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冷王,娇妃难宠》 一枕百金 一别扬州城,终生梦里回。 扬州,南襄国最为富庶的州府,顶顶有名的不夜城。 此处人杰地灵,风景秀美,不但有遍地的美食,还有柔媚入骨的瘦马,多少风流名士一掷千金,只为在此潇洒一刻。 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有纷争,管理着这一块纷争之地的知府赵卿远多年来兢兢业业,总算捞了个无功亦无过。 有事没事睁只眼闭只眼,守在内宅后院,看着自家一双儿女逐渐长大成人,觉得这才是一辈子最大的成就。 一如往日,赵府的清晨以赵卿远的夫人,沈淑芳的大嗓门开始。 “你这个猴崽子,你又夜不归宿!”沈淑芳手拿鸡毛掸,利索的穿梭在花园中,追在赵卿远的命根子之一,赵乐康的屁股后面。 “爹,爹,救我!”赵乐康慌忙逃跑间瞥见赵卿远的一抹衣袖,忙的跑向他,口中连连呼救。 赵卿远见自己藏身失败,只能戚戚然的挪了出来,口中低声喃喃:“淑芳,他还是个孩子!” 赵乐康见有戏,一个闪身躲到他后面。 “你让开!”沈淑芳气喘吁吁的追到他面前,脸色阴沉:“养不教父之过,你既然不教,那老娘来教!” “气质,气质!”赵卿远见她连老娘都说了出来,料到她怕是气的狠了。 “气质狗屁!”沈淑芳忍无可忍,直接一掸子甩了过去。 赵卿远老谋深算,见她真挥了过来,一个闪身,躲到了刚才的柱子后面。 他一让,这一下结结实实的打到赵乐康身上,赵乐康顿时痛的嗷嗷叫:“疼,疼死了!” “疼死算!”沈淑芳也有些心疼,但想到他夜不归宿的行为,终是忍无可忍。 “说,你昨夜为何夜不归宿!”沈淑芳捡起鸡毛掸一挥,直指儿子鼻头。 “娘,你干嘛只盯着我一人,表姐常常夜不归宿,你怎么不说她!”赵乐康心里有些委屈,他不会是捡来的孩子吧。 “碧落那是一心向佛,偶尔住在寺中可以理解,你呢,你不要告诉我,你也去礼佛了!”沈淑芳冷哼。 赵乐康:“......” 他昨夜难道见了个假的沈碧落? 有美楼何时成了寺庙? 一个个疑问在赵乐康脑中闪过,他努了努嘴,又摸了摸袖中厚厚的一沓银票,终于决定沉默换金。 “没话说了吧!”沈淑芳面带冷笑,“没话说了,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交代了昨夜的行程,什么时候再吃饭!” 赵乐康哀嚎一声,他伟大的母亲这是又要断他口粮啊! 沈卿远朝他挤了挤眼,放心,儿子,爹会给你送吃的的! 赵乐康视而不见,对他这毫无诚信的父亲已然失望。 ······ 有美楼,扬州城里最大的青楼。 相对于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夜晚,此时的有美楼静的有些过分,大堂中唯独留着两个龟奴守着,头还时不时的规律抖动,瞌睡的很。 沈碧落从软绵的被窝中醒来,一时还有些懵愣。 “锦瑟,你怎么又换成这瓷枕了,硬的要命!”沈碧落揉了揉有些磕疼的后脑勺。 昨儿画的太晚,摸黑就上了床,根本没看清枕头被换了。 “前儿江公子过来,看上这软乎乎的枕头,非要买了,奴家也不好拒的狠了......”有美楼当家花魁听闻她的问话,从镜前的软凳上转过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未语先泣。 “行了,行了,我也没怪你!”沈碧落心肝颤颤,美人的眼泪就是不一样,我见犹怜。 “江公子?”沈碧落突然后脑勺发凉,“江通判家的江皓天?” 看清对面美人儿轻轻点了头,沈碧落心中翻了个白眼,感情在这儿等着呢。 那家伙必定知道这个枕头出自她手,都怪自己一时手痒,非要在上面画个花猫戏鼠,还让阿暮照图绣了,这种沙雕图一看就是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作品,难怪他非要买走。 “卖了多少?”沈碧落清了清嗓子,幽幽问道。 锦瑟看她不像兴师问罪的模样,心有戚焉的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两?”少是少点,但也不亏。 “黄金!”锦瑟柔软的声音轻轻飘来。 “一百两黄金!”沈碧落的声音陡然拔高,“江皓天他疯了!” 锦瑟忙的将那根食指放到红唇前,“嘘!” “你非要大声将妈妈惹了进来吗?” “哦哦!”沈碧落忙的捂住嘴,半响,低声问,“这下你赎身的银两够了吧!” 锦瑟轻点头,然表情却依旧伤感,“再多也无济于事,下个花魁选定前,妈妈不会放了我的!” “哎!”沈碧落也只能看着她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若锦瑟是个寻常妓子,早脱了身,可惜,她是有美楼的当家花魁,不但在扬州算顶一顶二的美人儿,在整个南襄国都数得上名号。 由古至今,名妓与书生向来是顶好的唯美爱情话题,锦瑟也不例外,那么多达官贵人砸银子捧着她,她从里面任挑一个,今生都吃喝不愁,她非要逆天行道,选一个穷困书生,真不知该赞她一句孤勇,还是叹她一句无知。 “既你暂时不赎身,那枕头卖的黄金与我分一半吧!”沈碧落说的大方,丝毫没有伸手要钱的难堪。 “呵呵!”锦瑟早知道她是个财迷,但每次看她要钱的无赖模样,总惹得她发笑,一时,所有的伤心情绪一扫而光。 “你做的枕头,全给你也是应当的!” 锦瑟转进暗房,过会儿捧了个刻着麒麟花纹的花梨木盒出来。 沈碧落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躺着六根金条,她从中抽出三根,用手帕包了放在画箱中,其余的连盒子推给锦瑟。 “我说过一半就一半,何况......”沈碧落朝她挤了挤眼,“江皓天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肯花费这么多黄金不是!” 那骚包木盒一看就是江皓天的,她才不要。 锦瑟觑了她一眼,江公子因为谁才愿花高价买下这连做工加起来都不值十两纹银的绣花枕头,她心知肚明。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沈碧落,五官算不上有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柔和非常,尤其一双美目含笑,轻易间就能让人失了堤防。 难怪一向百花丛中过的江公子也能为她从此片叶不沾身。 看她正收拾起所有的画具,画册,锦瑟讶异了下,“你不留在这儿用饭了?” “不留了!”沈碧落手下未停,将昨日打了底色的几个画稿小心翼翼的收起,“我昨日跟姑姑说了只留宿一日,算上随师父们做的早课和路上的时辰,这会儿回去正好!” 其实她回去早晚,姑姑并不会怪责,主要还是有美楼白日的吃食大多是前晚恩客留下的,想想那么多人在上面动过筷子,沈碧落就觉得恶心的很。 锦瑟知道她向来用去寺庙做借口来这儿,听她如此说,也不多留,将她送到门口。 沈碧落一人向前走了段距离,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巷口找到自家的马车。 阿暮早已等得着急,见她一来,就将她拉进马车。 “小姐,你以后能不能准时点!”小丫头抱怨虽抱怨,手下却不停,将她的乔装一一拆卸,给她重新梳了发饰,换上裙装。 “还是这样看着舒服!”将沈碧落由里到外重新打造一番,小丫头方松了一口气。 “还是我的阿暮好!”沈碧落泪眼汪汪,俨然一副小家碧玉姿态。 小丫头拦住她的拥抱,表情淡淡,“小姐继续保持这份状态,阿暮会更好!” 沈碧落自找没趣,灰溜溜的坐到一旁,开始听话的伪装大家闺秀。 “阿暮,让盛一在前面永和钱庄停一下!”沈碧落一脸端庄。 小丫头眼神顿亮,顺着沈碧落的视线立马扫荡画箱,避过所有画笔颜料,素手直奔绢帕。 “金子?”小丫头的眼神亮度又添了几分。 “嗯!”沈碧落笑意浅浅。 小丫头不计前嫌,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姐昨日又卖了画?” “没呢!” “那这哪来的金子?”小丫头似突然想到什么,望着她的眼中满是怀疑,“小姐,难道......” 说话间,声音中已带了些哽咽,“我就让小姐不要去那儿,那儿哪里是你这大家闺秀该去的地方,小姐,你,你...这可如何是好?” “想什么呢?”沈碧落轻点丫头的额头,趣笑道,“阿暮这脑子里想的东西竟比小姐我想的还污秽!” 小丫头擦掉眼角的泪珠,眼神蛮横,“那小姐你说,这金子是哪儿来的?” “枕头!”沈碧落也不再吊她,实话实说,“上次送给锦瑟的枕头,被她卖了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小丫头的嘴张大的能塞进一颗完整的鸡蛋。 那枕头从内到外都是她去采购的,总共花费不足五两银子,就算加上小姐的图样和她的绣工,算下来也绝对要不了十两纹银。 小丫头反反复复摸着那三根金条,眼神久久不能撤离。 沈碧落看着她如此滑稽的表情,心情甚佳。 “等等!”小丫头缓过神来,再将手帕中的黄金拿起,“这儿怎么看也没有一百两啊!” “这里只有五十两!”沈碧落笑意浅浅,“我和锦瑟一人一半!” “这样啊!”小丫头肉痛的要死,半响自我开解道,“也罢,这枕头也就从花魁娘娘手上卖出去,才能逮着这般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沈碧落顿时傻眼,小丫头就没想过,这买枕头的人或许是冲着她家小姐来的呢? 算了,这丫头要是真知道了她口中的冤大头是谁,只怕又要闹翻了天。 阿暮掀帘跟盛大交待了一下,回头又挤到她的身边来,一脸讨好相,“小姐,明日我再出来买些棉絮布料,你画几个图样给我可好!” “做什么?”沈碧落心中暗叫不好。 “做枕头啊!”阿暮一脸你真傻,“小姐不是跟花魁娘娘处的好吗,你让她代卖几个,就算五五分账也是合算的!” 沈碧落看她一副精明的小样儿,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暮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疑惑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沈碧落乐不可支,平了气息才点拨道,“阿暮,你没有错!” “只是,物以稀为贵!”沈碧落玉指轻点其额头,“也并非人人都愿做这冤大头!” 小丫头似懂非懂,但小姐说的向来都对,她点了点头,似泄了气的皮球,蔫了吧唧! 沈碧落摇了摇头,正想安慰两句,眨眼之间,小丫头又满血复活,抱着金块可劲儿膜拜,脸上稍带惋惜,“若是多几个这样的冤大头,小姐就不要再熬夜作那些不入眼的画了!” 沈碧落额角三条黑线,什么叫那些不入眼的画,人体画也是艺术,艺术好不好! 她前世师从国画大师徐之初先生,精通水墨山水、人物,但很少人知道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工笔人物,连徐老头儿都赞不绝口。 可老头儿若知道她将毕生所学用于这下作的人体动作图,只怕会气的从地底下爬出来,用他那根贴身几十年的藤木拐杖使劲儿敲她的背。 断她念想 在钱庄存金子费了点时间,沈碧落三人回到府里已过正午。 好在沈淑芳念着她今日回来,让人把用餐的时间往后移,她回去时,姑姑三人堪堪落了座。 “落儿回来了!”看她从外头进来,沈淑芳忙的起身迎了过来。 看到她有些熬红了的眼眶,以为她又是思念哥嫂过度,不觉眼中也蓄了泪水,“落儿,我知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时至今日仍日夜思念父母,可哥哥嫂嫂的在天之灵望到你这般苦了自己,怕是会更加难受!” “姑姑!”沈碧落手在大腿根外侧使劲拧了两把,立马泪眼汪汪,“姑姑,我也不想这样......” 沈淑芳见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又惹得侄女伤心落泪,立马怪责起自己,“瞧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怪姑姑的!”沈碧落投入沈淑芳怀中,低声抽泣。 “好了,好了!”收到自家夫人求救的眼神,赵卿远干咳了两声,一脸威严,“阿暮,快扶你家小姐回去梳洗一下,过来用餐!” “小姐!” 阿暮上前扶住她一条胳膊,沈碧落顺势半靠在阿暮身上,离去的背影仍有些抽泣的抖动。 沈碧落再次出现在餐桌旁已是一炷香之后,沈淑芳看着自家侄女如兔子般的红眼睛,努了努嘴,没敢再吱声。 饿的胃疼的赵乐安终于没忍住,抱怨道,“娘,可不可以开饭了!” “吃吧,吃吧,就你话多!”沈淑芳瞥了女儿一眼,转脸又热情切切的对着沈碧落,“落儿,多吃点,我大清早就吩咐厨房了,今儿都是你最喜欢的菜色!” 沈淑芳热情的管不住筷子,不一会儿,沈碧落面前的饭碗已似小山般堆了尖,再容不下任何缝隙。 沈碧落眼皮颤了颤,看向对面一脸羡慕嫉妒的赵乐安,挤了个难看的笑容。 “咦?”沈碧落突添讶色,“康表弟呢?” 平日里就这小子最为闹腾,沈淑芳总是逮着机会就好好说教一顿,根本没多余时间管别人。 “那小子啊!”沈淑芳提起这个儿子就一脸头大,“被我关祠堂了!” “康表弟又惹姑姑生气了!”沈碧落笑意浅浅,目光中有些羡慕,“康表弟年龄小,贪玩了些,姑姑好好说教一番便是!” “但姑姑再气,也莫要饿着他肚子,表弟如今正窜个儿,一顿怕是也饿不得的!” 赵卿远平日里不敢在沈淑芳面前大小声,但此时有了沈碧落的相劝做底,加上一颗疼爱儿子的心,终于小声的附和道,“就是,就是,康儿怕是饿坏了!” 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真不心疼的,沈碧落此话无疑是给了她台阶下,她往贴身丫鬟处望了望,后者心领神会,转身离了大厅。 “落儿,你多吃点,你瞧你瘦的!”沈淑芳还在努力的给沈碧落添菜,一脸心疼,“你面色暗沉,最近几日又没睡好吧,你姑父前儿个得了些安宁香,晚点让阿暮去我那儿取点,你睡前点些好睡的安稳些......” 赵乐康一进来就看到这副母慈女孝的画面,生觉刺眼。 “表姐,您昨日只怕又是彻夜未眠吧!”赵乐康吊儿郎当的坐下,表情嘲弄的看着她。 “赵乐康,你皮又痒了是吧!”还未待沈碧落有所回应,沈淑芳就先暗了脸色。 趁众人关注点都在赵乐康身上,沈碧落眼神一剜,臭小子,昨儿要了那么多封口费,还堵不住你的嘴。 显然,对面那小子也想到袖子里的大摞银票,立马闭嘴乖乖吃饭。 沈淑芳以为是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点了点头,“这还像个样子!”随即笑眯眯的招呼各人用餐。 所有人都安静的用着餐,唯赵乐安一人视线在沈碧落和赵乐康两人间游移,半响露出小狐狸般的微笑。 饭后,赵卿远回到前头办公,沈淑芳、沈碧落姑侄二人各自回房午休,唯赵乐康被妹妹堵在了庭院隐蔽处。 “交出来!”赵乐安摊开手掌,一副无赖样。 “交什么?”赵乐康夜间没睡好,早上回来又被老母抓住,在祠堂蹲了一上午,现在正乏的厉害,神情颇是不耐。 “当然是交出你从表姐那儿搜刮的东西,我也不要多,一人一半!” “什么搜刮的东西,你有毛病吧你,大中午的胡口攀咬!”赵乐康眼神闪烁,避开妹妹就要离去。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与表姐的眉来眼去!”赵乐安拖住他衣袖,飞快的往里一伸。 “哇,表姐好大方!”赵乐安也没想到会抽出一沓银票出来,虽都是十两的面额,但足足有七八张。 “快还给我!”赵乐康也没空计较她的措辞不当,伸手便要去抓。 “赵乐康,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又诓表姐了,你这是要将表姐的贴身款子都骗光吗?” 想到这种可能,赵乐安的表情有些凝重,舅舅舅妈虽说给表姐留了不少铺子田庄,每年的收入都可观的很,但表姐的财富也不会取之不尽,可以任他们兄妹这般搜刮。 表姐来扬州的这两年可谓出手阔绰,尤其是对他们兄妹俩,那真是好的没边,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们,她念着表姐的好,更不能容忍赵乐康这般无耻下作。 “你说什么呢?”赵乐康也有些气了,“这是表姐赏我的,我替她,替她办事了!” “办什么事?”赵乐安不依不饶。 “办什么事要你管?”赵乐康脸色难看,抓住她一甩,银票到手,赵乐安却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哥!”赵乐安泪眼朦胧,“你竟对我动手,我,我去告诉娘!” 赵乐康见她摔了,心中已有悔意,如今见她真要去找母亲,不由心急,从中抽了四张,“诺,给你去买新衣服、首饰!” 赵乐安眼神一亮,抽噎渐止,面上仍旧端着,“那你告诉我,你替表姐办什么事了!” “女孩家家的管这么多干嘛?”赵乐康如何能将实情说出,只是见妹妹又有山雨骤来的趋势,只能赌咒发誓,“绝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信你去问表姐!” 沈碧落绝不会说出实情,至于她用什么谎骗,那就不是自己的事了。 赵乐安见他表情不像作假,也就不再纠结,反正银子已经到了手。 “谢了,哥!”赵乐安笑容可掬,转身就拉了贴身丫头出了府。 望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赵乐康一脸奔溃。 ······ 因上次被赵乐康那小子狠狠敲了一笔,沈碧落将自己闷在府中数十日,上次打的草稿早已润色完毕,盛一拿着去了一趟有美楼,回来给自己带了唐娘子的口信,说有人高价定了她的画,让她一两日间给答复。 唐娘子就是有美楼的老鸨,年龄也不过三十左右,听说曾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儿,跟南襄国很多贵人富贾都关系良好,扬州城内叫得上名的青楼少说也有十来座,更别提城内那些纵横交错的烟花柳巷,可愣没一家敢跟有美楼叫板,亦或说,敢跟唐娘子叫板。 都说唐娘子人美心狠,她从不逼良为娼,但一旦踏入她的有美楼,就必须按她的规矩来,若是行差踏错,付出的那大抵就是命。 所以,有美楼的姑娘都很听话,就连锦瑟这样极富盛名的花魁娘子也不敢轻易挑衅。 沈碧落让盛一回了唐娘子,明晚。 反正赵乐康这些时日被逼着去了书院,半月才回来一次,大抵是没时间再来捣乱的。 沈碧落让阿暮收拾了画具,自己往姑姑那边申请出府数日。 沈淑芳正在大厅中指挥下人打扫,“这边,这边,所有角落都要给我清扫干净了......” 一转眼看到她过来,忙的将她拉到厅外空地,“屋里灰尘多,别呛着!” “嗯!”沈碧落点点头,拿手帕替她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尘,“姑姑今日怎地命人打扫,离年节还有几个月呢?” “哦,你姑父说,明日有个贵人要来,让我将清柳轩清扫出来给贵人住,我想着反正也是清扫,不如大清扫一番,将几个院子都清扫一遍!” “你让阿暮待会过来领两个丫头婆子过去,你那翠雨轩也好好清扫一下!” 沈淑芳说着又要往厅里钻,被沈碧落一把拉住,“姑姑就莫要再进去了,管嬷嬷不是替你看着呢?” 管婆子是沈淑芳的随嫁丫鬟,听到沈碧落如此说,也附和两句,“夫人,这里有我看着呢,准保一丝灰尘都不沾,您就和表小姐去亭子里说说话吧!” 沈淑芳听她如此说,捂嘴轻笑,“你就嫌我在这儿碍眼吧,得,你盯着,我过会儿来检查!” “得嘞!”管婆子笑嘻嘻的将她送走,才又重新投入清扫大军。 “落儿今儿怎么有空来陪姑姑?” 自家这个侄女啥都好,就是太闷了些,要么就是关在房中读书作画,要么就是去寺里礼佛,自己实在怕她闷出问题,有心让安儿拉她出去逛逛,交交朋友。 可每每两人出去,这丫头总是随安儿无度索取,她自己愿意是一回事,养成安儿的娇奢之气,却不是她乐观其成的,私下她也说了安儿几次,可每次出去仍大包小包的往回拎,渐渐的她也失了信心,随她去了。 “姑姑,落儿想着明日去大明寺还了愿,顺便在大明山中休憩些时日,听听崇明法师讲经说法......” “不可!”沈淑芳未等她说完,便出口阻拦。 这三天两头的往寺中跑,别想不开哪天铰了头发做姑子。 沈淑芳被自己吓得后背冷汗,语气顿时缓和下来,“明日那贵人就要来了,阿暮在大宅子里待过,我到时肯定是要借用的,没她陪你,我怎能放心你一人去!” 沈淑芳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鼓掌,面色不变,“听话,落儿,待贵人离去后,姑姑陪你去,带上安儿,我们好好在大明山上清净几日!” 听赵卿远的意思,这次的贵人是京城方向来的,自哥嫂离去后,沈碧落很长一段时间都寄养在京中外祖母家,想必与这京中来的人会有共同话题,若是能开解一二,真算阿弥陀佛了! 此想法一出,沈淑芳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让沈碧落明日去寺里听经的。 而沈碧落一听她有意陪自己去寺里待两天,哪还有心情继续周旋,找了个借口,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翠雨轩。 猫儿越墙 阿暮见她去而复返,以为诸事皆成,乐呵呵的上来邀功。 “小姐,都准备好了,明日几时动身?” 虽说去寺庙是假,但总要做足了样子,大清早的出发是很有必要的。 “莫要忙活了,姑姑没批!”沈碧落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阿暮听了倒是有些担心,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追问道,“可是姑奶奶察觉到什么了?” “没!”沈碧落挎着一张脸,面对阿暮,“姑姑明日恐要借用你,所以......” “借用我?” “嗯!”沈碧落点点头,“姑父明日有客人来,你见过大世面,说让你去服侍着!” “什么?”阿暮声音抽高,“我不行的,我要留着服侍小姐,怎能去服侍别人!” 沈碧落一副烦恼状,也不愿细究,摆了摆手,“不一定呢,姑姑就这么一说!” “倒是,姑姑让你待会儿去领两个人过来打扫,你去回了吧,你这洁癖,翠雨轩连只蚂蚁都生存不了,还需大清扫!” 沈碧落吩咐好,颇有些蔫儿了的往房里移。 盛一却在这时进了院子,将几张银票递给阿暮,“唐娘子给的订金!” 沈碧落皱眉看他,“这么快?” “你去回了她吧,明日出不去!” 盛一点头,就要将阿暮手上的银票取回,阿暮一躲,冲着沈碧落扬了扬。 “小姐,你确定,这可是面额一百的!” 沈碧落眼皮跳了跳,心肝儿颤了颤,娘滴,这么多! 阿暮手上少说也有四五张,按定金一半原则来说,这场生意少说她也有一千两收入,加上唐娘子佣金五五分成,她那儿也能得这么多! 娘滴,这人变态吧,花这么多银两找人画自己的衣带渐宽图。 盛一见她有些犹豫,脸色有些暗沉,夺了阿暮手上的银票道,“小姐,我这就去回了唐娘子!” “不用!”沈碧落抽吸了一口气,道,“明日阿暮留在府中替我照应着,入夜之后,不会有人往翠雨轩这边来的!” “盛一,你带我翻墙出去,天亮前准能回来!”这么多银子放着不赚,她会心疼死的! 盛一嘴角动了动,半响,终化成一句,“是!” 阿暮趁机夺回他手上的银票,好好耀武扬威了一番。 ······ 第二日临晚,姑父的那位贵人才姗姗来迟,人护卫侍女都带的齐全,姑姑自然没再将阿暮要去撑门面。 贵人的贴身护卫婉拒了姑姑精心准备了一日的餐点,一群人拥着他浩浩荡荡的直接进了清柳轩。 沈碧落脸一沉,暗骂道,神气啥! 天生一双桃花眼,一看就是个风流胚子! 旁边那护卫人倒是长得俊俏,可一副僵尸脸,还往外渗着寒气,看着就不是个讨喜的。 待那些人远去后,沈碧落挽着有些失落的沈淑芳,道,“姑姑准备了这么多吃食,碧落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沈淑芳看了看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落儿果然贴心!” “还有我,还有我!”赵乐安挤上来邀宠。 “好,好,你们都是贴心小棉袄,走吧,这么晚,你们想必饿着了!”沈淑芳一手挽一个,兴致颇高。 一顿饭几人吃的颇为丰盛,剩下的沈淑芳一半赏了仆人,另一半让人送到城外土地庙,救济了蜗居在那儿的流浪乞丐。 沈碧落吃完后又陪沈氏母女散步消了食,回到翠雨轩时,时辰已晚,担心唐娘子等急了,只好匆匆化了男妆,让盛一带着翻墙出去。 清柳轩中,站在屋顶赏月的冷面护卫男看着越过墙头的两个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而刚刚被众人拥簇的贵人,此时正在两个护卫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了上来。 “阿墨,这上头有什么好看的,乌漆抹黑的......”贵人小心翼翼的匍匐着前进。 秦子墨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有丝毫伸手去拉的意愿,“这扬州府的守卫防备如此松懈,你明日换个地方吧!” 那贵人堪堪爬到他身边坐下,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你说说,怎么松懈了?” 秦子墨蹙紧眉头,沉默半响后回道,“刚刚两只猫儿越过墙头,这府中护卫竟无人察觉!” “就这点小事?”贵人显然没能领悟到他的隐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朕...我带你来江南,是让你好好放松放松,如今西北也已经交给戚猛了,你就莫要再挂着一副苦瓜脸了,小心再把姑娘们吓跑了!” “皇兄!”秦子墨往旁移了移,避开他的手掌,语气有些无奈,“你不住江南行宫,我能理解,可是扬州城这么大,你做什么一定要住到赵卿远的府上,万一......” “这赵卿远明明知晓你的身份,可你看他今日,哪有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我看他不卑不亢,一切井然有序的模样,倒像是反复演练了几十遍!” “皇兄莫要看轻了他......” “行了,行了!”贵人头疼的摆摆手,“我住进来便是想近距离盯着,他总不能在我眼皮子下作妖不是!” “再说,我不是将你带在身边吗!”贵人再次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战王之名,西北的蛮荒小民听了都得心肝儿颤抖,何况他一个赵卿远,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秦子墨根本没心思听他说了什么,关注点全在肩上的大掌上,半响,终是忍不住,抖开那只碍眼的大掌,自顾飞下屋檐,“我先去睡了!” “唉,你将我也带下去啊,喂,阿墨,阿墨......” 然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秦子墨早已不见了人影。 “个小没良心的!”贵人嘴中轻骂,转眼脸色一冷,“还不快上来将我弄下去!” 话音刚落,两个护卫立马站在他左右,“主子,得罪了!” 说罢,一人提着他一边胳膊,将他带离屋顶。 贵人双脚着地,方缓了脸色,拍拍双臂上莫须有的皱褶,恨恨道,“这一州知府的府衙弄得如此寒酸,连几盏引路灯笼都舍不得点,整个府衙乌漆抹黑的,真扫兴!” 身后两护卫对视了一眼,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被人盯上 沈碧落到有美楼时,亥时已过。 唐娘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顾不得盛一在一旁,拎着她便去了暗室。 沈碧落从猫眼中窥了一眼,神情有些讶异。 “外邦人?” “你管他哪国人,有美楼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出银子就是大爷!”唐娘子一脸的不耐烦,“我过去说一声,你好好画!” 沈碧落点点头,打开画箱,将画纸,画笔一一准备齐全,转眼看到盛一还如钉子一般站在一旁,蹙了蹙好看的眉形,叹道,“你找个地儿去休息吧,我画好了让人去叫你!” “不用了,那边有个椅子将就一下就行!”说罢,不等她回应就自顾坐到那椅子上合眼休息。 沈碧落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回那外邦人身上。 一头深亚麻微卷金发用根银色绸带随意绑在身后,微侧的脸似鬼斧神工般,棱角分明,若不是那碧眼中随时闪烁的邪戾之色,沈碧落真想吹个口哨。 不过说实话,这外邦人容貌身材着实出色,难得一向眼高于顶的蓝茵也媚色十足,牟足了劲儿小心伺候着。 沈碧落见唐娘子进去低语了两句,那外邦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高/潮戏,沈碧落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两人渐入佳境,这一画便是一夜,待到鸡鸣之时,沈碧落转了转酸疼的手腕,娘滴,体力真好,带来的宣纸用了个精光。 沈碧落透过窗纱看向外头微亮的天色,柳眉拧紧。 这再不往回赶,天大亮了,她还翻个毛线墙,真当扬州府衙役是吃素的了。 不管了,沈碧落胡乱卷起所有画纸,盛一离得远远的,看着她收拾,也不上来帮忙,耳根红的烧了起来。 待所有收拾完毕,沈碧落左臂夹着画纸,右手提着画箱,匆匆弯腰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外邦人完事,一脚将早已昏死过去的蓝茵踹下了床。 娘滴,好狠! 好在沈碧落脚底抹油跑的快,她前脚刚走,那外邦人就披着外衣走进暗室,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男子碧眼中杀意渐散。 两人赶到府衙时,太阳刚跃出天际,盛一夹着她翻过墙头,将墙脚撒尿的阿黄吓了一跳,刚要发出惊天怒吼,被沈碧落一个眼神憋了回去,呜咽两声,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眯眼装死。 沈碧落很是满意,嘴角上翘,“乖,中午给你肉骨头!” 两人绕了近路,往翠雨轩方向快速移动,一路有惊无险,早守在门后的阿暮见到他们进来,匆匆将门掩了。 然他们皆不知道,这一切早落入了一人眼中。 “阿墨,你怎地又爬屋顶了?”一晚上的休息,贵人秦子舒养精蓄锐,声音洪亮有力。 秦子墨觑了一眼,没有理睬。 “你们两个,将我送上去!”秦子舒也不生气,随手指了两个护卫。 两人小心翼翼的将他送上屋顶,待他站稳,匆匆飞离,眼神全然不敢往浑身冒着寒气的秦子墨方向偏移。 “大清早的,怎么又坐在屋顶?”秦子舒关爱有加。 良久,他都以为身边人不会回答了,却听到秦子墨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看风景!” “哦?”秦子舒有些不相信他会如此无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院子白天看是比晚上好些,但比行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秦子墨瞥了他一眼,起身拍了拍灰尘,“走了!” “你干嘛?”秦子舒一脸痛不欲生,“你这是又要抛下我一人吗?” “我回去补觉,午饭再喊我!”秦子墨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秦子墨一走,秦子舒却没急于叫人将他弄下去,反是看着秦子墨离去的方向,一脸狐疑。 ······ 沈淑芳在厨房里盯了一上午,总算凑出一桌满意的江南美食。 看着远远走来的贵人,沈淑芳整了整衣襟,带着赵乐安迎了上去。 “大人,昨日是我招待不周了,今日特意准备了一桌江南美食,给您赔不是了!” “哪有,是舒某浪费了嫂夫人的一片好意!”秦子舒满脸歉意,“昨日实在是太累了,还望嫂夫人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沈淑芳脸皮稍红,饶是她已是半老徐娘,面对如此俊俏又嘴甜的贵人也不免小鹿乱撞。 “怎地让贵客待在外面?”赵卿远放衙回来用餐,见一群人堵在厅外,不觉皱了眉头。 他走到沈淑芳边上,拉住她的手,问道,“午饭可准备了!” 沈淑芳笑着点点头,“准备好了!” 赵卿远会心一笑,将秦子舒迎了进去,“舒公子,里面请!” 秦子舒也没跟他客气,率先走了进去。 等两人落了座,沈淑芳挪到赵卿远后面,秦子舒看见,笑嘻嘻道,“嫂夫人无需如此拘礼,这么一大桌子美食,岂是我与赵兄两人能够消灭!” 沈淑芳看向赵卿远,见他点了点头,也不再扭捏,“如此,失礼了!” 见她坐下,秦子舒将视线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赵乐安,“赵小姐也请入座吧,都是自己人,没那么讲究!” 待赵乐安也入了座,秦子舒望向沈淑芳,犹疑道,“赵兄与嫂夫人不是有两个孩子的吗,怎么今日只见一人?” 沈淑芳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如实答道,“是有两个孩子!” 沈淑芳拉起赵乐安的手,“这是小女乐安!” 赵乐安微微一笑,稍稍红了耳。 沈淑芳继续道,“还有个不孝子,前些时日被打发去了书院,过段时间才能回!” “那昨日那位小姐?”秦子舒皱眉问道。 “哦,你说落儿啊!”沈淑芳突似打了鸡血,“落儿是我哥哥家的孩子!” “我哥哥嫂嫂早逝,留下这孩子一人,可怜呢!”说罢,又欲流下伤心泪。 秦子舒见状,脸色有些不好,“抱歉,是我多嘴,惹嫂夫人伤心了!” “没事,没事,不怪你!”沈淑芳擦了擦眼角,往后面贴身丫鬟招了招手,“你去将表小姐请过来,她身子再不舒服,饭总是要吃的!” “若是落,落小姐身子真不舒服,嫂夫人就不要为难她了!”秦子舒对于沈淑芳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敏感。 “不为难,不为难的!”沈淑芳推了一把丫鬟,“你速去速回!” 她本就有意让落丫头多接触接触这位来自京城的贵人,难得他主动提起,这多好的机会啊! 秦子舒突然打了个冷颤,总觉得对面沈淑芳看他的眼神过于热切了。 画中玄机 沈碧落姗姗来迟,秦子舒几人已提了筷子,微微垫了垫肚子。 沈碧落先向姑姑姑父行了礼,面对秦子舒微微屈了膝,“大人!” 秦子舒见她不施粉黛,脸色苍白,真以为她染了病,面露歉意,“落,落姑娘身子若是不舒服,还是回去休息吧!” 此话正合沈碧落心意,可还未待她有所行动,沈淑芳就站起来将她拉到桌旁,“身体再不舒服,饭总是要吃的,乖,多少吃点!” 沈碧落看向过于热切的姑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昨夜一夜未眠,刚刚她自己瞧镜子时都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双眼浮肿,若是往日,她姑姑早该心疼的让她回去休息了。 今日,这是作甚! 沈淑芳虽对侄女此时的萎靡有些心疼,但如此良机,她是万不能错过的! 她拉过沈碧落的手,满脸笑意,“舒公子,我们家落儿自小是在京中长大的,也就这两年我才将她接到江南!” 沈碧落一怔,姑姑这是要将她...... 她不知她最讨厌的就是京城吗,那个地方,她今生再也不想踏足。 “是吗!”秦子舒看了一眼沈淑芳,再将视线转移到沈碧落身上,“那舒某倒是与落姑娘有缘,舒某正是京城人士!” 沈碧落微微一笑,没有接他的话题。 “我这侄女生性有些羞涩!”沈淑芳生怕给贵人留了不好的印象,急忙解释道,“她平日里少与人交往,最爱窝在房中写写画画,不过倒有些才名,作的画连茅山先生都赞不绝口的!” “哦,是吗,那舒某倒是想见识一下落小姐的作品!” 秦子舒顺杆上爬,一方面她想弄清沈氏这葫芦里卖什么药,二来,茅老盛名远扬,连他都赞不绝口的人,他真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那感情好,落儿,你用完了餐,带舒公子去看看!”沈淑芳喜不自禁,“舒公子,这两道菜是扬州名菜,你尝尝!” 赵氏父女各看了她一眼,不过两者表情各不相同,前者表情凝重,后者一脸欢喜。 沈碧落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损了姑姑的颜面,只能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这顿饭吃的如芒在背,她总觉得有一股视线一直钉在她身上。 趁众人相谈正欢,沈碧落微微抬眼看过去,姑姑夫妇正热情的给贵公子介绍江南菜系,赵乐安正努力奋斗碗里的一只猪蹄,根本无暇他顾。 那到底是谁? 她稍稍将视线再往上提了提,跟一双寒冰乌眸撞上。 沈碧落连忙落了眸子,或许是巧合。 她稍稍心理建设一下,再度将视线抬起。 那双乌眸依旧不偏不移,一丝温度都没有,沈碧落凭空打了个冷颤。 她怒瞪过去,比眼大,不输你! 秦子墨瞧见她幼稚的行为,眼中带了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沈碧落瞧见了。 她微微一愣,气势已弱,再板起脸已是多余。 不过经此一役,她的瞌睡虫倒是跑了个干净,大脑也迅速运作起来。 姑姑刚刚是不是让对面那个贵公子去参观她的画房了,也不知道阿暮那丫头有没有将她昨日的画稿收拾了。 想到此,她有些幽怨的看向阿暮,那丫头眼神本就集中在她身上,此时见到她有些发狠的眼神,不禁细想,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个小祖宗了。 ······ 餐后,沈淑芳也不管沈碧落面色难看,将贵人交给她,左手牵着丈夫,右手拉着丫头,早早退了场。 沈碧落笑容有些僵硬,微微行了礼,道,“大人请随我来吧!” 一路上沈碧落眼观六路,趁着秦子舒等人驻足观景时,几个跨步蹭到阿暮身旁低语两句,阿暮点点头,慢慢脱离大部队。 “落姑娘?”秦子舒一个回神,讶异原本跟在左右的沈碧落竟离了几人远。 “大人!”沈碧落紧走两步,离了一步时停下,神情恭敬。 “落姑娘若不嫌弃,和你姑姑一样,喊我声舒公子吧,这大人听着......”着实别扭。 “舒公子若不嫌弃,亦可唤我一声沈姑娘!”沈碧落也不扭捏,直接改了口。 半响,秦子舒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告诉她,她姓沈。 他哈哈大笑道,“沈姑娘着实有趣!” 沈碧落真想翻个白眼,她哪里有趣了。 众人皆没理会到少了一个丫头,唯秦子墨望着阿暮消失的方向,脸色莫名。 沈碧落有意拖拉,带着秦子舒绕了个大弯才走到翠雨轩,盛一没有出现,倒是阿暮笑脸盈盈的候在拱门处。 沈碧落悄悄给了丫头一个大拇指,要算手脚利落,这整个扬州府中还真没人能抵得上,就算姑姑身边的管嬷嬷只怕也比不得。 秦子墨看清她的手势,陡然明白过来,看来有人提前回来清场了。 进了沈碧落的画房,秦子舒才知道沈氏所言非虚,莫说配得上茅老一声赞誉,就连他御书房的几幅前朝明真画师的真迹,比之也差不了几分! 沈碧落的画并不拘泥于水墨山水,亦有亭台楼阁,小桥人家;山水豪气,园林雅致,多种风格融贯其中,似一人手笔,却又天差地别。 秦子舒也不由赞叹一声,“沈姑娘好才气!” “不过是随性而至,公子见笑了!”对于作画,她自有一分傲气,也不过分自谦。 秦子舒也顾不得她说了什么,对于爱画之人来说,这里无疑是天堂。 他一幅一幅的看了下去,最后在两幅画之间反复徘徊,一幅是明山雾峰,笔锋老辣,颇有铿锵之声;另一幅是江南水园的落雨阁,笔触细腻,柔软至极。 “沈姑娘,舒某有一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秦子舒反复甄别,深怕自己看错了。 “您说?”看到他停在那幅雾峰前时,她便暗道不好。 阿暮这丫头情急之下,估计找不到地儿藏那些画稿,竟将这幅画给腾了出来。 “这幅雾峰上的署名为何与其他几幅不同?” “云落是我以前的自号,后来觉得不够雅,就换了!” 沈碧落说的云淡风轻,站在一旁的秦子墨却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惆怅! 这“云落”二字的意义只怕没她表现的这般轻描淡写,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云落”背后隐藏的玄机。 秦子舒倒是没有看出什么,只是对这幅画实在爱不释手,半响,厚着脸问道,“不知姑娘能否割爱,将这幅画赠与舒某,舒某愿用任意物品交换,只要你能提出的要求,舒某皆可答应!” 说实话,这幅画是她最失意之时画的,倾注了她当时全部心力,她着实不舍。 但有些东西,再不舍,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看向对面这张诚意十足的脸,沈碧落深吸了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可以!” 秦子舒欢呼一声,小心翼翼的将画轴拿下,两名随从立马过来合力将其卷了起来。 “小心些!”秦子舒眼神紧迫盯人,直到确认没有问题才收回视线。 “多谢沈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秦子舒温和似水,越瞧越觉得眼前这不施粉黛的姑娘十分顺眼,若不是怕唐突佳人,真想绑了回去画个十幅八幅,珍藏若宝。 他此时早忘了来时的信誓旦旦,若赵卿远此时开口将她送他,哪怕再危险,他只怕也拒绝不了。 “不过一幅画而已!”沈碧落喉咙有些干涩。 “这怎么行!”秦子舒不屈不饶,这次若不能等价交换,他下次怎么好意思再伸手要画。 “若公子坚持,那就先欠着吧,我何时想起需要什么,自会向你提!”沈碧落脸色更为苍白,颇有些不耐烦。 秦子舒还想再坚持一下,被秦子墨拦住,“主子,你该午休了!” 秦子舒一愣,这才看出沈碧落脸色不对,猜她估计肉疼的厉害,当即告辞带着众人离开,生怕离得晚了,沈碧落再将画要了回去。 识破伪装 待众人离去,阿暮“扑通”一声跪在沈碧落面前。 “小姐,阿暮知错了!” 当时她着实心急,便从箱中将这幅画抽了出来,想再塞回去时又怕时间来不及。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贵人不但看出这幅画中的玄机,还将它要了回去。 “算了!”沈碧落有些心累,“有些东西早该舍了的!” 说罢,转身离去。 阿暮看着她离去的踉跄背影,心中悔意十足。 ······ 沈淑芳是回了房才看出自己丈夫脸色不对的,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不该擅自做主的!”赵卿远语带谴责。 沈淑芳向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何曾受到这般谴责,当即就炸了毛,“我怎么擅自做主了?” “她若是个活泼的,哪怕就如安儿一般,整天在外疯癫,我也不愿多管这闲事!” “可现在她见天儿的往寺里跑,难不成你要让我看着沈家这根独苗去庵里做了姑子不成?” 话未说完,泪已落下。 赵卿远一怔,将人拥入怀中软语安慰,“好了,我也没怪你!” “那你刚刚还凶我!”其实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她心中的委屈已经烟消云散。 “我...”赵卿远想解释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都随你,你愿意怎样便怎样!” 沈淑芳噗呲一笑,轻捶了他一下,“这样才乖!” 夫妻两人温馨片刻,敲门声响起。 沈淑芳稍稍整理一下,开口道,“进来!” 管嬷嬷应声而入。 “怎么样?”沈淑芳有些迫不及待。 “表小姐带着贵人进了翠雨轩!”管嬷嬷面带喜色,“表小姐还带着贵人在园子中绕了段路!” “是吗?”沈淑芳眼神明亮,转身嗔怪丈夫,“你看,碧落这不是开窍了吗!” “我就说,我这侄女眼光高的很,就得舒公子这样的才能配的上!” 赵卿远觑了她一眼,脸色复杂。 ······ 秦子舒对那幅雾峰图当真是爱不释手,回去又好好欣赏了半天,才让人找了盒子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秦子墨从回来后就一直沉默,中间也没离开,直等秦子舒诧异的问他怎么还在这儿,才幽幽开口道,“这丫头不简单!” “谁?”秦子舒还未从刚刚的兴奋劲儿中缓和回来,却在触及上弟弟的冰凉眼神时,一个抖擞,“哦,你说沈姑娘啊!” “一个女流之辈,能不简单到哪里!”秦子舒不以为然,“就算她是赵卿远的一步暗棋,大不了扔到后宫里,那些女人能将她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话音刚落,秦子舒就接到弟弟的死亡凝视,他心肝颤了颤,“行,我会小心的!” “何况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张罗吗!”秦子舒语带撒娇,半响又催促道,“那你快快去跟皓天联系联系,看他那儿有什么线索没!” 面对他这满身外溢的寒气,秦子舒心中有些发怵,到底谁才是老大! “你还是换个地儿住吧!”秦子墨冷脸规劝。 这一家人着实复杂,他不希望秦子舒有任何危险。 “行了,这件事已经商议过了!”秦子舒甩了甩手,“你若想我安全,就尽快查到他的下落!” “遵令!”秦子墨也生了怒气,拂袖离开。 ······ 这些时日,沈碧落白天要陪着秦子舒吟诗作画,晚上还要点灯熬油,完成那外邦客户的人体交流图,体力完全透支,终于在又被撬走了那幅落雨阁后,有了一天的喘息时间。 涂完最后一抹色彩,沈碧落气喘吁吁的瘫在椅子上。 阿暮见状,忙的过来给她按摩捏肩。 待所有画稿干透后,沈碧落按照顺序将其收拢,阿暮脸不红心不跳,将整理好的一册画纸接了过来。 “盛一中午出去了,要不晚上我再让他送过去?”送画稿的工作一向都是盛一接手的,阿暮也未作其他想法。 “宣纸用完了,还有几个颜色也快没了,我去趟墨香阁,顺道将这些带给唐娘子!”沈碧落将需要添置的几款颜色一一记了下来。 “小姐就这样去?”阿暮一脸担忧。 “当然要伪装一番,你回房将东西准备齐全,我们出去后找个成衣铺子换上!” “要不还是等盛一回来吧......”阿暮仍有些挣扎。 “怕什么!”沈碧落打趣道,“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小姐......”丫头声音尖锐,“小姐总是这般肆意妄为!” “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沈碧落开口求饶,“你再折腾下去,我们就真的要摸黑回府了!” 阿暮拿她没法,只能随她,不过临行前,倒是往袖中多揣了几瓶毒粉,以防万一。 两人找了家隐蔽的成衣铺子换上男装,脸上稍稍做了伪装,不想却在墨香阁外遇到了死对头江皓天。 “落儿!”江皓天早见过她如此伪装,是以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喜色十足,“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你来买画纸颜料吗?”江皓天热情四溢,“你让人过来知会一声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江公子!”阿暮往前挪了一步,隔开两人,“你挡着我家公子的路了!” 若不是小姐非墨香阁的宣纸不用,她实在不想将银子浪费在这个纨绔公子哥儿开的铺子中。 “哟,小阿暮,我这墨香阁不敢说是扬州城最大的铺子,但占地也是极广的,就算四五个人并排着都能进去,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花街小巷,非要侧着身子,才能擦肩而过......” “下流......” 沈碧落未理会两人之间的吵闹,反正自阿暮撞见江皓天左拥右抱,逢场作戏的那天开始,江皓天早已被贴上扬州第一纨绔的标签,这辈子怕都挣脱不开了。 她将视线从江皓天身旁之人身上稍稍撤回,眉头微蹙,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 显然,刚刚江皓天那句“落儿”,也让他认出了自己。 对面之人显然也很讶异,刚刚远远瞧见之时,他就觉得十分眼熟。 没想到,她与皓天也有牵连。 他与皓天认识数十载,一直见他流连花丛,却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如此热情。 秦子墨视线锐利,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将一个人,由里到外的,刨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