眉。王上哪里都好,就是性情过于乖戾,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别的什么也不管。 若他是个惜命的,当年也不会一口喝下先王递给他的毒酒。 * 画溪端着米粥回来时,澹台简等人刚好离去。 屋里只有景仲,他刚才的狠戾好似昙花一现,此时他脸色又跟早上的一般苍白,整个人虚弱得不像话。如果不是揣在兜里的帕子上还有他的血腥味儿,她几乎快以为景仲吓退明奎是做梦一般。 不知怎么回事,她想起太后临终前的情形,那时太后病得不成样子,缠绵病榻数月,有一天突然好转,用了膳还去园子里逛了逛。她都以为太后会大好,没想到第二天她彻底醒不来,第三天夜里就殁了。 景仲会不会也是回光返照? “王上,粥好了。”画溪朝他走过去,最后停在据他几步之外的桌子旁,望着他的脸,低声说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两臂,画溪想,就算他突然动怒应该也不能一把拧了她的脖子。 景仲嗯了声,朝她看过来。 画溪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双手捧着粥递过去。 景仲低头把玩一把木色的鲁班锁,没动。 画溪纳闷,他是要自己喂他吗?也是,千金之躯哪用得着自己动手饮食。她硬着头皮端粥坐到床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凑到他唇边。 相距不过支持,连他的呼吸都能听见。景仲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鲁班锁,仍旧没动。 画溪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又轻喊了声:“王上?” “听说,你不是大邯公主,而是一个宫女?”景仲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有些阴鸷地看向她。 画溪手抖了下,搁下粥碗,跪在床边,额头抵住坚硬冰凉的地面,眼睛半闭:“奴婢并非有意欺瞒王上,只是……只是形势所逼,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这里是柔丹,不是大邯。” 画溪起身:“是。” 景仲悠闲地解开了鲁班锁,觉得了然无趣,终于把目光挪回画溪脸上,也不说话,只不过那眼神如烈火,如洪水,将画溪烧得头昏脑涨,淹没得无声无息。 她隐于袖下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她说:“奴婢因为触怒宁安公主,遭她嫌恶,是以她将我迷晕,冠了公主的名号……” 不等她说完,景仲打断了她的话,他慢慢勾起唇角,弯腰,凑近画溪的脸,不疾不徐地问:“你和大邯公主,谁美?” 作者有话要说:  景大爷:给媳妇儿长脸,可帅死我了!! 感谢在2019-12-26 15:06:16~2019-12-27 19:0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yuyuyu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3 章 画溪怔忪看向景仲,原本想好的托词都忘了,慌乱开口:“公主金枝玉叶,通身皇家气度,不怒而威。奴婢……” “你美?还是她美?”景仲非要问个明白。 他的手指落到画溪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画溪一动不敢动,怕他定在她下颌的手指。他只消轻轻一拧,她的身子就会和头分家。 画溪胸口微微起伏,压下一口气,道:“他们说我虽出身贫寒,但姿色姣好,应当……是不逊于公主的。” 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让她臊得脸红。 “这么说,孤还赚了?”景仲笑开,撒开掣住她下颌的手。 画溪抬起头,不解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她见识过他笑着行凶的样子,所以即使他笑着,她还是忍不住遍体生寒。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肖想霸着王后之位,求王上息怒,或逐出柔丹,或留我为奴为婢,只是求您留我区区蚁命。”画溪羽睫轻颤,心如鼓擂说道。 “既然是赚的,那孤为什么要怒?”景仲无所谓地笑笑:“没人告诉你,孤最好美人?” 画溪眉心蹙成一团,心也一点点揪起来。 传言都说景仲残暴,但没人说他性情这么古怪。 “你知道孤为什么喜欢美人吗?”景仲偏过头,问她。 画溪摇摇头:“奴婢不知。” 景仲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上等美人,肌肤白而薄,皮剥下来就是上等灯笼纸,透光极好。” 画溪觉得身上的肌肤像有无数密密麻麻针尖在轻扎,尖锐的疼。 她毫不怀疑景仲会把她的皮剥了做成灯笼。 “你能立誓,永不背叛我?”景仲问。 画溪慎重地点头。 从前她忠于龙洢云,因为龙洢云对她有恩。从她被迷晕的那一刻起,龙洢云的恩她就报了。 景仲庇她护她,她自然会忠于他。 “当真?” “当真!”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她果断地点头。 第11节 “若孤让你死呢?” 画溪眨了眨眼睛:“只要王上一声令下,奴婢赴死也不皱下眉头。” “乖。”景仲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画溪身形轻晃,叶子一样落入他怀里,景仲笑了:“长得这么美,以后若是背叛孤,孤就把你剥皮做成灯笼,挂在那儿。” 他指了指殿外。 画溪一条腿搭在床沿,身子躬着窝在景仲怀里,下巴抵在他胸前,一只手腕被他制住,另一只手则顺在身侧,僵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的目光顺着景仲指的方向,落在屋檐下,夜风下的风灯晃晃荡荡,灯座下坠的络子时而撞在一起,时而分开。 那不知是哪个美人的皮。画溪打了个寒颤,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今往后,这儿就是王上的。” “好,从今以后你就是孤的人。”顿了顿,又改了下:“哦不,孤的王后。” “粥凉了。”画溪声音低低糯糯的,“我去给你热一热。” 景仲低头默许。 画溪赧然抽身,站了起来,脚尖刚刚触地,眉就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她盯着绣鞋望了眼,挪不动道——方才伏久了,膝盖一阵尖锐的刺痛。 景仲侧眼瞧她。 画溪不敢再耽搁,提步就走,脚尖儿一动,膝盖痛意越甚,迅速蔓延到全身。她身子一歪,又倒在床沿上,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一扬,稳稳握住了景仲的手。 景仲支起眼皮,饶有兴味地打量画溪的侧颜。 侧脸线条很柔和,眉眼清清,看上去乖巧温驯,是标准的中原美人模样。 “要孤抱你出去吗?” 画溪脸色慌张,低着头小声解释:“我膝上有旧疾,刚刚在床沿上硌久了,缓缓就好。” 上回龙洢云让她跪了一上午,那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她怎么受得了?好了之后便落下小毛病,屈膝久了血脉不通就容易犯疼。 这段时日,满心担忧着身家性命,这点小伤小痛她也没在意。 景仲似乎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就落下老寒腿了。” 说着,手搭在她的膝上,摸了摸。 画溪觉得景仲的手是条阴冷的蛇,盘在她膝盖上。她暗暗咬牙忍耐,不让自己颤得过于厉害。 那一瞬间,她非常想坚持爬开,但刚刚才在他面前表了忠诚,别说主子是只是摸她,就算是要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王上……澹台先生说……你现在身体不适。”画溪低声说。 景仲摸她的动作微顿,懒懒抬眼,盯着画溪的脸,似乎在等她的下言。 画溪脸红得就快滴血,声音细如蚊呐:“等王上身子大好了再……可不可以?” 说完,又迅速低头,抿紧薄而殷红的唇畔。 娇羞如含羞含蕊的海棠。 景仲嗤声一笑,忍不住一阵轻咳。画溪身子前倾,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后背。 他笑什么? 画溪脸涨得通红,都快烧起来,然后感觉到膝盖上景仲的手在发热,热意透过衣裙传到她的膝盖上。疼痛感逐渐被暖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景仲摩挲着画溪的膝盖,平静地问:“好些了吗?” 画溪一怔,这才明白景仲摸她的腿,是想给她暖膝。 她深深吐纳,终于慢慢平静了些,恨不得把自己舌头都吞了:“谢王上,我好多了。” “哦。”景仲收手,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不紧不慢地问:“对了,刚才你说等我身子好了再干什么?” 膝盖上,景仲抚摸过的地方暖烘烘麻酥酥的。画溪在景仲脸上觑见了戏谑——他是故意的! 她忽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我去给王上热粥。”急急起身,端着凉透了的粥,疾步往外走。 刚一出屋,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里嗓子眼里被揪着的地方才略略放松。 “公主!”角落里传来桃青的声音。她在这大雪天里守了小半天,积雪落了一身。画溪循声望去,朝桃青两步奔去,扶着她的手臂,腿都快软了。 又是害怕又是羞恼。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媳妇儿不用来逗真是索然无味…… 昨天没更新,作为补偿,今天留言的红包送上~~~ 明人不说暗话,我有点想要……营养液!!! ☆、第 14 章 画溪热了粥再端进来,这回景仲没闹什么幺蛾子,自己接过碗筷就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很斯文,来柔丹的路上她瞥见过柔丹侍卫进食,风卷残云。汉子健硕,吃东西的模样也不怎么好看。但景仲吃相很好看,慢条斯理,不慌也不忙。 画溪看着他进食,忽的想到什么,张了张口,但想到他正在吃饭,便闭了嘴,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 景仲用了一碗米粥,又吃了两碟小菜,便说“好了”。 画溪喊桃青进来把碗筷收拾出去,又亲自取来帕子,给他擦手口。 西殿伺候的人很少,正殿内外连个正经伺候的宫娥丫鬟也没有,只有外头园子里有些粗使婆子们。以前大邯皇帝身旁美女环伺,研墨的,打扇的,个顶个的都是美人。那时画溪觉得皇上身畔太耀眼了些,私以为天下的君王皆是如此,如今到了柔丹王宫,她才刮目相看,景仲未免忒素了些。 莫名又想起新婚夜时,景仲的表现委实不像正常男人。 难道……他真有什么问题? 一时间她喜不自禁,她听说柔丹男儿健壮,那事儿特别疼。 “想什么?开心得笑了。” 画溪收回思绪,小声回道:“奴婢是想,西殿真冷清,连宫娥都少见。” 景仲懒散地躺在床上,一只腿翘着,翘着她,又指了指殿外的檐下:“以前有的,只不过现在她们都在那儿。” 又是人皮灯笼。 景仲说:“能自由出入西殿的人,柔丹上下不过十二人。你是第十三个。” 画溪大约明白是为什么,抓紧时机表立场:“奴婢一定和其余十二人一般,忠于王上。” 景仲低眉看画溪,这小东西,胆子小,心眼却不糊涂。 画溪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景仲,岔开话题:“对了,今儿新年祭祀,王上当真不去吗?” 哪怕在地广物博的大邯,每年祈神祝祷都是一桩大事,更别提诸如柔丹之类靠天吃饭的小国。 景仲悠闲地躺下,微微阖眼,不咸不淡地说:“不去,从来只见人为佛镀金,从不见佛渡人。祭他何用?” 豪气荒唐。 画溪此时才知他是高高在上的,连天也不屑。她敛眉,拉过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 下午乌云珠又送了药来,景仲服下后又睡了过去,乌云珠说他吃过药为了保存精力,大部分时间都要卧床静养,只要及时给他喂药擦洗便可。 原来前几日他不是昏迷,只是受药效影响在调息静养。 到晚上,画溪看着沉睡中的景仲,还是抱着被子去了贵妃榻上睡。她拿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再说,景仲好像不喜欢女人。 身边睡了个罗刹,起初她还有点忐忑,但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绵长,翌日是桃青把她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看桃青,脸颊在石枕上印了红痕,浅浅两道,使她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娇憨。看着窗外斜漏进来的融融暖光,她讶然道:“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 画溪猛地坐起来,心口砰砰跳。往一旁的榻上看去,景仲已经不在榻上:“怎么也不叫我一声,睡到这会儿像什么话?” 她慌慌张张爬起来,坐在梳妆镜前整理头发。 “是王上不许我喊你。”桃青给她披好衣裳,又取来艾条,蹲在她膝边准备给她熏熏膝盖。 她知道画溪膝疼的毛病,每日早上用艾叶熏一刻钟,可稍稍缓解疼痛。 “王上?”画溪听到景仲,心里还是有点紧张,视线下移,落到桃青手上的艾条上。她稍稍动了下小腿,每天早上打起被子受到冷气时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她的膝盖好像没事了。 想到昨日景仲的掌拂过她的膝后,疼痛感就缓解了许多,骨头里还有股莫名的暖意,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画溪心上漫过一阵暖流,她挡开桃青的手,说:“不必了,我膝盖已经好了。” “好了?”桃青欣喜:“一点也不疼了?” 画溪朝她眨眨眼睛,嘴角一抿,唇畔顿时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大好了,一点也不疼。” 桃青笑出了声,拍着她的手背笑道:“好极了好极了,新年第一日你就睡上了囫囵觉,膝盖也大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画溪含笑点点头。 心里头也觉得甜滋滋的——往后什么都会好的。 已经走到最艰难的地步,还能更坏吗? 今儿是画溪到柔丹后难得的好天气,她和桃青张罗到厨房张罗吃食,亲自送去书房给景仲。赶到书房时,门口只有温青,他说澹台简正在里面,让她稍等片刻,他进去通传一声。 画溪道:“澹台先生和王上谈正事,我就不去打扰了。温将军帮我把吃的送去给王上。” 她朝桃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食盒递给温青。桃青的手下意识抖了抖,愣了一下。 温青上前接食盒,高高大大的身影往桃青面前一站,她忙不迭递出食盒,然后飞快地躲到画溪身后。 温青看她吓得抖如鹌鹑,不明所以,嘴角扯出抹冷笑。 桃青吓得更厉害了。 温青把食盒提进书房,虞碌刚给景仲施完针,听到脚步声往门口望了一眼。 温青大步走进门内,怪笑着把食盒往景仲面前一推:“王后送来的。” 景仲施了针,体内的毒被激出,身上热意滚烫,衣带半解,姿态风流,视线落在精巧的食盒上。手指把食盒的盖子一抬,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神色没多大变化,唯有耳尖稍稍红了下。 温青疑惑地探头看了眼,差点笑出了声。 景仲扫了他一眼,温青顿时低头夹紧尾巴做人,憋着笑道:“王后的手真巧。” 第12节 景仲顺势盖上盒盖,唇角漾开一丝笑,小东西还挺别致,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小老虎,捏了花花绿绿的一笼。 这是把他当小孩儿哄吗? 他收回手放在鼻下闻了闻,白面糕点还挺香。 作者有话要说:  天呐,昨天收到好多小天使的营养液啊。开心,激动,快要飞升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米海岸、、estelle 10瓶;/:) 6瓶;jascvp、不易 5瓶;三六十八、sfver 3瓶;姮榆周闰、嘻嘻_ 1瓶; 感谢小天使们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5 章 画溪披上斗篷去了趟东殿。那日她去西殿,行色匆匆,只带了随身穿的衣裳,其余东西都还落在东殿,以后要在西殿常住的话,东西还是得搬过去。 却意外地在西殿门前遇见明罗,她精心打扮过,姿容艳丽,身披青绿色狐毛大氅,头戴鸽子蛋大小的明月珠,整个人顾盼生辉。 画溪肃容,收起表情。 明罗也瞧见了她,扯下毛茸茸的披风帽檐,屈膝喊了声:“王嫂。” 画溪含笑朝她一瞥,嗯了声。 见她不主动开口,明罗便再度说道:“听说表哥病了,不知他如今是什么情形?” 要不是因为听说景仲生病,她才不会主动和这个大邯女人说话。 画溪嘴角翘起:“不打紧的,只是前段时间操劳过度,修养些时日便可大好。” 言毕,她道:“罗姐儿若是无事,我就先进去了。” 明罗嫉恨得厉害,心里酸水直泛,凭什么她一个大邯人可以近身伺候表哥,他却从不对自己多加主意?昨日他甚至挑断了哥哥的手筋。 明罗眼中闪过一丝妒意,在画溪经过她时侧了侧身,鬓边的明月珠簪滚了下来,画溪一时没留神,踩过去,簪子顿时碎成两截。 “天爷啊,罗姐儿你簪子断了,这可如何是好?”明罗身后的宋嬷嬷用生涩别扭的大邯话喊道。 画溪一愣,忙挪开脚,脚下的簪子被踩进雪中,簪棍断成两截,珠子也碎了。 画溪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捡起珠子,垂眼道:“罗姐儿,我不是有意踩你簪子,回头我赔你一支可好?” “赔?王后说得轻松,这可是大娘娘赏的,世上绝无仅有的珠子。”宋嬷嬷耷拉着脸,道:“漫说柔丹,全天下也难找出第二颗比这还好的珠子。” 说着,她擦了擦眼角欲滚的泪,跪在画溪面前,一会儿用柔丹话,一会儿用大邯话,嘀嘀咕咕,似在求她什么。 画溪听得含糊,低身去扶她:“嬷嬷,快起来。” 宋嬷嬷却攥了她的手腕,哭求着什么,画溪挣扎,桃青上前劝架,三人乱成一团。画溪踩着积雪,也不知被谁一推一扯,踩空了,滚在雪地里。 下巴磕在地上,牙齿碰到嘴唇,渗出几丝血,疼得小脸都皱巴巴的。 “王嫂,嬷嬷胆小,因簪子是大娘娘赏的,今儿弄坏了,她怕大娘娘责罚,所以才冲撞了你,她没有恶意,你千万别怪罪。” 看着画溪摔倒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样子,明罗作势扶她,假惺惺地说道。 话音落地,还回眸和正抹眼泪的宋嬷嬷使了个眼色。 “你不会管教下人,就送来我这边,我帮你管。”身后突然传来景仲的声音。 景仲中毒行走不便,坐着轮椅,温青推着他出来,车辙深深,已不知来了多久。 墨发玄衣,在雪地里格外惹眼。 画溪想到外面的人对景仲的传言,说他在战场上时勇猛如魔。没人说他下了战场是什么模样,原来是这般——近妖。 容貌的昳丽自不必说,饶是从皇宫出来,见过多少俊美男儿,画溪还是不得不承认,景仲容貌极佳,漂亮得不似男人。 可他又丝毫不带女气,只顾盼神飞间,有着异于寻常男儿的风华。 明罗许久不见景仲,久别相逢,不觉欣喜,喊道:“表哥!” 景仲没有回应她,反是看着画溪,眉头轻轻皱了下:“还不过来。” 画溪回神,提裙跑过去,踩着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上。”画溪蹲在他身旁,扯了扯搭在他膝上的薄毯:“外面冷,你怎么出来了。” 景仲随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粉嫩的唇瓣:“怎么回事?” 画溪一惊,下意识朝旁躲了躲,景仲指腹上沾了她的血,她忙扯了帕子擦他的手,正要开口回答,明罗巧笑道:“王嫂不是有意……” 刚说了几个字,景仲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冰冷冷。 明罗心头一骇,不敢再说了。 画溪这才道:“方才我打罗姐儿身旁经过,不小心踩碎了她的簪子,簪子是大娘娘送的,宋嬷嬷说那簪子极贵重,全天下也难得。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大明白了。” 画溪一句柔丹话也听不懂,自然不知方才她大着嗓门吼,说王后毁了明罗的簪子,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来往的宫人听了,指不定把画溪传成多么可恨的妖魔鬼怪。 景仲轻笑出声:“哦?是吗,什么全天下也难得的珍宝,让孤也见识见识。” 桃青忙用帕子捂着地上的簪子,捧到景仲面前。 景仲扫了一眼,扯起嘴角随意笑笑:“温青,去。搬两箱赔她。” 温青马上带了侍卫进去抬宝贝出来。 “表哥。”明罗愣住,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恼:“王嫂并非有意,我没有放在心上。不用赔。” 景仲却好似没听见,低头问画溪:“摔疼了没有?” 画溪微微垂眼,她刚才没摔疼,只是磕破了嘴皮,又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有点狼狈,又有点难堪。她低眉顺眼地说:“这点小伤,比起王上上战场不过九牛一毛,不疼。” 狗腿的小模样让景仲皱着的眉眼一下笑开了:“小孩子说谎可是要罚的。” 他捏着画溪的下颌,抬起她的头,瞧着她纤长羽睫掩盖下的双眸说道。 画溪眼神慌了下,眨了眨眼,巴巴地说:“有一点。” 没人搭理明罗,她尴尬地垂首立在一旁,眼神又是震惊,又是嫉妒。 很快,温青就带人抬着两箱珠宝过来了。 “放下吧。”景仲随手一指,又朝明罗抬了抬眸:“都赔给你,拿走。” 明罗脸涨得通红,道:“表哥,王嫂只是毁了我一根簪子,你赔这么多,我受用不下。” “损坏东西赔偿,天经地义。”景仲淡淡地说。 明罗咬唇道:“我只要一支便好。” 景仲没有坚持:“嗯。” 两口箱子一打开,珠光璀璨,流光溢彩。里面不少珠钗,可比方才明罗的贵重得多。 她被琳琅满目的珠宝晃花了眼,红着眼圈精挑细选挑了一支最好的珠钗。 景仲扫了一眼,朝她招招手。 明罗这才绽出一丝笑,走到景仲面前:“表哥?” “我看看。”景仲指了指她手中的簪子。 明罗愣住,这是什么意思?饶是不解,她还是递过去了。 珠子浑圆硕大,光泽温润。接过珠钗,景仲在明罗震惊的目光中,把它簪进了画溪的发间。 这下,画溪也惊呆了。 景仲拨了拨簪子上的颤珠,珠子在她发间跳动起来。黑的发,白的珠,使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 “好看。”景仲点评道:“这支你留下。” 又漫不经心地对明罗说:“你再另外找一支吧。” 明罗眼圈红得就快哭了,明知他是故意羞辱自己,唇瓣一咬,忍着泪随意挑了一支。 “挑好了?”景仲掀起眼皮子朝她瞥了眼。 “好了。”明罗抬眸,点头。 景仲宽大的掌往画溪腰间一扣,将她往面前带了带,压着她的腰坐在腿上,女孩儿的发梢荡到他鼻尖。真香。 “想摔簪子就跟我说,何苦去摔人家的?”景仲声音沙哑:“这两箱够摔吗?” 画溪双唇翕动:“王上……” 大抵没见过这么张扬的人,画溪的语气里有点不解。 景仲眼尾微吊,墨色的眸子亮起来,向温青使了个眼色,温青便捧了一把珠玉上前。景仲捧给画溪:“来,摔,用你最大的气力摔。摔痛快了咱们再回去。” 画溪秋水涟涟的眸子里闪过一阵慌乱,抿了抿唇,不敢去接。景仲却把珠玉强塞进她手里,她接过来,往宫殿外汉白玉的石狮上一掷,大珠小珠落到石头上,细促清幽,急切细碎,说不出的清脆悦耳。 一连掷了两把,她被景仲这股子稚气逗笑了,唇畔勾起丝笑,不再暴殄天物:“王上,今儿我乏了,放过这些东西吧。” 景仲勾起她的手一看,羊脂玉般的手掌心红红的,便道:“回去吧。” 画溪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转身就走。经过明罗时,他懒散道:“明姑娘还没看够,温青,继续砸,免得别人以为我们柔丹已经穷得连支簪子也没了。” 明罗脸色惨白,跺跺脚,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出来了。 画溪推着景仲匆匆回到西殿。 屋里炉子生着,刚一进门,热气就铺面而来。画溪解了身上的斗篷,挂在衣挂上,又低身去解景仲的,刚拆了绦带,景仲忽然探手,勾着她的下巴,问:“今日可痛快了?” 画溪轻轻抿唇,抿出几分浅笑,语气柔和:“痛快是痛快,不过……太张扬了。” 景仲轻笑出声,声音低沉:“孤的人,在这儿可以横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说我只会吓媳妇儿的站出来,接受打脸!!!像我这样直接拿两箱珠宝给媳妇儿造的还有谁?还有谁? 画溪:我的心好痛,那么多宝贝,你直接送给我不好吗? 感谢在2019-12-21 16:43:31~2019-12-22 14:0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ascvp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节 ☆、第 16 章 “我又不是螃蟹。”画溪垂着头,笑容浅淡温和,声音也低了下去。 景仲懒懒地靠在榻上,斜睨她轻耸云鬟间的莹白珠钗,当真是好看的。他撩起眼皮,问:“今天出去了?” 画溪泡了盏茶到床边递给他,又把他身上的被子紧了紧,才说:“那日来西殿走得匆匆,东西都落在东殿,我看今天天气好,所以去搬了过来。” “不怕了?”景仲半阖着眼睛歇息。 画溪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小声说:“不怕,王上露面了,他们就算要对我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景仲就没再说什么了。 画溪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再说话,低头整理从东殿搬来的东西。别的金银玉器都入了库,屋里的是两箱字画绣屏之类的细软。此前她居住在东殿,这些东西可以作陈设用,可搬来景仲这里,他屋里陈设简单,除了几只成化窑花瓶和桌椅板凳,其余不见什么屏风画作,想来他是不好此道的,她也没来由把这些女孩儿家喜欢的玩意儿摆出来现他的眼。 她把日常需用的东西收拾留下,其余的封进箱子里,让人抬去库房放着。收拾到最后,是一幅卷轴,她指尖在卷轴杆上顿了下,随即感到烫手似的,粉嫩指尖翘了翘。 脑海里莫名就又闪过画这画的人——那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温润不过的男儿。 柏之珩是前年的新科武状元。他虽出身寒门,但有一身好武艺,前年从众武生中一举中第。那会儿皇后不知从哪儿听说贵妃有意聘柏之珩为三公主的驸马,存心要与她比高,是以安排画溪去会武宴服侍,一探这武状元的人品样貌。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跟武功沾边的都是三大五粗的老爷们儿,也有俊俏青年。 柏之珩便是有星月光辉的武状元。 他生得俊朗无双,比起景仲阴晴不定的妖性,他更多的是举止端正的神性。 这两人都是世上一等一好看,给人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夜她回去复了皇后的话,皇后喜不自禁。她原本打算将龙洢云配给承恩侯府世子萧若庭,诗礼簪缨的世族之家,门庭甚高。唯一不足之处是萧家世子略有好色之名。而这柏之珩虽出身小家门户,可是金科勋贵,如今又是用人之际,皇上在各种场合多番夸奖他。大有重用之势,过个三五两年,不愁起不了家。 没有门户支撑,更好控制。 是以皇后削尖脑袋想拉拢柏之珩。 于是这般,画溪见他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画溪倒也不至于将他记得这么清楚。最重要的是他问过她一句话—— 去年春末,荼蘼将尽,皇上宴请朝臣,办了一场开夏宴。 柏之珩也出席了,画溪帮着皇后张罗宴席。 那夜宴席开得很晚,众人都面酣耳热。到下半场时,柏之珩不见了。画溪去膳房催甜汤,经过荷池。 清风柔和,明月高悬,浮在水里又恰似另一番天。半打尖儿的荷叶绿意葳蕤。水汽和荷叶的清香融在一起,吹得她心都透亮了。 她往台阶走去,忽见昏黄灯光下立了道人影。 心都漏跳了一下,关注武状元这么久,说不认识柏之珩都是不可能的。 她脚步踟蹰,走过去福了福身:“柏大人。” 柏之珩神情平静,用他一贯的笑盯了她片刻。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眉眼中透出一股诗书堆出的文气,腰板挺直如松。唯独将衣袖微动,将他的从容都出卖了——袖下那双握剑的手抖了抖。 “我向皇后求娶你,你愿意嫁与我为妻吗?” 这是柏之珩正经八百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画溪的神色有点局促,膝下一软,差点摔了,她双眼如盛着星,清亮无比,但此时那星子却都乱了:“柏大人……你醉了。” 柏之珩却说:“我没醉,你是画溪,伺候宁安公主的大宫女。” 画溪彻底怔住:“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在说醉话?”他轻笑。 画溪就那么错愕地看着他。 “画溪,你若是愿意跟我,我就去求皇上皇后把你许给我;若你不愿,那我下月便去边关驻守,日后再见,必不再提此时。”柏之珩说。 画溪稍微缓回些神,朝后略退了步,脸不免红得厉害,口齿含糊,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脑子里被柏之珩的话震惊得只余一阵白。 柏之珩也不逼她,就那么静静地凝睇着她。 空气里的清香味儿似乎都冻结住了。 直到竹墙外临水的桥边响起脚步声,柏之珩才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下决心,我等你。十日之后,圣上的千秋节,你若同意,就在鬓边戴你那朵黄白珠花。见了珠花,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不管天难地难,我也把你求回来。” 那天回去,画溪几乎一夜没有睡着。 二十出头的俊俏青年,前途无量的天子新贵,在月色迷蒙,荷叶与清风纠葛的夜里,向她说那么令人心动的话,她又怎么睡得着呢? 和她见过别的王孙公子不同,他说这话时,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打小长在宫里,听的是贵妃才人为了皇上的宠爱争相打破头的逸闻,见的是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龌蹉事。往常伶人琵琶一拨,惊堂木一敲,张口就是相爷家的公子看上渔家女的故事,闭口亦离不开王侯将相为了一女子,家不要了、国也不要了。听多了,画溪也只是笑笑。她虽不知道皇宫这堵朱墙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总归和里面差不太多,卑微宫人在主子面前直不起腰,渔家女的船也划不进相府的深门大院……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更看不上唯唯诺诺的小宫娥。 想必柏状元酒喝多了,不知从哪里知道这个见过数次面的小宫女的名字,在酒精的蛊惑下,拦了她的去路;抑或是酒席上输了令,被同席的同僚推来做一件有趣的事。说不定刚才园子里的丛林后卧了不少围观热闹的人呢。 画溪用了一整天时间,才把心底的风浪抚顺。 十日后的千秋节,画溪梳妆时看到妆奁盒子里的黄白珠花,指尖拂过温润的珠花时,心底还是不可遏制地起了波澜。她静静垂目,另挑了支蓝色的玛瑙簪子簪进发髻里。也是那一日,龙洢云心情很好,又赏了她一支黄珠花。 得了赏赐的画溪心想,若这是上天的安排,那她便顺应了去吧。她倒想看看老天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她把珠花戴在了鬓边。 “看什么?这么出神。” 景仲的发问盘旋在画溪耳畔,她愣了下,忙把画轴卷好。 景仲再度开口:“说话。” 画溪收回思绪,反问:“王上方才说什么?” 她心想,回头得把这幅画烧了,以免生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画溪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床边传来,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画轴就脱力而出。再回过神,画就到了景仲手里,他懒懒散散地打开画,一看,笑了:“画得还挺像。” 画溪吓了一跳,实在不知道画轴怎么到了他手里的。她有种被窥尽私隐的窘迫感,半晌不知该回他什么。 景仲欣赏完画作,目光下移,落到画帛底部的红泥篆体印章上,问:“梦卿是谁?” “前年金科武状元。”画溪轻轻走到床边:“柏之珩。”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不更,天理难容!!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 17 章 景仲淡淡“唔”了声,继续低头欣赏那幅画。 画溪和桃青两个丫鬟在荼蘼花下,她发髻精细,上插黄白珠花一支,鬓前饰珍珠步摇,珍珠在轻晃。她手执绢花团扇,扇坠儿上的穗子在摆动,穗子的尾端上有只蝴蝶,看上去,似是蝴蝶衔了团扇。 “这是什么?”景仲忽指着画溪的眉心问。 画溪凑过去看了眼,说:“是贴的花钿,去年时兴这个,宫女们都贴了。” 景仲目光挪动一旁的桃青脸上,果然在她额间也瞥到一抹红。 这状元心不平,一人浓墨淡彩,脸袖口的花纹都纤毫毕现;另外一人,则眉眼都吝于着墨。 他道:“武状元好兴致。” 画溪知他误会了,忙凑过去解释:“去年千秋节,皇上宴群臣,柏大人也出席了。大臣们喝多了酒,起哄说柏大人不仅武功了得,画画也是一流。皇上让他一展身手,遂命他为我和桃青画像。” 她已经不记得那日和柏之珩隔着人海远远相望的场景,她心中有虚,不敢直视状元郎。 酒席正盛时,臣子堆里闹哄哄起来。皇上一问,才知众人在拿柏之珩开涮,说他执剑的手,亦提得丹青笔。皇上闻言一喜,也乐得在众人面前抬举柏之珩,当即命内侍抬来文房四宝,让柏之珩为他画像。 柏之珩却道:“臣画工拙劣,不敢有污圣上天颜。” 他又说:“最近是荼蘼花的花期,不如臣绘花景吧。” “绘花有什么意趣?”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臣看公主身边的宫女发间珠花黄白相间,倒像是荼蘼花。不若陛下让梦卿绘她们吧。” 被推到水榭下时,画溪整个人都是懵的。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敢抬眼看一看柏之珩,目光与他相接的刹那,只觉他眼中有难以言宣的光芒,唇角笑意璀璨。 画完后,专呈皇帝御览,皇帝对柏之珩的画工赞不绝口。临末了柏之珩称怕损坏女子名节,不敢私藏画像,遂在化作末尾印了他的印信,当着众人之面请皇上将画赏给画溪。 画溪拿着那幅画像,偷偷瞥了眼状元郎,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她看到状元郎耳朵尖微不可查地红了。 宫规森严,打那之后她和柏之珩再没说上过一句话。 一个多月后,忽然有一天,皇后勃然大怒,摔了不少古董瓶子,一向骄矜端庄的面上怒意满满。画溪听到她在骂柏之珩:“这混不吝的毛崽子,本宫给他脸他不要,既不肯娶我儿,自愿走弯路,那就滚吧。” 再之后,就听说柏之珩已经去了边关,归期是何日,谁也不晓得。 画溪竟也不知,那夜真真假假,他说的话有几分真。 他的话是真也好,假也罢,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若是皇后没有开口提出让柏之珩尚公主也罢,一旦她开了这个口,柏之珩拒绝了,公主为了颜面也绝不会让画溪嫁给他。 老天爷闹着一场,原是让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增添几分波澜。 老天爷真调皮,闲来时画溪经常这么想。 “王上若是不喜欢,那我明儿就烧了它。”画溪放低姿态,小声说。 “画得惟妙惟肖。”景仲似乎笑了下:“烧了多可惜。” 画帛上的女儿皓齿明眸,朱唇粉黛,眼角眉梢缀着自信贞静的笑意,远不是他面前这谨小慎微颤颤巍巍的老妈子模样。 这瘦秧子似的豆芽菜长得颇美。 画溪愁着脸蛋儿,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等了好大一会儿,景仲才懒洋洋地说:“孤素日觉得,这殿里素净得厉害,你以为呢?” 他什么意思?不是要把这幅画挂在这里吧?画溪开始琢磨,这可是柏之珩绘的画,她看上一眼就觉得心虚得不得了。要是挂在殿里,日日都看得到,那她岂不会心虚死?鼓足勇气,她小心翼翼试探道:“王上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有几幅骏马图和山河图,可挂在殿中做装饰。” “哦,孤只好美人。”景仲说。 画溪忽的整个人都呆住了。而后,她巴掌大的小脸儿迅速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灼热感一路烧到脖颈。 第14节 “奴婢……姿色平庸,若是日日挂在这里,恐有……” “蠢东西。”画溪还没说完,景仲就懒洋洋截断他的话头:“孤听说,你们大邯公主生得极美。你们大邯皇帝真会打如意算盘,用个姿色平庸的,换了孤极美的公主。这生意,孤委实有点亏。你说是不是?” 画溪张了张口,发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坑,此刻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道:“能得王上青睐,是我的荣幸。您看挂哪儿合适?是这边影壁还是这边?” 说完,她在心里叹一句——这位爷,只能顺着哄着。 景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挂影壁吧。” 画溪应了声,接过画轴正准备喊人进来挂画,景仲忽的又开口:“你不会打算就这么挂上去吧?” “请王上示下,有何不可吗?”画溪虚心求教。 景仲手指轻点着膝盖,悠闲地问:“你倒也罢了,另外那人,挂在孤的寝殿,像话吗?” 不像话,委实不像话。求您了,别挂了吧。 画溪斩钉截铁:“不像话,王上的意思是……把画劈成两半?” 景仲扫了他一眼,唇角漾起笑意:“说你蠢,你就这么自暴自弃?找个画师,临一幅一样的,把另外那人抹了。” 画溪低眉,小声说:“我在柔丹没有认识的画师。” 她心底嘀咕,拧着眉,不知他为什么老是骂她蠢,以前别人都说她顶机灵。 橘生淮北为枳,是柔丹这地儿不好,不怨她蠢。 景仲揉揉额角,语气不耐烦地说:“去吧。” 画溪悻悻,嗯了声,就喊人把东西抬去库房。然后上厨房给景仲打点吃食。 * 景仲躺在床上,刚阖上眼,耳尖一动,微微侧眸看向门外。 片刻之后,景克寒小小的模样就闯入眼帘,他在雪地里跑得飞快,侍卫婆子跟在他身后,一面喊他一面追来。偏他生得像猴,上蹿下跳避开那些粗苯下人易如反掌。 猴儿刚要蹿到廊上,温青闪电一样飞出来,拦腰把他举起,一面挠他的咯吱窝,一面举着他往西殿外头走。 斜阳拍在景克寒稚嫩的脸颊上,使他小巧紧凑的眉目柔和了很多。 目睹这场闹剧,景仲忽觉累了,双目微合,休息了会儿。 “王上。”不多时,温青又回来了,他神情雀跃,嘴角微扬,默了一下,又道:“安良国那边来人说,事情应该要成了。安良国国主应该不久就会向我们递建交国书。” 没有回应。 温青知晓景仲的脾气,道:“属下先告退了。” “慢着。”景仲的声音低沉,带有几分倦意,抓起枕边的画轴向他一抛:“找个画师,重新临一幅。该留的留,不该留的不留。” 温青愣了一下,他缓缓把卷轴拉开,扫了一眼,顿时明白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顿了瞬间,温青又问:“王上,要不要让画师把你也画上去?” 景仲没忍住,笑出了声:“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对不起呀,时间定错了,我来晚了~~~~ 上一章画画的珠花颜色换了哈~~从红粉换成了黄白~~ 温青内心os:我给王上p个双人照!!! 感谢在2019-12-24 18:28:17~2019-12-26 15:4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嘻嘻_、半夏微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8 章 西殿外,被温青扔出去的景克寒蹲在雪地里,捡了截枯枝忿忿不平地划拉着地上的雪。乌云珠守在他身后,急得快上火了:“世子,咱们回去吧,看样子又快下雪了。” 景克寒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开口:“不回。” 乌云珠知道小世子素来顽劣,眼睛圆瞪,道:“再不回我就告诉王上,让他查你功课。” 景克寒这才扬了扬小下巴,古怪地看了眼乌云珠,又问:“七哥最近为什么不让我进西殿?也不让我和他睡一屋,他是不是打算把我扔去济容院?” 上回伺候他的林嬷嬷说要是他不好好吃饭,就禀奏王上把他送去济容院。 乌云珠心想,同他说王上中毒他难免声张,因而只哄他:“王上成亲了,自然是要和王后睡的,不然你从哪里来的小侄子?” 景克寒闻言,小乳牙都快咬碎了:“我就知道,七哥是因为那个胆小的女人不理我。” 他扔了枯枝,紧紧攥着胖乎乎的小拳头,回屋去了。 晚上景仲去书房,虞碌给他施针祛毒,画溪也离了殿,到厨房准备宵夜去了。 景克寒避开侍卫眼线,悄悄摸进西殿,趁人不备,到了景仲的寝殿。 他站在自己专用的小软榻前,两只湿漉漉的小眼睛充满哀伤——那些和七哥一起睡觉,听他讲故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他小心翼翼从兜里拿出预备好的大蜘蛛,拉开小被子塞到枕头下。肉呼呼的小拳头又捏起了——那女人胆子那么小,肯定会被吓得尿床,七哥就会让她搬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避开眼线蹿出西殿。 画溪在厨房忙完,准备好晚膳,时辰已经不早。天隐隐黑了,又开始下雪,大朵大朵从天际洒下,银芒四舞。她撑着伞去书房找景仲,刚过月门,温青便推着他走了过来。每次施针后,他脸色都很苍白,在雪地里,越显羸弱。 画溪快步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膝上:“外面下着雪,王上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还不撑伞,会冷的。” 温青正要解释,施针后景仲浑身会发热,不会冷。但低头一看,景仲默不作声把她的红披风往上扯了扯,厚颜无耻地把双手也拢了进去。 “孤知道了。” 温青便闭嘴了。 画溪又转身对温青道:“下次出来时记得带伞,王上的衣裳也得加,太单薄了些。” 单薄也就算了,衣襟还没扣好,露出一小截脖子和小片胸口的肌肤。冻得微微发紫。 她给他拢了拢衣襟,心想,回头得给他做一条围脖。 温青看了眼景仲,又看了眼认真整理衣襟的画溪,忙点头笑道:“是,王后。” “好了,王上,回去吧,晚膳已经备好了。” 景仲点了点头,示意温青不必再跟着,自己拨动轮椅,缓缓向前走着,画溪撑伞紧跟而上。 晚膳都是虞碌吩咐过的清淡饮食,她摸不清景仲的口味,所以做了很多样,一碟一碟精致地摆了一桌子。景仲低着头无声地吃饭,画溪悄悄抬眼打量他哪样挑得多,哪样挑得少,好摸清他饮食上的喜好。但他发现,景仲的喜好好像是——他面前的菜。 他够得着的地方吃得多些,够不着的地方干脆懒得伸筷子。 还真是不挑,画溪抿了下唇角,把他面前那几道快吃完的菜挪了下,又另换了几道菜过去。 他视若无睹,继续安安静静吃饭。 画溪打量他的神色,夹了一块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吃得太认真,一抬眼,一大块肉便飞到她碗里。抬眼,便对上景仲恹恹的脸:“蠢东西,吃饭也不认真?” 画溪看了眼景仲,又搅了搅碗里的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上去让人十分有食欲。但画溪不爱吃肥肉,怕长胖。 但这块是景仲给她的,不敢扔。只能硬着头皮,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幸亏她炖得软烂,这才没有噎着。重油重盐烹的,这一口下去也不知克化得动否。 景仲眼角的余光觑到的小表情,眼尾微微勾起。 画溪又夹了片青菜,抬眼,又一块五花肉飞进她碗里。 “太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柔丹闹饥荒。”景仲面无表情地说。 画溪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捏了捏脸颊,小声说:“我打小就吃得少,不长肉。” “不若,孤放你去军中历练历练,辛苦了,就吃得多了。” 画溪捧着碗的手顿了下,摇摇头说:“今日这肉炖得真烂,好香。” 不等景仲再伸手,她自己又夹了两块。 吃完饭,搁下碗筷,画溪觉得肚儿都快撑圆了。宫人把碗筷收拾下去,画溪命人打来热水,她绞了帕子伺候景仲梳洗。梳洗完毕,她去铺床,想到那夜景仲浑身冰凉的样子,她到橱柜里翻了床褥子出来垫在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扶景仲上床。他没有睡意,靠在床头看书,画溪又取了两个汤婆子,灌了热汤,一个塞进被窝里,一个塞进他手心。 景仲抬眸扫了她一眼,画溪解释说:“王上看书手凉,握着它就不冷了。” 景仲撩起眼皮看她,默纳了汤婆子,嗯了声。 安顿好景仲,画溪出门喊桃青,让她送来一张狐皮和她做针线的东西。 她就着昏黄的灯光给景仲做了条围脖,白色的毛,柔软轻盈。画溪的针线活又快又好,阵脚细密,十分紧实。她对围脖的长度拿捏不准,时而抬头打量景仲。 意外地发现他在灯光下的侧颜十分挺拔,眼睛深邃,鼻峰高挺,眉飞如鬓。就连那随意披散在背后的发都别是一番风华。 画溪垂着眼睛,耳尖浮起一抹霞。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别偷偷摸摸的。”景仲没有表情,说话间又翻了一页书。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 画溪尴尬不已,站起身拿起几块布料走到他面前,小声问:“王上喜欢哪一块?” 景仲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意指了指,又把目光挪回书上:“干什么?” “我看王上没有围脖,给你做一条。”画溪说。 景仲道:“孤从来不用那东西。” 画溪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咬了下唇瓣儿,才吞吐开口:“用不用是王上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更何况,王上现在的身体,到底也不如从前,该仔细保养才是……” 景仲咂摸着她的话味儿不对,撩起眼皮看她。 画溪自觉失言,低着头拿起布回到软榻上继续缝制围脖。 没多久,画溪就把围脖做好了,抖了抖浮毛,正打算送过去给景仲试试。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下了。她把围脖放在枕边,俯身整理景仲的被子,将边角都仔细压好,这才吹了灯回到外间。手脚麻利地把贵妃榻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她理了理被子,打着哈欠正要躺上去,手突然触摸到个突起的东西。 她纳闷,掌灯细看,吓得脸色都白了,“啊”一声尖叫起来,下意识跌跌撞撞跑向里间:“蜘蛛,好大的蜘蛛。” 迎面被人掐着腰,往怀中一带,她本能地把头埋过去,而后便听到一阵“咔嚓”乱响,贵妃榻轰然塌了。 景仲走到榻前,翻了翻那堆渣滓下幸存的“蜘蛛”残躯,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画溪一眼。 画溪还站在隔断那儿,扯着帘幔不敢上前。 第15节 他一回头,对上双湿漉漉的眼。 “王上……”画溪双手紧紧揪着绸缎做的幔子,小声问:“它死了吗?” 景仲目光下移,落在她抓着幔子的手上,雪白的中衣袖子堆在小臂中间,露出她莹白光滑的皓腕。她垂着眼睛,泪珠儿都被吓出来,结在眼睫上,泫然欲泣。 她几时见过那么大的蜘蛛,方才晃眼一瞧,竟好似比她巴掌还大。 景仲捡起“蜘蛛”残躯向她走来:“你怕它?” 画溪双膝微颤,颓然泄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笑声哭了起来。 景仲觉得有趣,去扯她捂着脸的手。画溪吓得一怔,立刻闭上眼睛,不敢看。 “睁眼。”景仲道。 画溪鸦羽般的长睫轻颤,心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恼意。 她缓缓张开眼,景仲把布缝的“蜘蛛”往她掌心一塞,笑道:“蠢东西。” 似嘲讽,又似打趣。 画溪恼得脸颊通红,把那玩意儿往地上一扔,低着头,又啪啪掉泪:“是谁没事同我开这种玩笑?” 景仲掌心贴着她的脸,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抹去她脸上的泪,一边说:“应该是克寒,他素来顽劣,喜欢整治人。明天我喊他来问问,真是他就打断他的腿。” 画溪怔怔的,想起那日碰到的顽童,她声音很低很轻,说:“别……别打断他的腿。” 景仲一笑,引起几声轻咳。他说:“睡觉。” 他起身走回床边,拉开被子躺了上去。画溪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贵妃榻刚才被景仲一掌,震得连被褥带榻一并粉碎。 她睡哪儿去?难道这么大晚上去找桃青挤一床? “还不来,你准备打地铺吗?”景仲沙哑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听说有人说我是痴儿。哥,你见过比我更聪明的娃吗? 老景:没,你是最棒的! 小景:那你还断我腿吗? 老景:断!你吓着我媳妇儿了。 小景:…… 我的心好痛啊,晋江把我辛辛苦苦凭真本事求来的营养液抽了好几百瓶,心痛得无法呼吸~~ 感谢在2020-01-02 20:44:47~2020-01-04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sswhy 18瓶;兮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9 章 窗户没关严,一口寒风倒灌进画溪嘴里,她不知是被景仲的话还是寒风呛住,也轻咳起来。 咳得脸颊微红,她才慢慢走到床边,鼓起好大勇气才坐在床沿上脱了鞋袜。景仲睡外头,她弓着身子从脚那头绕进床里,弓起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她秉着呼吸,转过身来,身侧的景仲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寒气,飘过来,激得她一个激灵,雪白凝脂般的肌肤上起了微小的鸡皮疙瘩。画溪扯了扯被子,压在脖子下面,露出小脑袋,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拼命想在黑暗里瞅出点什么。 景仲在身旁,她呼吸都是压抑住的,深深呼吸一口,景仲动作缓慢地转身,身子半支着,无声的迫感压下,她又开始紧张,脚背都绷得直直的。 “闭眼,睡觉。”黑暗里,景仲沙哑的声音传来。 画溪忙闭上眼,纤长的羽睫忍不住颤抖。景仲面朝里,在一片昏暗里看她的模样,他夜间视力极好,连她侧腮突起的鸡皮疙瘩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停扇动的羽睫。 黑暗里的沉默,让画溪很不安。默了良久,久到画溪以为景仲已经睡了,他忽然探手摸到她的肩膀。画溪微微一愣,就感觉景仲掌心暖烘烘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经由她的肩膀流淌到全身。眼皮子也渐渐沉起来。 沉得让她连景仲的触碰都顾不得了。 画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辰也不早了,景仲又不在床上。穿衣服的时候,她摸了摸肩膀,那里还是很暖和,她有瞬间的失神。 桃青垂着头,低声笑:“昨夜,你在王上榻上睡的?” “是啊。”画溪道:“贵妃榻坏了。” 对上桃青狡黠的笑,她才绯红了脸回过味来,小声嘀咕:“不是你想的那样。” 桃青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不再说这一茬。她道:“对了,今儿早上澹台先生过来,说照柔丹习俗,今日要祭扫王陵。王上身体不便,他让你主持祭扫。” 画溪愣了下,以往跟在龙洢云身边,她倒见过祭扫的场面,但她从没有自己主持过,怕做得不好。 “澹台先生说,一切牺牲器皿都已准备就绪,到时也专门会有人陪你同去。”桃青说。 “那行。”画溪点头。 用过早膳,乌云珠便把祭祀用的礼服和吉器送了过来。服侍画溪穿上后,乌云珠给她讲了祭祀需要注意的事项。看她眉心紧蹙的模样,乌云珠说:“王后不必紧张,到时候你只要往那儿站就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礼官都会提点。” 画溪讷讷点头。 离去前,乌云珠又问:“王宫距离陵宫很远,一日来回太过仓促,王上的意思是祭扫陵宫后,今夜王后就暂居陵宫边上的国寺梵海寺。” “行,我听王上安排。”画溪温声细语,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小啜了口。 稍作收拾后,画溪就启程前往陵宫。王族祭扫,声势十分浩大,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行过的街道,两旁用靛青幕布围着。 街上沸腾了。 男女老少得知今年王族祭扫是由大邯来和亲的那位公主主持,女人丢下绣了一半的毡帽,男人放下喝了一半的马奶酒,老人拄着拐杖由孩童搀扶着,纷纷涌上街头。去瞻仰大邯公主的风采。 大邯是上国,柔丹为奴,岁岁朝贡,美人、珍玩和上等皮草,流水一样的进了大邯,以期得到大邯的庇佑。 这么多年,柔丹人抬不起头。 而终于有这么一天,大邯皇帝把他们的美人送来柔丹,以祈和平。 街上舆驾里的女人,既是他们的王后,更是象征柔丹人站起来的图腾。 沿街望去,街上密密麻麻的人摩肩接踵。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水泄不通,彪悍的男儿更是爬上屋顶,弹着三弦琴,拍着手鼓,唱起秋日牧羊时丰收的歌。 街边人声鼎沸,歌声直抵苍穹。 画溪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生平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壮阔的场面。 桃青伺候在舆驾一侧,见此情形,也是怵得厉害,倒吸了口凉气,手紧紧攥着衣衫的边沿,面上露出隐隐的不安。 柔丹果真是粗鄙之地啊,民风太彪悍。在大街上都能载歌载舞起来。 仪仗行至陵宫,身后柔丹的百姓也跟了上来。沿途走来,甚至周边村落的百姓听闻消息,也纷纷踏尘而来,人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舆驾停在陵门外。桃青朝她伸出手,轻声道:“到了。” 画溪定了定神,在万众注视下步下舆驾。天正晌午,虽未下雪,但天气阴沉,昏昏暗暗。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狂乱骚动。 只见舆驾厚厚的毡帘打开,在一群身着繁复礼服宫人的簇拥下,一道袅娜倩影,缓缓走下舆驾,出现在阴沉天际下显得雾蒙蒙的陵门外。 她穿着柔丹王室祭祀所用的吉服,大红攒金的衣裳高贵厚重;头戴十二毓珠挑牌,面容隐去大半,看不清她面容到底如何。 但她莲步姗姗,向前行走时,裙裾飘动,身姿如仙。 鬓边的毓珠帘轻轻晃动,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红的衣,墨的发,白的雪,她袅袅行走在积雪覆盖的陵宫步道,与生俱来的骄矜和高贵,和柔丹的粗犷彪悍,显得格格不入。百姓很快安静了下来,三弦住了声,欢舞的停下脚步。注视着她在礼官的催请下缓缓进入陵宫。 画溪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走着,因周遭过于安静,甚至连鬓边毓珠擦过发丝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陵宫卧着柔丹自开国以来的王上和王后,规模十分宏大。 画溪跟随礼官,从先祖的陵寝开始祭扫、念祈福祷文,虽有人搀扶打点,但一圈走下来,画溪还是累得口干舌燥,脚趴手软。 天过黄昏,繁琐的祭礼终于结束,一连阴了许久的天也放了晴。斜阳为茫茫雪地镀上一层暖金光芒。 日暮将至,碍于来时的盛大场面,侍卫不敢再大张旗鼓送画溪去梵海寺,唯恐有人浑水摸鱼。 画溪被人扶上马车,由一小队人护送,前往梵海寺。 马车晃晃悠悠,晃得她头晕。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顿。画溪身形略微向前一倾,紧接着坐稳了身子,手攥着窗下的藤枝扶手。她偏过头,转眼看了一眼桃青。 桃青不动声色,拉开窗户的毡帘,朝外一望。正好看到温青策马赶来,手一哆嗦,下意识扯下帘子收回脑袋。 温青直奔马车,也注视到了她,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她乌龟一样缩回脖子,没影儿了。 画溪古怪地看向她:“怎么了?” 桃青深深吐纳,压下心神,缓缓摇头,这才又重新打起帘子。对上温青黑得炭一样的脸,她心如鼓擂,惴惴不安地跳个不停:“温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这小白兔崽子在搞什么?温青蹙了蹙眉,黑着脸冷声道:“那边出事了,我过来保护王后。” 桃青脸儿都白了,身子略僵:“怎么会?” “没什么,不过是围观的百姓太多,踩伤了几个人。” 桃青神情这才一舒,小声说:“温将军辛苦了。” 温青整队,队伍继续前行。 画溪听桃青转述温青所言,心头却觉得纳闷。刚才离开陵宫,温青为了安全起见,分两拨离开。一拨由人伪装成画溪,走明道;画溪则由温青亲自护卫,走的秘密小道。来的时候她见柔丹百姓虽激动亢奋,但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又有大批侍卫随行护驾。怎么会发生踩踏? 她累得不行,无暇深思。 及至梵海寺,一众僧人列队将画溪迎进早已预备好的精舍。 禅寺宁静,桃青伺候她用膳梳洗,又服侍她睡下后,这才走出房屋,守在门外。 * 景仲转动轮椅,慢慢转动方向,从书桌后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赫连汝培,眼前浮起一抹墨色。那墨色越来越浓,衬得眼神都凌厉起来。 “明家人胆儿没这么肥。”景仲漫不经心地开口。 至少眼下他们还不敢公然对那大邯纤腰如细柳的“公主”动手。 赫连汝培脸偏到一侧,顿了顿,这才迎上景仲的目光,道:“依属下所见,今日袭击王后舆驾的并非大娘娘的人。” 景仲侧目,眉心蹙了下:“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赫连汝培道:“属下倒觉得他们的身手有点像大邯那边的人。不过是谁派出来的,暂时没有眉目。” 景仲将目光落在赫连汝培身上,他忙道:“属下马上去查。” 第16节 说完,又暗中观察了下景仲的脸色,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这才松了口气。 “去吧。”景仲挥挥手。赫连汝培起身,疾步走了出去,边走心里还在边骂——哪个缺了眼的王八羔子,竟然在新王后第一次祭扫时搞事,害得他险些落个渎职罪名。 书房里又恢复宁静。 景仲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侧眸看向影壁上挂着的画像。女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荼蘼花丛下,石青的襦裙,暗白的上衣,裙摆逶迤于地,风吹起碎雪一样的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 纤腰如柳,不堪一折。 景仲瞧着,眉目沉沉——这娇小柔弱的蠢东西,说她无父无母无根基,可在她新年去陵宫祭扫时,有人悄咪咪潜进陵宫,还煽动人群,差点引起混乱。 ☆、第 20 章 这夜画溪眠浅,一晚上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次日一早便醒了,窗外雪无声飘下,又积了厚厚一层。 她梳洗后在桃青的陪伴下去正殿拜了佛,老主持毕恭毕敬,为她做了简单的驱邪法事。 法事做完,宫人来报,回宫的舆驾已经备好,她再度登上舆驾,回王宫。 回王宫的路上,画溪微微侧着头,手托在腮下,随着舆驾缓缓前行,鬓边的毓珠轻轻晃动。可她浑若不觉,想着方才登车的事。方才她登车时,发觉今日的侍卫比起昨日来时,多了不少,但又少了几个眼熟的。 昨夜她睡着之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桃青。”画溪侧眸,看向她。 桃青诧异地问:“公主,怎么了?” 画溪勾着她的手臂,问:“昨儿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画溪略沉吟,忽的想到昨夜四更天左右,她听到精舍前院有动静,披了衣裳出去看,正好碰到温青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走过,他们神色慌张,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她不懂柔丹话,一句也听不懂。恰好这时,温青也看到她了,两步走过来,沉声道:“回去,闹贼了。守好王后,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然后把门一关,就又走了。桃青本就怕温青,听说闹贼,更是惶恐。忙钻回屋里,裹紧被子,一动不敢动。 后来不知怎地睡着了。早起怕画溪担心,她也就没说。 此时她问起,也就不瞒了:“昨夜梵海寺闹贼,动静还不少,我看到温将军带人捉贼呢。” 画溪眼皮子一直跳,梵海寺可是国寺,昨夜她又入住寺里,柔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般小毛贼避犹不及,哪敢近前。敢揣着胆子冒犯的,又怎会在意寺中那点金银法器? 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画溪拉了拉狐氅的领口,身子微微蜷着。是谁在针对她呢? 画溪十分忐忑,她担心自己的前路,不仅荆棘遍布,还坎坷丛生,可眼下的情况她也没有退路,披着绮丽的落日回了宫。 舆驾在西殿停下,她还未下轿,远远看到殿前让宫人侍卫脚步匆匆。 来往的人里,除了西殿本身的人之外,还有很多大娘娘那边的人。画溪心一沉,下了舆驾,快步往殿内走。 “哟,这不是王嫂吗?去陵宫祭扫,就去了两日一夜,如今也晓得回来?”明罗从门内走出来,身披鸦青狐氅,小脸隐在毛绒绒的毛领下,手中搀着大娘娘。眼睛落到画溪脸上,半是嫉恨半是幸灾乐祸。 明罗和大娘娘都在——画溪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没有理会明罗的揶揄,快步上前,向明氏福了一礼:“大娘娘。” 明氏用手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开口道:“陵宫路远,你一路辛苦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画溪看着两边进进出出的侍卫,诧异地问。 “王嫂心可真大,表哥身染重兵,王嫂不思在旁照顾服侍,反倒贪图安逸,夜宿梵海寺。”明罗银牙咬碎,一字一顿说道。 “闭嘴,不可胡言。”明氏出言喝止,语气严厉。随即转向画溪,又恢复她的雍容华贵:“今日仲儿面见掩日国君,忽然吐血昏迷。罗丫头和仲儿自小一起长大,听他受伤,难免担心,出口冒犯,还望你海涵。” 画溪愣愣地看向西殿内,昨日送她离去时,他还精神奕奕,怎么突然就病倒了?这几日,听澹台先生和虞碌说,他恢复得挺好啊。 片刻的讶异过后,画溪缓缓平静下来,极力朝明氏挤出一抹笑:“大娘娘多虑了,王上年少有为,英伟不凡,多少女儿为她痴心牵挂。更何况罗姐儿,和他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不比寻常。我怎会怪罪。” 明罗脸色猛地一变,这大邯女人把她说成什么了,难不成她也和那些痴缠表哥的下贱女子一样?她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画溪。过往宫人这么多,听了这话,回头还不知怎么去传。 “你……”明罗气得牙关颤抖,伸手指向画溪。 “明罗,成何体统。”明氏剜了她一眼,道:“休得与你王嫂无礼,越发没管教了,再撒泼,回头送你回雾川去。” 明罗愤愤地收回手,银牙咬碎咽回腹中。 画溪略福身,便告辞往西殿内走去。 澹台简正在寝殿门口,画溪走上前:“澹台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澹台简赶紧迎上去,揖了一礼,便将白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画溪。 柔丹以西,与一小国接壤,国名曰“掩日”。 掩日国与柔丹素来没什么交集,但因去岁冬来得比往年更早更快,掩日国的粮草筹备不足,牛羊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掩日国国土狭窄,靠畜牧为生,牛羊牲畜冻死大半,百姓无以为生。是以掩日国君特来觐见,借粮草。 今日他们正在会面,景仲忽然咯血,然后昏迷不醒。 当时大娘娘正在接待掩日国王后,听到这个消息,特意赶来探望。因没有景仲命令,他们也不敢将人拒之门外。 “虞碌说王上眼下已经稳定,过三五个时辰约摸就能醒来。”澹台简道:“还劳王后多费心些。” “先生客气,我自当尽心竭力。”画溪温顺说道。 * 寝殿里点着个火盆,炭火滋滋燃着,冒出熊熊热气。景仲躺在榻上,因今日面见掩日国君,他身着肃穆冕服,衣衫齐整笔挺。比起平日的恣意风流,平添几分刀芒般的锋利,妖孽般邪魅,睡颜都颇有攻击性。 乌云珠送药进来,画溪接过放在案上,然后坐到床边,刚往景仲下巴上垫了帕子,他眼睫颤了颤。 她转身去端药,手刚碰到药碗,身后忽然响起咳嗽声。她回头,景仲支起双臂,已坐了起来。 “王上。”画溪上前,双手搀着他:“你醒了?” 娇小的脸上有几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景仲沙哑开口:“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 “时间差不多了。”景仲语气散漫,说了句画溪听不懂的话,她下意识仰起脸:“什么?” 景仲道:“推孤去书房。” 画溪脸色一变,把药递到他面前:“澹台先生说王上现在需要静养。” 景仲扫了她一眼,画溪下意识心肝儿颤,僵了大半日的身子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瞬间脊背又僵硬起来。但她仅是纠结了瞬间,还是坚持把药碗捧到景仲面前。景仲不耐烦,低头一瞥,看到她小鹿般清澈的眸子怯怯地看他,目光仓促,与他目光一触,便匆匆移开。 胆小的蠢东西。可怜见的,被他吓成什么样儿了。 景仲轻嗤,喝了药。 画溪伸手接过空药碗,又递上漱口的清水,小声说:“王上……外头在下雪,不若……” “得寸进尺。”景仲漱了口,撩起眼皮子看画溪,缓缓道。 画溪小脸微微有些红,不敢再讨价还价,从衣橱内找出厚厚的棉衣,给他换上。仍是怕他受了春寒,越发难愈,她看到枕下压着的未动过的狐毛围脖,手试探性地往那边挪了挪。 “你敢给孤围那玩意儿,孤就用它扭断你的脖子。” 画溪缩手,松开刚拿到那烫手山芋,低着头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狗咬吕洞宾。” 景仲弓着腰低头去看她的脸,似笑非笑:“这才乖。” 喷洒在她脸上的气息令她心口微微一窒。 画溪别开眼,低头给他把鞋套好,这才扶着他坐上轮椅,推他去书房。 到了书房,景仲让她先回,不必陪在身边。 画溪晓得,像他们这种人的书房,定有许多秘密,她也不想多待。在这种阴晴不定的主子面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否则指不定他什么时候疑心病作祟,要杀人灭口。他发话让她走,她自是溜之大吉。 景仲坐在书案前,心不在焉地磨着一锭墨,随意批了两张公文,便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赫连汝培很快出现在眼前。 “王上。”赫连汝培单膝跪下,行礼请安。 景仲点了下头,示意他起来,眼皮子都没撩一下:“有眉目了?” 屋里炭火充足,火气儿甚焰,赫连汝培一身寒气遇到热,顿时腾起水雾。他道:“回王上,昨夜那伙人又再度跟去了梵海寺,并企图伺机闯入精舍。幸好温青早有防备,没被他们得手。温青故意放水,那伙人逃出之后,末将一路追随,终于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 “哦?是谁?” 赫连汝培道:“是大邯一个将军,名叫柏之珩。” “柏之珩?”景仲嗤笑了一声,语气莫名:“大邯前年的金科武状元。” “对,听说这个柏之珩十分厉害,出身寒门,门庭不高,却有一身好武艺,剑术极佳,前年从武试中脱颖而出,大邯皇帝十分重视,多次严加赞赏。去年领军到边境镇守戍边。不过他和柔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知这回为何他竟偷偷如柔丹。”赫连汝培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么?王上知道他?” “知道。”景仲阴冷的目光扫过对面影壁上挂着的那幅美人图,低哑的声音拖出长长的尾音:“柏之珩,字梦卿,不仅剑术极佳,绘画也是一流。” 底下的赫连汝培抬头望他,眼睛充满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眉头一皱,有种我要被绿了的错觉。 赫连汝培:我是谁?我在哪儿?王上他在说什么? 画溪:怎么回事?背心怎么突然这么冷? 感谢在2020-01-04 19:33:38~2020-01-06 00:5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scvp 10瓶;半夏微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1 章 “王上,此人身怀奇学,不是寻常酒囊饭袋,此次无请擅入柔丹,其后必有阴谋诡计,是否需要尽快将其捉拿?”赫连汝培请示道。 景仲垂眼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眼下没必要把精力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回去做你的事情,不必管他。反正他还会再来的。” 还会再来的?赫连汝培一下子来了精神,脊背都直了下,王上这是什么意思?责备他办事不力吗?那他是要继续追柏之珩还是放任不管? 正思索着,景仲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他带着满腹疑惑退出书房。 * 画溪回殿内等了许久,灯花掉了一茬又一茬,景仲还没回来。她瞧着夜将深了,披了斗篷往书房走去。 第17节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书房里传来澹台简的声音。 “王上,那边还是没有动静。邺城那边也不见异动,想来他们是不会有所行动了。” 景仲的声音寡淡,散发出几丝慵懒的意味:“这次他们再无行动,就再筹谋罢。孤这轮椅也坐累了。” 画溪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踟蹰片刻,纷纷扬扬的雪飘下来,停在她黛发青丝上,很快就是薄薄一层。 柔丹地处偏北,冬季漫长,每年十月开始下雪,三月方放晴。 正月春寒正是冷的时候。 她手揣在袖内,没捧手炉还是凉丝丝的。 景仲懒懒散散地坐在轮椅上,身子半靠着椅背,手里捏着刚喝过药的细瓷碗。望向门外,眼尾轻轻一挑,眼里氤出几分狡黠:“虞碌,孤听说,你有种本事,施了针可以让正常人嗓子变哑?” “是。”虞碌一头雾水,如实答道。 景仲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道:“那些听墙角的,你都给孤灸哑了,免得出去学舌。”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画溪恰好听得清楚,她下意识脊背一凉,心中惶惶不安,头皮都开始发麻了。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捏得生疼。 “王上?”虞碌开口问。 景仲神色随意,抬抬手指,示意他门外有人。虞碌神情一肃,缄默不语,站在一侧。 “还不出来,是打算当哑巴吗?”景仲慢悠悠地说。 画溪闻言,知晓瞒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雪花落满肩头,薄薄一层雪化开后,氤成一片水渍。画溪觉得肩头凉透了,迈着轻步,缓缓走到景仲面前,低眉垂首喊了声:“王上。” 景仲瞥了眼站在屋里的澹台简和虞碌,两人十分有默契,一同揖退。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景仲朝她递了递手中的细瓷碗,碗壁上有赭色药痕,散发出类似熏香的药气,跟平常喝的药不一样,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药臭气儿。画溪接过碗,指尖扫过景仲的肌肤,他感知到她指尖沁人的凉意,五指轻握,攥住她的手,纳入掌心。她手极小,似孩童般大小,窝在他掌心,又柔又软,像凉透了的软面团子。 “偷听了多久?凉成这样。”景仲瞥了她一眼。 画溪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孤问你话的时候,你不说。约摸是嫌这嗓子生得多余了?”景仲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微变。 他这么一说,画溪更怕了。天下人谁不知道景仲最是凶狠残忍,人皮都敢生剥,毒哑个人算什么?慌乱在她眸中散开,她垂着眉,神情恹恹,像逢霜的花骨朵儿。 “王上,我什么也没听见。刚才我在檐下看雪,没注意屋里的动静。” “真的?” 画溪说:“真的。” “雪很好看?”景仲的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摩挲。 画溪抿唇想了想,点头:“好看,白茫茫,遮得一干二净。” 景仲嗤笑出声:“这么喜欢看雪,明儿孤带你去九尺台,让你看个够。” 攥着她的腕,往回一拉。娇小的画溪轻易被他扯回,抵在他胸口,闻着他带有白檀香气的呼吸,胸口猛地一窒。她低下头,轻轻嗯了声,心里暗想景仲真是阴晴不定。方才还说要把她毒哑,转头又要带她去九尺台看雪。 从书房出来,景仲就喊人收拾行装,摆驾九尺台看雪。画溪知道自己今日话太多了,生怕惹景仲不快,是以不敢再说话,默默收拾行囊。九尺台是柔丹王室在九尺山上修建的一座行宫,依山而建,可俯瞰柔丹国都全貌,视线极好。这个季节雪落得茫茫一片,别有风味。 画溪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条狐毛围脖,思索一番,九尺台上更冷,还是将它带上了。 西殿的人进进出出,消息很快传遍王宫。诸人都知晓景仲马上要去九尺台看雪,一个个心思活络得厉害。 明氏召景昀和明家人入宫,一大家子用过膳,围坐在火炉前议事。明氏瞥了眼愁眉苦脸的大哥明泰,问:“奎儿如今怎么样了?” 明泰说:“幸亏杂碎没有下死手,奎儿的手暂时保住了。只是以后,再也使不上力了。” “本宫早就说过,景仲是匹狡黠的狼,卧榻假寐,哄得你们以为他真的睡着,放松警惕……他从不轻易咬人,但只有一口啊,就能要人命,不可轻视啊。” 明泰讷讷点头。明奎是他唯一的儿子,明家希望所在。而他偏生鲁莽莽撞,以为景仲真的病入膏肓,斗胆冒犯,谁想他竟这么快就醒了……还挑断明奎的手筋,断了明家的希望。此仇,比天。 “听说杂碎对大邯来的那个女人很感兴趣?”明泰皱起眉:“明天还要带她去九尺台看雪?” 明氏唇畔勾了勾,这消息她也听说了。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你们信吗?” 明泰和景昀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景家从不出痴情种。”明氏放下茶盏:“景家人就没有痴情这条根,依本宫看,去九尺山看雪是假,静养倒是真。” “可是……”景昀犹豫了下:“其中会不会有诈?” 明氏笑盈盈:“是真是假,找人探探不就知道。” “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找底子干净的人去,做干净一点。”明氏忽然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不是说大邯有人进柔丹了吗?咱们呀,把这趟水搅得越混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景仲:什么?景家人不出痴情种?too young too simple~~来来来,镜头给到我,灯光师往我这边来点儿,让他们看看啥叫痴情种~ ☆、第 22 章 第二天,画溪就跟着景仲前往九尺台。 天亮得大白了,她才从床上爬起来,桃青进来伺候她梳洗,穿戴得整整齐齐,桃青担心她着凉,又给裹了厚厚的斗篷。出门时,林嬷嬷带着景克寒过来了。 景克寒小小的身子刚迈进殿门,就看到那个胆小的女人穿着红斗篷走出宫门。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指尖一缩,就要从嬷嬷掌中脱离出去,然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克寒。” 景克寒抖了抖。 画溪已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扯了扯他的小斗篷,唇角漾开笑意:“怎么穿这么单薄?也不套件夹棉衣,着凉了怎么办?” 景克寒双腮微微鼓起,小心翼翼用眼尾的余光打量她的神情,她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的小宝贝儿蜘蛛? 乌云珠道:“是王上吩咐的,小世子年幼,不可过于贪图安逸。” 画溪脸上的笑容一僵,哪有景仲这么带孩子的,她把小暖炉递给景克寒,说:“年纪小才更要仔细,你拿着吧。王兄那儿我去跟他说。” 她柔软的手拉过景克寒,把手炉塞进他掌心。她手软软的,暖暖的,牵着他的时候很舒服。 景克寒拘谨地捧着手炉,眼睛亮得像黑曜石,充满疑惑。 她到底看到蜘蛛没?为什么王兄还没把她赶走? 轮椅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克寒骇得连忙跑向景仲,把暖炉往他怀里一塞,低头喊了声:“王兄。” 景仲拿起小暖炉瞥了两眼,又随手递还给画溪。画溪走过去整理景仲腿上搭着的毯子,把边角纳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温声细语地说:“王上对小世子太严苛了,这么小的孩子,着凉了怎么办?” 画溪抬头望了他一眼,余下的话没说了——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多可怜。 桃青有眼力见地开口道:“王上,外头车马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景仲扯起嘴角笑了笑,朝温青点了点头,示意他推自己下台阶。 画溪牵起景克寒走在他们后面。景克寒手指凉得像冰棍,窝在她掌心,抽回也不是,不抽也不是,眨眨眼,回头向乌云珠投去求救的目光。乌云珠明白他的意思,只当没看见,笑着摇了摇头。景克寒双腮鼓起,活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但王兄在,他不敢造次。 桃青把车厢内打点好,就牵着景克寒上了后面那辆车。画溪和温青扶着景仲登车,他坐定,马儿迈步,车厢随之轻晃。画溪见景仲那侧的车帘未遮好,弓着身子过去放车帘,景仲低头,目光落在她雪腮一侧,肌肤嫩得如上等羊脂玉,毛孔也不见一个。 画溪侧眸,正对上他的视线,脸微红,正要退回去,车厢忽然猛然晃动,画溪急忙去抓车厢壁的扶手。她没抓到扶手,却在慌乱之中向前一倾,人伏在了景仲膝边。景仲右臂环着画溪的身子,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凑去了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呼出,沿着她的耳廓蔓延。 “嘶……”景仲倒吸了口凉气,牙尖儿轻磨,在她肩头轻咬了口:“蠢东西,把孤捏坏了,有你什么好处?” 低沉的声音擦过画溪的耳尖,蛇一样游走,她心尖儿一颤,柔荑玉指陡然僵硬。她明白过来自己掌中那柔软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懵了下,脸红得不像话。 景仲弓着腰低头看她的脸:“把柄很好抓吗?还是不舍得放了?” 画溪缩手,忙松开那烫手山芋,搓了搓手心,退回自己的位子上,脸红得快发紫:“我不是有意的。” 景仲桃花眼似笑非笑,嘴角微扯了扯,随即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休息了。 画溪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烫得厉害,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太丢人了,捏到哪里不好,偏偏…… 她又羞又恼,怎么每次都在景仲面前丢人。 马车一路向东,东行了约摸四个时辰,终于抵达九尺台。 九尺台紧邻国都,依山而建,地势开阔,观雪景极好。行宫里得了吩咐,昨日一切都已备好。 画溪推着景仲进寝殿休息。许是初到久无人居的行宫,景仲一进寝殿,就开始咳嗽。桃青打了热水给画溪梳洗风尘,画溪刚把手泡进去,就听到景仲的咳嗽声,她胡乱擦了手,脸也顾不上洗,就急匆匆走进内殿。倒了热水,走到床榻边。 景仲一只手按在唇边,压抑地咳着。 画溪把茶杯朝前递了递,鼓起勇气正要开口,景仲忽然用帕子摁住唇角,猛地咳了几声。帕子迅速被染红,血色氤氲开,格外刺目。 咳到最后,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才把帕子移开,画溪这才看到他咳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她一怔,愣愣望着他。 景仲舔唇,说:“水。” 她这才回过神,把茶杯递过去,望着他舔过唇的舌,她目光懵懵的,心里竟觉得有些难受。 景仲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凶悍,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暴戾无度,相反,他从没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相反,他还处处维护自己,即使知道自己是假公主,也没有恼羞成怒害她性命。 人呐,一旦想的是某人的好,就再记不起他的坏。甚至连以前别人怎么说的他她也不在意。 她虽不知景仲的身体具体怎么样,眼下他病得这么厉害,甚至开始咯黑血。咯黑血有多严重,她又怎会不知。 帕子上那抹血色是最锋利不过的刀芒,在她心尖狠狠划了两下。 他漱了口后,画溪又走出内殿,端来一盆温水,绞了帕子给他擦脸。景仲看了一眼她捏着帕子细白的手指,视线上移,落到她轻垂的眼睫上,羽睫纤长卷翘,扇子一样张开,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她面容看上去平添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婉。 “外面还在下雪吗?”景仲问。 画溪说:“还在下,王上想去看雪吗?” 景仲收回视线,闭目养神:“不了,你想去就去吧。” 画溪把内殿的烛火吹灭了几盏,只留离床头远远的案几上的两盏灯,又往香炉里添了安神的香料。踟蹰片刻,终于还是没有离去,在桌旁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刚坐下,景仲又睁开眼,翻过身,半支着身子,懒洋洋地看向画溪,眼角一挑:“你不去?” 画溪乖巧地摇了摇头:“不去,等王上好了,一起去。” 景仲似乎笑了一下,撩起被子,慢悠悠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画溪咬了下唇,嗫嚅道:“不大妥吧?天还未黑。” “孤都让你捏了,陪孤眯一会儿都不干?”他就那么半躺着,中衣松散,姿态风流。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好温柔的画画~~ 第18节 ☆、第 23 章 画溪脸红了下,不过犹豫了一瞬,便朝床榻走过去。 她悄悄喘了口气,硬着头皮坐到床沿,褪了外衫,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又弯腰脱鞋子,轻手轻脚挪进床榻里,乖巧温顺地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景仲躺在外侧,侧身支起头,借着半拉烛火居高临下瞧着她。他问:“在想什么?” 画溪摇头:“什么也没想。” “撒谎。” 景仲平躺下去,与她并肩共枕。 “真的什么都没想……”画溪声音放低。 景仲沉默片刻,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画圆一样,一圈又一圈。 默了良久,他才“哦”了声,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说:“孤猜,你在想,孤要是死了,你该投靠谁。对不对?” 画溪陡然一惊,仓皇转身,昏暗下,惊慌失措的眸子犹如深潭。画溪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有也不怕。”景仲动作缓慢地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不断收拢:“孤最喜欢美人,你生得这般好看,孤若死了,定要你铜浇铁铸,立于陵宫,提灯执戟,为孤护陵。” 画溪攥着被子的手悄声松开。她生得卑贱,长如蝼蚁,不过贱命一条。景仲若真死了,她最好的下场是兄终弟及,被送给景仲的子侄消遣玩弄;但景昀好战,未必会善待她。平心而论,景仲待她还算不错,锦衣玉食雕梁画栋养着她。他死了,她当愿为他护陵的。也算全了她的名节和忠诚。 她许久没有回答,久到景仲以为她睡着了,身旁才悠悠飘出一个字:“好。”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和孤生同衾死同穴?”景仲哑着嗓音,懒懒出声,声音里带有几分戏谑的笑意。 画溪抿唇,小心翼翼侧身,悄悄去看景仲的脸,小声说:“他们说黄泉路很黑,王上若遭不测,我一定提灯为王上照路。” “你真够忠心的。”一阵死寂后,景仲轻笑,莫名的笑声让画溪头皮发麻:“不过你到底是想为孤照黄泉路,还是因为孤若死了,你不得善终,还不如给孤守陵宫?” 画溪无声地攥紧被子。心底的私隐被他看穿,到底还是有点难为情,她拧了拧眉,等景仲笑够了,才慢吞吞地说:“王上是当世蛟龙,多少人趋之若鹜为求王上青睐。能为王上护陵,是我的荣幸。” 景仲半起身,凑到画溪近处,宽大的手掌徘徊在她的脸颊,逐渐下移,把玩着她小巧嫩白的耳廓:“若你另有出路,譬如说有人愿救你出柔丹,你可还愿意?” 画溪怔了怔,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景仲。 她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这辈子她走的路都是别人给她的,她被上天的手逼着走到今天,从未有过摆脱的机会。 哪里还有别的路呢?又有谁能救她出柔丹? 她摇摇头:“王上说笑了。” 景仲捏画溪耳垂的动作顿了下,忽然抬手拉过她,将她扯进怀里,手翻转,让她背对自己。他靠近她的颈窝,冰凉的脸颊埋入她的后颈,将她的衣领拉开些,闻了闻,味道有点香甜。 带着六月瓜果的清香味儿。 “王上……”画溪后颈一阵酥麻,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 他的气息令她浑身充满戒备。 景仲一动不动,静默半晌。画溪许久没等来他的回答,反而听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从后颈传来,这才知他已经睡着了。 半阖着眼的画溪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打鼓,轻轻动了下,打算从景仲怀里脱身。可刚动一下,只觉腰间一凉,景仲的手就扣住了她的纤腰,冰凉宽阔的虎口掐着腰把她往怀中一带。景仲把人搂得更紧了,苍白的唇轻启,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别动。” 屋里微弱的烛光摇曳,燃烧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很快又寂静下去。 窗外雪风飒飒,清晰可闻。 画溪佝偻着身子,窝在景仲怀里,强撑精神听了一会儿风雪,软软的身子就靠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景仲早早醒来。外面还在飘雪,藕粉色的窗幔送进些许雪光。景仲就着那雪光,低头看臂弯里画溪的脸。她檀口微张,睡得正酣,宁静中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软甜美。景仲凝视了她许久,许久之后,才弯起食指,把她扇叶一样的睫毛轻轻刮了下。 画溪睫毛颤了颤,没多久就睁开了眼。一抬眸,景仲的脸映入眼帘。 景仲看到她眸子里闪过慌乱,眼眶湿湿的,带有将醒未醒的娇憨:“王上……”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是要看雪吗?起床收拾。” 画溪弯起眼睛,利索地爬了起来。 她梳洗完,换了身青黛色的衣裳,外头又罩了件鸦青折枝海棠斗篷,长长的发挽成髻,簪了支小小的珠钗在发间,活泼又逗趣。 这才像她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模样。 画溪拿了衣衫给景仲换下,知道他不喜披围脖,也不勉强,只把他的衣襟理了又理,免得透风。 “外头雪大,我们不待久了,走一圈就回。”画溪絮絮道。 景仲没说话,任由她的手猫爪儿一样在他脖子上理来理去。 他们沿着寝宫的步道往山上走,画溪推着轮椅,慢慢向前。景仲兴致缺缺地坐着,神情恹恹,对什么都打不起兴致。 柔丹多雪,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他从小就看,哪提得起半分兴致。 大邯京城以前也下雪,画溪印象中的冬天是极冷的,雪下个不停,从入冬开始,路上就湿哒哒没个干爽的时候。 她虽也常常看雪,但那时的雪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见过的雪,停在三尺宫墙内的假山楼阁上,接近权利中心的雪,都染了几分喧嚣。 沿途看什么都稀奇,从九尺台往远处的山坳望去,还能看到山里牧民的帐篷。 正冒着缕缕轻烟。 碧空如洗,大地莹白,青烟入苍穹,景致极美。 景仲忽的来了兴致,懒懒地问她:“你出过皇宫吗?” 画溪如实回道:“没有。五岁我娘就送我进宫了,那之后就再没出过。” 进了那扇宫门,哪能那么容易就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会烂在宫里。 “一次也没出过?”景仲闷闷地问。 “那倒不是。”画溪偏着头,细细想了遍:“十一岁那年出去过一回。那年北方蝗灾,闹饥荒,大批流民逃往京城。京兆尹吓得关了城门,在城外开棚施粥。流民被拒之城外,在城外抗议,险些发生□□。皇上为了安抚流民,让公主出城施粥。我陪同服侍。长这么大,也就出过那一回。” 算不上多美好的回忆。 流民既可怜又可恨。 他们进不了城,都挤在城外。听说皇上让公主来施粥,差点冲进仪仗,企图掳公主为质,胁迫皇上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可怜人恶起来比真正的恶人还让人心寒。 “就这一回?”景仲撩起眼皮子,望着脚尖,不紧不慢地问。 画溪点点头,嗯了声。 “那回出去见到了些什么?”景仲问。 “好多好多流民,他们看到仪仗时,疯了一样冲上来。舆驾险些被撞翻,侍卫忙手忙脚地把我们送去行宫,又紧急调来禁军把守行宫。公主吓坏了,一进行宫就开始哭,对我们发脾气。吵着要回去。”画溪对那次出行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她入宫十年,唯一一次出去。发生的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景仲不慎热络地回话。 “后来流民越闹越凶,禁军统领请示皇上,皇上便让我们回去了。他们怕横生枝节,找人假扮公主引人耳目先走。我陪公主装作普通商贩人家的女眷,悄悄回城。”画溪说:“我们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一个千户行凶,要杀一个少年和他母亲。” 景仲闻言,这才起了些许兴致:“什么少年?” “顶可怜一个人。听说是京畿的佃户,父亲应召入伍,不幸身故,留下孤儿寡母。千户贪了朝廷给他们的抚恤金,少年气不过,要和千户拼命。”画溪似想起那少年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孤儿寡母无权无势,哪敌得过千户,被十几个人打得没了人形,血沾得满身满脸都是,又裹了泥,压根看不清模样。他那可怜的母亲为了护他,硬生生被人打断腿骨,真是可怜。我看着不忍心,求公主救了他。然后就回宫了。” 原来是这么认识的。 景仲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把他阴沉的神色都吹开:“没想到蠢东西还有这种善心。” 画溪抿抿唇,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她不知道景仲是嘲讽还是夸奖自己,不知该怎么回话。 顿了顿,景仲又道:“你真可怜,长这么大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画溪把轮椅停在僻静的观景台上,蹲下身整理了下景仲腿上的毛毯,狗腿地回道:“是啊,幸亏遇到王上了,否则我这辈子只有连根一起烂在皇宫里。” 作者有话要说:  景大王除了爱吓媳妇儿,好像没什么毛病! 感谢给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可爱: 读者“嘟噜嘟噜嘟”,灌溉营养液+2 读者“”,灌溉营养液+5 ☆、第 24 章 景仲歪了她一眼,嗤笑出声。 画溪眨了眨眼,把汤婆子塞他手里,站在他旁边。看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层峦。 此处安静,背靠九尺山,不远处就是一处林子,来往行人很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画溪悄悄瞥了眼景仲,刚想过去阻止。景仲抬了抬手,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去。她又站了回去,小声说:“王上,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她刚才隐约听到林子里来的一双男女,再待下去指不定听到什么。 景仲点点头,画溪推着景仲往回走。 但经过木桥时,还是有声音飘进她耳朵里,女子的声音妩媚动人,酥得人心都是痒的:“好哥哥,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回头我一定好好答谢你。” 画溪轻舒了口气,原来是个小宫娥找侍卫帮忙的。她还以为是不知趣的宫女侍卫躲到林子私通,吓得她心都是揪起来的。 她推着景仲快步回到寝殿。 桃青正好已备好膳食,画溪和景仲用完膳,乌云珠端药给他服下。 他每日吃了药需静躺半个时辰,好让药汁发挥药效。今日也不例外,画溪坐在床沿为他宽衣。 比起才到那日的生疏,如今她做这些事已轻车熟路,熟稔地解开腰带,挂在衣架上。她弯腰去脱他的外衣,衣衫退到肩头,他不抬手。画溪见他正在看书,便压低身子,去抬他的胳膊。 还是纹丝不动。 画溪品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她试探性地开口说:“王上,抬手。” 景仲转头看向她,黑漆漆的两颗眼珠子牢牢攥着她,隐泛趣兴:“喊声好哥哥,就让你脱。” 画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耻的无赖? 第19节 景仲垂眼看着她的眉眼,视线下移,扫过她的身子,又落回脸上,眉一挑:“怎么?让你喊孤好哥哥,你还亏了?” 难道我还赚了吗?画溪腹诽。 她温顺地坐在那里,和景仲对视半晌——良久,才开口:“好哥哥……” 声音干涩。 景仲不怎么满意:“从容就义?” 他回握住她的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顺着她的胳膊,沿着肩,勾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往前一带。两人顿时脸对着脸,眼对着脸,呼吸相闻。 “重新喊。”一阵清雅气息从她身体飘出,使他心情愉悦,唇角弯得深深。 画溪被他带得向前倾,侧腰自然而然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身子软软伏着,在他饶有兴味的凝睇下,喉头嗫嗫嚅嚅,良久才弯起嘴角,学着林子里那女子的声音,甜声甜语,捏着嗓子喊他:“好哥哥……” “哈哈哈。”景仲眉眼都笑开了。 这都什么特殊癖好? 画溪囧得双颊绯红:“王上,衣裳……” 话未说完,景仲冰凉的手捂住了画溪的唇,然后他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画溪顿时警醒起来。 景仲手指抹过她的唇瓣,沿着轮廓一扫而过,凑在他耳畔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外面有人。” 画溪心揪紧了。 片刻后,果真有五六个人黑衣人破窗而入。 “你们是什么人?”景仲咳嗽不停。 黑衣人“嘿然”一笑:“王上,我等无意冒犯。你只要把公主给我,我们就乖乖退出去。” 画溪脸都白了,紧紧靠着景仲。 景仲看了画溪一眼,沉声问:“你要孤的王后?” “没错,就是她。”黑衣人道:“我们从大邯跟了一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想要,你就自己过来拿。”景仲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惊慌,也没有愤怒。 黑衣人迟疑了下,压轻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画溪缩脚向后退。 “公主,过来吧,我们带你回去。”黑衣人对画溪说。 画溪双手紧紧捏着斗篷的白狐沿,心里发紧。这些人根本不是冲她来的,大邯肯拼到景仲跟前来找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是假公主。黑衣人分明披着大邯的皮。她摇摇头,扯了扯景仲的衣袖:“王上,他们不是大邯人。” 景仲唇角一勾,手一挥,挂在墙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飞去他的手中。 寒光掠过,一颗裹着黑布的人头落地,朝前一直滚到画溪脚边。罩面的黑布在滚动中脱落,露出圆瞪的双眼,失去生机的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瞪向画溪。 画溪全身开始发抖,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遇袭和看到血淋淋的人头,双重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斜里突然伸出只手,画溪只觉眼前一黑,景仲捂着她的眼,将人带进怀里,耳畔传来景仲冰冷的声音:“闭眼,别看。” 画溪身子一僵,木讷地窝在他肩头,浑浑噩噩地抓紧他衣袖,胡乱点了两下头。 她听到黑衣人涌上来的脚步声,景仲一臂搂着他,身子没怎么动,右手握着的利刃,刀芒破开空气,发出短暂而清晰的风啸。然后她听到什么东西乒乒乓乓落地,在木质地板上滚来滚去。 很快,屋里的打斗声就停了下来。 外头脚步声渐盛,温青大惊失色:“王上,有刺客。” 温青领着侍卫浩浩荡荡地来,看到一地分开的人头和身子,一时呆住。 “属下护驾不利,请王上责罚。” 景仲瞥了眼怀里抖得跟鹌鹑一样的人,扯起嘴角略笑了下,摆摆手:“收拾了。” 温青立马带人收拾寝殿,很快尸体便被扔了出去,每个犄角旮旯的血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儿,还是熏得画溪头发晕。 “孤的怀里可还舒服?”景仲沙哑开口。 画溪身子僵了僵,松开他的衣袖,想起刚才脚下的那颗人头,不敢回头,抬起眸子,泪水涟涟地望向景仲:“王上……” 景仲撩起眼皮扫了画溪一眼,她六神无主,眼神都是空洞的:“害怕?” 画溪僵硬地点了下头。 “怕什么?” 目光下移,瞥到景仲手上的血,呼吸又是一窒。她收回视线,咬了下唇,一本正经地说:“怕死。” “哈哈哈。”景仲大笑,视线落在她的雪腮上,两颊沾了泪,晶莹剔透,比东海水晶还亮。他的手覆盖到她脸上,漫不经心抹着她脸上的泪,道:“别怕,孤还要留着你死后陪葬护陵,怎么舍得你这么早就死了。” 画溪微怔,心里隐约有丝不敢相信,她抬起脸看向景仲,说:“真的吗?” 景仲唇角又是莫名一笑,才握住画溪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扯着她往殿外走去。寝殿是九尺台最高的宫殿,出门便望见远处的国都城池,银装素裹。大地茫茫一片,景仲对着湛蓝长空吹了声短哨,一个墨点遥遥飞来,不过眨眼之间,它越来越近,飞过九尺山最高的山巅,矫健强劲的双翅破开长空,几乎与流云擦肩而过。到近殿上空,它一个俯冲笔直向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景仲飞来。 景仲抓着画溪的手高高举起,那东西一声长啸,径直冲向她的小臂,遒劲的双爪扣着她的躯体,稳稳停住。 画溪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靛青色的鹰。 昂首抖翅,俊伟不凡。 “王上,这是什么?”刚才吓出来的泪珠儿还凝在睫毛上,没干彻底,被雪色一映,愈加清透。 景仲说:“它叫阿奴,是隼鸟。” 说着,他抓起画溪的手,手指在她指腹轻轻一划。画溪感觉指尖一阵轻微地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下一样,再一看,指腹冒出了一滴血。他捉着她的手,往阿奴面前凑了下。阿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景仲脸上定了下,然后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嗅了嗅。 嗅完,又趾高气昂地站在画溪手臂上,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层峦。 景仲吹了声短哨,阿奴得到信号,拍了拍翅膀,振翅而飞。 转眼间就冲进云霄,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画溪见它来去匆匆,不禁怔了怔:“好英气的鸟。” 景仲“嗯”了一声,也看向阿奴消失的方向,缓缓道:“阿奴擅长千里追踪,闻了你的血,以后你逃到天涯海角,孤都能把你找回来。” 画溪仰脸看向他:“王上,我不逃。” 景仲眯起眼睛,忽然轻拍了拍她的背:“以后要是遇到危险了,喊声好哥哥,隔着千里,孤都去救你。” 这一节还过不过得去了? 画溪攥着手指,轻轻咬着唇,低头小声“嗯”了一声。 她悄悄看了景仲一眼,又开口说:“王上,今天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他们为什么要装……” 景仲垂着眸,视线落在她葱白的指尖上,方才他割开的地方冒着血珠,她自己竟浑然不觉。他忽的捏过她的指,放入口中。 “啊——”温热的气息包围了她的指尖,她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景仲柔软的舌在她指尖轻扫,一圈一圈,勾得她呼吸一窒,心都快跳出胸腔了。 * 桃青给画溪煮了杏仁酪,正端着东西沿楼梯走上来。正好碰到温青带侍卫收拾刺客尸体,温青一手提了两颗人头,脸色铁青走在最前面。 桃青迎面正好撞到,她目光落到温青手中的人头上,吓得手中的托盘都掉了。 杏仁酪摔了满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让她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她扶着汉白玉的石栏吐了起来。 温青听到声音,侧眸一看,哟呵,又是这个小白兔崽子。 她吐得眼泪汪汪的,腰都直不起来。温青心想,她是王后的侍女,自己这回护驾不利,帮衬她一下将功补过也好。 他迈着大开大合的八字步走过去,从怀里挑了张脏兮兮的帕子递给她。 桃青看了看他捏帕子的手,还沾着血。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两颗人头。 这帕子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惊惧交加,嘴一瘪,大声哭了起来。 ☆、第 25 章 温青眉头皱得更深。 这小白兔崽子闹什么?怎么蹬鼻子上脸了。 “哭什么?”温青铁青着脸,执意把手帕递给她,声音沉得可怕。 桃青眼泪被吓得憋了回去,泪眼涟涟,嘴抿成一线,看向温青。眼眸里充满恐惧。她翘着兰花指接过帕子,温青这才弯起嘴角笑了下,然后蹲下去,帮她捡地上的托盘。两颗人头就在他手边,明晃晃离她极近,眼口俱瞪,令人生惧。 浓重的血腥味儿窜进她鼻子里,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哗哗流了出来。 还没完没了了?温青听到她压抑的啜泣,皱了下眉,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去拉她。 桃青顿了下,身子往旁边一缩,唯恐那一只手拧断她的脖子。 温青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停在自己拎着的两颗人头上。 哦,原来是怕人头。 这有什么好怕的?死都死了,又不能咬她一口。 麻烦。 温青拧了下眉,把两颗人头往侍卫那边一扔,用柔丹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他们捡起人头就走了。 “我送你回去。”他板着脸说。 桃青十分紧张,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本来想拒绝,对上他恶狠狠的眼神,她感到脖颈发凉,再多的话就不敢说下去了,轻轻咬着唇,声如蚊讷嗯了声。 * 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画溪再也没有赏雪的兴致,到晚上睡觉前一直窝在寝殿,大门都没出。 那群黑衣人被景仲杀死之后,景仲又吐了两回血。黑色的血看得她触目惊心。澹台简带虞碌来给他诊过脉,开了药让他服下再静养两天。 画溪不敢马虎,喂他服过药服侍他睡下,她则巴巴地坐在床沿,守着。 起初还坐得端正笔直,没多久眼皮就沉重起来。 第20节 屋里炭火冒着热气,暖意熏人,熏得人睡意沉沉。 她身子软软地伏在榻边,没多久也睡着了。 还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梦见了那群心怀不轨的黑衣人,他们围着她,要把她带走。但一眨眼的功夫过后,他们的人头就落地了。满地滚动的人头朝她滚过去,没了脑袋的尸体没有倒下,也向她走过去。淌出来的血流成了一条河,渐渐漫过她的脚、还有她的腰。腥臭的血腥味儿和尸臭味儿熏得她恶心,她惊恐地乱喊乱叫,拔腿就要跑。但一个人头咬住了她的脚背,她跑不掉。越来越多的人头涌了过来,狠狠地啃咬她的血肉之躯。 那些尸体也冲过来,伸出手去恰她的脖子。她被迫张开嘴呼救,而不断漫上来的血流涌进了她的嘴里。 她大声哭喊求救,眼泪淌个不停。 景仲服解药后,身体很虚弱。他中毒已久,解药和体内的毒相克,过程痛苦,自不必说。他睡得正好,被画溪睡梦中的啜泣吵醒。他睁开眼看着身边伏在床沿上的人,头埋在臂内,双肩耸动。 他揉了揉眉心,这个蠢东西胆子小,白天看到死人,晚上竟然吓哭了。 他听到她口中念念叨叨,像在说什么,偏过头,凑近一听。原来在哭着喊娘。 她哭得瓮声瓮气,缩成一团,软哒哒地喊着“娘”。 声音含糊不清,但不难听出她的委屈。 想娘了啊。 画溪口中的呓语顿了顿,片刻后又开始嘀嘀咕咕。这回喊得比上次清晰了,她喊的是:“好哥哥。” 景仲嘴角弯了弯,偏过头打量画溪。她太瘦了,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柔软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掩去大半,发丝墨云般散开,铺陈在榻上。露出的侧脸和脖颈白胜春雪。泪珠儿滑过脸侧,滚到榻上,那片褥子都湿了。 那声“好哥哥”喊得软软糯糯,景仲心情甚好,他探出冰冷的右手,撩开她的长发,顺着往她后颈摸了摸。 画溪受凉,猫儿一样缩了缩身子。 景仲用力捏了下她的后颈,疼痛使她眉头轻轻皱了皱。但很快,就又舒展开来,身子蜷了蜷,平静睡了。 景仲撑起身子,下床弯腰把她抱上床。太瘦了,搂在怀里骨头都硌手。 * 次日雪势比前日还大,宫门外的雪快漫过踝骨。画溪早早吩咐下去了,寝殿这边留几个得力的人伺候,其余人无事不必到处行走,以免发生意外。 九尺台的行宫静悄悄的。 下午左琛从边关回来,有事禀报。 景仲出门前,画溪帮他穿戴,衣裳穿好,她又把手炉塞他手里。景仲身子现在太虚弱了。他抬起眼睛扫了她一眼,画溪知道他不喜这些保暖的东西,眨眨眼说:“王上,你身子不好,仔细保养吧。我……” 眼睛眨巴眨巴,小嘴一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罢了罢了,景仲目光移向别处。 画溪悄悄抿了抿唇,试探性的看了看他的脸色。手就不老实,一点点往枕下摸索去。 景仲眼角的余光扫到她的小动作,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他有这么吓人吗? 画溪见他没有阻止,立马从枕下抽出围脖,抖着手围到他脖子上。 景仲不耐烦道:“快点。” 画溪眼睛弯了下,唇角绽出笑意。 白狐毛柔软,景仲倒也忍了,一言不发任由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女人啊,就是麻烦。 收拾妥当,温青就推着景仲去书房了。 画溪歪着头,从窗户往外看,看着他在雪地里的背影圆滚滚的,在大雪翻飞的天地里,玄色的衣袍翻飞,地上留下长串轮椅辙印。 景仲去书房接见,画溪和桃青则在寝殿围着火炉做做针线。桃青嘴馋,在炉子里埋了一小把栗子,没多久就焙出香味儿,香甜扑鼻。画溪让侍卫用帕子包了,送些过去给景克寒解馋。 孩子年纪小,爱吃这些。 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说景克寒不见了,乌云珠这会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到处找人。 画溪闻言,针线也不做了,洗净掏栗子的手,喊桃青给她穿好披风,过去看看。 围炉把脸烤得红彤彤的,一走出殿门,雪风裹着雪霰子吹过来,她忍不住哆嗦了两下,直往回缩脖子。 乌云珠急得快哭了,看到画溪就迎了过去行礼:“娘娘。” 画溪堪堪扶住她的手臂,问:“人寻着了吗?” 乌云珠摇头:“刚才他说困了,我服侍他睡下。因他早上说下午想喝马奶茶,我就去小厨房给他熬马奶茶去了。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回来的时候门口守着的人和他都不见了。” 她把附近找遍了,人还是不见踪影。偏偏景仲在接见左琛,不得空,她不敢贸然打扰。 “别急。”画溪拍了拍她的手,道:“克寒贪玩儿,说不定方才醒了。自己领着侍卫出去玩儿去了,身边还跟着人,走不丢。他一向贪玩,好捉弄人,指不定这会儿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看你着急上火呢。” 顿了下,她又说:“你别担心,我帮你找找。” 她把寝殿外的侍卫召来,编成四组,让他们沿着四个方向寻找景克寒的下落。 乌云珠既感激,又担忧:“那些都是王上留下来保护娘娘的……” 画溪浅浅地笑:“无碍,人人都知道王上近来在这儿,谁还敢来造次不成?晚些时候找到人了,你给我来个信。” 说完,她和桃青又回了寝殿。 桃青解了她的披风挂在衣架上,拨了拨围炉里的炭火,新埋的栗子又熟了,香气诱人。她剥了两颗,橙黄的栗肉香喷喷的,她放进画溪嘴里,叹了口气说:“上回我听说世子极其顽劣,王宫里不少人都被他整治过。” 画溪心想,我也被他整治过。 想了想,画溪眯着眼睛笑吟吟地问她:“咱们桃青听谁说的呀?你不是不会柔丹话吗?” “听厨房的尔诗说的。”桃青笑道:“她会几句简单的大邯话,说得不怎么利索,比手画脚我能听个七七八八。”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歪在画溪身边,问:“对了,以后咱们若要一直留在柔丹,那我们是不是该学学柔丹话呀” 画溪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留在这里,以前她每天都在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压根没空考虑这个。但现在,景仲好像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 柔丹贵族有习大邯话的习俗,但普及度不高,很多宫人侍卫都不会说。就连温青这样的景仲的左膀右臂,大邯话也算不上多好。 总归不便。 “学。”画溪做了决定:“技多不压身,不管以后咱们留不留在这儿,会柔丹话也不是什么坏事。等回国都了,我就和王上提一声,让他帮忙找个先生。” “诶。”桃青应着,忽的想到什么,问:“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画溪脸上的笑僵了僵,她哪有什么打算呀。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她见桃青皱着小脸,剥了粒栗子塞进她嘴里,笑道:“哪有咱们做打算的份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愁什么?我比你高一寸,天塌下来还有我帮你顶着呢。吃你的栗子吧。”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画溪以为是景克寒那边的人过来回话了,急忙推桃青起身去看。 门刚打开,一阵雪风灌了进来。 “人找到了吗?”画溪柔声问道。 桃青刚侧过身,就看到那几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朝画溪的方向奔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冲撞王后!” 桃青迅速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立马冲到画溪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那几个人看上去训练有素,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架着画溪的胳膊,另外两个挡着桃青,在她企图再度冲上前的时候,一把蜘蛛她,扯过屋子里挂着的帘幔,反手把桃青捆在床头,嘴里紧紧塞了一块布。 捆了桃青,他们片刻也未停留,捂着画溪的嘴,迅速逃离出寝殿。 殿外雪风扑朔,一出去又有几人给她裹上厚厚的羊毛毡,然后塞进一个圆筒里。 画溪口中呜咽有声,但她的声音被车轮陷进雪地发出的嘎吱声淹没。 大雪仍盛,风声呜咽,很快飘落的雪花就把车辙印掩盖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凌晨12点就要入v啦,接下来三章留言都有红包赠送,小天使们大胆地订阅评论起来吧! 卑微小姜,在线求个作者收藏! 更多精彩脑洞,欢迎点进作者专栏看预收~ 咪啾! 【————预收文《娇靥》求收藏————】 宋二爷那双手持的是千斤刃,沾的是万人血。 人人都忌惮他,避犹不及。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蛮蛮把他堵在假山后。 女孩儿哭得梨花带雨:疼不疼? 他揩着女孩儿脸颊的泪,声音温柔得出奇:不疼,别哭。 宋二爷的手沾了女儿泪,化作绕指柔,捧了她一生。 别人都怕宋二爷,蛮蛮爱他。 因为她死过一回,做了三年阿飘,看着密友登堂入室,上了她的床,睡了她的郎。 事后,他们得意洋洋地炫耀如何借她外祖家的势,又如何在她饭食里下了相克的药。 她还看到生前避犹不及的宋家表叔红着眼逼负心郎给她偿命。 【————新文《美人恩》求收藏————】 戚柳做了十五年名门贵女,娇气得不像话,柔软得不像话。 一朝为君王猜忌,家破人亡,她才尝到人间炎凉——未婚夫另娶美娇娥,闺蜜痛打落水狗…… 而这时,只有一人撑着伞走到她面前,为她挡开风雨。 她仰头一看,原来是左相顾衡。 世人都说顾衡阴险狠毒,是她爹的死对头。 但戚柳一直记得第一次见他,他把自己从墙头抱下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学着八年前的样子,仰起脸,柔柔地喊他:叔叔,帮我。 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等着伺机再踩一脚,他们等啊等,等到最后,那个天真娇气的女孩儿踩着他们匍匐于地的躯体,登上他们难以企及的地方。 而那个传闻中阴狠毒辣的男人护在她身侧,手中是她,眼中还是她。 第21节 ☆、第 26 章 狂风裹着雪, 打在铁桶上发出窸窣的声音。画溪在桶里被颠得天昏地暗,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于事无补。 也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下。 板车停在九尺山下的一处农庄, 有人把铁桶打开, 架起画溪, 推推搡搡进了一间舍弃不用的农舍。 屋子里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窗口只有半拉破窗户, 透进一点不怎么明朗的雪色。 “公主, 进去吧。”穿着柔丹侍卫的人没有刚才粗暴,开口说道。 她慢慢地踩着地面,眼睛瞪圆,眼珠子都快脱框而出。 这些都是什么人?把她掳来这里做什么呢? 她再次暗骂自己, 怎么就放松警惕。明知有人针对她, 却还如此轻易中计。说不定, 景克寒就是被他们藏起来的。 景仲……会来救自己吗? 景仲说得没错,她真是个蠢东西。 画溪沮丧,紧张地交握双手, 狠狠捏了几下, 迟疑地往屋里走。 接下来, 只有见机行事。 屋子里有股呛人的灰尘味儿。 呛人的气息窜到她鼻子里,没忍住,咳了两声。 侍卫搬出一张破旧的椅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端到她面前:“此处简陋,还请公主委屈一下。” 说话客气周到,不像要为难她的样子。 画溪畏怯地抬头, 声音颤颤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把我捉来这里干什么?” 几个人闭口不语,两个留下来看着画溪,另外两个出门守在门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恐惧和胆怯,也逐渐平复。 他们把她看得很紧,没有机会逃出去。 过了不久,有一个侍卫推门进来,说:“公主,吃饭。” 画溪站了起来,扶着椅背看着他。 侍卫看出她眼里的胆怯,没有其他的话,只说:“我们不会伤害你,吃吧。等主子回来,咱们就回大邯。” 真是来接她回大邯的。 是谁呢? 龙洢云的人吗? 脑海里一冒出她的脸,画溪就否决了。龙洢云不会接她回去的,她恨不得自己死在这里。 那还有谁呢? 画溪张张嘴,还要再问些什么。侍卫却不愿多言,放下饭菜,关上门,出去了。 菜色很丰富,有鸡有鱼,还有两个青菜,白米饭蒸得晶莹饱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画溪咽了咽口水,真有些饿了。 他们说带她回大邯,应该不会在饭菜里下毒吧…… 要杀她,哪用得着下毒呢?一刀抹脖子不是更快? 这么想着,她终于拿起了筷子。 吃过饭,天色渐渐黑了起来,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唯有雪色茫茫。 画溪搓着手坐在屋里,坐立难安。 过了许久,她听到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有几个人靠近了屋子,她走到窗边,借着那半扇支开的窗户一看,见四五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夜色太黑,看不清他们的脸。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似乎发现她在偷看,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画溪隐约觉得他的轮廓有几分眼熟,错过身,走回了屋里。 “主子。”人已到了门外,侍卫围过去:“公主在屋里。” 画溪起身,捏着椅背,便听到门扇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见破屏风后一个高大身影晃了下,他披着风雪走了进来,站在半盏残烛的微光下,朝画溪缓缓勾起嘴角,笑意粲烂。 “你来了?” 画溪如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遇到柏之珩。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那时候在京城,他是意气风发的金科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打马御街前去赴会武宴,满街红袖纷纷掩唇遮羞。身上是干干净净的青年意气,眉下一双含春色的眼,明朗而开阔。 及至今夜,他们已愈一年不见,面前这个男子,和画溪印象中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身着黑色劲装,腰上束着一条嵌玉带,本就不甚白的肌肤被边关的风沙吹得更加粗粝,两颌之侧,泛出剃须后的淡淡胡茬青痕,露出下颌清隽瘦劲的下颌线条,双比之前,多了几分坚韧。 那是西北风沙磨砺出来的杀人之气。 这个人,执得泼墨笔毫,做盛世里的风流公子;亦能手执斩敌之剑,披甲执戈挥退进犯之敌。 “柏大人。”画溪心中惊骇,她从未想到,这个一年前推却皇后青眼之后远赴边关的将军,会再度出现在她面前。那种震惊使她内心久久波动,不能平息。 柏之珩眉眼上都染了喜色,说:“你别怕,我来接你回去了。” 他神色轻松,志在必得。 画溪朝他,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既没有问他当初为什么一声交代没有就走了,也没有问他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此刻他端端正正站在面前,身披霜雪,那些没说的话,她就都明了。 * 景仲会见了左琛。 他从安良国回来,带回了安两国君决定和柔丹建交的好消息。 柔丹近百年都依附大邯而活,景仲上台后虽立了名扬了威,但柔丹真真正正要在列国前立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与大邯和亲是第一步。 列国看到大邯和柔丹冰释前嫌,会消除一部分忌惮。 至少不用担心两头得罪。 至于那些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景仲有的是耐心慢慢啃。 景仲在书房忙了一下午。 搜寻景克寒的侍卫最终在九尺台行宫一处久未有人居住的殿内发现了被捆成一团的景克寒和侍卫。他们察觉事情不简单,急忙回去禀报画溪,这才发现桃青被捆在床头,画溪下落不明。 侍卫吓得险些魂飞,立即寻去书房,把画溪失踪的事情禀报温青。 闻言,温青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世人都知景仲绝情绝爱,最不在乎的就是女人。多少美人流水一样送到他面前,但是最终都无人知晓她们去了哪里。 画溪是待得最久的一个。 她在王上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他不敢妄加揣测,连忙去禀报景仲。 景仲正展开一幅舆图,听到敲门声,懒懒地动了下:“进来。” 温青进来了,转身关上门:“王上,寝殿那边出了事。” “嗯。”景仲拿起桌边的白狐毛围脖,放在掌心把玩。今天天气尤为寒冷,她终于还是颤着手把围脖系到了他脖子上。狐毛很顺,摸上去水一样光滑:“什么事?” 温青低头说:“王后被抓走了。” 景仲的手指动了动,白狐毛在他手中微微抖了下。他继续捋了捋狐毛,眼皮子微微撩了下,问:“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大约三个时辰之前。”顿了顿,温青又补了句:“来人绑了世子,王后为了找他,把侍卫都派出去了。他们趁机溜进殿里,带走了她。” 景仲以手扶额,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立马派人去追?” “不用。”景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去找赫连汝培,问他那个人在哪里?” 他又睁开眼,一手捻着柔软的围脖,厚厚的狐毛在枕下压了好几天,仿佛留有那个女人的香气。他紧紧攥着,没有再说话。 温青感觉到,景仲的气息有些紊乱。这愤怒是因为担心还是愤怒,他就不得而知。 温青立马退下,飞奔去找赫连汝培。赫连汝培闻言,知道景仲是要寻柏之珩。他最近严密监视柏之珩的下落,因而要找到他的落脚之处并不难。遂马上带侍卫前去捉拿柏之珩。 但到了地方才傻眼了——柏之珩早已人去楼空。 追查下去,他不禁心惊肉跳。柏之珩不仅一早发现了他的眼线,甚至将计就计,但凡行事必在他视线之内。他盯了好几天,发觉他并未有异,所以放松了警惕。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捆了他的暗哨,令人易容成暗哨的模样,给他传了假消息。 此时人已杳无踪影。 消息报到景仲那里,他正在宴左琛等人。 晚膳是膳房准备的,精细丰盛,近乎奢靡。嗅着生香。 案前的景仲想,今晚他能吃两碗饭。 本该食欲大振,他却莫名烦躁。 这些饭菜再美味,也不如她做的小菜可口。 念头乍起,这些玉肴珍馐就变得索然无味。 景仲搁下筷子,心中思索,再过不久安良国君就要到柔丹,接着就要谈判两国建交细则,安良那边会要什么条件,哪些能同意,哪些不能同意。 这些事他早就想好了,一个个问题在脑海罗列出来,突然挤在一起,乱糟糟的挤成一团。 他闭着眼靠着椅背。 当年为了让他登上皇位,死了不少人。 有对他忠心耿耿的乳娘,还有他母亲的旧部。每一个人与他而言都有不可取代的意义。 但他们都去了。 第22节 帝王之位,是孤独的。 从来如此。 譬如先王景仲,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但他咽气的时候,却没一个儿子真心为他流过一滴泪。都在忙着争权夺势。 一个大邯来的和亲宫女,于他而言,无足珍贵。 比她重要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失去了又算什么? 更何况,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拥有她。 他想到那个女人怯生生看他的模样——谨小慎微抖如鹌鹑,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恐惧。 一点也不可爱。 说不定此时她正偎依在情郎怀里,哭诉衷肠。 他一闭眼就想到那女人柔柔软软地靠在柏之珩怀里,声音甜糯带着些许颤音,攀着他的肩,委屈地说:“好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景仲摇摇头,不再深想。 从温青离去,只过了半个时辰。可这半个时辰又显得无比漫长。 “王上。”终于,温青赶了回来,跪在景仲面前,神情有些忐忑。 景仲抬眸,目光定在他身上。 “人溜走了?”景仲似乎早就料到,并没有多惊讶。 “属下无能。” “无妨。”景仲轻轻瞧着桌面,嘴角绽出一丝笑意:“他要是那么容易被捉到,就没意思了。” 玩儿游戏,对手要势均力敌才好玩。 * 当夜柏之珩让画溪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侍卫服,然后带她走出了那间破屋。 雪地茫茫一片,脚印很快就被吹起的碎雪掩埋,不用担心暴露行踪。 画溪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柏之珩半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上来:“我背你。” 她犹豫了下。 还是爬了上去。 她怕耽误时间,景仲追了上来。 柏之珩知道她瘦,却没想到她是那样地轻盈,趴在他背上,仿佛一点重量也没有。他的步子很轻快。画溪伏在他背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柏之珩想得很周到,他在暗杀后才把画溪从行宫中抢出来,会尽可能地迷惑景仲的视线。 他会觉得有人把她掳走了。 反正她也不重要,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等回到大邯,再找个机会把桃青接回去。 一切就都好了。 恍惚中,她闻到柏之珩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儿。 仿佛他拦住她那一夜空气里漂浮的荷香。 她猛吸了一口,心里稍有些暖。 “冷吗?”柏之珩听到她的吸气声,柔声问道。 这个男人他是重诺的,因为当初对她的一句话,踏过千山万水,趟刀山火海来寻她。 这份情意,令她动容。 无人珍视画溪,生她的父母弃她,对她有再生之恩的龙洢云弃她。这是生平第一回,有人在意她冷不冷,饿不饿。原来,被人珍视的感觉这么好。 她摇摇头:“柏大人,我不冷。” 柏之珩笑了下,连带着肩膀都抖了抖。没有看到他的面容,但画溪知道,他是欢喜的。 她抿了抿唇角。 画溪不认识这边的路,一抬头,看到高啄的檐牙,这附近除了行宫,不会再有第二处如此高大的建筑。 画溪脸色稍微有点白,声音因为害怕带了些许颤抖:“柏大人,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九尺台。”柏之珩声音镇定,顿了顿,又问:“你怕吗?” 画溪紧了紧衣襟,脑海里浮起景仲阴冷的眼神,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她就平静下来,背着她的男子,会护着她,哪怕死也会挡在她前头。她摇摇头,小声说:“不怕。” 柏之珩笑声很爽朗。 越接近九尺台,侍卫越多,柏之珩走得很隐蔽,一路避开耳目,翻进宫墙。他轻车熟路地带着画溪飞檐走壁,最终推开一处宫殿的窗户,翻了进去。 画溪扫了一眼,殿内虽然无人居住,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靠近景仲寝殿附近的宫殿。 “这里是会朝殿。”柏之珩说。 画溪兀的睁大眼睛,圆溜溜的眼定在他脸上,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丁点开玩笑的意味。但是没有,他说得很认真。 会朝殿就在景仲寝殿旁边,距离不过百米远,甚至和他的书房只有一道甬道相隔。起初本是收拾出来给景克寒暂住的。 站在这里,画溪甚至能感受到景仲的呼吸!柏之珩胆子这么大吗?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坏事。 “不必担心。”柏之珩声音很温和,扶她坐在榻边,说:“景仲不会在九尺台久待,过不了几天安良国君要入柔丹,他必定要回国都。眼下他肯定以为我带你走远了,不会料到我们在此处。” 是这个道理,但画溪还是忍不住心尖儿颤抖。 柏之珩看出她的恐惧,从箱笼里找出一张毯子盖在她膝盖上,声音平静得让人觉得这是在他家里:“我已经让部下分几批离开,景仲找你,会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边。我们在这里等几天,等景仲回国都后,再离开。我都安排好了,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一切有我。 他的话似乎给了画溪无限的力量,她缓缓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蹲在她身前的青年将军。脸上写满毅然。 她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 从他踏上柔丹国土的那一刹那,他就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 “柏大人。”画溪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如秋水涟涟,她喉头嗫嚅,良久才问出接下来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呢?偷入柔丹,该多危险。” 柏之珩牵动唇角,笑了笑,抬手抚了把她绸子一样的发:“因为是你,我怎样都甘愿。” 画溪眨了眨眼睛,那蕴了许久的秋水涌了出来,划过雪腮,滴在他的虎口。 有些滚烫。 柏之珩目光一哀,揩去她脸侧的泪,声音沙哑下去,充满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来晚了。是他知道得太晚,消息传到他这里时,大邯送嫁的队伍已经进了柔丹国都。 他一刻钟的功夫也没有耽误,立马点了部下偷偷潜入柔丹。 为了等这个机会,他潜伏了两个月。 终于见到梦中的姑娘,她比之前更瘦了。眉宇间的怯意和恐惧更是令他心口一窒,懊悔和自责盈满胸腔。他该早些来的,早点来救她。免她心忧。 柏之珩定定地望着画溪,忽然再次伸出手,用力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我再也不撇下你。”柏之珩顿了下,又说:“去哪儿都带着你,你愿不愿?” 他清隽的面孔上,两颧因激动涌起红晕。 画溪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心间涌起一阵暖流。 “世子!”殿外忽然传来乌云珠的呼喊声。 画溪陡然一惊,一下子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她看向柏之珩,愧疚地眨了眨眼。 景克寒从殿外跑过,小披风吹得鼓鼓的,听到乌云珠的呼唤,他也没有回头。脚步声达达的,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像是遇到什么。 画溪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景克寒一拐弯,恰好碰到温青推着景仲过来,顿时僵在原地,紧张得十个指头都捏到了一起。 乌云珠见状跑过来,喊道:“王上。” 画溪听到这个称呼,脊背一凉,慌忙挺直腰板。 柏之珩看到她下意识的动作,心疼得不行,她在柔丹都过得这么小心翼翼吗? “干什么?”景仲目光扫过景克寒,落在他脸上。 声音阴冷。 景克寒小脸皱巴巴的,仰起小脑袋,问景仲:“那个女人被掳走了吗?” 景仲怔愣了瞬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嗯。”不痛不痒的回答。 景克寒紧紧攥着小拳头,愤恨得胸口起伏:“是谁掳的?” 景仲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知道。” “王兄……”景克寒似乎犹疑了一下,肩膀稍微动一动,然后才说:“你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他虽然讨厌那个女人,是她抢走了王兄,害得他不能和王兄一起睡。但乌云珠告诉他,他失踪的时候,她把侍卫都调去找他,寝殿的守卫才会涣散。 他不想欠别人东西。 “放心吧。”景仲沙哑开口,“孤也想找到她。” 顿了顿,他又对温青说:“传话下去,极力搜索,哪怕掘地三尺。”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这个柏之珩,颇有趣。 仅一墙之隔,画溪把他的话一句不落听了进去,脑海里浮起他云淡风轻杀死那些刺客的样子。 画溪的心肝陡然颤了颤,心神正不安时,手背上覆了一只手,暖意慢慢渗进她的肌肤,她缓缓抬起头,极力朝柏之珩挤出一抹笑。 听着轮椅渐渐远去,画溪才低头喃喃说:“柏大人,王上……不会放过我的。” 他讨厌背叛。 “说不定他一怒之下,会和大邯为敌,边关又打仗怎么办?”她眉心挤成一团,她不想做国之罪人。 “他不会,柔丹要想立足,暂时还需要维持和大邯表面上的和平。”柏之珩道:“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打算攻打大邯,公主和亲也救不了,你不是为之负责的罪人。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把国之兴亡的罪名推在女人身上。我是执剑的武人,就算战争来了,也会冲在你前面。” 第23节 柏之珩脸上露出微笑,道:“景仲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里,他们会去追我的部下。我们往后会过得很好,你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你可以过你梦寐以求的生活。” 做做饭,种种花,有个可心的男子相伴。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真会有吗?” “会的。”柏之珩道。 画溪不禁莞尔。 * 赫连汝培领着一大群官兵在搜寻。 已经五天,远远近近的通关隘口领命,严密排查出关人员。五天之内,已有四五起神似柏之珩的人企图通关被捕。 “你说什么?”事情交给赫连汝培,景仲闲了下来。 悠然自得之际,他在想,等把那个女人捉回来,一定要用她的皮做一盏手灯。她肌肤白嫩,再绘上袅娜的仕女图,相得益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走夜路提着她,别有风趣。 侍卫回来,将赫连汝培的话如实说明。 景仲的闲适瞬间没了,半阖的眼睁开,如黑曜石般幽深:“阿奴呢?” 侍卫道:“它最近总是在山下一处农庄上空徘徊,但我们已经把农庄搜查了数十遍,没有发现娘娘的踪影。” 景仲自言自语了一句:“真会藏啊。”他一扬手,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就朝他飞了过来。他坐了起来:“孤去看看。” 转动轮椅,他推着自己走了出去。 轮椅碾过殿门的声音把画溪从浅眠中惊醒。 这几天她和柏之珩一直躲在这个空旷的殿里,没有炭火,身上虽然压着厚厚的被子,脚趾还是冻得发痒。柏之珩每夜会悄悄潜出去找吃的回来,每到这个时候,她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帘幔后面。 她有心事,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 因为她总听到鹰鸣,那日在寝殿外头,和那日在寝殿外头景仲召来的那只鸟儿发出的鸣嚎一模一样。 ——阿奴擅长千里追踪,闻了你的血,以后你逃到天涯海角,孤都能把你找回来。 她清楚记得景仲的话。 他说过的话,真真假假有几分可信,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几日那只鸟儿一直在头顶的上空盘旋。 她心都揪到了嗓子眼,生怕哪天一睁眼,景仲就出现在了眼前。 所以,当景仲的轮椅碾过殿外的汉白玉地板时,她一下子就惊醒了。 手紧张地扯着帘幔,人巴巴地贴紧墙壁,一动不动。柏之珩是习武之人,比她更警觉,甫听到轮椅的声音,人就已经冲到隔断旁匍匐,严阵以待。 “那几起人查得如何了?” 侍卫说:“赫连将军已经把他们逼了回来,正在追查他们的下落。” 景仲没有说话,向栏杆外看去。 他最喜欢入夜时的九尺台,万道暮光将白茫茫的九尺山映得一片血红。阿奴盘旋在行宫上空,翅膀染上暮色,像是染血的利刃。从天际一个俯冲下来,鸣声高昂。 这一刻的行宫,肃穆如同坟墓。 说好要给他护陵的人,先跑了。 还是要把她先铸成俑,景仲才觉得稍稍痛快些。 他敛眉:“怎么这个时候,胆子就这么大呢?”平时在他面前,脑袋都快垂到脚边去了。敢情,那都是她做出来的假象,只用在应付他。 狠戾之气一闪而过,景仲又变得懒散起来:“确定阿奴在山下的村庄里?” “是。”侍卫说:“阿奴这几天不在村子里,就回行宫盘旋。温将军说,娘娘在行宫居住时间长,难免留下气息。阿奴定是糊涂了。” 画溪身子缩得更小了,本就瘦瘦小小,紧巴巴挤在一起,看上去就更瘦小。 寒意从背心一点点渗出来,她手脚都冻麻木了。 阿奴没有糊涂,景仲也没有撒谎。 她就在寝殿,阿奴一定会找到她。早或者晚。 听到脚步声渐远,柏之珩僵硬的脊背这才松了下,折回画溪身边,看到她脸色苍白,不禁神色一变,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得风寒了?” 画溪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没有。” 柏之珩也没感觉她在发烧,笑了下,抱着被子给她裹上,说:“你饿了吧?乖乖待在这里,我去给你找吃的。” “柏大人。”画溪牵住他的衣袖,小脸微微仰着,欲言又止。 柏之珩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牵着自己袖子的手,巴掌很小,但因为这几天太冷了,手指关节处有冻伤,冻得红红肿肿。暮色下男子的目光满是心疼,温和的脸上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自责与愧悔。画溪目光不由自主顺着他的眼神注意到自己的手,忙抽了回来。柏之珩说:“画溪,你再忍耐两日,都会好的。” 他还不知道阿奴的事,盲目乐观。 画溪微曲双膝,头埋在臂间,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不要胡思乱想,安良国君已经进柔丹了,再有两三日,景仲必回国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温声说话,安抚画溪的情绪。见她神色稍松,这才把她隐于帘幔后,翻窗而出。 画溪身形纤瘦,安静地窝在幔子后头,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寝殿没有炭火,她又不能随意走动。脚趾有些地方也被冻伤,痒酥酥的,她想挠,又怕弄出动静,只能生生忍着。 这几天侍卫宫女成群从这里过,嘴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失踪了这件事。 他们说景仲还没这么大张旗鼓找过谁,还说以前在信城时,有人到景仲帐内偷东西,他捉住那人,把他手脚砍去,挖了眼睛,割了舌头,扔到集市上乞讨为生。 他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 而这回这个贼胆子尤其大,竟然偷了他的人。 过往侍卫在讨论,这回景仲如果抓到掳走王后的人,会怎么收拾那个贼。 他们的话仿佛把画溪一颗心掏出来,放在烧红的炭火上,反复炙烤。 待在这里的每一刻她都觉得煎熬。 她怎么能因为对她多次仁慈,就觉得景仲是良善之辈呢? 他是凶名远扬的暴君,手上沾的鲜血无数。之所以对自己仁慈,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还不能和大邯正经八百撕破脸,她又没什么威胁性。 但柏之珩一掺和进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是大邯的镇边将军,可窃国。 就算景仲现在不知道是他带走了自己,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知道的。 景仲不会放过柏之珩,或许会像对待那个窃贼一样,砍去柏之珩的手脚,挖了他的眼睛,拔了他的舌头,让他去大街上乞讨。 朗如日月的柏将军啊。 画溪一想到这些,心口就抽抽的疼,身子不由自主越蜷越紧。 空荡荡的大殿似乎四面灌风,不管她蜷成什么姿势,都有风飕飕吹来。 * 柏之珩先前藏身的庄子就在九尺山行宫附近。 村子早先还很繁华,后因修建行宫,围了附近牧场做王室林场。百姓领了抚恤,迁居别处,半数进城了。久而久之,村子的屋舍空了不少。 留在此地,稍行不慎,就容易冒犯到贵人。 大批官兵在附近搜了四五天。 景仲一行人到了村子外,停在破落的村口。 阿奴又在村子附近盘旋,引吭长鸣。 “去告诉他们,不仅是地上,还有地下,一起搜。”景仲转头,吩咐随时的侍卫。 越是找不到人,景仲就越有兴致。他倒想看看,柏之珩带着那个女人能躲到什么地方。 侍卫小跑过去,和领头的兵官传达景仲的旨意。 兵官横起一道眉,迟疑了下:“我们已经在这里搜了四五天了,连个鬼影也没有。” 侍卫冷冽地说:“王上就在那边,你亲自去向他汇报。” 兵官闻言,赶紧带着弟兄们继续搜。这次不仅是地上,就连地下也撅了。阿奴飞过的地方,他们恨不得掘地三尺。 起先他们以为景仲是怀疑地下有地窖或密室之类的东西。 但他们挖着挖着,竟然挖出了一身女子的衣裳。 侍卫捧着身衣裙去回景仲。 景仲扫了一眼那衣裳,正是画溪失踪那天穿的。 桃红色,穿在她身上嫩得像春天那朵半绽未绽的花。 “衣服在这儿,人不见了。”景仲嘴皮动了动,忽然轻轻转动轮椅,朝前挪去,喃喃自语地说道。 衣服挖出来,阿奴也不飞了,振动翅膀,朝着景仲飞了下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他的肩上。 邀功似的昂起头。 景仲抚了抚它光滑的羽毛,拈起那衣服凑到它面前。 阿奴低头嗅了下,拍拍翅膀,再度飞离他的手,朝行宫的方向展翅而去。 景仲看着阿奴斜飞进夜色的身影,若有所思。 “王上。”温青闻讯赶来,脸色难看到极点。他还没碰到过这么狡猾的对手,躲在暗处把他和赫连汝培耍得跟猴儿一样,成日听到消息东奔西走,累得快断气。 他注意到,方才脸色还紧绷的景仲,此时戾气消了大半,正用幸灾乐祸的表情遥望九尺行宫,唇畔那笑意越来越深:“传孤的令,包围九尺行宫,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都说这武状元不仅功夫好,人也聪明。聪明是真的聪明,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窝藏了这么久。不过,比起他,还是差了很多。毕竟,最后的赢家是他。 景仲脸色颇为和悦,转动轮椅往九尺台的方向而去。 ☆、第 27 章 第24节 暮色把行宫压成黑压压一片。 陡然间升起的万点烛火将行宫劈成两半, 一半荣光,一半黑暗。 温青推着轮椅行走在山道上,他明显感觉到景仲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越是笑,温青就越毛骨悚然。景仲杀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愁着脸过。 上千侍卫在行宫外集结, 火速把行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漫说是个人, 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找三百人, 分成八队,沿着八方往寝殿方向给孤搜, 一间一间地搜, 搜仔细了。”景仲慢慢吐了口气,郁结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终于舒心了些:“跟孤玩灯下黑,自寻死路。” 景仲才说完“自寻死路”四个字,三百侍卫已经集结待发。 景仲敛眉, 正要发号施令。 值此关头, 一个大嗓门冲了过来:“王上, 王后回来了。她逃回来了。” “逃回来?”景仲嘴皮动了动,忽然抽出轮椅侧边插着的短刃,玩起刀鞘。 那侍卫声如洪钟, 掷地有声道:“王后说她被人劫持, 就关在王宫。今日她终于趁绑匪不备, 悄悄逃回来了。她逃跑的路上,还摔断了腿,这会儿虞碌大夫正在给她看伤。” 温青注意到,刚才还杀意浓浓的景仲,此时唇角又浮起莫测的笑意。 “看来,这蠢东西,出去一趟, 长脑子了。”景仲轻哼:“走,回宫,看看咱们的王后。” 温青犹豫:“还继续搜吗?” 景仲笑道:“放心,风筝的线还在咱们手上,他呀,飞不走。” * 景仲一走进寝殿,就觉得今日屋里和往日有些不同。 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瓜果香气。 嗅了嗅,他反应过来,是那个女人身上的味儿。 画溪伏在床榻上,头埋进枕里,肩膀和后背因为疼痛微微起伏。 景仲转着轮椅过去,在她背后,轻咳了声。 画溪闻声,缓缓抬起头,眼角微红,却抿紧嘴唇,蹙眉转过头,小声开口:”王上……“ 声音小小的,像是委屈,却又分明带了几分小心虚。 景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开口:“受伤了?” 画溪点点头,扯了扯裙子,露出一小截藕白的脚踝。脚踝扭伤了,有些地方乌青乌青的。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走路的时候却摇摇晃晃,一瘸一拐,走到景仲身前,微微仰着脸,望进景仲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泅着一汪春水,明澈动人。 “他们把我掳走之后,蒙着我的眼睛,一直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我好害怕,怕他们会杀了我,怕再也见不到王上。”画溪目光一瞬不曾离开他,颤着声音道:“后来我听到阿奴的鸣叫,我就知道,王上一定会来救我的。然后就不怕了。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没来。今天他们的守卫没那么森严,我才逃了出来。逃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们竟然把我关在王宫。怪不得王上一直没来救我,他们太狡猾了,料王上想不到会把人藏这里,竟胆大至斯。” 景仲垂眼看她,这小东西眼眸轻转,说得一板一眼,哪里有半点说谎的自觉。为了心爱的情郎,谎话都说得更利索了。 景仲兴趣盎然,觉得颇有趣。他收回视线,手轻轻地揽过她的肩,说:“是啊,这贼人胆子真大,竟敢掳走孤的王后。等孤逮到他了,一定把他碎尸万段,仍出去喂狗。” 画溪打了个激灵。 转念一想,没有她拖累,柏之珩应该能很轻松地逃出去吧。 那个男子太好了,如日月,如星辰,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点烛火。 烛火微茫,摇摇欲坠,她想保护这点星火,尽她绵薄的力量。 “好啊,王上一定要重重惩罚他们。”画溪望着景仲,潋滟的眸子里写满期待。景仲这才低头看她,她那漆黑的眸子里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让她的笑容看上去并不真实。 景仲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眸中逐渐浮起烦躁,这小嘴叭叭地,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视线从她轻垂的长睫下移,落到她殷红的小嘴上。他忽然捏住画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好啊,你好好休息,孤这就去抓那偷人的贼。” 偷人…… 画溪眉心一点点揪起来,不知道他是大邯话没学好,还是知道了什么。她扣着景仲的手腕,他回头看了画溪一眼。 画溪抓着他的手不放,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小的惊惧,温吞地说:“王上,你可不可以不走?” 景仲侧目:“嗯?” 画溪抿了抿唇,长久的沉默之后,悄悄抬眼看景仲,见他盯着自己,她迅速低下头,软乎乎的手攥着景仲不松,小声开口:“我害怕,你不在身边,我怕他们又来。” 她身子慢慢软下来,偎在景仲腿上,小手捏着他宽大的手掌不放。 几天不见,为达目的都会勾引人了,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景仲沉着嗓音,慢悠悠说了声:“好。” * 柏之珩听到行宫风声骤起,眼见大队人马聚集,高高举起的火把穿梭在青白的宫道上,犹如一条条腾飞的火龙。 他凝神屏息避于檐上,小心翼翼躲避侍卫的视线。 心乱如麻。 画溪独自在那黑漆漆的殿里,听到这么大的声响,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 她胆儿小。 她是他见过胆子最小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缩成一团,眉头深深。皱得他的心也跟着皱成一团,发麻发疼。 以后回了大邯,他一定不会再让她皱下眉头。 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恐惧,柏之珩伺机避开耳目,悄悄回到会朝殿。 昨日他看到画溪手上生了冻疮,还特意给她找了一盒冻疮膏。 他悄无声息推开那间宫殿,熟门熟路进去,藏身的帘幔后却没有那窝成一团小小的身影,只余她随身的一张小小的锦帕。 他的心陡然坠了几分,捡起那锦帕一看,上面写了几个字——柏大人,我不跟你回去了。愿你一切顺遂。 柏之珩那不断下坠的心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里面寒意瘆人,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宽大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变得僵硬,握刀握剑的手,连一张小小的锦帕都捏不住。 他把帕子上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手不断捏紧,把帕子揉成一团,塞入怀里,再度翻窗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 夜深了。 画溪躺在榻上,身畔的景仲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但她却半点睡意也无。 右手指尖疼得厉害。 殿里没有纸笔,她又不能不辞而别,情急之下只好咬破指尖,给柏之珩留下几个字。 他现在肯定已经看到她留下的字了。她明白,柏之珩怕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躲得害怕,每天出去取食物都会尽快回来。两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相对坐着,一天一天就过去了。 柏之珩是个极好的人,画溪知道,如果嫁给他,她会过得很幸福。她看得出来,柏之珩是会疼人的。 只是可惜,她没有福分。她从小就是没什么福分的人,小时候爹娘不疼,长大也没人爱她。 好不容易遇到个待她好的人,他们之间却隔着山河日月。 她会害了他。 她不想害他,只好离得远远的。 她本就生在泥淖里,没道理把人从九天苍穹拉下来和她共沉沦。 画溪越想越唏嘘,眼角渐渐湿润起来,她抬手抹了把,泪水沿着眼角,滑到了耳廓。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 旁边的景仲动了动,她顿时屏息凝声。 他却还是醒了,声音沙哑地开口:“小猫儿一样乱动什么?” 手摸索过去,也摸到她脸颊上的泪珠儿。 “哭了?” 画溪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软了下去,她依到景仲身侧,瓮声瓮气地问说:“嗯,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景仲依然沉着嗓音。 画溪抽泣了下,带着委屈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梦见那群贼人又来了,王上不在,他们把我掳去,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吓唬我说,要把我碎尸万段。” “撒谎。”黑暗中,景仲翻了个白眼,嘴皮子一动,吐出两个字。 哭她和情郎是苦命鸳鸯还差不多,真要梦见柏之珩再来寻她,指不定做梦都能笑醒,嘴都能咧到后脑勺去。 呵,虚伪的女人,假惺惺。 画溪一怔,复问:“什么?” 景仲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柔着声音耐心地哄她:“你撒谎,孤在你旁边躺着,谁敢来掳你?从来只有孤把别人碎尸万段,哪有他人动孤的人的?” 他略带凉意的手搭在画溪肩上,她下意识脊背一挺,整个人紧紧绷着,脚尖儿都用力勾着。半晌,她才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顺着他的话,讨好地说:“王上在,我不怕,什么也不怕。” 顿了顿,她又用带着撒娇的语气慢吞吞地说:“王上,如果我哪天犯错了,你还会护着我吗?” “犯了什么错?”景仲沉着嗓音,面无表情。 画溪缩了缩脚,柔软白嫩的小脚丫不小心碰到他小腿。他喉头一滚,微不可查地往旁边挪了挪。 “譬如说,撒了谎骗王上。”画溪试探性地问。 景仲冷笑了声,说:“你骗了孤?” “没有,我是说假如。”画溪可怜巴巴地说。 景仲的眼中染上了一星半点的笑意,女人啊,就是沉不住气,有点心事不等盘问,自己先抖落出来了。 他哑然失笑:“护。第一回见面,你就撒谎骗孤,孤不照样护你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也有红包,星期二晚上统一发哈~~ 我想爬会儿墙,站一天的柏将军。 ☆、第 28 章 第25节 画溪喉头一哽, 弯了弯身子,闭上眼睛,嗲嗲地说:“王上,你真好。” 景仲唇角笑意深深, 不错嘛, 现在戏越做越好了。他伸手把她拥在怀里, 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待身边再度传来景仲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画溪微微侧过身子, 伏在他臂弯里, 闭着眼睛,默默叹息。 也不知道现在柏之珩在哪里? 看到她留的帕子,他应当明白的。 * “公主。”次日清晨,桃青端着膳食走了进来。 画溪坐在梳妆镜前, 穿着雪白的寝衣, 头发未及梳理, 长长的披散在背上。正在出神,桃青说什么她都没在意。 桃青见她失神,微微一怔, 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画溪手一抖, 手里的梳子忽的落地, 她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怎么进来也不出声音,吓我一跳。”画溪弯腰去捡梳子,不知是不是心思没在梳子上,一连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桃青规规矩矩地把饭菜摆在桌子上,走过去,福身捡起地上的梳子,站在画溪身后, 给她梳头。 画溪失踪这几天,桃青都快急疯了。要是画溪遭遇什么不测,她也不用活了。但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事情的反常之处,那些人若是冲景仲来的,没比要对她手下留情。他们大可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一了百了,但他们只是把她绑在殿里;还有小世子,他们本也可以杀了他。可他们也没有。 这些人不是冲景仲来的,而是单纯为了带走画溪。 她不敢把自己的猜想说与别人,只默默担忧。 昨日画溪忽然回来,说是被人劫持到行宫。她更是怀疑,晚上沐浴时,她瞧了,她身上除了脚踝处有摔伤冻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痕迹。只要桃青一问她失踪这几天的事情,她就开始打哈哈,糊弄过去。 粗心如桃青,也觉察出她的不对劲。 “公主最近有心事。”桃青看了画溪一眼,她盯着镜子的目光让她觉得怪怪的。说不出怎么回事,总之与从前不大一样。 以前她也有过心事,但眼神是亮的。 这回,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今天十五了。”画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上元节了。” 以前每年上元节,宫里扎彩灯,挂华陵,饷夜宴,热闹非凡。柔丹不大过大邯节日,稍显冷清。 桃青这两日能清楚地感觉到,画溪自从上次被掳走后,心底就有了秘密。 知她是岔开话题,桃青也不点破,随着她的话头说:“是啊。” 画溪也没有后话。 桃青说:“后天安良国国君入国都,明日咱们就要启程回王宫。” 画溪微怔,道:“回去也好,待在这里老是担惊受怕。” 怕柏之珩不死心,怕他还没回去。 她垂着眼眸,有些懊悔,那日时间仓促,来不及跟他说清。 当日左琛要回汉城,景仲设宴为他践行。众臣听闻了她被掳走后复又逃回的消息,莫不以为这胆小的公主殿下必定躲在寝殿以泪洗面,悲戚难过呢。不料夜宴上,画溪推着景仲出席了。 大家无不诧异。 和想象中的不同,这个娇滴滴的大邯公主并没有忧惧交加,她目光柔和,贞静地给景仲布菜倒水,周到缜密。 众人起先还拘谨着,言谈有所顾忌,待见画溪神色平静如常,逐渐也敞开了来。 席至一半,画溪举起酒杯,向座下左琛诸人抬了抬,道:“王上正在调养身子,不宜多饮酒,我代他敬诸位一杯,谢诸位舍家远去,卫我柔丹疆土。” 她仰头把酒喝干净了。 左琛叉手:“谢王后。” 景仲侧眸细看她,上次他离宫去汉城,她也出来酬军。看起来都一样,但他自己自然可以感受到,那日她是小心翼翼想在柔丹站稳脚跟,而今日,她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她小心翼翼做戏不失为一件趣事。 景仲没放在心上。 借着台布遮挡,他在案下勾了勾画溪的脚背。画溪饮酒后,脸色酡红,脚下意识挪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朝他笑了笑。 景仲笑,朝她勾了勾手指。 画溪看了一眼景仲的脸色,才朝他靠过去。景仲笑道举杯:“王后海量,不和孤喝一杯?” 画溪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小声说:“我的酒量只有一杯,再喝就醉了。” 景仲不强求,把自个儿杯子里的水喝了。 * 前往寝殿的路上。 桃青提着风灯走着,画溪出门时忘了揣手炉,吹了雪风,等会儿回去,指不定手上的冻疮又要发作。她先提前回来取了去,等会儿散席好让她捧着。 自从画溪被掳走之后,寝殿的侍卫加强了些。两旁增派不少侍卫,走在路上,倒没那么可怖。 桃青径直走回殿里,往放置手炉的案几走去。 殿里只点了几盏烛火,不甚明亮。她刚跨进内殿,帘幔后飞快掠过一道人影,斜里陡然伸出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往幔子里一拉。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刚要开口呼救,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听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是我,别出声。” 桃青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对上柏之珩布满红血丝的双眸,试探性地开口:“柏将军?” 柏之珩将近两日不眠不休,眼窝深陷,眼内蕴满血丝,未及时修整的下颌青茬浮起。 看上疲惫又沧桑。 柏之珩见她目光投过来,微点了下头:“是我。” * 已经很晚了。 酒席还未散,左琛他们聊着以前在信城的往事,兴致很浓。 景克寒最近很少看到景仲,今日总算一直和王兄待在一起,还被他抱在膝上喂了两次果子。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睡意浓浓,头点了好几回,差点栽在桌子上,还是不肯去睡。画溪怕他磕着,手扶在桌子上,他在往下滑的时候,就栽进了她怀里。 画溪顺势搂着他。 景仲看了眼旁边依在女人怀里的小人,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女人的侍女走了过来。 他把手搭在轮椅扶手,转头望向来人。小丫头一看到他,眼神就乱了,微微福了福身,就仓皇别开眼,附在那女人耳畔,低语了几句。 她脸色就跟着变了。 甚好,这女人的小丫头和她一个性子。 景仲忽然扯起嘴角笑了。 画溪酡红的脸褪去血色,逐渐变得苍白。 桃青说柏之珩来了。 他果真还是来了。 画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如坐针毡,就连怀里的景克寒都像团火一样窝心的热。 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抚上她额头。画溪下意识一缩,身侧的景仲缓缓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画溪心里一惊,脊背有些发凉,屈膝并着的双腿也微微发软。她扯了扯景克寒的衣领,低下头,声音细细的,透出几分不经意的心虚:“柔丹的酒,后劲儿好大,这么快酒劲儿就上来了。” “乌云珠。”景仲懒洋洋地喊道,乌云珠上前,他吩咐说:“把克寒抱回孤的寝殿。” 乌云珠目光在画溪身上停了下,然后弯腰去画溪怀里抱过景克寒,往寝殿去了。 “醉了就回去歇着。”景仲嘴角扯起一丝带着嘲弄的笑,说:“孤可不会伺候醉酒的人,你自去吧。” 意思是让她自己另寻地方去睡,不必和他挤在一间屋里。 “是……”画溪眼睫颤了颤,声音越来越低,在桃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他屈膝福了福,便去了。 画溪搀着桃青,惊惧之下,指甲差点深深嵌进她肉里。走出老远,她才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桃青,漂亮的眼睛里藏着怒火:“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擅作主张把人放进来?若是教景仲知道,我们……谁都别想活。” 桃青亦觉得委屈,苦着脸道:“是柏将军,说你若一日不见他,他就日日来找你;一月不见他,他月月来找你。你们……到底什么时候?为什么瞒我。” 画溪收起厉色,头轻轻垂着,这事哪能怪桃青。怨她,没同柏之珩交代清楚。 所有的故事,有开头,都该有结尾。 她不该从中掐断,不明不白。 了断也该清清楚楚。 她舒了口气,提起裙摆,走进殿内。 柏之珩从昏暗的屏风后走了出来,艰涩开口:“画溪。” 画溪垂着眼睛,眼底有些许湿意,在过去那五天,她曾期待和身前这个人走,回到故土去。他性子柔软,待自己极好,嫁他定会很幸福的。 不过旦夕之间,就物是人非。 于她而言,他是绝无仅有的良人;于他,她却是会拖后腿的累赘。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再抬起头时,眸子内一片清明,笑意绽放:“柏大人。” * 酒席散了,醉酒之臣纷纷离去。 景仲遣散身侧的人,自己转动慢慢转动轮椅,往寝殿去。 风过凭栏,吹下停在檐顶的雪。景仲停于栏侧,眺望国都夜景。 千万家灯火璀璨,星罗棋布。 这座国都是景仲一手建立。 柔丹以游牧为主,百姓逐水草而居。以往并无固定都城,王帐牵于何处,何处便是都。景仲上位以后,以此为都,建王宫,通沟渠,开集市。百姓闻名而来,灯火渐盛。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身后忽然响起澹台简的咳嗽声,他道:“雪夜苦寒,王上还不回去歇息?” “孤虽凶名在外,但不想做那打鸳鸯的棒。”景仲慢条斯理地说。 第26节 澹台简噎了一下,半晌才问:“王上打算事成之后,放她离开?” “不然呢?”景仲挑挑眉:“难不成真让个宫女当王后,做柔丹的女主人?” 想起那个女人为了别的男人撒娇取悦自己,做戏做出娇滴滴的模样,他就恨得牙痒痒,又补了句:“呸!她想得美。”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大家划个重点——她想得美!! 感谢大家的支持,红包明天晚上统一发。 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延迟到晚上23:30更新,小可爱们不用等哦~ 感谢小可爱“千玺”,灌溉营养液+15,小可爱“败北”,灌溉营养液+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9 章 澹台简噎住, 觑见他目光如常眺望远方的灯火,他垂手立于景仲身侧。 “同安良建交,茶叶和糖,有了供应。王上若要大展宏图, 当下最缺的是铁。”良久, 澹台简方缓缓道。 柔丹境内没有大型铁矿, 生铁产量有限,全靠从其他地方买进。 澹台简知道景仲的雄图大志, 但施展宏图需要大量兵力, 人不成问题。自景仲上位以来,柔丹人血泪中的战性被激发,男儿郎们随时可以振臂而呼,随景仲踏河山。这些年景仲休养生息, 粮食也不成问题。唯一的短板是兵器。 景仲静默片刻, 忽然转身, 看向澹台简:“都统有铁。” 澹台简闻言,肃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都统是柔丹西南的一个部落, 都统人生性勇猛好战, 人员虽少, 但个个精悍善战,稚子三岁起便习武学剑,几乎到了人人皆兵的地步,多年来外族莫不敢犯。 澹台简知景仲的意思,不由忧道:“多罗未必肯与咱们做交易。” 都统领主多罗继位以来,很少与外界相交,未必会愿意淌这滩浑水。 顿了顿, 他又说:“多罗一向仰大兆国鼻息而存,咱们北上谈交易,他定会告知兆王。打草惊蛇,对咱们行事多有不利。” “孤自有主张,烦劳先生北上走一趟,与多罗详谈,尽力便是。” 景仲丢下一句话,缓缓推动轮椅走了。 澹台简望着他的背影,叉手微微一揖。 景仲行在雪地中,车轮把雪地压出深深的辙。他扯了扯衣襟,抬头微微望向靛青的天,星芒繁盛,穹顶肃然。 纠结那个女人的事情哪有搞事业重要。 远处的宫殿,檐牙高啄,轮廓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有一半彻底隐匿于暗夜里。余下的那一角像是扬起的一侧嘴角,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笑。 人不顺心的时候,看座房子都在冷笑。 景仲看着那座宫殿,想要牵起一丝笑意,牵动面部时,发现自己的脸颊、身体,并着心里,都漫上一种无名的情绪。 “王上……”温青小跑过来,主动去推轮椅:“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嗯。”景仲回神,发现国都街道上的灯火不知何时熄了大半。 “王后今日歇在朝霞殿,属下伺候你歇息。”温青把人推进屋,看了景仲一眼,开口说道。 “嗯。”景仲无精打采地抬起双臂,方便他解腰带。 温青半蹲在他身前,探手解景仲腰间的玉带。 他的手拿过剑,杀过人,就是还没帮人宽过衣。 解了好几次,锁扣都没摸着。 景仲低头扫了他一眼,脑海里莫名又闪过新婚夜,那个女人生涩地为他宽衣的模样。 心中莫名觉得烦躁。 温青急得快冒汗——原来伺候人这么难吗? 景仲挥挥手:“去吧。” “是,属下先行告退。”温青如蒙大赦,站起来,快步离开,给景仲独处的时间。 景仲慢慢解开衣带,脱下外套慢悠悠地搭在衣架上。 烛火照得一室明亮。溅落的烛泪,似黑夜被划破时溅飞的泪珠。 烛火明灭之间,就是朝夕。 景仲坐了许久,温青送净面的热水进来时,他只着了中衣坐在床沿上,也不知坐了多久。 “安良国君后日什么时候入国都?”景仲召来温青问。 温青说:“上午来的消息,说是晌午之前能到。” “嗯,你去吧。” “是。”温青没有多说什么。王上今天有点不对劲,他都发现了。 温青刚走到门口,景仲又喊住他:“等等。” 温青驻足。 景仲道:“给孤更衣,去见王后。有些事情需提前给她交代。” 长夜漫漫,无事可做,吓吓她找找乐子打发时间也不错。景仲心想。 温青没有觉得意外。王上做事果断决然,当他刚才眺望王后今夜暂居的宫殿时,温青就隐约猜到今晚上还要走一趟。 * 柏之珩定定地望了画溪片刻,忽然笑了下,目光有刹那的呆滞。 “对不起,那日我回晚了,你肯定吓到了。” 酸涩从画溪胸口涌起,她极力压下心内的苦涩,挤出一抹笑,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柏大人怎么在此?” “画溪……”柏之珩轻声呢喃,喉头微哽,语气软了下去:“我来带你走。” 画溪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水是凉的,激得她魂灵一清。心中苦涩,却笑了。 柏之珩向画溪近了一步,恳切道:“咱们今夜就走,不等了,一刻也不多待。” 画溪心中钝痛,红着眼眶别开眼,目光落在方才喝过水的杯子上,蓝色建盏壁上的冰丝裂纹逐渐变得模糊。 “柏大人,你怕不怕我出身卑微,辱没门楣?” “我本草芥,何惧之有?”柏之珩未曾犹豫,脱口答道。 “你怕不怕高墙庭院,家族是非?” “不怕。” “那……大人可怕艰险世道,人言可畏?” 柏之珩口气坚决:“一人论你是非,我割一人舌,百人论,我割百人。不怕。” “可是我怕。”画溪口气越来越疏离,眼泪慢慢落下:“我五岁入宫,受人白眼,至今已十年。最大的梦想就是挺直腰板正大光明地做人,不必为了活着,蝇营狗苟。如今我是柔丹的王后,活得足够体面,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我为什么要走?” “不是的……”柏之珩脚步踉跄,一把抓过画溪的手腕,说:“不是这样的,你是愿意跟我走的。那天你都是愿的。” 画溪自嘲地笑了,她从柏之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轻声叹息道:“我后悔了。” 柏之珩艰涩抬眼。 “正是这几日,我后悔了。”画溪温声道:“柏大人,如果我跟你回去,从此以后就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无名之辈,谁都可以轻视,谁都可以议论。没人会看得起我。躲在会朝殿的这不见天日的五天,经历过,体验过,我方知道,自己是过不了这种日子的。我受不了边关之苦,忍不下受人轻视,更舍不下眼下唾手可得的富贵与权势。” 画溪终于转过来,直视柏之珩:“敢问柏大人,你能予我的,能比王后之位更尊贵吗?” 柏之珩怔怔,眼眸中顿时浮起一抹黯然之色。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狠狠刺痛了画溪。画溪强忍心中的疼痛,狠心地逼近他:“柏大人口口声声让我跟你走,难道就是要我往后余生顶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在你能护着我的一亩三分地里苟活着吗?” 柏之珩墨色般深邃的眸子里一片痛色。 他一言不发。 这个模样,让画溪心里难受。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努力压下眼泪,说:“柏大人年少有为,是举世无双的君子,世上有多少名门闺秀任君挑选,淑女配君子,方是美谈,又何必在意我一区区卑贱之人。柏大人,你回去吧,你的这份情意,画溪唯有永铭于心,我定会遥祝大人早日觅得知心人,莫为我这不值之人再费神了。” 柏之珩听懂了她的拒绝,几次张口,嗓子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他……待你好吗?景仲残暴无度,我怕他欺你。” 画溪眼眶倏地一下又湿了,长长吁了口气,唇角弯弯勾起:“他若待我不好,我又何必留下?” 话音方落,便听殿外传来桃青略有些慌乱的声音:“王上,你怎么来了?” 而后,景仲疏离冷淡的声音响起:“王后睡了吗?” 画溪一惊,心中微沉,景仲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慌忙拉过柏之珩,小脸苍白,把他往屏风后一推:“别出声。” 把他塞入屏风后,她吹了帷幔后的灯盏,然后坐在案边。 刚刚坐定,景仲就慢悠悠地转着轮椅进来了。 进来的瞬间,昏暗的光打在她略带疲倦的脸上,娇媚如画。美人慵懒,风情无限。 怪不得柏状元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致力于给他戴绿帽子。景仲如是想。 画溪缓缓起身,迎向景仲:“夜深了,王上怎么还过来了?” 双手缠着景仲的臂,样子乖巧温顺。 景仲愣了下,才伸出手臂搂住了她,在她雪白的香腮上抚了一把:“不是醉了?还没睡。” “本打算歇息的。但方用了膳,躺下容易克化不动,所以打算歇着消消食再睡。”画溪两只眼睛红彤彤的,直勾勾看向景仲,柔声说道。 景仲曲起食指,放在她下颌,缓缓抬起她的下巴,手掌抚了抚她的眸子,问:“眼怎么这么红?哭过?” 画溪一愣,立刻平静下来,接道:“酒气上来,熏的,明日就好了。” “哦。”景仲慢悠悠地开口。 画溪倚在他怀里,目光闪烁。景仲接完这句之后,就没了声。她心下紧张,问:“王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无事,长夜漫漫,王后不在身边,孤甚孤寂,难以成眠,是以过来看看。”景仲忽的一笑,嬉皮笑脸又阴森森的,把画溪往怀中一带,又道:“明日回宫接待安良国君,须起早,王后既无事,就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凑近她耳畔,又低语了句。 画溪目光闪烁,吓得不轻。抬起头,迎向景仲的目光,轻柔地嗯了声,然后推起轮椅,把景仲送了出去。 看着温青推着他消失在夜色,画溪缓缓回到殿内。 第27节 她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相互交握,捏得极紧。 景仲方才说——若是接待安良国君出了什么岔子,就把她做成灯笼,挂在殿门上。 作者有话要说:  景仲:孤才不是担心她给我戴绿帽子!只是长夜漫漫,太无聊了,吓吓她找乐子!! 感谢在2020-01-12 01:54:53~2020-01-14 19:3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朕博爱天下、鸽子咕咕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玺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0 章 景仲离去后, 画溪觉得空气里都漂浮着他吃的药味儿,浓郁得旧旧散不开。 她吸了口气,一步步朝帘幔走去,立在屏风前, 把帘幔掀开一角, 望向柏之珩, 说道:“今夜我吃了酒,他特来看我, 柏大人见笑了。” 柏之珩脸上的情绪很复杂, 既有失落,又有欣慰。他的眼睛在灯光中莹莹生辉。 画溪那时候想到了那夜他将自己拦在荷池边时,水中的星光,大约……都不及他目光璀璨。 正这么想的时候, 那风光霁月的男子挤出一抹笑, 对她笑了, 声音微颤着说:“那就好。” 画溪心脏似受到突如其来的一击,是他在她心上狠狠刻了一刀,把他的印记留在她心上。 柏之珩大步朝门外走去,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把画溪拢于其中。走到门口, 他忽的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双手紧紧握成拳,骨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修剪得整齐的指甲狠狠嵌入掌中,划破肌肤。他狠狠吸了口气,才控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愿你得偿所愿,有枝可栖, 有人疼惜,再不用担惊受怕,忍冻吃苦。” 画溪心中阵阵钝痛,努力压下眼泪,说:“多谢柏大人。” 柏之珩决然转身,在跨出殿门的刹那,一滴泪终于滚出眼眶。 他抬手,揩净。 他已许久没有哭过。 自己已经尽力了,他如是劝自己。 他不怕前方有千万人阻拦,也不惧刀山火海的阻隔,只怕……她怯退。 她怯退,他所有的坚持就变得毫无意义。 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场粉墨闹剧该收场的。 掌心的痛蔓延到心口,渐渐也麻木了。画溪的每句话回响在他耳畔,字字句句都戳着他的心窝,提醒他自己的失败。 去年离京前,他不应犹豫迟疑,该直接奏明皇上要了她。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求娶她。 而不是等着用功名来换她…… 人与人之间是需要缘分的,他和画溪的缘总是慢了一步。 空洞的目光逐渐聚焦,他手指揉着腰侧揣着的那张帕子,把所有情绪都隐了进去。 * 画溪几乎一夜未眠,她一闭上眼就想起柏之珩受伤的眼神。 刺得她心口一下下生疼。 到天亮的时候才睡着,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桃青在和谁说话。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怎么了?”画溪问。 景克寒站在桃青面前,扭头望了画溪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问:“你醒啦?” 画溪瞥了眼面前的小孩儿,蹲下来,嘴角微微扬起,蹲下来,扯了扯他的斗篷:“克寒这么早就起床了,真勤快。” 景克寒被她夸得脸有些发红,他下意识想笑,但不知突然想到什么,把嘴角抿成一条线,就没笑了。他莫名心虚地瘪瘪嘴,犹豫了下,问她:“那天他们把你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画溪一愣,犹豫了下,笑着说:“他们就把我关在行宫,一间黑漆漆的殿里。” 景克寒“咦”了声,问:“他们打你了吗?” 画溪刚想回答,瞧着他小脸绷着,神情严肃可爱,她问:“你不是也被抓了吗?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景克寒摇头:“王兄说,我还是小孩子,不会挨揍,你就不一定了。” 画溪十分有耐性地听他说话,小孩子奶声奶气的样子很是可爱,一本正经的样子更是逗人开心。她顿了下,正要回答,景克寒捏着小拳头掷地有声地说:“要是他们打你了,等王兄抓到他们,我一定帮你报仇。” 画溪摸了摸他的头顶,说:“没有,他们没有打我。” 景克寒不喜欢别人触碰,下意识要偏过头,但想到自己用蜘蛛吓了她,她为了找自己被坏人绑走,于是强忍着不适让她摸了摸小脑袋。她手一挪开,景克寒就慌忙别开头,小脖子挺得很硬气:“这回你帮了我,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说完,小手往怀里一揣,哒哒跑远了。 当天他们从九尺台启程回王宫。 回宫第二天,安良国君和皇后甄氏入国都。 四年前安良国君入大邯,偶然得遇一女子,名唤甄珠。甄珠生得花容月色,容貌昳丽自不在话下。她端庄秀雅,知书识礼,国君赵夏典看中了她,将她带回安良。虽然甄氏是异族人,但却深受宠爱。甄氏次年诞下赵夏典的长子,出生时祥瑞环伺。锦鲤跃池,祥云绕殿。 赵夏典二十岁登基立后,元后许氏乃安良国的贵族,和赵夏典青梅竹马。听说两人感情极好,只是可惜,红颜薄命,赵夏典登基不过两年,元后许氏就病重而亡,生前未诞下一儿半女。是以赵夏典对甄氏诞下的长子十分看中,视其为天神所赠,取名天送。赵天送一岁那年,赵夏典封其为太子,并册立甄氏为皇后。由于甄氏是大邯人,因此受到一些贵族大臣的非议。 这回国君和皇后至柔丹商议两国邦交要事,景仲看得极为郑重。 当天让澹台简率亲军出城迎接。晌午设宴款待国君,画溪以柔丹国母之尊招待皇后女使。 为了全礼,画溪不仅请了王公亲眷,还命人请大娘娘明氏前来赴宴。大娘娘称头疾发作,不便赴宴,使唤了明罗过来。 大娘娘病得很是时候,在这个当口病了,什么事情都落到了画溪肩上。 幸亏临出发前,龙洢云还是给她带了得力的丫鬟婆子过来,勉强应付得过来。画溪和桃青又是自小就在皇后公主身边长大的,看的是他们掌管中宫的行事风范,不过两个时辰,便把各处该做的事情吩咐下去。 “姑姑!”明罗提起裙子,小跑进殿内,眉眼弯弯带着笑:“事情都办好了。” 明氏拉住明罗的手,上下瞧着她,说:“明日到了那边,你别出头。景仲这个人心性大,现在他有心护着那个女人,若把他吃罪狠了,反而无益。” “我知道了。”想起上回表哥维护那个女人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明罗就恨得牙痒,她反握住明氏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打听过了,甄皇后不能食百合,只要吃了百合,就会犯哮喘,重则性命堪虞。赵夏典对甄皇后情深义重,若甄皇后有个好歹,赵夏典定会不饶,到时候表哥就算想保她,也没法子。” 脑海里一浮过那女人娇柔的媚人样儿,她就不禁皱着眉头,眼神如刀子,恨不得时间马上到明天,好看看她凄惨的下场。 “人可靠吗?” “可靠。”明罗嘴角噙着笑:“是她从大邯带来的婆子,上回因为背后说是非,被她责令打了巴掌。底下的人拜高踩低,欺得她险些没命。她恨毒了那个女人。我不过稍加拉拢,她就说只要能掰倒她,她什么都愿做。” “那就好。”明氏眉眼挂着笑:“是她自己的人出了问题,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明罗亦笑。 * 到了安良国君进国都这天,画溪早早起身,穿了乌云珠早早送来的礼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梳妆。本就无甚瑕疵的肌肤,敷上脂粉,更是光滑细腻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她收拾妥当了,去喊景仲起床。 景仲昨夜很晚才睡,她刚推了推他,就被捉住手。 “动什么?”景仲懒懒散散,眼睛都没睁开,单臂圈着人,慵懒地问:“你属猫的?晚上动了,早上还动。” 画溪大气也不敢出,轻声说:“时辰不早了,澹台先生他们已经出城了。若让人进来等你,倒不像话。” 景仲只含含糊糊嗯了声,手还把画溪掣着。 画溪抵着他的胸膛,又推了推他。 人还是不动。 方才澹台简出宫前来人传了话,说是人就快到了。人家远道而来,让人候着终归失礼。 这人喊不起来,到时候少不得她又要受口舌。 她轻咬了下唇,娇嫩的口唇都快被她咬破了。 “好哥哥……”画溪揉了揉额角,娇滴滴地喊他,声音柔媚得自己都觉得羞赧:“好哥哥,你快起来吧。” 榻上方才还闭着双眼的人嘴角扯起笑意,笑得画溪想打人,他说:“好啊。既然王后都叫好哥哥了,孤自然要给你面子。” 姑娘粉白的小脸霎时通红。 他是故意的!故意逗弄她取乐。 画溪愤愤起身,疾步往殿外走去,喊候在外头的人进来伺候景仲梳洗。 她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个冒牌公主来当冒牌王后,还真情实意担心他有礼无礼。 像他这种人,无礼才是常态。 她板着脸带桃青下到各处巡视。 桃青边走边禀报:“昨天下午安良国那边把国君和甄皇后的喜好禁忌都列了单子送过来,我已经让人拓印成册,分发到各处了。” 桃青以前帮着操办过皇后寿宴,那等大场合她都做得极周到,有她办事,画溪自然放心。 “凡事都不得出半点闪失,尤其是吃的,入口的东西,须比其他的更上心。你亲自盯着。”画溪淡淡说道。 桃青“诶”了声,点点头,答应了。 当天上午她就搬来膳房外坐镇,指挥打点。 各处巡了一趟,画溪回到寝殿,景仲已经收拾完毕,她看到景仲,还是有点生气。景仲向她招手:“过来,给孤看看衣领。” 画溪犹豫了下,嘴角耷拉着,缓步走过去,给他整理了下礼服的衣领。 景仲斜眼瞥到她嘟起的雪腮,小河豚一样,有点可爱。 手痒,没忍住,捏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我的贱手呢…… 感谢在2020-01-14 19:33:06~2020-01-14 23:5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吗咿呀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thy、中华地狱犬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节 ☆、第 31 章 景仲修长的手指在她粉嘟嘟的脸上轻轻捏了捏, 鼓气的小河豚顿时泄了气,瞪圆了眼珠子,瞅着他,眼睛里半是惊恐半是讶然。 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倒映出景仲勾起唇角的小脸。 这蠢东西的脸真软啊, 软乎乎的粉面团子一样。 画溪的脸烧得绯红, 那人修长大手捏着她的脸, 有火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蔓延到脖子后面, 一片绯红。画溪偏过头, 躲开他的手,冰凉的手摸了摸被他捏过的灼热的地方,嘟囔埋怨:“外头还有人呢,王上就这么闹我。” 愠怒, 檀口微微撅着, 表示不满。粉嫩的唇, 像樱桃,秀气可爱。景仲忽然来了兴致,想尝。 一个要红杏出墙给他戴绿帽子的蠢东西, 一点也不可爱, 有什么好尝的。景仲按下自己的心中蠢蠢欲动的想法, 舔了舔嘴唇,慢悠悠地勾唇;“孤的人,想什么时候闹,就什么时候闹,还要挑时候不成?” 画溪一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知道这人一向不要脸惯了,她不再应他, 只低着头把他头顶的玉冠又整理了下,然后搀着他坐上轮椅,推着往接待安良国君的宴厅去了。 刚至不过片刻,前头礼官就进来禀报,道是赵夏典和甄皇后已进了宫门。 候了约摸两盏茶的功夫,礼乐声响起,一行人踏着礼乐走了进来。澹台简引人入殿,最为瞩目的便是走在最前头的国君和王后。 赵夏典今年不过二十七八,正是男子年富力强的年纪,身着白金锦服,头戴白玉冠,器宇轩昂。画溪的目光从赵夏典缓缓落到旁边的甄皇后身上,都说甄皇后有天人之姿,在众美人中以美貌出众,这才得赵夏典的青睐。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甄皇后着赤朱长裙,用金银线绣的花,华贵不可方物。一头青丝梳成高高的云髻,仅簪了支琉璃翡翠步摇,丝毫没有抢去华贵衣服的半点风采。甄皇后体态纤细合度,面如桃色,一双桃花眼,细长有神,同景仲见了礼,目光落到画溪身上。 四目相交的刹那,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甄皇后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默想了瞬,似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再度抬头望向画溪,将她上下打量,极力分辨什么。 画溪也觉得甄皇后看上去很眼熟,脑海中隐约浮起一道人影,但很快她晃了晃小脑袋,否认自己的想法。 那个人……早已死了,她亲眼看到那些太监把她的尸首拖出去的。 大雪纷飞,草席裹身。 她垂头,勒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眼底却忍不住起了涟漪,眸子里氤起一片雾气。 “想什么?”身侧景仲忽然压低声音悠悠开口。 收回思绪,画溪微微侧身,问他:“王上刚才说什么?” 景仲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侧过脸,对着她碗里的汤挑了挑眉:“再不喝汤就凉了。” “哦。”画溪心不在焉地搅了搅瓷盅里的汤,说:“好像有点咸,我喝不大惯。” 谁知道这男人面不改色地从她面前把汤接了过来,举止优雅无比,长手拾起金色的细长瓷勺,低首尝了一口。 “王上……”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呢。画溪看到景仲喝了她不想喝的汤,表情有些不自然。 景仲掀起眼皮,看到女人娇媚不自在的模样,高深莫测地笑道:“是挺咸的。” 又把汤盅递了回去。 画溪低眸扫了一眼,汤盅里一片奶白,飘出阵阵奶香——分明是甜糯的糖水,她刚才信口胡扯,被景仲识破了。 “不仅蠢,还是个小骗子。”景仲刻意压低声线,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以为他不知道,肯定又在想她那爬墙来找她的情郎。 画溪自知理亏,只当没听见,顶着绯红的脸低头喝汤。 * 底下坐着的明罗目睹了上首发生的一切,惊得筷子都差点没握住。 表哥刚才在跟那个女人调情?她恨不得立马揉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景仲这个人异于常人,别人碰过的东西,打死他都不会去碰一下。所以他刚才跟女人抢汤喝,看得她气血都快翻涌起来了。 他怎么会对那个大邯女人这么亲热? 她恨得银牙咬碎,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恨恨捏紧手中的筷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 * 用过午膳,先安排赵夏典和甄皇后歇息午休,下午就两国相交之事还需再议事。 画溪早就安排好了,让他们入住东殿。 方便探视看望,再加上东殿近景仲所居的西殿,有什么事情跑起来也快些。 景仲和画溪亲自送他们去东殿。 路上赵夏典和景仲款款而谈,她和甄皇后随在身后,偶尔搭一两句话,并不深谈。 甄皇后声音略有些沙哑,许是多年养尊处优惯了,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淡雅从容的气度。倒和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不大一样。 说来,她离宫那年,画溪才十岁。年纪小,又已过了五六年,连那人的模样都记不大清了。 心口又是微微一疼。 把人送去东殿,景仲和画溪就都回西殿去了。 乌云珠送了药来,景仲服下药,药劲上来,需要休息。画溪服侍他休息,一面解他的衣裳,一面想起心中的疑惑,有点心不在焉,几次想打听甄皇后的事,又欲言又止。 “你有话对孤说?” “我……”画溪解他衣襟带子的手顿了下,才问:“王上对安良国君的事情清楚吗?” 呵,刚走了个爬墙来找她的将军,现在竟然敢来问他别的男人的事情。 景仲气得笑了下,抬起头,认真严肃地对她说:“王后,你野心有点大。” “啊?”画溪不太确定地指着自己问:“我吗?” 景仲说她蠢、胆子小、骗人,她都认了,野心大是怎么回事。 景仲挑眉:“做着柔丹的王后,打听安良国君。啧啧。” “不是不是……”画溪急忙解释。 内殿里光线晦涩,站在她面前的画溪露在外面的脖子晶莹如雪。景仲目光盯着看了会儿,没忍住,把人拉着往怀里一扯,小姑娘就软乎乎地坐到了他腿上。景仲忽凑过去,一口咬在她耳根下的脖子上。 他唇齿冰凉,刚触到画溪的肌肤,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唔”一声喊了出来,下意识跳起来要跑。景仲的大手,扣住她细如柳枝的蛮腰,让她无法逃离。 画溪想起传闻里,景仲生啖人肉渴饮人血的事情,毫不意外他会把自己的血管咬破,吸净她的血,留下一具干巴巴的空壳子。 她吓得嗓子里呜呜咽咽。 景仲啃了脖子还不算,唇畔沿着玉颈,流连至耳廓,声音阴沉:“这是对你的惩罚。” 画溪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委屈,又有些惊恐。 脱离景仲的魔爪,画溪从他身上起来,扯了扯坐得皱巴巴的裙子,委屈巴巴地说:“不是王上想的那样,我是想问甄皇后,她和我一位故人长得很像。” 景仲懒懒地躺回床上,神色间有点疲惫,合着双目,朝画溪招了招手。 画溪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下。两人同床共枕也不是这一朝一夕的事,她倒不是为这害羞;只是他性格阴晴不定,十分古怪,她摸不准等会儿是不是还要被咬。 仅仅是一瞬间,画溪还是脱了外衫,从床脚爬进里面,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进去。 景仲闭着眼把人往怀里一勾,姑娘香香的软软的,搂在怀里比汤婆子暖和。 也就这点好处了。 除了这,就知道搞出一大堆故人惹他生气。 景仲的手搂着她,忽的想起刚才掐着她的腰时,手上的感觉。 大手顺着她的侧身往下滑,落在凹陷的腰侧,掐了掐,拢了拢。 瘦秧子,他一只手就能掐住。 跟这人置什么气,他手上稍稍用力,她的腰就能折了。 画溪整个人都能紧绷着,脚尖都绷得紧紧的,生怕景仲蛇一样冰凉的手折断他的腰肢。 她不敢动,蹙着眉,任由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画溪以为他睡着了,景仲忽然又开口:“甄皇后,全名甄珠。四年前赵夏典到大邯,把她带回安良国。据说是巩城守备家的长女,内情无人去考究。不过因为是外族人,据说安良贵族世家反对的声音不少。” 巩城啊,离京好几千里,又怎么会是她呢? 画溪眼睑轻垂着,默默叹了声,没再说话了。 * “柔丹不比安良,这里冷,下午你在殿里歇息就是,不必出去。免得受了寒,又犯喘症。”赵夏典扶住甄珠的肩,定定地看着她:“你若嫌无聊,我让那小王后来陪你消磨,正好她也是大邯人,可以陪你说话解闷。” 甄珠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眉眼中似乎有话要说,顿了顿,才问出口:“君上,你知不知道王后叫什么名字?我瞧着她有几分眼熟。” “名字倒不知道。”赵夏典改为执起她的手:“不过听说她是大邯皇帝第四女,你以前在宫里当差,可能见过她,当然觉得眼熟。” 第四女,龙洢云。 龙洢云哪里是长这个样子? 想到那小公主乖张狠戾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后背生凉。 今日白天在柔丹王宫见过的小王后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和记忆中那小人儿的样子重叠。 怪不得,看她第一眼就觉得莫名亲切。 赵夏典见她神色有异,知道她又想起在大邯的往事,把人拽进怀中:“没事,都过去了。” ☆、第 32 章 景仲没多久就睡着了, 画溪躺在他身边,没多久也熬不住睡意,眯着眼沉沉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景仲人已经不在。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猫, 起床一点声音也没有。画溪一点感觉也没有, 人就走了。 换衣裳的时候, 她捏了捏腰肢好一会儿,刚才景仲的手一直掐着她的腰, 那热乎乎的触感还在, 有些烫。直到桃青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 “王上临去时说,东殿那位甄皇后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走动。你要是得闲, 就过去陪她说说话解闷。”桃青一边给她整理衣服, 一边说道。 画溪嗯了声:“好。” “晚点时候我让珠姐姐去膳房盯着, 我陪你过去吧。” “不了。”画溪摇头:“灶上用的都是咱们从大邯带来的人,乌云珠去了,若是她们偷懒磨洋工, 她不好发落。你去吧, 管着她们别让偷懒误事。让乌云珠陪我去东殿好了。” 画溪的猜想果真没错, 桃青去到膳房的时候,一堆老妈子宫女正坐在膳房外的屋檐下喝酒赌钱,大家乐呵呵的,一边吃酒一边谈笑。 “越发没有规矩了,一会儿不瞧着,你们就要翻天了不是?”桃青气冲冲走过去:“今儿是什么日子,不必我说, 你们也知道。王后都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还有闲心喝酒赌钱。” 第29节 画溪顶着公主之名出嫁,离京前皇上草草为她组了一套家臣班子打理她在柔丹的诸事,内事是由宋嬷嬷经手。 宋嬷嬷入宫有些年头,原本在皇后宫里伺候,干了几十年,还是个二等宫婢。 画溪离京,皇后舍不得用得趁手的,便把她拨来了。宋嬷嬷自恃是老人,又知道画溪是个戴花翎子的斑鸠,不成气候,是以处处怠慢,还好招惹是非。 往日王宫里的柔丹宫婢知道她是公主带来的人里掌权的,待她还算敬重,每每偷懒犯事都忍着让着。 不过上回她同人议论景仲生病的是非,让画溪听见,气不过,命桃青打了她几巴掌。柔丹宫婢见她自取其辱,王后也并未高看她几分,是以也不给她颜面,出言必讥讽,犯错必责令。 更有甚者,上回她同一柔丹宫婢起了争执。 那宫婢性情甚烈,当天晚上就喊了三四个宫婢,把宋嬷嬷堵在宫人房里,狠狠收拾了她一顿。 宋嬷嬷气恼交加,告到画溪那里,她问了缘由,非但不帮她撑腰,反是责她惹是生非。 宋嬷嬷受痛又受气,对画溪暗暗生恨。 见桃青怒气冲冲地叉腰骂人,宋嬷嬷站出来,道:“活儿没干好,你骂人倒也无妨。今日咱们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得你如此动怒?” “午前我去时,跟你们交代了,下午必须一直守在灶前,万一灶上有什么事。你们谁去担待?” “瞧姑娘说的,是你在灶上干活,还是我们?我们日日都这么干的,也没见出什么岔子。”宋嬷嬷嗤之以鼻。 桃青哼了她一声:“王后宽待,你们就越发放纵。我禀告王后去。” 宋嬷嬷有恃无恐:“姑娘去吧。最好让王后把我们都杀的杀,打发的打发。这样,她面上才有光呢。” “你……”桃青怒不可遏,她们分明是看准了画溪不敢打杀她们。一则画溪心底良善,无论多生气口上骂两句就是,哪像龙洢云是真下得去狠手的;二则,这些人跟着画溪到柔丹,她若郑重其事责罚,反倒让柔丹人看笑话,自己脸上无光。 就是仗着画溪拿他们没办法,才敢这么放肆。 “好啊,听过讨赏的,还从没听过有人主动讨罚。”背后忽然传来个浑厚的声音:“有谁想死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慢慢来。” 温青抽出腰间佩戴的剑,朝她们走过来,脸板着,面无表情,看上去有点吓人。 宋嬷嬷顿时怂了,连忙道:“温将军误会了,我们同桃青姑娘玩笑呢。” 画溪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这个罗刹面的温将军就不一定了。他可是柔丹人,罗刹鬼一样的存在。 温青看向桃青:“好笑吗?” 桃青手捏了一下,小声开口:“不好笑。” 宋嬷嬷几个吓得腿肚子都在抖。 桃青斜眼瞅着,既好气,又好笑。 温青挥剑,一把劈向几个婆子身后的酒坛和叶子牌。噼里啪啦一通乱砍,眨眼间酒液横流,牌都被从中砍断:“以后要是再偷闲喝酒赌钱,碎的就是你们脑袋。” “是是是……”宫女婆子们吓得心尖乱颤,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应道。 温青横了她们一眼:“还不快滚去干活。” 一窝人顿时鸟散。 桃青看着她们仓皇滚回膳房的身影,终于扬眉吐气地笑了笑。 随即,她反应过来,这里只剩她和温青两个人…… 后知后觉开始腿软是怎么回事? “多谢温将军。”桃青向他微微福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站住。”温青不咸不淡地喊住她。 这崽子怎么回事?每次看到他就跟见鬼了一样。 怼老婆子还伶牙俐齿,碰到他就像割了嘴的葫芦。 桃青脊背挺得直直的,吸了口气,转过头来,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将军还有什么事?” 温青说:“我刚帮了你。” 桃青看向他:“我知道。” 温青又说:“我饿了。” 中午他安顿赵夏典的亲卫去了,没赶上吃饭。这会儿回来,王上打发他自来膳房找吃的。 桃青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会儿膳房没什么吃的。” “我刚帮了你,你连煮碗面的诚意都没有?”温青不明白,这小崽子的眼睛为什么总是充满防备。 “……” 桃青想了想,咬了下唇说:“我去给你煮面,一刻钟就好。” 温青点头,径直走向膳房外院子里的石桌,坐下,目送女子的背影走进膳房后,他拔出长剑,对着剑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英武帅气。 又咧起嘴角笑了笑。 英朗非凡。 温青把长剑“唰”一下插回剑鞘,压下胸口的烦闷感。肯定是那小白兔崽子以前被长得英俊的男子欺负过,所以看到就害怕。 桃青说一刻钟,半点也不差。 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从膳房出来。 膳房十几口灶点着,有些闷热。桃青忙进忙出,脸颊微红,几缕发丝黏在额角,看上去有几分凌乱的妩媚。 “温将军,面好了。”她把面放在石桌上,小声喊温青。 温青手握着剑搭在石桌上,闭目养神。听到耳畔传来女子低柔的声音,他睁开眼,应了声:“嗯。” 修长的手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桃青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大口吃面的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面条大筷大筷进了他肚子里,嚼两下就咽了。眨眼的功夫,一大碗面就没了。 桃青看得目瞪口呆,那嘴巴要是吃人,大概也就几口的事。 她打了个寒颤,说:“我去给你端碗紫米露。” 说完,转身小跑进膳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碗紫米露。她扫了一眼温青,碗里的面吃完了,他十分给面子地开始喝汤。 速度之快,令桃青咋舌。 看他那样子,好像没吃饱。 她把紫米露递过去,温青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才餍足地拍了拍肚子,评价桃青的厨艺:“还不错,再多放点盐就更好了。” 桃青嗯了声,实则心里在嘀咕。 她愿意做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顿了顿,温青又问:“大邯煮紫米露还放百合?” “有百合吗?”桃青一怔,看着他。 “有,不过味道很淡,一般人觉察不出来,要么是分量轻,要么是放的百合粉。”温青说。 桃青觉得纳闷:“那我就不知了,许是他们改了方子。” 温青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还要当差,先走了。” 桃青福了福身,目送他离开。 他一走,她这才觉得掌心有点黏湿发热。 这人就是有这本事,让她大冬天里虚汗一茬一茬的。 * “你们这样的做派就不怕君上责罚吗!” 画溪去到东殿时,远远就听到宫女的声音。心里顿时一惊。莫不是甄皇后出了什么事。 这边的侍卫都是用的景仲的人,不应当啊。画溪提起裙摆,快步往殿内走去。 殿外站了好些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正在斥责别的宫女。看到画溪来了,她也不再说,闭嘴迎了上来:“王后。” 画溪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人,都是安良那边带来服侍甄皇后的。 “出什么事情了?皇后呢?” 小宫女憋住眼中的泪,挤出一抹笑:“无事,娘娘在殿里,奴婢带您进去。” 她不愿说,画溪也不多问。到底是他们的事,她不便插手。 她跟着小宫女走了进去,昏暗的灯光里,甄皇后半倚半靠在榻上,眉心微微蹙着,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适。 “甄皇后。”画溪笑着朝她走过去。甄皇后挣扎着要坐起来,画溪快不过去,搀着她的臂,扶着她躺下:“你身体不适,就不要起来。免了那些虚礼。” “那便恕我无礼了。”甄皇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温柔又静美。 画溪道:“我也最烦这些繁文缛节,免了,你好受,我也轻松呢。” 甄珠吩咐宫女:“云昭,端张杌子来,给王后沏茶。” 方才抹泪那小宫女委屈巴巴地抹了抹眼泪,应了声,就到外间搬杌子去了。 画溪瞧着这边,倒觉得有些奇怪。 殿外人虽不少,但甄皇后身边却没几个人伺候。照理说,她卧病在床,宫女下人当少不了的,可自她刚才进来,进进出出的也就云昭一个小丫头。 “是我照顾不周,娘娘到柔丹就病了。” 甄皇后长得像她故人,画溪对她平添几分好感。 甄皇后换下了礼服,穿着石青色裙装,削弱了眉宇间的雍容,多了几分柔美。画溪喜欢这种柔美静好的女子,看她时眼神亮晶晶的。 “不干你的事,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甄皇后说:“都是顽疾,老毛病了,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是给王后添了麻烦才是。” 甄皇后看向画溪,态度亲和,眸光有蔼蔼雾气。 当初不及她肩高的小丫头,如今也这么大了。 只可惜,离开那座吃人的宫墙时,她还小,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 第30节 “闷在屋里,更容易生病。”画溪说:“我从大邯带了个文戏班过来,下午让他们到东殿来,就在殿里热闹一番。你看怎么样?” 甄皇后答应了。在安良,她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听戏。安良国没人看得起她,她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台子很快搭起来了,伶人在台上唱戏。 画溪和甄皇后坐在台下。 乌云珠立在画溪身后,双目炯炯,观察四周。 戏台上在讲俊武将军在边关捡了个流离丫鬟,带回府上成就一段美好姻缘的故事。将军只看了小丫鬟一眼,就情根深种,把人带回去,力排众议,娶了她做夫人。 演到一半,甄皇后揉了揉额角。 画溪抬手将她臂膀一挽。 两人之间本有些间隙,因为这一挽,近了两尺。 甄皇后微笑:“多谢。” 画溪坐近了,侧过脸不经意地打量。甄皇后虽然和那人很像,但是有区别的。当年那姑娘喜欢笑,眼角眉梢都堆着笑容;甄皇后也爱笑,眼角眉梢堆着的却是不经意的愁。 她越发迷惘,琢磨回头让桃青来认认。 说不定她还记得。 戏台上的戏码,这几年甄珠已经听了很多遍。无非男女爱得痴缠,此生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化作飞灰也要一处。唱到最后,男子揽女子的臂膀,豪情万丈:“我为夫人解战袍,不羡庙堂之高,只羡池中比目鸳鸯。” “只羡池中比目鸳鸯。”甄皇后呢喃道。 画溪擦了擦眼角的濡湿。 好结局都在戏文里。 “也只有戏里才有这么痴情的男子,现实里,郎心都似铁。” 画溪深以为然。景仲岂止是铁,他是个铁棒槌。 要把她敲碎了,剥了皮,拿去做灯笼。 景仲说甄皇后是赵夏典从大邯带回去的,力排众议立她为皇后,对她应当是十分喜爱的。但是为什么,她感觉甄皇后并不是那么开心。 “戏文里写到女子嫁了男子,就戛然而止。大抵也是觉得情爱到了这里也就到头了,再往后,将军要去建功立业打天下,女子呢,只能在后宅一亩三分地里侍奉婆母,抚育幼儿,操持家事。”甄皇后说:“受了苦呢,只能自己吃,淌了泪,也只能自己咽。远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同进同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才是真正的比目鸳鸯。” 画溪笑笑。她说得在理。 她想起景仲说的,安良国里反对这位异族王后的人不在少数。想必她日子过得也是失意的,不然有赵夏典的宠爱,又为何如此多愁善感呢? 画溪问:“娘娘多病,不宜多思。看戏看的就是个热闹,想深了,对身体反倒无益处。” 甄珠端起茶杯,撇开面上的浮沫,吹了吹,呷了一口。 “我没听娘娘说过在大邯的事情……”画溪温声细语地问:“听说娘娘是大邯人。” 甄珠忽的转头看向她,唇角笑笑:“到安良四五年,没回过大邯,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大半。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记不起也就罢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父母亲人也没有吗…… 画溪慢慢皱起眉,目光死死凝在甄珠水一样的眼睛上。她的眼中逐渐浮起不可思议,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妙月姐姐?” 甄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颤,轻轻把杯子放下,她又拨弄着手腕上串着的檀珠。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压下心中的慌乱,重新抬起眼打量画溪,待看清了画溪的眉眼,她才犹豫片刻,回问她:“你是小溪?” 画溪眼中讶异更甚,攥紧了帕子,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子酸涩。握着帕子的手紧紧攥着,她努力克制,热泪还是不由自主盈眶。双目盯着甄珠不敢轻眨,只怕眼睫一动,泪就落下来了。 “是,我是画溪。” 记忆里的妙月姐姐不是这个静柔样子的,她喜欢笑,嘴角常挂着两个梨涡。 皇后宫里当差的大宫女总共四个,妙月是最心善的,她能求的情都会求,能护的人都会护。像画溪桃青这些小丫头被人欺负了,她会把人抱在膝头,哄一会儿,给她们塞一手糖。 “那时候你出事了,我和桃青哭了很久。”画溪压下心中的酸涩。 那年妙月十七,是皇后宫里最好看的大宫女。皇后宠爱她,打算好好养着她,往后拿去做笼络人心的工具。 那段时间皇上到宫里去得很勤,目光在妙月身上流连。 皇后嗅到了皇上的渴望,知道这个人再也留不得。 再留下去,就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对手。 然后,她把妙月许给了西厂的督公刘焱——一个有特殊癖好的老阉人。死在他床上的妙龄女子不计其数,妙月不愿受辱,撞墙而亡。 忠心一场,换来草席一张,裹着她瘦削的身子,被扔到大雪茫茫的乱葬岗。 只是老天开眼,没让她死透,留了一口气。 等到了从安良来的贵人。 她醒来之后,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小丫头悄悄藏在她发髻里的珍珠,于是她告诉赵夏典:“奴婢甄珠。” 后来,她就用这个名字成了赵夏典的人,又成了他长子的生母,最后登上安良国后位。 画溪听她云淡风轻地讲这四五年来的经历,心里恍恍惚惚,震惊不已。 她缓了缓,平复了下心里的惊讶,慢慢走到她身边,酸着鼻子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姐姐以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往后莫再忧思伤神,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哪有那么简单呢……”甄珠忽然顿住了。 画溪问:“怎么?君上待你不好吗?” “不,君上待我极好。”想起那个器宇轩昂的男人,甄珠就笑得很温柔:“我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的人。只是,他的世界里,除了我,还有天下。他精力有限,总是不能周全的。” 贵族王公不喜她一个异族人做皇后,世家清贵的小姐夫人看不起她,宫里的太后轻看蔑视她。偌大的安良国,除了国君赵夏典和太子,没人眼中有她。 她身似浮萍,被赵夏典捡回去的时候除了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别无他物。正因为毫无根基,连个心腹也没有。在云昭来之前,想喝口热茶都得求着婆子妈妈服侍。 她被贵族排挤、宫人怠慢,活得郁郁。 后来她想,这大抵是她的命。命中注定她一生不得安定。 “过日子不像唱戏,有捧高踩低的下人、给你立规矩的婆母、还有千千万万看不惯你的人的口舌。”甄珠黯然伤神:“他们才是最消磨人的精力的。” 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她看得最多的就是冷眼。宽阔胸围的宫殿,除了赵夏典温热的胸膛,没有一个角落是暖和的。 “君上……也不管管他们吗?”画溪见她有些怆然,心有不忍,握了握她的手。 “管啊。”甄珠面泛愁思:“君上护我,但凡有冒犯怠慢的,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但安良见不惯我的人,又何止千千万,他总不能都杀个一干二净。空荡荡的国只留君上和皇后。” 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后来呀,就算被怠慢,我也忍着不说了。他的胸怀和抱负,应当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不能老是为了个女人打打杀杀。他把我从地狱里带出来,给我指了去光明的路。我自己走不好,总不能连带着他,一起扯回炼狱吧。” “我常常想,那日若捡着我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人,平凡一点,别把我捧到那么高的位子,哪怕是贩夫走卒。如今我心境也会更开阔些。”甄珠道:“年少的时候总盼望着一步登天,可真登了天,才知什么叫‘高处不胜寒’。高处的人,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动刀子,只消一个眼神,就教人心寒如冰了。” 被欺压排挤得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只是终究舍不得让他再受丧妻之痛,也不舍让襁褓中的孩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画溪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张张口,却是眼泪灌了下来,又咸又涩。 “瞧你,都成大人了,还这么爱哭。”甄珠抬起帕子擦了擦她的眼角,说:“有什么好哭的,他们爱议论就议论去吧,总归我坐在这后位一日,那些人再看不惯,我也是君上光明正大的妻。” 小时候被训了,挨罚了,妙月姐姐就是这样柔声哄她。 如今,她受了委屈,反倒要她来安抚自己。画溪过意不去,憋住眼泪,斟酌了言语,才开口:“我只是心疼你,这么好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抬手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珠儿,张张嘴正要说什么,西殿的宫女跑来,说景仲有事找画溪。 画溪只好起身,先回西殿去一趟。她刚迈出门槛,回头望了眼,看向坐在殿里的甄珠。她侧着脸在看戏,目光温柔静好,仔细一看,却又有几分落寞的情绪。 画溪微微垂目,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记忆中小时候那个欢快明朗的徐妙月。 时移世易,她也被时光磋磨了。 ☆、第 33 章 画溪从东殿出来, 匆匆回去西殿。 跨进门,她没看到景仲。一问,景仲这会儿还在和赵夏典议事,晚上才回来。 画溪正纳闷, 方才那请她回来的小宫女才毕恭毕敬地说:“王上说陪着看戏最累了, 让奴婢等两个时辰就借着他的名义把王后喊回来歇息。” 周围的人目光都落在画溪身上, 捂着嘴角偷偷地笑。 这个景仲,行事就是荒唐。 被这么多人听着, 她羞得不行, 藏在袖子里的手使劲捏了捏帕子,硬着头皮坐到椅子上。 也好,下午在东殿听妙月姐姐讲了她这四年来发生的事情,她哭了好几回, 脸上的妆都花了, 反倒让她忍着心痛来安慰自己。 画溪想, 整理一下再过去见她,久别重逢,大家都应当高高兴兴的。 她让人去把桃青喊回来, 这是喜事。 当初以为徐妙月死了, 两个小丫头躲在被子里, 抱在一起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桃青备好看戏的差点,差人把紫米露和其他糕点往东殿送了过去,这才匆忙回去见画溪。 刚才温青才来震慑了一番,料想厨房里的婆子们也不敢造次。 画溪派人到膳房喊她,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这让桃青以为西殿出了什么事。回来一看画溪眼睛红红,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 “公主, 怎么了!” 要是明罗又来给她气受,她就去借温青的剑! 画溪把桃青拉到内殿,屏退身边的人,细细把徐妙月成了甄珠的事情说给她听。 桃青惊住了,还有这种事? 急忙吵着画溪要去见她。 两人又往东殿去。 甄珠身体不好,路上舟车劳顿,柔丹又比安良寒凉。一到就连着病了几天,好不容易有起色,谁知道入了国都就又犯了。 她们赶到东殿时,正看到甄珠端着药碗在喝药。 苦味儿弥漫得门口都闻得见。 第31节 她大口大口喝完药,慢吞吞地把碗递给云昭,抬起头就望到了站在门口的画溪和桃青,不由怔了下。 桃青大步冲过去,不可置信地喊了声:“妙月姐姐。” “桃青。”甄珠笑得温柔。 曾经圆润饱满的姑娘,变得消瘦病态。桃青心里堵得难受。 云昭站在一旁,把桃青方才送来的紫米粥递给甄珠:“娘娘,用些甜的,压压苦气吧。” 甄珠点了点头,接过炖盅,搅着勺子正要张口。 桃青忽然想到什么,往前面一拦,夺过炖盅,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珠儿,问:“妙月姐姐,我记得,你以前不能食百合,对不对?” 甄珠道:“没错,我有喘症,食了百合容易犯病。犯起来就呼吸困难,险些丧命。” 桃青手开始颤抖,冷冷地盯着那碗紫米粥:“有人要害你。” 甄珠看了看桃青,又看了看画溪,迟疑开口:“此话怎讲?” 桃青静了一瞬,重新开口:“温将军说,紫米粥里有百合粉,分量下得轻,不易察觉。” 画溪脸色顿时铁青。 “去,把虞碌先生请来。” 虞碌很快就过来了,画溪把甜点甜汤都推到他面前,让他闻嗅。 虞碌一一闻过,回禀说,每样甜点里或多或少都有百合。 碾成粉,不易察觉。 显而易见,是冲甄珠来的。 画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心思飞快地思索着。 下百合粉的人挑这种场合,有可能是对甄珠不满的安良人,正好趁此机会除掉她,可以把罪名推到画溪身上;也有可能是对画溪不满的人,害死甄珠嫁祸给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要么就是想破坏安良和柔丹建交。 不管处于何种目的,害人性命,居心至毒。背后的人,也是她沾染不起的。 画溪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暂且把消息压了下去,又声称甄珠身体不适,不许随意打扰。 * 日暮时分,景仲手执一本册子,正坐在书房里阅折子。 温青过来小声通禀:“王上,王后给你送参汤过来,在外头候着呢。” 景仲小口啜了口茶,低声说:“让她进来吧。” 这小东西,看上去柔柔弱弱,实则一肚子坏水儿。平常怕沾染上是非,对他的书房避犹不及,今天倒主动来了。 不得不说,这小东西心里藏着坏的时候,看上去顺眼多了,端着一盅参汤悄声走到景仲面前,含笑望着他,甜糯乖巧:“王上公事辛苦,歇歇吧。” 景仲扫了她一眼,眼睛弯着,嘴角翘起,目光里像落满了星子。装得越无辜,心里越有鬼。景仲没有应声,只给了她一个“放下”的眼神,画溪的心跟着抖了抖,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景仲微眯了眼,瞥了画溪一眼,懒懒收回目光。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去够汤盅。画溪连忙展开帕子,铺在他腿上,又揭开汤盅盖子,双手递给他。 “王上,你尝尝看,味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汤是我专门为你炖的,早上就下了锅,用野鸡煨了大半日,下午把鸡肉拉起来,把汤里撇得干干净净,一丝油沫子也没有,然后加了天麻、人参,又慢慢煨了三个时辰,参都渗进汤里了。我听虞碌先生说,你最近恢复得还算不错,只要好好保养,过半个月一个月就能脱离轮椅自由行动了呢。我真期待……王上早早好了……“ 画溪语气真诚,小嘴巴一张一合,叽叽歪歪说了老大一通,声音舒舒缓缓,跟唱小曲儿一样。 哦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是景仲一直低头喝汤,没吭声。 画溪一个人说了那么多,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偷偷看了景仲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盯着绣花的鞋尖。 她想了,这事她没那么大能耐,查不出来。 “说完了?”景仲默了一瞬,才扯了扯嘴角,说:“味道有点淡。” “好。”画溪低眉顺目:“下次我多放点参。” 景仲狡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 画溪回忆了一遍龙洢云每次跟皇上皇后撒娇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走到景仲身旁,攥着他的袖子,轻晃了下,声音软糯:“王上,我又犯了错。” 景仲垂眸,看着衣襟上嫩白的葱根,不疾不徐地问:“蠢东西,又犯什么错了?” 画溪闻言,垂着头,眼内吧嗒吧嗒地掉,坠到景仲长有薄茧的虎口,有些灼热。她哽咽道:“甄皇后患有喘症,不能吃百合。底下那些宫女婆子,不晓得是谁粗心大意,竟然往甜汤里放了百合。都怪我,管教不严。” 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看了心软。 景仲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拖到自己腿上坐着。画溪甫一沾到他的腿,脊背都挺了下,随即调整表情,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唤了一句:“王上……” 景仲抬起眼,深邃的眼睛看着她问:“人有事吗?” 被他的目光盯着,画溪浑身不自在起来。对上他的眼神,画溪摇摇头:“没事,幸亏桃青发现得快,不然就要酿成大错了。” 景仲轻笑,将她搭在袖间的手放在掌心,别有兴致地捏了捏。 “查了吗?是谁做的?” 画溪有点抵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但很快,她就忍下了不该有的情绪,说:“没有。膳房都是用的大邯皇帝的人,他们知道我的身份,都看不起我,欺上瞒下,我怕他们不肯配合。” “是怕他们不肯配合,还是怕背后指使的人,你兜不住?”景仲不紧不慢地说。 画溪心虚地低下了头,还以为装得多高明呢。结果每次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怕兜不住。”画溪老实了:“敢在这时候对甄皇后饮食动手脚的,不是寻常人。就算我从大邯带来的那些宫女婆子对我有再大不满,也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景仲了然。把画溪一拉,压着她的脑袋,低了几分,凑近她的脸,近距离瞧着她的眼睛,笑道:“说你是蠢东西,还知道祸水东引。” 画溪的心忽然跳快了两下,距离太近了,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化开,有些灼热。画溪略略觉得有点尴尬,悄悄侧开脸,小声说:“王上说过,会护着我的,画溪都记着呢。” 景仲低声笑起,松开画溪的小脑袋,随意挽了一缕发嗅了嗅,慢悠悠地用食指从她的肩膀滑到她胸口,戳了戳,说:“孤也记得,你说过这里是属于孤的。” 他的手指搭在胸口,稍稍用力,就能把她的心戳得稀巴烂。 画溪睫毛颤着,目光无辜地看向景仲,温声细语地说:“是王上的呀,我对王上忠心不二。” 景仲笑而不语。 画溪看着景仲,又轻晃了下他的胳膊,巴巴地问:“王上?” “你是想求孤帮你查这件事?” 明知故问,画溪知道景仲的脾性有些古怪,没办法,谁叫自己有求于人呢。 “是。”画溪咬了咬唇。 “你看你,哪有半分求人的姿态。”景仲撩起眼皮,端过汤盅,又喝了一口:“孤私以为,上次在九尺台听墙角那宫女求人的姿态就不错。” 寡淡的汤。 画溪微怔了下,柔了声音,软了筋骨,抱着他的小臂,学着那宫女的语调,细若蚊呐地求:“求求你,好哥哥,就帮我这一回嘛。” 细瓷的脸上浮起红釉。 景仲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她的青绸:“好。哥哥帮你。” 小姑娘唇都快咬破了。景仲觉得再逗下去,她晚上回去说不定要埋在被窝里哭了。 终于松开画溪,双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推离他的腿,两人之间扯开距离。 景仲换了寻常语气,喊道:“温青。” 温青快步走进来。 “查一查膳房里的婆子宫女,最近有无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柏状元都走了三千公里了,宫里的醋味儿还没散完(手动狗头)。 感谢在2020-01-15 19:01:24~2020-01-16 16:1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茹茹 3瓶;静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4 章 有温青亲自出马, 不过三五时辰,就查出是宋嬷嬷最近和明氏交往匪浅。前两日宋嬷嬷才刚去了明氏的宫里,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温青当即把宋嬷嬷拘进审讯室。 宋嬷嬷起先还嘴硬,坚称明氏传她去训话。但温青是何人, 刀枪霜剑, 两句就激得宋嬷嬷和盘托出。把和明氏合计的话都吐了出来。 温青前来回禀。 “什么?是宋嬷嬷和大娘娘合谋给甄皇后下药的?”画溪笑意僵在嘴角, 目光在景仲面上一带而过,然后垂着头, 沉声问道:“她胆子竟敢这么肥?” “是。”温青看了眼画溪, 最终望向景仲,缓缓道:“她起先还狡辩,多问了几遍,她招架不住, 就什么都招了。” “今日这事, 都是我惹出来的。”画溪巴巴地走到景仲面前, 随着她的走动,裙摆轻晃,拉出来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浮动。她低下头不去看他的脸, 视线落在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上:“宋嬷嬷知道我出身不高, 顶替公主的名分来柔丹, 名不正言不顺,早就看我不惯。上回我又责罚了她,她肯定记恨于心,这才和大娘娘勾结成奸。” 她抬起头望向景仲,眼中潭水幽幽。她慢慢矮下身子,半蹲在他脚边,捏起小小的粉拳轻巧他的腿。她咬着唇, 唇都咬得绯红,景仲看在眼里,心上像是有只柔软的手在轻挠。 酥酥麻麻。 她说话时,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不已,像一把小小的羽扇,轻盈活泼。景仲没忍住,手贱,拨了拨她轻轻颤抖的睫毛。 画溪下意识缩回头。 转念一想,现在她有求于人,硬着头皮忍着,任由他拨弄自己的羽睫。 景仲饶有兴致地剥了一会儿,纤长的骨节沿着她雪白瘦削的脸颊滑到下颌,食指微曲,抬起她的下巴,含笑注视着她的眸子,低声说:“说你是蠢东西,连自己的下人都管不好?” “不、不是……”与他离得这么近,画溪心跳快了一瞬,说:“我以为王上威名赫赫,他们忌惮王上威名,不敢放肆,这才放松了管教。” 景仲低下头瞧她,似笑非笑,语气莫名:“那现在你的人犯了错,孤应该如何?” 画溪低头思忖片刻,试探性地说:“宋嬷嬷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照理说罪该万死。不过,她好歹是大邯皇帝派过来的,私自处罚,倒惹得大邯和柔丹交恶。不如把她打发回大邯,交由大邯皇帝处置。” 景仲拽着她的手,纳入掌心,用力捏了捏。画溪娇娇软软地“呀”了一声,抽回手,软嫩的指尖缩到唇边,吹了吹,软哒哒地问:“王上以为怎么样?” “还不算太蠢。”景仲轻笑,语气里带了丝戏谑:“利用完孤,再利用大邯皇帝。既威慑了在柔丹的宫人婆子,你还落个仁心慈善的美名。” 画溪下意识地揉了揉衣摆,抬起眼,对上景仲戏谑的目光,捏着衣角的手一紧,又松开,柔声说:“王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仲没说话,微微阖目,既没点头说可以,也没说不许,只道:“孤想沐浴了。” 画溪愣了下,自从她到柔丹,虽然一直伺候景仲,不过沐浴这种事他一般是喊别的内侍服侍。 第32节 画溪犹豫了片刻,才站起身,道:“我、我去给王上准备热水。” 说完就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隔壁净室,准备烧水。 她把洗澡水放好,又回到殿内,搀着景仲去往净室。夹壁首尾都点了炭火,把冰冷的宫殿烘得温暖如春,暖风吹拂芙蓉面,怪暖的。 净室里的浴坑注了大量的热水,水汽氤氲,雾气缭绕。湿润温暖的气息从肌肤渗入体内,把画溪紧张的心绪都蒸腾了几分。 景仲扫了一眼浴坑面上浮起的水汽,没再说什么,抬起双手,任由画溪给他除去衣物。 画溪已不是第一回给景仲宽衣,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去解他的衣裳,只留下一条薄薄的亵裤。 服侍景仲泡入浴坑里,画溪拿起旁边案桌上的丝瓜巾,正打算上前给他搓洗。 “不用。”景仲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过来:“你出去吧。” 画溪觉察出景仲有些无精打采。她知道景仲的情绪比天气还要阴晴不定,时而喜欢逗得她心惊胆战,时而又恹恹无彩。画溪巴不得不和他如此近距离相处,忙说:“那好,我去看看桃青,宵夜是不是准备好了。” 景仲没有说话,手指捻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我让温青进来伺候王上沐浴。”画溪又说。 景仲还是没反应。 画溪匆匆离开。 听到她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景仲才看了眼她消失的方向,冷嗤了一声。 谁稀罕她献殷勤。 每次只有在需要他的时候才乖巧温顺。 软乎乎的小绵羊心思太多了。 * 画溪忐忑极了,揪着一天的心这才放下。 她想过太多可能,没想到是最简单的一种。宋嬷嬷和明氏勾结,虽是宋嬷嬷犯了事,但到底是他们柔丹的的人是最后主谋。景仲就算怪罪,还有明氏顶在前面。 她想来想去,想要先去看看甄珠,问问甄皇后有什么看法。 人刚走到廊下,就被桃青拦下来了。原来她刚从东殿出来。赵夏典听说甄皇后病得越发厉害,提前回来陪着她了。 画溪望了眼东殿的方向,道:“幸亏王上对妙月姐姐一往情深,不然她日子该有多难过。” 孤身一人独在异乡,前有狼后有虎。甄珠的处境和她何其相似,只不过她还有个可心的桃青,身边还有可使唤的人。 就这样,她还觉得虎狼环伺,处境艰难。 更何况甄珠? “比起妙月姐姐,你幸运多了。”桃青若有所思地感叹:“至少王上是护着你的。” “护着我?”画溪有些不解。 “对啊,他处处为你出头,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桃青说:“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不是每个丈夫都能做到如此。” 画溪看向桃青,眼睛都瞪圆了。 桃青犹豫了瞬间,才四下环顾了一圈,见到处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公主。柏大人自然是极好的,他是人中龙凤,又不远千里来寻你,对你的情意自不必说。可是,你们之间无缘,记挂下去不仅误人,更是误己。” 桃青言尽于此。她和画溪相识十余年,有些话不必尽说出口,对方就都懂了。 画溪低着头,眼眶有些濡湿,拍了拍桃青的手背,小声说:“你说的我都明白,柏大人和我不是一路人。我看得开,想得明白,不会钻牛角尖。” “你明白就好。”桃青说:“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王上虽然恶名在外,不过待你,一向是有耐心的。” 画溪右手紧捏着左手,指甲抵在指间,勒得有点发疼。疼痛使她稍稍清醒些许,抬起手挡在桃青唇边:“不许胡说。我和柏大人不是一路人,和王上又怎会是一路的呢?” 赵夏典爱重甄珠,尚护不得她的周全。甄珠在皇宫活得步步惊心,谨小慎微,日日担忧难以自保。 更何况景仲对她全无感情,天天惦记着要把她剥了皮做灯笼。 像她们这种人,天生卑微如尘,命如蝼蚁的人,注定不属于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 就算是偶然去到不该她们去的地方,也必定日夜受磨折。 “时间不早了,王上该沐浴完了,我去给他侍膳了。”画溪说。 画溪折回寝殿,宫女已经上好膳食,精致的小菜摆满桌子。画溪扫了一眼,见寝殿里无人,又往净室走去。 “王上,晚膳已经上了。”画溪推开净室的门。 氤氲的水汽中,景仲出了浴坑,身上还沾了水珠。淡白的水珠儿在橘黄的灯光下闪着光泽,景仲刚出浴,身上未着寸缕,一览无余。幸好水汽浮起,一眼望过去,看得并不真切。画溪的脸蛋儿“唰”一下变得通红,手脚不安得不知道何处安放,拿起又放下,最终无助地垂立在腿侧,背过身就打算跑:“我、我去看看他们膳上完了没有。” “站住。”景仲慵懒地撩起眼皮子,慢慢抬眼看向画溪,眉毛微微一挑。他修长的指挑了下案几上摆放的丝巾,慢悠悠地围在下身,松松垮垮打了个结,就那么随意围在身下。 画溪缓缓回过身,低着头不敢抬眼。景仲赤脚一步步走过来,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很快退到门口,抵在了墙上。 退无可退。 顺着他赤着的双足,视线缓缓上移,看到绛红的丝巾松垮地挂在跨骨上。想起刚才那活色生香的场景,画溪脸红得快滴血了。目光缓缓向上,滑过他未着衣衫的上半身。没有裸露在外的肌肤还算白,新伤旧痕摞在一起,尤为醒目。而脖子与手足腕处穿衣的地方,有条泾渭分明的线。遮盖在衣衫下的肌肤是白的,裸露在外的肤色更深沉。 画溪惊了半晌,他这一身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身子,线条明朗,轮廓分明。 “孤的身子可还好看?”景仲嘴角一挑,另取了张棉巾,慵慵懒懒地擦了几下还在滴水的湿发。 画溪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我不是有意的。” “上次捏孤的蛋,这回偷窥孤的蛋。”景仲扯出笑意,问她:“你好像对孤的蛋很有兴趣?怎么算?” 画溪偷偷瞟了他一眼,被他的话惊得忙收回目光,忙摆手:“我没有。” 景仲手支在小姑娘的肩膀旁边,说:“你看了孤,孤是不是要看回来才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昨天回老家,忘了带电脑充电线~~今天晚上才找小伙伴带回来~~迟到啦,还请理解。给小可爱们拜个早年赔罪啦!!感谢在2020-01-16 16:12:41~2020-01-20 23:4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童真成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scvp 5瓶;27237666 2瓶;25875593、南岭晚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5 章 画溪脸色陡然白了两分, 下意识双手抱胸,向后退了两步。 睫毛上凝了水汽,雾蒙蒙的,望向景仲又是另一种风情。 景仲轻咳一声, 移近目光, 定在她雪白晶莹的面上, 抬手勾了一缕她的发,翘起发梢在她脸颊上拂过。画溪的眼睑就随着发丝的起伏一颤一颤的。 画溪脸上迅速染了傍晚的火烧云, 潮湿温暖的净室, 身上只披了一条丝巾的景仲,他裸露在外的上身,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暧昧得有些过分。 “我……我不是有意的。”画溪牙尖颤抖着,挤出几个字。 景仲目光定在她肩头, 没回应她的解释, 突然上前逼近, 松开勾着她发丝的手。画溪感觉颈后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爬过。 ——景仲的手? 视线一挪,景仲的手已伸向她身后。 画溪吓得往旁边一闪, 他的手不偏不倚堪堪错过她的肩, 摁向她背后的墙壁。 “看你往哪儿逃。”景仲勾起唇角, 似笑非笑。 画溪回头瞥了眼,一只肉呼呼的檐蛇在景仲指间奋力挣扎。顿时头皮发麻,恐惧地颤声惊呼,跳起来转身,却一头撞进景仲怀里,头撞到他下巴。景仲恰好低头:“嘶——” “檐蛇!”画溪怕虫,尤其是这种软趴趴丑不拉几的虫。一看到虫子, 心都是颤着的。 景仲一手揽着她,一手拎起那可怜巴巴的虫:“这玩意儿,你也怕?” 想起这玩意儿刚从她脖子后爬过,画溪簌簌落泪,双肩颤抖,极力伸手去够后背。她觉得背心发凉,哪哪儿都凉。 “怕,我怕。”画溪小声啜泣,眼角挂着泪珠。 景仲看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怕蜘蛛、怕壁虎,看着就能吓哭。哄自己的时候却无比镇定,毫无惊惧。 呵,真奇怪啊。 画溪吸了吸鼻子,扭到景仲身后,慢慢蹲下身,委屈地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景仲把那只可怜误入的小檐蛇一捏,随手扔进旁边栽着绿植的小花盆里。然后垂眸瞧画溪,伸手抓着她的手腕。 “已经死了。”景仲缓缓抬起她的手腕,把人拉了起来。 泪流到了嘴角,看上去越发可怜了。 画溪把脸埋进景仲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 “哭什么?”景仲不耐烦,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画溪吓了一跳,伏在他怀里的身子颤了颤,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想从他怀里出来:“我怕虫子,很怕。” 景仲本来还想再逗逗她,哄她喊两声“好哥哥”。这小东西声音软糯,喊他的时候十分受用。但看到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儿,没忍心。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衣服都扔给她,一边慢悠悠地张开双臂,一边放柔了声音说:“嗯,下午让温青把宫里收拾收拾,杀杀虫。” 画溪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红着眼睛抖开他的衣裳,伺候他穿上。 眼睛和鼻头哭得红红的,脸却白得不像话。低头整理衣襟的模样认真又可爱,景仲一垂眸就扫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视线往旁边一挪,就落到了她粉嫩的耳尖上。雪白的耳廓干净白透,只有耳朵尖儿上泛着一点红,红里透着粉。 他喉结一滚,忽然凑过去,张口在她耳朵尖上啄了一下。冰凉的牙齿扫过耳廓,又酥又麻。 画溪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向景仲,珍珠似的泪珠儿又滚了出来。 景仲咬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掌心一点点拭净她脸上的泪,说:“不许哭,孤又不吃你。” 画溪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抹笑意,眼睛一弯,却又滚下眼泪,抖着嗓子答应:“嗯。” 爱哭鬼真是世上最难对付的鬼。景仲想道。 “去,用晚膳了。”景仲弓起食指,从她眉心沿着鼻梁刮了下来。 画溪这才点点头,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收拢扔进笼内。 被刚才的檐蛇闹一场,画溪也没什么食欲,草草扒拉了两口饭菜就搁下筷子。 景仲慢悠悠地进食,用晚膳后,他出门去书房。画溪收拾寝殿准备就寝安置。 她铺好床,用汤婆子烫了床铺,又在炉子里添了炭。把空旷冰冷的寝殿烘得暖烘烘的。收拾好床上,又做了会儿针线,一个香囊刚起了个针头,桃青就进来了。 “公主,你听说了吗?”桃青跑了进来,咧开嘴角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才说:“王上把明罗姑娘打发回雾川了。” 第33节 画溪一惊,急忙站起来,仔细询问:“消息属实吗?” “嗯!”画溪使劲点头:“我听尔诗说的。” “王上把人送回雾川。”画溪喃喃自语:“大娘娘呢?” “我听外头说的都是明罗犯了事,被王上逮住了,并没有牵扯到大娘娘。”桃青说道:“想必是大娘娘弃军保帅,把事情都推给明罗了。” 若是无她首肯,明氏女哪敢胆大妄为至此,竟敢谋害他国皇后!而事情暴露,她主动担下罪责,一则洗去了大娘娘身上的污点,二则顺水推舟送大娘娘一个人情。 这姑侄俩都好算计啊。 不过,既然她都能想到这一茬,景仲又如何想不到。他主动出面处置这件事,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心头舒的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画溪想了下,又低头绣手里的香囊:“宋嬷嬷呢?” “刚才温将军让人传了信来,说是王上下令,下了罪书,已经将人发配回大邯了。”桃青嘴角翘起:“解决了她,不愁以后的宫女婆子们不好管教。以往他们欺负咱们没人撑腰,如今可好了,王上主动出头,由不得他们心不生畏。” 针刺过薄薄的绢布,画溪闻言手一颤,细细的针尖扎进了肉里,指尖儿顿时冒出一点血珠。 “唔。”画溪皱了皱眉,把指尖放在唇边吸去血渍。 景仲待她……好像真的不坏。 但她知道,景仲之所以待自己好,是因为自己自己好歹挂着大邯公主的名号,好控制;是因为自己就像他的宠物,乖巧听话。和龙洢云待她好本质上是一样的,他有多余的骨头,分她一根也无所谓。可真正在他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 画溪垂了垂眼睑。 她等了许久,景仲还没有回来,披了外袍往书房去寻他。 刚走出寝殿,绕过月门,就听到明罗撕心裂肺地哭声。她跪坐在地上,眼泪簌簌而落,景仲站在一旁,四周来往很多宫人侍卫。 明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景仲竟然会如此绝情,将她打发回雾川。 雾川地处柔丹西北,是柔丹最为严寒、贫瘠、落后的地方。 景仲上台后,便将明家人都赶去了雾川,非召不得入国都。 就连她父亲一年也只有岁末才能回国都一次。 明罗打小就在国都长大,明家人被景仲发落到雾川时,还是大娘娘以需要她侍奉为由才留在国都。 她不想去苦寒之地了此一生。 她爱慕景仲,流连繁华的国都。 所以,一向最爱护自己颜面的明罗撕开尊严,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拦住了景仲的去路,低声下气地求他。 看到他们的那一刹那,画溪停下脚步,犹犹豫豫,不知是不是该继续上前。明家人和景仲,她一个也惹不起。刚转过身打算离开,哭得梨花带雨的明罗发现了画溪。她哭声一顿,指着画溪,看向景仲,悲声大哭:“表哥,这个女人待你不是真心的。除了我,他们待你都是虚情假意,另有所图。她是为了自保才对你虚以委蛇。若你失势,她第一个会抛弃你。” 画溪怔住,站在原地如芒在背。 景仲远远望了画溪一眼,她谨小慎微地站在月门外,看上去乖巧柔顺。这小东西的虚以委蛇未免太不用心了吧,就连明氏女这种蠢货都瞧出来了。 “过来。”景仲朝画溪勾了勾手指。 画溪犹豫了下,硬着头皮走过去,福了福身,小声喊:“王上。” “这么冷,出来干什么?”景仲的目光落到她臂弯里挂着的鸦青披风上。 画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忙抖开披风,上前系在他脖子上:“王上近来还在恢复,不可受凉,早些回去歇息吧。” 景仲点点头,伸手牵住画溪的手腕,转身就走。 经过明罗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多给他一眼。 明罗跪在地上哭得脂粉都糊了,撕下尊严被人狠狠踩在脚底的滋味儿真不好受啊,她嘶声力竭地喊道:“表哥,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宁愿要一个不爱你的人,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她比你聪明。”景仲眸色忽的冷了下去,压低声音:“孤不需要一个蠢人的爱。” 画溪闻言,抬头扫了景仲一眼,试图辨清他的话究竟是实话还是哄人的。 但他面无表情,教人分不清这话的真假。 明罗被他的目光吓到,呆呆地望着景仲,连眼泪都忘了抹。 “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明罗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有理想宏图,难道她能助你成就霸业吗?” 景仲掐着画溪的腰,把人往面前一带,盯着她的眼睛笑吟吟地说:“没错,她虽然也蠢,不过长得比你好看,就算是什么也不做,摆在屋里也够赏心悦目。” 明罗回过神来,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画溪。正低着头的画溪一时不察,被她扑个正着,然后便觉脖子一凉一痛。 手下意识捂了下,再张开五指,鲜血顿时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0 23:48:58~2020-01-22 00:4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即若离 10瓶;大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6 章 “王后!” 桃青夺步而上, 拥住画溪。画溪缓缓抬起头,景仲看到她下颌到耳下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明罗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柳叶刀,鲜红的血顺着刀尖不断滴落, 染得她鸦青的裙子暗红一片。 明罗被怒意激得眸子绯红, 狠狠地盯着画溪, 见自己方才那一刀划偏了地方,没伤及要害。手指下意识夹紧, 企图再度上前。 但脚刚挪了半寸, 一阵风扑面而来,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她就感到脖子一紧,双脚陡然离地, 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 提溜着她抵到墙上。 “你找死。”景仲声音低沉, 一字一顿地说道。 卡住她脖子的手不断加大力度,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离。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景仲是真的要杀她! 景仲没有登基之前, 明家是柔丹最强大的望族, 她是整个柔丹除了大娘娘之外最尊贵的女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柔丹最为英伟的男子, 放眼天下,如今的柔丹又有哪个男儿比得上景仲? 景仲若要在柔丹站稳脚跟,最简便快捷的办法就是娶她。娶了她之后,明家人会支持他,明家人身后的望族也会支持他。 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一条最为艰巨的路,领着柔丹常年受奴役的贱民南征北伐, 竟在天下杀出一条生路。 正因如此,她对景仲的仰慕越甚。 他宁娶个与柔丹有近百年深仇的大邯公主,也不正眼瞧自己。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她。 “明罗。”大娘娘听说明罗私自来找景仲,情知不好,也顾不得景仲不喜她,急匆匆找来,就看到景仲面带怒容,眸子里有着喷薄的怒意。明罗在他掌中,面色涨得通红,太阳穴两边青筋高鼓,面相可怖。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那个龟竹女人病死的那一年,年纪尚幼的景仲守在她身边,既不通报她的死讯,也不通知先王。次日她和先王得知消息,赶去宫殿时。他就守着那女人的尸体,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和先王。 熟悉的阴冷眼神,令她心间一悸,忍不住后背生凉。 “王上。”明氏再顾不上什么,冲过去,求情道:“明罗年纪小,不懂事,要是犯了什么事,你罚她骂她都可以,万不能冲动要了她的命。” 景仲缓缓回眸,掉头看向画溪:“你今年几岁?” 柳叶刀细窄,伤口虽深,却不大,一时还察觉不到疼。但她被满手的血吓懵了,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十五。” 顿了顿,又补了句:“快满十六了。” “她多少了?”景仲眉尾一挑,神情不悦。 明氏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明罗犯了错,我原不该给她求情。只是现下时机特殊,去岁冬汉城才起叛乱,花了老大的功夫方才平息。朝内士族本就人心惶惶,要是此时明罗有个三长两短。难保他们不会胡思乱想。王上饶她一命,我明日就送她回雾川。” 景仲垂目看了画溪一眼,下颌的血还在渗出来,滴在衣襟上,开了的腊梅似的。 “不必了。”景仲松开明罗,眸色沉静地捞起画溪,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丢下一句:“温青,把她送去都统。” “是!”温青铿锵有力地回答。 大娘娘吓白了脸,都统的汗王多罗今年已经五十一,年纪都可以做明罗爷爷了。 一路上,画溪偎依在景仲怀里,心事重重。她看不到自己脸上究竟伤成什么样,但流了那么多血,肯定很严重,说不定脸上已经毁容了。 景仲说过,他喜欢美人。会不会自己毁容了,他就把自己做成人皮灯笼? 想起景仲剥她做成灯笼的样子,她感觉身上的皮肤有些刺痛。 手不自主挠了挠脖子。 “乱动什么?”景仲蹙眉不悦:“猫儿一样。” 画溪闻言,忙缩回手,捂着滴血的下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极力把恐惧忍下,定定地看着景仲沉着的面色,满含期待地看着他:“王上……我脸上的伤口大吗?” 从怔忡和错愕里回过神,疼痛漫了上来,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大。”景仲惜字如金。 画溪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耐烦,她知道景仲是最怕麻烦的,不敢流露出些许痛苦,强忍着疼痛,牙齿紧紧咬合。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往常在宫里也见过受伤的宫人,大多结局都是被打发出去。 谁家主子有耐心治一个没什么用的下人? 她当下就觉得景仲肯定不愿意治她的脸了,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姿态又柔顺又听话:“我可以吃药,不怕苦。” 景仲大步流星,垂着眼没看她。 她有些慌了:“王上……” 景仲淡淡“嗯”了声,转身走进寝殿。 画溪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也不敢再问了。 到了寝殿,景仲抱着画溪坐到床沿。桃青忙去热水间给画溪烧热水。 景仲从衣襟里摸出一细瓷瓶的药粉,食指轻轻一拨,拔出软塞,转身回到画溪身旁,懒洋洋抬起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给她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上了药七天别沾水,脏的地方用湿帕子擦一擦就是。” 药粉沾到伤口的时候,很疼,疼得她就快落泪了。她怕惹来景仲的嫌恶,又把眼泪逼了回去。看向他的眼神里含了几分讶异,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楚楚可怜。 景仲给她上完药,起身拿了帕子擦去手指上沾着的药粉,回头瞥了画溪一眼,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神:“没听明白?” 画溪摇摇头,她咬了咬唇,深深吸了口气,才鼓起勇气问:“会留疤吗?” 景仲扫了她一眼,画溪解释说:“留疤了,做成灯笼不好看。” 景仲皱眉。这是他平常用的金疮药,药效极好,止血快,伤口愈合也很快。至于留疤与否,他不在乎。 画溪望着景仲微抿着的唇,目光懵懵的,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景仲愿意给她治伤,而不是当场剥了皮做成灯笼已经是天赐的恩典,她怎么能得寸进尺?忙收回视线,起身,慌张道:“是我失言,我去给你打水。” 也不等景仲回应,画溪慌慌张张转身往外走。 第34节 她走到热水间,桃青正好打了一盆温水,她在水盆里照了一眼,看到自己沾满血污的脸,登时吓了一大跳。 刚才景仲一直抱着她回来,身上好像也沾了不少血。他一向好洁净,喜欢一丝不苟的整洁。 这会儿被她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她越想越懊恼,将双手放进盆里,反复搓洗双手,桃青拧了帕子把她下颌和脖子周围的血渍擦净。最后又换了身衣裳,才端着温水出去。 景仲面色铁青地洗完手,画溪刚要服侍他进内殿更衣,温青站在殿外禀报说虞碌过来了。 “让他进来。” 柔丹最好的大夫就是虞碌,他一向只给景仲看诊。忽然被传过来,他还以为景仲出了什么事,跑得极快,鬓边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看看她的脸,不许留疤。”景仲懒散开口,顿了下,又补了句:“要是留了疤,孤就打断你的腿。” 虞碌:“……” 画溪惊讶地望了景仲一眼。 虞碌用锦帕隔着手,查看她的伤口。虞碌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眉心聚了散散了聚,看得桃青在一旁心急如焚:“先生,这伤到底如何?王后打小身子就弱,今日失血太多,会不会有影响?” 景仲从内殿换了衣服出来,听了桃青的话,转了转袖腕,又扫了眼瘦秧子一样缩在床边的画溪,说:“再开副滋补的方子。” 虞碌应了声,又道:“王后身子弱,稍加调理倒也不麻烦。只是伤她的柳叶刀,刃太长,伤口太深,王后的体质又太过特殊,恐怕普通的法子不容易祛除瘢痕。王后冬日是否容易手脚生凉?” 景仲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想起她那时冰凉的膝盖。岂止是生凉,和冰块没有差别。 画溪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王后体质寒凉,容易留疤。最好可以运针,结合火罐,连续七天,驱除王后体内寒气。方是治本之策。” 画溪小脸“唰”一下就白了:“什么?” “王后不用担心。”虞碌似已看穿她的顾虑,笑着说:“运针和火罐不疼,不过蚁虫啃噬而已。” 画溪听到运针,就忍不住头皮发麻,记忆深处的痛苦再度袭来,她牙齿都在颤抖。 “针和竹罐留下。”景仲道。 虞碌小心翼翼瞥了眼景仲的神色,见他脸绷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偏偏就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多年来跟随景仲的经验告诉他,今天景仲十分不悦,手指一点就要杀人的不悦。 他忙从医药箱里翻出银针和火罐,交代需要灸治的穴位后,劫后余生般匆匆告退。 虞碌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三个人。景仲的目光挪到桃青身上,她站在画溪身旁,本来还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她,一对上景仲冷冷的眼神,她就虚了,福了福身说:“奴婢先去给王后熬药。” 画溪坐在床沿,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景仲拿起虞碌留在案上的银针,取来烈酒,对着烛光把银针一一泡过。 他对着烛火擦银针的剪影让画溪呼吸都凝滞起来,腰都不自觉挺了起来,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 很快,银针都用烈酒泡过了,他端着一大堆东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画溪,惜字如金吐了三个字:“脱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了各位小可爱们。 因为最近闹肺炎,我们单位从腊月二十八就忙着加班,到处做宣传预防疫情扩散工作,每天不是在劝返从城里回村的父老乡亲,就是在去劝返父老乡亲的路上,或者举着高音喇叭挨个麻将馆疏散人员的路上,忙得飞起来,所以断更了许久,真的很抱歉啦。等过段时间休假的同志们回来了,就可以正常更新了。请小可爱们谅解! 来一句迟到的新年快乐,希望你们在新的一年事事顺利,所得皆所愿。 最后,为了大家的安全,小可爱们最近最好还是在家里宅着,出门必戴口罩,少聚餐,勤洗手!! 感谢在2020-01-22 00:42:18~2020-01-29 22:2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衣公卿、不想考理论力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兮、青司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7 章 画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还想再说什么,景仲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怕留疤了?” 擦过药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画溪忍得双眼水泽盈盈,看了他一下, 迅速低下头, 抿了抿唇, 不敢再说什么。 不就是扎针嘛,反正……反正又不会死人的。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 慢腾腾解开衣裳, 除去外套和中衣,身上只剩一件聊胜于无的亵衣,水红的系带亵衣仅以颈后和背后两根带子相连。 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 闪烁着美玉的光泽。亵衣款式简单, 只有胸前绣了几朵小小的桃花。 景仲扫了她一眼, 舌尖无意识地在上颚舔了舔。 随着衣衫褪去,露出女子姣好的曲线,这豆芽菜虽然瘦不拉几的, 薄薄的亵衣包裹下的身体却凹凸有致, 倒和他想象中的一马平川大相径庭。 感受到景仲直白火热的目光, 画溪脸色顿时绯红,耳尖迅速染成狐狸红,眼神中带了几分羞赧,解衣带的手指也忍不住轻轻颤抖。 小动作一点不落落入景仲眼里,他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问:“怕什么?你有的孤也有。” 言毕,还漫不经心点评了句:“孤不见得比不过你。” 眼神若有似无瞥向亵衣上鼓鼓囊囊的小桃花。 画溪双手不自在地虚环在胸前, 脸越发红得厉害。景仲常年练武,身体本就比她健硕,胸肌确实发达……但……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胸前,自己应该没有他说的那么差吧…… “不服气?”景仲注意到了她低头的动作,眉毛一挑,说:“不服就比比?” 画溪点头如捣蒜:“服!王上最厉害了。” “少废话,老实躺上去。”景仲把被子扯开,拿起银针对着光看了又看。 画溪犹豫了下,没动。直到景仲回过眼,她这才僵直地身子把头埋进枕里,露出光洁莹白的肌肤。 景仲靠近,坐在床沿。 感受到景仲就在身旁,他的影子投下来,头顶一片昏昏暗暗。画溪忍不住牙齿颤抖,与生俱来的恐惧感铺天盖袭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密密麻麻的针,老太监尖锐沙哑的叫喊……藏在记忆深处被她刻意遗忘的恐惧来得密密麻麻…… 这里不是大邯皇宫,身旁的人也不是皇后。 她压抑住自己的呼吸,不断吸气呼气,强迫自己放松。 景仲拈针靠近,俯下身正要往她背上运针,发现她雪白的背部上起了许多细小的鸡皮疙瘩,身子也不住颤抖。 他慢慢矮下身子,将头凑在她脸侧。 她眼唇紧闭,眼睛湿了,睫毛一根根黏在一起,随着眼球颤着。脸色苍白如纸,半点血色也无。赫然被吓破了胆。 蠢东西不仅蠢,胆子还小。 看着她这副抖如鹌鹑的小可怜模样,景仲顿时没了运针的兴致,伸手拨了拨她颤着的睫毛。 画溪下意识地睁开眼,对上景仲探究的目光。她紧巴巴地捏着枕巾,柔声开口:“王上?” 景仲没说话,他把银针往案几上一扔,踹了踹画溪的小腿:“睡进去。” 画溪不明所以,忙翻身坐起,慢腾腾挪到床里侧,抖开被子。 景仲吹灭殿里的灯,默默躺到床上。 画溪心中忐忑,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他,好半天,她才试探性开口:“王上,你怎么不给我运针了呀?” “累。”景仲惜字如金,一个字打发了她。 画溪抿起唇,心里又是窃喜又是担心,良久才喃喃自语:“要是留疤了不好看怎么办?” 景仲随口说:“你不留疤就很好看?” 画溪被噎住,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垂死挣扎挤出几个字:“总比留了好看。” 景仲不以为意地“切”了声。 良久,他才回了句:“明天孤让虞碌给你另开方子。” “真的吗?”画溪猛地侧过身,压着的头发飞起来,扫过景仲的脸颊。 景仲烦躁地抹了把脸:“蠢东西,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过分?” “对不起。”画溪眼睑垂了下去:“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王上明天真的会让虞碌大夫给我开药吗?” 景仲纳闷:“难道孤还对你撒谎?” 画溪心想,还真是的。他一直说要把自己拿去做成人皮灯笼,可还是数次帮助自己。即便他有他的原因,但到底还是帮了。 她漂亮的眼睛慢慢弯起来,眼睛里闪着星子般璀璨的光芒。 “好。” 景仲阖着眼,却也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欣喜。 “可是虞碌大夫说我体质不好,不容易祛除疤痕。”画溪心有隐忧。 于是景仲慢悠悠地说:“治不好就打断他的腿。” 若是以前听到这种话,画溪保准要吓死了。但现在她早就习惯了。 景仲要杀谁从来都不会事先通知,他的剑会在别人始料不及的时候落在他的脖子上。每次他口口声声要杀谁,那人保准会没事的。 “谢谢你。”画溪弯着眼睛,乖巧地看向景仲,声音甜丝丝,软乎乎的:“王上。” 景仲心中忽的一软,猫儿抓了一下似的。 他烦躁地把被子往上扯了两分,盖住她聒噪的嘴,脸上不大高兴了,说:“睡了。” 画溪不知道景仲为什么突然就恹恹的,不敢去触他的眉头,“哦”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扑闪着眨了几下,然后轻轻阖上。 景仲的目光落在画溪偏在一侧的雪颈,洗洗白白的脖子,他后槽牙轻磨,忍下了咬一口的冲动。 画溪没睡着。 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又是欣喜。 欣喜的是今日不必运针了,担心伤口留疤,虞碌治不好,害怕惹景仲不喜,被做成灯笼。 她听说剥人皮的时候只需在脚踝处划一条小口子,然后从伤口往里面灌水银。这样,就能剥出一张鲜活完整的人皮。皮剥下来的时候,人甚至还是活的。 这样想着,伤口处也莫名隐隐发痒。 第35节 她伸手挠了挠。 没想到,越挠越痒,痒呼呼的感觉钻进肉里了似的。 忍不住,又小心翼翼挠了一下。 怕惊醒景仲,她抬手的动作轻轻。 手刚碰到下巴,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景仲没睡醒的声音慵懒暗哑:“动什么?属猫的?” “王上,痒。”画溪声音软软的。 “痒?”景仲惊愕地睁开眼,刚要脱口而出接她一句“喊声好哥哥,孤帮你”,一回头,对上她皱着眉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知道自己意会错了。 痒的是伤口啊。 “忍着。”凶巴巴挤出两个字。 “哦。”画溪有点茫然。 景仲侧过身,曲起手指在画溪额头上敲了一下,疼得她“嘶”了声,揉着额角,小脸皱了起来。 “以后说话记得说全了。” “好。”画溪立马点了点头,也没想明白,自己刚才那话哪儿说得不全了。再要追问,景仲又转回身,阖上眼了。 不敢惹不敢惹。 伤口又痒了,她放在身侧的小手手蠢蠢欲动,悄悄往上挪,刚要去挠,景仲的手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蠢东西想变丑东西?”景仲语气不耐极了,把她的手纳入掌心,说:“再不睡,把你剥了皮做成灯笼。” 画溪紧紧抿着唇,不敢再开口应话。 景仲的手很宽阔,轻而易举就把她的小手握住。他的掌心有些凉凉的,一直握着,也生出些许温热。 * 次日虞碌依例来请平安脉。 景仲懒散地坐在书房的圈椅上,两只大长腿交叠搭在身前的脚踏上。 虞碌给他诊了脉,点头说:“王上最近恢复得不错,再有两帖药,就该大好了。” 景仲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嗯。” 桃青端着茶水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停了下。景仲挥手示意她进来。 桃青捧着茶盏奉上,端了空托盘正要退出去。 “慢着。” 桃青驻足,乖巧地走回景仲身边,低眉顺目问:“王上还有事情吩咐?” 除夕那日,景仲在静养的时候听到这个宫女跟蠢东西交换了新年礼物。一张绣工一般、料子一般的帕子,蠢东西日日用着,爱不释手。 这个宫女跟蠢东西关系很好。 “你和王后很要好?”景仲问。 桃青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看景仲,又看了看虞碌,低下头说:“王后待奴婢很好。” 景仲没心思问她们之间你送我帕子我给你暖被窝的密事,只问:“你知道王后很怕施针?” 桃青抬起眼,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迟疑了下,才说:“是。” “为什么?” 她怕到极点,寻常人不会对这种小事有这么大的反应。 运针不会伤人性命,她对施针的恐惧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桃青红着眼睛站在景仲面前,双手手指紧紧扣着托盘,目光复杂地望着景仲。 “说!”景仲道。 桃青咬唇,终究还是矮下身子,跪在景仲面前,道:“小时候有一次京城闹天花,公主不小心染上了。后来太医研制出方子,治好了她们的天花,却满脸留下了疤痕。皇后为了给公主治脸上的疤,遍请天下杏林高手。用了无数法子,还是不见效。后来有一个游方郎中,说他有法子可以祛除公主脸上的疤。只不过方子毒辣,治伤者会痛苦不堪。皇后对郎中的话将信将疑,既不敢全盘相信,又怕错过真正的神医。后来她想了个法子,选了几个和公主年纪相仿的宫人送到那郎中那儿去。那郎中为了先是在她们身上划出伤痕,再为她们治伤疤。” 想起那段往事,桃青吸了口气,才继续说:“王后因体质特殊,身上极为容易留下疤痕。那郎中对她下手尤其狠,鞭抽刀削,在她身上弄了许多疤痕。” 景仲眉头越皱越深,那蠢东西这么怕痛,还不知哭成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几个小伙伴要回来上班啦!我就有更多时间可以挤出来码字了。 从年前到现在,就昨天下了个早班,回到家刚打开电脑准备码字。突然接到办公室电话,有人举报聚众打麻将,领导让我和另外几个同事去劝导一下。另外有个同事也是被抓回来的,一路上都在骂这几个打麻将的,还说干脆直接让警察叔叔带他们回去喝茶算了。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他爹就在牌桌子上…… 场面一度十分戏剧~~ 感谢在2020-01-29 22:22:33~2020-02-01 00:0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rrysix 20瓶;40910739 16瓶;南岭晚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8 章 桃青抬眼, 小心翼翼看了下景仲的眼色,见他嘴撇着,神色似有不悦。 大着胆子继续说:“在她身上弄出伤疤之后,那游方郎中就为她施针治疤。听说那针扎的穴位特别疼, 跟骨头碎裂了一般。有好些年纪尚小的, 不堪其痛, 哭着求着让郎中收手。还有一些,为了免受痛苦, 甚至撞墙而亡。” 桃青唏嘘。 那段时间的画溪虚弱不堪, 本来就瘦小的个子更是纤细了下去。 她看着都心疼。 桃青还要再说什么,身前一阵黑影闪过,景仲已经“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起身离去。 余下她和虞碌,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 画溪目光发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微微出神,片刻之后发出长长的轻叹声。药粉是浅黄色的,铺在肌肤上, 成了一条狭长的浅黄纹路。 她最清楚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容易留下疤痕。 她自己倒不介意脸上是否有疤, 她只怕——惹景仲嫌恶。毕竟, 他说过他最好美人。 他若嫌恶,无论是打发出去,还是自行处置,她都是死路一条。 这一回景仲把明罗打发去了都统部落,送给一个可以当她爷爷的男人,她算是彻底把明氏得罪了。 有景仲庇护一日,她日子便好过一日;若景仲不佑她了, 那…… 她不敢深想。 她手支在下巴上,揉了揉眼睛,还没回过神,就听到身后的景仲开口:“被自己丑懵了。” 画溪转过头,见景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双手抄着靠在门口,神色松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画溪心里“咯噔”一声,对上他戏谑的目光,温柔乖巧地咧起嘴角,笑了下:“王上,我觉得脸上有疤,看上去也挺特别的。你觉得呢?” 景仲收回视线,听她一本正经地胡扯,未置可否,走上前,食指曲着从她的脖子滑到下颌,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缓缓升起,和自己平视。 注视着她清澈明亮的眸子,景仲第一次没有泼她冷水,而是顺着她的话,“咦”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接了句:“是丑得挺可爱的。” 画溪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后。”乌云珠在外扣门:“甄皇后听说你受伤,过来探望你,人已经到了殿外了。” 画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景仲。 景仲松手,走向内殿,再出来时手中拿了几册公文,又快步离去了。 画溪觉得今天的景仲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妙月姐姐来看她,她也顾不上景仲怪不怪了,忙让人把她请进来。 甄珠一进屋,握住画溪的手,第一句便是:“早上一起来就听说你受伤了。” 目光落到她的下颌,狭长的伤口触目惊心,她眼中泛起了泪花:“怎么伤得这么重?得有多疼。” 画溪浅浅笑着,拉起她坐在贵妃榻上:“昨天夜里时间太晚,就没打扰你。原本想上午再去告知你,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已经知道了。” 甄珠继续说:“听说是往我粥里下百合粉的人做的?” 画溪眼睛轻轻垂着,淡淡“嗯”了声:“是明家人,柔丹最大的望门士族。她对王上一直怀有爱意,很早以前就对我怀恨在心。这回姐姐也是受我连累,才险些受她的害。王上为了安抚国君,重惩了她,要打发她回雾川。她为了发泄心中不满,才对我下手。” 甄珠摇摇头,叹息:“我一直以为我日子已经够难了,没想到你比我更加不易。我宫里那些老妪妇人对我纵是不满,l.k.d.j最多也就夹枪带棒冷言嘲讽几句,还不敢上刀上剑的。今日她敢拿刀子划你的脸,岂知明日她不敢用匕首捅你的心窝?” 画溪没敢说,当时明罗的柳叶刃就是朝她脖子去的。只不过剑锋走偏了,划到了脸上。 “她……应该不会吧?”画溪轻声说:“王上已经派人把他送去都统了。” 她手指绞着帕子,心里也很担忧。 “景仲是最近五十年,列国最为英武的君王,他以一臂之力把柔丹从大邯属国变成现在在列国间有一席之地的国,痴迷于她的女子岂止一个区区明氏女?”甄珠一提到这些,就心怀忧虑:“本国的名门贵女,他国的公主臣女,在前头等着他的有不计其数的珍珠美玉。别说一个划你脖子一刀,哪怕她们一人吐你一口唾沫,都足以淹死人。” 在赵夏典身边这么多年,她又哪里见少了这种人这种事。 起初两年,那些狂蜂浪蝶甚至敢当面跟她叫嚣,她经常气得头疼。时间一久,她倒习惯了。左不过这些人闹得再厉害,于赵夏典而言,心里眼里都只有她罢了。 久而久之,看她们闹,倒也生出小小的乐趣。 受欺的心,总也得了些许安慰。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画溪细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景仲王后的位子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我德不配位,也活该受灾殃。” “都是爹生娘养的,咱们又凭什么活该受这种罪?”甄珠眼眶都湿了,顿了顿,又问她:“景仲待你怎么样?” 画溪仔细想了想,景仲对她虽然算不上有多巴心巴肺的好,比不过赵夏典对甄珠情深义重,但终究还是不错的,时常维护她。除此之外,也不见什么特别的。 “我也说不上来,他经常吓唬我,又经常维护我。”画溪手指紧紧捏着:“应该还算不错的吧。毕竟当初我是代公主出嫁,他知道实情后也并未对我做什么,反而将我留在身边。”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件事。”甄珠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听国君说的。柔丹本来是大邯的属国,近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大有剑指中原之势,景仲积极与列国结交,更是让列国君王坐立难安。结交吧,怕大邯皇帝不满;不结吧,又担心惹恼景仲。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听说景仲拖了大半年,终于决定同大邯议和,他什么也不要,只要大邯嫁一公主到柔丹。” 其言不言而喻,景仲之所以待画溪尚算不错,是因为他暂时需要一名大邯公主作为王后,图腾一样象征大邯和柔丹表面的和平。让列国可以纷纷与柔丹建交互贸往来。 画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到这番田地,甄珠还愿剖开心迹,同她商议这些。不是在宫里多年的情分,今日她也不必来了。她感激地握了握甄珠的手:“姐姐,你的话我都明白了。” 甄珠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画溪,那你一定要多为自己做打算。今日你对景仲有用,他礼让你几分。到他大业得展,还不知会置你于何处。咱们本是原野的草,不该生在深宫这处肥沃的土壤,滋补过了,反倒生了灾殃。能走,就走出去吧。” 走? 画溪陡然抬眼,望向甄珠。 甄珠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我能力有限,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说一声,我定竭力。” 第36节 画溪眼眶红红的,倾身抱了她一下。 甄珠比她们这帮孩子大六七岁,以往在皇宫的时候就温柔恬静,心底又善良。画溪和桃青没少受她的呵护,时至如今,她自己尚且身处水深火热,还对自己的事情如此热心。 * 送走甄珠,画溪到书房去找景仲。 她听说早上虞碌过来了,她担心甄珠耽搁了时间,错过虞碌来向她请诊。 到了书房,只有温青守在外面,走进去,景仲正支着下巴,翻看摊在案上的厚厚一摞地图,眉头淡淡拧着。 画溪一步步朝书桌走去,立在旁边,把手中的参茶放下,毕恭毕敬地说:“王上,处理公务累了,歇口气喝点茶吧。” 景仲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沉着嗓子说:“甄皇后舍得走了?” 画溪一怔,越品越觉得他这话不对味儿,试探性地说:“她担心我害怕,所以留下来跟我多说了会儿话。王上若是不喜,下回我少同她说会儿话就是了。” 景仲这才撩起眼皮子去看她,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丝嘲弄:“这样岂不是显得孤很没有气量?” 画溪脸色一下子慌张起来,摆摆手道:“不是……是我……” 景仲的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瓣上,去拉她。画溪听到廊外响起脚步声,下意识一挣脱,推了一把,景仲脚步一虚,跌坐到了地上。 画溪吓得面容苍白如纸,立马矮下身子去扶他。 景仲勾了勾唇,故意扯了她一下,人就顺势落进怀里,他掐着她不堪一握的腰:“没错,孤就是没什么气量。” 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王上!”温青一只脚刚踏进殿里,就看到地上活色生香的一幕,脸色陡然一红,笔直僵硬地退了出去。 画溪羞得满脸通红,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扶着景仲站起,把他的衣衫拍了拍整理了下。 心口突突跳了不停,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才问:“王上,我听说虞碌大夫今日来了。” 景仲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嗯”了声。 画溪垂下眼睛,抿了抿唇,问:“那他现在人呢?” “走了。” “走了?”画溪心里委屈,又有几分恼意。昨日他才答应了自己要给自己看伤的,转过头就记不得了。 “他什么时候又来?”顿了顿,她还是把话挑明了:“王上昨日还说让他今天来给我看伤。” 景仲抬头,发现刚才扯着她一掉,她腰带歪了。他抬手,扯着她柔软的腰带,往旁边挪了挪,让两边的绦带对齐。他动作斯文,常年握剑的手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带,一边说:“不治了。” 画溪懵懵的,有些不敢置信,怔怔地在他旁边坐下,纤纤素指压着他正在整理衣服的双手,挡住他接下来的动作,不让他再扯腰带。 “真的不治了吗?”画溪声音低了下去,仔细一听,还带着些许哽咽。 景仲捏起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泪水涟涟,在眼眶里打转。明亮清澈的眸子被泪水一浸,比天上的星子还有清亮。 “不治了不好吗?”景仲眉头皱了下。 她眼眶里的泪珠子缓缓聚在一起,凝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不小心坠了一颗,落在他的手背。 “我还不想被王上做成灯笼。”画溪含泪望着他,温顺而又乖巧,眼梢一低,还有几分欲说难说的风情。 景仲闻言放声大笑。 画溪被他笑得乌云雾里,乌溜溜湿漉漉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充满疑惑看着他。 “不把你做成人皮灯笼。”景仲说。 画溪仰头望着景仲,讷讷道:“王上不会是要把我赶走吗?” “也不赶走。” “王上……不是喜欢美人吗?我脸上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景仲弯下腰,拍了拍她的额头,说:“孤的身边,没有不好看的东西。” 画溪错愕地看向他。 景仲喊道:“温青进来。” 片刻之后,温青红着脸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看景仲:“王上!” 景仲问:“绿头王八好看吗?” 温青一头雾水,反应了片刻,懵懵的摇头道:“不好看。” 景仲点了点头,又指着书桌旁边鱼缸里的乌龟问道:“阿毛好看吗?” 温青明白过来,态度端正恭敬:“回王上,阿毛是世上最英武俊俏的王八。” 景仲很满意,挥挥手示意他离去。 温青带着疑惑进来,又带着疑惑走了出去。 “明白了吗?”景仲唇角一弯,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拉过画溪,压着她坐在腿上。 画溪不敢躲开他的触碰,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摇头:“明白什么?” “蠢东西。”景仲嗤笑:“孤是说,没人敢说你不好看,孤的人,哪怕你丑成绿头王八,别人也不敢说你半句。” 画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又不给她治伤。转念就想到甄珠跟她说的话,景仲现在需要的王后必须是大邯公主,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外人知道她是大邯公主就行了。 所以他才对自己格外宽容厚待。 她微微点了下头,努力绽出一丝笑意:“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支持和鼓励!感谢在2020-02-01 00:06:31~2020-02-03 15:0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兮 5瓶;陈蘑菇、今晚吃土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9 章 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白色, 柏之珩披着一件石青鹤氅,里面穿的身暗鸦青云纹长袍,腰系白玉带,浑身并无别的配饰, 干净清朗。 他推开客栈的窗户, 天井里有一棵青翠的松树, 树上挂满冰棱。那点绿色的白茫茫的雪色下绿得青翠欲滴,煞是喜人。 “将军, 明日过了关隘, 就到大邯了。”部下在身后说道。 柏之珩“嗯”了声,挥挥手示意部下离去。 部下离开许久,他一直站在窗前,看着那挺拔的青松, 手伸入袖内, 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 帕子用料极好, 柔软丝滑,指尖摩挲着经纬丝线,仿佛有不经意的香气飘出来, 还带着它原主人的气息。 柏之珩狠狠吸了一口, 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捏着那块帕子,往楼下走去。 月上中天,时辰已经不早。 在即将离开柔丹的前夜,他来到客栈外的河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 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帕子,眉头深深皱着, 却始终无法撒开手,任帕子飞去。 他轻轻阖上眼,耳畔流转的是河水奔涌的水声,其声哗然喧嚣。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他轻声一叹,再睁开眼,捏着帕子的手指轻轻松开,雪白的帕子在风里打了两个转,转眼便汇入流水,被冰冷的河水卷着朝着远方流去。 看着那张帕子在浪里翻滚,戳得柏之珩心里忐忑,他望了望自己情思所系的东西,张了张嘴,最终无言地抿紧了唇。 柔丹王后的手帕在他身上,被人发现,总归不妥。日后横生枝节,害的还是她。 她既选择留在景仲身边,要做王后。 那……便成全她吧。成全她万无一失的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儿,享受属于她的万丈荣光。 从河边回到客栈,有一队人马正好到客栈外。 一个骑马的男子器宇轩昂地驶到马车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说:“阿瑜,下来吧。” 手伸上前,去扶马车里的人。 随即,马车毡帘打开,一个头戴幕离的女子走了下来。她错过男子扶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男子的手僵硬尴尬地伸在空中,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年轻的脸上有了些许愠怒,但他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再度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肘:“阿瑜等等我。” 女子不料他竟有此举,被他扯得脚步一顿,被幕离挡住的脸虽看不到表情,言语却透出十分不悦:“秦公子还请自重。” 狠狠抽回了手。 男子嬉皮笑脸道:“伯父与我父亲早年便指腹为婚,你我早有姻亲,举止亲密些,又有何妨?” 女子已经极为不耐,道:“我对秦公子实属泛泛,先前便同公子说清楚了,你又何必苦苦纠缠。这次回去,我就会禀明父亲,请他上秦家退婚。” 男子神情一冷,眸中闪过一丝阴冷,道:“阿瑜,我究竟哪里配不上你?论家世,论门楣,我自问都与你极为般配。” “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算他上无片瓦蔽日,下无寸土立足,让我与他共浪天涯,吃糠咽菜,我也是愿意的。若是我不喜欢一个人,有通天的富贵,泼天的权势,我也不看一眼。”女子道:“公子家世人才俱佳,何患无妻,又何必缠着我这么个不识抬举的人不放? 说完,径直往客栈院里走去。 柏之珩看着她的背影,身着紫色披风的女子袅袅婷婷,约莫十五六岁,一头青丝绾成髻,藏在白色幕离下,脸上看不真切,只恍惚觉得身形婀娜,衣鬓带香。 男子还要再做纠缠,名叫阿瑜的女子急忙往后退,却因凭栏,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柏之珩寻常也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但见那男子纠缠不舍,实在丢尽男儿颜面,踢了一脚,把客栈前一张圈椅踢了过去,女子一跌,正好坐在椅子上。 女子一惊,仓皇地扶着椅子扶手,抬起头。越过柏之珩的锦袍,腰间的青玉腰带,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女子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转瞬便挪开,起身朝柏之珩福了福身,柏之珩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再理会,往楼上走去了。 “秦羽,你若再纠缠,就上平西王府抬我的尸首罢。”女子恨恨道,撩了狠话转身就走了。 * 安良国君是在三日之后启程离开的。 甄珠和画溪桃青久别重逢,这么快就又要分别,两人自然十分不舍。 送甄珠离开前,画溪和甄珠耳语了许久,久久分不开。直到赵夏典的侍从几番催促,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甄珠拉起画溪的手,笑着说:“好妹妹,你别哭,你要是哭了,我就更舍不得离开了。” “好啊。”画溪望着甄珠笑起。 第37节 甄珠拍了拍画溪的手:“记着我的话,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只需让人给我送个信。” “嗯嗯!”画溪点头应着。 景仲看着远处手拉手说悄悄话的两个女子,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个蠢东西,看到桃青笑,看到乌云珠笑,看到克寒那个小崽子也笑,现在看着安良国的皇后还是笑。 偏生一对上他的目光就抖如鹌鹑,怕得要死,神情绷得像要上战场。 孤不够亲和吗? 郁闷。 景仲一侧嘴角耷拉着,忽然有轻轻扯起,扯出一抹斗志昂扬的笑。 他从来都是,看上什么就非得去抢去要。 不就是她的笑么,呵呵,还不是易如反掌。 目光又落在了画溪身上。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宫门前,因是送贵国使者,她穿的一身红色礼服。正红的袄子,肩上和身前绣着吉祥纹饰。胸口压着一百单八颗的玉珠珠帘。寒风猎猎,吹起她耳侧的一缕发,裙摆曳地,有星星点点的碎雪落到她的裙摆上。 腰身纤细。 他看到她鼻子吸了吸,眉心微微蹙着,从容而立,好几次别过头。 寻常人家,小姐妹离别,免不了要抱在一起哭上一场。 而这俩人,只能干巴巴地挤着笑,上千人看着呢,不能失了国母应有的体面。 真是个小可怜啊,哭不敢大声哭,笑不敢大声笑。 景仲眼神收回。 回到寝殿,画溪收起别离的愁绪,压下眼中的不舍,让桃青去准备午膳,还得给景仲熬一锅姜汤。今日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吹了冷风,若是不祛祛寒气,容易感染上风寒。 从她五岁入宫,她就知道,像他们这种人,不该有自己的悲喜。心里眼里只能有主子。 再多的悲愁和眼泪只能压回心里。 少女的天真烂漫,是她们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准备午膳前,景仲要先沐浴,画溪到净房将水备好,让人把景仲请回净室。 净室的光线很昏暗,不如寝殿明亮。一进来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再加上点着沉甸甸的沉水香,香气浓郁,那股压抑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服侍景仲洗澡,画溪已经驾轻就熟,一层一层剥开他的衣衫。 景仲狭长的眼睛扫过画溪的脸,他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 画溪很快脱得他只剩中衣,手放到系带上,正要动手去解,忽见他的领口里突然爬出个东西。 黑黢黢的,细细长长的一条缓缓地爬出,然后支起它的三角小脑袋,猛地吐出血红的信子。 绿豆小眼耀武扬威地看着画溪。 那一瞬间,画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不动了。 那条细长的小蛇,忽然往画溪面前一跃。 画溪吓得尖叫一声,膝下一软,竟跌坐在地上。惊吓和疼痛使她一下子叫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那蛇,眼泪一瞬间就迸了出来。 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疼的,还是憋屈了许久,终于有个宣泄口。 “怕吗?”景仲侧眸。 画溪泪眼朦胧,望向他,点了点头。 “哦。”景仲吹了声口哨,那蛇听到他的声音,摆着尾巴屁颠屁颠向他爬过去。景仲伸手,小蛇就很自觉地缠到了他的小臂上。他向画溪靠近了两步。 画溪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喊大叫,眼泪淙淙淌出,一串接着一串,仰头望着景仲,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是委屈,是惊愕,是害怕。 她哭得毫无章法,和她以前就连哭都憋着小声啜泣不一样,捧着脸任由伤心的呜咽发出。 “哭了?”景仲把蛇放开,它三角小脑袋不甘地朝画溪望了下,似乎想要靠近。但景仲一个眼神扫过去,它立马沿着墙角爬走了。 画溪心有余悸,看到他靠近,下意识觉得会从他颈子里再爬出一条蛇,吓得立马朝后缩了缩。 景仲被她逗笑,摊摊手说:“没了,只有一条。” 画溪身子微僵,喉头哽咽,好半天才抬起头,看向景仲,巴巴地问:“王上故意吓我的。” 景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啊,我专门找克寒借的。” 他蹲在画溪面前,扯起嘴角微微笑着。 画溪抿紧了唇,身子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她想责问景仲为什么要这么作弄她,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在皇宫十年,她只学会了顺从,没学会质问和反抗。 就连哭声都低了下去,双手掩面,憋着哭声,不再让哭泣声泄出半分。 “对嘛,这才像小姑娘。”景仲弹了下她的额头:“明明才十五六岁,成天憋着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娶的个老妈子。” 画溪身子一僵,明白过来景仲的话。 她撒开手,脸上哭得不成样子,泪水淌了满脸,染得脸上的脂粉都划开,糊在脸上。 景仲还是第一次看她哭得这么没体面,忍不住嗤笑出声:“丑得像鬼一样,孤要找个画师,把你现在的模样画下来。” 画溪闻言,嘴角一瘪,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景仲颇有耐心,顺着坐在地上,伸手把她拉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画溪莫名觉得他身上格外温暖。 “乖,哭吧。” 画溪眼泪淌得更快,全抹到了他的衣襟上。景仲仅是皱了皱眉,还是没把她推开。 哭了许久,画溪终于停了,嚎啕哭声,渐渐减弱,成了低声啜泣。 景仲听到怀里的人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他小声问。 没有等到回应。 倾下身一瞧,画溪脸蛋儿都哭得通红,泪水糊了满脸,混着脂粉全抹在了他衣襟上,纷纷白白一团。 景仲指腹捻了捻她的脸,脂粉被抹开,露出白嫩光泽的肌肤,闪着淡淡的马奶般的光泽。 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景仲低下头,在晦涩的光线下,打量怀里的画溪。 长得一般,瘦弱得像根豆芽菜,就跟少了她吃的一样,天天盯着她多吃了一碗饭,也不知道吃哪儿去了,还是这么瘦,一点儿肉也不见长。 景仲略沉吟,两只穿过她的脖子和膝盖,抱着她从地上站起,往寝殿走去。 桃青摆好午膳,正要请他们用膳,转身出门,迎面撞见景仲抱着画溪走了过来。 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铺床。”景仲吩咐。 桃青回过神,小跑到床前,铺开被子,景仲把人放到床上。 桃青看到画溪脸上脂粉都脏了,说:“我去给王后打水洗脸。” 不等景仲回答,她就跑出寝殿。 很快,就端回一盆温水,浸了帕子,正打算给画溪擦脸。斜里伸出一只手,顺着手的方向看过去,对上景仲的脸,他吝于摆一个好脸色,说:“孤来。” “是。”桃青骇得手一抖,惧怕使她本能地递上帕子。 景仲又瞥了她一眼,随手接过帕子。 桃青没趣,正要退出去,景仲冷声:“回来。” 她一顿,小心翼翼回过身,颤颤睁眼看向景仲。 这主仆二人,一个个看到自己,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景仲不悦,问:“孤很可怕?” 桃青不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景仲声音陡然高了两分:“说。” 桃青惴惴不安,捏了捏手指,被他冷芒目光所迫,头一低,小声回答:“没、没有。” “实话。”锐利的光芒在她脸上逡巡。 桃青豁出去了:“有一点。” 说完,紧张不安地捏着手指,立在旁边,呼吸都屏住了。 “哦。”景仲只是淡淡回应,不耐地摆摆手。桃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跑了出去。 景仲不屑地瞥着画溪的脸,自己有那么可怕吗?值得她每次都抖如鹌鹑。他忽的生气了,抖开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酣睡中的画溪突然被人拨弄着脸颊,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殷红的唇微微翕动,半张着,如含丹。 景仲窒了一瞬,拿帕子擦了擦她唇上的胭脂。却越抹越红,这才知道原来她没擦唇脂,是她嘴唇本来的颜色。 啧,怪红的。 他舍了帕子,用指腹轻轻捻着她柔软的唇瓣。 柔柔的,软软的,手感出乎意料的好。那唇上的那一抹红在他手指的揉捏下掺了一点白,也挺好看。 睡得迷迷糊糊的画溪感觉到唇瓣上的不适,醒过来,朦朦胧胧半睁着眼,迷茫地看向景仲。 将醒未醒的慵懒落入景仲眼中,他垂眸,眼睛一瞪,说:“闭眼,睡觉!” 画溪吓得眼睛一阖,眼睫轻轻颤抖,不敢再睁开。 景仲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被子拉过她脖子,慢慢压在她颈下。 画溪紧紧闭着眼,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划了几下,以为他是在琢磨怎么扭断自己的脖子,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但等了许久,他只是把被子掖在肩下,就再没了其他的动作。 她没有听到景仲的脚步声,不确定他是否离开,不敢睁开眼。在心里思索着,等他走了再起来。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等画溪再次醒来,已经是快到晚上。她没用午膳,又哭了大半天,饿得不行。 第38节 寝殿里昏沉沉黑压压的,连灯都没点几盏。她起床弯腰穿好鞋,觉得嘴唇有些干。她走到案前倒了杯水喝,想起中午发生的事,眉心都蹙了起来。 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景仲把自己扔回寝殿就没管过了。 画溪换了衣裳,这才走出寝殿。 除了侍卫,外面没什么人。 就连桃青也不在。 画溪诧异地拦了个宫人一问,才知道景克寒又不见了。 画溪心头一惊,以为柏之珩又来了,脸色顿时都变了。这里可不是寻常地方,这是柔丹王宫,守卫森严,人员复杂,远非他一个异国人所能独闯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画溪声音陡然间升了两分,神色十分慌张。 宫人见素来温和的王后突然疾言,半是怔愣不解半是惊惧,用半生不熟的大邯话解释给画溪听。宫人大邯话说得不流利,时而夹杂着两句,画溪半听半猜,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丢了东西,使小性子,自己躲起来了。 画溪顿时舒了一口气,不是柏之珩来了就好。 乌云珠带着侍卫已经在宫里找了好几遍,还是不见景克寒的踪影。 画溪想了想,带着乌云珠往园子里走去。 乌云珠诧异:“王后,这边我们刚才已经寻过了。” 画溪没说话,不停往树上看。 找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景克寒正气鼓鼓地坐在一个树杈上,两腮高高鼓起,像足了鼓气的河豚。 他趴在树干上,两条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对画溪能找到自己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呀。”画溪眼睛眯起,微微笑着:“天黑了,快下来吧。” 乌云珠急色道:“小世子,咱们回去吧。” 景克寒别开眼不看她们,不说话。 乌云珠急得去看画溪,画溪问:“你什么东西丢了?我帮你找。” 景克寒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说:“小青。” “小青?”画溪疑惑。 乌云珠给她解释:“小青是小世子养的一条小青蛇。王上今日不知为何,来找世子借了去,下午小世子找他要蛇,王上说小青爬走了。小世子这就闹了脾气。” 景克寒委屈道:“骗人,小青从来不乱跑。” 画溪想起那条从景仲脖子里晃晃悠悠爬出来的小青蛇,后背都忍不住凉了下。 真是找景克寒借的啊。 “小青……”景克寒越想越委屈:“王兄肯定把它烤着吃了。” 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带你去找王上,问他蛇在什么地方。”画溪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哄他。 景克寒小声抽泣,没说话。 “小世子,别闹脾气了,快下来好不好?”旁边一婆子随着他喊道。 “不对。”画溪道:“克寒没有错。” 景克寒讶然地瞧了瞧画溪的脸色。 画溪说:“克寒没有错,王上借了你的东西应该还的,有借有还才对。这件事是王上的错,我带你去找他,要回小青。你要是再耽搁,小青真被烤了的话怎么办?” 景克寒低头扯了扯弹弓的皮绳,像是在思索,片刻后跳下树干,猴儿一样蹿到画溪面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王上:跟我比调皮,呵! ☆、第 40 章 幸亏他们回去得快, 景仲还真的让人把小青烤了。 宫人刚把孜然和辣椒备好,还没来得及给小青剥皮,画溪就到了膳房。 景克寒一看到小青就小跑着跑过去,挥开厨子, 挡在小青面前, 充满敌意地看着厨子, 不许他们靠近。 厨子为难地说:“小世子,小的奉王上之命烤蛇, 还请世子高抬贵手。” “无妨。”画溪看到小青还是忍不住犯怵, 隔得远远的,脸上的笑也很难保持,极力挤出端庄得体的表情,说:“还给克寒, 王上那边我去跟他说。” 厨子懵了, 愣愣的看了下画溪, 还是点头答应了,让景克寒带走了小青。 景克寒紧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些。 小青看到景克寒,一下子钻进他的袖子里, 只在袖口露出一小节绿油油的脑袋, 打量了一眼, 又迅速钻了回去。 景克寒朝画溪跑过来,眼睛弯着,嘴角轻轻扯了下,随即意识到什么,又撇了下去。 画溪本能地往旁边一缩,躲了下。 景克寒注意到她的动作,歪过脑袋看了看她, 然后把袖口捏了捏,生涩地小声说:“谢谢。” 画溪的笑容一绽,望着他干净的眸子,柔声说:“不用谢啊。” 顿了顿,她又问:“你怎么知道王上要把小青烤了?” 一说到这个,景克寒的眼睛忽然覆盖上乌云,就像突然降临的夜幕,他小声说:“王兄已经烤了小之、小陶……” 画溪一头雾水,转头看向乌云珠。 乌云珠会过意,解释说:“小世子顽皮,最喜欢养些虫蛇,王上怕他伤着,每次他弄回那些东西就会命我们收拾了。” “它们是我朋友。”景克寒咬牙愤愤道:“不会伤害我。” 乌云珠也不恼,只是与画溪说:“小世子从小就不与人亲近,喜欢和小动物打交道。” 画溪一低眸,就看到景克寒红着眼睛憋着泪,她问:“你还有别的朋友吗?除了小之、小陶。” 景克寒抿紧了唇。 画溪明白过来,问:“你为什么不和别的小孩做朋友呢?” “要你管!” 态度好不容易缓和的景克寒突然吼了一句,然后哒哒地往寝殿跑去了。 “没关系的。”乌云珠脸上的神情一滞,有些犹豫地说:“世子他没有朋友,是因为王宫没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大些的,他也玩儿不到一处去。” 长这么大,他都没有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儿过吗? “没念书吗?” 一般王孙公子念书身边都会有年纪相仿的伴读。 乌云珠摇头:“王上没说让他识字念书,我瞧着他也不像想让小世子习字念书似的,寻常问起来,也只问他的骑射功夫,学问上从未问过。” 柔丹大部分国土都是草原,百姓以游牧为主,和大邯地处中原,以农耕为主不同。柔丹人重视骑射功夫,大邯更重文人气质。 近些年柔丹受大邯影响较大,贵族里也兴起了学文的风气。百姓家中有点家底的,尚且会让孩子习文断字,景仲却不闻不问,倒也奇怪。 “有说为什么吗?”画溪柔着声音问。 “以前有一次奴婢问过,王上说习武尚能在危急之时保命,习文除了养一声娇气,别无它用,不如不学的好。”乌云珠声音低了下去。 “这怎么可以?”画溪惊了:“习武固然重要,难道做个目不识丁的莽夫就好了?” 乌云珠懵了。她愣愣的看着画溪,心里揣测难道王后要管这事儿。 瞧着乌云珠的表情,画溪心里就明白了。这些年景仲不让景克寒识字,别人不敢忤逆景仲的决定,也没人提上一句,任由事情这么下去。白白将孩子耽搁。 景克寒生性孤僻或许与之也有关系。 在景克寒这里耽搁了小半天,画溪才匆匆地回到寝殿。一路上,她心中斗争了好几次,决定要跟景仲提一提,得给景克寒请个先生,教他识文断字。 看上去有些多管闲事。 但她自己小时候过得可怜,也就见不得别的小孩也如此可怜。 还没有走到门口,画溪便听见殿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王上,多罗这老匹夫说,王上主动示好让他受宠若惊,但都统多年来从来不参与他国的纷争,他本不愿掺和进大邯和柔丹的事情里。可是他的幺女听闻王上的英名,对王上很是爱慕。若是王上答应迎娶他的女儿,都统与柔丹……结了姻亲,他……他就愿出手相帮。” 景仲的声音是一贯的懒散:“哦?多罗已经六十多,他女儿……是孤婶婶辈的人了?” 画溪站在门外,冷风拂面,忽被吹得心头一凉。 景仲娶她是为了和安良结交,如今国书已下,两国已经开始互贸往来,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飞鸟尽,良弓藏。 她这个再也没有用处的花瓶,景仲会如何安置她? 杀掉,一了百了。 软禁,终生在不见天日的宫殿里数着星星和太阳过日子。 悄无声息地放出去,给她个新的身份。 不外乎这三条路。 画溪缓缓眨了眨眼,贴在门后屏住呼吸听屋里的声音。 赫连汝培道:“不是,是多罗最小的女儿,他四十九岁那年生的,今年刚刚十六岁。” 景仲不太确定地说:“老当益壮?” 赫连汝培:“……” 屋子里静了片刻,过了许久,景仲才缓缓开口打破沉默:“澹台先生以为如何?” 澹台简坐在景仲对面的椅子上,手扶着扶手,听他提到自己的名字,站起来回道:“都统多年来一向闭塞,不与人交好。此次如果能以最小的付出与之结盟,于王上的伟业大有助益。” “哦。”景仲端起茶杯,小啜了口:“先生的意思是,要孤卖身给都统,去换他们的铁。” 澹台简脸色一下子红得像猪肝:“臣不是这个意思。和都统结姻就跟和大邯结姻一样,兵不血刃便修两国之好,何乐不为?” “反正都卖了一次了,再卖一次又有什么?”景仲掀了掀眼皮,慢慢悠悠地说。 听得澹台简和赫连汝培心中一惊,齐刷刷跪了下去:“臣该死。” 第39节 景仲忽然嗤笑了一声。 澹台简和赫连汝培互相看了一眼,放在身前的手轻颤。 “孤就开个玩笑,你们不必认真。”景仲一手托腮,神情懒散,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桌子上的茶盖,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转着,颇有趣:“都起来吧。” 两人面面相觑,相扶着站了起来。 “卖身兹事体大,容孤思虑些日子。”他说。 赫连汝培给澹台简使了个眼色,澹台简轻咳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是。还请王上以大业为重,放下个人成见。” 景仲不耐烦地摆摆手。 两人走了出去。 画溪见两人走远了,这才进到寝殿。景仲还坐在外间,这些日子他已经不大坐轮椅,衣服穿得很单薄,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转着杯盖。听到画溪进来的脚步声,他眼皮子都没有撩一下。 画溪到衣架上取了披风,莲步姗姗走到景仲面前,倾身把披风披在他背上,一双莹白的手在绕到他胸前熟练地系着绦带:“王上,夜里风凉,要记得加衣裳。” 景仲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画溪脸上一红,讪讪别开眼,去收拾澹台简他们方才用过的杯子。 “刚才偷听了多少?”景仲拖长腔调,懒洋洋开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画溪低着头,不去看他。 景仲审视着画溪的小动作,若有所思。 又怕了。 他想了片刻,扯起嘴皮子露出个阴恻恻的笑:“说。” 笑得画溪毛骨悚然,她指尖抖得更厉害,偷听到了景仲的机密事,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报复自己:“一点点,只听到说都统想和王上结姻亲。” 景仲微眯了眼,嬉皮笑脸地问:“你觉得如何?” 画溪目光闪烁,对上景仲的眼神。忽然想不明白他问自己这个干什么? 她硬着头皮说:“自然是极好的,方才我听澹台先生说了,能和都统结盟,是王上之福,柔丹之福。” 景仲转动茶杯盖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极好?” “是啊,极好。”画溪慌忙起身,走到景仲面前,垂着眉眼,温顺乖巧地狗腿地说:“都统的公主,金枝玉叶娇养着长大,定然是一等一出尘绝色的美人。王上是当今世上举世无双的英雄,英雄配美人,是天作之合。” 景仲慵懒取笑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画溪开合翕动的唇瓣上。这小嘴唇看上去殷红小巧,摸上去细腻有弹性,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听呢? 他长腿交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含笑望着画溪,说:“王后真大度啊。” 他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画溪心里咯噔一声。 “王后这么大度,孤不多给你找几个姐姐妹妹热闹热闹都辜负你了。”景仲手捏着那杯盖,掌心一手,微微施加力量,杯盖陡然间碎成两半。他捡了其中一片,在掌心把玩:“你觉得呢?” 画溪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努力保持冷静:“王上,我绝无霸占王后之位的意思。我自知无德无能居于此位,王上若是另娶他人。我自然会退下,为奴为婢伺候王上,王后若是嫌我碍眼,王上也可以把我打发出宫。画溪绝无怨言!” 呵,原来到现在都还想着出去呢。 “孤的王后位子上有针吗?孤还没答应娶别人,你就站着要跳出来让位?”景仲沙哑着嗓子,说道。 真够讨厌的,这张小嘴成天叭叭的,就没说一句让他觉得好听的话。 赶明儿找根针给她封起来——景仲如是想。 画溪鼓起勇气:“不是,王上的王后位子是世上最有荣光的地方。” 景仲品了品她这话,终于觉得对味儿了。 “但是……”画溪犹豫着开口。 “过来。”景仲迅速截断她的话头,这人从来不会让他高兴过片刻,没准等会儿嘴巴里又要吐出什么惹他生气的话。 画溪微怔,慢慢挪了过去。 景仲拉住画溪的手用力一扯,把人带进怀里。 陡然间坐进景仲的怀里,画溪下意识拧了拧眉头,下半身忍不住挪了挪。 景仲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笑着说:“孤这辈子,只有丧偶,没有和离。要想离开王宫,除非你皮留下给孤做成灯笼,血肉可以离开。” 画溪心头生起一股凉意,从胸口慢慢蔓延到全身,很快,四肢都开始发凉了。 景仲果然不会放她走的,她这辈子要么像妙月姐姐一样战战兢兢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活得小心翼翼,连喝杯热水都得看婆子们的脸色,一生都过得如履薄冰;要么就像以前大邯皇宫里那些冷宫妃子一样,终生软禁在一方小天地里,看着灰败的墙和只有四角的天;要么一身皮做成灯笼挂在宫檐下迎风招展,血肉被扔到山间喂了野狼。 真是令人绝望啊。 她突然想起妙月姐姐的话——逃出去。 “想什么?”景仲不满,用力掐了掐她的腰。 画溪回过神,收回思绪,弯起眼睛对景仲说:“我不走,哪儿都不去,王上别把我做成灯笼。” 景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溪表定决心:“王上娶十七八个公主回来,她们赶我走我也不走。我一定帮王上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景仲目光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画溪还没反应过来,“啪嗒”一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吓得她脸色都白了。 “疼不疼?”景仲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坏笑。 画溪眼眶里蓄着眼泪,潭水一样幽深,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斟酌了一下回答:“不疼。” “啪嗒”又是一下,比刚才还要用力,把她眼睛里的眼泪拍出来了,沾在眼睫上,闪着淡白的光:“王上为什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没良心的东西。”景仲恨恨道。 画溪不解,忍着眼泪问,问:“难道不对吗?” 景仲眉心一挑:“当然不对。” 画溪委屈:“哪里不对?” 景仲罕见的噎了一下,随即道:“娶十七八个公主,你是想把孤累死在床上,然后篡孤的王位吗?” 他的话一入耳,画溪的脸就泛红了。哪有人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大张旗鼓说的。 更何况自己还坐在他腿上,刚被他打了屁股,那抹红迅速染满了整张脸,就连脖子和耳根后面都是红的。 正当她难堪的时候,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 桃青站在外面,开口道:“奴婢进来伺候王后梳洗安置。” “时辰不早了。”画溪心中一喜,急忙从景仲腿上跳了下来,避瘟神一样逃离他身边,跑到梳妆镜前坐了下来:“进来吧。” 桃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盆温水,旁边是一块叠起来的丝帕。她先是伺候画溪换下身上的衣衫,又拆卸了她头上戴的珠钗玉环,然后拧了帕子一点点擦洗她白净的脸颊。 两个小姑娘虽然没有说话,但视线相对时,两个人都笑了下。 景仲看着她们的笑容,纳闷,原来都是会笑的啊。 画溪脸上未施粉黛,洗脸很快。洗净脸后,桃青又给她挑了一指盖香露,在她脸上搽开。 那香露不知是什么做的,香味儿很淡雅,飘得满屋子都是。 景仲离得不算太近,都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味道, 抹了香露,又涂香膏,林林总总抹了三四种。 怪不得平常身上香喷喷的,抹了这么多香料,早就腌入味儿了。 他摊开手掌,抬起手背嗅了嗅,刚才碰过她的地方也染上了香味。 看到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他起了心思。 很快,桃青就跟她梳洗完毕,告退之前,她眼光做贼似的朝他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以为他没有看见,从袖子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往画溪手里一塞。 画溪也鬼鬼祟祟地瞥了景仲一眼,见他没有注意,又把东西塞回自己袖子里。 两人飞快完整了一整套交接动作,都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桃青退下。 又另有宫人打了温水来,画溪缓缓起身走到景仲身边:“王上,该梳洗安置了。” 景仲摊开自己的手掌,挑眉看向画溪:“她刚才给你什么了?” 画溪怔忡,小声狡辩:“没、没什么。” 景仲手还是摊着,没有收回的意思。 画溪只好悻悻地从袖子里把东西掏出来,是个桃色暗纹的香包,打着络子,绣着素雅的花纹。 景仲放在鼻尖嗅了嗅,味道很一般,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么个东西,值得你们鬼鬼祟祟做贼一样?”景仲都惊讶了。 “不是。”画溪小声解释:“明天是立春。在大邯,立春的头一天是迎春,在这一天我们都会打扫屋舍,洗涤衣被,赠送香囊,以迎接春神。柔丹好像不过这些节,王上也不大信奉神鬼之说,我怕王上责骂,所以这才让桃青悄悄把东西给我。” 景仲慢慢笑起,眼尾轻挑。 画溪的目光落在他薄薄的唇上。 “你也给她送了?”景仲忽然意识到什么,眼角微微下拉,问道。 画溪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孤没有?”景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画溪恍然,原来他是来讨东西的啊。也是,景仲这种人,自己吃他的住他的,受他的庇护,没报答他一二也就算了,临近过节置办东西也没他一份。怪不得他不高兴。不过,也不能全怪自己,谁让景仲脾气古怪,这也不喜,那也不爱,送的东西惹他不喜了还有被做成灯笼的危险。久而久之,她自然就没那么上心置办了。 “有,不过迎春是女儿们过的节日,又叫花朝节。男儿们都过春分,到时候才给王上准备呢。”画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地斜眼打探景仲的脸色,见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知道自己这回马匹拍对地方了,不由得轻松了一口气。 景仲对上画溪澄澈清明的双眸,璀璨的眸子轻转,水波荡漾。 说谎说得越来越流畅了。 景仲莫名心情大好,笑了起来:“梳洗去。” 画溪狠狠点头,忙走到隔间伺候景仲梳洗。 男子梳洗比女子快多了,他没去前朝,便没有戴冠,头发仅以帛带相束,洋洋散散地披散在背后,只需除去帛带,把头发梳理一遍,再除服濯脸即可。 很快就收拾妥当。 第40节 但景仲并不离开,他眼睛落在画溪的梳妆台上,眼神流转了一下。画溪小声问:“王上?” “孤要抹。”景仲面不改色地说道。 画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什么?” 景仲坚持,伸手随意拿了一瓶香露,揭开盖子,嗅了嗅,就是这个味儿。 他把东西递给画溪:“给孤抹。” “这、这是女子用的香露。”画溪小声解释。 “规定了男子不能用?”景仲反问。 画溪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没有,不过从来没有男子用过这个。” “以前还从来没人用人皮做灯笼呢。”景仲自得道。 画溪顿时牙口,一下子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立马接过瓶子,毕恭毕敬仔仔细细地给他涂抹香露。 景仲一向离经叛道,涂抹香露香膏也算不上什么事儿。 她把香露倒在掌心,用手掌的温度把香露化开,然后俯身,贴近景仲,用掌根一点点在他脸上擦着。 她手掌柔柔的,软软的,在他脸上各处盘旋,景仲呼吸陡然一窒。 抬起眸子,盯着她认真涂抹香露的脸,眼神专注,双手捧着他的脸就像捧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面无表情。 景仲又觉得不满了,看着他的脸怎么可以面无表情了。 目光肆无忌惮地追着她的眼神。 画溪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敢主动去碰触,只把目光定在别处,极力避开。 景仲察觉出了她的躲闪,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有趣啊。 画溪给他抹了香露之后,又挑了香膏,从他的下巴往上涂抹。掌根贴着他的下巴,手掌张开,五指微微翘着,掌心正对着他的唇瓣。 景仲一时调皮,舔了一下。 “王上!”画溪一下子臊红了脸,被他舌尖舔过的掌心又酥又麻,隐隐约约还有一种莫名的痒意。她恼得不行,羞红着脸说:“你又闹我。” 说着,打算往后退一退。 “过来。”景仲歪着头,嘴角还挂着笑容。 看上去心情颇好。 画溪习惯了他的心情阴晴不定,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笑逐颜开。 她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停下了脚步,刚刚抬出的脚也突然收了回去。手垂在身侧,警惕地看着景仲。 景仲:“嗯?” 画溪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下巴微微抬着,努力装出一点要和他对抗的小气势,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又闹我。” “哈?”景仲嗤笑了一声,收回手,也不用她抹,自己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把香膏抹匀了。 画溪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擦脸的手法可真糙啊,胡乱搓揉,就跟和面团似的。 景仲抹完,朝她招招手,画溪“呀”了一声,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人不自觉地往前一靠,整个身子一下子就跌进景仲怀里。 景仲双手用力把她一箍,笑得开怀:“不是不过来吗?” “王上……耍赖!”画溪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你就是欺负我没功夫。” 景仲哈哈大笑:“孤明日开始教你练功夫。” 画溪怔了怔,“啊”了声,小脑袋急忙晃了起来,比拨浪鼓还晃得欢快:“不、不用了。” “不是说孤欺负你?”景仲勒紧手臂。 奇怪,他坐轮椅的那段时间看上去那么虚弱,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这会儿抱着她,画溪明显感觉到他的两条手臂就跟铁一样,箍着她不能撼动半分。 画溪望着他的侧脸,摇摇头:“没、没有。” 景仲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冰凉的鼻尖触到她颈后的嫩肉,画溪下意识脊背挺了挺。 好可怕啊,他不会又要咬自己吧? 但景仲只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然后就抬起了头。 他皱着眉,又松开一只手,闻了闻。 奇怪,味道怎么不一样? 他又把头埋到画溪颈侧。 和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他明白了,原来这个味道和抹的什么没有关系,和抹的人是谁有关。 除了她,就算别人也抹这种香露香膏,也不会有这种味道。 景仲恍然,精明的眼睛里露出些许莫测的笑意。 这个香罐子是最特别的,离了她,就没有这种味道可以闻了。 “王上……夜深了。”画溪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中衣,梳妆间夜晚无人,便没有点多余的炭火。炭火逐渐熄灭,慢慢冷了起来。 画溪双手抱着臂,牙尖儿轻轻颤抖:“有点凉了。” 景仲抱着画溪站了起来,往床边走。画溪吓了一跳,担心摔下去,急忙楼主景仲的脖子。很快又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亲密,手不好意思地放了下来,悻悻不知该放到哪里。 景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上床,害什么羞?” 画溪被他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脸上抹了胭脂似的,红彤彤的。 景仲把人往床上一扔,手指轻轻一挥,把等灭了,自己也翻身上床,躺在画溪旁边。 画溪手放在胸前,十指纠结地互相捏了捏,犹豫着如何开口跟景仲说景克寒的事情。 孩子大了,最适合学习的这两年过去,就容易成为一生的遗憾。 她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一想到景克寒那冷冰冰的小脸色,还有他坐在树枝上那落寞的小眼神,她心中就觉得不忍。 “王上……”她鼓起勇气开口。 景仲没有回答。 “你睡了吗?”经验告诉她,景仲绝对不会这么早就乖乖躺着睡着的。 果然,在她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景仲不咸不淡“嗯”了声。 “我想和你说说克寒的事情。”画溪藏在被子里的手微微攥紧,声音小小。 景仲侧过身,目光扫过画溪。看到了她脸上的景仲,被子里的身子似乎也有点发抖。 他口气随意地“哦”了声,说:“哦,你说呗。” 画溪安静地默了瞬间,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听乌云珠说克寒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但王上还没有请先生给他启蒙开智。” 景仲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接了一句:“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战场上能吐两句诗文就让敌军撤退吗?”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文治武功,行有余力,自然应该两者皆修。习得一身好武艺固然可称之为侠为勇,但有勇不识文,目不识丁,岂不是莽夫?”画溪低声说。 景仲“啧”了声:“孤小的时候就没习过文,你是说孤也是莽夫?” 画溪怔了怔,忽然想起坊间传闻的景仲的身世,他母亲是他国贵族。是先王景阳征战掳回来的俘虏,强行占有了她纳为妃子之后生下景仲,苦命的女子便早早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景仲尚且年幼。 那时候景仲在柔丹既无外戚相助,又有明氏视为眼中钉。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还闯出眼下这番天地的? 她感觉到身边的景仲,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 她想了想,说:“王上不一样,王上是人中龙凤,天资聪颖,自然无师自通。但天下百年间才出王上这一个英才,其他人都是庸人之姿,又怎能和王上相提并论。” 景仲下意识想喊她的全名,念及她的名字——画溪,唇齿都是温柔的,哪还有什么气势,最终只是嗤道:“你狗腿的时候说话真中听啊。” 画溪张了张嘴,说:“我只是说实话啊。” 画溪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回应。 刚想开口继续说话,景仲问:“你姓什么?” 画溪默了一瞬,她姓什么?好像姓张,还是姓李,时间太久,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来自己本来的姓名。。 她想了很久,才回忆起:“我姓李。” “以前就叫画溪?” “不是。”画溪是到了皇宫之后,龙洢云给她娶的 她微微合了下眼,慢慢说:“我以前叫蛮蛮,李蛮蛮。” “蛮蛮?”景仲喃喃。 画溪说:“小时候父母没有给我起名字,一直猫儿狗儿地叫着,说是贱名好养活。后来我三岁那年,家里添了弟弟,粮食不够吃。我娘在院子里开了一畦菜地。还买了几只小鸡仔让我喂。阿娘在地里撒了小青菜,说小青菜苗长起来就可以喂我的小鸡了。我就天天守着那小块地,眼看着小青苗长起来了,有一天隔壁家的邻居跑到悄悄跑到我家,来偷我的小青菜。被我看到,拿着扫帚追了他好几条街。后来别人就说我太野蛮了,给我取了个诨名,叫蛮蛮。爹娘跟着也叫顺口了,不再叫我猫儿狗儿,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关于在家的记忆,她迷迷糊糊只有这么一点。连父亲母亲长什么样子她都忘了,却还记得自己名字的来由。 哪怕这个名字并不讨喜,但她还是格外开心,因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独属于她的——名字。 景仲一抬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了一脸水泽。画溪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脸:“我都快忘了我本来的名字啦。” 景仲伸出手臂,把人往怀里一捞,画溪就靠在他的肩膀上了。 景仲视线落在她下巴的伤口上,原来这也是个可怜人啊。 “忘了就忘了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名字。” 画溪反驳:“怎么可以忘呢?要是连名字都忘了,那我小时候的记忆就什么都不剩了。” 景仲笑得不羁:“不开心的事情记它干什么?” 画溪仍旧不认同:“开心和不开心,都是自己的经历,做个有过往的人多好啊。” 景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不认同画溪的看法,画溪也不认同他的想法,随她去吧。他又问:“你识文断字吗?” 画溪点了点头:“小的时候公主习文断字,我在身边伺候,学了不少呢。” “哦,你刚才说孤只会拳脚功夫,是个莽夫。那你识了字,念了诗书,又有什么用?”景仲问。 画溪一下子被他噎住。 她脸蛋儿都憋红了:“总会有用的,就算现在没用,以后也会有用的。况且,克寒现在年纪小,正是要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的时候,你生生不让他同别的孩子接触,久而久之,他的性格会越来越孤僻。” 第41节 “只有弱鸡才成群结队,猛兽都是独来独往。”景仲道。 画溪摇了摇头,说:“王上,你远行过吗?没有伴的路可以走得很快,但走不了很远。不是吗?” 景仲久久没有回答。 隔了良久,画溪才缓缓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下:“王上,给克寒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去结交自己的朋友,好不好?” 景仲未置可否,只说:“随你,学问上的事情孤不操心。只是不能耽误他练武的时间,骑射拳脚要是落下来了,孤找你算账。” “好。”听他松了口,画溪眉眼都笑得弯了起来。 * 次日画溪比景仲还要起来得晚,她起来时景仲已经不在床上,换下寝衣,她披了斗篷去找乌云珠。 让乌云珠去给景克寒物色合适的先生,乌云珠得知这个消息,十分诧异。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能改变王上的想法。 尤其是关于小世子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叫起来,该送学堂送学堂,该请先生请先生。”画溪道:“只不过有一点,有件事情你一定要盯好了,他的功夫可不能落下,我是在王上面前保证过的,他功夫落下王上是要找我算账的。” “是!是!”乌云珠十分激动,向画溪福了福身,就提起裙摆朝屋子里飞奔。 从景克寒住的地方往回走,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些许。 柔丹的冬天很长,从每年十月中旬到次年三月都是漫长的冬季。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不下雪了,天气稍有回暖,雪化了小半,地上还有些湿滑。 画溪心里欢快,走得步子都轻快一些。 “公主,你慢点。”桃青惴惴地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你要说摔着了,回头王上指不定把我脖子拧了呢。” 画溪侧过脸,对上桃青狡黠的笑意。她脸颊微微一红,睨了她一眼,去掐她的胳膊:“小妮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桃青笑吟吟地蹭到她旁边,敛了笑容,肃声问:“妙月姐姐跟我说了,她过得很难。她还说你们要是长长久久地做这个王后,日子也会过得很难。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画溪不料她这么问,脸都白了两分,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小心别被别人听见。” 桃青握着她的手,说:“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只想说,这儿的确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你暂时还居着王后之位,明罗就敢对你动手,把你的脸划上这么长一条口子……你不知道我心疼了多久。我听说王上打算和都统的公主华笙联姻,那华笙是都统酋长多罗最小的女儿。老来得女,娇惯得不在话下,脾气不是你能吃得下的。一个明罗就敢公然对你动手,若王上娶了华笙,她又哪儿容得下你?” 画溪心中一沉,这些事情,她也想过了。 只不过如今困在这个地方,四周都是景仲的侍卫。昨日他又明明白白说了,除非把她剥了皮做成灯笼,否则她别想离开柔丹王宫。 显然,给她个另外的身份,放她出宫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而自己偷偷离开,先不说王宫的宫人侍卫,那只离得多远都能寻到她的鹰隼阿奴就足以令她头疼不已。 逃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仔细想过,才知其艰难之处。 “我打听清楚了,每年三月份,王上会去往信城一趟。到时候你不与他同行,恰好三月又是先王忌辰,到时候你以祭拜先王的名义去往地陵。出了王宫,咱们再谋法子。”桃青缓缓道:“就算王上要与都统联姻,也不会赶在三月之前把人接进国都。咱们必须得赶在她来之前逃出去。” 画溪心中一沉,忽觉愧疚不已。桃青在柔丹王宫,虽不能说日子过得有多风光,但比起在大邯皇宫,可谓是天壤之别。她为了自己打算,竟能舍下眼前唾手可得的一切。而她自己每日浑浑噩噩,全然没想过前面的出路要如何。 “好,我回去想想。”画溪握着她的手,回答道。 桃青点头:“你当心,千万不要让王上察觉你的意思,否则,到时候就难了。” 画溪小声回答:“我明白。” * “风荷,看到了吗?”在离画溪不远的一道小门外,风荷和红蕊端着洗好的衣裳正往寝殿走去,远远看到桃青和画溪走过去的身影,小声议论着。 “她现在可真威风啊,王上为了她,竟然把明罗都送去都统了。”红蕊看着画溪窈窕远去的背影,不无艳羡地说。 风荷轻嗤了声:“不过就是仗着脸皮子好看,以色侍人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红蕊亦附和:“照我说,风荷你比画溪生得可好看多了,只是时运不佳,以前在大邯就一直被她压一头。后来她运气好,被选作公主的替身,远嫁到柔丹来和亲。又运气好被王上看重,这才一朝麻雀变凤凰。这人啊,各人各命。” 她的话可算是戳到了风荷的心窝窝。 她比画溪更早在公主身边服侍。兢兢业业伺候了她两年多,公主连她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眼见公主要学习琴棋书画六艺了,公主也有意挑选她一同伴读学习。半路杀出个画溪,夺了她的位置。 画溪跟着公主学习六艺,她还是只能留在茶水房里伺候茶水。 后来画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而她还在茶水间里烧茶水。 这么多年,她看到画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受尽公主宠爱,哪怕为人乖张狠戾,责罚宫人毫不手软,但却还是公主府名副其实的大宫女。 在公主府,她真真正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恨得牙痒痒,总盼望着有朝一日画溪能从高处跌下来。 她等啊等啊,盼啊盼。 终于盼到公主让画溪替她远嫁和亲,嫁给凶残暴戾的景仲。 那可是杀人如麻的暴君,画溪落到他手上不是连渣都不剩? 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活感。 但没想到,这么一盘死棋竟然都让画溪给盘活了。 第一次远远看到景仲的时候,她都惊呆了。传闻中的暴君竟然如此俊美无俦!他在雪地里牵着画溪的手,为了她豪掷千金,狠狠摔了两箱珠宝。就为了给她出气! 风荷嫉妒得发疯。 眼见画溪一步步高升,到了西殿近身伺候景仲,独自去了陵宫祭祖……王上为了她责罚宋嬷嬷,将人遣送回了大邯,还重重责罚明罗。 这可是在当众打柔丹士族的脸! 为了画溪,他竟如此。 风荷冷笑一声:“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她不是毁容了吗?我看她以后还用什么去勾引王上,这王后之位想必她也不一定做得踏实。” 红蕊点点头,想了下:“你说会不会是王上以前没有接触过大邯女子,画溪主动送上门,他觉得新鲜。所以才乐意宠着她?” 风荷点点头:“也有可能。山珍海味吃久了,总想换换口味,尝尝大白菜的滋味儿。” “既然这样,那你也有机会啊。”红蕊推了推她的胳膊:“你生得可比画溪好看多了,若是王上见了你,哪还会觉得画溪的清汤寡水有滋味。” 风荷的眼睛也突然亮了一下,对啊,既然画溪可以,为什么自己不可以?难道自己天生就该低她一头吗? 风荷端着托盘的手暗暗用力,像是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她突然又泄了气:“可是我们只能在后面走动,根本不能出三门,哪来的机会见到王上?” “伺候茶水的红菱最近不是生病了吗?要不你去跟桃青说一声,让她放你去茶水间?”红蕊给她出主意。 “让我去求桃青?”风荷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画溪是公主的一条狗,而桃青只是画溪的一条狗,让我求她?” “我的好姐姐,若是这件事能办成,你能得到王上宠爱,到时候还不是把她们踩在地上玩儿?”红蕊拍了拍她的手背:“要想成事,总得忍耐不是?” 风荷咬了咬唇,也罢也罢。红蕊说得对,这件事情做成了,别说一个桃青,就连画溪她也不必看在眼里。 她手指渐渐抠紧,下定决心。 风荷说做就做,当天下午就去找桃青请愿去茶水间了。 “咳咳咳……”桃青正在喝茶水,被她的话呛得不行,一连咳了好几声都没有收住:“什么!你说什么?” 风荷巧笑,走上去轻轻拍着桃青的背:“好妹妹,你慢些,小心呛着。我是说红菱眼下病着,王后身前总需要有人服侍茶水。我以前一直是在茶水间上工,由我暂时顶替红菱最为合适。” 桃青讶然:“我没听错吧?” “当然没有。”风荷满脸堆笑,拼命挤出人畜无害的笑意,道:“我知道以前在公主府你对有些成见,但如今咱们都到柔丹了,在异乡的姐妹更应该团结些,以往的芥蒂都该放下,你觉得呢?” 呵,狗还能改了吃屎的毛病,稀奇。 桃青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眉心蹙着,好像很着急,生怕自己不答应。她转念一想,不难猜到风荷的打算。 不就是看着画溪眼下过得还算不错,眼睛又忍不住红了呗。 桃青正愁解救不出画溪,既然她愿意往这火坑里跳,她自然欢迎。 “你能想明白,我自然再高兴不过。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前不让你到茶水间伺候茶水,是怕你仍对王后心有成见,日日见了心上不痛快。我没有别的意思。”桃青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然你能想通,那咱们公主府一起出来的,能在一起自然是最好。明儿你就来茶水间伺候吧。” 风荷一听,眉眼都笑弯了:“是!” 桃青又道:“对了,因为王上和王后同住,伺候王后的茶水,免不了还有服侍王上。王上略微有些挑剔,喝茶吃饭都有些讲究,待会儿我把他的喜好写一份给你,你仔细记熟了,千万不要出岔子。” “是是是!”风荷感激不尽,她正愁不知道要怎么去揣摩景仲的喜好,然后投其所好呢。 结果桃青准备得这么齐全。 桃青这段时间在寝殿伺候,暗中观察了景仲许久。他喜欢青色,每次画溪穿青色的时候,那天他发脾气的次数都要少一些;比起檀香沉水香等香料,他更喜欢瓜果香,每次画溪身上抹佛手柑之类的果香熏香,他发脾气的次数比起用其他香的次数少一些…… 这些都是桃青日常一点一滴揣摩出来的,便宜死风荷了。 她巴不得景仲被风荷迷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最好把画溪忘在九霄云外,这样,她们找到机会逃离的可能性就更大! 西殿外面的园子里。 景仲正懒洋洋地坐在外面晒太阳。他微微眯着眼,抬头去看绚烂的日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自从入冬以来,柔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的天气了。 他手上拿了一本书正在看,翻了两页,眼角的余光瞥到回廊外有道碧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晃眼一看,和蠢东西某一回梳的头发有些相似。 呵,蠢东西上道了。 知道他看书辛苦,知道送盏茶来了。 他洋洋地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翩跹走来的身影,眼里看着书,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片刻之后,一阵瓜果香传来。 是蠢东西平常用来熏衣服的味儿。 听着脚步声渐进,景仲左手一抬,头也未回,示意她把杯子递上来。 风荷一点点靠近,心里跳得越来越厉害。终于要靠近传闻中杀伐果断的暴君了,她心中既忐忑不安,又充满憧憬。 若是被他看上,从今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原本以为他架子会很大,没想到却这么容易亲近。她放下托盘,双手捧着茶盏递到景仲手中。 景仲呷了一口,又把杯子递了回去。 风荷心如鼓擂,接过杯子后放入托盘里,双手垂立在身侧,等候景仲的差遣。 今天这蠢东西比往日还乖巧。 景仲扫了两行字,忽觉背上伸来一双手,轻轻捏着他的肩。 第42节 嗬,蠢东西找温青请教过吗? 景仲被按得格外受用,长腿往小几上一搭,懒懒地闭着眼,心情颇好地说:“手脚不错,练过?” 风荷心如鼓擂,听到景仲的赞赏,心中一乐,桃青给她的景仲的喜好果然没错。她照着做便得到了景仲的青睐,她得意极了,极力按捺住内心呼之欲出的激动,柔声说:“奴婢以前在公主府,就常常这样伺候公主。” 景仲听着声音,有些不对味儿,蠢东西身上熟悉的香味儿也没了,陡然睁开眼,“豁”一下站起来,回眸一看,这大脸盘子是谁啊? 穿着像蠢东西的衣服,熏着她用的香,梳着她用的发式。 “你是谁?”景仲眸光突然冷了下去。 风荷吓得不轻,极力保持镇定:“奴婢是茶水间新来的宫人,名叫风荷。” 景仲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 呸,就说那千年的蠢东西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铁树开花马长角,她也开不了窍啊! 景仲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从开始到结束,她都懵懵的。刚才明明好好的,景仲对她的态度还算不错。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风荷虽诧异,不过今日至少知道,景仲对自己是不排斥的。 也算一大收获。 画溪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是景仲回来了,忙把手中的地图放回枕下压着,拿起绣绷子装模作样地找地方藏。 “藏什么?拿出来!”景仲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冲画溪嚷嚷。 画溪挣扎了两下,把绣绷子藏在背后,不拿出来。 景仲两步走上前,去夺她手里的绣绷子。画溪就假装藏啊,景仲就越发有了兴趣。 一只手摁了她的肩把人抵到柜子上,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东西。 画溪抢不过,主动投降,交了出来:“看吧看吧,王上要看就看吧。” 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双腮微微鼓起,有些小愠怒:“本来想着春风给王上一个惊喜,是你自己现在就要看的。” 景仲看了一眼,鸦青的布上刚用金线起了个头。 原来在给他绣香囊啊。 刚才莫名升起的无名火这才压下些许,他把绣绷子看了两遍,唇角一勾:“今日天气这么好,没出去走走,都在屋里给孤绣香囊?” 画溪点点头:“是呀。” “绣了一天才起了个头?”景仲笑。 画溪说:“拆了好几遍,都不满意。给王上的,当然要用最好的,所以这么久才起了个头。” 景仲“哦”了声,心情终于好多了。 画溪还被他抵着,有些不自在地问:“刚才谁惹王上生气了呀?回来的时候怒冲冲的。” 景仲一低眸,就看到她粉色的唇瓣微微长着,脸上也红红的,像抹了胭脂。他没有回答画溪的问题,反倒是眼睛一沉,说:“以后你不许抹胭脂。” 画溪讶然:“为、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因为不好看。”景仲干瘪瘪地回答道。 画溪胡乱点了点头,又晃了晃他的胳膊:“王上还没说谁惹着你了呢。” 谁惹了! 景仲心想,孤能告诉你孤以为你来添茶了结果没有,所以生气了么? 他白了她一眼,说:“也不许再问孤为什么生气,不然找根针把你的嘴缝上。” 反正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这张嘴就没说过让他高兴的话。 画溪闻言,一下子把嘴巴抿得紧紧的,不敢开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景好可爱!!! 感谢在2020-02-04 19:30:26~2020-02-05 23:4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中华地狱犬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1 章 景仲慢慢松开她, 把她从衣柜上放出。 画溪脚步虚浮,脚下晃晃悠悠,手轻呼呼地抚了抚胸口。 “跟孤走。”景仲抓起她的手腕,往外走带。 画溪愣了下, 被他拎着, 脚步飞快, 脑子来不及思索就被他带去了书房。 “站在这儿给孤烹茶。”景仲命令道。 画溪愣得一怔一怔的,乖乖坐到茶炉旁, 照做。 初春新茶, 煮的一室茶香四溢,勾得人无端生馋。 景仲嗅着一丝丝一缕缕飘出来的茶香,这才觉得正常了,拿起书看了起来。 画溪手脚麻利, 添炭烧水, 一点也不含糊。 等水开的时候, 她想起以前和桃青冬天里伺候公主茶水的日子。两人都喜欢往火里埋零嘴,有时候是个头不大的番薯,有时候是几粒栗子, 没多久就烧得香喷喷。有一回她们在茶水间掏了刚出炉的番薯, 分着吃完之后, 两人的嘴角都脏得画了胡子一样。 璀璨光景从指缝中溜走了。 画溪不禁笑了笑,弯着嘴角用茶刀把茶叶开成碎块。 景仲一抬头,正好捕捉到她的笑容。 在他面前,她的动作大多都是小心谨慎的,有时候还带着不安和恐惧。看到她笑得这么舒心自在,景仲手指夹着毛笔,转了转, 若有所思。 画溪感知到了什么,抬眸一望,和景仲四目相对。 她暗责自己的大意,忙敛了嘴角的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煮着炉子里的茶。 景仲:“……” “水开了吗?”王上脸上挂不住,变了脸色问。 画溪生怕他知道自己刚才走神了,坐得乖巧温顺:“开了。” 景仲鼻子轻哼了声,别开头继续做他的事。画溪轻舒了口气,把煮好的茶汤盛出来。 不过,景仲心情很好,没在意她片刻的失神,在她递上那杯茶的时候,还是抬起贵手接了过去。 景仲小啜了口茶,罕见地点评:“还行。” 画溪颔着下巴,轻轻点头。 景仲放下杯子,拉过她坐在自己腿上,抬眼望着她,命令她:“笑一个。” 画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纳闷,只能微微扯起嘴角,朝他挤出一抹笑。 皮笑肉不笑。 景仲说:“难看。” 画溪一下子收起嘴角,垂着眼角,调整了一下弧度,又笑了一下:“这下呢?” 景仲嗤笑,弓起手指沿着她的鼻梁向下刮:“丑死了。” 画溪嘴角耷拉下来,笑得脸都快僵了,不笑了。 景仲看着她暗了下去的眼睛,两只手按着她的眼角和嘴角,向上一提,作弄似的说:“这样就好看了。” 画溪掉头,对面光洁如镜的白玉盘上映出她的面容。 丑得像鬼一样。 景仲奇怪的审美,画溪已经习惯了。阿毛那种丑不拉几的绿毛乌龟他都能觉得好看,随他了,随他了。 “王上。”温青有经验了,知道画溪在里面,也不直接往里闯,隔着门槛请示:“澹台先生到了。” 画溪抬起眸子看了景仲一眼,心想,澹台先生应该是来找景仲商量和都统联姻之事。 “回去绣给孤的香包。”景仲松开画溪,催她离开。 画溪眼皮子一耷,隐约觉得不喜。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刚才还抱着她寻开心,转头就打发她离开商议娶别人的事。 也就隐隐约约罢了。 她不会让自己这点小心思露出来,桃青面前都不行,更别说景仲了。 她起身点点头,乖巧地走了。 * “桃青。”尔诗朝桃青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些兴奋的神色。 尔诗是以前就在西殿伺候的宫人,桃青搬进来之后,和她相处得很不错。桃青不会柔丹话,有些事情知道得不清不楚,全靠尔诗给她传达。寻常两人互帮互助,十分要好。 看到是她,桃青放下手中的绣活,迎过去:“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尔诗脸上红红的,半是因为激动,半是因为害羞。 她仅是纠结了瞬间,便问:“桃青,能帮我一个忙吗?” 桃青歪着头:“可以呀。” 尔诗这才扭扭捏捏拿出一块布,还有一堆丝线:“能帮我绣个荷包吗?就上次我看到你给王后绣的那种。” 桃青看了眼那布料,料子和丝线的颜色不像是女孩子用的。她脸色“唰”的白了下:“你要送人的?” 柔丹女子热情奔放,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不扭扭捏捏,当即大方承认:“我要在女儿节送给心上人。” “你疯了?”桃青吓得惊魂不定:“宫女和他人私相授受,被王上知道了怎么办?” 尔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朗声笑着对她讲:“柔丹和你们大邯不一样,宫女可以自由婚配。以前每年女儿节王后甚至会为相好的宫女和侍卫婚配。” 桃青像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第43节 在大邯,宫里所有的女子都是皇帝的,若是宫女背着皇帝和他人相好,会被认为秽乱宫闱,轻则处死,重则连累家人父母。 上国气度,竟比不上柔丹这弹丸之地。 桃青接过她的东西,连连点头,问:“你喜欢什么花样?” 尔诗脸颊微红,又递上一张纸,问:“你可以照着这个绣吗?” 是两个柔丹字,桃青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笑着说:“交给我,保管给你做个好看的荷包。” 尔诗道了谢,就走了。 收拾好东西,桃青见天色不早,该去伺候画溪用晚膳了。 先去小厨房看了看晚膳准备得如何,知道画溪最近有些头疼,她特意到厨房给她熬了一碗姜汁,顺带给她端过去。 她两只手端着托盘,沿着汉白玉的石阶步步上前,刚走上最后一步,一眼看到温青从对面走过来。 看到他,桃青想到画溪在行宫被人劫走的那天。 那天她被突然闯来的黑衣人捆在床头,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画溪。她吓得嗓子都吼哑了,眼睛都哭干了。 温青第一个发现异样,巡逻的时候见殿外一个人都没有,殿门半开半掩着,他警惕地喊了声“王后”没有人回应,然后又喊了一声“桃青”。 桃青听到他的声音,拼命挣扎。 然后温青就冲了进来,见她被捆住,挥剑斩断她身上的绳子,把她放了出来。 得知画溪失踪,温青又尽忠职守地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桃青又害怕又担心,哭得喘不上来气,抽抽搭搭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这本来也没什么,是彼此的职责所在。 就在温青问完事情后,他带人离开之前。看到少女蜷着身子可怜巴巴地哭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模样可怜。 他摸了摸腰袋,掏出两颗马奶糖,塞到她手心里,说:“给你的。” 也就是因为那两颗马奶糖,桃青觉着,这个手提人头的将军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这段时间,经常看到他佩刀在王宫各处巡逻的身影,他手里没提人头的时候还是挺阳光的一个青年。 温青也看到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往另一条道上撤退。 桃青却迎了上来。 经过他的时候,还福了福身,打了个招呼。 温青纳闷。 人一走,飘出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他再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抬眸,人已经进了殿里。 他捡起纸条,心想明天再还给她。 眼角却瞥到透过纸背露出的字迹,是两个柔丹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的名字。 温青看向桃青消失的方向,原本因为她没有避开而稍微有些雀跃的唇角瞬间耷拉了下来,眼神染上了一丝冷漠。 呵,这些姑娘真不知好歹,给她个好脸色,心思就都活泛起来了。 要不是看她是王后身边的大宫女,他才懒得对她奉上耐心。 她倒好,恩将仇报,竟惦记起自己。 年轻冷峻的脸上暗藏不满,把纸团揉成一团,扔了。 * 六天后是柔丹的女儿节。 前夜温青巡逻到凌晨才睡,刚摸回房里,人才躺到床上,觉得背上硌得慌,摸出来对着天边的鱼肚白看了一眼。 是个大邯样式的荷包,仔细嗅一嗅,还有一股乱七八糟的味道。 他把荷包翻过来,正面的底下绣了两个小小的柔丹字。 正是他的名字。 看这绣工,看这款式,想到那日在殿外从桃青身上掉下来的那张写有他名字的纸条。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出罪魁。 呵,这是从想一想发展到送东西这种实质阶段了。 温青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手握着香包,思索如何处置这个荷包。 留下是自然不可留下的,味道香得古怪腻人,戴在身上娘里娘气的,还不被兄弟们笑话死。 还回去,跟她挑明了,让她死了这条心。 他把荷包随便一扔,打算天亮了就去找桃青摊牌。 手枕在脑后又躺下,一闭眼,脑海里满是那个小宫女的身影在乱窜。 他甚至想到她被自己拒绝之后哭得惨兮兮的模样。 真可怜啊。 越想越觉得气,她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让自己心烦。 当即翻身起床,俯下身套了鞋子,也不等天亮,兴冲冲往桃青住处去了。 桃青一向起得早,推开门一看,门口的温青也不知站了多久,雕塑一样站在她面前。 “温将军?”少女小小的脸上,浮起讶异。 温青从来没私下找过自己。 清晨的早上,干净清爽的院子里,站了个心乱的青年,以及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女。 温青点了点头,板着脸看向她,直奔主题:“收起你的心思,再有下次,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桃青以为自己没睡醒,怔忡了片刻,见他嘴唇薄抿,面有愠色,惶惶应道:“是。” 温青又补了句:“我如今只想跟着王上建功立业,没想过成家,你就别白费心思了。” 温青大踏步走了。 桃青一大早被他不清不楚莫名侮辱了一番,刚要分辨,却见人已经走远了。她跺了跺脚,恼得眼睛里漫起泪花:“谁要对你费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景仲:我,追妻难度全靠自己upup!谁人能敌? 温青弱弱举手:王上,看过来! ☆、第 42 章 “王后, 有你的信。”一日,乌云珠拿了封信过来。 画溪接过来一看,是甄珠从安良寄来的。她已经回到安良,安良国君向景仲递国书, 她便顺道给画溪寄来一封信。 画溪眸子一亮, 展开信封看里面的内容。 甄珠都跟她讲了些日常琐事, 絮叨毫无章法。说她的小儿子,又说赵夏典最近对她关怀有加, 底下的婆子丫鬟们都收敛了许多。 画溪笑了笑, 觉得欣慰。 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景仲一踏进门,就看到画溪捧着那封长长的信坐在窗台,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日影浮动,打在她的侧脸上, 将她的轮廓映在白棉纸糊着的窗户上。眼睫也微微勾起, 随着她嘴角的起伏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 景仲的视线从窗台落到她脸上, 觉得她这个样子才好看。 他快步走了过去,问:“看什么?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画溪沉浸在欢喜里,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听到景仲的声音, 转过头时唇角还勾着的:“甄珠姐姐给我来信了。” 怕他误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她把那两张纸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景仲没接,粗略扫了一眼,都是写的些女人间婆婆妈妈的事情。 今儿我抹了什么色的腮红,明儿要穿什么样的衣裳。 俗,俗不可耐。 景仲没心管她们女人的事,仅一扫而过, 嗤笑:“她给你写封信,你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画溪把信看了很多遍,这才仔仔细细叠好,又放回信封里,她说:“我和甄珠姐姐很久没见过了。” 景仲看着她认真给自己解释的样子,忽觉没了兴致,懒洋洋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哦”了声。 画溪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景仲身边坐下,床榻吱吱呀呀了声,景仲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画溪尴尬地垂着脑袋,纠结了下,问他:“王上,我可不可以给甄珠姐姐回一封信?” 景仲没动静。 画溪去看景仲的神色,发现他压根没动,才又补了句:“我别的什么都不说,就跟她聊聊琐事。” 景仲瞥了她一眼:“孤捆着你的手不让你回了吗?” 画溪一下子眉眼都弯了起来,脱口而出:“谢谢好哥哥。” 一旁的景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嗤笑出声,抬手在她额前拍了下:“鬼精鬼精的。” 景仲嘴角的笑蔫坏蔫坏的,拍完她的额,才又补了句:“你那么喜欢写信,以后每天给孤写一封。” “啊?”画溪脸色微变。他们日日都在一处,哪还用得着写信,景仲分明就是为难她。 正说着话,风荷在外头道:“王上。” 景仲看了画溪一眼,画溪润了润嗓子,问:“什么事?” 风荷隔着帘子道:“奴婢新煮了杏仁茶,请王上进茶。” 画溪“哦”了声:“进来吧。” 很快,风荷走了进来。她梳着一个落花髻,身着青色广袖留仙裙,插上珠钗,又对镜描了细长细长的眉。 全是照景仲喜欢的样式妆扮的。 她袅袅婷婷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只有一盅杏仁茶。 第44节 看到画溪,她眼神仅是停留了一瞬,便满眼粲然看向景仲:“奴婢新熬了杏仁茶,请王上尝尝。” 画溪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不由深思。 许是察觉到她的疑惑,风荷道:“奴婢不知王后也在寝殿,是以只端了一碗过来。王后若是想进,奴婢稍后再端一碗过来。” 画溪唇畔流转着莫测的笑意。 今儿下午她一直待在寝殿里,哪里也没去。风荷既然晓得景仲回来了,又怎么不知道她没出去过。 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伺候景仲是什么好差事?她日日手里提着脑袋,步步惊心,她倒好,分明离得远远的,倒自己主动扑上来。 到底是十多年的老相识了,虽然风荷对她一直怀有莫名的敌意,但能帮一把算一把。 画溪脸一垮,道:“不必了。你的茶矜贵,我无福消受。红菱什么时候好了,还是让她回来当差吧。” 风荷心思太多,还以为自己藏得有多精明。 撞进景仲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风荷杏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画溪,又用乞求的目光看向景仲。 画溪眉毛一挑:“怎么?我说的话,不算。王上说的才算吗?” 景仲侧躺在榻上,一只腿微微曲着,手顺势搭在膝盖上。听到画溪的话,他停下晃腿的动作,睨了她一眼。哟,稀奇,她怒了? 目光往下一扫,又看到了那个大脸盘子。 大脸盘子脸上抹了不知多厚的粉,梳着蠢东西常梳的头发,穿着蠢东西爱穿的颜色。 这两天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 景仲不难知道她的心思。 目光从大脸盘子惊恐的脸上挪到画溪愠怒的小脸,他努力嗅了嗅,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醋酸味儿? 他乐了,朝风荷招了招手。 风荷立马举着杏仁茶膝行过去,景仲端过茶盏,小啜了口,道:“还行。” 风荷唇角漾起丝笑。 画溪低下头。心里暗想景仲脑子肯定不正常,他喜欢喝奶香重的杏仁茶,风荷煮的一看就滋味寡淡。 她纠结了下,忽然想到,景仲不会已经看上风荷了吧? 她悄悄侧眸,目光在两人间逡巡。 这点小动作,落入景仲眼里,他唇角的笑意越甚。 他听说大邯的女子多内敛温婉,不善表达自己。 拈酸吃醋,也只敢悄悄藏在心里。 “还在这里干什么?”画溪目光扫向风荷,心中暗道,再帮你一回,要是你还扑上来,日后若是有三长两短,也怨不得自己。 风荷咬了下唇,有些委屈地看了看景仲。 景仲心情大好,笑着挥挥手:“先下去。” 风荷磕了个头,退下。 屋子里就剩两个人,景仲从榻上坐起来,挤到画溪面前,凑在她耳后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开心:“闻闻,这什么味道?” 画溪抬起袖子闻了闻:“没味道啊。” “你撒谎,孤闻到了。”景仲笑得开怀。 “哪有?”画溪用力嗅了嗅,还是没味儿,侧过身子一看,景仲已经笑得前仰后伏,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王上就知道逗我。” 景仲下榻,扯了扯腰带,说:“好了,不逗你了。孤还有事,先去书房。” 画溪指着小几上的茶盏:“你的杏仁茶,不喝完再走?” 景仲已经走出两步,听到她的话,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唇角一勾,说:“留给你吧,孤不喜欢喝酸的。” 说完,人就走出了殿门。 画溪看着他的背影,念着他的话,觉得景仲神神叨叨的。说些话,她听也听不懂。 * “怎么样了?”风荷一出来,就被红蕊拉到了茶水间放茶叶的小隔间后面,她兴冲冲地说:“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王上每天下午在书房都会喝一盅杏仁茶。” 其实是无意中听两个宫人说的,知道后马上就回来告诉给风荷了。 风荷被她陡然一问,脸上浮起一抹羞赧之色,随即,那抹羞赧里掺杂了几丝恼怒:“王上应是喜欢我的。” “真的?”红蕊兴奋。 风荷点头:“今日画溪想赶我离开,是他替我解了围,还喝了我亲手煮的杏仁茶。他们不都说王上性格乖张暴戾么?可是这么多天,他对着我一次脾气也没有发过。” 红蕊直勾勾地看着风荷,眼里闪过一丝急切,忙向风荷福了福身:“既然如此,那我便先恭喜风荷妹妹了。” “姐姐!”风荷脸颊上的娇羞被愠怒取代,顿了顿这才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这是何意?” 风荷道:“还不是画溪那个小蹄子,她知道我会对她造成威胁,今天当着王上的面说,回头还是把红菱换回去。她可没有容人的雅量。” “那……你怎么办?”红蕊眉头皱起。 风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着:“她容不下我不要紧,只要王上心里有我,我成了王上的人。那她还能奈我如何?” “你的意思是?” 风荷道:“来柔丹之前,宫里的教引嬷嬷不是给了柳嬷嬷一些东西吗?” 当初大邯送她们来柔丹,便是来取悦柔丹男子的。是以宫中有教引嬷嬷教她们男女之事,并送了些助兴之物。不过只有她们为柔丹贵族看上带走,负责保管东西的柳嬷嬷才会给她们使用。 红蕊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骇了一跳:“风荷,你到底是姑娘家,若是……” “怕什么?”风荷颇为无语地扫了她一眼:“我有自信王上对我有情,只要我主动,成了好事。不愁他不收下我。这样,我才有长久留在西殿的资格。” 她已经做了决定,要认认真真和画溪斗一斗。 * 景仲从书房回来,画溪正伏在案上,身上披了件大氅,对着昏暗的油灯在写什么。 他走过去。 画溪停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王上回来了?” 她站起身,迎上前,去解他胸前的披风绦带。 取下之后挂在衣架上,回过头时看到景仲的目光在往案上看,她忙拿起信纸晃了晃,说:“我正在给甄珠姐姐回信。” 景仲低眸,对上她湿漉漉的双眸。 她已经梳洗过了,里面只穿了件中衣,外面披着大氅,手一抬,露出一小节莹白藕臂。 景仲忽然摊开手,说:“孤的呢?” 画溪愣了愣,原来他是认真的啊,她细细去瞧景仲脸上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等等,我明天再给你好不好?” 景仲冷哼了声,左手拉着她的胳膊,把人拉到腿上坐着,右手抬起巴掌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下,语气甚是不悦:”孤还要排在她后面?” 画溪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打了一巴掌,屁股火辣辣的疼。 怎么会有景仲这种变态?从早到晚面对着面,为什么还要写信? 腹诽的话不敢说出来,喉咙一滚,成了:“今日的来不及写了,我说给你听行吗?” 景仲这才扯起嘴角,笑了,点头,准奏了。 画溪委屈巴巴地揉了揉屁股。 “打疼了?”景仲问。 画溪缓缓点头,有些难以启齿:“有点疼。” 景仲站直了身子,把人拦腰抱起来,放到床上,手沿着她中裤的腰带向下,恬不知耻地说:“孤看看?” 画溪吓得一下子提紧裤腰带,脸色唰白,视死如归地摇头:“不了,补了,不疼了。” “确定?”景仲唇角一勾:“孤的推拿掌很带劲,这会儿推了,明早就不疼了。” 哪有往人屁股上推拿的! 画溪两颊热得厉害,尴尬地拉过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景仲站直了身子,画溪一惊,难道自己拒绝让他推拿,他就生气走了吗? 她慌忙开口:“王上!” 景仲弹指,桌上那张只写了两行字的信就自动飞了过来,落于他掌心。景仲挑眉,懒懒瞥着她。 “怎么?怕孤去给别人推拿?”一开口就戏谑道。 画溪臊得脸颊滚烫,摇摇头。 景仲嗤笑,把信纸往她掌心一拍:“孤要跟她一样的。” 画溪怔怔点头,她默了一瞬,在肚子里整理措辞。 重新抬眼,眉眼中染上几丝迷茫和困惑,一对上景仲略歪着打量她的脑袋,到了舌尖的话都不知怎么开口了。 景仲眼尾慢慢堆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画溪被他看得不自在,悄悄低下头,声音如呢喃:“王上。” “嗯?”才刚起了个头,景仲就不满了:“你称呼的她甄皇后?” 画溪摇摇头,低头看了写给甄珠的信的抬头。 要跟她一模一样,抬头也要一模一样吗? 景仲嘴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靠在另一头,和她面对着面,标准地看大戏的姿势。 画溪垂着眼,双手手指捏在一起,纠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这回声音比刚才还要低,细若蚊呐:“吾之所思所念好哥哥。” 景仲嗤笑出了声,手原本托着下巴,听到这个抬头,右手抬起捂着嘴,笑意从指缝漏了出来。 画溪被他笑得更难为情,头垂得更低,扫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威胁他不许再笑了。 第45节 景仲煞有介事地收了收脸上的笑。 她这才顶着火烧云一样的脸,吞吐道:“分别许久,我、想你得甚。” 景仲一手撑起身子,快速一跃,画溪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到了身旁,景仲扯着她的胳膊往怀里一带。 落了星子般慌乱的眼睛愕然抬起。 景仲抬手拨了拨她纤长的睫毛,发问:“是吗?有那么想孤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景仲:独领风骚还数我辈!感谢在2020-02-08 19:04:46~2020-02-09 17:5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凩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兮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3 章 景仲低垂的眸子, 看得画溪心慌。 她转身从他怀里跳出来,拉过被子重新搭好,这才压低嗓音,轻轻柔柔地说:“王上不是要和甄珠姐姐一样的吗?给她的就是这么写的啊。” 景仲没说话, 略略抬眼, 视线刚好落在她胸前一缕头发上。那缕头发垂在她脸侧, 挡了小半张脸,看上去俏皮又清丽。 “哦?”他饶有兴味地用尾指勾起画溪那缕飘动的发, 一圈又一圈缠在手指上, 然后用指腹反复拨弄发梢:“那你到底想不想孤?” 画溪轻轻咬了下唇,头发在他手上,要是惹他不开心,他一用力, 自己头皮都能被掀起来吧。 她打了个寒颤, 缓缓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 声音温柔:“想啊。” 景仲倾身向前,捋着她那丝头发,用发烧拨弄她纤长的羽睫, 轻笑了一声, 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懒懒开口,语气平缓而又戏谑:“蠢东西都想孤什么呢?” 发梢拂过脸颊,有些酥酥痒痒的。画溪躲了两下,没躲开,她半眯着眼,极力想了半天,终于仰起脸对上景仲的眼睛:“想王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冷不冷 饿不饿?” 景仲嗤了声,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画溪的头发,把着小姑娘吹得有些发凉的臂弯,仰头倒在床上。 “睡觉。”景仲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画溪被他箍在臂弯里,懵懵的,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又让他开心了。 已经习惯这人的反复无常,她也不多想,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和刚到西殿那会儿相比,景仲身子现在好多了,至少晚上不再凉得像个雪人,身上暖烘烘的,画溪朝他拱了拱,没多久便睡觉了。 次日醒来,景仲已经出去了。 桃青一面服侍画溪洗脸,一面说:“昨天晚上,阿奴又叫了一宿。” 画溪听她提到阿奴,一下子警觉起来,抬眼盯着镜子,她受伤之后,镜子上就蒙了块粉色的布,什么也看不见。 她问:“出了什么事了?” 桃青犹豫了下,才说:“听说昨天夜里死狱里逃了个人出来。” 画溪“哦”了声:“抓到了吗?” “不知道。”桃青摇摇头:“早上起来时,还看到侍卫在搜,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 “这几日你当心些。”画溪道:“死狱里逃出来的亡命之徒,不怕死,不要命,碰到就惨了。” 桃青连声答应,伺候她梳洗完毕,吩咐宫人送来早膳。 画溪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在寝殿内给甄珠回信。昨日斟酌了半天,信还没写好就被景仲打断了,早些写好好让人送出去。给甄珠回完信,还得给景仲写信。昨儿夜里被他那么一闹,她可不敢再随便糊弄。 给景仲写完信,还有他的香包。才刚起了个头。 春分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若是拿不出东西,还不知道要被他怎么折腾。 惹不起惹不起。 画溪援笔舔墨,想到那一堆事就发愁。 景仲景仲,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全都是他。 画溪想得头疼,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花了许久的功夫,给甄珠的回信才写完。 她搁下笔,揭起信纸吹了吹,待墨迹干透了才小心翼翼装回信封里。 刚让人把信送出去,殿门“砰”一声开了。 景仲板着脸走进来。 画溪一惊,站起身,迎过去:“王上怎么回来啦?” 不知又是谁惹到了这个祖宗,他脸板得铁青,一脸不好惹的表情。大步流星走进来,往案前一坐,也不说话。 画溪瞧着他的表情,也不敢去惹他,她犹豫了便,从桌案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王上喝口茶。” 茶是新沏的,滚烫。 景仲一时没接,她交换着指头捏着杯子,翘起来的指腹泛着浅浅粉粉的红。 纤纤白葱手染了桃花红,样子挺好看。 景仲接了杯子往旁边桌案上一扔,拖着画溪抱在怀里。 画溪下意识挪了挪屁股,生怕他阴晴不定的巴掌一不留神就落到屁股上了。 景仲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绷着的脸终于破冰,唇角牵出一抹笑:“屁股还疼呢?” 画溪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想到景仲的推拿手,又迅速摇了摇头:“不疼了。” 景仲嗤笑了声,抬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随手放在旁边。 见他不再追问屁股的事,画溪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软乎乎地问:“今天谁惹王上了?是那个死狱里的逃犯吗?” 景仲抬起眸子,盯了她一眼。 “今天早上我看到寝殿前的侍卫增加了,猜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多嘴问了温将军。”画溪小声解释。 景仲的手压着她的肩,下巴枕在她肩头,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嗅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儿,他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 冷淡的呼吸喷到画溪脖子上,她心惊却不敢动,眼睫胡乱颤抖。 “王上何必同一个亡命之徒置气,他就是秋后的蚱蜢,再能蹦跶,又能蹦跶几日,他呀,顶多在王上的巴掌心里蹦跶几下。王上就当看戏,瞧他还能藏几日。”画溪声音温温柔柔。 这水涔涔的嗓音就是比赫连汝培一群公鸭嗓子好听,同样的话听着都更让人舒心。 景仲用手勾着画溪的下巴,嗤笑道:“早上喝了蜜?小嘴儿这么甜。” “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画溪肃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可不是么,天下还有人能逃出景仲的掌心吗? 景仲嘴角含着笑,眼神古怪地看了画溪一眼。 画溪眼眸轻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移开目光。 “到书房来给孤磨墨。”景仲推着她的腰,让她从腿上站了起来。 画溪眉眼弯弯,“嗯”了声:“我换身衣服就来。” 景仲没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离开,画溪忙翻箱倒柜找了身衣裳换上。 景仲不是什么宽容大量的主,画溪可不敢让他久等,换了衣服之后便匆匆出门,去往书房。 刚下了龙尾道,画溪就听到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一看,景仲竟还没到书房,正站在一盏灯台下。景克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在一旁。 他面色沉郁,眉心勾着,极为不悦。 底下跪着的嬷嬷丫鬟又是磕头又是乞饶。 画溪小步跑到景仲面前,语气急切:“王上,她们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景仲负手而立,闻言侧过脸扫了她一眼。 没说话。 景克寒说:“她们说你呢。” 画溪一顿:“说我?说我什么?” 景克寒学着婆子的模样,兰花指一翘,掐着嗓子说:“画溪这个小蹄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还活着。不是都说景仲是暴君吗?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只不过现在,她脸上那么长一条疤,我看她还用什么去勾引男人。” 画溪脸色一白,望向景仲,唇齿嗫嚅了几下。 景克寒清了清嗓子,还要再学下去,景仲扫了他一眼,他怯怯地闭紧了嘴,默默退到画溪身旁,不再言语了。 画溪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条疤,恢复得虽然还算不错,但到底体质特殊,还是有条粉粉的疤痕。 横在雪白的脸上。 她最近极少照镜子,前几日不小心在镜子里看到现在的这副模样,她就让桃青在镜子上蒙了一块布。 眼不见心不烦。 可自己忘了,身边总有人提醒她记得。 画溪走到景仲身旁,小声说:“是我管教不严,才让婆子们口出狂言,王上别和她们置气,回头我一定重重惩治她们。” 景仲没理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婆子,缓缓开口:“抬头。” 婆子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景仲。 景仲目光在她脸上凝聚片刻:“死鱼眼珠,怪不得。” 婆子立马道:“老奴老眼昏花,请王上恕罪,娘娘恕罪。” “既是死鱼眼珠,留着也没什么用。” 景仲收回视线,口气随意:“温青,挖了她的眼。” 第46节 画溪闻言脊背都忍不住挺了下,愣愣地望向景仲。景仲走了两步,顿住,又补了句:“哦,对了,孤喜净。” “是!”温青朗声答应,与之同时发出的是他腰间的利刃出鞘的声音。 画溪还愣在原地,手腕被景仲一抓,就跌进了他怀里。景仲一手把着她的腰,懒懒道:“别看。” 身后的婆子突然尖叫了一声,顷刻之后,叫声没了,只余从嗓子眼里发出的痛苦的呜咽。 眼睛没了,舌头也没了。 画溪虽然没看到身后是什么场景,但不难想象。她控制不住脑海中浮现出血腥凄惨的画面,吓得脸色苍白,偎着景仲好歹把余下的路走完了。 到了书房,景仲坐在案前批阅折子。画溪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研磨。 心思被刚才犯了错的婆子勾走,磨的墨,时而浓,时而淡。 景仲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失神。 轻咳了声。 画溪收回思绪,看着砚台里的墨,眼神顿时慌乱了下:“王上……我、我不是有意的。” 许久没见她慌成这个样子。 又怕了。 “害怕?”景仲语气懒散。 画溪低下头,有些为难,犹豫了下,才说:“有一点。” “怕什么?”景仲语气随意极了:“谁再敢议论你,一律挖眼割舌,孤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不想要眼睛舌头。” “啊?”画溪反应过来,拼命摇头,又说:“我不是怕别人议论。” “嗯?”景仲侧眸。 画溪仰起脸望向景仲,明眸潋滟水光,有些许闪烁。 她不怕别人议论自己的美丑。 是怕景仲。 作者有话要说:  画溪:我敢说我是怕暴君吗?我敢吗? ☆、第 44 章 此时, 风荷和红蕊围坐在桌子旁,看着放在桌上的小纸包。 “风荷,当真要这么做吗?”红蕊举棋不定,声音有些犹豫。 风荷说:“不然呢?只要画溪在那个位子上坐着, 她就不会给我机会。” “可是……”红蕊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成功……” 风荷瞪了她一眼:“怎么会不成功?” “你没看到王上看我的眼神。”回想起景仲嘴角噙着笑看她的表情, 她心里甜丝丝的:“王上心里肯定有我的, 只要我勇敢迈出这一步,把生米煮成熟饭。我看画溪那个小蹄子还能怎么样兴风作浪。” 红蕊皱眉:“主意好是好……不过我还是怕……” “怕什么?”风荷横了她一眼:“这也怕那也怕, 还怎么能成事?” 风荷把桌上的东西往手心里一扫, 对红蕊说:“听我的,你想办法把画溪给我支开,其他的都交给我。” 风荷眉眼里露出精明的光。 晚上用过晚膳,景仲就去书房了, 画溪坐在榻边, 拿出针线继续做着。 藏青色的香囊已经绣了小部分, 金丝线绣的龙爪威风凛凛。 她摸着丝线,刚绣了两针,扎了几下, 兴致泛泛。忍不住想起景仲处置长舌婆子的模样。手里的针线没有放下去, 她握着丝线, 目光虚虚地看着桌案上摇动的烛火。 她想起那时龙洢云处置人的时候,也如景仲一般,杀伐果决。 但凡有人冒犯,无不严惩。 也是这样,她得罪了不少人。 自己没讨着一点好。 尽管如此,龙洢云还是弃她如蔽履。 景仲呢? 他现在为了自己惩治他人,他日也会这样弃了自己的。 到底因为自己不是什么珍重的人。 “公主。”桃青走了进来, 见她拿着针线出神,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把针线拿开,笑着说:“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画溪抚了抚肚子,是有些饿。晚上用膳的时候她想起婆子被割舌挖眼的事情,吃不下。 桃青端来了她爱吃的紫米露。 “怕你吃了别的晚上不消用,就没怎么大操办,你凑合着些。”桃青说。 画溪搅了搅淡紫的露液,喝了一口,眼眶莫名湿了,放下碗筷,轻握住桃青的手:“桃青,你能过苦日子吗?” 桃青闻言,眼睛亮了下,惊喜道:“你下定决心啦?” 画溪抬指压在她唇上,朝殿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桃青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道:“什么苦日子,能苦过在大邯皇宫的日子?那会儿子都能熬过去,还有什么不能过的。” “只是,若是稍有不慎,咱们就万劫不复了。”画溪喃喃。 桃青弯唇:“你以为王上若是迎娶了都统那位公主,咱们留在这里就有好日子吗?” 她想得豁达,画溪受她感染,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又寒暄了一会儿,底下有人来报,说是底下有人来回话。画溪让人去偏殿等着,稍加收拾,便和桃青过去了。 “王上,送往都统的东西都到了,多罗来信说为了表示感谢,特意让公主华笙到国都觐见王上。”赫连汝培一面汇报都统那边的情况,一面小心翼翼地打探景仲的表情。 景仲半靠半坐在软榻上,一条腿微微屈着,手顺势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对他的话恍若不闻。 赫连汝培又抬眼看了眼澹台简。 澹台简摸了摸两撇山羊胡,眉头也是微微一皱。 赫连汝培顿了顿,又犹豫道:“王上?” 景仲微微撩了撩眼皮子,瞥了他一眼,然后眼睛又迅速阖上,他淡淡地问:“你提的主意?” 赫连汝培头摇得欢快:“不是……臣把王上的意思向多罗转达了。您也知道,蛮夷之地,他……想法和咱们不一样。我说公主天人玉姿,堪配两人。他就说公主仰慕王上许久,既不能与王上成就良缘,让她到国都面见王上,也算成愿。” 也不等景仲怪罪,他自己先一溜跪了下去,道:“臣办事不利,请王上责罚。” 景仲垂眼看了看赫连汝培,起身,道:“无妨。” 赫连汝培如蒙大赦。 “你招回来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景仲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大步走了出去,赫连汝培和澹台简你看看我一眼,我看看你一眼。 “澹台先生,王上……他这是什么意思?”赫连汝培不解地问道。 澹台简抚了抚山羊胡,看着景仲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王上不同意。” “你说他在想什么?”赫连汝培愁着脸:“以前说要和大邯和亲的时候……也不见这么抗拒啊?” 澹台简笑着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 景仲走回寝殿。 殿里光线很昏暗,画溪做针线的东西还放在榻上,人不在。 他从匣子里拿出绣绷子,对着烛光看了一眼。 五爪金龙绣得很精细。 就是进度有点慢。 那时候她做那条围脖也没用多久啊。 啧。 “王上。”风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景仲把东西放回去,挑起眼帘,看向杵在外面的风荷,皱了下眉,沉声道:“进来。” “是。”风荷小声回道,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迈动姗姗莲步走了进来。 二月中的天气,还稍微有些寒凉。 风荷只穿了一件绿萝纱裙就来了。她精心妆扮过,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心如鼓擂,脸颊上飞起霞色,也不知是因为胭脂红还是因为害羞。 景仲垂着眼帘扫了她一眼,这身衣衫和头饰…… 他皱了下眉。 风荷袅袅婷婷走来,跪在景仲面前,嘴角弯起,温声软语:“王上。” 景仲侧目:“嗯?” 风荷朝景仲挪了挪,温顺地伏在景仲身前,高高托起手中的托盘,身段自然而然地勾勒出来,柔美婉转。 “奴婢给王上准备马奶茶。” 景仲垂眼看着她的眉眼,视线下移,扫过她的身子,视线又移回来。 风荷一动不动温顺地任由他审视,脸色越来越红,她小声羞赧道:“王上……” 景仲沉默地收回目光,抬手从托盘里取出装有马奶茶的杯盏。 揭开盖子,他轻嗅了下,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下。 他忽然板着脸,目光扫向风荷,淡淡问:“谁让你来的?” 第47节 风荷闻言心漏跳了一拍,微怔了下,忽然想到什么,忙说:“是王后。她让奴婢准备的。” 景仲放下手里的杯子,冷淡地说:“哦。” “王上。”风荷咬了下唇,小声说:“马奶要趁热喝,否则就腥了。” 景仲抬眸:“这也是王后告诉你的?” 风荷身子一僵,愣了瞬,点点头。 景仲复又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茶盏里的浮沫,小啜了一口。 风荷看着他喉结蠕动,茶就顺着他的嗓子滑了进去。仅是淡淡抿了一口,景仲就又放下杯子,半靠半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唇角勾起笑意,掐着嗓子,柔声道:“王上可是要歇息?奴婢先将窗户关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风从外头吹进来,染了她身上过重的香脂味儿,熏得景仲眉头紧皱。 “脱衣服。”景仲冷声道。 风荷身子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药效上来了。她脸颊绯红,神情中流露出女儿家的羞涩,垂首咬唇道:“王上……王后马上就要回来了。” 景仲眯起眼睛:“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风荷不敢再矜持。 立马动手解衣衫。 三下五除二就脱了外衫。 今夜她是有备而来,除了薄薄的外衫,里头只穿了一件心衣。 风吹进来,还有些冷,她忍不住哆嗦了下。向前迈了步,小声喊道:“王上……” 景仲还是没有睁眼,又说:“发饰去了。” 风荷偷偷看了景仲一眼,哪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脱衣服除发饰都要女子来。 她咬着唇,又去除头上的簪子。青丝洋洋洒洒披散下来,散在她背后,显得肌肤玉莹。 “好了,王上。”风荷双手环在胸前,满心欢喜慢慢地靠近景仲。 “以后不许再穿青碧色的衣服,也不许戴这种发饰,梳这种发式。”景仲道。 兜头一盆凉水,浇得她透心凉:“什么?” 景仲面部表情:“丑死了。” 风荷风化在原地,人都僵硬了。 景仲让她脱了衣服是要她这么出去吗? 风荷眼眶猛地红了,湿润着眼睛向前道:“奴婢做了什么惹王上不悦了吗?” “别像只鸭子一样瞎聒噪,出去。”景仲眼睛都没有睁一下,冷淡地说。 风荷一怔,轻咬了下唇,犹豫了瞬间,不仅没离开,反是向前一步,走到景仲面前,抬手去按他的太阳穴:“王上可是乏了,不若奴婢给你揉揉。以前在大邯的时候,奴婢伺候……” “啊……”风荷手还没有碰到景仲,他突然抬手,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刹那间,她听到手腕传来一阵骨裂之声,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大颗大颗汗水从额头掉了下来。 景仲握着她的手腕,重重向前一推,冷冷道:“要么自己出去,要么孤找人抬你出去。” 风荷跌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向景仲,手腕上的疼痛使她直面恐惧,不敢再多言,只能站起身,哭着跑了出去。 一路上宫人见她光着身子跑出寝殿,指指点点。 画溪和桃青回来,刚步上龙尾道,就看到风荷哭着跑出。 “怎么了?”画溪见她身上没穿衣裳,问道。 风荷涕泪齐下,右手握着受伤的手腕,忍着剧痛道:“画溪,你好毒。你现在肯定很得意吧?我上了你的当。哼!” 说完,她匆匆错过画溪身边,跑远了。 画溪茫然地看了眼桃青。 桃青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画溪提心吊胆地回到寝殿。 景仲半支着身子坐在榻上,榻前的地上一堆衣衫发饰。 刚才风荷在寝殿? 画溪走进殿里,到榻前,把地上的衣衫全捞起来,一股脑扔出外面。 殿里两处榻上都干净整齐,不像刚经历了什么的样子。 “王上?” 景仲没吱声,一抬手,指尖不知飞出个什么东西,门一下子就合上了。 听着“砰”一声响,画溪吓了一跳。 景仲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腿:“李蛮蛮,过来。” 语气不善呐。 画溪微微仰着下巴,走了过去。 景仲用力一拉,就把人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画溪愣了愣,小心翼翼看向景仲,问他:“刚才风荷在寝殿?” “谁?”景仲把画溪的后领扯了扯,露出小片雪白的玉颈。他埋上去,啃了一口。 画溪手捏着袖子,感知到他的牙齿嵌进肉里,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风荷,刚才我看到她从寝殿哭着跑出去了。”画溪小声说。 景仲的手攀着她的肩头,沿着细腻光滑的肩头向下滑去,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画溪用力咬着唇,抬手摁着景仲的手掌,用力攥着他的指头,轻轻地晃了晃。 “知道关心孤了?”景仲松开了她,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笑道。 画溪不解:“……” 景仲凑到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可是,你管教不力,你的人竟然敢在茶里下东西。” 画溪偷偷去看了景仲一眼,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没有他趾高气扬的那股劲儿,心底不由松了松。当景仲看向她的时候,她立马撇开目光,装得淡定从容:“王上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嫁公主,无人敬重,她们都不将我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有人明里暗里说我长得丑了。” 景仲捏着她的下巴,扭过她的头,视线落在她粉红翕动的唇瓣上。 “谁说你长得丑了?”景仲的指腹在她唇上抹了抹,心情奇好:“蠢东西和阿毛一样好看。” 和那绿头王八…… 画溪弯起眼睛,声音又软又甜:“谢王上。” 景仲低头,看着两人映在窗台上的影子。 画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碧纱窗上一双人影交叠,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要多缠绵就有多缠绵。 她不禁红了耳廓。 “王上要歇息了吗?我给你打水去。”画溪站起身,正要走。 被景仲一把扣着手腕,往前一带,她径直扑到贵妃榻上。 她睁圆了眼睛,然后景仲的脸就映入眼帘了。 “闯了祸就想走?”景仲眼角微微一挑,不满。 画溪抬起头,微微仰视着去看景仲。景仲一身玄衣,就像那雾沉沉的夜色。 她一怔,颤了颤眼睫,移开了视线。 “我、惹什么祸了?” 景仲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继而失笑,贴近她绯红的耳尖,声音低沉舒缓:“你让人送来的茶里下了东西。” “什、什么?”画溪纳闷,若是下毒,景仲也不像中毒的样子啊。 景仲拉着她的手向下,停在了他腰下几寸的地方。 画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景仲握着她的手,问:“没觉得有什么区别么?” 画溪反应过来,吓得手直往回缩,却被景仲拉回去,不肯让她走。 “嗯?” 画溪脸色绯红,声音微不可闻:“软……蛋不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2-10 17:53:23~2020-02-12 22:4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666168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5 章 景仲哑声一笑, 唇角扯出弯弯的弧度,居高临下地觑着她,眼尾略挑:“软蛋?” 他看到画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在光线不甚明朗的房间里, 那双润洁如水的眸衬得绯红的腮越发娇羞。 他抬起手, 用食指指腹沿着她脸颊的外侧, 顺势抚下,抚至下颌, 轻巧地抬了抬她的下巴, 逼着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说孤是软蛋?” “没有,我不敢。”画溪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激喘的胸襟,才敢看过去, 她轻轻咬了下唇。粉樱唇白了一下, 转瞬间淡粉再度氤开, 娇俏又媚人。 景仲笑着摇头:“说了就是说了,怎么不敢承认?怕孤吃了你。” 他脸因为忍得难受,笑意都变得古怪了, 语气半真半假, 微眯着的眼里难免染上了几分阴翳。 画溪一时辨不清他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 慌了,手攀着他的手臂,巴巴地说:“王上,我错了。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计较。” 年纪小啊。 景仲嘴角扯了扯,手撤下来, 又摸到她腰上。 第48节 那宽大的手掌,沿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摸了一圈,顺着女子柔和的曲线,一路向下,停在她细窄的腰上。 摸了摸,窄小,柔软。 是挺小的。 “那孤现在成了什么?”景仲半嗔半笑地问道。 感觉到他宽大的手掌,温热的气息让画溪骨子都在哆嗦,脊背也忍不住挺得直直的。 她颤颤地看了景仲一眼,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见他好像没有生气。 虚惊一场啊。 她微微喘息,垂着头,小声喃喃:“像……大铁锤。” “大铁锤?”景仲朗声大笑,笑声毫不加掩饰。 他拉着画溪的手,包在掌心,她的手极软,捏着捏着就成了别的形状。 画溪心如鼓擂,他的气息如同一张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把她环绕着。 柔弱无骨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松松的,软软的,比刚出锅的松饼还要松软。 景仲眼尾轻挑,笑意盈面,欺身到画溪身侧,凑到她玉颈一旁,唇齿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就那么无所阻拦地在她耳旁氤氲片刻,然后统统灌了进去。 “蛮蛮,你真会惹祸啊。” 画溪恼啊。 分明是风荷惹的事。 为什么受折磨的都是她? 早知道她就该把风荷留在殿里。让她尝尝引火烧身的滋味。让她这么不安分。 画溪嘴微微撅着,有些莫名的恼意。 景仲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你多大年纪了?” 画溪垂着脸,明眸里有潋滟的光,藏着些许不经意的茫然:“我十、十六了。” 十六身子骨还这么瘦弱,大邯未免太苦了吧。 像是没有蚌壳的蚌肉,柔软,轻盈。捧在掌心都得担心她从指缝中淌出去了。 景仲有些可惜地想到。 “王上……”画溪茫然不知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的年纪。 来柔丹的路上,已经有教引嬷嬷跟她讲过夫妻之道。 当时她心不在焉,听得潦潦草草。 加上来这么久,景仲也没提过这事。 她本就对景仲避之唯恐不及,当然不会上赶着求他办这等子事。 一耽搁,她就放下戒心了。 今夜这情形,她多少也是明了的。 她忽然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做。 于情于理,景仲要和她圆房都是伦理之中的事。 如今她是他的妻子。 画溪想了很久,才说:“王上……我……帮你更衣。” 忍下了心中的惊惧,大着胆子,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星子浮在荷池里,岸边男子认真的脸。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柏之珩的面容从脑海中挤了出去。 风再温柔,云再缱绻,都是过客。 躺在身侧的景仲却没反应,画溪不禁纳闷,转过头看了一眼。之间景仲眼角窝着盈盈的笑意,正盯着自己在笑呢。 那笑意古怪得很,令她莫名瘆得慌。 画溪心头一紧张,指甲刮过他的肌肤。 景仲嗯哼了声,拖着懒倦的声音说:“还想惹祸?” 画溪知道自己犯了错,忙撒开手,仓皇地摇了摇头,眼睛缓缓地眨了下,无辜又澄澈。 景仲抬起手指,轻轻拨了拨她的纤长浓密的羽睫。 扇子一样颤了颤。 画溪尴尬不已,心想,景仲再这么闹下去,今天晚上什么也别想睡了。。 她又抬头看了景仲一眼,他眼睛微微阖着,没说起来让她更衣,也没说不让她更衣。画溪想了想,才腾出左手小心推了推他的胳膊:“王上?” 景仲顺势躺下,将人拉进怀里。 手撩起一缕她的鬓发,心不在焉地缠在指端。 嗯,王后身子骨太弱了,得补啊。 画溪忽的心慌,面颊红得就快要滴血了。 景仲这是看不上她啊。 她又是暗喜,又是轻轻吐了口气,壮着胆子又问:“王上,宫里以前有伺候王上的人吗?不若我去把她们喊来。” 景仲撩起眼皮,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有啊。” “那……我这就去喊她们?”画溪胆战心惊地说。 “哦。”景仲说:“太多了,孤也不知道让哪个来好。” 太多了? 画溪愣了一下。 随即想到,景仲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岂是成百上千。有几个伺候的宫人也不足为奇。 大邯皇帝今年已年近四十,后宫美人妃嫔尚且不计其数,更何况景仲这么年轻。 只是来了这么久,好像都没有见过他的姬妾。 画溪小声问:“太多了?” 一个都没见着,哪来的太多? 景仲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有五个呢。它们是五姐妹,老大懦弱不争,老二谨小慎微,老三从小就受宠,最争强好胜,老四脾性大,最爱拈酸吃醋,老五年纪最小,天性调皮活泼。” 说着,他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画溪的小臂。 画溪没躲,他的小指指腹拂过娇嫩的肌肤,酥麻酥麻的。 五姐妹? 画溪更纳闷了,到柔丹好几个月,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有这五姐妹。 他还说老三最争强好胜,要是争强好胜,又怎么会如此安分? “王上最喜欢哪个?我就去找哪个?”画溪弯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大度些。 景仲莫名觉得烦躁。 呵。 他在王宫长大,从小到大看的是明氏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别人的后宫斗得如火如荼,他的王后倒大度…… 景仲掰过画溪的手,放在掌心当做珍玩一样把玩着,时而揉揉,时而捏捏。 微凉的指腹沿着她娇嫩的肌肤一寸寸抚过,不肯放过任何角落。 这手可真软啊。 景仲把她的指尖放到唇边,啃了一口。 没用力,尖利的牙齿沾到肌肤,却很痒。 画溪心尖儿颤了下,小声喊他:“王上?” 景仲贴在她耳廓,轻笑着说:“孤娶王后了,嫌她们粗鄙,就都打发了。” “啊?” 画溪心头莫名一凉。 她刚发出一个音,就被景仲俯身搂住,他的下巴贴在她的脖子后面,骇得她又是一惊。 怪不得戏文里都说男子无情呢。 伺候过他的姑娘,再好,再娇俏……也是被打发的命。 她不由又想到自己,会不会跟她们一样,被打发到不知哪儿去呢。 但不由她深想,景仲贴着她的脖颈,浅吸吐纳:“谁惹的事,谁解决。” 画溪眸子里的星子骤散,余下的只有迷茫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大铁锤……真让人害怕啊。 景仲却只是拉着她的手,把玩了几下,又说:“孤教你啊。” * 在柔丹虽不用受大邯的规矩,景仲也没刻意规定画溪要早起。 但她往常也绝不会一觉睡到大中午。 可是今日,她睡得天昏地暗。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刚睁开眼迷迷蒙蒙的,侧身一看,就看到桃青坐在床畔。 她唬了一跳,对上桃青圆鼓鼓的双眸。 桃青拿了针线活,在床畔一边守着她,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做着,看到她醒了,凝着的眉头这才散了散:“公主,你终于醒了?” 画溪有几分半醒未醒的怔忡,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手臂一用力,身子还没支起来,手腕上就传来一阵酸痛。 第49节 她回想了下昨天夜里的事情。 她颔首揉了揉手腕。 昨夜景仲闹到后半夜,她没睡醒。 比中秋节打糍粑还累。 “什么时辰了呀?”画溪问桃青。 一开口,嗓子也是哑哑的。 都怪景仲,逼着她喊好哥哥。 喊一声不够,贴在她唇瓣逼着她喊了小半夜。 “你害风寒了吗?”桃青面色陡然一变,用手去探画溪的额头。 画溪向旁边偏了偏,摇头说:“好像有点。嗓子不怎么舒服。” “那我等会儿给你熬一锅红糖姜水,滚烫的喝下就好了。”桃青笑笑,随即往门外看了一眼。 又坐回画溪身旁,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都统那边华笙公主已经启程了。” 画溪蹙了蹙眉。 华笙公主来国都,是不是意味着景仲很快就要和都统联姻。 他虽没明说到时候要如何安置她,但画溪猜到自己的归宿大约和以前伺候过景仲的那五位姑娘一般。 在新皇后来之前,不知会被打发到什么地方去。 她低下了头,没睡好觉的小脸上有几分疲惫,又有几分莫名的怅惘。 * 用过午膳,画溪没事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时间进入二月底了。 一日比一日暖和,虽然偶尔一夜还是会飘雪。 但白日的日光一晒,落在亭台楼阙上的薄雪就化了。 画溪沿着宫道往园子里走去,景克寒手里举着弹弓,迎面小跑过来。 几个宫人在身后跟着,慌慌张张一路喊着小世子。 景克寒嗤嗤一面笑着,一面小跑。 忽然看着前方的画溪,步子慢了下来,脸上浮起几分干坏事被抓包后的不自在。 “克寒。”画溪走了过去:“今日没去念书吗?” “下午练骑射。”景克寒瞥了画溪一眼,又低下头。 画溪点点头,又问:“学写字了吗?” 景克寒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眼,然后“嗯”了声。 念书这么久,还没人问他学得怎么样呢。 景仲才不在乎他学得好不好,只要他功夫好,骑射佳,跑得快,蹿得高,别的他一概不管。 画溪招来景克寒:“我那儿还有几支从大邯带来的小羊毫,你现在刚开始习字最适合不过,我去拿给你。” 景克寒歪着小脑袋看她,抿了抿唇,问:“为什么呀?” 画溪怔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为什么要送笔给他。 她摸了摸景克寒的脑袋,说:“因为我是你王嫂啊。” 没有娘的孩子,画溪看着未免多疼几分。 她领着景克寒回到寝殿,让桃青把笔找出来,认认真真挑了些适合景克寒的给他。 她又想起还有别的文房书宝,都让桃青找了出来,一并送给他。乌云珠抱了满怀。 顺带还翻出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兔哥八爷。 景克寒看得眼睛都亮了下。 画溪笑着说:“这些东西我不能给你,不然回头你王兄要说我惯得你玩物丧志了。” 景克寒听了她的话,小眉头都揪了一下。 画溪又笑着说:“不过,你给我写几个字,要是我觉得好的话,我就送你一个。到时候你王兄问起来,我也有由头。” 景克寒暗淡下去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画溪对乌云珠弯着眼睛笑:“你先忙去吧。世子在我这里,我陪他玩一会儿,有我看着呢。” 乌云珠便带着东西退出去了。 画溪铺开笔墨,问景克寒:“学了这么久,都会写什么字了呀?” 景克寒说:“我写得好你真的会送我那些东西吗?” 他眼光又瞥向旁边堆着的兔哥八爷了。 画溪用力点点头:“当然啊。” 景克寒闻言,当即提起笔,援笔舔墨,很快就写了几个字。 龙飞凤舞,写得真快。 他把纸往画溪面前推了推,奶声奶气道:“喏。” 画溪低头一看,原来学的都是柔丹字啊。 她一个也不认识。 “写得好吗?”景克寒问。 画溪指着其中两个字问:“这是写的什么?” “藏袖。” 画溪又指着另外两个字问:“这个呢?” “藏姝。” “都是人的名字吗?” 景克寒说:“对啊,她们以前都是我的侍女。” 画溪眼皮子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她后背生寒。 纸上写了五个名字。 “她们?是五个人吗?”画溪眉梢微微沉了下。 景克寒点了点头。 画溪陡然一惊,问:“那现在她们人呢?” 景克寒又重新铺开纸,一边写着字,一边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屋檐:“王兄把她们做成灯笼了。” 画溪扶着椅背,一点点软坐了下去。她脑子轰的一声,刹那一片空白,只有心急急跳,半晌后,声音颤着问:"为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宫檐下,那几个迎风吹起的灯笼。 灯笼上绘的美人图,栩栩如生。 或许正是那几个女子生前的模样。 原来,景仲把以前服侍过他的女人都做成灯笼,挂在宫檐下了。 她斜眼觑着那几个灯笼,忍不住想道以后华笙公主进了国都,她也会被做成灯笼,挂在空荡荡的宫檐下,迎风招展。 身上的肌肤忽然针扎一般的疼。 画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景克寒偏过小脑袋,看到她面色都白了:“你怕了?” 画溪摇摇头,强忍下心中的惊惧,面上挤出几分刻意的平和:“没有。” “哦,你别怕。”景克寒又低头继续写字:“王兄又不会把你做成灯笼。” 画溪蹙眉:“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做成灯笼。” 景克寒随意地说:“你又没有犯错啊。” 画溪没了兴致,坐在一旁纠结地揪着手指头。 景克寒又写完一幅字,他推了过来,指着纸上的字给她认:“这是王兄,景仲;这是我,景克寒;这个……就是你,龙画溪。”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画溪心中软了一下。 “气死我了。”两人正说这话时,桃青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进来。 画溪理了理衣襟,问她:“怎么了?你不是端糕点去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还不是阿奴那只臭鸟。”桃青忍不住埋怨:“我端了盘绿豆糕,刚出了膳房,那挨瘟的东西,一个俯冲下来,就把盘子给我撞翻了,害得我又重新去蒸了一碟。” 画溪拈了块绿豆糕递给景克寒:“人没事就好,阿奴性子野,下次你避开它些就好了。” 景克寒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听着桃青埋怨,他转头说:“下次你往它的饲料里放些龙舌草,它就不敢野了。” 画溪闻言低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景克寒道:“龙舌草啊,阿奴吃了龙舌草就痴痴傻傻的,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来呢。” 画溪问:“那它不是就找不到人了?” “再训练就好了呀。”景克寒啃了口绿豆糕。 画溪按捺住心中的窃喜,问:“你怎么知道呀?” 景克寒忿忿地又咬了口绿豆糕:“阿奴是我捡到的。” 哦,原来景仲又是夺人所好啊。 第50节 * 屋里没有点灯,宫门半掩着。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这样不敲门进来的只有景仲一人。画溪心里百般滋味,面上却不动,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装睡。 景仲走到床边,俯身。 他夜视极好,虽然黑暗,却也看到画溪睫毛在轻轻颤抖。 装睡都装不像。 蠢货。 景仲坐到床边,饶有兴致地理了一缕她鬓边的发,放在她眼底,轻轻拂动。 发丝拂过眼底的嫩肉,酥酥麻麻的。 画溪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来,故意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王上,你回来了呀?” 景仲轻笑道:“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 他进来没关殿门,风吹进来,宫檐下那几盏宫灯的影子投映进来,在殿里胡乱地动着。 动得画溪心乱如麻。 那些可怜的姑娘,就被无情地剥了皮,挂在空荡荡的屋檐下。 再在这里待下去,终有一日,她也会被挂在那里。 她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深深吸了口气,说:“下午天又阴了,我怕又要下雪,就早睡了。” 声音恹恹的,有些没精神。 说着,她站起身:“我这就让桃青递热水来给你梳洗。” 刚站到地上,就觉得头晕乎乎的。 脚下也虚浮无力,脑子沉沉,弯腰勾了好几次鞋,都没捡到。 忽的触及到一只冰冷的手,顺着手往上看,对上景仲的双眸。 “怎么失魂落魄的?”景仲蹙眉:“有人欺负你?” 画溪一怔,忙说:“没有,许是下午在园子里吹了风,头晕乎乎的。” 景仲松开她的鞋,“哦”了声,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画溪讶然,手支在身前,抵触景仲的触碰。 “这么脆弱啊,风都能吹倒?”景仲语气淡淡地说道。 画溪微怔,她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缓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没穿鞋子的脚尖,温声说:“我小时候没调养好,身子一直不好。没、没什么大碍。我这就去给你打水。” 她忙低下头捡起鞋子,胡乱套在脚上,小跑着跑了出去。 很快,她就打了盆水进来,经过殿外走廊的时候,吹了一阵风。 阴嗖嗖的。 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绘着仕女图的灯笼在风中摇啊摆啊。 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女子身前婀娜多姿的模样。 她飞快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了。 多看一眼,就觉得阴恻恻的。 她在门口盘旋了片刻。 再可怕,也要面对啊。 她咬了咬牙,端着水走了进去。 她拧了帕子,一点点擦拭他的脸。景仲的眼睛就定在她脸上。 画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把头转了过去,眉角强挤出笑意:“王上,今晚上要涂花露吗?” 景仲想起她柔软的小手,低头扫了一眼,淡淡问:“你手摸的什么?” “啊?”画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问:“王上问这个做什么?” 景仲伸出手:“我也要抹。” 服侍了他这么久的五姑娘,也该善待善待啊。 这个臭变态,怎么一出一出的? 画溪不跟他背着来,她就点了点头,马上翻箱倒柜找她涂在手上的脂膏。 给景仲涂这些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了,画溪轻车熟路,抠了一小块,在他手背上化开,一点一点,仔细涂抹着。 她涂得很仔细,轻柔的手儿慢慢摸着,在他手上一寸寸化开,低头认真瞅着的模样看上去柔和而又静美。 景仲勾着唇,眼梢带着笑看着她。 “好了。”画溪合上盖,把东西放回小匣子里。 景仲对着灯光自顾自欣赏了片刻,问:“涂了这个就能跟你的手一样柔软吗?” 画溪偏着脑袋,想了下,认真地回答:“应该不会吧。” 她认真地跟她分析:“我的手上刺绣留下的茧,这么久都没化开呢。王上手上都是练武留的疤,不好去呢。” “孤没觉得你手上有茧。”景仲说道。 画溪张开五指,一板一眼地说:“有啊,你看这儿……” 话未说完,对上景仲坏笑着的脸。 忽然想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那大铁锤那么糙,能感觉到才有鬼呢。 画溪鼓起雪白柔软的两腮,郁闷。 景仲瞧着她发闷气的样子真可爱,故意逗她:“许是孤没认真感受,要不孤再仔细感受感受。” “不了、不了。”画溪忙藏起她可怜的酸软的小手手:“纵欲对身子不好。” “没事儿啊,孤现在可精神了。来来来,快给孤更衣。” 画溪急忙向后退了两步,手背在后面,提防地看着景仲,小声乞饶:“王上,我手腕还疼着呢。” 都快酸断了。 景仲恍然,这蠢东西腰肢柔软,身子骨不好,手腕也柔弱不堪。 恰似春风拂弱柳。 呵。 “阿嚏。”画溪嗓子眼一痒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最近天气暖和了,殿里的地火龙没之前那么足。画溪去了两层衣衫,昨夜闹了大半夜没休息好,今天又被宫檐下的那几盏灯吓得不轻。 本就柔弱的身子骨,一下子就不堪了,染了风寒。 她抬起袖子捂了捂口鼻。 景仲朝她招了招手。 画溪犹豫不敢上前。 景仲说:“不用你手。” 画溪这才缓缓走了过去。 景仲拉着她往腿上一坐,画溪如坐针毡,低下眸子看向他。 景仲长得真好看,脸庞俊美无双,眉宇英气。 往这儿一站,半边脸浴在灯光下,暖意融融,就是最勾人心魂的模样;另半张脸隐匿于昏暗之中,被阴影笼罩着,又平添几分神秘的阴鸷。 他好的时候只让人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那只是蒙在猛兽面上的一层轻纱,轻纱终究只是轻纱,终有被掀开的那一刻。 她不该被他偶然的良善欺骗,而忘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景仲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有些微热。 他问:“发烧了?” “不会吧?”画溪也抬手,自己摸了下。 掌心是凉的,摸不出来什么。 景仲额头凑过去,抵在她额间,温热的呼吸就那么喷在她脸上。 迫得她呼吸一窒,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是发烧了。”景仲肯定说:“喊虞碌来给你看看。” “不用。”画溪呆呆望着他:“已经这么晚了,突然传虞碌先生,宫里又得慌一阵了。我不严重,窝在被子里发发汗,明儿就好了。” 景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打横抱起她,往床边走去。 画溪勾着他的脖子,耳朵贴在他颈边,听到他有力的脉搏,她嘴一秃噜,没忍住,问:“王上以前对那五位姑娘也这么好吗?” “嗯?”景仲偏过头。 画溪自觉失言,脸色白了下。 景仲唇角缓缓勾起,慢悠悠地说:“好啊,它们可是孤的心肝宝贝,能不好么?” 画溪一怔。 景仲把人扔到床上,被子全堆在她身上。 “可以了,太重了。”画溪被裹得只剩双眼睛在外面,圆溜溜地转着:“王上,我喘不过来气。” “喘不过来孤给你渡气。”景仲揉了揉她发顶。 画溪吓得一下子闭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