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殷》 第1节 书香门第【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暴殷 作者:sisimo 【文案】 曾是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好青年的叶无莺得出一个结论:要怎样在一个变态环绕的变态世界里活下去—— 只有自己也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你信吗? ·这是一个主角【重生】后走向……之路和另一个【^_^】再续前缘的故事。 ·玄幻背景,设定“宏大”,不过作者水平有限,所以咳咳,纯yy别当真。 ·主角带空间,金大腿逆天。 ·一句话解释:主角先穿越后重生。架空背景,狗血天雷汤姆苏,谨慎跳坑。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主角:叶无莺 编辑评价: 穿越者带着金手指外挂穿越就能大杀四方?叶无莺原本也这么觉得的,直到他死得不能再死,谁知道上天又让他重来一次。大殷帝国不仅土地广阔,变态也多,可这一次叶无莺有自信踩着敌人的尸骨往上爬,最后胜利的一定是他,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上辈子那个让他爱过憎恨过的家伙,也跟他一样……重来一次的不止是他。 行文通畅,主角行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一路爽爽爽地碾压过去,不给敌人制造麻烦的机会。小伙伴稳重靠谱,小攻变态腹黑宠溺小受,小团队大杀四方。披着传统升级复仇文的外壳,这是一篇正统爽文,主角绝不失败憋屈,看完叫人心情舒畅,值得一读,喜欢小团队升级爽文的千万不要错过。 ================== 第1章 叶无莺正蹲在院子里无聊地盯着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看。 不得不说,他“巨大”这个词用得十二分地正确,因为这棵树是真的太大了,至少需要二十几人才有可能合抱,但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这样庞大的一棵树,一位五级以上的武者,一拳就可以将它打倒。 叶无莺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没错,是又,他看着自己细白幼嫩的小手,很清楚很明白,这一年,他又是五岁,闭上眼睛,伴随着他的金手指依然存在,隐藏在体内的剑气,还有那熟悉的空间庄园—— 即便是带着这设定俗烂却着实逆天的空间,他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个世界,太他妈坑爹了! 上一次,叶无莺也曾雄心勃勃,噢,带着空间穿越,自带天生剑心,还是个相当以武为尊的世界,天生就是他发光发热王霸之气大放横扫天下的世界啊!可惜,事情永远不会是那么简单,上一次,他只堪堪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五年,如果从有记忆开始算,准确地说,是二十年!这还是在他拥有外挂的前提下,如果从第一次遭受致命伤算起,他勉强只在这个世界混十五年,真悲惨,不是吗? 可是说真的,这世界变态真他妈太多了好吗?! 上一次他被八位圣者活生生轰成了渣渣,这种情况下再外挂也是没用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就是他死得够干脆,没让那些恨他恨得想要吃他肉啃他骨头的混蛋感到太舒爽? 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呢…… 又是一年时年五岁,祈南的春天正在来临,暖意融融,这座占地广阔的中型城镇,只是大殷帝国成千上万个城镇中相当不起眼的一个,至于整个大殷帝国有多大—— 叶无莺曾经用阿拉伯数字把这串数据写出来,简直被后面的位数闪瞎了眼睛。 太大了,大到他根本都没有概念。 反正,这是一个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单单是祈南,就有数千万的人口,占地换成他熟悉的表达方式,大概是七百多万平方公里,这里有大片的山林,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受祈南镇的管辖,祈南镇那巨大的城墙是用坚硬的钢铁浇筑,叶无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颇受震撼。 不说其他的,单单是这叶家,就有叶无莺记忆中那个他思念的世界一座城市那么大,大大小小的院落足有一千七百多个,还不包括空旷宽阔的演武场和外门弟子居住的外院,以及数百个客院。 就是这样的祈南叶氏,却已经是大殷帝国的没落世家,吊在二流世家的尾巴上,差一点儿就要落入三流了,别说是和那些一品二品的世家比,就是和六七品的二流中等的世家比,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可是在祈南,叶氏就是一尊庞然大物,除了它之外,再无其他世家,倒是有七八个大士族,自然比平民要高贵许多,但与叶氏却根本没法相较。 这,只是祈南叶氏的根基主家所在,各个分支,甚至并不一定在祈南。 叶无莺忽然嘲讽地笑了笑,不过,叶家又算得上什么呢?在那些一等世家眼里,大约,也比那些士族甚至是平民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重来一次,他可是很清楚,自己是胎穿,不过五岁前的记忆被人抹去罢了,他才不是叶氏的人——他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叶氏没错,可他应该姓赵,而不是姓叶。 叶家曾有一女,乃是大殷帝国的大巫之一,虽然没法与三大祖巫比,但那也是叶家所有的希望所在,可惜,她并没有活过四十岁。 没有人知道,叶无莺是她唯一的儿子,身为大殷帝国的巫女,她原本该保持身心的纯洁,所以,叶无莺的存在是个秘密,哪怕他应该姓赵,赵乃国姓,大殷帝国的王族,是为天下第一世家,黑殷赵氏。 “老天,你这是在玩我吧?”叶无莺很怀疑。 他无奈地打了个哈欠,开始数树下的蚂蚁。 “少爷,该去课室了。” 叶无莺瞥了身后人一眼,他是一点儿脚步声都没能听见,他的身后,是一个样貌清秀,在整个叶氏的侍女中长相绝对居于中下游水准的少女,他今年五岁,青素今年……十九岁,曾经的他不知道,现在他却很清楚,这是一个十九岁的八级武者! 八级武者是什么概念,眼前二十来人才能合抱的梧桐树,在她那白皙秀气的纤手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让它刹那间化作一堆碎柴火,换个更恐怖的说法,祈南镇那厚重巨大的钢铁城墙上,安着两扇数吨重,高上百米厚两米的大门,她只需要轻轻一掌,就能将那两扇铁门给拍飞! 看着清秀沉稳的侍女青素,事实上是个天品资质的武者,而她,只是叶无莺的侍女,也是坐在万万里之外皇城里的那个男人,给叶无莺的照顾之一。 在整个叶氏,也就叶家老祖宗叶宝山是一位九级武者,叶家家主叶慎一曾经被称为叶家的天才,但已经知天命的他,也不过和叶无莺身后的少女一样,是一位八级武者罢了,整个叶家,能有七十二位五级以上的武者门客,再加上三十六位五级以上的炼气士,已经足以笑傲附近的几个镇县,甚至在祈南镇隶属的博北城中,都排得上号。 听着青素的话,叶无莺怏怏地站起来,他很清楚,就算他拒绝,青素也可以像拎小鸡一样,将自己轻松拎到五里外的课室去,与其这样,还不如他自己走出去,至少有家族提供的车可以坐。 穿过比正常型号大了两大圈的汉白玉拱门,看向停在门口的一辆车,眼神不禁有些复杂。 他早已经不像第一次看到那样震惊,不过,这个古香古色的园林里,出现这么个颇有点儿“现代化”气息的玩意儿,怎么都要让他惊讶一下的,面前的车,是叶家的专属型号,被命名为“深叶”,它通体都是深青色的,瞧着就好似一片椭圆的树叶,外形相当流畅,全金属的构造,加上透明的玻璃车窗,虽然和叶无莺印象中的“车”长得不大一样,构造上其实已经很相似了,不过这玩意儿比车更厉害,不需要轮子,整个儿是半悬浮的,和磁悬浮那种需要轨道的悬浮可不一样,这种车靠着灵石,就能这样驱动,而且因为车身上刻画了足足四个减少能耗的阵法,使得一颗下品灵石就能让它工作一个月! 事实上,这整个世界,都有着让叶无莺习惯又不习惯的种种奇异之处,比如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正统的汉服,深青色,宽衣博带,布料华美,不过他很清楚,他也可以穿衬衫、立领外套、长裤和皮靴,甚至因为是世家子弟的缘故,可以在那笔挺的外套肩部加一道繁复昂贵的装饰——多半是家族的徽章。 又例如他身后的青素,她穿着宽大的亚麻上衣,盘扣一直延伸到脖颈,配一条结实的白色长裤,脚上倒是套着一双侍女常穿的木屐,可是她和那些受过严苛训练的其他叶家侍女并不一样,那些侍女走起路来优雅轻盈,脚下木屐才能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要是哪位试图到世家大族里冒充侍女,那她的下场绝对会十分悲惨,因为单单是从足音上,就可以将她同其他侍女分辨开来,青素却很特别,穿着那样的木屐,她走起路来偏偏还能悄无声息,根本听不出任何动静。 叶无莺上了车,透过车窗,他可以看到叶家对于他而言原本熟悉,现在瞧着却有些陌生的风景。 这条路很宽,倒是没有像车一样充满现代化,不是用的水泥,而是用巨大的青石铺就,每一块青石都有五米见方,非常大,所以铺在地面上,异常地平整。 这辆“深叶”上有一位驾驶员,这位瞧着已经有些苍老的驾驶员事实上是一名炼气士,虽然因为资质不够好的缘故,在他这把年纪,不过也只是一名二级的炼气士而已,但别在他腰上的灵气枪,能够让他瞬间开上三枪,即便是三四级的武者对上他,也要吃个大亏,别看他只是个驾驶员,但是他也姓叶,甚至是叶家旁枝血缘不太远的一房,哪怕是个庶子,但也足以让他拥有这把三品的灵气枪了。 说起来,他应该叫叶慎一一声堂兄,可是现在叶慎一坐在叶家深处那间低调却奢华的书房里,泡着上佳的雪山云尖,读着从京城来的邸报,这位同是叶家子孙的叶慎逾,却只是一辆“深叶”的车夫。 所谓世家,事实上,没有实力作为保证,就是这么残酷,作为旁枝弟子,更是不可能人人都有享受家族资源的权利。 叶家家学离叶无莺住的院子只有五里地,身为一名幼童,叶无莺要先读叶家家学,启蒙之后,满十岁就需要去大殷帝国的官学了,只要是世家和士族的学子,不论资质优劣,都能进官学,而平民就需要世家士族的推荐信了,所以,能进官学的平民,不是天资出众,就是走通了关系,而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叶家的家学在整个叶府的中心地带,由此可见,叶无莺所住的院落,也在叶家的中心,这是让众多叶家孩童羡慕嫉妒恨的位置。 “哎呦,瞧瞧这是谁,这不是三房那个短命鬼家的——无莺堂弟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也就算了,中间那段充满恶意的话他说得既快又轻,刚从车上下来的叶无莺甚至都听得不是很明晰。 不用看他都知道这是谁。 叶无莺甚至有些怀念,真可爱啊,叶家的这些孩子连恶意都表达得这样率真直接,坦荡到让他感动,特别是想到后来碰上的那些家伙,面前的叶无添简直十二分地顺眼。 于是,叶无莺笑了笑,用称得上温柔腼腆地声音打招呼:“十二哥好。” 面前满脸稚气的男孩儿看着叶无莺甚至称得上“含情脉脉”的眼神,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搞什么鬼? 第2章 这一辈,叶无添八岁,排名十二,叶无莺五岁,排名二十二,反正,叶无莺是一点儿不喜欢那两个叠加的二。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叶无莺,却见他满脸无辜,只叫人觉得乖巧可爱,仿佛刚才那一瞬间让他起鸡皮疙瘩的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这么一打岔,他原本要说什么的也忘了,抬脚就往课室走。 青素淡淡的声音响起:“少爷,你又欺负十二少爷了。” 叶无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到底谁在欺负谁啊,他都这么温柔谦恭有礼貌了好吗! “哥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叶无莺往旁边瞥了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可不比面对叶无添时候的友好了。 叶无若,说起来,这位和他应该是“亲兄弟”,叶无莺清楚,他本来该是那位叶家天之娇女叶其裳的儿子,但是其他人不知道,于是,他就成了叶其裳的亲生弟弟叶其允的儿子,这位叶其允是个标准的纨绔,资质同叶其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说,连脑袋都好像不好使,在青楼里和人家争风吃醋的时候死得莫名其妙,叶无若,是叶其允的庶子,只比叶无莺小一个多月,同样也是五岁,却瘦弱得多。 因为当年叶其裳同叶其允长得像,所以这会儿叶无莺同叶无若站在一块儿,也是很有五六分相像的,只不过,叶无若明显比他要逊色得多,到底没有叶无莺眉目间那种逼人的清朗明丽。 虽然带着空间,叶无莺毕竟是胎穿,他估计现如今这张完美无瑕的小脸蛋多半是因为这辈子的基因不错,论长相绝对是上上成的,身为男人,有这样好看到让女人都失色的长相不是他能选择的,偏偏越长越大的时候,他的容貌还会渐渐变得越来越完美。 名义上,叶无莺是嫡子,叶无若是庶子,所以即便他待叶无若冷淡一些,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反而这样更让大家习以为常,至少叶无莺还没有虐待这位弟弟呢,在课室里,例如他的那位十四堂兄,就喜欢光明正大地虐待庶弟,排行二十九的叶无沁,叶无沁是现在叶家家学里最小的一个学生,如果不是他的母亲受宠,要到下个月才满五岁的他,根本没法坐在这里,不过,也正因为这份特殊,让小十四叶无冲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叶无莺却是纯粹不想理会叶无若,尤其想到以后他借着自己名字上窜下跳的丑态,还有在背后狠狠刺在他身上的刀子,就一阵犯恶心。 他可以不反感对自己拥有赤裸裸的敌意的叶无添,哪怕叶无添给自己下了几次绊子甚至一有机会恨不得插自己两刀,但是,叶无莺实在不想在理会这个曾经自己护着照应着给他吃给他穿给他机会教他本事的“弟弟”了,他不仅仅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更让叶无莺想起“农夫与蛇”的故事,他叶无若要真有本事,这辈子离了他叶无莺,也能走到京城去,混出个一二三来,他也算是服了气! 叶家的课室很大,这一代暂时在这里启蒙的只剩下五十三个人,男孩中老大和老二满了十岁,已经去了官学,老三再有两个月也会离开,男学生就还有二十七个,剩下的二十六个,都是叶无莺的堂姐堂妹,这会儿,这座几乎同小庄园一样大的地方,一共就只有五十三个学生,其中给他们启蒙的师者就有一百零九人,再加上各种仆使,课室里为这五十三个学生工作的,足足有六百来人,这还不包括这些小少爷小小姐们自己带来的侍女下仆。 每一个叶家子孙,配备的仆人都是有定额的,例如叶无莺这样的嫡系嫡子或者嫡女,至少应该有四个贴身侍女,再加上十二名二等侍女,二十四名三等侍女,外加两个书童四个使童十名护卫二十四个青年粗使仆佣,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养上几个门客参谋,这都是家族允许的,再加上厨下的婆子仆妇,总体编制……数量略吓人,而他的院子里本该有一名管家,但上头有意识地忽略了,现在青素不仅仅占着一个贴身侍女的名额,还兼任他的管家,那整个院子的人,都被她管得服服贴贴,轻易不会到叶无莺的眼前来讨嫌。 和叶无莺只带一个青素不一样,作为各种仆从配置份额减半的庶子,叶无若好歹都带了一个书童两个侍女,于是,看到叶无莺身后只一个青素,他略有些局促地揉了揉衣角。 明明休息日之前,他的这位哥哥还不是这样的。 是的,休息日之前。 叶家家学奉行的也是星期制,这是另一个让叶无莺感到违和的地方,这里的上学,几乎让他想起曾经的学生生涯,叶家家学是一周只上五天课,然后双休两天,多么熟悉,是不是? 而且教室里基本男女各半,身为男学生,可是没多少特权在,同现代的学校没多少差别,叶家现在掌权的长辈中,百分之四十都是女人,还真是差不多半壁江山。 在两天前,大约,还是那个上辈子的他,只是今早,他睁开眼睛,就开始默默感叹,为什么重生不再提前一点,再提前个几年,他一定会早早离开那个地方,这样就绝不可能再因为那该死的地震穿越到这个讨厌的世界。 沿着平整的山道缓缓往上,这段路算是每个叶家孩童的日常锻炼,这个世界的人体质要远远超过叶无莺的想象,五六岁的小孩子,步行爬上这足足有数千级台阶的山,那是根本不在话下的,走在叶无莺前面的是他的堂姐,女孩子中排行第十九的叶无嫣,看她轻松的脚步,如果放在叶无莺记忆中那些五六岁的小女孩子身上,哪里可能做得到。 数千级的台阶,叶无莺脚步平稳,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堪堪比叶无嫣快了半步。 比叶无莺大半岁的叶无嫣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跑进了课室。 叶无莺耸耸肩,跟了上去,这会儿,叶无若还有近四分之一的路程。 第2节 看着教室里十来个孩子,叶无莺径自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值勤师者看到五岁这一批孩子中最先到达的叶无莺和叶无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段山路,也是测试叶家幼童资质的标准之一。 在叶无莺坐下一阵子之后,比他大两岁多叶无添才到门口,但是他的头仍然抬得高高的,今天的纪律值勤师者甚至对他温和地笑了笑,鼓励说:“十二少爷,今天又快了两分钟呢。” 叶无添矜持地点点头,走到叶无莺旁边的位置坐下。 能有这样的待遇,当然不是因为叶无添的身份,哪怕他是家主叶慎一的亲孙子,也不会有师者刻意去讨好他,在世家之中,身份是其一,最重要的到底是资质。 叶无添的速度是不算快,他的武者资质只是中下等,而他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时间去修习武技,叶无添,是叶家这一代中,灵根最佳的孩子,乃是地一品的木灵根,这就意味着他将来至少能成为一名五级以上的炼气士,例如叶慎逾的那把灵气枪,如果到一名五级炼气士的手上,至少可以轰杀一名六级的武者! 但是,炼气士越往上越是难,而且,九级的炼气士和九级的武者比,已经占不了多少优势了,炼气士羸弱的体质,毕竟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所以,炼气士虽然强大,在大殷帝国,却是尚武之风盛行,但这并不表示炼气士不重要,拥有一名六级炼气士,就可以独自驱动一尊灵力炮,灵气炮的杀伤力除非是九级武者甚至是圣者,否则以个人武力,绝难抗衡。 总之,这是一个远超正常人想象的世界,它似乎有森严的礼教和等级制度,但是男女之间却没有绝对的从属优劣,原本因为男女体力等方面的差异造成的男尊女卑不再存在,因为这里的男女,实在不能用性别来界定个人的能力,要看资质,但国家中等级制度太过森严,仍然是封建社会的模型,贱民乃至平民,天生不能与士族和世家子弟相比。 第一节课,叶家的师者就是一名女性,她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扎了起来,精致盘扣一直延伸到白皙脖颈的米色麻布衬衣,棕色马裤,配上一双高帮的小牛皮靴子,加上墨绿色的犀青兽皮短外套,她自然显得格外率性美丽,她一到,值勤师者就暗自为还没到的孩子们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落在她的手里,连他都对那些孩子有些怜悯。 叶无莺记得她,叶其霏,和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老妈是一辈的,不过叶其霏只是一位旁枝的女孩儿,即便如此,身为一名四级武者,叶其霏足以从她数十百计的姐妹中脱颖而出。 她的靴子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前方讲台后站定,肩背挺得笔直的叶其霏扫视了一下教室,冷冷一笑:“后面再上来的,先去惩戒室领三鞭再回来上课!” 叶无莺瞥了一眼窗外,果然,没有他的帮助,叶无若这会儿才堪堪跑进门,恰好听到了叶其霏的话,顿时一张小脸都被吓得煞白。 这个世界如此变态,叶无莺早就领教过了,世家这样教育自家的幼童,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所谓的三鞭,可不是古代学堂里那些夫子拿个板尺打三下手心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的三鞭,鞭子是抽的赝龙鱼的筋,柔韧纤细就算了,还每一寸都带着尖锐的倒刺,用沾了盐水的这种特制学堂教鞭抽上三鞭子,能让人疼到骨髓里,却不会真正伤筋动骨,回头用叶家特制的回春膏抹上一抹,连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一个小时后就彻底没事儿了—— 可是,被鞭打过程中的痛苦,却半点儿不会打折。 曾经,他怜悯过这些因此受折磨的孩子们,那会儿的他仍然是个自幼生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内心柔软性格善良的好青年,甚至试图去影响更改这种不人道的规矩。 现在的叶无莺只是安静乖巧地坐着,心如止水,冷若霜雪,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 他的心早已扭曲。 第3章 “既然没有资质,那就要更加勤奋,这点儿毅力都没有,笨鸟先飞的故事没听过么!”叶其霏嗤笑一声,“好了,其他人跟我来,我们先上一节射猎课来暖暖身。” 包括叶无若在内的九名幼童被侍教带走,有三个孩子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有一个甚至惊恐地大叫起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的祖父是叶家家主!” 叶其霏的脚步顿了顿,略有些奇异地看向那个喊叫挣扎的孩子,“那是今天第一次来上课的小十八?” 叶家老三现在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他上前一步,沉稳地回答,“是,昨日里他才被九姑姑带回叶家。” 这年代,如果是女人嫁入男人家,孩子自然随男姓,如果是男人入赘女人家,孩子是随女姓的,不管是出嫁迎娶还是招婿入赘,都是大殷帝国婚姻嫁娶的常态。 例如叶家嫡宗女子中排行第九的叶其雅,就是招婿入赘,丈夫乃是祈南士族之子,到底管不住她,这个小十八,就是她在外面的情人和她所生,生下来就养在外面亲生父亲身边,直到五岁上需要启蒙了,才被叶其雅接了回来。 叶其霏轻笑出声,“到底是养在外面的,上不得台面!也亏得雅姐姐喜欢他,不过一个庶子,倒敢这样说话,来,让我们的小十八长长记性,再加三鞭!” “是。”侍教自然应诺。 她当然没什么不敢的,叶无莺眯了眯眼睛,只要在这叶家家学里,那就是叶其霏说了算,哪怕是叶家嫡枝的子孙,都会给叶其霏几分面子,因为她是老祖宗叶宝山亲自任命的,别说小十八的母亲叶其雅在家族里不算是实权派,只掌管着三两处家族产业,本身也仅仅是个八品典簿,看老三叶无嵘乃是叶慎一最看重的孙子,不也恭恭敬敬的,还有那叶无嫣,她的母亲更是叶家老祖宗叶宝山最宠爱的外孙女,在外面虽有些娇蛮,在学堂里那也是相当乖巧听话的。 这位小十八,资质不怎么样,胆子倒是真挺大。 叶其霏别的本事没有,底子却是相当扎实,而“笨鸟先飞”说的不是说别人,正是她自己,其实她只是玄三品体质,“天地玄黄”四等中,她的资质属于中下等,在叶家,地字等阶的孩子还是相当多的,但是即便是地九品,能在三十岁之前成为四级武者都很少见,更何况只是玄三品,例如叶无添是地一品资质,差一点儿就能跨入天字行列,那不出意外他肯定能步入六级,这就是资质的限定所在。 转过转角,叶无莺面前出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跑马场,大概得是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这只是给叶家这几十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们练习骑马射箭兼晨练的地方—— 没错,爬台阶那连热身都算不上。 所有的孩子都熟练地爬上了马背,叶无莺这一世可不像上辈子那样生疏了,面前这头相对他的身高而言无比高大的骏马可不是温顺的小母马……他刚爬上去溜了两步,站在一旁的青素就放松了肩背,她必须时时刻刻看着叶无莺,以防他出事,而今天一看,她不由得无比惊奇,少爷学得还真快。 那边叶其霏看着这群孩子,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旁侍教递过来的竹简。 虽然各种各样的纸张写起字来比其他载体要便利多了,纸分贵贱,单单是世家能使用的纸张就多达数百种,但在野外需要写字时,却仍旧是竹简好用。 这个世界不论男女,体力与叶无莺记忆中的普通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竹简的这么点儿重量,实在算不上什么。 叶其霏用上等的紫毫笔圈出几个名字,“同是五岁的——嗯,男孩子从小十八,”到这个名字,她又微微一笑,“一直到二十八,倒是巧了,罢了,二十九既然已经来了学堂,便也一起去测了吧,女孩子们要少一些,小十九去年测过,今年便不用测了,从二十到二十六,看来这些年,主家的孩子倒是越来越多了。” 比起前些年,叶家嫡枝这一代里的孩子必然是会越来越多的,因为上一代成年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叶无莺同一辈里,他排行二十二,正常情况下,每一代的叶家嫡宗的孩子不排上一百多号,那老祖宗就要忧虑叶家这一代不够繁茂了,所以,叶无莺在这一代还算是年长的孩子了,也是巧,去年刚出去三个他的小叔叔,这几年里倒没有上一代的孩子出生,不过,最小的一个其字辈孩子,今年才刚三岁,过两年,叶家家学里就会来一个比他们辈分都大的小娃娃了。 也幸好这个世界的人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生孩子,否则以叶家的壮大程度,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孩子呢,大多数的夫妻,加上庶子庶女,生两三个孩子的反而是常态,世家养子女贵精不贵多,太多孩子自然会分薄了养育所需的精力去,并不为世家所提倡,倒是平民家经常子女更多一些。 叶其霏这会儿说的,就是叶家孩童每到五岁上都要进行的一项测试,测的,就是有没有成为武者或者炼气士的资质,武者的资质门槛低,正常人最差也是黄九品,不过黄九品资质的人,这辈子能成为一二级的武者都顶了天了,别说是九品,黄字等级的资质,哪怕是黄一品,那也是下下等,至少需要有玄九品资质,才有可能跨过二级武者这个门槛,进入真正的武者境,而玄一品到玄九品,是这个世上武者最常见的资质,帝国的部队士兵之中,几乎都是玄一品到玄九品的青年男女,到了地九品,那就有可能更上一级台阶,武者境越是往上越是艰难,跨过四级武者到达五级,就勉强可以算是高手—— 七级以上的武者,足以成为二三流世家的供奉了。 炼气士与武者不同,拥有灵根的人毕竟是少数,与武者境的门槛低成为强者难不大一样,炼气士的门槛高,到六级以上更难,但炼气士的作用,又不可或缺……因此,一名强大的炼气士,往往比同阶的武者获得的尊重更多,不过,武者一步步往上,需要的是血与火的历练,炼气士的进阶之路,却需要用黄金铺就,所耗巨大。 又一次时年五岁的叶无莺面对曾经自己觉得无比艰难的课程,却觉得容易得跟玩儿似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同其他十几个孩子一起,被带到了叶家的中心地带,隔壁那栋庄严宏伟的建筑,就是叶家祠堂,而这里,是叶家老祖宗叶宝山住的宁山堂,不过叶宝山多年闭关,他们这些小娃娃是别想见到这位老祖宗的。 他们到这儿来拜见,纯属走个过场,然后还要去祠堂,最后,才被带到附近一处戒备森严的竹林,穿过草木掩映的三道小门,进入一个铺设三层防御阵法的小楼。 小楼里光线昏暗,不过从左侧间的暗门进入,往下的石阶修得极整齐,两旁的灯做的是宫灯样式,却全部由水晶雕琢而成,且烧的不是火油,而是以灵石为能源,这种灵石灯虽然奢侈,却照得这条漫长的往地下延伸的石阶路亮如白昼。 这些五六岁的孩子每天上学就要走数千阶台阶,这堪堪一千两百级石阶自然不算什么,而石阶的尽头,带着他们往前的叶其霏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那两扇低调沉重的黑色金属门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才是千年世家叶氏真正的底蕴。 一个没落的世家,却也曾经辉煌过,站在石台上,叶无莺可以看到往上数十米,往下数十米,高达差不多百米上的地下建筑,比起地面上寻常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个个错落有致的小院,一座座大气古朴的庄园,这巨大的建筑群只能用一个震撼来形容,叶无莺听到身边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眼中脸上齐刷刷露出狂热的骄傲来。 叶无莺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震撼之外,更有一种诡异的虚幻感觉,因为叶家上方的建筑,基本上还是全古风古韵的,可是这里的地下建筑群,却多以金属、琉璃、水晶造就,华丽万方,简直有种闪瞎人眼睛的富丽堂皇,更有各种各样使用灵石的器械工具在忙碌着,还有巨大的金属傀儡人,用灵石作为能源的他们,很像是科幻片里的机器人,叶无莺只觉得自己从一个变态的古武世界,又跑到了莫名其妙的科幻世界…… 不过,这里不是科幻,这,也是大殷的一部分,不论是灵气枪灵气炮,还是面前的灵能器械,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大殷帝国东面大海有天赋强大的龙族,北部冰原有残忍嗜血的妖族,极西荒漠的蛮族更是有自己的一套传承,连富饶的南方都有鲛人王国,人类不如龙族强大,不若妖族长寿,不似蛮族骁勇,没有鲛人灵巧,但人类拥有智慧。 这里是叶家真正的核心所在,也是世家子弟格外骄傲的缘由,这是属于家族的奇迹。 可惜,祈南叶氏只是一个末流世家。 第4章 “这就是今年的娃娃?有点多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过来,以一种打量小猪猡的眼神打量着这些叶家的孩子们,除了叶无莺之外,其他孩子看到他的眼神都打了个寒颤。 老人忍不住又看了叶无莺一眼,就见叶无莺笑了笑,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这个笑容略有些羞涩,当然是十二分的可爱。 “这个娃娃有点意思,你叫什么?”他既不问叶无莺排行第几,也不问叶无莺是哪一房的,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因为这些对于这个老人而言,全无意义。 他身为叶家地下城的总管,即便是叶慎一这个家主,也需要给他五六分面子。 “叶无莺,”叶无莺眨着眼睛,声音清脆,笑容却依旧秀气腼腆,“白玉无瑕的无,莺歌燕语的莺。” …… …… 作为叶家的一员,老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辈的孩子中间那个字是哪个“无”,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娃娃这样介绍自己,愣了一下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若是旁人问你名字,你便这般说?” “叔祖问我,当然是知道我姓什么,若是旁人问我,自然要说姓氏的。” “哦?这叶字于你何解?” “自然是祈南叶氏的叶。” 老人摇摇头,“这可是不大漂亮了,不若改成‘落叶萧萧’的叶?” “叔祖,这样可就不霸气了。” “我祈南叶氏便霸气了?” 小娃娃肯定地点点头,“那自然是。” 却不知叶无莺心中想的是,祈南叶氏在祈南是真的够霸气了,土财主一个再无别家,往后自然是不够霸气,可当他说他姓赵,黑殷赵氏的赵,自然会霸气到几乎人人闻之色变。 可惜,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比较喜欢叶家,虽然这里也有很多他讨厌的人,但好歹是人,不是变态。 老人立刻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派欢喜模样,“许久不曾见到这样有意思的小娃娃了,”他亲手递过一块通透翠绿的玉牌给叶无莺,“呐,这是你叔祖的叶子牌,你拿去玩儿,若是以后碰上什么麻烦,来这老屋找叔祖,我自会帮你一次!” 一旁的叶其霏略变了变脸色,她这才仔仔细细看了叶无莺一眼,因为这块叶子牌可是不简单,这相当于一个承诺,叶家是世家,每一个叶家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叶子牌,叶子牌出,一诺千金。 往日里这叶无莺虽长得好,却也不算太特别,话少得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和叶家家学里很是威风的叶无添还有点不合,正因为如此,他在家学里的人缘并不好。 想不到投了这位的缘。 一行人上了石台一侧的升降亭,平稳地往下落了数十米的高度,这才踩到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两个赤足乌发,身着简单白袍的年轻男女走来,向老人行了个礼,老人随意摆摆手,“好了,带这群小娃娃去测个资质。” “是。” 这座巨大的地下城中,工作人员自然不像科幻世界里那样穿白大褂,甚至穿防护服,不过,比起外面叶家侍女侍从的衣着光鲜,这里所有的侍女侍从皆是容颜清秀,一身白袍,别无坠饰,甚至都赤着一双脚,并不穿鞋袜,以至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而所有在这里工作的匠师和灵器师,不论男女,都着蓝袍,一样素面朝天环佩皆无,只脚上多一双白棉袜而已。 说句实话,测资质的过程,实在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这些看似年轻的青年男女力气都很不小,他们不管这些男孩子女孩子的哇哇大叫,堪称粗鲁地将他们剥光了先扔进一个汉白玉的大池子里,池子里满满都是浓稠的黑色药液,一股苦涩中甚至带着辛辣的难闻气味直冲鼻子,叶无若这种稍弱一些的孩子被扔进去的时候没站稳,甚至被这药汁呛到,顿时脸都绿了。 可是所有人都忍了,哪怕是平时最骄纵的孩子,也没敢对这些白袍侍女侍从耍脾气,单是看到这座宏伟的地下城,已经磨掉了他们平素的大半傲慢,更何况,傻子也看得出来,在这里,什么身份地位都说了不算,只有刚才那个老人,在这里才说了算。 足足浸泡了两个时辰,即便没有灵能表在这里,叶无莺也知道他们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现在该是中午了…… 可是这一天,他们都别指望能吃上东西。 泡够了之后,他们又被扔进干净的池子里,洗涤了好几遍,才被套进干净的白色麻布衣裤中,挨个儿带进了一道银灰色的金属门,这里的待遇比外面好多了,好歹有几张冰凉的金属凳子,能让他们靠靠屁股,但这会儿这群孩子中不安的情绪开始弥漫,谁也顾不得去坐着休息。 哪怕在世家之中,资质也代表着一切,而这短短的时间里,决定的是他们一生的命运,几个孩子甚至紧张得呕吐起来,可是这一天都没吃任何东西,他们吐也吐不出什么来。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相当高大的金属仪器,看着已经有些陈旧了,但数十根金属触手在缓缓移动着,瞧着很有些渗人,其实一般的资质测试仪并不昂贵,平民缴纳一贯钱,就能替自家子女测试一次资质,也根本没有这么麻烦。 叶无莺看着面前的仪器,淡淡地微笑起来,之所以世家测试资质这样麻烦,是因为这台机器不仅仅能测试武者或者炼气士的资质,还能测出所有孩子的各项体能指标和潜力所在,最重要的是,它能测试这些孩子能不能成为一名巫! 与武者和炼气士不同,巫是神的仆人,所有的巫,都必须是世家子弟,不要说是平民了,即便是士族子弟,也是没有成为巫的资格的,身为一名巫,必须要有高贵的血脉。 当年,叶其裳就拥有极高的天分,并且恰好有成为巫的体质,五岁那年,当天夜里她就被京城来人带走了。 这十几个孩子中,当然是没有能成为巫的。 叶无莺的笑容略微带了些嘲讽,成为巫也没什么好的,反正嘛……那群人几乎个个是个变态!想到这里,他几乎想要磨牙了,恨不得再在记忆中那个人的胸膛咬上一口,可最后不过化作一声叹息。 最后,他死的时候,唯有那句话,偏听得那样清晰。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们终将逃不过!我会一个个将你们的至亲至爱折磨至死,给你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刻上最恶毒的诅咒!此乃血咒,永生不灭!” 叶无莺的心情很复杂,明明他都被那八个圣者要打成飞灰了,为什么这段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听得这样清楚明白? 其中的怨恨阴毒,几乎凝成实质。 第3节 他的能耐叶无莺很清楚,既这样说了,那八个圣者定然逃不开他的报复,即便是自己听了这诅咒都要打寒颤好吗?自己那时死了,好歹有个人替自己报仇,好似混得还不算太糟糕。 可是那个人,叶无莺却也没法对他心存感激又或者感动,他太复杂,还是个变态,叶无莺自问……如果上辈子再给他一个选择,他—— 大概会离他越远越好。 “叶无莺!” “叶无莺是哪一个!” 他猛然间回过神来,这才站起来,朝着那金属疙瘩走去。 测资质,他根本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不安,不过重来一次罢了,重新得到几乎所有人的惊讶、羡慕,乃至嫉妒、暗害。 世家,可不仅仅有其光鲜亮丽的一面。 明亮的金色光芒亮起,映出了所有孩童和白衣侍从惊愕的面容。 “天哪!是天级资质!五、四、三、二……天一品!天一品资质!叶无莺!天一品资质!” “快去喊总管大人!” “还有其霏小姐!哦,将今日值勤的长老也叫来!” “……” “……” 所有的侍从侍女都忙乱起来,只留下那十数个孩童,面容从惊愕到羡慕,再到嫉妒,嫉妒到眼睛都红了。 叶无莺却在笑,笑这些侍从侍女甚至是叶家人的无知。 以叶家这个没落世家的身份,连它最辉煌的时候,都没出过真正的超天品资质,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天一品,事实上,这台机器现在散发出的光芒,远远超过了天一品能出现的金芒。 因为,他是金雷真武体,黑殷赵家才有可能出现的超天品资质,如果早知道自己是金雷真武体的话,坐在皇城里的那个人哪怕压力再大,也不会舍得将自己送到叶家来,在赵氏之中,天一品算不得什么,每一代的孩子中,总有那么十几二十个是天一品二品三品的,即便是像青素这样天品的护卫,也不算是那么少,但是家族血脉传承中极难出现的金雷真武体,却不是随随便便能捡到的大白菜了。 甚至,他还拥有天生剑心,是剑魄之体——嗯,他知道,所谓的资质超群天之骄子什么的,才不是现在穿越主角流行的属性呢,反而大多被拿来衬托主角用来或者作为主要炮灰了…… 废柴流或者扮猪吃老虎才是最常见的主角不是吗? 可叶无莺早就决定,这辈子,他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让别人永远追不上的路,然后将他们一个个的—— 狠狠踩在脚底下,永世不能翻身! 第5章 唯有超品世家,或者一品世家里顶尖的那几个,才有靠着血脉传承的特殊孩童,拥有超天品的资质,这些孩子,一旦被发现,都会被家族重金培养,甚至有不少直接内定为家族的继承人。 不过,在祈南叶氏这样的九品末流世家里,出现一个天品资质的孩子,都值得庆贺一番的,九品世家自然比所谓的地方士族那些不过数百年历史的“暴发户”要好得多,但是这方面,到底不能和上品世家比。 例如叶慎一,被称为叶家的天才人物,也不过是天四品资质罢了,天一品到天三品资质,才是真正的上上等,可惜,在祈南叶氏这样的九品世家里,上百年也未必有一个,当年的叶宝山,不过也是天七品而已。 这个世界的人体质相当变态,又有武者和炼气士这种完全不科学的存在,即便是平民甚至是贱民,也很清楚武者和炼气士的强大,但是唯有世家才知道,世人眼中的最强者,九级武者和九级炼气士,其实并不是最顶尖的力量,这世上,还有那寥寥突破九级的存在! 唯有上上等的资质,才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可能晋升,整个大殷帝国,九级武者晋升的圣者数量都不会超过二十个,所以,叶无莺应该感到很荣幸,上辈子为了轰杀他一个九级武者,居然出动了八位圣者,可见这些个圣者背后的人,着急到了什么地步。 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让叶无莺成为圣者,他们将永远再没有机会杀死他。 他的天赋这样可怕,天神这样眷顾他,资质、悟性、头脑,甚至是容貌,他几乎样样不缺。 只不过,很少有人了解真正的叶无莺,对于他而言,这些—— 都是外挂……而已。 真正的他,其实一直都很惶恐,自问是个正常人,结果被一群变态包围,这感觉能好到哪里去?作为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好青年,他的三观在那二十年里,渐渐被揉碎、扭曲,然后,五岁的叶无莺,微微笑着,略有些腼腆,看着愈加秀气阴柔。 叶其霏脚步匆匆,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凌乱了,“无莺?” 啊,叫得多么亲切温柔。 之前领路的老人自然也来了,一看到叶无莺,就大笑了起来,“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这娃娃在这一群娃娃里,完全就是鹤立鸡群!” 叶无莺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这样的话,赤裸裸地给他拉了仇恨就算了,鹤立鸡群也说得太过了好吗?之前,他在这群小孩子里,除了长得格外漂亮了点儿,其他根本没半点引人注意,要说叶家的小孩子普遍都长得不错,而且因为从小教育的缘故,哪怕才五岁,就已经有那么点儿世家风韵。 和他们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今天在这里轮值的叶家长老,他算是叶无莺的亲叔祖了,比起那位地下城的主管老人来说,血缘关系还要近了一层,他和叶无莺的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当然,他们还有个共同的哥哥,就是叶家现任家主,叶慎一。 他们那一辈里,一母同胞的一共就兄弟姐妹四人,这位叶慎言排名第四,在四人中最为沉默寡言,二姐叶慎敏招赘,平日里与叶慎一关系最好,叶无莺的祖父排名第三,却是四兄妹中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叶慎一被称为叶家的天才,早早受到了重点培养,老二叶慎敏国色天香,本身也是天九品资质的炼气士,甚至让一位八品世家的嫡子入赘了叶家,老四叶慎言天六品,刚过五十岁却已经是一名七级武者,早早成为了叶家的长老之一。 唯有老三叶慎之,资质平庸、长相平庸、才能平庸,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为人温和老实,从不惹事。如果没有叶慎一这个亲哥哥,恐怕连富贵日子都不一定保得住,所以现在他并不在祈南镇中,而在叶家名下郊外的庄园里,打理着不大重要的两处产业,身上挂着一个九级小官的职务。 叶慎言轻轻拍了拍叶无莺的肩膀,“你……很好。” 于是,叶无莺看似羞涩地笑了笑,并没有像曾经那样高兴骄傲。 不过是个外挂而已,有什么了不起,有外挂,又不是无敌,还不是被那些变态整成了个渣渣。 拥有了一个天一品的孩子,对于整个叶家而言,当然是很好的,这个消息,几乎是立刻就传遍了叶家。 叶家的老祖宗叶宝山看到这个消息,两条白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唉……不愧是黑殷赵氏和其裳的血脉……这等资质——唔,还是得送个消息去才是。”他的态度,明显要小心多了。 叶无莺被送到叶家的时候,已经五岁,叶宝山花了很大功夫,才给叶无莺安了个天衣无缝的嫡子身份,不管谁去查,叶无莺都是叶其允的妻子,祈南士族张家的嫡长女生下的孩子,当年张氏早早同叶其允合离,又嫁了人之后,才因病去世,这件事连张家人也是信以为真,待叶无莺很是亲厚,而他的真实身世,连叶慎一也是不清楚的。 这个世界资质同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资质都高的男女,生出来的孩子,资质高的概率也会比较高,平民中虽然也有父母都是下下等资质,孩子却是上等的存在,但那概率实在是太小了,因此,世家士族才会这么看重血脉传承,这个世界是十分讲究门当户对的,不仅仅是家世相当,更要资质相差不多,当然,如果是娶妻,自然可以娶低一等的,若是招赘,大抵也要低一等,像叶慎敏那样凭借自身同丈夫自由恋爱,结果将资质比自己还要好的男人给勾回自个儿家,那就纯粹是她的本事了。 正因为这样,叶宝山才会有这样的感叹,黑殷赵氏的血脉那样强大,它是大殷帝国的天,而叶其裳,乃是叶家数百年仅此一位的天才人物,他们的孩子,即便是天一品,叶宝山也没有太讶异。 他不讶异,却不代表别人也一样平静,连叶慎一,这回也是平静不下来了。 天一品! 叶家已经多少年没有资质这样好的孩子了?其裳虽然是资质出众,但只要成为了巫,就要与家族脱离联系,叶慎一自然不会将她算在内,几百年了,叶家还从没有资质这样好的孩子,听到消息的时候,他高兴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孙子辈里,也不乏资质不错的孩子,例如已经去了官学的叶无暇和叶无昀,但要说上上等,却是没有的。这两年更是只有一个资质上佳的,正是他的亲生孙子叶无添,地一品的炼气士,余者资质大多在地四品到地九品之间,虽然不是特别糟糕,却也好不到哪儿去,结果,叶无莺给了他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去,给我将老三叫回来,明天,我叶家要大宴宾客!” “是。” 有高兴的,自然也有不高兴的。 “老三的孙子?” “是,说是十七老爷家已故的嫡次子家的嫡长子,叶无莺少爷。” 女子慵懒地涂着深红色的丹蔻,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无燮的资质怎么样?” “无燮少爷的资质相当不错,乃是地三品。” 女子冷笑,“不错?与那天一品那可是云泥之别!我是天九品,他祖父是天七品,偏这群孩子一个个这般不争气,定然是他们的母亲拖累了我铮儿的血脉!” 她不是别人,正是叶慎敏,她的嫡长子叶其铮的儿子,也是今日测试资质。 “罢了,老三好歹是自己人,我气什么,要气,也该是我那些个堂兄堂姐堂弟堂妹气,”她说着,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也好,如此一来,大哥的家主之位,自然是能更稳当一些……天一品,连我的心都怦怦跳呵,同是嫡枝,这人与人呐,就是不同的,上天可是把高低贵贱看得清呢,那些人,恐怕气得都要跳起来了哈哈哈哈……” 任何世家,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正如叶慎敏所说,今天叶家有不少人都气得跳脚,不过这些对于叶无莺而言,毫无影响。 他和其他孩子一起依旧沿着那漫长的石阶离开,在来的时候,孩子们都有些忐忑,可以说是紧张得不敢讲话,在离开的时候,不少孩子都显得放松许多,互相之间也开始聊起天来。 说句实话,叶无莺和这些小萝卜头一点都不熟,唔,和长大了的他们关系比现在还要恶劣得多,这会儿却也没兴趣欺负一群小孩子,于是,在他们刻意的孤立之下,叶无莺表示很自在,当然,他们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悄悄地打量着叶无莺。 不过,也不是没有特别聪明的孩子的,又或者,只是特别骄傲? “无莺堂弟,明日里要上的课业你有没有准备好?” 面前的男孩儿虽然稚气得很,却眼睛清澈,笑容温和,比起叶无莺来也不逊色多少的容貌更让他十分有辨识度。 叶无燮,他那位在叶家称得上传奇人物的姑祖母最喜欢的孙子,原因嘛……据她说,因为叶无燮在她的孙子孙女中长得最好…… 叶无莺只想说,历史,果然又一次重演。 “多谢堂兄关心,其霏老师布置的课业,怎么可能不准备好呢。”叶无莺笑了笑,然后就看到叶无燮愣了一下。 没错,虽然是叶其霏布置的课业,但是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孩子都在为资质测试的事儿紧张,叶其霏布置的功课可是不少,他们都准备今日里回去挑灯夜战,却想不到面前看起来十分安静的堂弟早早就已经完成了。 同没了爹妈,爷爷又没地位的叶无莺不同,叶无燮是叶家孩童里的风云人物之一,虽然岁数小,但他有个彪悍护短、掌握着叶家不小权柄的祖母,更有个已隐隐是这一代孩子中的领导者的长姐,已经在官学念书的叶无暇时年十四,天七品资质,与她的祖父一般,而且叶无暇聪慧灵敏,长相风仪俱佳,即便是叶慎一的长孙叶无昀也很服气她,所以,叶无燮刚入学,就很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几乎个个孩子都知道听父母的话,不去惹惹不起的人。 叶无燮,原本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之一。 也就他敢无视其他孩子一致默认孤立叶无莺的心思,来主动找叶无莺说话。 他看似温和平静,叶无莺却比他更温柔更平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叶无燮的面容,叶无燮看着这位以往从未和自己说过话的堂弟,只觉得他的眼波盈盈,明明是个异常好看的人,而且在笑,笑得特别柔和清甜,却让他莫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孩子的直觉,其实还是蛮强大的。 叶无莺的语调都很柔和,表情更是温柔如水,然后,谁都不知道,他都心中,对叶无燮有着冰冷尖锐的杀意。 他不喜欢叶家的很多人,在这里,他遭受的恶意多到他要记住所有的仇人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例如叶无添那样的,哪怕是叶无若这样利用自己又背叛自己的,叶无莺如今都可以平静地面对,唯独叶无暇和叶无燮姐弟,着实勾起了他十二分不好的回忆。 小楼的门被侍从恭恭敬敬地推开了,秋日的阳光落在叶无莺的身上,暖洋洋的,还带着花草清新的香气。 叶无莺抬起头,就看到竹林那头,安安静静站着的青素。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第6章 所有孩子带来的侍女仆从都在那儿等着,他们在叶家的主屋地下城呆了一天,那么这些侍女仆从就要在外面等上一天,这是世家森严的规矩所在,是以那些年纪都不大的男女多少精神都有些萎靡,唯有青素,依旧腰背挺直,笑容清淡,连头发丝都不曾乱上一根。 “少爷。”她微微笑着,轻柔地叫。 叶无莺放松下来,也笑,“嗯。” 这一次,青素还在。 他回头去看脚步匆匆的叶无燮,笑容加深,这一回,他定然是要好好回报这对姐弟的,不仅仅是为青素,也许,在曾经的二十年里,他的心智思想早就被扭曲了,他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叶无莺,他终于看懂了这个世界,要怎样打败一群变态,首先,你自己也要成为变态。 叶无莺颇有趣味地想着,心情又阳光明媚了起来。 “哥哥。” 依旧是那怯怯的声音,叶无莺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脚步轻快,“青素,我们走吧。” 他只带一个侍女,看着完全没有其他叶家孩童仆佣成群的气派,但这会儿叶家的所有侍从,面对他再不像之前那样只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而是真心实意地弯下腰去,脸上带着无比的谦卑。 天一品,意味着哪怕他不需要多用功,整天享乐玩耍,也能妥妥成为一名九级武者,这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成就。 对于这些叶家侍从仆人来说,这世上最强大的高手,就是九级。 第4节 身后默默跟着叶无莺,没能从叶无莺那儿得到半点回应的叶无若,眼神中几乎透着疯狂,他嫉妒、羡慕,却又害怕敬畏着眼前明明只比他大几十天的哥哥,同时,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还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滋生,这个人是他血脉相连的哥哥,他这样强大,而自己却这样弱小,如果有一天……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嫣红,倒让叶无若透出几分艳丽来。 到测试资质的这天,叶无若不需要刻意再表现出柔弱来,他的资质其实并不算太差,只是平日里装弱装习惯了——这也是他的亲生母亲教给他的生存之道,叶无若的资质乃是地五品,不上不下,却也不是太糟,在这群孩子里,勉强算是个中庸,倒是有一位堪堪是玄二品资质,甚至没有达到地九品的基本线,这会儿往回走的脚步都显得格外踉跄。 这大抵是一个会被放弃的孩子了,他的父母会再生下一个子女,而他如果有其他方面的才能,也许未来还有点指望,若是没有,也不过是一生衣食无忧罢了,再没有什么前程可言。 叶无若嘲讽地看着那位堂兄,平日里因为那位是嫡子,哪怕是一位伯祖的孙子,与自己是隔了房的,却并不妨碍这位在自己面前那过人的优越感,结果,不外如此,只是,他隐约猜到自己的这个哥哥资质很好,却还抱着些许希望,在资质测试的这天能翻身,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叶无莺,他是天一品,高高在上的……天一品。 “无莺少爷,家主有请。” 容貌清秀的青年是主院里的仆从,他穿着华丽的明蓝色曲裾汉袍,一头相当精神的短发虽然有些违和感,但长眉秀目,长得相当赏心悦目。 几乎所有的孩子坚针般嫉妒的目光都戳在了叶无莺的身上,尤其是叶慎一血缘关系上更近的亲生孙子孙女。 但这会儿,叶无莺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带着青素一块儿往叶慎一的书房走去。 青年脚步很轻,他也穿木屐,但和一身朴素的青素一样,竟然脚步落地无声。 很快,他就发现了青素的异样,忍不住多看了青素两眼,这个侍女瞧着甚至还没有他漂亮,在叶家的侍从侍女中长相相当平庸,但是,身为一名武侍,他年纪虽轻,却已经是一名六级武者,而他只仔细看了一会儿青素的步伐,就忍不住心中一凛。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判断出,眼前这位少女也是一名高明的武者。 叶其霏一周有五天都会见到青素,但她对这个跟着叶无莺来的侍女毫无兴趣,不仅仅因为她只是一名侍女,还因为她并没有看出青素的异样。 在武者中,二级是第一个分水岭,二级以上的武者,才能算是真正的武者,而跨过了四级,就算是踏入了强者的门槛,而对于高手而言,四级与五级,那是全然不同的概念,五级的武者,气通百脉,比之四级强了何止一倍!叶其霏资质所限,虽然勉强爬上了四级,但要步入五级,却是今生都不大可能,因为武者一旦突破五级,于武道的境界那便全然不同,炼气士也是一样。 叶无莺进了叶慎一的内书房,青素只能在外面等。 “你——是无莺少爷的侍女?”青年终于忍不住向她搭话。 作为叶慎一的武侍副总管,青年在这个院子里还是有些地位的,他与青素讲话,其他人都避开了一些距离,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木头人的模样。 “是。”青素轻轻答。 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口吻更是轻柔温婉,任谁都想不到,她不仅是一名强大的武者,还天生巨力。 “你是一名武者。”青年用的是肯定句。 青素点点头,似乎有些茫然疑惑地看向他,仿佛在问:那又如何? “我记得,诸位少爷身边,要到十岁才会配备武侍。”因为十岁要到叶家之外去上官学了,在之前站在叶家的院子里,自然不会有多少危险。 青素微微笑了起来,“我并不是武侍,我是少爷的侍女。” 青年:“……” 骗鬼,叶家再奢侈,也没奢侈到这位原本并不算重要的少爷身边随随便便就有个貌似等级还不低的武者侍女,即便是上等世家,那也要重要的嫡系子孙,才有这种待遇。 “是总管先生派你去无莺少爷的院子的?” 青素摇摇头。 青年这才讶异,“你不是叶家的人?” 青素微笑,“嗯。” 青年这才想起叶无莺有个和离后又出嫁的“母亲”,虽然那位张家嫡长女也已经去世,但张家在祈南还是很有些底子的。 叶家这些个少爷小姐身边的侍女仆从,也有自己父母派了来的,倒是不算太奇怪,但这毕竟是少数,不过像无暇小姐身边,也是有她祖父家给的人,只是仅此一个,还是因为她祖父家乃是八品世家,比叶家更要高出一线。 青素见青年自己有了猜想,也不解释,任由他误会。 虽然,张家这种士族,能请得起她这个年轻的八级武者才有了鬼! 这时候的叶无莺,已经走进了叶慎一的内书房。 叶慎一的内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位叶家家主在一众世家中算是极其年轻的了,今年不过六十六岁,在这个平均年龄足有一百多岁的世界,以他高阶武者的身份,至少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上,这会儿可以说是正当盛年,以容貌论,叶慎一不算很出色,四兄弟里唯有叶慎敏长相格外出众,其次是老四叶慎言,但一个人的长相不是全部,至少他们四个兄弟姐妹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人们第一个注意到的,却定然是叶慎一。 “坐。”叶慎一慈和地说,立刻就有侍女轻手轻脚地在他的书桌附近放了一张精致的紫檀雕花小椅,这是一把比起一般椅子要小得多的高背椅,有着线条优美的背弧和扶手,照叶无莺心中现代的说法,应该叫十分符合人体工学,尤其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而且,这把椅子上栩栩如生的雕花可不是寻常人的手笔,花瓣草叶上的纹路和鸟儿最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单单这一把椅子,放到外面那就是一件艺术品,可在这儿,它就是一把椅子,一把上面放着柔软兔毛垫的椅子。 叶无莺乖巧地坐下来,带着甜甜的笑看向这位叶家的家主。 说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对自己尽心尽力,哪怕后来自己被人陷害污蔑,几乎所有人都再不信他的时候,这位家主仍然为了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甚至亲自到博望城中为他奔走。 只除了在最后被叶慎敏逼迫放弃了他,比起他这个天一品的天才可能给叶氏带来的光明未来,他选择了亲情,选择了他自小感情亲密的妹妹,于是叶无莺被放弃。 这也是叶慎一担任家主数十年来,叶家都不能再上前一步的原因,叶慎一还称不上优柔寡断,他只是缺乏强者的决断之心,因此,他在叶慎敏和叶无莺之间左右摇摆,直至最后向叶慎敏妥协。 嗯,如果不是老祖宗怒而出手,恐怕叶无莺根本没有活着去京城的机会。 那场大震动以叶宝山的暴怒为结局,叶无莺才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不是那么简单。 因为叶宝山面对他的时候太诚惶诚恐,他在害怕,他害怕叶家对叶无莺做出的这些事让他记恨在心,然后,将这种恨带去京城。他是唯一知道叶无莺真正身世的人,哪怕这件事见不得光,叶无莺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亲生子。 这无关亲情,只在乎权力。 黑殷赵氏,才是大殷的天。 第7章 叶慎一这会儿叫叶无莺来,并没有什么其他目的,温和地同他聊了一会儿日常之后,就吩咐人送他回去。 照叶无莺说,他并不需要人送,尤其送他回去的路上,叶慎一的那位武侍副总管频频向青素看更让他感到不爽。 他认识他,因为是叶慎一的心腹,这叶家想要讨好他的侍女当真不少,可他却偏偏看上了青素。以前叶无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青素的,觉得这件事颇有点匪夷所思,也曾刻意给他制造机会,毕竟是家主的身边人呢! 可是叶无莺现在看到他就觉得讨厌。 青素并不喜欢他,他喜欢青素,然而,在对主人的忠诚和这种喜欢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忠诚,叶无莺知道他不算错,却仍讨厌他。 冷哼了一声,叶无莺十分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就是这么个护短又自私的人。 出了院子,他抬起头,“不用送了。”心里讨厌着这个人,他却仍然可以带着笑,口吻柔和地说话。 青年还想再送一段,却发现这个小少爷尽管瞧着笑容温软,那双眼睛却冰凉如水,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意味。 能坐在这个位置,他自然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这是他的优点,是以这会儿感到越加惊异难言。 最终青年只能笑了笑,“那少爷走好。” 等回到熟悉的院子里,关上院门,遣退因为听到消息蜂拥而来恨不得挤到叶无莺跟前来的仆佣,只剩下他和青素两个人的时候,叶无莺才面向她,敛去笑容,郑重地说:“青素,我有事要告诉你。” 尽管以他这会儿的年纪和稚嫩的外貌,郑重本来就是一件挺好笑的事。 “很重要?” “嗯。” 青素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吧。” 叶无莺就喜欢青素这一点,她从来不会因为他年纪小而试图影响他操纵他,更不会无视他的意见不听他的要求,哪怕他的话再荒诞无稽,她也会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才说她的看法。 她稳重可靠,又足够耐心温柔。 如果说重生有什么真正让他觉得高兴的事,那便是身边还有青素,这一次,她还活得好好的。 叶无莺缓缓褪下身上深青色的宽袖长衫,露出以一个五岁孩童而言显得略微单薄的上半身,“我偷偷在镜子里瞧过,我的后背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青素看着他转过来,当看到他左侧肩胛骨下三寸的那个小小的金色胎记时,眼瞳瞬间紧缩。 那个胎记很小,大概只有成人半个指甲大小,淡淡的,还不够明晰,但是仔细看去已经能够看清它的形状。 这是一柄金色的小剑,如果有人拿放大镜来看,会发现这把剑连剑身上的雷霆纹路和剑柄的刻印都很清楚,就好像一个用烙铁烙下的印痕,而不像是一个胎记。 但这就是一个胎记,正宗黑殷赵氏嫡枝,极小概率的金雷真武体才会有的特殊胎记,上一个正是他这辈子的便宜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这一辈另一个拥有这等体质的家伙要到后年才会出生,这胎记十分古怪,刚出生之时是瞧不见的,随着年纪的增长,才会越来越明晰。 当然,原本的叶无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后背有胎记,他内里的灵魂毕竟不是个小孩子,并不喜欢人服侍,即便是叶家的仆侍偶然看到了,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只有青素知道,可是机缘巧合,她从没看过。 上辈子直到叶无莺去了京城,在和那个家伙……上床的时候,被他瞧见才算是知道了自己天资的秘密。 这一次,叶无莺却准备早早利用这一点。 “这是——”青素呐呐无言,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小的概率会恰好在叶无莺身上出现。 青素也姓赵,不过家中世代是黑殷赵氏的仆从,她们一家个个都在皇城之中,作为家中次女,她的天资不算最高,长相却是最差,被那些个贵人挑走其他姐妹之后,只剩下她陪着一个懵懂的男孩儿来到了这距离皇城千万里的祈南,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她却安之若素。 任凭谁都不曾想过,这个已经被决定抛弃的赵家子,居然是金雷真武体。 这事情大了。 青素苦笑了一下,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仅仅是这样,”叶无莺套上衣服,回头看向她,“我之所以会去看这里,是因为前阵子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发烫。” “发烫?” 叶无莺点点头,“所以才会去镜子里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啊,然后就不仅仅是发烫——” 青素发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承受不起这种刺激了。 “昨天,我发现只要我想,就可以去另一个地方。” “去另一个地方?”叶无莺皱着眉,仿佛在想怎样表达,“就是,不是叶家,但是也有绿草地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叫谁都没回音。” 青素已经震惊到麻木,“只有绿草地?” “有一间小屋,很小很小,周边还有什么看不清楚呀。”叶无莺“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睛。 青素拉住他的手,“那你试着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叶无莺闭上了眼睛,拉着青素的手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细小的眉,当然,事实上什么都没做,然后睁开眼摇摇头,“不行哦。” 青素叹气,“一个残破的洞天,也不知是赵家什么人的。” 恐怕整个叶家,哪怕是叶宝山的见识都是比不上青素的,叶无莺直至多年之后,才知道孩童偶尔自带残破洞天这种事,其实并不是多么惊世骇俗,单单是历史上有记录的例子就有六个,当然,在大殷那漫长的,历史记载都可以堆满一整个书架的历史上,只有六个本身就说明了这微小的概率。 但是青素知道,因为这六个人之中,有两个曾是赵家人。 叶无莺——是第三个。 这世上武者突破了九级,就可以成为圣者,炼气士突破九级更难,若是踏过那一步,就会被称为贤士,这个世界,成为圣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整个大殷圣者贤士的数量都十分有限。 只要踏过那一步,再想对付他就变得很难很难,这也是上辈子那些个人绝对不能容许叶无莺称为圣者的原因所在。 成为圣者,就会拥有洞天。 并不是修仙小说里那种洞天福地,意思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换个西幻里的形容词大概可以叫做“半位面”,和随身空间十分相似,唯一的差别大概就在于……所谓的洞天其实很难生成,即便是圣者或者贤士,一开始的洞天大概也就能容纳他自己一个人而已,渐渐的才能艰难成长扩大,普通的圣者贤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的洞天,称之为洞天那都是夸张的说法。叶无莺被带进过京城一位知名贤士的洞天,也去过他那便宜爹的洞天,他们都是拥有洞天的贤士圣者中的佼佼者,却也不过如此。 因此,顶多只能说成是半位面。 第5节 即便是这半位面,却足以让这些贤士圣者避过最危险的攻击,收藏最贵重的物品,因此,他们很难被杀死,关键时候往自己的洞天一躲,谁能拿他们怎么样? 这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武者炼气士最向往的境界了。 基本上只要圣者贤士过世,洞天也就随着他们崩散,洞天中的物品也会随之消失,再无踪迹,因此并不存在夺取洞天这种事,但这世上却有极小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会出现某位圣者贤士去世时恰好有人与他的洞天契合度极高,在洞天崩散的刹那得到些许洞天碎片,就会拥有残缺的洞天,有这种运气的一般都是身体相对纯粹干净的孩童,而且很大程度上和血脉有关。黑殷赵氏的圣者贤士着实不少,因此,赵氏出现这种事的概率也相对会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青素以为这会儿的叶无莺就是这种状况,她的见识足够,才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太意外—— 不,事实上她已经被这些事实砸得意外不起来了。 这事情大发了,完全不是她能够做决定的程度,于是,她必须要立刻马上写一封密信叫人送到京城去。 叶无莺翘了翘嘴角,果然,他的误导成功了。 他是金雷真武体没错,但那胎记就是胎记,发热什么的纯属胡说八道,至于什么残缺的洞天,呵呵哒,上辈子他以为随身空间这种事绝不能告诉别人,除非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他几乎根本不用,就怕曝光了这个秘密,后来才发现自己是个大傻蛋。 有外挂不用是脑子被门夹了吧! 没错,他拥有的才不是什么残缺的洞天,那就是一个随身空间。 在青素那里报了备,他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地跑去了他的空间。 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眼前是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以及风里带来的淡淡果香。 他站在一个“丄”字型的路口,正对着是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两边种着投下一片树影的樱桃树,树上硕果累累结着满满的樱桃,再往前,就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白色外墙红色顶盖,可爱清新。 两边延伸开的道路有围墙和栅栏,却阻挡不了空气中飘来甜馅儿饼的香气。 这个地方,准确来说应该叫做“xx农场”,是叶无莺还没有到这个世界来之前玩的一个经营类游戏。 是的,他知道,穿越到这种武力为尊的世界,带一个经营类的农场空间,还是西式的那种农场,怎么都有点画风诡异。 叶无莺深深吸了口气,微笑了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喜欢这里,而且,这里的一切,都将是他必不可少的资本。 随手从树上摘下一颗红润的樱桃,他放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从舌尖一直到心间。 这一次,他可以赢! 第8章 这栋小洋房的内部也是走的清新田园的风格。墙壁被刷成了粉绿色,一面墙壁上有镂空的铁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簇簇鲜花和垂下来的吊兰,木桌木椅碎花沙发,再加上干净的木地板,以及趴在沙发垫子上睡觉的三花猫,中间是大客厅,左边是厨房和餐厅,右边有一间小小的杂物间。沿着木质楼梯上去,一间带着阳台的卧室和两间客房,再加上一个书房和向阳的小客厅。 当叶无莺走到那漆着白漆的木质阳台时,可以看到摆放在阳台上的躺椅和各种欣欣向荣的鲜花,他只是脑中想了一下,不远处咖啡小亭里热气腾腾的咖啡立刻出现在了躺椅旁边的玻璃小桌上。 从阳台看去,可以看到掩映在绿色小树和树莓黑莓丛中的农场,最右边的小河可以钓鱼捕虾,河岸边是高大的柠檬树,然后是生产鸡蛋的鸡圈,生产牛奶的牛棚和出产羊毛的羊圈,以及不科学地出产培根的猪圈,最后是产羊奶的山羊棚子,包括生产饲料的饲料机器,都在那一边,若是真的农场,这养殖场总要散发一些不那么美好的气味,可这是数据设定上的农场,因此它们不仅不需要排泄,而且干净得几乎可以当成宠物,更不可思议的是,产出的速度完全不科学。 左边却是被花丛树影围绕着的农田,和面包房、制糖机器、烧烤架、馅饼烤炉、蛋糕烤炉、缝纫机、纺织机、炼金机器……等等生产用的小房子,它们漆着各种鲜艳的颜色,绝大部分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躺在躺椅上,拿出盘子意念一动,苹果树上清脆可口的苹果,农田里新鲜甜蜜的草莓就整齐摆放在盘中,再加上切了四分之一的馅饼,和美味的巧克力蛋糕,简直是无上的享受。耳边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一切都充满勃勃生机的气息,安静宁和。 这世上哪里有两分钟就可以收割的小麦,五分钟就能丰收的玉米? 这里就有。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农场,而且产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叶无莺不再需要靠这些产出来完成任务以及和其他玩家交易,那他的仓库可以时时都堆满了各种不会腐坏的食物农产品甚至是衣物首饰工具。 那些个圣者贤士的洞天要和他比? 笑话! 心安理得地在空间里呆了两个小时,等他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青素见他出现,才将手中的饭盒放下,“饿了吧?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叶无莺看着她温柔的微笑,叹了口气,他是真的不饿,已经吃饱了好吗? 但是当那饭盒一打开,他的眼睛仍然忍不住瞟过去。 东西方的美食文化是截然不同的,叶无莺承认自己喜欢吃甜食,但并不表示对这等色香味俱全的精致美食不感兴趣。 噢,他都差点忘了,因为今天的资质测试,送到他这会儿的这份晚餐,大概是整个叶家上下最上档次的一份了。 初荷醉鸭、听泉白鱼、玉髓地鲜、芙蓉春兔、翡翠寒汤。 别看简简单单一餐盒,任何一道费的材料都是一个听着就叫人吓一跳的数字,任一道菜的金额都可以抵得上平民人家七八口人数年的生活费用。 当然,口味相当对得起它的价钱。 于是,在他已经填饱肚子的情况下,仍然将这一餐盒吃得干干净净,抱着滚圆的肚子躺倒在床上。 青素抿唇微笑,“少爷之前就藏了好吃的在你那洞天里吧?” 叶无莺露出一个状似羞涩的笑容,“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青素。” 青素没好气地说,“反正你也没打算瞒我。”她上前来拍拍他的肚皮,“我让卉桑给你准备衣服,今天一天够折腾的,先去洗了澡再回来睡吧。” “好。”大概今天要申请叶家的绿笙汤池绝对可以一秒通过。 这可不仅仅是个泡汤的池子,里面放了一种特殊的药物绿笙,能刺激人的经脉,对将来修习大有好处,对于他们这一辈的孩童来说,因为人太多,申请到一次的频率大概是以月为单位,尤其管理绿笙汤池的管理也是见人下碟的,像叶无莺这种后台不够硬的,当然没那么好的待遇,不过,比起那些个庶出的或者是已经被判定资质不行的孩子,他还是有一定的优势的。 至于今天?呵呵,消息必然已经传遍整个叶家。 绿笙汤池的池水是浅碧色的,一层淡淡的好比嫩芽一般的薄绿,清澈犹如用那雪水泡出的上好绿茶,明明不见热气蒸腾,下水之后才发现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凝而不散,绿意舒筋。 叶无莺将整个人浸入水中,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命运改变的这一天,同时,今日也是那个人的生日。 巫是不过生日的,他们只过神的诞辰,那个人自然也不过生日,而且每每到这一天,他的性格就会变得特别古怪,脾气糟糕到令人发指,他对这个日子更多的记忆竟然不是自己改变命运,而是那个阴暗尖锐的男人。 “真是的……”他嘀咕着,明明想这辈子早早就要离他远远的。 这个世界变态太多,而那个人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却忽然叶无莺心悸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搞什么鬼,我又不是巫,还什么不祥的预感?他撇撇嘴,舒舒服服地泡了小半个时辰,才爬起来由管事恭恭敬敬地送回院子里去。 他很清楚,这样享受又安逸的生活大概还能维持个几年,在叶宝山和叶慎一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暗潮汹涌的叶家大宅里,虽然称不上多么安全,却也到底有些保障。 这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个人气得摔了满屋子的杯盏甚至胸闷得根本睡不着觉,叶无莺却一觉好眠,睡得相当安稳甜蜜。 青素给他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然后幽灵一般穿过戒备森严的叶家大宅,直接去了叶无莺白天只是路过的叶宝山的居所宁山堂。 “青素姑娘?”叶宝山讶然看向她。 青素歉然道,“深夜造访,青素失礼了。” “好说,可是为了无莺之事?”他叫得很亲热,仿佛也为今天的资质测试结果而感到高兴,“当真不愧是黑殷赵氏的血脉。” 青素叹了口气,“若非事出突然,也不会来麻烦老祖您了。” “你是说——” “我知道,大巫琉绮已经回到了博望城中。” 巫是神的仆人,绝大部分的巫终其一生都在神都无法离开一步,但也有例外,每个大的郡县城镇,都会有一位大巫坐镇,此为大巫必须经过的历练,博望城中驻守的这位就是琉绮,听闻她性情慈和,悲天悯人,经常徒步走过贫穷的村落,给生活在苦痛中的村民治病,并给予心灵的慰藉。 叶宝山有些不明所以。 青素轻轻道:“我需要老祖您邀请琉绮大人来府中一叙。” 叶宝山有些为难,“这琉绮大人并不一定会应我的邀请到祈南来。” “她定然会来。”青素微微一笑,“我有信物,还请老祖派人连夜送往博望城,琉绮大人一看便定会赶来。” 叶宝山一愣,随即犹豫了一下才问,“是否有重要的事情,才需请大巫来?” “是的。”青素肃然道,“事关重大,我并不放心送信至京城。”她是世仆出身,眼界不低心思敏慧,哪怕离京有段日子,对京城的复杂形势仍然心中有数,若是这等重要消息落到了别人耳中,就怕横生枝节,她密信都已写好,却一时不曾发出就是这个原因。无莺少爷的存在虽然是个秘密,但对于真正顶尖的那些大人物来说,未必就真的是秘密,恰好这时她听说了琉绮大人回到博望城的消息。 “且与无莺少爷有关,得事先跟老祖您招呼一声。” 叶宝山见状赶紧道:“还请青素姑娘明言。” “无莺少爷他……”青素皱了皱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很多事她瞬间就可以明白,可是向叶宝山这个外人解释起来,却绝不简单。 事情太复杂,她需要大巫,而离这里最近的大巫就是博望城中的琉绮,哪怕她与自己素昧平生,但只需有专用于巫的信物,她自会赶来。 巫的修行分为四类,卜、咒、术、偶,幸运的是,这位琉绮大人所主修的便是“术”之一道,才让青素有了能与皇城中那位对话的可能。 正说着话,叶宝山的神色忽然一变,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更是藏不住岁月的痕迹,但掠出去的身形却是年轻人都无法企及的迅速。 青素只比他晚了一小步,她身姿如燕,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 不知何时,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绵密的细雨,今夜无月,夜色深浓。 “我需得回到少爷身边去,以防发生意外。”青素只来得及留下这么一句话,一道疾风飞来,叶宝山伸手接住,青素已经不见踪影。 叶宝山感叹,“这么年轻的八级武者……即便是鹄启,怕都要差她一分。”鹄启便是叶慎一的表字。再看手中却是一枚令牌,半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好似用上好的水晶制成,难就难在这通透轻薄的长方体内,有一朵绽放的黑色小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薄如蝉翼,隐约可见深红色的脉络痕迹,此乃真正的夜芙蓉,神都才有的栽培品种,小而浓香,艳却诡秘,剧毒、致幻。 这一枚小令牌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叶宝山却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这是黑巫令。 巫令分五级,黑巫令不上不下,正是第三级,但足够得到一名大巫的帮助。 正在此时,叶无莺的卧室内传出一声剑鸣! 青素的脸色剧变,提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声震整个叶氏院落。 第9章 哪怕是重生,也是不可能所有情况都计算在内的,叶无莺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若是他没有改变原本的发展走向,大抵这一天就平安无事地过去,他熟睡,青素守着他,然后即便是有人试图对他心存不轨,却被青素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谁知他这样一来,青素去找叶宝山,他这里就被闯了空门。 恐怕青素也是不曾想到,在戒备森严的叶家大宅,堂堂世家的中心地带,会被人这样轻而易举地闯了进来。 还没回到叶无莺的院子,她就已经想到恐怕这里面有叶家自己人的手笔。 她的听觉太敏锐,即便隔着雨声,隔着偏房里下人们的呼吸声,隔着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她仍然听到了那一声轻轻的剑鸣。 青素的声音清冽,她平日里十分安静,话也很少,但其实嗓音很好听,只是即便是这种时候,震怒之下的厉喝仍然不显得尖锐,只是其中蕴含的暴戾之气却不会减少半分。 她毕竟是黑殷赵氏出来的人。 黑殷赵氏从千年前起就是出了名的暴虐和不讲理,哪怕青素瞧着再如何温柔婉约,她也是来自黑殷赵氏。 第6节 持剑之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他朝着床上孩童去的剑尖十分果决,眼中甚至显出一丝残忍之意,天一品呵,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天一品,这会儿就要有一个天一品死在他的剑下了! 然而,他浑身一震,无法克制这种威喝对心灵的震慑。 高手来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眼前这个被他视作掌中物的孩子一个敏捷的翻身,已经脱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叶无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冷静而明亮,看得那位黑衣刺客都是一愣—— 这全然不像是一个五岁孩童的眼睛。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似乎大了一些,飘散的雨丝渐渐化作落地有声的雨点。 叶无莺缩在角落,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手持利器的黑衣人。 只有一个,大约也就三级武者的水准,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但来杀他一个武道还没入门的五岁孩童,当真是大材小用了。可若是想到他的身份,为保证这一次万无一失,还真得需要这样水平的刺客。 窗格一响,又有两个黑衣人从窗外翻了进来,“快!”其中一个催促道。 青素的那一声喝听着像是近在耳边,实则距离这院落还有一段距离,单单是从这声音和靠近的速度,他们就知道来人不可力敌,如果再不得手,怕是根本没有机会了。 叶无莺并不惊慌,他是回到了五岁没错,这会儿的身体十分羸弱也没错,但他的底牌空间还在,他上辈子作为一名九级武者最基本的反应能力和眼光水准还在,第一次穿越,他可不是真的胡吃混喝来的,为了在这个堪称变态的世界活下去,叶无莺也曾努力努力再努力过,他的身体曾日复一日地淬炼,他苦修过,他多少次在生死的边缘挣扎过。 这样的场面,还真的不能让他有丝毫恐惧。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甚至开口,一个字一个字问。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窗户在刺客那一边,而这会儿,他们已经朝着他猛扑过来。 叶无莺以一种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就地一滚,已经滚进了狭窄的床底。 他的床是用坚硬的紫檀木做的木架床,撇开那精致的雕花工艺和流畅的线条木刻,单单从胚子上讲,老匠人的手艺自然不用说,每一分料都用得很实在。 但对于武者而言,这种阻拦简直构不成阻拦,一瞬间,紫檀雕花床整个儿被剑风劈散,木碎屑飞,只是那柔韧丝滑的细绸帐子颇为烦人,借着锐风飘起来,竟是并未被割破断裂。对于三级以上的武者而言,已经能够夜视,可飘起的床帘帐子和碎木屑仍然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在哪儿?”一个刺客双眼着急地梭巡整个室内。 五岁孩童的身影实在太小了,叶无莺借着一块飞起的木板,将身体向后倾斜成六十度的模样,几乎是藏在那木板的阴影里,飞落到了接近窗口的位置。 三个刺客仍然在寻找他的身影,幸好来的只是三级武者,若是其中有一个四级五级,叶无莺就妥妥的早早躲到空间里去了,因为在突破了四级的武者面前,他任何的小手段都起不了作用,单单凭借他的呼吸和心跳,就足以被锁定,至于五级武者,本身的速度太快太快,根本不是这会儿的他能够躲避的。 “咯哒。” 窗格的响动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扑向窗口,剑光一闪,在叶无莺的腿上留下一道不浅的血口子。 但惊叫出声的却不是叶无莺,而是那个给叶无莺留下伤口的刺客! 他捂住自己的腿惊怒交加地瞪着窗格,怎么都不曾想到他堂堂三级武者竟然被一个刚刚入门的五岁幼童一刀刺中! 没错,就在他横剑朝着叶无莺扫去的同时,叶无莺掏出随身的小匕首狠狠刺入了他的小腿,顺带灵敏地翻出了窗户。 雨越发大了,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接着是轰然响起的惊雷。 青素的木屐落地,电光中,是那三个刺客因为惊慌而煞白的面容。 她还不曾出手,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这三个刺客双股战战,几乎站也站不稳。 这是等级的压制,也是为什么对方不派等级更高的刺客的原因之一,如果是等级更高的刺客,怕是一踏入叶家,就会惊动到叶宝山和叶家的高阶武者供奉,对于这种高阶武者,陌生的高阶武者气息瞒不过他们,唯有这种不上不下的等级,足以在叶家泯灭于众人之中,于叶家的高阶武者而言,这样的人根本无需放在眼中,才能钻得了这种空子。 是以,当他们在这里动了手,泄了一丝杀气,才会让叶宝山和青素察觉。 刺客们挑的时机着实不错,叶慎一出门访友不在家中,叶宝山闭关多年不见外人,怕是外界关于他的消息都渐渐少了,一个年迈的九级武者那也是九级,然而刺杀怎么能不冒着点儿风险?越是拖下去,对这个“天一品”的防护肯定更加严密。进入叶家内宅刺杀,基本就是有去无回,即便是没有青素,他们能逃离叶家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 青素已经抱起了叶无莺,看着他因为雨水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苍白面容和腿上仍在淌血的伤口,白皙的手覆盖在伤口上,叶无莺只觉得温暖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不行。 这是武者的先天之气,最为养身护体,这样将自己体内的先天之气导入别人的身体,对于武者自身而言其实是一种伤害,但青素是一名八级武者,这么丁点儿先天之气自然对她造不成什么损失,而且,这是叶无莺啊。 他闭上了眼睛,秀丽的小脸没有什么表情,长长的眼睫却微微颤抖。 青素的先天之气他很熟悉,每个武者的先天之气其实都有微妙的区别,青素的……犹如她的人一般,温柔轻缓,好似春雨。那一年,她就是这样一命换一命,将自己的先天之气渡入他的身体,吊住了他的命,她却死在了那个寒冷的秋夜。 那也是一个雨天。 叶无莺觉得自己的内心好似有一把火在烧,瞬间暴怒几乎染红了他的眼睛。明明不是今天,明明不是这三个弱得连他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小人物,但记忆中这种相似的场景仍然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愤怒和悲伤。 他早就清楚自己的心已经扭曲了,是以,他甚至毫不犹豫地想要发泄自己的怒气。 “青素。” “嗯?” “我没事了。” 有了青素,他被冻得有些哆嗦的身体立刻温暖了起来,他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瞧着那一剑造成的伤口仍然狰狞,翻开的皮肉很有些骇人。 青素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应该说她作为叶无莺的婢女兼护卫,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离开叶无莺的身边。 这个雨夜注定无法平静。 不久之后,叶慎一听到消息赶回家中,他的表情看似镇定,实则心中惊怒非常,当即下令要遣派身边的护卫副总管亲自到叶无莺身边去保护他。直到叶宝山叫了他来,“我会亲自派人去无莺身边,这件事你不用管。” 叶慎一尽管有些讶异,却也不曾太过奇怪。 毕竟叶无莺太特殊了,叶家多少年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希望种子。 他不知道的是,叶宝山已经确定皇城那边必然会派人来了。 青素知道,他也知道,若是当时不送叶无莺出来还好,既然送出来了,又要接回去,反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近来皇都暗雷汹涌并不平静,多半这孩子还要在叶家留上几年的。 叶无莺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不仅仅是叶慎一来了,几个门客供奉也来了,这件事说穿了也是他们的失职。 青素作为管家,原本要迎接他们的,可是她却只想寸步不离地守着叶无莺。 “你先去一下吧。”他说。 青素犹豫了一下,“你真的可以?” “当然没问题。”叶无莺笑起来。 青素叹了口气,这才离开。 那三个刺客被青素制住之后暂时关在这个院子里并没有交出去,因为这件事里有叶家人的手笔,她担心一旦把人交出去,就是被无声无息灭了口了事。 因此,当本该“受了惊吓”在房中休息的叶无莺悄悄出现在关押刺客的地下室,别说是看守的青年仆佣,就是那几个刺客都瞬间抬起头来,表情显得很意外。 “你们先出去。” “可是少爷——”这两个青年不是武侍,因此只是寻常的一级武者,稍通拳脚身体强健而已,但这三个刺客已经被青素废了,这会儿比普通人还要羸弱,自然不怕他们逃走。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放心少爷一个人留下面对三个“穷凶极恶”的刺客。 “放心吧,青素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这会儿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叶无莺甜甜笑着,“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年纪小,就不听我的话?” 两个青年立刻否认,这才出了门去,还贴心地给他合上了门。 这是一间青石所铸的地下室,隔音效果良好,大抵他们惨叫起来能听到的也就青素他们这些高阶武者。 可是,叶无莺不喜欢刺耳的惨叫声。 他眼神冰冷,微笑着将手中的匕首搭在自己的唇上,“嘘。” 一个五岁的幼童,和他那诡异的笑容,以及行为同年纪不符而造成的违和感,足以让他像是一个被恶鬼附了身的邪灵,显得又可怕又邪恶。 昏暗的光线下,是三张苍白而恐惧的面容。 第10章 这些刺客都不是良善之辈,如果给他们逮到些许机会,当然会想办法脱身,但是这会儿这个院子里聚集的高手就足以让他们瑟瑟发抖,更别说被废了修为又被下了禁制。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该害怕一个不过五岁的幼童。 可偏偏这家伙全然不像是一个幼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守门的青年见到叶无莺好好地出来了,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少爷。”他们恭恭敬敬地迎上来。 应该说自从昨天的资质测试之后,他这一院子的仆佣都有点儿人心浮动,个个都想往他跟前凑,却又惧于青素平日里的积威,不敢过于热情。事实上,这样的资质结果,已经注定了他们这位主人要飞黄腾达,如果不早点抱上大腿,到时候到他跟前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旧仆”。 叶无莺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们招了,你去叫家主来吧。” 然后,他就回了房间,继续补眠。 叶慎一在青素的陪同下亲自走进那间地下室的时候,以他的心性见识都不禁一愣—— 仍然是那三个黑衣刺客,他们靠坐在墙角,不知道为什么姿势神情都显得十分僵硬,那种扭曲的姿态让人禁不住后背一寒,莫名觉得有些恐怖。 但是,他们的意识仍然是清醒的,不论那些供奉怎样测试,意识清醒,言语中条理清晰,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招供不说,只唯恐自己说的不够多。这样子虽然诡异,却也到底是招了。 待得叶慎一阴沉着脸和那些供奉离开,青素才看向那三个刺客,微微皱起了眉。 叶慎一是世家子弟,同样是八级武者,他的眼光见识对敌经验,恐怕都没有青素来得深厚。哪怕青素是上上等的资质,要在这个年纪突破到八级武者,这后面的血泪并不为外人道。 因此,这一个房间内,唯有她可以看得出来——若是叶宝山在此,恐怕也可以,但是他不在。 青素在其中一个人跟前站定,轻轻挥了挥她白皙秀气的手掌。 一阵密集如雨的细响连连迸发,吓得站在青素身后的两个青年往后连退了两步,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一片从那名刺客身体里跳出来的细针,用的是普通的绣花针,不是那么细,却也根根锐利,银光闪烁,借着这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一根根钉在青石墙壁上,只瞧着就叫人起了一身白毛汗。 只是褪去这些针,那名刺客就这样委顿下去,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 这法子,当真阴毒狠辣。 青素叹了口气,却是眉目平静,剩下的两名刺客都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她,显然对于他们而言,这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最为幸福的解脱。 “这里的事不许说出去。”她轻轻说。 那两个青年立刻头如捣蒜,眼前的场景太恐怖太诡异,就算是他们说出去,又有谁会信?难道让他们说他们家那位叶家的天才,五岁的小少爷,从小就特别会玩绣花针,能玩到刺客的身体里去吗? 想想都要打个哆嗦了。 青素再一扫袖,那些个针就统统不见了踪影,也就一个青年眼尖,发现它们已经缩成一团成了个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的银色小球,单单这么一看,他就觉得青素更加深不可测,自然什么话都不敢说。 以青素的见识,她从那些个刚才刺入青石的绣花针深浅的痕迹,就可以看出这些个刺客大抵是被先用针封禁了哑穴,让他们喊也喊不出来,才慢慢地将这些针一根根刺入他们的身体,手法并不见稚嫩,偏偏力度不足,是以这个过程恐怕更加折磨人,所有的针刺入穴道的深浅大多在皮下一到三分,正因为这力道不足,致使深浅不一,最后,又用匕首挖走了那根封禁哑穴的针,才会在身体上留下些许痕迹,这也是她一眼就发现不对的原因。 很精彩很老道的拷问手段,似乎有点儿赵家金针问仙的影子,但少爷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青素非但没有因为眼前的场景对叶无莺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反倒在思量这手本事他是从何处来,以及怎样帮他将这个尾巴扫干净。 第7节 叶无莺了解她,才能够十分安心地跑去睡觉。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仍是阴雨连绵,整个叶家都带着点儿噤若寒蝉的意味,下人们都知道风向不对,一个个愈加轻手轻脚,就怕惹了上头不高兴。 叶无莺爬起来准备去家学,青素看他洗漱完毕,顺口道:“外面下雨,不若穿得简便一些,也好走动。” “好。” 哪怕下雨,家学那段长长的阶梯仍然要走,这世界可没人因为你是少爷小姐就来给你打伞,这是家学必须要讲的规矩。 “对了少爷,昨日里你怎么自己跑去拷问刺客?” 叶无莺一笑,“拷问?我对拷问才没什么兴趣呢。” “哦?”青素所有所思,“所以,你用了第三诀。” 叶无莺点点头,并不担心青素看出来。 上辈子,这赵家的金针问仙还是青素教他的,她其实也不算十分擅长,叶无莺学这个却极有天赋,这偏门本事乃是赵家不外传的一门暗术,世家大阀总有那么些不为外人知的秘法,青素这种世仆家庭出身的,甚至比赵家的一些旁枝更得信任。 《金针问仙》本就是拷问的法门,但又不完全是,它有一些法门其实不是用来拷问,而是用来击破人的心房,趁着此人心智被夺意识模糊之时,灌输一些“真相”,以便得到对自己更有利的证词。 当然,若是逼供对象意志过于强大心性太过坚定,这种法门其实起不到非常大的作用。 既是赵家人,即便是不学这《金针问仙》,也要有能挺得过金针问仙的本事,只需上过全套仍能坚持下来,那世上绝大部分的逼供对你而言都算不上什么了,当年的叶无莺在青素那儿学过,真正体验却是在京城,整整三套,生不如死。 所谓第三诀,就是这个意思。 “少爷从何处得来的《金针问仙》?”青素随口问着,随即又有些恍然,“那个残破的洞天?” 既然是洞天,哪怕是残破的洞天,也会有些许东西留下,洞天崩散之时,里面藏有的东西也会随之消散于天地之间,所以绝大部分的贤士圣者会将其中紧要的珍贵的东西拿出来,或给予子孙弟子,或上奉于家族,即便有少数为了不给家族至亲带来杀身之祸而故意不露这些财富,但事实上并没有多少用处,一位圣者若是死亡,他的遗产总是会有人觊觎的,哪怕他什么都没给家人留下,仍然会有宵小之辈认为那些秘宝只是被藏起,因此而带来的灾难其实并不少见。 若叶无莺带着的是真正的残破洞天,那里面自然应该还有点东西,重要的东西没有,大抵还有些不那么重要的,比如《金针问仙》,这种法门对于赵家的圣者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随手也就扔着了吧—— 青素这般想着,随即想到那三个刺客身上并不显得生涩的手法。 “难道说,那位圣者还残留下了一段意识?”她皱眉,只能如此猜想,对于残破洞天的研究其实很有限,因为例子太少太少,并没有多少可以借鉴的东西,她也多半只能靠猜测。 叶无莺乐得她往这方面去想,避开这个话题,“怎么样,他们三个招供的时候……还算自然吧?” 青素点点头,“若是不知道赵家《金针问仙》的手笔,这份供词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的。也就是说那些个刺客,和叶无暇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替叶无莺挑好了一件中领的棉质上衣,黑色马裤,再加上一件防水的皮外套,将他半长的发整整齐齐束好,最后套上一双鹿皮靴。 她说起叶无暇的口吻冷漠得好似在说一个路人,因为她本就与叶家没什么关系,更谈不上有多少好感。 叶无莺轻笑,“这一次与她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消息刚刚传到她那里而已。” “你是说——” “对于想要得到整个叶家的叶无暇来说,原本最大的障碍是叶无添他们兄弟几个,毕竟他们才是家主嫡亲的孙子,可是现在,他们都需要靠后站了,”叶无莺抬脚往外走去,“现在于她而言,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我。” 青素失笑,“就这个叶家?” “是,就这个叶家。” 你看不上的东西,别人未必不将它视若珍宝,叶无暇就是这样,在她的眼里,在没有什么比叶家的权柄更重要,她有极大的野心,她去过她祖父出身的那个世家,她见过更强大的世家做派,她想要的是将叶家推上更高峰。 当然,这原本并没有什么错处,身为世家的一份子,大概绝大部分人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叶无暇汲汲于名利绝不是什么大的缺点,她错就错在当叶无莺这个竞争对手出现,不择手段地想要将他踩下去,这也便罢了,当上头那些人稍稍给了点提示,她便迫不及待地为他们服务,冷血无情地要置叶无莺于死地。 她从没有顾忌过——叶无莺那时候,也姓叶。 想要叶无莺性命的自然不是一个两个,叶家有竞争对手,也有其他看叶家不顺眼不想要叶家出头的世家,更有来自京城的威胁,但这些,原都不该是造成同宗相杀的理由。 在叶无暇那里,任何理由都敌不过她自己的利益。 叶无莺很怀疑,这样一个不择手段冷血寡情的人如果真的坐上了叶家家主的位置,那叶家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 想来不会太美好的。 “家主已经决定今晚的大宴宾客不会改期,”青素提醒他,“到时候叶无暇他们也会从官学请假回来一天。” “我知道。” 青素跟在他的身后往外走,“更何况,我瞧着家主并不是太相信那三个刺客的供词。” 毕竟,这时候的叶无暇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若是说主使人是叶慎敏,或许还能叫人信服一些。 “这个我也知道,我原本就没指望他会相信。”叶无莺慢条斯理地说,若不是这种破绽百出的刺杀绝对不是向来缜密圆滑的叶慎敏会有的手笔,他自然很愿意往她身上也泼一点脏水。 最终,只有叶无暇。 那个在叶家所有人眼里看来,姿容美丽,举止优雅,友爱弟妹的典范,不管从哪一方面看几乎可以称之为完美无瑕的叶家这代长女—— 叶无暇。 他已然承认自己漆黑的内里,叶无暇还想继续装她的白玉无瑕? 做梦去吧! 第11章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尽管叶无莺迟到了几分钟,车夫却丝毫没像以前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甚至殷勤地替他打开了车门。 很快就到了家学那熟悉的阶梯前,所有的孩童都哼哧哼哧同平时一样爬着阶梯,没有一个人撑伞,任由那秋日冰凉的雨点打在身上,打湿头发和衣衫,绝大部分人都换了轻便的衣衫,倒也有穷讲究的还套着长衣曲裾,比如叶无若,于是在这种天气里就显而易见地狼狈起来。 世家讲究风韵,平日里穿着也是如此,但这种时候还这样穷计较,明显是自找罪受。 但总是不乏这种自找罪受的人的,反倒是越不需要这种面子工程,当然,也有人即便在这种天气穿着上依旧完美无缺,还能够走得潇洒如意,比如叶无嵘。 近两年叶家少有资质好的孩子,叶无添都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往上推几年,还是有相当不错的,比如天七品的叶无暇,天八品的叶无昀,以及同样天八品资质的叶无嵘。 即便地三品的叶无燮略有失意,但也不算是糟糕到会被家族放弃,事实上,他这样的资质和身份,已经足够得到某些特殊照顾。当然,他也是喜欢不管什么时候都穿得相当得体的代表人物,哪怕年级小,却从不穿那些平民喜欢的“便装”,长衣宽袖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有叶无嵘和叶无燮作为代表,下面自然有一溜跟着学的,尤其是一些努力表现出自己也有世家风范的庶子们,和那些平日里得不到重视的隔房孩童,可惜他们一个都做不到像叶无嵘那样轻松自如,即便是叶无燮,瞧着也不是那么舒服。 叶无莺厌恶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就算身体强健到绝对不会因为这雨而怎样,也不代表他喜欢在这冰凉的秋雨里爬楼梯,雨中漫步?拜托,这已经过了重阳节,祈南又不是在大殷温暖如春的南方,天气已经相当冷了,这种气温谁要喜欢在雨里走,那绝对是自虐,不是什么所谓的格调或者浪漫。 于是,他快步往上跑去,只想进烧着炭火的温暖课室。 “无莺少爷,今天也这样勤奋呀。”执勤师者面对他时格外慈眉善目,甚至递上了一条崭新的棉巾,给他擦一擦头发面庞。 叶无莺微微一笑,十分有礼貌地说,“谢谢。” 这执勤师者十分高兴,对他更是满口的溢美之词。 从旁边经过的叶无嫣很想冷哼一声,却到底没有出声,径直跑进了课室。 如果没有叶无莺,她就是这一次资质测试的佼佼者了,天九品,其实比起这两年测试的其他人,她的资质绝对可以说是上上等,偏偏有一个叶无莺,将她生生映衬地黯淡无光。 今天的课程,注定绝大部分昨天刚刚经历资质测试的孩童都心神不宁,结果出来,他们的一生几乎可以说是已成定局,于是要考虑的就更多,明明只是五岁的孩童,叶无莺想着,正常情况下五岁的孩子应该想些什么? 大约也就是在幼儿园里玩着玩具做着游戏顶多为今天老师有没有给我小红花而烦恼一下,又或者想吃的想买的要怎样打滚撒泼从家长那里搞到手,再不济也就是不想去上舞蹈课珠算班拼音辅导而已。 这根本就是个在大人们怀里撒娇,可以任性到无法无天的年龄好吧? 可是在这个世界,五岁的世家子,已经开始懂得这个世界的残酷。 所以,一个个长成变态好像也不是很叫人意外。 这一天,连叶其霏待叶无莺都格外和颜悦色,其他人自然都要给师者几分面子,至少表面上看来,叶家家学还是相当和谐友好的,这天连叶无添都不来挑衅他了,简直有些无趣。 “听闻无莺堂弟昨夜遭到了刺杀?”课间叶无嵘走过来,关切地问,“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到叶家来伤人。” 叶无莺轻轻道:“是啊,不过,听说刺客已经招了呢,家主定然不会放过那幕后主使的。”口吻格外柔和温然。 一旁装作在看书的叶无燮抬起头来,“这么轻易就招了的刺客,指不定就是为了刻意诬陷谁才故意跑到无莺的院子里去的呢。” 叶无莺笑起来,他本就长得十分秀丽好看,这一笑莫名就有些阴柔的意味。 “是啊,故意跑到我的院子里,给我的腿上添了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外加这里——”他掀开领口,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如果他的刀再快一点点,我躲闪的速度再慢一点点,恐怕这一刀就要割破我的喉咙,”他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瞧着叶无燮,“到底是谁这么重要,要利用我这个叶家刚刚知道的天一品来陷害他?” 周围几个孩子都哄笑起来,不管这幕后指使者是谁,叶无燮话里的意思无非是刺客并不是真的想杀叶无莺,只是为了陷害某个人,而叶无莺那边却是差点真的没了命,就算是要拿这件事陷害某个人,这刺客也是真的想杀他。 从逻辑上讲,明明是杀死叶无莺更重要好吧?哪怕他们只是五六岁的孩童,都知道叶家有不少对手绝对不想让叶无莺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叶无嵘却避重就轻,“说不定有人想要一箭双雕呢。” 如此想要揭过这个话题。 叶无莺却站了起来,当着大家的面走到了叶其霏跟前,“老师,我今天感到很不舒服,能够早些回去休息吗?” “是不是昨天受了惊了?”叶其霏关切地说,“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吧,今晚你可是主角,定然不能缺席。” “是。” 今天的大宴宾客他也是很期待呢,怎么会缺席? 夜幕降临,属于夜晚的寒意渐渐弥漫开,叶家却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仿若昨晚从未发生过什么刺杀事件,叶家上下都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叶无莺早已经习惯这些人的行事准则,自然不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任由青素挑了一套正式场合才能穿的贵重衣衫,再一件件往身上套。从领口纹绣云纹的中衣到厚重的青色鸟雀纹外袍,这可不仅仅是精致,从用料到工艺都是大师手笔,这也就算了,最难得的是它经过巫的赐福,这种赐福同叶无莺曾经到处看到的“xx大师开过光的”可不同,巫的赐福是有实际意义上的用处的,能够帮助主人避过一次危机。 “少爷,我们走吧。” “好。” 由深叶亲自送到叶家开宴的八方阁,这里叫阁,事实上是一栋占地相当宽广的大宅,弯成弯月一样的弧形,后面是一片竹林,一潭碧水,一池荷花,再加几个点缀的凉亭,这吃饭讲究色香味,但世家吃饭,没有景可是不行。这楼上下三层,足以容纳数万名宾客,今天叶慎一说是大开宴席,事实上也就请了一些与叶家交好的人家,再加上叶家自己人而已,是以只开最上层。 从漆光明亮的木质楼梯一路往上,脚边镶嵌着灵力灯,照得一路亮堂堂的仿若白昼。 终于到了顶端,叶无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世家的繁盛奢靡大概可以从那悬吊的八景灯,再到飘着异香的珍兽肉,价值万金的珠碧酒,最后是舞乐迷人的红喜班中窥得一角了。 八景灯来自龙族,通体水晶造就,传闻与龙族水晶宫的制材乃是一样的,又请大师绘制人间八景,每一盏灯上绘制的景色都不同,是以八景灯的价值难以估量。 珍兽肉来自蛮族,大殷自然也有奇珍异兽,甚至有不少危险的珍兽乃是上等的珍馐,但是没有一种及得上极西之地的喙生雀鹿,这种珍兽本身极其危险,又难以捕捉,只有蛮族有本事抓得到些许,是以,这种珍兽肉在大殷,价比黄金。 珠碧酒很简单,就是南方鲛人酿造的酒,口味醇厚绵香、清澈爽口,每年进贡的数量都是有限,这在京城都是很拿得出手的珍品了。 至于红喜班,瞧着名字十分俗气平常,但大殷的红喜班非常有名,有名就有名在它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极北妖族,从美艳的狐女到清灵的猫女,再到俊朗的狼族少年,主舞的阿凌玲是一名混血妖族,因为有蛇族的血脉,舞姿柔若无骨个性冷若冰霜,很受到世家子弟的追捧。 有了这些,这一场宴会自然很上档次。 但叶无莺看的并不是这些。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绿裙少女,衣裙环佩都很简单,但比起旁边那位衣着华美环佩叮当的少女,她却偏偏显得更美,更有风仪,更高贵雍容。 她确实没有叶无燮长得好,但是她的眼睛却太好看,弯弯的,仿佛带着些许笑影的弧度,明亮清澈,眼波盈盈,她自然也不如叶无莺生得精致漂亮,但她就是她,只是这么站着,出落得犹如一朵清新脱俗的水莲花,干净到好似不沾半点尘埃。 叶家无暇,是在哪怕博望城那个世家圈子里,都出了名的完美无瑕,从长相到性格,再到平时的功课,甚至是琴棋书画骑射弓马,她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更甚至——与一众二流世家的世家子弟交好。 叶无莺必须承认,装逼能装到这种境界,不能不让人服气。 第8节 “无莺堂弟。”她开口,口吻亲昵,一双妙目更是说不出的关切温柔。叶无暇有一种本事,不管她说的是真话假话,只要是对着你说,这样带着微微的笑,眼睛脉脉地看着你,总会叫人忍不住相信她所说的一切,觉得她就是这样真心实意。 叶无莺叹服,某些人的本事那真是天生的,自己在这方面果然还比不上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微微弯起了唇,到最后,赢的仍然是他,尽管上辈子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最后,赢的只会是他,而不是叶无暇。 第12章 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人都在关注这边,不仅仅是指着叶无莺窃窃私语,更多的是听说了昨夜里的那场刺杀,现在正主出现,怎么能不让人好奇? 至于三位刺客招供之事,知道的只有青素、叶慎一和他的两个心腹,倒是一时间还没有传出去,只是不少人都听闻今天叶慎一让叶无暇进了书房,很是发了一通脾气,于是便有人猜测有了叶无莺,原本被家族看重的叶无暇自然失了宠—— 这会儿还没人知道那些刺客招出了叶无暇的名字。 叶无莺正在考虑要不要装个姐弟友爱的样子,可是面对这个人,再装出那副模样,叶无莺觉得有些不高兴。 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露出甜蜜又温柔的微笑。 “这便是那个孩子吧。”这声音既慈和又低沉,不疾不徐,听起来十分从容。 叶无莺一侧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 她瞧着几乎和这个富丽堂皇的宴会厅格格不入,比起这里人人华服个个精致,她穿着的不过是普通布衣,而且是那最常见的蓝印花粗布衣衫,和一条灰色的布裙,一头银发简简单单地盘着,用一根枯树枝一插,竟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如果腰间那个绣工拙劣的荷包算的话,那勉强有一个。 可是她往那儿一站,整个厅内的世家士族,不管知道或者不知道她是谁,都低下头去,神色恭敬。 因为她是大巫,大巫琉绮。 这样美丽的名字背后,是面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甚至,她还是一个双眼看不见的瞎子老妇人。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琉绮,只有叶无莺瞪大了眼睛,心里几乎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妈的这怎么可能! 琉绮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他皮肤雪白,换个说法叫苍白得似有病容,偏一双眼睛极黑,唇又太红,使得整张脸有种别样艳丽的美。明明还只是个小男孩,却已经可以看得出未来那副妍艳鲜丽的轮廓。 很奇怪,一个人七岁与十七岁,本来未必会认得出来,但这个人……或许不管是几岁,一看就是他,因为再没有第二个人会长成他这副模样,他的特征太鲜明,模样太出挑,恐怕是不管几岁,叶无莺都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如果说叶无莺是那种长相精致到挑不出缺憾的秀丽俊逸,那未来的这个人就是一种很古怪的美,把一些原本只能用在女子身上的词安在他的身上,反倒无比合适,他并不女性化,只是那样的长相使得他糅合了病弱苍白的楚楚与令人惊艳的浓丽——当然,他是真的有病,可以说是顽疾痼疾,娘胎里带的先天性疾病,无法治愈,这份苍白也是真的,偏生这种病态的苍白使得他的气质更加独特。 长相不是他能选择的,但是这样很有欺骗性的皮相之下,却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变态性格,这就叫人有点吃不消了。 未来的天巫司卿,这会儿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不对啊,一般世家都是五岁测资质,这会儿的司卿应该已经被带去京城了才对! “怎么是你……”叶无莺怎么也想不到这会儿他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被大巫琉绮牵着的漂亮男孩儿笑了起来,“叶无莺。” 司卿并不是姓司名卿,司卿只是他的巫号。他原本姓徐,名夏行,比起叶无莺这个槽点无数又女性化的名字,徐夏行这个名字简直正常得不行,但是当真正去了京城,才会发现这有多么不正常。 京城徐氏,乃是历史最悠久的世家之一,论那辉煌的过往简直可以与黑殷赵氏相较,当然,这并不是叫人惊异的地方,真正吓人的是……徐家与叶无莺同辈的孩子,是“翊”字辈,上一辈是“惠”,再上一辈,是“启”,再上一辈,是“立”,之后,才是“夏”,所以,单单看这辈分,就知道有多吓人,同徐夏行同辈的,那都是真真正正的老家伙们了。 叶家一辈辈下来用的是叶家那一本最古老的家训,“……珍宝慎其,无有贪慕者……则严惩之……”断断续续的句子在叶无莺看来有些简直狗屁不通,这也难怪,叶家真正祖上那位,是武将出身,压根儿不怎么通文墨,但一代代下来,就这么用了,别看“无”字实在不讨人喜欢,叶无莺想到下下一辈要用“贪”字,那才是真正悲剧吧? 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那熟悉的口吻和音调,莫名就让人觉得亲昵又甜蜜,叶无莺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跳舞了,卧槽,他就说怎么之前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呢,果然应验了! 再怎么想,在这个时间点上,司卿也是不可能出现在祈南的好吗? “怎么,你们以前当真见过?”吓一跳的不是别人,正是青素,因为叶无莺应该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才对。 男孩儿却甜甜笑了,“只是偶然在街上见过一次面。” 青素却皱起了眉,仍然有些怀疑。 叶无莺不管哪一次去外面,青素都跟着,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如果曾经和这个孩子擦肩而过,他又是这样的长相,不该毫无记忆才是。 可是面前的孩子一看就知道并不想解释,青素想着回头再问少爷,便笑了笑,退后两步,只做一个婢女的本分。 因为琉绮这样一打岔,叶无暇就被晾在了一旁,她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模样,反倒落落大方地一笑,向琉绮行过礼就转身回到了她的坐席。 说叶无莺是主角,事实上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公还是那些世家士族的大佬们。 叶无莺原本很期待这场宴会,因为这里有他需要尽早结识的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谢玉也来了,只是这会儿混在人群中,他还没找到,就被司卿扰乱了心绪。 “原本,只是想来见你一面。”这个后来惊才绝艳闻名大殷的天巫这会儿只是个众人都不在意的小男孩儿,任谁也想不到短短十数年的时光,他一路往上,走到了很多巫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度。 巫的等级十分简单,普通的巫,那就叫巫,绝大部分巫终其一生也就是巫,巫和武者以及炼气士都不同,炼气士看资质,即便是资质再差,通过努力还是能够走到比同等阶的人更高的位置的,比如叶其霏,巫不一样,巫,要看悟性。 拥有巫的资质是前提,但悟性这东西虚无缥缈,因此,很多人哪怕再努力,他也就是个普通的巫,巫之上还有大巫,比如琉绮,她原本当然不叫琉绮,琉绮是她的巫号,只有到了大巫这个层级,才会拥有巫号,叶无莺那早逝的母亲也曾是个大巫,再之上,就是天巫,每一代的天巫,就从没有超过十个之数,徐夏行就是数千年不曾出现过的最年轻的天巫,当然,最上还有三大祖巫,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活了多少年,他们住在神都深处的巫殿里,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外人见过他们。 只要成为了大巫,就可以在神殿中挑一个巫号,这些巫号据说最早都是神赐给巫的,事实上说穿了也就是最初那些个巫的名字。一旦成为了巫,就要抛弃自己所有的过往和家族,但若是普通的巫,还可以保有自己的名字,而晋升大巫,连这一点都要被剥除。 对于这一点,司卿非但不排斥,甚至还很乐于彻底与那个徐家割裂联系,如果他不说,这世上当真已经不剩下几个人还记得住他的名字,等到徐家那一辈的几个老家伙都离开这个世界,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记得。 但是他毫不在意。 他不喜欢徐家,就好比叶无莺对这个叶家也未必有多少感情一样。 世家看着风光,内里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世家有孩子以自己的姓氏为荣,但也有他们这样不被家族友好相待的孩子并不想要这浑浊污糟的世家姓氏。 从见到司卿之后,叶无莺已经开始后悔,于是装死、沉默。 “我们到外面去玩,好不好?”他眨眨眼睛,笑得特别天真甜美。 叶无莺:“……” 他知道,是瞒不过司卿的。 如果自己一开始看到他,不是那么震惊,而是直接装作不认识那么过去,或许还有可能,但是一瞬间的反应根本做不了假,应该说,一看到这个人,他就想起自己最后听到的那句诅咒,那种深浓的恨意和锥心的悲伤让他难以忘记。 又或者,因为司卿出现在这里太不科学,从他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叶无莺就知道,这一世—— 改变的不仅仅是他,重新来过的不仅仅是他。 还有司卿。 第13章 这个真相说不清是好是坏,叶无莺只能点了点头,在宴会的间隙同司卿一块儿往外走去。 “小心一些。”大巫琉绮关切地提了一句。 司卿微笑,“好的。” 旁人自然有些惊疑,能跟在大巫身边的孩子……他是什么身份? 其实叶无莺也感到很疑惑,照理身为徐家子的徐夏行早在两年前就该经过资质测试,然后进入巫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千万里外的祈南? 外面的风景很不错,雨过天晴,月明星稀,水波粼粼,隐隐有些桂花的香气传来,水中亭的风光自然愈加美妙。 “人生当真叫人意想不到。”司卿一字一句说道。 褪去了那层小孩子的伪装,他仍然微微笑着,眼神却瞬间变得不同,那种违和感让叶无莺觉得像是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再怎么去装小孩子,他们也不是小孩子,眼睛中的沧桑根本藏也藏不住。 “我已经不生气了,你还在生气吗?”他忽然回过头来说,“这世上有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也便罢了,居然还有另一个,这么巧的事我几乎都要相信我们是天生的缘分了。” 叶无莺瞪他,“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搞不明白了!算了,反正你一直这么阴阳怪气。” 司卿轻笑,“是啊,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平静地说,“你死之后,我掉回头去查了很多事,然后才知道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更不一定为真,你相信了你看到的听说的,我也信了我看到的听说的,所以,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没有背叛我,才知道,你以为我背叛了你。” 叶无莺皱起了眉,很多事只需要稍稍透出一点儿,他就能够想明白很多事。 自从重生回来,他其实还没完全进入状态,直到见到司卿,他才仿佛真正感觉到自己又去了那个诡谲复杂的京城。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叶无莺转过头去,“之所以会信那些,不过是因为本身我们就没有相互信任。” 那么容易被挑拨,被利用,被离间,说穿了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关系那样脆弱,不论是司卿还是他,都如履薄冰,被轻而易举就打得粉碎。 可是,那之后的伤害、折磨、痛苦,并不会因为误会被解开而减少半分。 “是啊,”司卿侧了侧头,“我来并不是来请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 叶无莺却并没有看他。 上辈子这个变态家伙给他的折磨他根本没法忘记,哪怕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太羞耻而难于启齿,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对于叶无莺而言,那种回忆称不上全然是痛苦,却也绝对不是美好到让他怀念的。 “叶无莺。” “嗯?” “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就怕这一切不过只是我自己的梦,只有我回到了过去,而你不在。” 叶无莺皱起了眉。 “后来,我替你报了仇,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死得非常凄惨,每一个——我都让他们一无所有痛失挚爱受尽折磨,才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去。”司卿的口吻柔和,“可是我仍然不开心,他们死了,你却并不能活过来。” 他说得再平淡,叶无莺听着都觉得很有些不自在。 “所以,我只是来看一看你,然后就要走了。” 叶无莺终于看向他,“你为什么会在祈南?” “你是想问,我五岁资质测试之后,就应该去了巫殿,是不是?” “嗯。” 司卿笑起来,“因为我逃了。” “什么?!” “作为未来的巫殿掌管戒律的天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巫殿的规则,”他轻笑起来,“只要还没进巫殿,还没有真正成为巫,就不用遵守巫的规则,反而不会受到惩罚,我醒过来的时间有点晚,已经进行了资质测试,所以,在我醒过来的刹那,我就决定要走。” “走?”叶无莺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 司卿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从京城……到祈南,用了两年,不许嘲笑我不识人间疾苦,我确实不知道,这一路是这么难的。” 叶无莺:“……” 再怎么说,上辈子的司卿都是完完全全没吃过苦的,他出身世家,后来成为一名巫,因为太过惊才绝艳,几乎是人人捧着,当然,也有人想要他死,处处陷害他刁难他,他也受过伤甚至因为病痛的原因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痛苦,但这种与真正的民间疾苦那是两回事。 他没有忍受过饥饿,没有受过严寒,更不曾因为生计发愁过,他或许曾露宿荒野,但那时候他已经是一名强大的巫,而不像这会儿只是个孩童。 第9节 叶无莺拉过他的手,才发现他很瘦,脸上虽然看不出来,从胳膊到手掌,都瘦骨嶙峋,几乎全是骨头,哪怕有这宽大的青布衣衫遮着,却也仍然看得出他这会儿单薄的胸背。 他本来就有病,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样瘦弱的身后,更显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同是孩子,五岁的叶无莺,恐怕要比面前七岁的司卿还要健壮一些,虽然叶无莺本来就已经是偏瘦的体型了。 “你疯了吗?”叶无莺不可思议地说。 司卿微笑,“你心疼了吗?” 叶无莺:“……” 算了,他反正就是个疯子。 “这个给你。” 叶无莺看着塞到他手里的东西,一阵恶寒差点儿直接扔到水里去。 这是一个小孩子……的脑袋。 没错,只有一个脑袋,圆滚滚的脑袋,剪着短短的桃心发,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眉眼弯弯地看着叶无莺,仿佛笑得很甜。 “别扔,以后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通过它传给我。”司卿握住了他的手。 叶无莺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巫偶的脑袋。 不管看多少次,他仍然会因为巫偶而受到惊吓。 巫之四道,卜、咒、术、偶中,最神秘的就属卜和偶,最难学的也是卜和偶,巫的学习本身需要天分,而要学卜和偶,那需要的不仅仅是天分,在巫殿之中,绝大部分的巫都会选择咒或者术,只有神选中的宠儿,才能修习卜和偶。 司卿有修习卜卦的天赋,他却厌恶整天呆在巫殿的星象宫中,因此,他选择了偶。 巫偶不是木偶,也不是铜偶铁偶,而是……与真人十分类似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假人。 只有巫才会培育的植物,会产生一种只有巫才能取下的凝脂,用这种凝脂做成的偶,皮肤会拥有同真人一样的质感,再用柔韧的异兽毛发做头发,最后是用世上最坚硬的奇石打磨的骨骼,每一个做偶的巫都会很用心,将它们制作地与真人一般无二也便罢了,更多的会对它们的外表十分计较,将它们做得比真实的人类更加美丽。 但再怎么逼真的偶那也是偶,它们能够像真人一般行走坐卧,但行动之间毕竟僵硬,若是猛地看去,自然会显得十分诡异。 叶无莺无意间去过司卿放置偶的偶室,当时被吓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就好比面前这个脑袋,若是安在正常孩子的脖颈上,这真是个漂亮得足以让长辈夸耀的孩子,发黑如墨鹅蛋脸庞,大眼睛长睫毛,雪白的皮肤樱桃样的嘴唇,笑起来甜甜的,甚至还带着两个小小的酒窝。 可当只有这么一个脑袋的时候,就不是可爱,而是惊悚了。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叶无莺直接把它塞了回去。 司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吧,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的偶,这样总行了吧?”他掏出一个麻布袋子,将那个“脑袋”灌了进去,明显这个袋子是事先做好的,因为刚刚好将这偶的脑袋装进去,又折起边缘,“回头这样缝一圈,自然就没有问题了。”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布袋圆球,到底没那么恐怖了。 叶无莺皱着眉,“我说了,没什么想和你说的。” “叶无莺。” “嗯?” 司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为什么让叶无莺想起他手中袋子里的那个巫偶脑袋,硬生生地差点打个寒颤。 “你是重来一遍,我也是重来一遍,所以,我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轻轻说,“即便做不成情人,我们也可以成为盟友,不是吗?” 叶无莺沉默下来。 他知道,司卿说得没有错,其实拥有司卿这个盟友,于他而言简直百利而无一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面前这个人的可怕,哪怕这会儿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但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是个很可怕的人。 他狠辣无情,不仅仅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往往是个难以预测的疯子。 司卿或许很难成为朋友,但是,只要想着他若是成为敌人会有多麻烦,那就什么都可以容忍了。 叶无莺自问背着外挂开着金手指,又是重头来过,哪怕这个世界的难度是地狱模式,他也有勇气去闯一闯了,可他毕竟不是个天生的疯子,面前的司卿却是。 所以,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住了司卿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好吧,只是盟友。” 司卿甜甜地笑了,“好。” 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两个小萝卜头一块儿玩耍,好似真的把对方当做了朋友,十分投缘的模样。 不远处的青素瞟了一眼这个方向就回过了头去,她需要同琉绮大人单独谈一谈,然后和京城的那位联络上,在她的心里,这会儿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等到叶无莺走回了宴会大堂,司卿这才收敛了笑意。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水中一尾叶家养着的锦鲤身上,轻轻地伸出了手。 即便是逃家,他也不会落下巫力的修行,巫的修行讲究悟性和天分,而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一回,天巫之前的道路于他而言再没有任何难度和瓶颈,他的巫力轻轻释放而出。 那条锦鲤在水中缓缓挣扎起来,却是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束缚。 直到司卿带着笑意,将那锦鲤浮空,最后抓在手里。 “无莺最喜欢吃糖醋鱼呢……”他轻轻说,拨了拨那颜色漂亮的鳞片,随手弄下来两片觉得可以给他的新巫偶做装饰品,然后将它又抛回水里去,眼见这条可怜的锦鲤受到了这样的惊吓火烧屁股一样飞快游遁远走。 嗯哼,盟友? 他知道,叶无莺才没信这种说法,当然,本身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和叶无莺只做盟友? 怎么可能! 第14章 叶无莺带着司卿的“礼物”回去,一脸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比起一脸高兴几乎是带着炫耀的叶慎一,他的亲生爷爷,不,应该说是外公叶慎之就低调多了,木木地坐着,别人敬酒他也笑,然后就坐下,低调地好似一个透明人。 这个样样平庸,被他那三个兄弟姐妹映衬地一无是处的叶慎之已经显而易见地苍老了,他不是高阶武者,更没有炼气士的资质,所以他这样苍老应该是正常的,只是比起他的哥哥叶慎一,比起他的姐姐叶慎敏,他反倒是瞧着最年长的一个。因为苍老,他的眼睛都已经开始浑浊,因为苍老,他脸上的皱纹遍布,甚至开始生出淡淡的斑点。 这样一个老人,怎么都看不出来,他是一个也曾鲜衣怒马过的世家子。 他早年丧妻,中年丧子,这一生只有两个孩子,一个被巫殿夺走,另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他就这样在这个大宅里压抑着沉默沉默沉默…… 叶无莺忍不住看向他,他察觉到了叶无莺的目光,转头朝他看来,然后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这个笑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要让叶无莺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 没错,他连对自己的“亲孙子”叶无莺这么笑上一笑,都要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悄悄朝着叶无莺看一眼,偶尔还看一下另一桌上的叶无若。 但叶无若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的亲爷爷,因为他知道,即便是讨了叶慎之的欢心,也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在叶家,他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叶无莺心下叹气,不禁有些悲伤。 要说这个叶家有谁对他是真正有亲人的感情,那无疑只有这个叶慎之,他再平庸又如何,只有他是一个真正善良的好人,所以,在这个叶家他格格不入,只有在那个小庄子上得享安宁。 叶无莺记得自己上辈子过得最安心的一段日子,就是在叶慎之打理的庄园里。 但是很快,叶无莺就收回了目光,他知道,哪怕心里再怎么觉得叶慎之好,也不能够去亲近他,因为只需维持现在这样,叶慎之就能够继续平静地过他的日子,哪怕一天比一天苍老,至少衣食无忧,无病无痛,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一生。 这也算是叶无莺给这个爷爷最大的孝顺了。 这场宴会本来他想做的事有好几件,却最终被司卿的到来给破坏了,总算稳定了心绪,谢家人早早走了,这种士族里的边缘人物,又不是掌权的嫡枝,能来这里就已经够给面子,难道还指望能跟叶家人说上话?别开玩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他找到了谢家人,这会儿也是见不着谢玉的,尽管叶家邀请的是全家,但她那位恶毒的继母并不会让她出门来。这位未来的小伙伴……这会儿还只是个怯懦胆小的小姑娘。 叶无莺在等待,果然,等叶慎一派人将最后一波客人送到客院,就将他和叶无暇一块儿叫到了他的书房。 仍然是那个十分宽敞的书房,之前还带着笑意的叶慎一沉下脸来,叫人给他们两人都放了一张椅子。 叶无莺的身后跟着青素,叶无暇的身后也跟着一个人,却是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她长相普通面无表情,瞧着气质有些冷漠,而且一看浑身就充满了一种所谓的高手气质。 这是一位六级武者,确实算得上是高手,她表情高傲,却压根儿没有发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名八级武者。 只要青素愿意,即便是叶慎一都没有发现她是个八级武者,这位又怎么会发现?那时被叶慎一的护卫副总管发现端倪,只不过是她不曾真正隐藏罢了,赵家的敛息之术如果那么容易被发现,也就不会成为赵家绝密的法门之一了。 平日里青素也是很难见到叶慎一和诸位供奉高手的,自然也就不必那么在意,只要她刻意隐藏,本就很难被别人探出深浅,只不过那夜为救叶无莺声震叶家,才让一些供奉对她生出了疑心,直到叶宝山亲自下令,才算抹过这一节,可是叶无暇身边这位自然不知道。 一看叶慎一这公平的做派,叶无莺就知道叶慎一并没有相信刺客的招供。 “那三个刺客还在吗?” “一个死了,两个还活着。”回答的是青素,说的话很简洁,口吻却很温和。 叶无暇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柔声道:“这一招一箭双雕当真太狠毒,即便是失败了,也能离间我与无莺堂弟的关系呢。” “正是如此。”叶慎一点头,他满意地看了看叶无暇,又看了看叶无莺,心下十分骄傲,他叶家的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 叶无暇很能干,可是叶无莺这样的天才人物更是不可或缺,否则叶家谈何发展壮大? “无莺堂弟乃是我叶家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资质,不管未来如何,为了我叶家的发展,都该尽力保全他才是。”叶无暇说得十分真心实意的模样。 叶无莺内心冷笑,他知道,叶无暇的意思是哪怕她得了家主之位,也需要叶无莺这样资质的兄弟才能将叶家推上高峰,事实上,正常心胸宽大的家主都该如此为家族着想,有一些家族中也不乏一心向武的天才人物,他们往往并不适合家主之位。 但叶无暇不是那等心胸宽大的人,她有极强的掌控欲,更何况,叶无莺根本不是一种一心向武的痴人—— 他很聪明,出乎意料地聪明,又有这样的资质和可怕的进阶速度,他以一种一骑绝尘的速度将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因此,叶无暇立刻想要将他扼杀在还弱小的状态。 当然,这会儿的叶无暇还不知道这一点,因此这种心理也没有几年后那么迫切。 “伯祖父,虽然无暇堂姐说得也有道理,但总要将这件事查清楚才是。”叶无暇显得很稳重大方,叶无莺自然要比她更懂事从容。 叶无暇微微一笑,“如此我愿与那刺客当面对质。” 仿佛对她的识大体十分满意,叶慎一点点头,“无莺说得不错,惠山,去将那两个刺客提来。” “是。” 等到那两名刺客被提过来,以前叶慎一能感觉到的那种诡异扭曲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瞧着已经毫无问题,当然,他们不会知道,现在这两名刺客每走一步浑身都如刀割般痛苦。 他们低眉顺目地走过来,几乎不敢抬头看。 “伯祖父,就是他们吗?”叶无暇仔仔细细朝那两个刺客看去,试图瞧出些什么,可是怎么看他们也没有丝毫异常。 听到她的声音,刺客没有丝毫反应,叶慎一板着脸说:“你们招出背后指使之人为我叶家无暇,怎么如今当面相见,反倒好似素不相识?” 那两个刺客闻言抬起头来,然而眼神并没有落在叶无暇身上,反倒是一眼看到她身后的中年女人,随即脸色大变,竟然挣脱带他们过来的青年,想要往外跑去! “原说是对质,却是想杀人灭口!”其中一个刺客尖锐地叫起来。 他们毕竟不是什么高阶武者,一下子挣脱了束缚跑出书房,却也没跑几步就被叶慎一的护卫围住,根本就跑不了,他们的身体抖得厉害,却是看也不敢看叶无暇身边那人,叶慎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叶无暇的心沉了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 而因为此刻跑出了书房,又大声喊着他们要杀人灭口,恐怕已经惊动到了其他人—— 今夜叶家设宴,一些稍远的人家也有借宿在叶家客院的,他们之中可不乏高阶,这里距离客院虽远,却未必瞒得住他们的耳目。 第10节 “这是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刺客也叫起来。 即便是再笨,那名中年女人也猜到这明显是针对她,哦不,是针对小姐的阴谋!满心恼怒的同时,她已经上前几步要将那两个刺客亲自捉住堵上他们的嘴,却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某个刺客的时候,他忽然浑身抽搐了几下,就这么瘫软在地!在她一愣的时候,另一个刺客已经试图逃跑,她随手想要拦截,谁知道他也就这么委顿下来,眨眼就没了呼吸。 她发誓!这绝不是她动的手! 可是从其他人看她微妙的眼神中,她觉得这会儿站在这里的自己当真是百口莫辩。 叶无暇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招果然毒辣,这两个刺客既然已经招了,洪姑姑又有什么杀人灭口的必要?” 她这个解释也算是说得通,可是,却有人轻笑一声,“是啊,只万一刺客手里还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怎么就没有必要了?” 说话的人倚靠在门口,眉目宛然浅笑盈盈,手边还牵着个秀气的小姑娘,正是叶无嫣。 除此之外,她身旁还有个容貌艳丽的女人,叶无暇回头一见到她就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祖母。” 来者三人,叶无暇的祖母叶慎敏,还有叶宝山的女儿叶慎萍,以及叶慎萍的孙女叶无嫣。当然,一听这话就知道叶慎敏与叶慎萍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尽管这会儿她们正亲热地挽着胳膊,好似亲生的姐妹一般。 她们都不年轻了,叶慎敏已经年过六十,叶慎萍只比她小一岁,她们是隔房的堂姐妹,且叶慎敏的哥哥叶慎一是家主,叶慎萍的父亲叶宝山是叶家老祖宗,也是叶家最强的高手,要论叶家地位最高的女性,她们俩都可排入前列。 叶无暇向着叶慎萍也行了礼,“堂祖母。”心下却咬牙,她很得祖母看重,自然知道这个叶慎萍自小就给过她家祖母多少为难! 两个刺客已死,场面一度凝滞,她们的到来反倒让这种气氛愈加沉重。 叶无莺也行过礼,才看了叶慎萍一眼,眼角瞟过叶无暇的神色,顿时明白叶无暇绝不容许他存在的原因,即便是他不去争那家主之位也是不行。 她害怕等她掌握了叶家,坐到叶慎一的位置之后,头上还有一个叶宝山。 就因为叶宝山是叶家唯一的九级武者,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地位都不会动摇! 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实力更加重要。 叶无莺心中在笑,脸上却是很恰到好处的惊惧。 原来叶无暇从一开始就输了,从资质上就注定她根本没办法赢过叶无莺,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虚妄,唯有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叶无莺想了两辈子,终于想得通透了。 他既明白,却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无趣了。 青素的扫尾做得很好,这两个刺客也尽到了他们的“责任”,过了今天,叶无暇不再是完美无瑕的叶无暇—— 倒也未必是这个栽赃有多么完美,而是因为那位“洪姑姑”来自秦家,太北秦氏,是比祈南叶氏更强一级的世家,而且,说句实话与叶氏的关系并不那么好,当年叶无暇的祖父执意要入赘叶家之时,更是闹得十分不愉快。 要说秦氏不愿意看叶家坐大,其实叶慎一是相信的。 这还只是第一步,总要将她曾经用过的那些手段,一件件还给她才是。 一件件的,他都记得很分明呢。 那时候,叶慎敏和叶无暇是怎么说的来着? “无暇,你可明白了,打压对手本也是一门学问。” “无暇明白,不过投其所好、引其堕落,栽赃嫁祸、坏其名声,清查刺探、剪其党羽!” “还不够。” “那就毁其根基,实在不行,自然也可釜底抽薪,杀之!” 那时,他在窗外,浑身冰冷地听着那位他以为温柔可亲的堂姐和他以为看重他的姑祖母讨论这个问题。 说的,自然是他。 第15章 尽管叶慎敏和叶慎萍的关系不好,叶无嫣对叶无暇的看法却不坏,应该说哪怕她祖母再怎么和她说叶无暇的不是,在她看来叶无暇这个长姐温柔和善,最是真诚可亲,于是,这会儿整个院中,最受震撼的竟然是她。 不管众人信不信,那两个刺客都已经死了,失了人证,也没有物证,看似并不能说就是与叶无暇有关,但这种事哪里需要讲究什么人证物证,即便真的是她,难道叶慎一还会将她交给官府处理吗? 当然不会。 叶慎敏依旧笑盈盈的,她一直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情,她总是能维持这副笑脸。因为她长得太漂亮,又带上几分笑之后,谁面对她都没法真正狠得下心去,只是现在,她已经有些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笑容也远不如年轻时候美丽,可那股雍容优雅的气质反倒愈加沉淀下来,也难怪叶无暇只看到她就松了口气。 要说手段,叶无暇的段位和叶慎敏实在差得太远。 “大哥,不如让刘供奉看上一看。”她柔声说,“他原本是捕快出身,最擅长此道。” 叶慎一的脸色缓和下来,“也只有如此了。” 看到她来,叶无莺就知道这事儿大概也就到此为止,这盆污水或许是不能脏了叶无暇的衣衫,却也绝对能让她湿了鞋,不说其他,别的兄弟姐妹,怕都是要对她多出几分防心,叶无莺要的,不过也就是一个光明正大不与她亲近,甚至是未来与她为敌的理由。 “伯祖父,天色晚了,我想先回我的院子里休息。”他低下头说。 叶慎一点点头,慈祥地说,“去吧,好好休息。” 倒是叶慎萍的视线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抿唇一笑,本来想要说什么,却又瞟了叶慎敏一眼,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要走,青素自然跟着他,叶慎敏也对他宽慰了一番。 一路上,自有下人拎着风灯相送。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整个叶家都安静下来,巨大的青石地板十分平整,几个婢女拎着食盒走过,脚下的木屐发出悦耳整齐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响起。 “深叶”无声地穿过外道,往叶无莺居住的院子里走去。 青素看着不远处身着锦袍的刘供奉,微微笑了笑。 若是她的手笔会被一个六级武者看出来,那她也太没用了,就算那人是专业的捕快出身,也是不可能看出丝毫端倪的,若是请巫来卜上一卦倒是会有破绽,但是那根本不可能。 “青素。” “嗯?” “明日起教我练武吧。” 青素有些惊讶,但很快点头,“自然可以。” 一位八级武者的贴身指导,要比叶其霏这个师者要靠谱得多,他上辈子不知道青素的底细,也不知道她是这么厉害的武者,甚至对青素给他制定好的磨炼有些抵触心理,这一世自然不会,虽然他事实上并不是那么需要指导,但是进步要快不可能没有危险,温室中永远无法长成真正扛得住风霜雨雪的高大树木,有青素在,当然要方便太多。 就好比司卿在通往天巫的道路上再没有阻碍,叶无莺在通往九级武者的道路上也是一样的,他那时甚至已经摸到了圣者的门槛。 气通百脉贯通任督,方生先天之气,这个世界不是武侠,很多东西原本在叶无莺看来似是而非,但有一点总是一样的,天分之外,还需汗水。 想着还要重来一次,叶无莺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结果如果,这个过程并不那么美妙。 可是他别无选择。 这会儿的他还不能让很多人伤筋动骨,因为他还太弱小,很快、很快就会不一样的。 司卿随着琉绮离开,第二天就被送到了京城,巫殿也确实没有惩罚他,因为准确来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还并不是一名巫,巫殿没有惩罚他的理由。而且很快,巫殿就发现了他堪称天才的资质。 于是,大约十年之内,他再也不能离开神都,离开巫殿,这就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不管重生与否都一样,哪怕再桀骜不羁,也得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管是叶无莺还是他,都无法反抗。 次月,京城来了四个人直接由叶宝山派到了叶无莺的院子里,众人都以为是老祖宗派去保护叶无莺的,一时间叶无莺在叶家风头无两。他们都不知道,即便是叶宝山,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够派四个高阶命侍。 所谓的命侍是一种特殊的武侍,由巫制作的命牌能够掌握一个人的命脉控制人的精神,制作过程极其复杂,而且需得此人真心实意愿意付出生命,才能制作成功,而如今,那四块黑沉沉的木牌已经到了叶无莺的手中。 四名七级,两个武者,两个炼气士,到这个级别,已经可以成为安享富贵的供奉,他们却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和忠诚,只要主人握着他们的命牌,他们的一切就掌握在主人的手中,别说是七级,就是四五级的高手,都很少有人愿意,这也是高阶命侍格外稀少的原因,而且命侍的等阶越高,制作的难度也就越高,他们这个等阶,至少需要精通咒术的天巫动手,当真太难得了。 若非知道叶无莺有个残破的洞天,或许京城那个人也不会这么放心派命侍过来,只需要他将命牌往洞天一放,这四个人自然必须歇了所有的心思,为他筹谋打算,因为叶无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洞天崩散,他们自然也会因此丢了性命。 叶无莺终于静下心来,日复一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犹如苦行僧一般刻苦认真。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资质最佳的那一个。 秋去冬来,直至春暖花开,又是一年秋高气爽。 祈南的秋其实是很美的,漫山遍野的红枫和一条贯穿整个镇的太祈湖构成了叶无莺对祈南唯一的一点美好回忆。 碧蓝的天空之下,波澜壮阔的太祈湖不见边际,几乎可以与叶无莺上辈子见过的大海相比较,它烟波浩渺宽阔无垠,在阳光下尤其碧波粼粼美不胜收,偶有几个小岛点缀其中,又有水鸟不时飞过,只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这条在整个大殷都算是有点名气的太祈湖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湖,将这不算小的陆地一分为二,一为太北一为祈南,都是博望城辖下的重镇,从祈南去博望城中可以乘船,顺带领略两岸的迷人风光,再转陆路,穿过风光秀丽的赫凤山,就可以到达博望城。 可若是赶时间,最好还是走陆路,借道太祈湖上的秦叶桥,若将灵力车的速度调到极致,不过大半日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博望城中,并不算十分麻烦,譬如今日叶无莺凌晨出发,下午便可到达博望城的官学。 在叶家家学,是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的,只有真正走了出去,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等级森严。 当深叶在青砖铺就的管道上疾驰,一路风驰电掣之时,也不乏正在用马车赶路的士族投来羡慕的目光,更别说用其他牛车之类缓缓前行的平民了。祈南到博望其实并不近,只用马车的话,少说也要好几日的功夫。 灵力车本就是世家才能配置的交通工具,平民士族哪怕再有钱哪怕能做得出来,却也无法用它上路,这是大殷严格的等级制度规定的,若是逾制,惩罚也是相当严厉。 比起祈南,博望城自然要更大,也更壮观巍峨,如果不是早就见过京城的宏伟,叶无莺看到面前巨大的城墙和高耸入云的瞭望塔,也会被震撼一下,但此时,不过是扫过一眼罢了。 博望城已经是大殷的北方重要城市之一,建设上自然十分用心,来往的商队更是看得出这里的繁华富庶。 这是一座极大的城市,由北门入城,穿过熙熙攘攘的北市,就到了博望城的中央大街,再往西行上一个时辰,在博望城的城郊,便是知名的官学所在。 与其说它是一所学校,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单独的小城,有独立的吊桥和防御工事,更有来往巡逻的兵士,瞧着防卫比博望城东的衙门还要森严一些。但来来往往穿着蓝白色士子服的年轻人冲淡了这种严肃感,使得它平添几分活泼青春,显得很有蓬勃朝气。 蓝是耐脏的藏蓝,白是泛着浅黄的米白,这两种颜色也构成了官学整体的色彩,白墙深瓦,亭台楼阁,既有其设计精妙之雅致,也有端庄大气之恢弘,只从门口看去,那长长的吊桥两侧有两棵长了数百年的银杏,根须蔓延,已经伸进官学外的那条河,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极有气势。 深叶只能停在吊桥这头,它一停住,四周便有学子好奇地朝那车看去。 叶家的车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即便是叶家的学子,也不是时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基本上都是固定哪日来接上一趟,又固定哪日送来。 这个学期叶家的车还不曾来呢,他们可是认识叶家那辆接送学子的灵力车的,不像这辆这么小,却也不像它这样新。 “这是谁?” “不知道啊……叶家的车不是一般今晚或者明日才到?” “这灵力车这么小,恐怕也装不了几个人吧?” 绝大多数的人提及灵力车,都是既羡慕又嫉妒。 官学学子数万,然而其中的世家子百中无一,怎能不让他们嫉妒?灵力车他们顶多也就是看看罢了,能有幸被世家子邀请坐过灵力车的都寥寥无几。 忽然,一个同样来自祈南的士族子弟心中一动。 “难道是他?” “谁?” “叶家……叶无莺。” 第16章 自从五年前资质测试那天测出一个“天一品”之后,他在祈南就非常有名,不说家喻户晓,这上层的士族之中,少有没有听过他名字的人。 这也便罢了,各家族羡慕也就羡慕一下,反正这等资质好的弟子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像那真正的末流世家赫东唐氏,不就是因为数百年前出了个天一品的天才,硬生生将家族从士族拉进了世家的行列吗? 第11节 哪怕是最末等的世家,多被真正底蕴深厚的世家瞧不起,那也是世家,世家能享受的一切权利和条件都不会缺,谁又管那些个背地里的嘲笑? 对于世家而言,出好资质的弟子是锦上添花,却也并非必须,例如叶宝山身为九级武者在叶家坐镇,但如果他真的不在了,以叶家的资源,要让叶慎一一夜之间步入九级也不是不可能。可对于士族甚至是平民而言,若是没有实力,就是绝了希望。 但世家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比如叶家已经沦为末流,若是想去与秦家拼一拼,甚至是与七品世家博望顾氏比一比,也不是不可能。世家的晋升之路不过两种,一种是上头有人,另一种就是自家有人。或许叶无暇得到了秦家的某些承诺,这个叶无莺不得而知,他知道的只是,从他到了官学开始,叶无暇就一直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只不过,她很有耐心而已。 在旁人眼中,叶家再如何没落,那也是世家,自然有着他们羡慕的世家风范。 这一路过来其实并不算太平,叶无莺之所以不想和其他人一块儿走,也是因为怕麻烦。 哪怕他再低调,也免不去这些麻烦的。 在赫凤山附近,他们非常不意外地遇到了一伙盗匪。 “青素,给我压阵!”车上其他人都没有下来,只叶无莺一人,面对着三四十名体型彪悍的盗匪。 这群盗匪也是十分诧异,想不到车上竟然只下来一个男孩儿,巧的是恰好是他们的目标。 寻常的盗匪看到世家的灵力车就该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对象,更何况,真正的盗匪中哪里有这么多四五级的高手,甚至有个四级的炼气士手上还拿着一柄小巧的灵气。 这配置太豪华了,装盗匪也装得太假了。 叶无莺微微笑着,柔声说:“我对你们是谁派来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既然要装样子,何不装得像一些,这样糊弄反而让我更生气呢。” 十岁的叶无莺看起来已经同那些十一二岁的男孩儿差不多高,只是仍然偏瘦,蓝白色的学子服饰穿在他的身上,硬是给他穿出了一种唇红齿白风流俊逸的味道,尽管他还是个孩子,但眉目一天比一天更加精致俊美,神情之间更是愈见锋锐。 绝大部分人看到的是叶无莺那微微带笑的神情眉眼,但真正懂的人,看的是他手上的那把剑。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修长,仔细看去,才会发现指腹手掌处的茧子,然后,才是那把剑。 相对于他的年龄身高,那把剑有些过长过大,偏偏他这样拿着,轻飘飘地好似没有什么分量。这是一把好剑,冰蓝色的剑鞘纹着蛮族信奉的冰雪之神的图腾,它是一把蛮族锻造的剑,剑身狭长,吹发即断也便罢了,更主要的是用之时犹如冰霜割面,能借助冰雪之力,乃是一把上好的灵剑。 对于武者来说,一把好兵器实在太重要了,尤其是五级以下的武者,若是能有趁手的兵器,武力值何止翻上一番!炼气士用各式各样的灵力枪,武者的武器却并不拘泥,刀枪棍棒皆可,但最受欢迎的,仍然是剑,其次是刀。 叶无莺用剑,因为他是天生剑心,又是剑魄之体,他用剑比之寻常人强上何止数倍! 长剑藏锋,他的剑从未出鞘,是以世人还不曾见过它的可怕。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何必再说什么大话!”那个炼气士冷笑着说。 叶无莺轻轻一笑,“是啊,三十八个,基本都是四五级的武者,又有你这个手持灵力枪的炼气师,来对付我一个十岁幼童,哪怕我有人保护,怕也是十拿九稳,是也不是?” 众人都知道叶无莺身边有老祖宗派去保护他的武侍,因此每到十岁家族就要派的一名武侍自然也就没有了。旁人只有一名,你身边足足有四个,难道还不满足吗? 于是,绝大部分人也就拿其他武侍的水平来揣测叶无莺身边的那四个武侍,至于青素这个侍女,除了叶宝山和少数几个人之外,几乎都不清楚她的实力。 基本上刚去官学时候的叶家孩童,配备的武侍都在三到五级之间,能有五级武侍的,那已经是家族真正寄予厚望的核心弟子了。 因此,想要对付叶无莺的这个背后之人还真的不是掉以轻心才派这些人来,应该说是相当高估他这边的战力,才派了这么多人。 至于叶无莺自己,自然是理所当然地被忽视掉的。 一般的孩童在五岁测完资质之后,才真正开始接触武道或者炼气的修行,这种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一般人都要经过三五年的时间来打基础,这个基础打得越牢固,对将来的修行越是有利,在十岁之前,并不是说谁晋升越快越是好,而是要看谁的基础打得牢固,因此多的是到十岁还只有一二级水准的天才人物,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即便是难得已经有了三级水准,大多也是没经过实战的菜鸟,当真不会被这些个常年刀头舔血的家伙看在眼里的。 现在来了这么多五级武者,就已经是相当看得起他们了。 叶无莺目光宁静,心如止水。 旁人或许是菜鸟,他绝对不是!从四年前开始,他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在祈南的山林里度过,别人只以为是叶家老祖宗给他开小灶,事实上却是在那毫无人迹的山林中经过血的淬炼。 没有什么比危机更能锻炼人,更没有什么比生死更磨练人的意志,更何况,身为武者,最快的晋升之路就是实战,根本没有所谓的捷径。 只是四年来他的对手都是野兽甚至是凶兽,这辈子,他的剑还没有开过锋,也并未杀过人。 但是此时,在他的眼中这些“盗匪”与山林中的野兽也没有多少差别,只针对着他,想要他的命,甚至更危险,更狡猾。 “铮!”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对面那些人都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是……疯了吗? 要知道,他们一群人可都不是真的弱鸡盗匪,尽管装成盗匪,他们的实力绝对不是盗匪可比的,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武侍居然就真的这么远远站着看,一副并不担心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倒是那个炼气士想也不想,抬起手中的灵力枪直接瞄准了叶无莺! 反正不管过程如何,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杀死他! 叶无莺横剑,此时正是秋日融融,和风温煦,却忽然犹如初冬小雪,寒霜降临,冷得众人都打了个哆嗦。 “小心那把灵剑!” 为首一名五级武者吼了一声,就想提刀迎上去,然而,他的视线中叶无莺不见了。 他正愕然,就听到那名炼气士一声惨叫,捂着被冻住的脖子。 “喀拉”一声,是薄冰碎裂的声音,然后才是爆开的血线。 十岁男孩比起这些个彪形大汉,身形愈加显得清瘦矮小,但这会儿他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温柔如水清澈宁静,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儿天真,但是,他的手很辣,刀极狠。 “四级武者!”为首那名男人咬着牙说。 情报的错误让他们一开始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他并不是太担心。 四级武者与五级武者之间,有着几乎不可跨越的鸿沟,也就仗着他手上那柄灵剑之锐,才能勉强和五级一拼,他并不害怕,因为他们之中足足有七个五级武者! “给我围上去!” 虽然一个十岁男童居然已经是四级武者这个荒谬的事实让他们的心灵受到了震撼,但是,他们毕竟是积年的五级,不是那等弱者,非但没有生出怯意,反而愈加凶悍地朝着叶无莺扑来。 理论上而言,四级武者与五级武者之间,差距确实十分巨大,但叶无莺是不能用这种常理来判断的存在,因为黑殷赵氏……本来自身就是破坏这规则的强者!他之所以那么早就要暴露资质的秘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更早拿到黑殷赵氏的功法,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那一位交给青素的虽然也是黑殷赵氏的功法,却并不是核心功法,更不可能是适合金雷真武体的那一份。 黑殷赵氏的核心功法,再没有比金雷真武体更适合修炼的了!从上古时期开始,黑殷赵氏就凭着这功法越阶杀人,因为它本就是一门暴戾到了极致的功法,当然,也有它的缺点,那就是后劲不足,不是那等能打持久战的本事。 可是,他何必要去打持久战?只要能杀死对手,那就足够了。 于是,这些“盗匪”看到的就是笑得愈加温柔的叶无莺,然后就是愈加可怕凶戾的剑! 叶无莺长得十分俊丽,身形更是轻灵秀逸,手上那柄剑也犹如流水月华,十分优雅美丽,偏偏,他用的是这样凶而霸道的剑法。 “当!” 刀剑相交,从那剑上传来的巨大力道震得这头领一阵气血翻涌,他简直没法相信自己一个五级武者一个照面就被这么个小娃娃打出了内伤,更无法置信的还在后面。叶无莺双手持剑,往前大踏一步,眸中血光一闪。 伴随着一道蓝色流光和清冷寒霜,一个人头飞天而起。他长长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镇定,眸色渐渐恢复正常。 黑殷赵氏的秘技施展起来靠的是高爆发,对自己也不是没有伤害的,虽然还不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程度,但伤个一百总是有,以他这会儿的恢复力,也要有个几天不能动手,这就是越级杀人的代价。 尽管这柄灵剑本身有冻结之能,却仍然有几滴鲜血落在了他的前襟。 叶无莺微微笑着,柔声说:“下一个。” 话语越是温柔,下手越是狠辣。 三十八人,全灭,杀人者,叶无莺。 因为这一场意外,灵力车停在官学门口之时,其实叶无莺的心情并不怎么美好。 哪怕知道会有麻烦,真的遇到了麻烦时—— 他还是很不高兴。 第17章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对容貌艳丽的双胞胎,她们瞧着不算太年轻,三十岁上下,正是风情最佳的年纪,本身又生得眉目宛然高鼻红唇,有点儿异域血统,这一眼瞧去不少年纪大些的男学生都不敢与之对视。之后是两个高大健壮的青年,都是一般的平头短发,轩眉虎目体型彪悍,且一身洗不去的军方气质,十分硬朗。 这四个人不论是谁往路边一站,都是十二分地惹人注目。叶无莺也不知道皇城里的那个人到底打的是个什么主意,竟然派了这样四个人给他,哪怕双胞胎姐妹红舞绿歌乃是七级的炼气士,傅斌谈凯江也是极优秀的七级武者,但是比起他们这样一站出去就自带聚光灯的效果,他更希望来的是不引人注意的保镖好吗? 比如现在,红舞绿歌往前走了几步,傅斌谈凯江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到叶无莺再带着青素下去的时候……那效果真的堪比自带酷帅狂霸拽bgm的大boss,怎么都充满了说不出的装逼感。 虽然这原本并不是他的本意,但叶无莺也不是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人,既然那人给了,他就会好好用,如果没有他们,这几年里他进入山林历练绝不会那么容易。 等到叶无莺走出来的时候,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如实质,心理素质稍差一些恐怕都会感到十二分地不自在。 “少爷,如果这样做的话太引人注目了,而且,博望城……不是祈南。”青素叹了口气,近几年京里的形势愈加不好,派人来祈南的事瞒不过某些人的耳目,尽管明显就是看重少爷的表现,却也容不得某些人不多想。 在祈南之时偏安一隅还算好的,到了博望城就不一样了,譬如在这里无人敢惹的六品世家博望王氏,就与京中王贵妃与贺统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明面上绝不会对少爷如何,暗地里未必不会于他不利。 “放心吧青素,我心中有数。”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的低调而放过你,只会因为你的退后而嘲笑,不管是软弱还是怯懦,都是最下等的应对方式—— 倒不如一开始就高调!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 一行人缓缓往吊桥那头走去,一路接受着其他学子的目光洗礼。 吊桥很长,桥下是奔流的水浪,如果将这河缩小个数十倍,大概就会像是叶无莺记忆中那种湍急的小溪流,而如今放大到这种程度,只能称之为河,湍急的程度却没有丝毫改变,所以在吊桥上,都可以感觉得到河中蹦起来的水花,凉丝丝的扑面而来。 吊桥那边右侧就是登记入学的地方,叶无莺停住脚步。 “红姨,你和绿姨先去官学北面的商街将需要采购的东西都买齐了吧。”他顶着万众瞩目的压力,淡定地开口说。 红舞绿歌笑盈盈地应下来。 傅斌谈凯江往门口一站,有些个也是来登记的新学子难免有些望而却步。 “真嚣张。”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说。 他的同伴立刻拉了他一把捂住他的嘴。 在高阶武者面前说悄悄话那纯属说笑啊,只要他想听,自然是可以听见的。这位同伴偷偷瞧了那两个大汉一眼,见他们板着脸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 “反正他们也没不让别人进去,”他说,“我们走。” 于是,打着颤从那两个盯着他们的汉子面前走了进去,直到跨进了大门,才算是松了口气。 登记处是一座宽敞的屋子,不是标准的四方屋,反倒是圆弧形的,而且中间竟然是空的,很像是叶无莺上辈子见过的半开合的体育场的缩小版,当然,材质不同,这屋子整个儿都是用石头砌成,十分厚重结实。 因为是新学年,今年入官学的学子不少,登记处那里自然也就十分忙碌。 叶无莺缓缓走过去,在一个人面前站定。 一般新学子的登记工作都是由官学的师者来完成的,但是老资格的师者不会来做这等杂事,因此会被派到这里的几乎都是官学新进的师者。不论那座城市都是不少私设的学堂,师者自然也有千千万,但能成为官学的师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所以即便被派来做这等登记确认新学子的工作,绝大部分的年轻师者都显得热情而且充满干劲。 唯有一人显得稍有些心神不宁。 他正皱着眉几乎没法掩饰脸上的不安,一抬头便见到叶无莺安安静静地站着,秀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有他这样的样貌,再带着笑,那几乎就是不管怎么看都足够引人注目。 第12节 不知什么时候,登记处就安静下来,不管是其他学子还是师者,都悄然往这里看来,所有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似乎有点儿不太对劲。 叶无莺的手上拎着一个布包,瞧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他轻巧地提了起来,放在了那位师者的面前。 “季先生,”他笑着,“听闻您十分爱慕我的堂姐叶无暇,可有此事?” 这心神不宁的青年姓季名熙,乃是一名十分优秀的士族子弟,如今能到官学中任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优秀。 一听到叶无莺的问话,他的脸立刻涨红了,刚要开口反驳,就听到叶无莺说:“难道不是吗?您能到官学来任教,本身也是我堂姐外祖家开的推荐信呀?” 季熙一愣,这一点他倒是无从否认,确实如此。 “所以,这个——您能给我一个解释吗?”叶无莺轻轻打开了布包。 本来有凑近想听个八卦的学子偷眼一瞧,立刻尖叫着闪开了。 毕竟在这里的学子都是今年刚刚入学的十岁孩童,再怎么说也还是孩子,一眼瞧见季熙面前的东西狠狠被吓了一跳,还有些当场被吓得坐倒在地。 那是一颗人头。 还维持着动手时候凶狠的表情,满眼戾气狰狞可怖。 可是,这仅仅是一颗人头,从脖颈处齐齐而断,因为那些许还未化去的薄霜,倒是没有多少鲜血,难怪一路走来也没有太明显的血腥味,但是,这只是一颗人头,本身就够可怕够说明问题。 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叶无莺的衣服前襟上,也有几滴鲜血的痕迹。 季熙看到这个人头的时候就已经脸色大变,这会儿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的眼泪落下,看向叶无莺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带上了悲愤仇恨。 “不用这么看着我。”叶无莺依旧维持着温柔的微笑,甚至口吻都格外柔和,他掏出口袋中的绢帕,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上还沾着什么污迹似的,“你看,您这模样也太不会装了,怪不得您的哥哥他们装起盗匪来也是假的不行。” “你说什么?”季熙神色剧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叶无莺忍不住笑出声来,“血口喷人?我还没说这位做了什么事呢,哪里就血口喷人了?莫非您十分清楚,这位假作盗匪,拉了一帮子雇佣兵跑来半路刺杀想要我的性命?” 季熙哆嗦着嘴唇,知道面前最坏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噢,也是,你们本是亲兄弟,怎么会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叶无莺的声音十分明晰。 “你、你胡说!我是士族季家的弟子——” 叶无莺不急不缓地说,“是啊,你是士族季家的弟子,他也是士族季家的弟子,只不过你们都是旁支,你因为资质不错十岁上被嫡枝过继,你这位哥哥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这世道可是十分艰难呢,于是他十五岁上就沦落为匪,二十八岁方才有了自己的班底……” 季熙那仇恨的眼神已经转做恐惧,这是个秘密,原该无人知晓才对! “可惜啊,因为你这个所谓的弟弟,一朝带着自己的兄弟全部送了命。”叶无莺悠悠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感到可惜。 “你胡说!”季熙气得眼睛都红了,却不知道从何辩起,“随便弄来一个盗匪,却来污蔑师者,你——你!” 污蔑师者?这在官学可是重罪,要被劝退的。这个世界还是很尊师重道,这是传统礼仪,正如同那森严的等级制度一样,这方面同样十分苛刻。 叶无莺却不惊不恼,只是看着他,“季先生,您有多久没有照镜子了?” 方才有师者抬起脚步想要试着去平息事态的忽然顿住了脚步,呃,这又是什么发展? “您十岁才被过继,想必也还是记得……小时候你和你的哥哥足有七八分相似,很多人都说过你们兄弟长得很像,是也不是?” 季熙如今已经二十七岁了,十岁前的事已经过去太久,记忆早有些模糊不清,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有人提起过他和他的哥哥长得很像……想到这儿,他脸上的惊惧连掩也掩不住了,浑身更是大汗淋漓。 “您说,我若是剃去这‘盗匪’满脸的络腮胡,看起来同您是不是仍然还有七八分相似呢?” 季熙跌坐在椅子里,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众人看重他,心中顿时已有定论。 青素叹了口气,少爷忽悠人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这盗匪哪怕长着满脸胡子,瞧着眉眼骨架就知道与这季熙根本不像。 这位的心理素质也太糟糕了,被一忽悠就漏了底。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众目睽睽之下—— 少爷已经赢了。 第18章 “少爷,您这法子可是不怎么样。”青素直接说。 漏洞太多了好吗,稍有点心理素质的人都不会上他的当。而且事实上说这“盗匪”头子是季熙的亲哥哥根本是一点儿证据也没有的。 叶无莺换上干净的衣衫,“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做。”青素顿了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和季熙的关系的?” 从季熙的反应,她自然知道少爷说的是真的,他们还真是亲兄弟,至于是不是和叶无暇或者秦家有关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这锅他们不背也得背。 “猜的。”他随口说。 信你才有鬼!不过这几年青素也习惯了自家少爷偶尔有点儿小秘密。 叶无莺当然不是猜的,上辈子,他曾经因为不知道这层关系而吃了大亏,那时,他原本也想同其他叶家学子一块儿来,却被车马房的管事“讨好”,单独派了一辆灵力车给他,于是伯祖父叶慎一也很宽容地让他比其他人早一天去学校,哪里知道,这一早,就早出了事。 当然,那些个“盗匪”不管哪一世都成不了气候,就凭他们的水准,青素杀他们就跟玩似的,可那时候,叶无莺不知道,那个“盗匪”头子是师者季熙的亲哥哥。 于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被季熙针对,各种恶毒的流言和教训疯狂往他身上倾泻,那时叶无莺所谓“狂狷放肆,不尊师长”的名声中,有不小的一部分是这个季熙刻意造成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叶无莺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不管季熙与秦家是不是有联络,他爱慕叶无暇却不是叶无莺杜撰出来的。 叶无暇想要挣下掌管叶家的资本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叶宝山生性清淡不爱管事,家主之位传给叶慎一的时候,他已经晋升九级,若是他去争一争,叶慎一并不一定争得过他,哪怕上一代的家主是叶慎一的亲生母亲叶宝云,如果不是她因为意外去世,至少还能再当上个几十年的家主,叶慎一即便是能接任家主之位,也要再熬上个数十年才是正常情况。事实上在叶家历代的家主之中,叶慎一简直称得上是“年轻力壮”,六十三岁接任家主,再怎么看都是叶家历史上排的上前三的年轻家主了。 因此,叶无暇在从官学毕业之后,要做的就是尽管积累个人资本,所以,她暂且留在了博望城,等待下一年的选官,在这数年之中,很是闯下了一些名声,更何况,她本就生得清秀美丽,性格又极有个人魅力,像季熙这样的士族之子爱慕她实属正常。 叶无莺了解季熙,比任何人想象中还要了解。 他既自卑又自傲,一路过来几乎没有受过任何挫折和磨难,因此心理素质并不如何,偏偏又带着点儿孩童般天真的残酷,若是让叶无莺来形容他,表面瞧着有三十岁,心理年龄大概只有十三岁,就足以概括季熙这个人。 正因为了解他,叶无莺才断定这么吓一下,他必然会露馅儿。 换好干净的学子服,那边登记已经完成,傅斌将登记处给的铜牌递给了叶无莺。 只要是官学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块小铜牌,瞧着不大,却沉甸甸的,上面印着入学的学年和一个繁复的图案,几乎所有的学子都知道,这个图案代表着他的身份,他是世家学子,若是士族,就是另一种图案,平民又不一样,翻过去,才是一个小小的数字,类似学号。 每个人的小铜牌都是不一样的,各自收好之后,它就是通过官学那条吊桥的凭证,同时也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本来铜牌这种东西仿造起来并不难,但官学的铜牌却是几乎不存在仿造,因为这铜牌的中间有一道淡淡的紫色,这是融入了某种特殊凶兽的血液,才能在铸造时候形成的印记,大殷凶兽的种类何止千万,若是不知道是哪种凶兽,恐怕永远也没法仿造出一样的铜牌。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将腰侧的玉佩摘下来,换做这块铜牌。 “少爷,要去见一见胡先生吗?” 他却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去见一见吧。” 既然有季熙这样丧心病狂要对付他的师者,自然也有千方百计要维护他的,这位胡先生就是。她是一位女先生,也是官学资历不算浅的老师者,凭借叶无暇姐弟三番两次地陷害栽赃,又有季熙推波助澜,如果不是胡先生护着,怕是叶无莺的官学生活会更加困难。 虽然说,上辈子因为他并不是那么受京城那位看重,使得胡先生最后因为自己的利益放弃了他,但以这位胡先生对京中那位的忠诚,和此生京中给他全然不同规格的“照顾”,恐怕这位胡若清胡先生绝对不会再做出那个选择了。 从他的“宿舍”出来,叶无莺又一次感叹了一下官学占地之广。 作为世家子,在这个院子里他的房间是主屋,前有回廊抱夏,后有罩房花厅,还自带一个二层的阁楼,并两侧供给侍女仆佣居住的耳房,几乎自成一个院落,而且风光最好,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院子里养着一池莲花的小池塘和精致的水上八角亭,屋后有青翠欲滴的竹林,并可休憩的小竹屋,也有石桌石椅自成野趣。 很多世家子都会抱怨这样的住处太过简陋,比如叶无燮,他就很厌烦与旁人住得近,要知道,这是一个大院子,主屋之外,附近还有三间同样带着耳房的厢房,东厢、西厢、和南厢,东西厢房一般给士族子弟居住,南厢就是平民学子住了,往往还不止一个平民学子,一套南厢房里多会居住四到六人,与世家士族形成相当鲜明的对比。 且对比东西厢房,南厢的环境最糟,更谈不上什么隐私,要出院子必然要经过这里,只是绝大部分的世家士族子弟都不会与平民学子有多少往来,这样的居住格局往往到最后就是一个院子里的平民学子成了同院落世家子的附庸。 上辈子,叶无莺的名声实在太糟糕了,心性善良曾生长在红旗下明白和谐自由是什么的他更不会做出要平民学子依附听命于自己这种事,结果就演变成了标准农夫与蛇的故事。 因此,他此生一点儿也不想再去做一回农夫。 不同于曾经那个温和友好打招呼的他,这回的叶无莺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那几个平民学子,倒是到最后仍然选择站在自己身边的那唯一一个,也是最贫穷的一个这会儿还没能入学,他会在明年徒步从赫东的山区走到这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鲜少有人能做到,那个傻大个却一步步稳稳走了出来。叶无莺对现在在这儿的几个真是半点儿兴趣都欠奉。 住在西厢的谢玉还不曾来,叶无莺想着趁这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胡先生倒是也好。 他前脚刚出院子,那边四个平民学子中的一个立刻撇撇嘴,“看来我们的运气真的不好……”暗指叶无莺的高傲姿态。 官学之所以这样安排住处,除了是最大限度地利用房屋之外,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个世家子的嘴,最初的时候,世家士族是不愿与平民学子混居的,但若是一个地方全部是世家子,这谁住最好的地方就成了很大问题,虽然世家也有品级之分,但到底都是世家,例如一个七品世家里出来的资质中等的学子,与一个八品世家的天才,到底谁住比较好的主屋? 于是,最后就演变成这样所有的世家子都可以住在最好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院落,就明确划分了学子之间的等级。 “你少说两句。”另一个瞧着年长一些的学子皱眉道。 这一个院子,来的并非都是新生,因为官学的学制并不固定,有人上个三五年就离开,也有人会在这儿七八年,甚至十来年都在官学苦修的也不是少数,于是,自然不可能形成一届一届的学生进来,新生与新生一起住的情况。 叶无莺所住的这个院子里共有五名平民学子,只有两个新生,一个还不曾到,另一个就是方才开口说运气不好的学子。 这虽然是个平民,却出身商户之家,家境殷实,也是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并且自身的资质不坏,在整条街上都可以称作“别人家的孩子”,地二品资质,足以让他笑傲所有的小伙伴。 然而,这一切在这里都未必有什么用处,世家士族并不缺资质好的弟子,绝大部分人看的仍然是本身的身份地位,你既是平民,就不要妄想去与士族世家比。 这既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也是它变得愈加扭曲变态的来源。 森严、苛刻、不可逾越。 “我们先要去打听一下,住在我们这里的这位……是哪个世家的,回来再作打算。”年龄最大的那位学子平静地说,“要知道,有些人即便是再高傲暴戾不讲理,我们也要受着。”他伸出胳膊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不要以为我们穿的衣服同他们一样,就真的一样了。” 其他人都震惊地看着他胳膊上那些旧日伤痕,“这是博望顾氏的顾言辉给我留下的纪念,我唯一期盼的只是这一个不会更糟。” 他们结伴出门,其实要打听消息还是很容易的,毕竟官学绝大部分的学子还是平民。 尤其,叶无莺今天还出了这样一个大风头。 如果他们去找士族或者世家的人打听,得出的结论必然是叶无莺大破堂姐奸计惩戒坏人季熙大快人心,然而,他们认识的,只能是平民。 “……你们不知道,当时他拎着那个血淋淋的人头,不知道吓坏了多少人呢……” “……听闻那盗匪足有数百人,被他一个个都割下了头颅,全部都死无全尸!” “……你们没听说吗?他在家中就以饮血为乐,乃是个最可怕的恶童……” “……天降魔星不懂吗?最喜欢折磨人又以杀人为乐,你们是没看到,季先生都被他吓傻啦!” “什么?夸张?说谎?拜托,我都亲眼看到了,他就这么‘啪’地一声把那个人头拍在了季先生的胸口,凶神恶煞的可怕极了!” 平民虽然害怕世家士族,却也大多没见过大家族中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尤其是今年才刚入学的不过十岁的平民子弟,他们一边对世家子弟存着畏惧之心,又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 于是,他们口中的叶无莺自然成了这副模样。 一行四人,一个个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阿娘,我要回家!”新入学的那个学子哭着跑走。 作者有话要说:  “叮”,恭喜,您获得了吓哭同学成就。 叶无莺:…… 第13节 第19章 不管在平民中叶无莺的名声变得多么可怕,他们大多不敢跑到他面前来说。 当时在登记处目睹这件事的除了师者之外,就只有一群同样今年入学的十岁新生,这个年纪的学子,不论是世家士族还是平民,大多从没见过血,更别说什么人头了,所以当时实在被吓得不轻,说出去的时候难免有些夸张。 不说平民,即便是那些个士族世家的新生,哪怕心中敏锐的知道这件事大抵涉及叶家的内部纷争,却仍然被叶无莺当时的行为吓得不轻。 同是十岁,差距还是有点大的。 因此,当他那边收拾好行李又换好衣服准备去拜访胡先生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得相当走样,于是一路上简直是人走狗避,新生中几乎没人敢与他对视,即便是一些入学数年的学子,瞧着他的眼神也是带着点儿犹疑的。 当然,这样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张师姐,我们真的要出去拦他?”另一个年轻男孩儿瞧着不过十二三岁,伸出脑袋看了一眼,随即有些畏缩地退了回来。 这位张师姐皱着眉,显然也在犹豫,然后拿眼睛去瞟站在身边的一个比他们都要大一些的少年。 他们穿着虽也是清一色的蓝白色学子服,但身上配的铜牌都是代表世家的金辉花纹路,尤其那位已经十五六的少年,不仅长得斯文俊秀,身材也很是修长挺拔,微微带着笑的模样倒是有点儿清冷气质。 “师兄,你看——” 显然,“张师姐”并不想在这时候跳出去。 似乎不管什么年代什么国家什么背景,总有校园欺凌这回事,只不过程度轻重的区别罢了。官学哪怕叫官学,从这森严的等级制度,就知道欺凌这种事少不了,若是世家子欺凌士族乃至平民,在学校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是闹得大了,顶多也就是给那世家子一个记过处分,这也是平民学子到处“抱大腿”的原因,若是没人替他们出头,被欺负死了官学也不过就是个敷衍了事不了了之的下场。 绝大部分情况却并非如此,绝大部分的欺凌反倒仅限于平级之间,平民学子与平民学子中的欺凌甚至比世家对他们所做的更加严重,有一些本身有些背景又或性格所致很有些霸道的学子,总是以欺凌旁人为乐。除此之外,世家之间又有不同。绝大部分的世家子根本看不起那些个平民甚至是士族出身的学子,自然也就谈不上去欺凌他们,只有真正在世家中很不如意或者自己本就是欺凌对象的,才会特别热衷于去拿他们出气。 因此,事实上世家子相互之间的欺凌才是最严重也是最残酷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可怕。 在叶无莺来之前,就有人决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张师姐”张慧珠,赫东张氏出身,世家子,入学三年。张氏同叶氏一样也是九品世家,且历来不和,自从叶氏出了叶无莺这个天之骄子,张氏的孩子们日子就变得不大好过起来,本来张慧珠乃是天八品资质,怎么都是要被家族捧在掌心的,偏偏因那叶无莺的缘故,几乎是被她家老祖宗耳提面命,一个劲儿地在背后拿着鞭子抽着往前,这要是不讨厌叶无莺才叫见了鬼。 于是,她叫上同样来自赫东的唐氏子弟唐汝成准备来找叶无莺的麻烦。 赫凤山东,有着博望城辖下最大的一个镇名叫赫东,至于山的西侧,自然就叫凤西。说来博望城治下四个重镇取名都相当简单粗暴,一条太祈河划分太北祈南,一座赫凤山隔开赫东凤西,其中三镇都有一个世家盘踞,比如祈南叶氏,太北秦氏,倒是只有赫东有两家,赫东张氏、赫东唐氏,但都属末流,赫东张氏与叶氏同属九品,却要比叶氏还要差上一些,近几年愈加没落。 如果说张氏是一路往下,那唐氏就是一路走高,本来由士族转为世家也没多少年,正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绝大部分的子弟也很争气,因此能被张慧珠支使来的唐汝成绝对不是什么唐氏的核心弟子。 世家之间总有争斗,张慧珠很明白其中的游戏规则,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后果如何。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去呢,叶无莺的凶名就迅速传开了。 “王师兄,我同那叶家师弟本也没什么仇怨,”张慧珠笑着说,“原还约好我家妹妹一块儿去藏书楼看看……” 说罢她叫上唐汝成,居然就这么脚底抹油开溜了。 这位王师兄眯了眯眼睛,“这张家,还真是一个个全是废物!”他冷笑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缓缓走近的叶无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无莺,不得不说不论谁第一次瞧见叶无莺这样的长相总是有些惊艳的,难得的是他的脸上总带着为他更增色三分的笑容,似乎有些天真,却又有种画笔难描的丰姿秀丽,漂亮得很想叫人毁灭。 他只在原地站了这么一会儿,叶无莺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其实他并没有拦住叶无莺的路,顶多算是站在路旁那棵高大梧桐树下,正常情况下,叶无莺应当在他面前就这么走过才是。 哪里知道,叶无莺竟然停下了,然后朝他看来,甚至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想不到在这里见到您呢,王师兄。”叶无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微笑,“是来亲自看一看我,才能更容易想着如何掐住我的脖子,慢慢地看我不能呼吸……”他的口吻很柔和,几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亲昵,让这些个叫人骇然的话带着某种好似打趣的轻快,“啊对了,您的手还真是好看呢。”他笑盈盈的,抬头说道。 从他说的第二句开始,面前的少年脸色就已经变了。 博望王氏,六品世家。这两个词就代表着他在这官学中几乎无人敢惹,即便是那些个师者,面对他的时候都要带着微笑,入学五年,王临禅没有听到过一句训斥,更没有遇到过任何困难,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包容着他,讨好着他。 众人对他的评价总是“彬彬有礼尊敬师长温和亲切”,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那扭曲的内心。 王家三房与其他嫡枝并不一样,他们一家,从他曾祖父到祖父,再到他们父子,代表的却是王家最黑暗的一面,那些个最丑恶的最为难的最肮脏的,都是经由他们的手,然后,才能维持着嫡枝其他人的干净正直纯善向上,维持着王家整体的强盛和在世家圈子里绝佳的风评。 王临禅有一个哥哥,却因顶受不住这种压力,于十八岁上就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然,于外,他自然是因意外过世的。王临禅一边嘲笑着哥哥的懦弱,一边为自己能更早接过这项工作感到十分高兴。 他喜欢那种感觉。 脆弱的生命在他的掌中被摧毁,哪怕挣扎哪怕嚎叫,都无法挣脱他的手掌,那么脆弱,脆弱到让他心动。 而越是美丽的猎物,越是能让他兴奋。 这是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直到这个男孩儿走到他的面前,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王师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脆弱呢,”他歪着脑袋,轻轻说,“我的剑已经开过锋,它能够很轻易地割断人的脖子砍下他的脑袋,很锐利很好用,”他眨眨眼睛,带着点儿稚气的天真,“若是下次再见,定然要让王师兄见一见才是,我出剑的时候,特别美丽,真的。” 然后,男孩儿非常有礼貌地对他行礼、道别,脚步轻快地继续走着他的路。 王临禅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男孩儿的身上似乎有种魔魅的凶煞,让他这样早不相信这些玩意儿的人,都觉得有些心悸。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阿莫。” “是,少爷。” 方才他与叶无莺短暂的相见,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场有礼貌的师弟与他这个师兄友好的寒暄,甚至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叶无莺,钜细靡遗,一件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是。” 叶无莺走到前方月亮门处,却停住了脚步。 他的心里有点不大痛快。 青素方才跟着他,这会儿正皱着眉,她已经知道了王临禅的身份,倒是没计较叶无莺上前挑衅他,反正叶无莺和王家之间再如何也不会和解,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少爷,怎么了?” “算了,我们回去吧。” 见到王临禅,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胡若清的那件事,王家,呵呵。 绕过前方回廊,他们从另一条路回到了住处,同青素打了个招呼,叶无莺就钻进了自己的空间。 在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甜甜的香气直冲心肺,他顿时感到好了许多。 随后,他就感觉到了被他仍在仓库的那个巫偶脑袋正在震动。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震动。 “你已经有好久没有理我了……”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幽怨。 叶无莺:“……” “我一个人关在巫殿里,无聊得快要发疯了。” “这个和我抱怨又有什么用?有本事一把火烧了巫殿啊,顺带把巫殿深处那三个老不死的一块儿烧死就更好了。”叶无莺讽刺。 那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今天你心情不好?” 叶无莺这边还没回答,那边就立刻又来了一句,“刚才碰见王临禅了?” …… 他做什么司卿都能猜对这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所以,重生什么的,有一个人就够了! 第20章 司卿也知道王临禅,尽管在现在的官学之中,他的名声不显,远比不上王家的另外几个天之骄子,但在未来,他却可以说是最声名大噪的一个。 刑慎司的副统领,年轻一辈中的刑罚审讯第一人,性格阴毒狠辣,京中在他手中吃亏的世家子少说也有百八十个。 只需算算时间,司卿就知道今日叶无莺大抵已经入了官学,要说官学中有哪些人会让他的心情变糟,倒是真还不少,但要论其中翘楚,王临禅绝对是前列的,想当年第一个给叶无莺深刻记忆,几乎造成心理阴影的变态非王临禅莫属。 因为被司卿这样一猜,搞得叶无莺心情更糟糕,直接取了些水果蛋糕和甜馅饼,再加上两杯浓香四溢的摩卡,就离开了空间回到了房间。 青素见他回来有些惊讶,倒是很自然地在矮几前坐下。 过去那么几年,她已经不再想问她家少爷在那洞天中到底在捣鼓什么了,只管享受便是。 恐怕很少有女人能够抵抗甜品的魅力,至少青素不能。 食物和咖啡的甜香从支开的窗户那里飘了出去,不远处的院子里有几人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小姐,若是这些世家的关系和必须要注意的几点都记下了,我还要给你讲一讲博望城里几个需要注意的士族……”一个瞧着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翻着手上的小册子。 来的人一共四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浅黄色秋衫米白月华裙的女童,她还未换上统一的学子服,这亮眼的颜色难免让人多看她两眼,而这一看,就有不少人被她惊艳了一把。 这年代并不流行什么弱风扶柳的美人,即便是叶无暇这样气质偏向清纯娇弱的,也要做个落落大方的样子来装出几分大气,尤其是世家和士族的女子,大多不屑于那等娇柔之态。 面前这女童却极特别,她细眉杏眼,琼鼻樱唇,连发丝都似乎格外柔软,只瞧一眼,便觉得是那等如春花秋月般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但待得看第二眼,却又觉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嘴角的笑容并不柔和反而带着点儿戏谑,连仪态都格外散漫惬意,压根儿和柔弱搭不上边。 这是一个气质远胜过容貌的女孩儿,不是说她长得不美,而是她身上的一切都足以让人忽略容貌。 “咦,这是什么味道?”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往左侧的院子里看去。 见她抬步想要往那儿走,那个中年女人立刻紧张地拉住了她,“小姐,那里是那个世家子的院子!” 然而,女孩儿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递过去,女人立刻松开了手。 谢家主家派她到十四小姐身边不过短短三个月,一开始她还有些小心思,这会儿却全然收了起来。 十四小姐不仅仅天资出众,心性更是不凡,她简直没有办法想象在那样恶毒继母手下长起来的女孩儿会有这样的心性手段。 谢氏乃是博望城本地的大士族,也算有些经营,但这谢玉既非嫡枝又不是自幼培养,到底差些根底,尤其被她那继母张氏蹉跎多年,竟是一直不曾测试资质,差点误了自己的前程,是以那位张氏死后,谢氏知道谢玉乃是天三品水灵根,即刻派了人来,例如她,还有她身边的这对武侍姐弟。 “卉姨,世家子——也不是可怕到个个都会吃人的,反正以后都会住在一个院子里,早些去打招呼也没什么不好。”谢玉笑盈盈地说。 卉姨也姓谢,乃是谢家的家生子,但与对谢玉忠心耿耿个人荣辱几乎全然与谢玉绑在一起的石氏姐弟不同,她是老夫人派来的,理论上还是老夫人的家仆,原先是老夫人院子里的扫洒丫鬟,被赐名雨卉,后来见她着实有天赋,才跟着管家学习,这会儿只是“借”给谢玉,帮着她处理一些杂事,并理清博望治下世家士族的关系,免得她一来就得罪人,坏了谢家的大事。 雨卉有些着急,却到底阻止不了谢玉,眼睁睁瞧着她往那世家子的院子里去了。 她还不知道这院子里住着的是谁,进去之后瞧见钉在回廊处的铜牌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叶”字,才知道此处住着的乃是叶家子弟。 “该不会是那一位吧?”她的心中有些犹疑,只盼着自家小姐的运气不要那么糟。 谢家是希望十四小姐在官学能够好好的平安地度过几年的,凭借她的资质,前程不用太担忧,未来的选官自然也是很容易,但若是得罪了世家,那便不大好操作了,是以,这几年在官学中务必以低调为上,学好本事才是正理,因此,雨卉真情实感地希望与十四小姐一个院子的都是好相处的平庸之人。 “怎么会?”谢玉吸了吸鼻子,已经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熟悉的香气…… 第14节 “小星,将那个罐子给我拿来。” “是,小姐。” 这对姐弟姓石,一个叫石小月一个叫石小星,都是三级武者的水准,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跟着她这么个十岁的士族之女正合适,谢玉看中他们的也不过是老实稳重不惹事而已。 石小星递过来的所谓罐子是金属质地,这年代已经有了金属铝,却不比现代的廉价,反倒十分珍贵,大多被用来铸造各种灵能机械和灵力车灵力枪炮,所以,当谢玉用铝罐来装自酿酒的时候,雨卉满脸都是暴殄天物的可惜。 “少爷,有人来访,似乎也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士族。”红歌进来禀报。 即便是世家,每个人能带进官学的人员都是有定数的,例如叶无莺,除了青素、红舞绿歌姐妹、傅斌、谈凯江之外,他只另带了一个厨子,距离限定的八人还差两个名额。至于士族能带的人只能减半,到了平民那里最多只能带个书僮或者婢女,最多一个,其实平民中出身商户的有钱人家不算太少,官学也担心人满为患。 因此,红舞绿歌还得做这等通报工作,叶无莺没有将她们真的当作丫鬟使,他也不需要,本来官学就有扫洒的专人,哪有那么多活要做。 一听这话叶无莺就是一喜,“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就见那女孩裙摆轻盈,犹如一只翩飞的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我叫谢玉,感谢的谢,玉石的玉。” 只瞧着她,叶无莺的视线都有一瞬的模糊,眼前这个不过十岁的小姑娘,渐渐与多年后那个美丽飒爽的身影重合起来。 谢玉无疑是极美的,这会的她还没有七八年后那样叫人疯狂。可是叶无莺与她之间,却是从来无关爱情,他与她都很明白对方绝非自己会喜欢上的人,尽管如此,他们一直不离不弃彼此信赖,他相信她一如他自己,甚至可以很安心地将后背交给她。 因为他们是伙伴,是知己,是战友。 “我是叶无莺。”他也微微一笑,然后比了个手势,“请坐。” 青素并没有起身,反而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谢玉,然后见她很自然地在自己对面落座。 谢玉吸了吸鼻子,“好棒的蛋糕和馅饼。” “来,先尝一尝。”叶无莺亲手给她切了一块蛋糕一块馅饼,甚至问她,“美式、卡布奇诺还是摩卡?” “摩卡。” 聪明人讲话的时候,如果这样并不绕圈子,双方都坦坦荡荡心照不宣,反倒有种合心意的赞叹。 谢玉尝了那甜甜的水果蛋糕,和香喷喷的南瓜馅饼,最后是香浓的摩卡咖啡。 有些事不需点明不用戳穿,叶无莺请她一顿下午茶,她赠送叶无莺两罐自酿的啤酒,然后淡淡聊几句天气日常,只一次见面,就足以决定很多事。 谢玉出了叶无莺的院落,轻轻一笑,“有意思。” 叶无莺正在感慨,“果然不管以什么方式相识,这种感觉还是一样。” 被灌在袋子里的巫偶脑袋不爽地嘀咕着: “已经去了官学岂不是又要见到谢玉了?” 在遥远的神都,巫殿一如既往地安静,华丽却空旷的厅堂里,一身沉重繁花长衣的司卿跪坐着,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一人,一如他所说,这种寂寞孤独和枯燥寂静足以将人逼疯。 司卿的心情也很糟,却连个发泄的人都找不到,甚至连说话的对象都只有那么几个。 他讨厌谢玉,尽管他知道叶无莺同她只是单纯的朋友,只因他知道—— 叶无莺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谢玉,这无关性别无关其他。 而叶无莺的信任,是司卿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个问题,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第21章 司卿在的这座殿堂被称之为星殿,在巫殿中属于最末的一座神选之地,从地上犹如满天星空的星光石铺就的地面到同夜晚天幕一般模样的高高穹顶,使得整个人都好似置身于星空之中。 足有一座宫殿那么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赤足散发,穿着华丽繁复的衣衫,盘膝坐着,寂静无声。 对于巫殿中人来说,这叫奖赏,但是正常情况,谁会喜欢这种奖赏?也难怪巫殿中出去的大多性情古怪有点精神上的问题,像琉绮这种才是真的少之又少。 司卿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划过虚空,好似在抚摸着什么最亲密的存在,渐渐勾勒出眼鼻口唇,似乎慢慢有了人物的模样,一层淡淡的,好似流水一般的透明物质漫延开来,化作一个人形虚影。 他一挥沉重的宽袖,旁边的空间里就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缝,然后渐渐浮现一具少年人等比大小的巫偶。 巫同武者炼气士都不一样,即便是天巫,也没有所谓的洞天,这东西是武者炼气士修到化境才会有,只要是正式开始巫的修行,他们就会得到一块巫木,借由这块从所谓神树上折下来的巫木,可以有小幅度撕裂天地之能,例如司卿,就用这种能力来存放他的巫偶。 这是他此生所做的第一具真正的巫偶,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因为这是一具没有面容的巫偶。巫殿之中好几个巫都见过司卿塑造巫偶的能力,即便是如今巫殿中精修偶之一道的大巫,都可以说比不上他,偏偏到最后他做出的是这样被遮挡了容貌的脸庞,换句话说,这是一具戴着桃木面具的巫偶,只在面具之下,露出一双如真人一般闭合着的眼睛,和线条优美的下颚。 然而,从脖颈,到肩背锁骨,再到腰线长腿,这具巫偶都可以称之为完美无瑕。 “去吧。”司卿轻轻说了一声,他勾画已经足有一年的“偶魂”便钻入了这具巫偶。 悬浮在半空中的男性巫偶身材是属于少年人的纤瘦修长,穿着飘逸洒脱的玄色长衫,黑发半散,身后背三把刀,两长一短,一宽两窄,即便没有面目,只需看他的身材和那面具下露出的一点点相貌,反倒愈加充满了一种神秘的美感,随便往哪里一站,怕都是十二分吸引人的目光,哪怕被遮挡了面容,也叫人笃定地认为面具之下绝对是个美少年。 巫魂彻底与这具巫偶融合之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用星夜石制成的眼睛清澈明亮湛然有神,甚至比绝大部分真正人类的眼睛要美得多。 司卿却显得很失望。 “果然……还是不对呢。”他垂下手臂,叹了口气。 他要在这座星殿待上三个月,这还只是第三十二天,一切就已经安静地足以叫人发狂。司卿却只是自顾自地转了一圈,十几天的不眠不休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除了偶尔同叶无莺说上几句话,他几乎全身心地在凝聚那道巫魂,方才这么快就制成了第一个完整的有巫魂的巫偶。 星殿不是随时可以来的地方,若不是他才刚十二岁距离大巫就只有一步之遥了,祖巫根本不可能亲自下令让他进入星殿修习。 当然,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过如果他真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被独自关在这样黑暗的地方会造成怎样的心理阴影。 巫殿之中,从来都不考虑这种事。 司卿更期待的却是他距离大巫确实不远了,一旦晋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失去自由。 “可是,你远在博望,这可怎么办呢……”他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叶无莺那边丝毫不知道司卿的想法,事实上也没那么关心。 他到官学来,可不是纯粹为了报仇或者什么,重活一次,尽管他很愿意多挖一些坑给那些人跳,但他的主要目标从来不是他们,他也不会为了他们而活。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甚至上辈子错过的很多课程,这一次他都想尝试一下。 官学并不是只教授学子们学武,而是文武兼修,简单的君子六艺于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那些个文化课却有些学生叫苦不迭。 这一次,叶无莺更感兴趣的课说来不过炼药、灵能机械、辨兽,这几门课中只有炼药还稍稍算是热门一些,其余都是相当冷门的科目,若是有上进心一些的,史政类都是必学的,兵法排演也是热门,再加上几门公务相关的课程,并必要的武课,就不剩下多少空闲了,绝大部分世家子都会另选修一门琴棋书画类的来陶冶情操,在叶无莺看来,那纯粹就是为了提升逼格附庸风雅,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上辈子也是一样选修了琴棋书画,但那么多年过去,他的书画也就是个能看的水平,琴棋更是根本没开窍,于这种上面并没什么天赋。 只有平民才会往炼药灵能机械辨兽方面考虑,再加上各种专业类的术数、医科甚至是凫水驯养等等,构成了官学相当丰富的学科。平民选择这些是为了将来的生计考虑,和世家士族想要谋个出身不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即便是资质好的,拼死拼活或许能选个小官,然后让子孙一代代熬,熬上三代有人在朝为官自然可以晋升士族,但这其中变数也是极大,绝大部分人不过是成为世家士族的供奉罢了。余者资质平平,只得考虑其他能喂饱自己甚至养活家人的活计,并不是说上了官学就当真能当官,绝大部分平民学子到头来,也就是为了一口饭吃而已。 “少爷,你当真要选这三门?”青素都有些惊讶。 因为这是世家里头当真极少会有人选的课。 “对。”叶无莺很肯定地回答。 青素皱眉,“琴棋书画一样不学?” “学来做什么?”叶无莺反问。 青素:“……” 问题是,他是京城那位的儿子啊,不说其他的,赵家虽然祖上是黑底子,到了这个位置,琴棋书画至少都是粗通,甚至有学其他技艺的,不仅仅是附庸风雅的问题,身为世家子,总要有点世家风范吧?本来赵家也多与书香门第联姻,生出来的孩子喜欢这些的也当真不少。 原本青素完全不担心叶无莺走了歪路,现在这位压根儿对琴棋书画甚至是礼仪茶道类的完全没有兴趣,反而要去上这些平民课,倒是让她有些担心了。 不多时,就有一位高年级的师兄来收选课的竹简,巧的是,这位也是谢家子弟,说来谢玉还要叫他一声堂叔,于是,待他们这个院子里的几人就格外亲切些。 那边他刚收好竹简,随意扫了一眼,却是眼睛都瞪圆了。 “……你们这是搞什么?”他自然不敢对叶无莺表达什么不满,这话却是对谢玉说的。 谢玉那边正把玩着那枚小小的铜牌,“什么?” “一个选了炼药灵能机械辨兽,一个选了铸器辨兽灵能机械,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说着说着,这位谢商谢师兄当真生出了些许怒气。 眼前这两个都是资质上佳的,偏偏这般胡闹,不说那些个历史政法类的,连兵法军演都不选一个,更别说一般连平民都要至少选一个来提升自己的琴棋书画茶道礼仪了! 叶无莺与谢玉对视一眼,竟是同时一笑。 是啊,旁人是不会理解的,唯有经历过几次人生,唯有见过不同的世界,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叶无莺知道谢玉其实比自己要清醒许多,上辈子她就是这般选择,自己却是重活一世,才抛去了那些不必要的虚荣。 “我对那些并不感兴趣。”谢玉仍是礼貌地回答。 谢商瞪着她,却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于是,谢玉只得说,“那算了,我选一门琴艺好了。”反正她本来就会弹琴,想必上起来也简单。 叶无莺想了想,也选了一门“书画”来应付谢家长辈,上辈子他就选过书画,到头来不过平平,但若是十岁再看,却是还算不错了。 谢商恨恨地收走了竹简,没过多久,叶无莺这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无莺堂弟。”叶无燮将自己周身收拾得清爽干净,瞧着十分得体秀气。 叶无莺淡淡说:“不知十九堂兄又有什么事?”他也懒得演什么,自从五年前叶无暇那件事之后,叶无莺就非常自然地与叶无燮“生疏”起来,叶无燮再如何热情亲切,他都不吃这一套,这是整个叶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这会儿他也没必要给叶无燮什么好脸色。 “堂弟何必这样见外。”叶无燮笑眯眯地说,“对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这进入官学……一个月后便有一场入学测试呢!在叶家内便也罢了,在外我们都是叶家人,我这里有家主的手书一封,让你与我共同为叶家争得荣誉,堂弟可得好好准备起来了。” 这段话实在是槽多无口,叶无莺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嘲讽,甚至是他这看似亲昵实则带着命令式的语气,更是叫他感到好笑。 入学测试他当然知道,向来都是新生之间三人一组,测试各项基本素质和新生的综合水平,可惜啊,他哪怕一个人都不想再带上心怀不轨的叶无燮!哦对了,他那边剩下的一个人选必然是他的“亲弟弟”叶无若了。 “真是抱歉,我已经与旁人约定好了一组。”叶无莺直截了当地拒绝掉了。 叶无燮一愣,竟是一时不敢相信叶无莺连家主的话都敢违背。 “家主说过,为人最不能言而无信——”叶无莺慢条斯理道:“所以,堂兄还是请回吧。” “入学不过这么短的功夫,你到底是和谁约好一道?”叶无燮显然不信,认为这只是叶无莺回绝他的借口。 叶无莺指了指站在一旁还未离开的谢玉,“她。” 谢玉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拆叶无莺的台。 “一个士族?!”叶无燮冷笑。 “是啊,一个士族。”叶无莺微微笑着,“还有他。” 他随手指向刚刚哭着忐忑不安地想要路过跑回自己房间的男孩儿。 “啥?”男孩儿泪眼朦胧地看过来,一脸懵懂。 ……他就是那个被叶无莺吓哭的平民同窗。 第22章 叶无莺对这个男孩儿依稀有些印象,但也就仅限于此了。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几个平民,除了明年入学的阿泽之外,其余五个他都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领头的那个,指认他时谎都说得特别顺溜,面前这一个,之所以有那么点儿印象,还是因为他是当时表现最糟糕的一个。 第15节 其余人哪怕不像领头那个谎言说得都像真的,至少能将人家教给他们的供词串得似模似样,唯有这一个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就怕人不知道他在说谎,简直可以说是不堪得很。可如果不是这么明显的破绽,那位捕头恐怕就要直接给叶无莺定罪了。 如果说要从那五个平民中勉强选出一个来,叶无莺的选择恐怕只有他。 但是,就因为这一指,他满脸惊吓的看过来,虽不敢反驳,却也瞧着实在是可怜。 叶无燮轻笑一声,“堂弟即便是不想与我一道,却也不必这样,要知道这入学测试关系到往后在官学的师资和培养方向,万万不可轻忽,若是入了官学那几个座师的眼,指不定还能去京城国子监……” 看上去情深意切地劝着叶无莺,实则内心打得什么主意当叶无莺不知道? 近两年博望官学出名的学子之中,资质排第一的自然是所谓“天一品”的叶无莺,能与他比肩的只有博望王家的天之骄子王临祈,还有博望顾氏的嫡枝嫡长女顾轻锋,他们一个是天二品的炼气士,一个是天一品的武者,又各自出身六七品的世家。其次,便是来自士族钟氏的天三品武者钟爵,谢氏的天三品炼气士谢玉,以及一名意外天三品的平民武者霍如山。本来天一品到天三品就可以称之为上上等的资质,说来虽是一品最佳,却也未必差距很大,因此,他们三人在未入官学之前就相当有名,王临祈和钟爵去年已经入学,并在入学测试上大放异彩,风头一时无两,顾轻锋、叶无莺和谢玉都是今年入学,当然不少人都希望看到他们一较高下,有了王临祈钟爵上一年因为竞争而表现得愈加精彩的例子,今年自然更有看头。 若是有谁能硬生生在此次入学测试中将叶无莺和顾轻锋踩下去,自然会立即进入座师的眼中,对未来的发展非常有利,叶无暇和叶无燮就打的这个主意。 叶无莺似笑非笑地看了叶无燮一眼,上辈子他们这么干了,那会儿他还没有真正防备他们,却也没能成功,这回他们的关系都恶劣到这种程度了,还跑来想这种好事?该说他们天真呢,还是说他们觉得自己就这么好欺负? 一时间,他的眼神在叶无燮的脖颈出绕了一圈,才落在他身上唯一的罩门,同时也是死穴处,让叶无燮无端端地感到脚底都有些发凉。 世家子弟比起平民更容易出头,原因也在于此,叶无莺练的是黑殷赵氏的功法,并不是叶氏的,意外的是,叶无燮也不是。作为叶无暇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她花了大功夫从秦氏讨了一门更适合他的功法交给叶无燮修炼,使得他尽管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打基础,这会儿也已经堪堪踏入了二级的门槛,要知道,以他不算出色的资质,能有这个速度已经可以说得上十分难得。 这在叶家并非什么秘密,反倒传得人人皆知,只是因不是叶家的功法,是以众人对他所练的法门不太了解而已。 叶无莺如今是四级武者,而叶无暇也不过才跨入五级不久,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索性一剑结果了这对姐弟的性命,以免他们的戏太足闹得人心烦,但却到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叶无暇身边有秦家给的武侍,也有叶家为她配备的一名四级武者,并不是随意可以搓圆捏扁的存在,若是请青素动手自然没有问题,但叶无莺并不想,他的事,更希望能自己解决。 “十九堂兄,”叶无莺笑了起来,然后柔声说:“听闻那入学测试,可是不许让武侍跟在身边呢。” 叶无燮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叶无莺直接笑出了声,一个字一个字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容易冲动,若是一时间心情糟糕,大抵容易拿身边的人出气。比如这路上遇到一伙盗匪,让我觉得很生气,于是我一个个砍下了他们的脑袋。若是堂兄一定要和我一道去这入学测试——你、敢、吗?” 他的口吻很温和,甚至并不带杀气,说话的时候又笑眯眯的好似开玩笑一般,偏偏说出的话如此煞气冲天。 “啪”地一声,是刚进来的那个男孩儿吓得坐倒在地的声音,他的眼中含着泪,已经满是惊恐。 叶无燮自然没有那么不堪,却也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叶无莺这几年在家中就是横行无忌的性格,说怎样便怎样,被老祖宗和家主纵容得非常不像话,半点不讲规矩。 “听闻这入学测试项目上,往年也是有不少‘意外’发生的呢。”偏偏这时候旁边的谢玉忽然说。 是啊,意外,意外其实也是很有可能的嘛。 叶无燮抿了抿唇,扯出一抹笑,“无莺堂弟何必如此,毕竟我们都来自祈南叶氏,再如何也应当比不上血脉相连的亲近啊?不如我们将无若也拉上,毕竟他是你的亲弟弟……” 叶无莺仍然维持着那副微笑的模样,继续反问,“你敢吗?” 叶无燮——不敢。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模样,叶无莺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越笑越是欢畅。 他当然不敢,叶无燮表面再如何谦和从容,淡定优雅,内里永远是个懦弱的伪君子,不管是几岁的叶无燮,这本性根本不会改变,若说表里不一,他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真要带他?”谢玉显然已经默认了叶无莺的提议。 她自然知道那个所谓的入学测试,之前雨卉就一直耳提面命,让她这一关一定要发挥出色,因为她资质太好,好过谢家其他子弟太多,虽然各房都有人蠢蠢欲动想与谢玉一道,却都被谢家老太太给挡了回去,她希望谢玉赶紧在这三天内找一些同样资质出众的同伴,与其被谢家其他人拖累弄得个不上不下,还不如想办法争一争上游露一露脸。 叶无莺已经经历过一次,他很明白这个入学测试是个怎么回事。 “有时候,并不是人越多越好的,”他意味深长地说,“再加上,原本这入学测试的规则便是一到三人,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默认三人一起参加,具体的,还是要看规则。” 谢玉所有所思,确实,每一年的入学测试其实都不一样,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让有意在入学测试上崭露头角的世家士族们很伤脑筋,因为无法提前预测从而训练自家子弟。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才并不是开玩笑,真的要带——”她好笑地看着那个已经吓得抖成糠筛的男孩儿,“这样子的同伴?” 叶无莺微微笑着,“同伴?”他说着,摇摇头,然后蹲下来,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无法与自己对视的眼睛,“至少,他会乖乖的,绝不会惹事,是不是?” 男孩儿立刻以一种恨不得折断脖子的频率点头,只唯恐叶无莺看不到他会“很乖”的决心。 在叶无莺看来,与其带上一个会拖后腿的,还不如只带一个全然由他们做主的,或者说一开始就会被放弃的人来组队,他知道今年的入学测试是什么,三人之间的水平差距越大,这项测试就会显得越艰难,但如果一开始就将面前这位放弃掉,他退出测试之后,反倒对他和谢玉更有利。 正这样想着,忽然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影。 在官学之中,即便是平民,也很少有人独自出行,大多要结一两个伴,士族世家更不必说,谁不带上一两个仆佣?可是这人,竟是独自一人,就这样慢慢走来。 同样藏蓝色的学子服,不知怎的穿在这人身上就显得有些空瞧着过于宽大,或许是因为她太瘦,背后又背着一柄巨大的弯刀。 没错,这是一个女孩儿,一个瘦高到几乎与叶无莺一般高矮,连头发都削得极短的女孩。 她长得并不太好看,脸色蜡黄身材枯瘦,头发眉毛都有些稀疏,唇也太薄又没有血色,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锋利得惊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背上的那柄弯刀很重,她的肩背却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脚印,显得很沉也很稳。她就这么一路慢慢走到了叶无莺和谢玉的跟前。 “我叫顾轻锋。”她开口,连声音都显得有些硬邦邦的。 叶无莺当然认得她,恐怕整个博望,甚至是未来的整个大殷,都很少有人不认识顾轻锋。 曾经叶无莺认为自己才是故事的主角,可若是看过顾轻锋的故事,总会觉得,这个人恐怕才是主角,当然,与背负金手指的他不同,顾轻锋的一切都是拼来的,用她背后的那柄弯刀。 “叶无莺。” “谢玉。” “我希望,能与你们一起参加这次的入学测试。”顾轻锋终于说明了她的来意。 叶无莺惊讶,他发现,重生之后,蝴蝶的翅膀终于开始扇动。 似乎一切,都将变得完全不同。 第23章 “为什么?”叶无莺忍不住问。 顾轻锋竟然微微笑了,她长得不好看,笑起来竟然显得有些腼腆,给她增加了几分少女气息,她本来就已经可以说是少女了,叶无莺和谢玉都是十岁,她却已经十二岁了,据说她本就先天不足,小时候身体很不好,几年前又生过一场大病,所以硬生生耽搁了两年,直到今年才同其余十岁的学子一起入学。 “在我看来,要不然就不要同伴,如果要,那就选择最好的。” 谢玉看向叶无莺,叶无莺耸耸肩,“欢迎你的加入。” 本来打算让那个懦弱的家伙一开始就放弃,尽管这样他入学测试的成绩不会太好看,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既然有了顾轻锋,自然也就没必要硬是拉他上了。 叶无莺这边挥挥手,那位害怕得忍不住哭个不停的男孩儿如蒙大赦,飞快地跳起来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其实,这才比较像是正常的十岁男孩儿。 不论是叶无莺还是谢玉,甚至是普遍世家中长起来的孩子,多半没有所谓的童真可言,这也是叫人遗憾的地方,只是这个年代十七八岁就要被彻底当成成年人看待,也容不得某些孩子们不早熟一些,毕竟时间并没有那么多,外界又那么残酷,被养在温室中的结果就是被别人吞吃殆尽。 “如此便说好了。”顾轻锋认真地说。 她似乎本就是个很认真的姑娘,不论是说话的口吻还是现在的表情,都显得诚恳又郑重。 叶无莺点点头,谢玉微微一笑,开口说,“不若到我那里去,我请你们喝杯茶。”然后看向叶无莺,“就由你那里贡献一些点心吧。” 她会酿啤酒,有上好的红茶,却不会做点心,绝对比不上叶无莺那里口感几近完美的蛋糕和馅饼。 “好。” 顾轻锋并没有拒绝,跟着谢玉往她的院子里走去。 路上碰见一个面容略为高傲的少年,他瞥了谢玉一眼,却是连招呼都没打就擦肩而过。 这个院子里,除了今年新入学的叶无莺和谢玉之外,东厢房住着的是已经入学四年的司徒平,司徒家不是博望本地的士族,而是京城的,在博望城的这一枝虽也是嫡枝,却是相当不得势的一房,即便如此,司徒家在博望城仍然地位超然。这位司徒平资质平庸,却素来独来独往,几乎不与其他学子往来,为人也过于高傲,并不为众人所喜。 那边,谢玉亲自为顾轻锋泡上一辈醇厚的红茶,这边叶无莺却多取了几样点心,西式的点心未必比得上中式,但胜在新奇,口味又偏甜,其实很能讨喜欢甜食的人的欢心。 奶酪蛋糕、巧克力蛋糕、草莓蛋糕和樱桃蛋糕,再加上南瓜派、苹果派和小煎饼、树莓松饼、曲奇以及玉米面包、土豆面包,甚至还额外准备了三份冰淇淋,这种颜色缤纷而且香气浓郁的点心几乎是在拿过去的时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说青素频频往那里瞟,就连红舞绿歌都忍不住吸鼻子。 这样甜甜甜的食物完全狙击了在场所有女性包括部分男性的取向。 顾轻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丰盛的招待,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说句实话,顾轻锋的身上并没有多少少女的特质,性格也要比一般的男孩子还要强硬坚定,但并不妨碍她对面前这些食物的喜爱。 准确来说,他们都是练武之人,胃口本来就比正常的小孩子要大一些,但到底还是没吃完这满桌的甜点,这边叶无莺和谢玉客气了一下,顾轻锋也就很自然地将剩下的打包带了回去。 他们都没有问顾轻锋为什么不带着随身的武侍,谢玉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女子,叶无莺却是借着上辈子听过顾轻锋的经验,知道她这也是迫不得已。 她不需要武侍,甚至是贴身的婢女,一切亲力亲为,自我约束到好似苦行僧。 顾家的形势比叶家还要复杂得多,身为一个世家,照理就该像叶家这样枝叶繁茂才是,但顾家恰恰相反,说是一脉单传都不为过,从顾轻锋的曾祖父开始,就一直子嗣艰难,顾家的家风原本十分严谨,并不是那等随意乱来的家族,一夫一妻从无例外,也因此一代代传下来,一直都不兴盛,也亏得代代子孙都很争气,没有兄弟姐妹扶持,要挑起整个家族的担子,这不努力也是不行,直到出了顾轻锋的父亲。 对于顾家其他人来说,他当真算是为顾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前后三任妻子,一共为他生了七个孩子,还不包括妾室生的两个庶女,现在的顾夫人,是顾轻锋的继母。 这世上,自然不是所有的继母都是坏的,但譬如谢玉遇到的,便是最恶毒的那一种,顾轻锋却恰恰相反,她的这位继母,“好”得过了头。她身为嫡长女,本来地位不同于其他人,但自小身体不好,于是,她便将顾轻锋养在了所有女孩子都梦想的美丽温室,丁点儿风吹雨打都挨不着她,小心翼翼的,故意要将顾轻锋养得娇嫩脆弱。 直到五年前,顾轻锋自己执意搬出了专属于她的温室,她的抵抗力太糟糕了,一时间差点丢了性命,可是她撑了下来,于是有了现在的顾轻锋,她绝不会给自己半点耽于享乐的机会。 叶无莺、顾轻锋、谢玉决定一起参加入学测试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并惊落了不少人的眼睛。 “他们?” “他们怎么能在一起?这太不公平了!” 是的,太不公平了,所有人心中都愤愤不平。 明明是很正常的事,在他们看来却觉得不公平,只因彼时王临祈和钟爵本就是从小相识的朋友,都没有一道参加入学测试,毕竟各自有家族,不是说自己想怎么就怎样的。例如谢家这等不算非常突出的士族,有了谢玉这样资质的子弟纯属意外之喜,自然希望她能首先出头,再拉谢家一把,例如王氏这种世家,又或者钟氏这样的大士族,更多的就要顾及家族的利益了。 照理来说,叶氏和顾氏都是不弱的世家,顾氏虽然人丁不旺,却并不代表没有同辈的今年入学。顾轻锋有一个姑姑,也是唯一的姑姑,原不到三十岁就过世了,但却留下了一个孩子,而且同顾轻锋一样今年入学。 因此,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更多的人第一想法是……“卧槽他们怎么能在一起,这是作弊!” 这当然不是作弊,而且十分符合官学制定的规则。 叶无暇的脸色显得很难看,叶无莺一到博望城就给她摆了一道,她能心里舒坦才叫奇怪!若不是顾忌着要让他带着她弟弟叶无燮一块儿去入学测试,她也不会这样半点反应都没有,早就想办法回击了。 “你也真是无用!”她怒气冲冲地说。 叶无燮不敢回嘴,却仍然嘀咕着:“我怎么知道那个士族就是谢玉……” 叶无暇冷笑,“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行事之前多动动脑子!” 连基本的情况都没搞清楚,见到叶无莺说要同一个士族一道就跑去嘲讽,当真是丢了大好的机会!若是低下身段,指不定叶无莺就答应带叶无燮一道,再加上谢玉这个天三品的炼气士,何愁不出风头!想当年叶无暇也是在入学测试上就已经出了名,就是因为那一年她跟着两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一块儿。 她在这里恨铁不成钢,却不知道这种想法纯属做梦,换做是她也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他们在这里懊恼也是没用,叶无莺他们将自己小队的人选报上去,其他人再有意见也是不行了。 这一届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只剩下一个平民霍如山同样十分有名而且资质出众,差就差在没有世家士族的底蕴,没有好的功法。 叶无莺记得,上辈子顾轻锋就是和这个霍如山一起的,再加上一个不知名的学子,和本来叶无莺的策略一样,他们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个人,以至于很顺利地走到了最后。 这一次,顾轻锋没有去找霍如山,却传出了霍如山将自己待价而沽的消息。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叶无莺几乎没做什么准备,自从传出了与顾轻锋、谢玉组成小队的消息之后,叶家就再没有人来烦他了,大家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怎么都比不上谢玉、顾轻锋这样的同伴的。 第16节 进行入学测试是官学的传统,每一年都会有,且所有的学子必须全部参加,不论出身低位,只以最后的成绩论。 “也不知道今年考什么。”一个学子手上捧着卷书,很有些烦恼地说。 他身旁的同伴叹了口气,“反正也猜不着,听天由命罢了。” “谁说的,反正来来回回也就那些,真正厉害的总是会考得好的。” “许兄说得倒好听,仿佛很有自信似的,但你也说了,那是真正厉害的人!” “说的也是……” 普通人对这入学测试还是很忧愁的,尤其这关系到他们的师者水平。 官学的学子实在太多太多了,不可能做到公平,一般世家或者士族的学子不会碰上太糟糕的老师,却也要分个档次,而真正优秀的平民学子甚至可以和世家士族的子弟同堂上课,容不得他们在入学测试中不用心。 至于世家士族之间,争的更多是一口气,或者说是面子问题,更何况一开始崭露头角,方能更进一步。 于是,当看到叶无莺他们结伴前来的时候,不少人眼睛都红了。 三人之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叶无莺,他本就长得好看,而且是十二分招眼的那种好看,皮肤白皙眉目如画,尤其这会儿笑如春山的模样更是吸引人的目光,其次便是谢玉,她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却奇特的第一眼瞧去也就漂亮,第二眼才会发现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唯有顾轻锋同他们站在一块儿本有些画风不符,她面色蜡黄,又高瘦到近乎枯槁,偏偏并不违和,只因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十分相似—— 很难惹,很可怕。 所有的学子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藏蓝与白为主色的学子服,从高台上看下去自然显得有些黑压压的,一些师者奔走着引导他们往后方的山涧处走去。 这些师者中自然是没有季熙的,因为入学那天叶无莺的指控,官学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这个年代要比现代要注重“为人师表”多了,即便是本人没什么问题,名声被毁也是不可能还留在官学教书的。 官学占地面积极广,这个地方却是在相当偏僻的官学东北角,这里是称得上山清水秀的丘陵地带,右侧种着漫山遍野的桃树,这会儿并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自然也看不到那绵延的的粉云,只看得到青翠的绿,配着碧蓝的天和山间潺潺的流水,倒也构成了别样的美景。 “不会吧,这个方向?”有经验的学子们已经惊叫起来。 官学每一年的入学测试都分为三场,当然基本上都不一样,却也有过固定的项目,隔个几年就会重复出现一次,比如他们这会儿正在去的方向。 初级测试,蓝色鹦鹉螺。 穿过前方只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峡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溪涧的溪涧,因为这里本来就叫鹦鹉溪涧,于是大家默认它就是溪涧,其实以它规模的大小,明明可以称之为河了。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主要这条溪涧除了宽之外,还相当深,明明只是一条山间溪涧,偏偏深不见底,连颜色都呈现一种诡异的蓝色,叫叶无莺说,硬生生叫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些经过彻底污染的河流。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溪涧里有一个巨大的鹦鹉螺,有些许露在水面上,其余都藏在溪涧中,根本看不出它到底有多么大,但是仅仅是露在水面上的那部分,瞧着就足足有几间屋子那么宽。 “还真的是……”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蓝色鹦鹉螺,还真是官学几项初级测试中很有名气的一项,之所以有名,就因为它的高难度,以及很多学子在经历这一关之后,有做几个月噩梦的。 一名白胡子笑眯眯的师者越众而出,“欢迎来到博望官学,今年的入学测试如大家所见,第一项,蓝色鹦鹉螺!” “此为官学的传统项目,虽然有些难度,却最容易看出诸位学子的资质,不过大家放心,蓝色鹦鹉螺最为安全,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少不明真相的平民学子松了口气,但更多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学子脸色更加难看了,卧槽,谁要这种安全! 叶无莺也是忍不住想笑,不过,这个世界更变态的都有的是,出现这种玩意儿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们都知道蓝色鹦鹉螺吧?”顾轻锋脸色凝重地开口,“这个和其他都不一样,要看运气。” 叶无莺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更相信的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却不知道今年的蓝色鹦鹉螺规则是什么。”谢玉笑盈盈地说。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上面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说:“今年的规则很简单——只需要活着,然后自己从鹦鹉螺里走出来站在这里就是通过测试!” 下方顿时大哗。 不过很快听到师者解释说在蓝色鹦鹉螺里死亡并不是真的死亡,情况这才安定下来。 是的,任谁都不会在蓝色鹦鹉螺里死亡。 他们看着那蓝汪汪的水中忽然出现了一波波的涟漪,然后就是两个人的脑袋从水中浮了出来,说是人,其实也不大准确,因为他们长得很奇怪。虽然也是如同人一般的眉目长相,甚至称得上清秀漂亮,偏偏有着一头蓝发,嘴唇也是诡异的浅绿色。 “鲛人!”有人惊呼了一声,然后直盯着两个鲛人看。 若是在大殷的南方沿海,很多人都不会对鲛人有什么好奇心了,因为南方的鲛人王国里,还是经常有些贪玩的小鲛人跑到人类的世界来的,常见之后,自然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但是博望城并不是那些南方城市,而是在距离南海太过遥远的内陆,能在这里瞧见鲛人,几乎和看到传说中的生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两个鲛人,而且是已经有些老态的成年鲛人,鲛人的寿命很长,足足有人类的好几倍,而他们在官学山上的这条溪涧里,已经生活了七百多年。 这里距离大海实在是太远太远了,远到他们连重回大海的奢望都已经失去了,这里的人类好好养着他们,他们渐渐也就死了心。 一名师者上前去同那两个鲛人沟通了一下,见他们点头了,才让学子们赶紧踩着溪涧上的浮桥往那个巨大的鹦鹉螺走去。 这种特殊的鹦鹉螺是鲛人王国才有的特殊物品,就好比人类有灵力枪炮一样,鲛人王国只要有密密麻麻的这种鹦鹉螺,就能构成相当有效的防御,这种鹦鹉螺是按照颜色来分类的,蓝色是不上不下的一种,才会被官学买来作为测试用。 当然,用在十岁的孩子身上,其实是十分残忍的。 叶无莺感到眼前一黑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鹦鹉螺。 一路往下,都有并不平坦的走道,神奇的是外面天光正亮阳光明媚,这里却仿佛全然是夜晚,光透过厚厚的鹦鹉螺壁透进来些许,映照出壁上五彩缤纷星星点点的莹亮,好像镶嵌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宝石一样,美得叫人目不暇接,不少学子都惊喜地叫了起来。 但这种惊喜也是暂时的,很快,越是往下就越黑暗,渐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慢慢叫人害怕起来,然后,他们耳边响起了一种古怪的音乐,调子很奇怪,偏偏很悦耳,叫人手脚都开始发软的那种甜美黏腻。 鲛人的歌声。 叶无莺失去意识的时候,仍然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一步,而他的手和谢玉顾轻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然后,他是被冻醒的,冻得他几乎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勉强掀开了眼皮,看到的就是漫天风雪,风声在耳边呼呼的响,大雪几乎顷刻间就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快醒醒,咳咳咳咳……”最先醒来的居然是顾轻锋,她的抵抗力本就不如叶无莺和谢玉,这会儿冻得脸色发白,唇色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谢玉也很快醒来,师者之前就提醒过,一个小队的人绝对不可以松开手,这样的话,就不会失散,可是,这会儿三人看着面前的场景,都是一时无言。 叶无莺之前就知道第一场是蓝色鹦鹉螺,但是一切改变之后,他知道面临的场景也会不一样,只是没想到,会比上一次还糟糕。 蓝色鹦鹉螺并没有那种神奇的能力,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只是,它能够制造幻境,相当真实的幻境,所有的一切,包括触觉、嗅觉、听觉甚至是痛觉都是百分之一百的真实,若是在这个世界死亡,就会陷入深度昏迷,别说是自己走出去了,到头来还需要鲛人将他们送出去。 这种考验对于许多成人来说都是沉重的压力,更别说被送入这里的只是一群不过十岁的孩童了。 同样经历过蓝色鹦鹉螺的那几届学子们听闻了今年的“考题”之后,还真是由衷地说了一句“真是幸运”,这其中的复杂和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正是因为这样,叶无莺才经常吐槽这个世界的变态,然后感慨一下孩童的早熟。 这种背景……想不早熟都不行啊!简直是环境催人老。 因为毕竟不会真正死亡,原本叶无莺的打算就是抛弃那个懦弱的家伙,等着鲛人直接把他送出去就好,现在这种三个人都可以并肩战斗的情况,反倒是意外之喜了。 “好冷。”谢玉皱着眉说。 规定上虽然没说参加入学测试不能带东西,但是一般人都不会大包小包地带来测试的,即便是带了,在这个幻境里,随身的行礼都会丢失,根本没有用。 但是,叶无莺非常淡定地取出了几件毛衣围巾和棉帽,甚至还有厚厚的羊毛裤,全是空间里缝纫机织布机的产物。 “这是……”其他两人都很惊讶地看向他。 叶无莺非常坦荡,“我五岁那年就有了个残破的洞天,里面本来就有些东西,再加上我自己存放的,几乎不缺什么。” 幻境的规则很简单,你身上本有就的东西,哪怕在全然虚幻的环境里,取出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在这样“真实”的环境里想要凭空想象,才是压根儿不可能。 谢玉非常聪明,几乎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无莺一眼,手上却非常迅速地套上了裤子毛衣戴好帽子,甚至围上了在大雪中相当醒目的红色围巾,她在雨卉讲那些世家的时候可是没开小差,很清楚叶家可是没有什么圣者贤士能够有洞天给叶无莺,若是没有血缘的关系,能得到残破洞天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还谈什么其他。 顾轻锋却是不关心这些,道了一声谢之后,也同谢玉一样飞快套上了衣服,三个人都裹得厚厚的之后,顿时觉得舒服起来,连这漫天风雪都变成了可以欣赏的景象。 “这真的太逼真了。”谢玉感叹。 冰凉的雪花打在脸上,因为冷到皮肤都要麻木了,倒是没有多少痛感,但是正因为这种恰到好处的疼痛,让一切都显得格外真实。 顾轻锋眯着眼睛,试图透过风雪看向远方,“我们要赶紧找到门才行。” 她自然也对蓝色鹦鹉螺有些研究。 所谓的门并不是真正的门,这个世界再真实,却也如同一场梦一样,不过是幻境,既然是幻境,那就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有找到了那一点不对劲,才能拿到开门的钥匙,通过门,就能离开这个幻境。 也不知他们走了多久,只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大雪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纷纷扬扬地飞舞着。 “快看!”谢玉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一点灯火说。 叶无莺也看到了,那好像是风雪中孤零零的一座村庄,因为雪太大,天地间的一切都瞧不明晰,只隐隐约约看着有那么一盏灯远远悬挂着,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明明看到灯火该感到高兴才是,三个人的心中却都忽然涌出一股寒意,觉得背脊有点发凉,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不为什么,总觉得他妈的……有点诡异。 不管怎么诡异,他们也要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大雪茫茫,他们随便走都能走到这个地方,指不定不管怎么跑,最终能看到的始终是这盏灯,这个孤村。 渐渐的,他们越走越近,那盏灯却依旧好似半死不活,只零星那么一点,在暴风雪中脆弱地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裹紧了衣衫,叶无莺看了看那破败的村头匾额,似乎写着几个字,因为漆早就掉了,又残破地不成样子,根本就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往前两部,率先踏了进去。 静悄悄的,明明是个村庄,却看不到半点人迹,除了村头栏杆上的那盏风灯之外,竟是瞧不见半点其他灯火,也听不到人声。 “这里……没人吗?”谢玉蹙着眉说。 顾轻锋的手一直握在腰下三寸的弯刀柄上,闻言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个荒村。” “荒村的话,那盏风灯又是谁挂的呢?”叶无莺反问。 一时间三人都搓了搓胳膊,鬼神之事,其实……他们都还是有那么点儿相信的。 “你们别忘了一件事,”谢玉忽然说,“这毕竟是个幻境。” 叶无莺一点就透,“说得没错,幻境里的事,谁又能说一定就要科学呢?” 科学这个词,谢玉自然听得懂,顾轻锋本该不懂,但是她也没问,显然这会儿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她正凝神看着不远处,直到叶无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到了远处一个木头柱子上,也挂着一盏风灯。 这个村子不大,从这头几乎就可以看得到那头,这边入村的地方挂着一盏,对面相对的地方,也挂着一盏,只是这盏亮着,那盏已经灭了,几乎被冰雪完全盖住。 “我觉得,我们可以过去看看。”顾轻锋忽然说。 叶无莺和谢玉点点头,三人就朝那个方向看去,仍然是漫漫风雪,他们渐渐离开了那个孤村,却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三具已经完全冻僵的尸体,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原本和他们一样的学子服。 看着这三个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孩子,再回过头去看看那盏已经熄灭的风灯,他的心头一动。 “再回去。”谢玉果断地说。 三个人飞快又跑了回去,在这荒村了草草转了一圈,就发现风灯不是两盏,而是四盏,这个不大的村子,四面都有入口,而且瞧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除了他们来的那个方向,其他三盏风灯已经全部熄灭,丝毫没有意外的是,那三个方向,全部都有被冻成冰棍的穿着蓝白长衫的孩子。 “所以,我们活着来到了这里,没有被冻死,就算是过了第一关了吗?”哪怕他们再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难免心情恶劣起来,谢玉的口吻也变得不那么好。 叶无莺摇摇头,“如果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他抬头,看着仿佛愈加大了的漫漫风雪。 “雪太大了,我们找间屋子先避一避吧。”顾轻锋呼出一口气,看着那点儿白气都要被冻成冰渣子了。 他们挑了距离那盏风灯比较近的一间屋子,这是一栋用黄土垒起来的土屋,顶端盖着点儿稻草,这会儿已经完全被冻住了,反正整个村落也没瞧见什么稍好点的屋子,全是这样又穷又破又小,如果他们是寻常世家士族养尊处优的孩子,恐怕到了这样的地方都很难把脚伸进去。 “当!” 叶无莺的剑出得比顾轻锋的刀还要快一些,他挡住了这几乎可以致命的一击,顾轻锋的弯刀如清丽的新月一般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度,轻飘飘地将这座茅草土屋割成了两半! 第17节 很难相信,这样巨大并且沉重的弯刀,竟然能有这样漂亮到叫人惊艳的刀光。 叶无莺持剑同屋内的人对立,顾轻锋半跪着,厚厚的雪地上被她的膝盖拖出一条深深的印记,唯有谢玉轻盈地站在原地,手中一条水色长鞭,竟是全然由水凝聚而成,流动婉转,化作一道蓝色飘带护在她的周身。 炼气士与武者不同,她并不像叶无莺想的那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原本的她是江湖中的邪道女子,后才穿越到现代去的,不管几世,她都从未放弃过曾经练的内功,那是后天武学,或许比不上那些武者练的先天之法,却足以让她强身健体且绝不像寻常炼气士那样身体脆弱,若是后天武学练到化境,未必就比先天差到哪里去。 如果是寻常的炼气士,方才的那一击,就足以让她受伤,可是因为那轻飘飘地一退,让她只是被割破了一点点衣衫,并没有大碍。 面前的人——或许能够称之为人,只看一眼就足以叫人吓得一个激灵。 叶无莺勉强翻出一个合适的称呼:熊人。 在不少小说或者影视作品甚至是游戏中,他都见过熊人,半人半熊嘛,憨头憨脑的其实还是挺可爱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是,他真正面对的熊人却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它不是上半身熊下半身人,而是左半边是人,右半边是熊,人和熊的身体比例原本是不同的,人比熊要矮,也要瘦小得多,所以,整个画面看上去就更加丑陋古怪,那半边熊的身体硬生生往下缩,那半边人则是往上拉伸,怎么瞧怎么诡异。 “你们是什么人!”叶无莺沉下脸来爆喝一声。 如果这话出自一个高大的成年人口中,或许更有威慑力一些,他们只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瞧着就没什么威势可言。 那个为首的“熊人”裂开大嘴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好久没有送上门来的了,还真是幸运。”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绿,似乎饿到了极致。 “叶无莺。”顾轻锋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无莺回过头去,就看到从那些个破败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个“熊人”,都是这样狰狞恐怖的模样,渐渐往这里聚集而来。 “不要害怕。”顾轻锋走过来,“蓝色鹦鹉螺照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出现原世界不会发生的事的,所以——”她的弯刀忽然亮起一刀绯红的刀光,飘零似樱明亮如月。 一刀直接将离她不远的一个熊人劈成了两半! 她的刀够美够轻够飘逸,但同时也够狠够辣够可怕! 叶无莺一声长笑,“当然,不过是一群狐假虎威的胆小鬼!” 他的剑比弯刀快,也比弯刀暴戾,一剑破天,连暴风雪都一时间被割裂,顺着剑光披泻而下。 然而,他并没有像顾轻锋那样“杀人”,而是直接挑破了一片的皮囊。 没错,皮囊。 这不过是一群披着皮囊的人,他们失去皮囊,露出枯瘦苍白的身体,站在雪地中瑟瑟发抖。 而被叶无莺一剑挑破的,不过是用透明丝线将人皮与熊皮缝合起来的皮囊。 正如顾轻锋所说,若是真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人或者事,是不可能在这个“真实”的幻境里出现的。 第一局,破之! “可惜,这里似乎没有门。”谢玉叹气,也丝毫没有被这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怖片的场景吓到。 顾轻锋脸色平静,“这些人皮瞧着还挺新鲜的,熊皮却有些太旧,恐怕这些人的皮囊经常换。”这鬼地方,怕是不那么容易猎到熊。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太真实,也太容易叫人当真。 叶无莺冷笑,“都杀了吧。” 这个村落根本没有老弱妇孺,本来就是一群盗匪滞留在这里,靠打劫来往行人为生。若是换做其他学子,或许没有他们这样辣的手,但是他们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从那首领口中套出路之后,直接将整个村的“熊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就这样没有在这个村落停留,啃了一点叶无莺递过来的巧克力和面包之后,直接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人来到了他们方才逗留的村落,不过一步之差,就这样完全没有碰上。 “没有一个活口。” 这行人口中都“嘶”了一声。 “真狠。” 完全不留余地的那种干脆利落,全然不拖泥带水,狠辣得非常够劲。 “叶无莺、顾轻锋、谢玉,评分+1。” “是。” 这一切叶无莺他们都不知道,在暴风雪中又走了一个晚上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高大的城墙。 那是一座在雪中显得无比肃穆沉寂的城市,灰扑扑的城墙被大雪掩盖,城墙外方圆百里之内,连飞鸟都没有见到一只。 他们渐渐走近,然后哑然无言,显然受到了比刚才看到那座“熊人村”更强烈的冲击。 这是一座城市,但,是一座被屠城过后的……城市。 “真的太残忍了。”叶无莺叹气。 谢玉和顾轻锋都沉默下来,她们心中明白,叶无莺说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景象,还有看到这场景对十岁孩童心理上的巨大震撼。 怪不得有不少学子在经历了蓝色鹦鹉螺之后,回头都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每个人经历的地方不尽相同,却几乎都是充满危险,而且,这种危险是相当直观残酷甚至是血淋淋的。 叶无莺真是忍不住想吐槽—— 这他妈就是个培养变态的世界!十岁的孩子啊,他妈的要怎么变态才会把孩子扔到这种地方来看这种场面?再怎么说分级都要是r18好吧? 这就是这么个残酷到容不下半点天真的世界。 叶无莺上辈子就曾经“天真”,然后,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因此这会儿,他可以冷静地站在城墙上看着,波澜不惊。 第24章 谢玉叹了口气,率先从城墙上轻飘飘地跳了下去,大团的雪花凝聚在她的脚下,拖住了她的身体。 她曾被继母蹉跎,耽搁了些年月,但底子还在,进步自然飞快,这会儿已经是二级炼气士。但她运用起灵力时,比其他人灵活了何止十倍! 幸得这会儿是冬天,哪怕这一城的人都被屠尽,却也没有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鲜血本来将整个街道都浸润,这会儿被大雪覆盖冻住,反倒看不大出来了。 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尽力避开了那些悲惨又面部狰狞的死尸。 但是,它们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密密麻麻,实在是很难避开。 “衣不蔽体,恐怕这幻境是……乱世。”顾轻锋做出判断。 叶无莺点点头,恐怕只有乱世,才会有这修罗场一般的地狱景象。 三人安静地穿过了这座城市,没有碰这里的任何东西,默默地继续向南前行。 跟在三人身后的考官不多时也到了这里,为首一个中年女子眯了眯眼睛,甚至没有入城,“小心一些。” “是。”身后几人应着。 有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说,“胡师姐,这地方也就瞧着可怕些,并没有太大危险吧?” 那位胡师姐冷冷一笑,“若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她看着叶无莺三人在地上留下的一条明显脚印,“幸好他们就这样一路出城去了。” “什么意思?” “这些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缓缓说,“只是此地偏北,天气一直很冷,方能尸身不腐,但是时间一久,尸气氤氲,整个城市的瘴气……很重。”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出来什么瘴气啊?”另一个人皱眉。 为首那女子甚至都不大想将脚踩在地面上,她轻轻挥了挥手,一抹绿芽从掌中伸出,然后顷刻之间便已经衰败腐化,眨眼便失去了生机。 “我是木灵根的炼气士,是以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这里让我很不舒服。” 众人惊讶,随即很快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放心,只要不在这里逗留太久,不用这里的东西,不吃这座城市里的任何食物,应当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这么看他们还挺聪明的,又或者说是幸运?”一名师者笑着说。 中年女子却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不是旁人,正是叶无莺本来要去拜访的胡若清。 叶无莺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就这么避过了一次危机,他们没有停留,是因为有叶无莺这个外挂在,实在不缺吃的用的,才就这么果断地离开了。 这个幻境十分真实,过上一天两天,肚子也是会饿的,那座孤村什么都没有,寻常学子跑到这里来还不在找些食物的话,就要真正忍受饥饿了。 虽然这个饥饿也并不是真实的,他们在这个幻境里呆上三个月,现实中也不过才三天而已,肯定饿是饿不死的,但是如果在这里三个月都不“吃”任何东西,潜意识觉得他们会饿死,自然也就没法在幻境里维持生命,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雪停了。”谢玉抬起头看了看云消雪散的天空。 他们越是往南走,越是觉得不安,因为一路不曾看到丝毫人烟,说不定这个幻境就是这样,但这种环境显然不会叫人感到舒心的,然后,在昨日里他们就瞧见了一条大河,古怪的是天气冷成这样,这条河却仍旧奔腾咆哮,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叶无莺有点怀疑这不是河,而是海,但照他们走过来的情况,这明显就是内陆,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海岸线。 叶无莺脚下一点,跃到一棵树上,往远处看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还是先说好消息吧。”顾轻锋抬起头来。 “前方不远就有一座城市。” “那坏消息呢?” “没有看到人烟,我担心又是一座……死城。” “不管是不是,总要去看看。”顾轻锋吞下之前叶无莺给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补充了相当的热量,觉得手脚才有些暖起来。 她的抵抗力比不上叶无莺和谢玉,这样冷的天气她总是努力让自己不生病,才能不拖累同伴。 想来也真是好笑,明明是个幻境,居然还会“生病”。 渐渐靠近,等到城墙附近,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总算看到了人烟。这是一座城墙上有人防守的城市,而且瞧着防备还算森严。 城门紧闭,并没有人进出,城墙上的兵士看到远远走过来三个穿着怪异的孩子,一时间也很惊讶。 “有点奇怪。”谢玉皱着眉说。 然而,当看着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的时候,他们能选择的也不过就是走进去罢了。 尽管有些惊疑不定,进去之后,这座城市却是出乎意料地相当热闹,并不像是之前他们猜想的那样,本该是乱世的地方,偏偏有这个至少表面上瞧着很是安居乐业的城市。 更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对他们格外亲切友好,有送他们吃的的,还有问他们冷不冷,说要不要衣衫的,简直热情地有些过了分。给吃给穿还给玩,恨不得将他们抢回自己家去的劲头反倒有些诡异。 “你们从哪里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问他们。 叶无莺笑着,“我们从北边来,这位奶奶,不知道这座城叫什么?瞧着很是平安呐。” 老人家也笑,“我们这儿叫龙城。” “龙城?”叶无莺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为何叫龙城?” “我们龙城外有一条大河瞧见了吗?” 叶无莺点点头。 “如今这外头兵荒马乱的,可是凶险,可是我们龙城大家都得以享得平安,衣食无缺,孩子你可知道为什么?” 第18节 闻着街道那头飘过来的包子香气,和旁边说说笑笑走过去的中年夫妻,他们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身处乱世的惶恐不安,这情形连顾轻锋都好奇起来。 “因为我们龙城有龙王爷保佑呀!” 顾轻锋一愣,“龙王爷?” 叶无莺和谢玉的心却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都是心思机敏且见多识广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十岁孩童,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察觉到了这个城市有哪里不对劲。 是啊,男女老少皆是满面红光瞧着就过得很是滋润,手上也有不少抱在手里的孩童,然而,却还是少了点什么。 不见在街上跑闹玩耍的半大小子,和本该乖巧跟在亲娘身边的小姑娘。 一时间,他们俩都寒毛直竖起来。 呵呵,他们可是在现代生活过二十来年的,谁没看过西游记啊,谁没听说过龙王爷的故事啊,啊对了,还有一说是祭河神的,但是有区别吗?基本上说法都是那个什么来着?嗯,一对童男童女,扔河里淹死了事,或者是被那河里的妖怪吃了去,就叫祭龙神或者祭河神了。 这会儿他们倒是想大骂一声“封建迷信”,但是有用吗? 唯有顾轻锋还是一脸懵懂,她不解地说:“这里距离东海那么远,怎么会有龙族在这儿?” 叶无莺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里也是有龙的,但是并不是他们理解的那种龙,他们生活在海底,被称为龙族,与鲛人王国一块儿统治者千万里水域。 于是,顾轻锋理解的龙王爷,自然是龙族的一员,她只是不理解,哪怕是幻境,一个内陆的大河里住着龙王也是太奇怪了。 叶无莺心中一动,朝谢玉对视了一眼。 “这是门。”谢玉肯定地说。 “什么?”顾轻锋不解地问。 叶无莺拉着她们走到比较偏僻的角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他们,顿时觉得心中一阵恶寒。那种眼神其实并不是带着恶意的,但充满虔诚的狂热和将他们视作祭品的残酷,交织成一种格外叫人心悸的恐怖。 顾轻锋皱着眉,她虽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但并没有叶无莺和谢玉那种强烈的感受。 “你们是说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她问。 叶无莺点点头。 本来幻境就会受到进入幻境的人的思维些许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门”存在的原因。幻境是不能思考的,它是根据人的想象而生成的虚假世界,哪怕看上去再真实,它也是假的。在人的思绪中,除了那些真实的部分,总还会有一些偏离了真实的虚幻臆想,他们要找的,就是这部分臆想。 而叶无莺没想到他和谢玉一起进来之后,这种臆想被放大,在幻境中成了这种似是而非的“龙王爷”。 因为他们的记忆中都有这种故事的存在,哪怕在深层意识中,那也是存在的,而现实中又有龙族,一时间混在一起,就出现了这么个古怪的“龙城”。 简单同顾轻锋解释了一下,叶无莺苦笑,“看来,我们还真的要去会一会这个龙神了。” 既然是“门”,哪怕再危险,他们也要往里撞一撞闯一闯的。 “幸好我是水灵根的炼气士,”谢玉叹了口气,“至少能够暂时保护大家不被淹死。”她能够小幅度的调动水之力,幸好对于水灵根的炼气士而言,避水诀是属于并不太难的那一种。 但凭她刚刚十岁的年纪,便已经完全掌握了避水诀,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天资聪颖。 听完他们俩的解释,顾轻锋很快进入了状态,“恐怕他们看重的童男童女应该是你们两人。”她都已经明显感觉出了差别待遇,这个城里的百姓对待叶无莺谢玉明显要比对她热情多了。 谢玉没好气地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要送你呀!” 这么一开玩笑,气氛就松快了些,叶无莺反倒笑起来,“怕什么,不过是见一回龙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挂掉然后被鲛人送回去而已。唔,顶多丢脸一点,你在意吗?”他问的是顾轻锋。 顾轻锋摇摇头,反而是谢玉用轻快的口吻说,“我很在意!所以赶紧的,多打听些消息。” 这话自然不必说,估计在被送去祭祀之前,他们都安全得不行,所以三人毫不在意地分开去打听消息了。 打听出来的消息并不太乐观。 “时间太紧了。”叶无莺蹙着眉说。 这会儿,他们住在整个城中最好的一户人家环境极佳的厢房里,高床软被,红烛熏香,再加上笑盈盈的侍女贴心周到的服务,和那一大桌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的饭菜,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若是全部像顾轻锋这样从未听过龙王爷故事的人,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压根儿不会碰到眼前这些事,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不可能有龙王爷,剩下的一种大概就是懵里懵懂就被丢到河里祭了河神。 他们没吃桌上的东西,叶无莺随手将不少菜直接丢进了空间,而一丢进去就化作虚影本身也说明了这些玩意儿根本不是真的。 所以,当来收拾的人看到桌上的饭菜少了大半的时候,非常满意地离开了。 谢玉厌恶地说,“那么浓的迷药味儿,真当我们鼻子不好使呢。” “还是不要拆穿的好,不拆穿至少我们还能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两天。”叶无莺说着。 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因为他们假作不知道,整座城市的人对他们都十分客气热情,要什么给什么,友好到不像话。 但是,在两天后的晚上,他们的饭菜里被下了相当重的迷药。 假装昏过去之后,顾轻锋果然被抛下,而叶无莺和谢玉直接被换上了十分不忍直视的红衣服,塞进轿子里,被抬到了城东的龙王庙。 夜色深浓,顾轻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翻过院墙,悄悄跟着轿子去了,轿子周围有两队兵士,今天他们瞧着轻松极了,因为抓的不是城中老住户家的孩子,不会有人来抢夺闹事,于是一路说说笑笑,显得很是高兴。顾轻锋一路跟去,却没有半个人发现。本来,这个城里就没有什么武力值特别高的人,别看他们只是一群小孩子,但一只手干翻一队兵士都丝毫没有问题。 龙王庙到了,说是龙王庙,事实上只是城北山崖上的一座小庙,崖下就是奔腾的河水,在这冻得令人瑟瑟发抖的天气里,河水拍岸的声音响彻耳际,直叫人觉得更冷了一些。 今天是个好天气,空中一轮圆月悬挂,那座山崖上的小庙弯弯的檐角和庙旁那棵百年老树,构成了一副相当冷清的画面。 然后很快被吹吹打打的热闹打破。 这群人吹着喇叭敲着锣鼓,十分欢快地跑过去,甚至还表演了两个舞蹈,弄得藏在草丛中的顾轻锋等得太久,冷得都打了个哆嗦。 人群散去,她才跑上前去,刚踏进庙门,就看到叶无莺和谢玉已经解了身上的绳子,一脸嫌弃地瞧着身上的红衣服,然后互相看到对方的脸,却是一下子笑出声来。 无他,两人两颊都被涂了圆圆的两片胭脂,再加上额头中间那鲜红的一点,实在很具有喜剧效果。 “这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孙悟空变童男的那一集电视剧。”叶无莺随口说。 谢玉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可不是猪八戒!”可不是嘛,那电视剧里,孙悟空变成童男,那童女可是猪八戒变的! 顾轻锋直接没听懂,但还没等她问,就脸色一变,“快听外面的水声!” 谢玉推开后窗的窗格,“来!” 叶无莺单手持剑,直接从后窗跳了出去,顾轻锋紧随其后,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副大抵很久很久都无法忘却的场景。 此处是断崖,崖下是不停拍着岸边的奔腾河水,掀起一片片白花花的浪。 天空是硕大的圆月,仿佛就在手边,大得惊人,将四下里照得犹如白昼,而这会儿河的中间,已经剧烈翻滚起来,“哗”地一声巨响,他们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冲天而起,遮天蔽月,水淋如注。 那是一条龙,一条非常符合叶无莺想象的龙。 巨大的盘曲的身躯,以及舒展开的龙须,尖锐的龙爪,他们的视线里已经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连龙身上的纹路都硕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它身上任意一片闪着寒光的青色鳞片都有他们半个人大小。 圆月与惊涛,然后是一条破水而出的巨龙。它缓缓睁开眼睛,冰冷无情地看着被河水浇得湿透的他们,仿若高高在上的神祗。 叶无莺毫不怀疑,这条藐视着人间的龙下一个瞬间,就会将他们一口吞进肚子里。 一时间,他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但是,握着剑的手却很坚定。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叶无莺咬着牙,大喊一声:“干了!” 他们飞身而起,好似以卵击石。 月圆之夜,断崖小庙。 他们要——屠龙! 第25章 面对敌人的时候,最可怕的并不是对方显得十分强大,而是自己本身就缺乏勇气。 因此,哪怕面前这条巨龙显得格外恐怖,他们仍然一往无前,直接朝它冲去。 任何一扇门,都不是那么好打开的,要拿到开门的钥匙,更是千难万难,这也是为什么蓝色鹦鹉螺格外叫人心烦的原因之一。譬如面前这条巨大的青龙,换做其他学子,只是十岁的孩童,哪里有上前挑衅的心思,恐怕吓得转身就逃才是正理。 其实这种选择也未必就是错误的,暂且退走再作计较,也是一种选择。 但显然不是叶无莺三人的选择。 叶无莺的剑明明是冰蓝色,偏偏笼着一层乌幽幽的暗光,顾轻锋的弯刀沉重古拙,出刀之时偏偏纤巧如月。 那空中圆月已经被龙遮挡,漫天的水花之中,他们好似朝着石头撞去的傻瓜蛋,怎么看都没有获胜的希望,巨龙的眼睛一直冰冷而漠然,仿佛只是看着三个蝼蚁。 叶无莺在那冰青色的龙鳞上跳跃,蛇打七寸,却没有任何传说龙的弱点在哪里,只是,他看过《哪吒闹海》的故事,那小小的哪吒不过也是个孩童,却能够将龙抽筋扒皮,他们虽没有翻江倒海之能,却可以试上一试! “这里!” 他一剑既出,犹如破天之刺,“当”地一声,与那坚硬的龙鳞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之声。 谢玉耳边一麻,却是飞身而起,一指点出,毒溶水! 她因为境界所限,能学的术法只有那么几个,但个个都能做到信手拈来一击必中,“赶紧!”二级炼气士的灵气毕竟有限。 不用她提醒,顾轻锋的弯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灵动如一抹淡淡的红云,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绕着那巨大的龙首转了一圈,与那龙鳞碰撞出一串明亮的火花,方才回到她的手中。 一声龙吟! 叶无莺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他咬着牙,感觉自己的耳中似乎开始流血,热热的暖流从耳边往下落去,他却根本顾不得,就着顾轻锋划出的那一道极浅极浅的伤口,一剑往下,眼中凶戾非常,暗红闪现—— “啊啊啊!给我破、破、破!” 鲜血喷溅而出,烫得他们被河水浇得湿透的身体一阵不适,犹如火烧火燎。 远远的,另一处山崖之上,那几个年轻的师者看得满脸震撼。 “他们当真……”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很有勇气。” 是的,勇气。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勇气可以形容的,”另一个师者感叹,“换做是我,即便是发现了‘门’,也可暂退再想办法,这样冲上去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胡若清却轻笑一声,“在我看来,他们这可不是匹夫之勇,三个小家伙当真聪明,”她赞叹着,“真的太聪明了。” “师姐的意思是?” “蓝色鹦鹉螺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们难道忘记了吗?” 这时候,其余人才浑身一震,明白她在想什么。 蓝色鹦鹉螺,是幻境,是不会真正令人死亡的幻境! “现实中哪有这么好的机会,”胡若清缓缓说,“不付出在生死间徘徊的代价,哪能真正得到心性和武技术法的磨炼,不论是武者还是炼气士,都不存在什么捷径可言,需得一步一个台阶,古往今来,不论哪位成功者的背后,都必然经过血与火的历练。蓝色鹦鹉螺开启一次实属不易,官学也得让它休养数年,方能再重开一次,却不是真的为难这些孩子。” 一个师者叹了口气,“能进入蓝色鹦鹉螺,实则是种幸运。” 胡若清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这样真实的环境,与现实中的磨练也没多少区别了,偏又不会真的有性命之忧,若是寻常,哪里能想得到这种好事!世家也有不少人希望将自家孩子扔到蓝色鹦鹉螺中来历练一番,可惜了,官学的蓝色鹦鹉螺从不为家族个人服务,唯有几年一届的幸运学子,方能进来一次。” 这会儿,众人看向那浑身浴血的三人,眼神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19节 不愧是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 他们悍不畏死,因为本来就不会死,即便是第一场考试失败那又如何?这一场战斗所得到的远比入学测试成功与否要重要得多。 那边,叶无莺已经觉得自己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龙游入水,自然更加强大可怕,靠着谢玉那粗浅的避水诀,他们只能堪堪维持不被淹死而已,龙血混着河水,那气味直冲鼻端,更彻底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叶无莺的长剑都差点脱手,只死死钉着巨龙的身体,耳边甚至可以听到剑刃磨过龙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小心!”顾轻锋差点被激烈的水流卷走,谢玉将围巾抛给她,死死抓住这一端,另一只手却稳稳巴着坚硬的龙角。若是寻常炼气士,没有内功打底,恐怕她才是最先被卷走的那一个。 叶无莺一脚踩进那渐渐扩大的伤口,龙血完全浸润了他的鞋子裤管,他却以这只脚为支点,狠狠拔出了剑,剑身嗡鸣,他咬着牙,又一次用了那凶暴的法门,这会儿不是越阶杀人,而是越阶拼命,这一剑当真有了那雷霆之怒的风采,一剑既出,河翻巨浪,龙吟震天! “给我出来!”他爆喝一声,抽出了一条雪白晶莹的粗线! 这不是真的龙,这是他和谢玉臆想中的龙王爷,既然如此,它必然更贴近他们的想象! 于是,它是可怕的巨龙,同时,它也有能抽出的龙筋! 他死死抓着龙筋,整个人却已经趋于脱力,顾轻锋一把抓住他,然后甩出了手上的弯刀,沉重的弯刀划破水流,重重撞进了河岸边的断崖里,谢玉这才发现,她扔出去的弯刀上,尚且有一条细细的链子连着抓在她的手中。 “走!” 顾轻锋抓住叶无莺,谢玉一个水缚诀,将他们和那条雪白龙筋死死捆在一起,顾轻锋深深吸了口气,厉啸一声,不顾那细链子在她的掌心印刻下深深的血痕,不顾肋骨断裂带来的巨大疼痛,只扯着叶无莺和那条龙筋往断崖处去! 谢玉狠狠心,再无暇多想,念出一段艰涩难懂的口诀,“分水!” 分水诀,竟然是分水诀。 照理至少要四级以上的炼气士,方能使出这分水诀,谢玉强行提起灵气,却到底等阶不够,刹那间吐出一大口血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压破裂,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夺去她的神智。 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甚至还尽最大的努力维持着那道水缚诀。 长长的龙筋被迅速抽出,龙尾乱扫龙首向天,一时间翻江倒海长嘶哀鸣,若没有谢玉那道分水,恐怕叶无莺和顾轻锋连此时的怒涛疾波都无法避过,直接就被这山崩一般的水箭夺去了性命。 最后这一击不过是强弩之末,终于,鲜血染红了整条大河,巨龙渐渐不动了。 谢玉在水中沉沉浮浮,几乎也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叶无莺勉强坐起,“快去把谢玉救起来。” 不用他说,三人之中受伤最轻的顾轻锋已经跳到水里,将谢玉捞了起来,三人狼狈地躺在断崖下的一块巨石上,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 “是……门吗?” “没错,是门。”顾轻锋说着,看那河底亮起的光晕。 很显然,他们干掉了这条巨龙,破除了这处幻境,这河底便出现了一道生门。 谢玉已经晕过去了,顾轻锋背起她,“走吧。” 还等什么?叶无莺已经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们这样沉重的伤势,只会越等越糟糕。 一跃而下,向着光明而去。 再咳着冒出水面的时候,才发现四周干燥,身体上似乎还残余着那种无法忘却的疼痛,动了动手脚,却行动如常。 抬头看到的仍然是那宝石一样明亮的星星点点,这里光线昏暗,叶无莺左右看看,很快找到了也正渐渐苏醒的顾轻锋和谢玉。 蓝色鹦鹉螺的底部也分为很多层,他们在最下面一层,顺着那螺旋状的“楼梯”往上走去,一路到处看到倒在地上的学子。 “好饿。”谢玉嘟囔着。 他们在蓝色鹦鹉螺幻境里待了一个多月,现实中不过一天多,但一天多不吃饭,也是会饿的,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太糟糕,这饿也就来得格外汹涌澎湃。谢玉直接开口抱怨,顾轻锋虽然没说话,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叶无莺塞给她们一人一块巧克力,“赶紧吃下去,一会儿就出去了,也不可能在这儿吃饭啊。” “这到底是什么?真的很好吃。”顾轻锋认真地说。 叶无莺却没有给她解释,他们各自遮住眼睛,因为外面天光太亮,阳光太明媚,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 “欢迎回来!”迎接他们的自然只有掌声。 叶家没有人在官学教书,却也有往届的叶家学子,包括已经入学两年站在人群中不情不愿鼓着掌的叶无添。顾家却有一位在官学教书的,说来不算正经的顾家子弟,但她也姓顾,乃是昔日顾轻锋祖父的养女顾奚。但他们都没有谢家人高兴,那谢商兴奋地手都快拍肿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们是最快出来的,三天的期限,他们只用了一天多一点点,已经足够叫人震惊,尤其是那些知道蓝色鹦鹉螺是个什么地方的人。 “快,还不快给他们准备宴席?”仍旧是那个白胡子师者笑眯眯地大声说着。 这世界即便是孩子,都不存在什么“脆弱的肠胃”,哪怕一天没吃东西,给他们准备的仍然是大鱼大肉,但其实重头戏并不是这些,而是那小小的一粒安神丸,它不仅能起到宁神静气的作用,更能弥补他们在幻境中受到的所有精神上的创伤,吞完这粒官学提供的小药丸,回去沉沉睡上一觉,回头就应当没事儿了,只是某些学子经历的过程太可怕,回过头来该做的噩梦还是会做,官学做的也就这些了。 叶无莺三人回去休息了,胡若清等几位师者还要尽快将完整的报告赶出来,他们负责的几组学生中绝大部分第一关都没撑得下来,自然乏善可陈,可是叶无莺三人一路的经历却很有东西可书,三日之内,他们便要将这份报告尽快呈送到几位座师的案头。 很快,三日过去,最后通过蓝色鹦鹉螺的学子十中无一,即便是通过的,也是无比艰难,几乎堪堪赶在最后关头。 叶无燮最后同王氏和秦氏的两名世家子一块儿进去,最终却被抛弃唯有那名王氏子一人通过,叶无若更不堪,队友也不争气,闹得个全军覆没,最后,今年的叶家学子之中,唯有叶无嫣并一名同样天九品的士族钟家的女孩儿钟汀、一名天七品的唐家炼气士唐汝恬顺利通过了这第一场测试。 以世家而言,今年叶家的成绩很不好看,连平日里与叶氏素来不和的赫东张氏,都有四五名通过了测试呢,更别说其他世家了。 第一场失败,自然成绩作废,若是入学测试三场之中失败两场,那就几乎注定了陪坐末席,没有什么机会了,所能得到的官学资源也必然有限,虽往年也不乏开始失败后来一飞冲天的例子,但毕竟十分稀少,因此绝大部分是失败的学子都有些垂头丧气,很是失落。 但官学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很快就宣布次日便要进行第二场测试。 有了第一次的合作,顾轻锋再与叶无莺、谢玉见面,神情明显和缓许多。 官学其实是很容易产生伙伴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年龄,譬如这入学测试,便极容易生出同生共死的情谊,好比一块儿上过战场的战友,总比其他感情要牢靠稳固许多。 “这也太赶了。”谢玉感叹。 叶无莺耸耸肩,“好歹我们已经休息了两天了。” 他这话一出口,即刻招来了四周一片仇视的目光。 休息两天,多么奢侈! 但规定就是这样,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难道还指望着世上有绝对的公平嘛?根本不可能的事。 这一次,官学用了大型的灵力车,向着博望城西郊方向疾行而去。 “快看看这是什么?” 每个小组都得到了一份卷得厚厚的竹简,和一个透明的琉璃球,这个琉璃球只有巴掌大,里面却有一团缭绕的彩色烟雾,轻如薄纱,如云似幻,美丽极了。 谢玉拿着那琉璃球爱不释手,那边叶无莺展开手中的竹简,顾轻锋凑过来一看,却是愣住了,“这是……地图?” 确切来说,这是一份被划分成了无数细格子的地图,足有上千格,将博望城西郊那一大片绵延的无人山脉原始丛林都纳入了地图中。 “地图?”谢玉也看过来,“这地图分这么多格子有什么用?” 当然是有用的,而且事关规则,和进去之后情况大概完全不一样的蓝色鹦鹉螺不同,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叶无莺很明白这一次的测试是什么,换句话说,一开始的时候,或许会有些不大理解,但是这会儿的他可是很清楚其中的游戏规则。 “谢玉。” “嗯?” “你玩过大富翁吗?” 谢玉:“……”什么鬼? 叶无莺勾起一抹笑容,“接下来,我们要玩超大地图真人版的大富翁哦。” 很刺激很凶险,也很有意思。 “当然,是简化版的,不需要我们买地皮。”叶无莺开玩笑说。 谢玉凝眉,“你该不会是说——这个是骰子吧?”她指了指手上这个格外美丽的琉璃球。 “没错。”叶无莺点头,“它是由巫制作的小玩意儿,绝对公平没有人可以作弊。” “什么意思?” 他们说话的时候,为首的师者已经开始宣布游戏规则,而还没有说完,下面就已经是一阵哀嚎。 “不会吧,这是什么意思?你听懂了吗?” “没太懂,只知道一小时就要移动一次,卧槽这不是都没有时间休息了?七天都没法休息我可撑不下去。” 旁边一个学子哼了一声,“你当然也可以不移动啊,琉璃珠里的数字一小时变动一次,这是限定能够移动的格数,若是不移动权当放弃,也是没什么的。” 只是这样,难免要比其他人要慢一些。 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每一组手中的地图都不一样。 “先生!这地图都不一样,怎样判定最后的输赢?” 那位白胡子老先生笑眯眯地说:“很简单,到七日之后仍然未被淘汰的,自然就是通过,按照所走格子的数目来给你们打分。” “淘汰?”不少学生愕然。 “各自前进,但若是在某一区域内相遇,就必须进行一场比试,比试内容不拘,由率先到达该区域的小队决定比试内容。”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我们这些师者给你们的小惊喜。大家放轻松,去吧,祝大家玩得愉快!”他的白胡子翘了翘,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众学子:“……” 叶无莺差点笑出声来,对着谢玉眨眨眼睛。 看!这不就是简化版的大富翁嘛! 第26章 这或许就是官学自认为的寓教于乐,只不过学子们都没感受到“乐”而已。 一时间,绝大部分人对规则都有些懵懂,就被直接投放进了那连绵的山脉,当真是半点人烟都没有的原始丛林。每个人的配备都是一样的,七天的干粮,一块火石,甚至没有水,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带武器,就这么将一群十岁孩子扔进了山林里。 当然,这些孩子中没有一个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一开始,叶无莺就察觉有些不好,他们被带到的出发地点在山林的最深处,从熟练穿过树林的灵力车上下来的时候,叶无莺的脸色就有些阴,就好比面前这阴森森的树林一样。 他知道,这第二场考试的地图其实和第一场考试有关的,比如他们现在拿到的地图,编号是一号,而上辈子,他拿到的是十九号,这数字上的差距可不仅仅是数字而已,大概他们的这场游戏从一开始难度就要比其他小队要高一截。 “这什么鬼地方!”谢玉抬起脚,看着她的鹿皮短靴靴底黏腻的污泥。 丛林和丛林,也有不同,有天青水碧树木成荫的自然之美,也有他们面前这片黑幽幽不见天日整个色调都是黑灰色甚至带着腐烂气息的灌木林。 跺跺脚,他们确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不知道其他人在哪一个格子开始,甚至每个小队被规定的前行方向也是不同,所以,是计算不出在哪一处会相遇的,但也不会完全不知道。 若真的接近之后,总是能勘察出些许痕迹。 这时候,谢玉手上的琉璃球里,那彩色的烟雾开始翻腾氤氲,最后化作一个数字,“肆”。 确定了方向之后,根据地图上划分的地区,三人如同离弦的箭,急速往那确定的地点奔过去! 第20节 “早到的一队可以指定比试的规则,若是有人要和我们三个人比跳舞,你们会吗?”叶无莺随口说。 谢玉:“……”还真别说,几辈子了她从没跳过舞! 顾轻锋:“……”你看我像会跳舞的样子吗? 叶无莺笑了起来,“如果比试输了,有可能会被淘汰的哦?” “难道还有多少十岁孩子真的会跳舞?谁没事家里教这玩意儿啊!”谢玉争辩说。 这是个以武为尊的世界,谁还管会不会跳舞? 顾轻锋想了想,“选的课里好似是有舞蹈这一项的。”同琴棋书画一样属于课外陶冶情操的项目。 叶无莺抿了抿唇,别说,还真有!上辈子他就差点被这一项给坑死! 平民中有个小姑娘未来会很有名气,她的出身不大好,是比平民更低一等的贱民,父母皆是舞乐出生,从刚学会走路开始就练跳舞,直到七八岁的时候被主家带去随意测了个资质,竟是天九品的武者,主家倒也心善,给她脱了贱籍,又送她到了官学。 那时候,叶无莺三人碰到了她所在的小队,对方就提出要比试跳舞,他妈的他们这边一个都不会跳好吧? 最终……是叶无燮残忍地挑断了她的脚筋,让她跳不成舞,方才避过这一劫。那时候叶无莺觉得叶无燮只是一心想赢,而且师者就在附近,她并不会真的受到严重的伤害,现在想来,恐怕那种残忍方才是叶无燮的本性。 后来,整个祈南叶氏都差点因为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小姑娘覆灭,叶无燮当真是叶家的扫把星无误。 “其实,所谓的规则,都是有空子可以钻的。”叶无莺轻轻说。 谢玉脚下一顿,“你是说——” 顾轻锋还有些不明白,叶无莺笑了笑,“让对手自动放弃比试就行了,要在比试中输上三次才会被淘汰,很多人还是很知道明智的选择是什么的。” 无非“威逼利诱”四个字罢了,实在不行,还有一招可以讨巧。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不是吧,是那个?” 谢玉和顾轻锋也瞧见了,按照地图,他们的既定地点,在……山洞里。 “我去捡一些木棍。”顾轻锋说。 叶无莺摇摇头,“不要浪费时间。”他直接从空间里折了几段枯萎樱桃树的树枝递给谢玉和顾轻锋,顶端裹上羊毛卷,直接用火石一点就燃了。 不得不说,叶无莺讨厌山洞,尤其是这种滴滴答答的潮湿山洞。 呼啦啦一大群蝙蝠飞出去之后,连谢玉都厌恶地甩了甩胳膊。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叶无莺停住了脚步。 谢玉仔细侧耳听了听,这才听见似有若无的哭声,顿时一阵恶寒,“这算是什么恶趣味?” 叶无莺搓了搓手臂,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明明原本走在最前面的,硬是挤到了谢玉和顾轻锋中间。 顾轻锋也听到了,反倒大步超前走了一段,“该不会是师者给我们准备的任务吧?” 之前规则说明里面有,一路上除了可能的相遇比试之外,还有官学准备的惊喜和任务,所谓惊喜听听就算,任务却是不能不做,每个都是加分项,单纯的顾轻锋只想赶紧跑到山洞深处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任务。 谢玉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跟了上去。 越是往里,那哭声就越发清晰,在这黑暗而潮湿的山洞里,哭得缠绵悱恻伤心欲绝,直叫人肝肠寸断。 山洞的回音效果不错,听起来幽幽的,显得很是阴森恐怖。 叶无莺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开始跳舞,心跳也越来越快,偏偏身边两个女孩子半点不在意,甚至讨论起这算是个什么见鬼的任务,让他觉得根本没脸说这环境可怕。 下脚越来越小心,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离,紧紧握着剑的叶无莺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惊跳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 在那哭声的映衬之下,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蜿蜒的山洞越来越深,除了他们火把照亮的一小片空间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叶无莺是四级武者,甚至因为蓝色鹦鹉螺的那一战已经逼近五级的门槛,他是可以夜视的,但是这会儿,他发现火把上传来的热度能让他多一些心理安慰。 “叶无莺?”谢玉忽然回头喊他,这才发现叶无莺落后她们好几步。 顾轻锋也转过头来,“你发现什么了吗?”不然为啥走这么慢。 谢玉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哎,我们强大又勇敢的莺莺,该不会是——怕鬼吧?” 顾轻锋:“……” “怕鬼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叶无莺板着脸说,“再说了,这世上根本就没鬼!”不管是上辈子科学的无神论世界,还是这个充斥着各种不科学生物的异世界,理论上都不存在什么鬼好吧?唔,传闻中这个世界是有神的,不然怎么巫叫神的仆人呢?他们的力量源泉就是所谓的神,虽然叶无莺瞧着连最后身为天巫的司卿其实也并不怎么相信神的存在,毕竟谁都没见过。 谢玉一下子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混着那幽怨的哭声,听得叶无莺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顾轻锋这才理解一直走在最前面的叶无莺为何落在后面,三人之中属叶无莺最强,所以她们俩都很服气他走在最前打头阵的,哪知道在这山洞里他越走越慢,竟是落到后头去了,原来是怕……鬼。 “别怕,”她有些笨拙地安慰说,“你自己也说了,这世界根本没有鬼的。再说了,为人坦荡,何必怕这些邪祟的东西。” 叶无莺:“……”他其实没那么坦荡啊,虽然是胎穿,那也是异世界的灵魂跑到这个世界的好吧? 谢玉笑的乐不可支,“别怕别怕,指不定这是那些师者给我们的任务,哦不,惊喜呢!” “惊你妹的喜!”叶无莺没好气地说。 被她们一打岔,倒是没那么恐惧了,既然发现他害怕,谢玉和顾轻锋也不在前面走了,两人一左一右,三人并肩而行,她们又偶尔语调轻松地说上两句话,果然缓解了不少这阴森的氛围。 渐渐的,哭声越来越近,叶无莺犹豫地伸了伸脚,那边已经转过转角进入一个大型溶洞的谢玉随即发出了大笑声,他这才好奇地探过脑袋看了一眼。 只见那边蹲着三个小小的身影,两个男孩子无措地围在一个女孩子身边,看着她哭个不停。 “我害怕,嘤嘤嘤……”她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往后缩,偏偏还哭得十分好看。 譬如谢玉也是那等瞧着弱风扶柳姿态娇柔的女孩子,但她那双明亮戏谑的眼睛冲淡了身上柔弱的气质,使得她的魅力别具一格,而眼前的小女孩身形还未长开,脸上也有点婴儿肥,却皮肤雪白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会儿露着惊惶的神色,使得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很是惹人怜爱。 叶无莺见到是人不是鬼,立刻松了一口气,完全抛开了之前的恐惧,又能站到两个妹子前面去了。 哪怕那个小女孩瞧着再柔弱,她身旁那两个保护着她的小男孩儿也没有壮硕的个头,叶无莺却并没有放下警惕。 他们的路线是一致的,能在这里相遇,恐怕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只是对方更近一些,所以比他们早一步进入山洞,而距离他们这么近,同样在密林深处的小队,怎么可能是真的弱鸡,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在扮猪吃虎。 心中这么想着,他却微笑着问:“这是怎么啦,前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口吻又温柔又和善。 山洞中光线黑暗,他们那边三个人只有一个火把,叶无莺这边倒是有三个,但是都朝前探着,以至于他们三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并不明晰。 那小姑娘仍在哭着,这么近听起来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只是这哭声被山洞的回音放大扭曲,远远听去完全失了真,才会显得那么吓人。叶无莺暗自想着,开始努力想着这三人是谁,他有没有印象。 照理来说第一场测试成绩很不错的,应当不会是毫无名气的路人才是。 对方一时间似乎也没认出叶无莺三人,那小姑娘怯懦地指了指旁边的通道,“那、那里有个怪物。”一边说着一边还抽噎地又哭起来。弄得身旁两个男孩儿又愁眉苦脸地围过去,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 叶无莺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将手中的火把递给谢玉,“我去看看。” 谢玉点点头,“小心一点。” 叶无莺对这一点倒是不担心,哪怕是官学安排的任务,大多不会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太多,毕竟只是入学测试,并不是让孩子们来送死。所以,他路过那个三人小队,走到了那边洞口。 一只巨大的三头蜥正盘踞在洞口处,别说人家小姑娘害怕地哭起来,叶无莺转过去一眼与那巨蜥三对冰冷硕大的眼睛对视的那一瞬,头皮都有点儿发麻。 他认识这种动物,因为三头蜥并不是特别少见的物种,在许多丛林中都有,属于最低等的一种凶兽,然而,再低等,那也是凶兽,普通的猛兽和它是没法比的,三头蜥的角和血是一种可用的材料,不少山林猎人会专门猎杀这种凶兽,并以此为生,因此,它的弱点也很广为流传,当然,对于这些孩童而言,还远远不到十分了解它的地步。 “嗖!” 叶无莺轻巧地歪了歪脑袋,避过了这直冲着他脑袋来的一镖。 身后那个以为叶无莺后门大开毫无所觉的男孩儿方才眼中还满是兴奋,却瞬间一愣,没有预料到叶无莺这样轻而易举地避过了他的偷袭。 叶无莺转过头来,仿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你这么想置我于死地,我忽然就想起你是谁了。” 男孩儿的脸色顿时变了,之前那种笨拙中带着无措的神色立刻消去了,讥讽说:“哦?现在才认出来吗?我们好歹还见过两次的。” 没错,他们确实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叶无莺被确定是天一品之后,叶慎一为他大宴宾客的那天。嗯,那天他被司卿彻底扰乱了心绪,连谢玉都没注意到,更何况是他。 另一次,是在两年前,短短的一面之缘,面前这男孩儿长得不出色,资质也称不上太好,与被视作天之骄子的叶无莺自然不是一个圈子的,叶无莺身边众星捧月,他就属于墙角的边缘人物。 秦家秦冬青,叶无暇的表弟,与叶无燮的关系却并不怎么好,上辈子叶无莺与他拢共也就见了那么几面,还多是在去京城之后见到的,那时候秦冬青已经是少年,与现在的长相并不太一样,难怪叶无莺一眼没有认出来,这么说来,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孩儿,就是他的孪生弟弟秦冬紫了。 “你我都知道,从第二场开始,是有无法避免的意外的。”叶无莺歪着脑袋,微笑着说,“所以你想对我动手,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倒是那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哭都不太敢哭了,看看秦冬青又看看叶无莺,眼泪盈眶,满脸无措。 “既然我已经发现了你的意图,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跑?”他满脸的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替秦冬青担心,那笑容显得温柔又亲切,偏偏一双眼睛又冷又沉,看得秦冬青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的掌心已经因为出汗而有些黏腻了,顿时后悔之前自己动手的时候太急切了一些。 应当说,能顺利走出蓝色鹦鹉螺,排名还不低,秦冬青并不是那等没有脑子又天真的十岁孩童,他也是在世家长大,而且因为他们兄弟是父亲的外室所生,在秦家过得并不算好,若是没有点心机手段,这日子真的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 只是旁人看不起他们,无暇表姐却是自小待他们极好,想起无暇表姐受委屈时候的眼泪,刚刚看到叶无莺毫无戒心地背对着他们的时候,到底还是冲动了一回。 “你当我傻吗?”他冷笑着,“若是我跑了,恰好将后背露给你,那边又站着你的两个同伴,我怎么跑!” 他原本想着那两个又不是叶家人,如果他真的得了手,她们也未必真的会与他们为难,可现在没得手,他们自然就是一队的,在他的心里,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谢玉看着眼前发生的事,一边感叹着这世界十岁孩子都这么早熟,一边催促说:“叶无莺,你快点,我们已经耽搁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一个小时,要移动地图上四格的位置,本来就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叶无莺笑起来,对那小姑娘说,“你走开些。”他向来没有牵连无辜的习惯,“至于你,既然是秦冬青的弟弟,就不要再装什么路人了。” 秦冬青这才一震,说句实话,他弟弟自小身体不怎么好,几乎不出来见客,外面人见过他的极少,他和自己长得又不像,所以……叶无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即便是他们兄弟连手,也不可能是叶无莺的对手,他们都很清楚。 偏偏在这时,那个娇怯怯的小姑娘一抬雪白的纤手,一把蓝汪汪的细巧金燕剪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朝着叶无莺的后心戳去! 四级武者! 她竟然是一个四级武者! 明明瞬间就可以将那三头蜥杀死的四级武者! 她仿佛就这么柔弱怯懦地站在一旁,等着这么一个机会,给叶无莺致命的一击。 王家的《燕南飞》乃是博望最知名的功法,是为金燕剪,南意刀,王家女用金剪男用小刀本是惯例。 传闻有云:一剪碎春风,一刀破微雨! 第27章 叶无莺一声长笑,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当”地一声,剑尖直接抵住了这把小巧却沉重的金燕剪。 说来好笑,王家女用金燕剪,男用南意刀,实则都是短兵,金燕剪小而纤细,精巧锋利,南意刀自然也是小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刀,偏偏金燕剪沉,南意刀巧。 说的便是金燕剪走的是大巧若拙、大开大合的路子,而南意刀反倒是变化万千、柔韧如网。 “我这人不喜欢牵连无辜,却也最讨厌装模作样。”叶无莺叹了口气。 第21节 这方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这会儿仍然瞧着一副要哭的模样,“我才不是装模作样!” 叶无莺:“……” “我是真的害怕,”她的眼中还含着泪,“可你既然是那叶无莺,我家阿兄说过,只要有机会就杀了你!” 就这么卖你家阿兄到底好吗? 她瞧着越是软弱可怜,手上的金燕剪就越是沉重锋锐,且这种奇门兵器不比寻常刀剑,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可惜,叶无莺不是上辈子的那个叶无莺。 博望王氏作为博望城最强的世家,自然不是软柿子,上辈子的叶无莺却没有遭受太多的为难,除了王临禅之外,其余人自矜身份,几乎从未与他有多少交集。或许在京中那位贵妃又或贺统领眼里,彼时的叶无莺实在算不得什么,这无关他的身份,毕竟京里那位本就不止一个女人,她要个个都管,当真是太为难她了,一个注定得不到承认的外室子,哪里能让她花费多少心思。 这一次……却不同了,她生了两个孩子,算是儿女双全,女儿资质还算出色,儿子却只有天七品,这在赵家实在是只能说平庸。恐怕叶无莺金雷真武体的秘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因此,王家才会对叶无莺下如此狠手。 这小姑娘叫王临初,她的哥哥便是那位王家的天之骄子王临祈,兄妹俩只差一岁,但因为王临祈的名声太响亮,反倒让王临初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实则她在王家功法上的悟性并不比王临祈差。 也因此,这把金燕剪在她的手中变得十分可怕。 但她面对的是叶无莺,虽同是四级武者,叶无莺拥有的是过去九级武者时候就有的武技水准和眼光心性,等级所限,发挥不出几分,却也不是寻常同阶可比,更何况,黑殷赵氏的功法,才是一等一的功法。 “当!”又是一声几乎擦出火花的碰撞。 叶无莺依旧笑盈盈的,神色轻松,王临初却浑身一震,就这么摔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 秦冬青和秦冬紫这才知道畏惧,叶无莺却不准备留手了,王家也便罢了,秦家这对兄弟绝不能留!未来他们可还是会惹出很多麻烦,别看秦冬青这会儿的城府有限,单看王临初会同他们组队,并出色完成了上一次测试,就知道他们才是秦家这一代中最有希望的两个! 剑如惊涛,破空巨响! 他的剑杀过人屠过龙,这一击当真犹如声势惊人,手上那柄剑犹带怒波之声,一剑便削断了秦氏兄弟的脖颈! 王临初愕然瞧着,她知道叶无莺凶戾,却不知如此凶戾,秦家毕竟与叶家是姻亲,哪怕关系称不上太好,秦氏兄弟素来残忍又对叶无莺心怀恨意她是知道的,她也是为了家族才会对叶无莺下杀手,想不到叶无莺回击起来也是这般狠辣无情。 “你们是不是觉得,唯有你们可以想要杀我,我却不会杀你们?”叶无莺下手越凶,嘴角的微笑越是温柔,“啊,人总会有这样的错觉,觉得自己是这世界的主人,绝不会那么轻易死掉,我只想说,这种错觉真的太好笑了。” 王临初打了个寒颤,看进叶无莺那双几乎比女子还漂亮的眼眸。 剑尖已经朝着王临初而来,她却已经吹响了手上的哨子。 叶无莺知道师者来的速度是很快的,他有些遗憾,瞧着王临初脸上惊惶的神色,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说:“放心吧,日子——还长着呢。”口吻那样温柔缱绻,让王临初都有一瞬的晕眩迷惑。 不得不说,叶无莺的皮相实在是太能欺骗人了。 谢玉鼓起掌来,“厉害真厉害。”一打三其中一个还和他同级,结果一个照面就把其中两个给杀了。 “还不快走!”等师者来了,解释起来也是麻烦。 叶无莺一剑干掉那瞧着可怕的三头蜥,三人瞬间钻入了这一条通道,就在他们刚跑进去,那边师者就来了,一看眼前的情况就知道不好。 “发生了什么事?” 王临初眼角仍然含着泪,抬头轻轻说:“意外罢了。” 提前遭遇了那一个小队,等他们离开山洞到达既定地点的时候,自然就没有人再来打扰了。 “这算什么,机会任务?”谢玉捡起摆放地十分显眼的竹简。 叶无莺正在玩他的“大富翁”时,那边司卿遮住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的阳光,嘴角带着微笑提前离开了星殿。 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已经突破到大巫了。 不多时,便有白衣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崭新的衣物和新的巫牌。 “还真有些不愿意那么早出来呢,”他轻轻说着,“不过也没办法。” 星殿虽然对他的巫力修行有所增益,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本来叶无莺就对他爱理不理,他却不想真的忍上十年再见他一面。 成为大巫之后,他就拥有了基本的自由,尽管不能离开神都,到底不似之前被彻底困在巫殿。 大巫出行,总是很有排场的,似是琉绮这样低调的大巫在整个巫殿都是极少数。 司卿穿上华丽的外袍,然后是色泽艳丽的面具,坐上缀满鲜花雕刻精美的华盖灵椅,离开了巫殿。 一路不少人都瞧见了巫殿最年轻的大巫堪称华丽的出行,事实上司卿却悄然出现在了皇城东侧的惠山别院。 这里是皇家别院,又有灵阵保护,寻常人别说是进去,连靠近也是做不到的。 司卿脚步轻快,幽灵一般穿过了那道灵阵。 其实,他从未恨过什么人,本来嘛,这世上没有人能令他挂心,爱与恨这种激烈的情感在他看来只剩下可笑,可是最后,他仍是爱了,也恨了。 司卿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心性扭曲,他的冷漠早已经深入骨髓,管他人悲惨绝望,又干我何事? 不远处花丛树影之中,正有几个下仆陪着一个不过两三岁的男童玩耍,别看男童年纪幼小,走路的步子已经十分稳当,在秋阳中那雪白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很是招人喜爱。 司卿轻轻笑了笑,眯起眼睛看向这位“故人”。 巫的术法素来诡异,当那几个下仆一个个倒地的时候,司卿的指尖缠绕的黑色雾气已经钻入了那个好奇朝他瞧来的孩童脑中。 这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孩子,生母不显,自然也没到防卫森严的地步,还不满五岁不曾测过资质,任谁都想不到他未来会一飞冲天。说是故人,司卿上辈子最后赢过的就是他,“那时候最后你输了,这回,你输在了起点,真是可怜。”他没有半点真心地说。当初若不是他刻意引导,自己与叶无莺之间怎会滋生了那么多的误会? “杀了你未免太容易,啧,不过你这样骄傲的人,这辈子只能当一个傻瓜,想来也是不错的折磨?” 是的,他骄傲极了,骄傲到这世上其他人几乎都不放在眼中,司卿觉得若说谁与自己心性最像,无疑就是眼前这个此时不过两三岁的孩童,赵弘毓。 那时赵弘毓对他的无莺说过什么话来着?“你看你从头到脚哪里比得上我,也敢与我相争。” 司卿觉得很可笑,赵弘毓从头到脚哪里及得上莺莺半分? 但凡精修偶之一道,也有些特别的好处。这世上再没有比精修偶的巫更明白人体的脉络走向和皮囊下神秘的血液骨骼,甚至是脑部那凹凸的纹路,他很清楚,所以他的咒术只是极小极小的一丝,破坏着他大脑的一块小小区域,又用一道术法作为掩盖,即便是天巫亲眼看到这个孩子,若不检查一番,也是发现不了的。 这不是死咒,三五年就会消散无痕,而到那个时候,渐渐变傻的他早已经药石无医再也救不回来。 带着嘲弄的神色,司卿脚步悠然,悄然与那坐在灵椅上没有注入偶魂,却与他这会儿的身形极为相似的巫偶交换了位置,随即返回了巫殿。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他仔仔细细用香草洗过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他以往被叶无莺骂过“草菅人命”,他也确实是这般的性格,叶无莺彼时还是太善良,才会欺压到那等地步,乃至最后丢了性命,这一次,他变了,自己却没有变。 司卿眼神漠然,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叶无莺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 只管自己快活,哪管他背后洪水滔天。 对啊,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只需等着,座上那个人,总会等不下去的。 赵弘毓的出现,或许会让他将精力投注在这个同样是金雷真武体,还没有身份烦扰的儿子身上,但是当他变成了一个傻子,这事态就要变得好玩了。 这皇城之中每一代总有那么一两个金雷真武体,真正能活到成年的总是很少很少,说来不过是木秀于林,可再如何,那也是真的“秀”啊,他总会坐不住的,嗯,如果他没记错,那位叶家的大巫可是心甘情愿为他丢了性命的,这种男人实则也薄情寡义得很,但只要是男人,对失去的反倒容易带着几分怀恋,他的性格司卿都能摸得清了,他会想见一见,他最优秀的那个孩子,他和那个一心一意爱他的女人生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啧,即便是他没有起这样的心思,司卿也准备再想一想其他法子。 已经忍不住了,哪怕不理会自己,再能见他一面都好。 他不能去祈南,那么,就让他的无莺来京城吧。 一年两年三年,他等不了十年。 ** “我去这算什么该死的惊喜!”谢玉狼狈地将腿从沼泽里拔出来,满身泥泞,无语地看着面前的木箱子。 叶无莺凑过头去看了一眼,箱子中的东西一目了然。 一块刺绣极其精致的白色绢帕,似乎用熏香熏过,正散发着清新淡雅的香气。 谢玉拎起绢帕,冷笑说:“这会儿要这种东西有个鬼用。” 叶无莺随手就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擦去他剑上的血迹,“还是有点用的。”然后用完就扔了,“你到底对师者口中的‘惊喜’抱有什么期待?” “从现在开始是没什么期待了。”谢玉没好气地说。 眨眼一个小时已经过去,琉璃球里出现了新的数字,这回是“壹”,他们只需往附近走上一格,总算能够休息一阵子了。 实则任谁都没法撑过七天不休息这么无止境地移动,所以,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要学会取舍,叶无莺和谢玉、顾轻锋商量过,他们想了一个讨巧的方法,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凭借他们这会儿的体力,哪怕是在急行之中,担负着一个人的重量也是毫无问题的,又不是真正的普通十岁孩童。 于是,这会儿叶无莺和谢玉疾速前行,顾轻锋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陷入了沉眠。 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仅仅要擅战,在特殊的情况下很快进入睡眠状态也是一项很重要的技能,三人之中不论是叶无莺、谢玉还是顾轻锋,都很容易做到,所以,他们想出了这样的办法,而更多的小队是两人轮流背负休息的成员,反倒不如在担架上睡得安心,而且两人分担毕竟要比单人要好一些。 “我上去看看。”叶无莺没有急着跑,而是跳上了旁边的灌木,往远处眺望。 谢玉抬着头,“怎么样?” “把轻锋叫醒,要碰到对手了。” 必要的时候,叫醒同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既定地点,也是必须要做的选择。 会不会碰到对手,其实也是可以计算的,琉璃球并不具备每个小队得到的数字不同的功能,巫的术法再神奇,也做不到控制数百上千个不同的琉璃球,也就是说,每个人掷的骰子数字其实是一样的,只是行进的方向和初始地点不一样,同大富翁游戏中行进方向和初始地点一样,骰子点数不一样恰恰相反。 正因为数字一样,所以观察到其他移动的队伍时,其实是可以预测到是否相遇的。 到这个时候,就要拼一拼速度了。 顾轻锋入睡很快,清醒也很快。叶无莺将担架扔进空间里,三人飞快朝着目的地奔去,丛林中到处是遮挡物,偶尔还会碰上一些野兽凶兽,甚至还有来自丛林的其他危机,比如有毒的植物,和让人不舒服的瘴气。 这可不是一路顺畅的赛跑,所以谁先到达既定地点也会有不少变数。 但再大的变数也敌不过实力的碾压。 叶无莺自不必说,谢玉的轻功甚至并不比那些个武者的先天武学差,自有其独到之处,顾轻锋家学渊源,正如她那沉重却偏偏出刀之时极为清丽轻盈的弯刀一样,瞧着高瘦羸弱,并不健壮,实则速度甚至不比叶无莺慢。 在同样的起跑线上,要和叶无莺三人比速度,那纯粹是痴人说梦,像王临初三人,在叶无莺他们前面的原因是因为同样走四格,目的地根本不一样,原则上应该不会有遭遇战的。 一到地方,顾轻锋往一旁一棵树上一歪,“要走了叫我。” 叶无莺点点头,然后就看到顾轻锋的呼吸平稳下来,就这么睡过去了。 大概等了三五分钟,才见一个三人小队跑了过来,他们刚与叶无莺谢玉他们打了个照面,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经过第一次的测试,谁不知道叶无莺谢玉和顾轻锋三人啊,现在大家都叫他们“死亡小队”好吗?意思就是谁碰上他们谁倒霉! “比什么?”为首一个女孩儿阴沉着脸,上前一步说。 叶无莺微微笑着,“这还用说吗?”他执起剑,眯起了眼睛,“比一比谁能活着走出这里!” 简单粗暴,暴戾凶悍。 三个可怜蛋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简直是一下子想起了关于叶无莺的所有传闻,哪里还迈得出这一步! “……我们放弃。” 一旁站着的谢玉打了个哈欠,啊,已经第几次了?一点都不经吓,好无聊。 看,能省力为何不省呢?有个凶名还是很好用的嘛! 第22节 叶无莺笑得很迷人,赞赏道:“很明智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比一比谁能活着走出这里!” “……我们放弃。” 谢玉:好无聊啊。 叶无莺:明智的选择。 顾轻锋:(~﹃~)~zz 第28章 当游戏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绝大部分的学子显而易见地变得狼狈起来,精神也远不如最初那样健旺,神色萎靡的多,速度也慢了下来,毕竟就算是被同伴背着,正常情况下也是很难睡着的,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 到这天清早的时候,开始飘起连绵的秋雨,雨水微凉,使得山林里升起了蒸腾的雾气,更让他们的情况雪上加霜,有好几队学子都因为撑不下去吹响了哨子。 叶无莺三人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几乎每一次遭遇都抢占先机。 他正沉沉睡着,耳边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用作遮挡的阔叶上,却丝毫不能影响他的睡眠,直到他被谢玉叫醒。 打了个哈欠,他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谢玉叹了口气,“雾气太大,没发现有人同我们一个方向,比他们慢了一小步。” 叶无莺立刻清醒了,也就是说这种情况,要对面来制定规则。 他翻身起来,就瞧见对面是清一色的男孩儿,为首那人长得高大健壮,实在不像是十岁,倒像至少十三四的少年人,只脸上还一脸稚气。经过这四天的折磨,他们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发觉自己几人比叶无莺他们早到一步的时候,立刻松了口气。 虽然被困在山林之中,可还是会碰上其他小队的人的,叶无莺三人的凶名早就被传开,只需要被他们早到,那就是个无解的局,除非自己怂,不然就是死亡的威胁,有哪个不怕啊! 他们到底还是算幸运的。 然而…… “怎么办啊老大,我们比什么?”右侧那个男孩儿纠结地说。 这么就这么惨呢,恰好碰上这一队。 弄得他们三人也是无比纠结,要知道,他们一路上碰到的队伍其实和叶无莺他们的策略没啥区别,努力赶路抢先到达,然后……暴力压制。他们的老大顾轻飞力大无穷又身强体壮,不管比力气还是打架,基本就不会输! 顾轻锋忽然上前一步,“阿飞。” 那个高大男孩儿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阿姐。” 没错,他便是顾轻锋姑姑的独子顾轻飞,同顾轻锋同岁,却比她小三个月。 听到他叫顾轻锋“阿姐”,和他在一起的那两个男孩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无莺惊讶,看向对面那个男孩儿,想不到他就是顾轻飞! 说起来,比起顾轻飞往后的知名度,他的出生本来就满足了很多人的八卦心理。当初他的母亲是顾家嫡枝唯一的大小姐,顾家是七品世家,顾轻锋的父亲也就这么一个妹妹,感情自然极佳,偏她不嫁那些个对她趋之若鹜的世家,也不肯招赘人品样貌资质样样出众的士族,偏要嫁给一个平民,只这个平民极有名气,任锦,曾经在官学中压过了所有的世家士族,风头一时无两,虽长相普通,为人极有魅力,性格豪爽,有侠士之风。 大殷原则上世家与平民是不能通婚的,士族倒是能与平民结缔,也因此顾家小姐自请离家,嫁给了清贫的任锦,她的身体本就不好,于是在生下唯一的儿子之后,便离世了,任锦将顾轻飞抱回顾家,同意了他改回顾姓的要求,从此离开博望不知所踪,因此顾轻飞虽在顾家长大,从小见过的人情冷暖也是不少,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楚自己出身的缘故,他素来愿意同那些平民子弟来往。 这个故事足以写成传奇话本,然而故事的主人公一走一死,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结局,在叶无莺看来,不过是一场所嫁非人的悲剧,也是年轻被爱情糊了眼的典型。偏顾轻飞的性子像极了他的父亲,只十年后那场父子相对的战役,方才叫人明白他的心结,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原谅那位令母亲早死并抛下他远行的父亲。 说句实话,那两个男孩儿压根不知道顾轻飞的身份,他们也就是偶尔在校园里遇到,然后打了一架,一身麻衣穿得比他们还朴素的顾轻飞忽然邀请他们一块儿参加入学测试而已—— 卧槽,他居然是个世家子吗?! 确实,顾轻飞通身上下,哪里都瞧不出世家子的痕迹。 像是叶无莺,他皮肤白皙长相精致,一双手也是修长柔韧十分漂亮,哪怕穿一样的学子服,他腰间的环佩头上的玉冠甚至是那把佩剑,一眼就看出价值不菲,更别说他往那儿一站,气质神态就足以说明出身高贵,这是自小潜移默化养出来的,虽非他自愿,但叶无莺也没有亏待自己的自虐倾向。 再看顾轻飞,他已经脱去了学子服那白色的里衬,怕是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松松垮垮披着那件耐脏的藏蓝外袍,却露出里面那件十分朴素的褐色麻衣,脚上蹬着一双脚趾都要露出来的布鞋,还脏得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他和顾轻锋长得并不像,但顾轻锋高,他也高,不仅高,还壮实,于是,这副大手大脚的粗壮骨骼,实在撑不起世家的精致优雅名门风范,再加上那恐怕是自己动手剪得乱七八糟好似狗啃的头发,和晒得黝黑的皮肤,甚至是那双手上厚厚的粗茧,除了那浓眉大眼的相貌勉勉强强还算得上英俊之外,实在是找不出其他优点了。 实在是难怪那两个平民学子没把他认成世家子,主要是他就完全不像个世家子。 “阿飞,你除了打架,还能比什么?”顾轻锋平静地说。 那边顾轻飞气得瞪了她一眼,随即有些气馁,顾轻锋说的没错,除了打架,他什么都不会。世家子有些也会从小培养一些兴趣爱好,包括高雅的琴棋书画之类的,但顾轻飞从小就不爱那些,家学里但凡是上这些的课,他一节都没去过。 顾轻锋的眼角眉梢已经有了微微的笑意,“不肯与我一道,原来是又交上新朋友了。不知他们又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反正若论打架,你连我都打不过,而我们三人之中,如今属我最弱,你们赢不了。” 谢玉微微挑了挑眉,实则她若真的与顾轻锋交手,胜负也就五五开,倒是她俩都打不过叶无莺是真的。 顾轻飞的眼睛溜到了叶无莺的身上,自家阿姐是个什么水平他是知道的,打不过也是真的,但叶无莺这么个小白脸,哪怕凶名在外……他还真不怕! “总要打过才知道!” 顾轻锋没好气地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是四级武者,你呢!” “四级?”顾轻飞倒吸一口气,满心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小白脸他也打不过,然后,他回头看向那两个小伙伴。 见老大也没辙,这对已经淡定下来的平民男孩儿转起了眼珠子,“不如比打弹珠?”“不好不好,太简单。”“那跳格子?”“你是准备跳到明天早上吗?”“吹口哨?”“……” 叶无莺无语地听着他们列举了一大堆真·小孩儿玩的游戏。 “啊,烦死了,不如就比这个吧!”顾轻飞忽然伸出了手,抽出了一片竹简。 “什么?” “各自随便写个一至一百间的数字,对方猜,猜的越接近对方写的数字,就算赢!” 听起来真的是公平又简单粗暴,哪边赢纯属运气。 叶无莺却忽然笑了起来,自从碰到他们之后第一次开口,“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顾轻飞可不怕他,听到这话瞪着眼朝他看来,很有几分凶悍的意思。 叶无莺这话一出口,连谢玉都看向他,不明白这个简单的游戏里到底有什么陷阱。 “正常情况下,这个比试的输赢全凭运气,”叶无莺缓缓说,“可是你们不一样。”他的视线落在顾轻飞身后那个并不起眼的瘦小男孩儿身上,“你们中,有人会读心!”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顾轻锋和谢玉了,那边三个人自己都惊跳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 明明这件事是他们三个的秘密啊。 叶无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十分开心,啧啧,毕竟才十岁啊,还太嫩了一点。 “我猜的。”他眨眨眼睛,不负责任地说。 众人:“……” 这种事自然不是猜的,十年之后,有些事已经不是秘密,顾轻飞身边有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读心人哪怕是传闻,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叶无莺只是心中一动,想起了这个可能,随口一诈而已。 而居然直接被诈出来了他也是想不到,于是才笑得这么欢。 “就算、就算我们有人会读心又怎样,”顾轻飞反应过来了,顿时气得不轻,“这又不违反规则!” 没错,规则上本来就是可以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来制定比试,他们这样并不算犯规。 “那好,我来写,”他看向谢玉,“你来猜。” 谢玉微微一笑,知道叶无莺恐怕又要打什么鬼主意了,上前一步,“那么开始吧。” 对面写的是顾轻飞,猜的自然就是那个小个子男孩儿,他死死盯着叶无莺,恨不得将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七!”那边叶无莺刚写完,他就脱口而出,谢玉见叶无莺没有什么反应,也就随口说了一个数字。 结果,顾轻飞写的是八十二,谢玉猜的五十,差距还是有点大的。她猜这个数字很讨巧,正在中间,无论是哪个数字,都不会差距大到很离谱。 偏偏,叶无莺写的数字一开出来,顾轻飞那边就傻眼了。 他写的是“九十七”。 “这件事呢就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即便是读心也不是万能的,”叶无莺笑眯眯地说,“你不过是一级武者,速度与我相差太大,我的心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你未必就抓得住,我的速度太快而你太慢,妄图要读我的想法,总要能跟得上我的速度才是。” 那小个子男孩儿恨恨瞧着他,“哪是速度的问题,刚才那一瞬间你心里乱七八糟都在想什么玩意儿!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数字!” “是啊,这又是另一个教训,”叶无莺慢条斯理地说,“人总说思绪万千,要想读心,你连抓住重点的能力都没有,真是白瞎了这本事。” …… 真是输了还被嘲讽一脸。 “对了,你身边有这么个小子的事儿藏着点,莫要闹得人尽皆知,现在的你……还护不住他。”叶无莺忽然一脸认真地对顾轻飞说。 顾轻飞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看,自己也是会收买人心的嘛,一句话就瓦解了顾轻飞三人的敌意。叶无莺想着。 既然比试结束,叶无莺敲响了那细巧的金铃,官学那边自然知道是他们获得了胜利。 接下来的游戏变得越来越顺利,学子们都显得十分疲惫,大家的精神紧绷,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在第六天的下午,叶无莺三人得到了一个消息:霍如山死了。 那个被看好的平民天才霍如山死了! 今年参加入学测试的学子之中,能与叶无莺等几人齐名的,也就一个霍如山,然而,他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叶无莺忽然心中警醒,他发觉,这辈子或许是因为从开始就有了改变,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到第七天第二场测试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十分狼狈,早早退出的有些后悔,撑到最后的几乎是一出来就睡死过去,绝大部分连最后的成绩都没听。 叶无莺三人……又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然而,叶无莺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第三场测试和他记忆中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赫凤山,为什么会去赫凤山?”学子之中绝大部分人都炸了。 赫凤山同博望城郊那片无人山林可完全不一样,它被称为大殷五小凶山之一,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山脉,寻常人都不会选择在那里穿过,这条山脉与太祈河组成了一个十字,一直绵延到遥远的西南,听闻西南腹地之中,到现在还存在着古老的食人族,他们的危险程度自不必说。 把一群十岁的孩子扔到赫凤山,这是全然的找死吧? 叶无莺也是这么认为的。 “安静!安静!”白胡子老头大声说着,“放心吧,只需要在官学圈定的区域内活动,事先都有师者梳理过一遍,绝不会当着让你们去送死,”他扫过所有的学子,“再说若不碰到真正的危险,哪里能知道武道之路漫漫,其艰辛苦难不过是考验而已?”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他可不会相信这冠冕堂皇的说辞。 三天之后,新的测试就会开始,真正被安抚下去的,都是那些懵懂未知的平民孩童。 当夜,叶无莺就收到了叶家来书,然后恍然,“原来如此。” 京城传来消息,明年皇子之中排行第三、第四、第五的,和皇女中排行第二第三的,要选伴读同入国子监,令各地官学择十至十二岁的优秀孩童于明年春入京。 第23节 叶无莺的眼眸沉下来,他记得,上辈子从未发生过这件事。 要知道,这五位天之骄子中年纪最大的今年十岁,最小的才七岁,根本不必一块儿选择伴读,最佳的处理方式该是到十岁之后,择了伴读,再入国子监,绝大部分情况下与他们这些异地官学没有多大关系,那些伴读多是京中世家士族的优秀子弟。 这道诏令一出,很多人都在考虑今上是否对京城中的某些势力感到不满,想为皇子皇女们拉一些地方势力,为将来打个基础,增加一些助力。他们拼命往复杂的方向去想,某些个自认了解今上的大臣甚至猜测今上想要让世家的排名换一换血,恐怕对京中众臣也有不满之处,只得上朝之时愈加兢兢业业,就怕一个不好真的触怒了“上司”。 并没有人猜到今上的真正意图。 叶无莺却在这里冷笑,他心中清楚,不是他自恋,恐怕这事儿,还真的是因为……他。 不知道是谁给那位出了这个主意,瞧着确实光明正大又具有极大的可行性。 可是,叶无莺真的半点都不感激,真他妈操蛋,你在那里一句话的事儿,能招来多少祸端你知道吗?!偏偏以他对那个自大狂傲的神经病的了解,这个人肯定对这个结果再清楚不过,甚至王家的手脚他也未必不知道。可即便这会儿跑去质问,这人定然会说:“如果连这点儿危险都避不了,这点儿困境都过不去,哪有资格做我的麒麟儿!” 他妈绝逼别想他能当个称职的好父亲! 恐怕霍如山之死是因为这个,而在接下来的第三场测试中,叶无莺可以肯定——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端看选择的地点是赫凤山就足以让他猜出个几分。 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愿意去做那群小变态的伴读!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 第29章 当然,若是真的去也不是没有备用选择。 例如这五个人之中,他知道的有两个根本活不过十岁,即便是被选中,到头来也没什么麻烦的。 那位除叶无莺之外共有七子四女,瞧着不少,但真正活到成年的只有六个,说来叫人难以置信,他就是这么冷漠地瞧着皇后贵妃那几个背后的家族推波助澜,借着无辜的孩子做几乎是明面上的相争,然后弄死的都是他的孩子。 这人是个真正的变态,虎毒还不食子,叶无莺觉得他的心性凉薄到可以眼睁睁瞧着自己孩子一个接一个夭折,明明可以阻止偏还无动于衷。 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丁点儿父爱,那才真是痴人说梦。 明年春,从时间上看就已经很紧迫了,怪不得官学都急了,因为上头限定了年龄,使得往上几届出色的学子都不能去,让很多世家都跺脚遗憾。 事实上地方官学并不是没有人去国子监,但手续极为复杂,至少要经过三道程序,首先要官学那三位座师的举荐信,那三位相当于官学的精神领袖,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比起武学上的成就,反倒是在文道和个人名望上更加出众,要通过他们那一关本就不容易,然后还需通过国子监的考试,最后是审查风评和家庭情况。 其中最难的就是第二道,这所谓考试大抵可以比得上现代一个教育程度落后的小县城里的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的难度! 因此,官学历来能去国子监的学生都寥寥无几。 大殷那么大,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在博望城生老病死,莫说是京城,连去一次隔壁城市,都是极少的经历了。 偏这会儿忽然就出现了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不需要考试,只需官学举荐,就可以去京城的机会。 这年代说是给皇子皇女们寻找伴读,到底不是那数千年前皇权大过天的时候了,黑殷赵氏确实是大殷的天,但世家子却也不是随意可以打杀的对象。这种伴读大多是皇子皇女们未来的助力,绝不是主仆这种单纯的关系,反倒更像是左膀右臂,甚至是亲近友人,并不会有多少阶级上的差距,更不需要卑躬屈膝。 因此,绝大部分的世家子还是愿意去当伴读的,不仅仅是提前和权力中心打好关系,而且作为皇子皇女的伴读,哪怕同在国子监中读书,却具有旁人没有的天然优势——所有的师资条件和环境待遇都是最好的。 也难怪那些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世家都对此趋之若鹜。 尤其是像博望城距离京城太过遥远的世家,更是翻了天了,若是像某些人猜的那样,今上想给世家换一换血,或者开始看上地方上的势力,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好吗? “少爷,十九少爷来了。”青素笑盈盈地说。 叶无莺皱起眉,“他怎么又来了。” 第一场测试失败,第二场测试好歹撑了下来,而且成绩还算能看,叶无燮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只是叶无莺以为王临初必然会将秦氏兄弟的事告诉叶无暇的,那叶无燮也会知道,他肯定不会再来找自己的才对。 更何况,这会儿他也懒得见他。 “瞧他的脸色,似乎很是兴奋呢。”青素提了一句。 叶无莺恍然,随即冷笑,“想得倒是美,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连他也来肖想那伴读的位置,真真太好笑了,叶家符合年龄的这一代里,顶多也就叶无莺算有资格,接下来该轮到叶无嫣,叶无燮一个除了长相样样不出色的地三品,也敢这样异想天开。 皇子皇女选择伴读,资质不是最重要的,但至少也要是天品资质,若不是那上上等的天一到天三品资质,就必然要有其他格外优秀的地方,方才有点可能。 就凭叶无燮?呵呵。 若是换成叶无暇倒是还有点希望,毕竟她会装。可惜啊,年龄早就超了。 如此一来,叶无莺知道他来做什么,更不想瞧他比起叶无暇拙劣太多的装模作样,“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没过多久,青素就又进来了,“少爷,顾家小姐来找。”她放下炖好的银耳汤,微笑着说。 叶无莺点点头,看向青素,“把谢玉也找来吧,然后,让红舞绿歌他们都来。” 青素有些诧异,但很快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无莺的住处就有一间不小的会客厅,他却不喜欢那等严谨的布置,索性就选在了小花厅聚一聚,花厅里养着几盆鲜绿的植物,瞧着就很是赏心悦目。 顾轻锋一进来,脸色就显得不是十分好看,叶无莺知道,顾家定然也传了消息来。 而且,她显然也对这个消息不怎么感冒,并非像某些世家的孩子一样欣喜。 “你也接到消息了?”她开口直言。 叶无莺点点头,“等谢玉来了再说,恐怕这第三场测试凶险非常。” 顾轻锋脸色沉沉,无言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谢玉也来了,一时间三个半大孩子坐在中间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堆满了茶点,偏偏一个人都没有动手吃。顾轻锋待自己本就极其严格,口腹之欲在她看来实在不太重要,谢玉和叶无莺本就不是小孩,这会儿心中有事,自然不会去注意食物。 “我得到的消息有限,”谢玉先开口,“毕竟我们谢家不是什么大士族。” 论得到消息的详细程度,肯定是顾轻锋那里最高,“顾家甚至将几位皇子皇女的大概性格喜好都送到了我这里,另外,有两名我祖父亲自派的武侍明天就会到官学来。” “也就是说,这最后一场,是真的很危险。”叶无莺淡淡说。 青素皱着眉,她已经看过叶无莺递给她的消息,终于平静地开口:“少爷放心,只要有我在,必然会保少爷平安无事。” 顾家既然派了武侍来,肯定是不打算遵守什么狗屁的测试规则了。 而青素一开口,谢玉和顾轻锋这才注意到这个样貌平庸的侍女。 “她——”谢玉迟疑着看向青素,青素微微一笑,不再隐匿自己的实力,立刻让谢玉的脸色一变,高手! 叶无莺叹了口气,“反正估计等我一到京城,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当真是没意思。” “什么?”她们俩一块儿看向他。 叶无莺抬起头,“本来我并不想说,因为原以为能在官学安安静静呆上几年,再谈其他。”至少可以让他在这几年里好好提升一下实力的,哪知道世事变化得这么快。 顾轻锋点点头,“我就说,你绝不可能是叶家人,叶家都多少年没有圣者贤士了,怎么可能会给你这么个残破洞天。” 单单这一点,她们就心中有数,叶无莺的身上绝对有秘密。 谢玉“噗嗤”一笑,“还有啊,这消息才刚来,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去京城?”虽然她也觉得叶无莺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人选了,再加上个上一届的王临祈钟爵,但叶无莺这么有自信还是让她忍不住想吐槽。 “我来重新介绍一下,”叶无莺站了起来,“青素,我的侍女,八级武者。红舞绿歌,孪生姐妹,都是七级的炼气士,与一般的炼气士不一样,她们俩从小心灵相通,联起手来堪比八级,原是春山楼的高手。傅斌,七级武者,来自白虎诛邪营,校尉级。谈凯江,七级武者,曾是边境战士,与蛮族作战足有十一年。”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不当是无名之辈,红舞绿歌不仅仅长相艳丽,而且能歌善舞,春山楼在大殷赫赫有名,就因为它是掌控在赵氏手中的密探营,就好比明朝时候的东西厂一样,无孔不入且个个经过常年相当高级别的培训,多有一技之长,且经常为皇室服务,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刺杀任务。而傅斌出自白虎诛邪营,这白虎诛邪同样极有名气,若非真正意志坚定身手不凡的硬汉子,绝对进不了白虎诛邪。至于边境军,单单能在那里与蛮族作战十一年,就足以比一比大拇指称一声好汉子! 叶无莺每说一个,谢玉还稍好一些,她从未听过春山楼和白虎诛邪营,顾轻锋却是真的震惊了,她出身大世家,见识自然要比谢玉稍稍广博。 “这怎么可能……”她呐呐说着。 叶无莺苦笑起来,“我确实是叶家人,我的母亲姓叶,但是,我的父亲姓赵,黑殷赵氏的赵。” 只这一句话,就能说明太多事了,乃至顾轻锋和谢玉走出去的时候,脑袋都是炸的。 谢玉到底活过太多年又经历太多,很快淡定下来,只是这个世界的神奇设定一向让她觉得很有意思,世界的辽阔更让重新激起她的热情,在回到自己的屋子之后,翻出几本史书来看,边看边笑,“真的太有意思了。” 黑殷赵氏的传说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看这转头一样的史书单单讲赵氏历史的,就能摆满一整个书架。 顾轻锋却觉得自己一路走回去步子都是飘的。 怎么会呢……叶无莺他,怎么会呢?于她而言,就好比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朋友是外星人那样叫人难以置信。 黑殷赵氏离他们太远了,顾氏是七品世家,就已经足以横行博望,给予她养尊处优的生活,甚至俯视那些终日庸碌劳作的平民,即便是那些个士族,多半也不大放在世家的眼中。 而黑殷赵氏,那是超品世家,超品啊! 怪不得叶无莺如此自信,可以一定去京城呢,怎么看来,这整个博望城,也没有其他人比他更有资格了。 她们被震惊了一把,却不知道叶无莺自己也是很愁。 这会儿就去京城?实力还不够啊!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再打磨个一两个月,可以稳稳当当地踏入五级,还未满十一岁的五级武者,说出去怎么都算是吓人了,但是,要入京城,却还有点悬。 要知道,京城是真正的天品满街走,五级多如狗啊! 他想着要不要趁着这有限的时间再想办法提升一下实力的时候,青素忽然放下手中的绣架,“少爷,看来有不速之客。” 不用他提醒,叶无莺也听到了,他看向窗户那边,皱起眉来。 哪知道只听“咚咚”两声,来人竟然光明正大地敲响了窗格。 青素看着叶无莺,叶无莺点点头,她这才打开了窗户。 窗外露出小女孩巧笑倩兮的脸庞,大眼睛圆脸蛋,正是之前与叶无莺有过一场争锋的王临初。 “想不到你竟然送上门来。”叶无莺冷笑一声说。 王临初长得娇怯可爱,哭起来楚楚可怜,笑起来更是甜美动人,“不要这么凶嘛,你看,明明是你杀了两个人还打伤了我,害得我退出了第二场测试,这会儿却是恶人先告状。” 叶无莺:“……”这到底是什么发展? 半夜三更这之前还出手狠辣要他性命的小姑娘跑来和他密会聊天?叶无莺可不觉得自己具备某点文主角那样吸引重要女性角色的资质。 他明明长得俊美秀丽,容貌精致无双,要说对女人没有半点吸引力那是说谎,但是绝大部分女人到他面前,只会自惭形秽觉得还没他长得好看,要他说,连司卿那样的都比他更能吸引女人,好歹比较容易叫人生出怜爱之心。叶无莺明明十分强大,上辈子的他还称得上温柔善良,可是从身边的小伙伴到与他作对的强大妹子们,就没有一个喜欢上他的。桃花也是开过几朵的,但吸引的都是一些变态男人,他妈全是烂桃花! 更别说这会儿的他已经彻底弯了,根本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 “喂,叶无莺,和你商量个事好不好?”小姑娘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她不动手的时候,还是很能叫人生出好感的。 哪怕她瞧着再软,叶无莺面对她仍是很有警惕之心,“什么事?” “你看你杀了秦氏兄弟,我都没告诉他们是你杀的呢。”她笑眯眯地说。 叶无莺一愣,“你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要告诉?”她托着下巴说,“我是答应了我哥哥同他们一起组队,带着他们过了第一场测试,但是我才不喜欢他们。” 叶无莺:“……” “所以啊,讨厌的人死了也就死了,”王临初眨眨眼睛,“那个叶无暇倒是来找我要过说法,被我哥哥挡了回去,她也就什么话都没说回去了。秦家那边本来就不看重他们,本来嘛,两个外室子能与我组队,那是他们走了狗屎运,结果运气不好死于非命了,秦家内部不少人高兴都来不及,很快就将这件事掩过去了,平息地比我想象中还快。” 叶无莺皱起眉,“所以呢?” 第24节 “所以,我想我们之间是没什么仇恨的对吧?”王临初笑得甜甜的,瞧不出丝毫敌意。 叶无莺才不吃她这套,“你之前还想杀我,应该没有那么快忘记吧。” “那不是失败了嘛,而且我都被你打伤了。”她甚至有点委屈。 “说吧,你到底想来做什么?”叶无莺可不信她是纯粹来找他夜谈的,或许是经过上一辈子的摧残,他已经对他吸引妹子的能力彻底失去了信心,哪怕长着一张足以碾压这世界绝大部分男性的脸。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叶无莺。” 叶无莺意外地瞧着她。 王临初缓缓说,“我的资质虽比不上哥哥,但是悟性实则比他更高,比他还要早一个月突破到四级武者,”她叹了口气,“若是有我,可保你接下来的测试中绝对平安,王家这次可是花了大代价,想要你死呢。” 叶无莺简直被她的自信给气笑了,“所以呢?而且,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因为要嫁给你。” 叶无莺:“!!!”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夫妻的关系更加可靠,”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王临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仍然藏着天真,说出来的话在叶无莺听来却好比惊雷,“我会成为一个一心一意为你考虑的好妻子,而且,我长得很漂亮,”她想了想,“再过几年,会更漂亮。” 叶无莺:“……”卧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一个十岁女娃娃趴在我的窗户上说要嫁给我! 介于她的年纪和之前他们的敌对立场,对于叶无莺而言,这句话绝对是惊大于喜。更何况,从这女孩子的眼中,他也看不出任何喜欢的痕迹。 “而且,我只有一个条件,很简单的,你身边的人很容易就能做到。”她眨着大眼睛,看了一旁的青素一眼。 王家的情报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详细些,叶无莺心中警醒,很明显王临初就知道青素的特别。 “替我杀了我那亲爱的哥哥,王临祈。” 叶无莺:“……” 这他妈又是一个变态! 第30章 别说叶无莺对小萝莉不感兴趣,根本就不可能有所谓联姻的意思,就算是有,也不可能会找这种开口就想杀她哥哥的小变态好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与王临祈应当是同母所生,传闻中感情极佳。” 王临初点点头,“没错,这世上我最爱的人便是我那亲爱的哥哥。” 叶无莺叹了口气,“若你出嫁,即便是资质比你哥哥更好,也无缘家主之位。”她应当不会是第二个叶无暇吧? “这我也知道。”王临初笑盈盈地说。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王临初那双漂亮莹润的大眼睛里似乎已经带上了微微的泪意,眼圈微红,“我的哥哥已经渐渐长大啦,再不像小的时候。” 叶无莺第一次觉得和十岁小姑娘完全沟通不能,几乎是带着十二分的耐心问:“所以?” “我父亲说了,希望他到京城之后,尽力追求我那位表姐,即便是未来不能与她成亲,也需得在她的心中占据重要的位置,”王临初一边说着,一边语气渐渐狰狞起来,“叶无莺,你还不曾见过我哥哥吧,他长得很好看,几乎要和你一样好看了!” 叶无莺:“……”他还真见过王临祈,这位王家的天之骄子在官学大大的有名气,他见过他不止一次。 恐怕王临初的眼睛里,她哥哥大概是带着滤镜光环所以她觉得能比得上叶无莺了,事实上王临初长相清俊身姿高挑,卖相确实不错,但如果拿来与叶无莺比,那逊色得就不止一筹了。 今上的女人不算多也不算少,绝对没有后宫三千,凑凑却也能凑出两桌麻将,当初王贵妃初入宫的时候,只是个相当不起眼的低阶嫔妃,哪知道短短十年,便给她爬上了贵妃之位。 这年头后宫并不像真正古代那么严格,今上也不怕她们能翻出天来,于是,后宫嫔妃与其说是纯粹被锁在院墙内的宫妃,倒不如说是皇帝专属的秘书手下,他向来不喜欢柔弱无用的妇人,而能到他身边的,必须个个都是上上等的资质,否则便要影响黑殷赵氏的下一代了。那些资质出众的宫妃若是真被只用来服侍他,简直暴殄天物,是以,她们住在宫内,每天也有不少繁忙的公务,皇帝要处理的许多事务,包括朝堂政事,她们都是可以参与的,同许多大臣也无多少区别,顶多多一个“皇帝的女人”的标签。 因此,这王贵妃手段心计一样不缺,处事也极有水平,方才得了今上的赏识。她是王临初兄妹二人的嫡亲姑妈,王贵妃所出的女儿自然也就是王临初的嫡亲表姐。 “就为了这种原因?” 王临初反问,“不然呢,难道要等瞧见他讨好另一个女人的丑样之后,再杀死他吗?” 叶无莺:“……” 小朋友,你今年才十岁好吧? “你放心吧,即便是你手下的人杀死了他,我也不会找他们报仇的,”王临初又笑了起来,“因为是我要他死的,他若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报仇。” 叶无莺没好气地说:“感谢你的体贴,不过敬谢不敏,我对你不感兴趣,对你想杀你哥哥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王临初显得有些失望。 “更何况,这件事还没发生,你动手得是不是有点快?万一他根本去不了京城呢!”叶无莺又说,“若真到了那个时候,还不如你亲手杀死他,死在别人的手里,难道你不会嫉妒吗?” 王临初一愣,随即仔细想了想,居然兴奋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就说方才怎么有点儿不高兴,是啊是啊,应该我亲手杀死他才对!谢谢你叶无莺!” 她从窗台处跳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叶无莺:“……” 这真是世上最可怕的兄控妹妹! 不论谁有这样的妹妹,恐怕内心都是“日了狗”。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叶无莺也发现了,王临初本人对他确实是没有敌意的,开始思索着是先找那真心要杀他的王临祈的麻烦,还是先等他那凶残的妹妹背后给他一刀再看情况要不要落井下石。 然后他发现,第二种要有意思多了。 这一晚很多人都没睡好,叶无莺倒是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照例习武练剑,“叮”地一声,脆弱的剑尖在那坚硬的石柱上又刺出一个凹洞来。 “啪啪啪”,青素拍起手,“少爷,照你这进度,怕是这个月就可突破到五级武者了。”她的口吻很是骄傲,因为叶无莺等若她的半个弟子,一路都是她教出来的,恐怕这世上再没有比叶无莺更令人省心的弟子了。 叶无莺谈了谈那在他手上十分乖巧听话的灵剑,“青素,我要换一把剑。” “早该换了。”青素笑着说。 黑殷赵氏的功法,从来不适合这样漂亮脆弱的轻剑,他们用的从来都是重剑,越重越好越沉越佳,根本不需要那些个花里胡哨的额外用法,比如这把灵剑的凝霜功能,于叶无莺而言全然就是浪费,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至于该他用的剑,青素早就替他准备好了, 重剑无锋,这把剑就叫无锋。 它是跟着红舞绿歌他们一块儿从京城来的,在赵家的兵器库中,恐怕也是十分不起眼的一把,黑黝黝的瞧不出颜色,剑刃不曾开锋,显得很是钝重,剑柄不长,却很细巧好握,即便是十岁的叶无莺,也能将这剑柄牢牢握住。剑柄中端雕刻着盘曲的鸟羽,直到尾端从展开的乌沉羽翅中伸出的鸟喙,线条都充满一种说不出的凶戾气息。然而,它的剑柄越是细巧,剑身就越是粗犷,甚至可以说是难看,若是让一些讲究的人来说,大抵会说这就像是插着根黑色竹竿的铁疙瘩,丑到家了。当这把剑握在叶无莺手中的时候,瞧着对比太强烈,他长得秀丽精致,这剑却沉重丑陋,但只有叶无莺自己知道,这把剑十分适合他。 之前用那把灵剑,实际上是他自己在抑制自己的破坏力,那样脆弱美丽的剑承受不起凶猛的爆发力量,他要磨练的就是自己的控制力,所以他用那把灵剑用了三年。 这会儿,却是不能再藏拙了,接下来的这一战,必然凶险非常。 到最后那场测试的时候,平民学子们还不大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世家士族之中却分为两种,一种傻乎乎地过于兴奋,一种十分紧张脸色沉凝。 叶无莺和谢玉、顾轻锋站在一起,瞧着还算平静。 三人之中,不说顾家派了新的武侍,连谢家都出动了一个七级的供奉,可见这会儿大家都已经无视了那条不许带武侍的测试规则。 官学的前堂上这会儿无比安静,安静到那些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平民学子都有些心中惴惴。 大家听着那个熟悉的白胡子老头讲完测试的规则,这才看向发到自己手中的竹简。 叶无莺打开竹简的时候,谢玉和顾轻锋一起看过来,却见竹简上非常简洁明了地绘制了一只只于绝大部分学子而言十分陌生的凶兽形象。 “赫凤山中凶兽足有成百上千种,现如今分为九档,若捕猎到第一档的猎物计一分,第二档计二分,第三档计四分,第四档计八分,如此到第九档,可计二百五十六分!” 这说法一出,众人哗然。 却很快有个学子说,“第九档乃是碧水灵蟒和雪月狼,莫说是捕猎它们,见到它们就该赶紧跑才是,五级以下的武者碰上它们都是死路一条,即便是五级,也未必打得过,还想拿这个积分。” 赫凤山中的凶兽极多,竹简上列出来的这些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绝大部分的学子大抵只能队伍最下的三档,若是强一些,大抵能到第四第五档,再往上在他们看来不过纯粹是看看而已。 “不错,我希望诸位都要懂得取舍之道,并非最高便是最好,人生之途漫漫,若是当真什么都要掐尖做到最好,过刚易折,并非什么好事,这些个凶兽标注在竹简上,并不是一定要你们去打那些不现实的凶兽的主意,选择最合适自己的方才是人生之道!”老头儿大声说着。 然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听他了。 “第三场测试极简单,内容便是——狩猎!”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狩猎?这到底是狩猎凶兽,还是狩猎人,当真不大好说。 仍然是官学那巨大的灵力车,将这些学子们一股脑装下了,直接送到赫凤山的脚下。 比起博望城郊那片无人山脉,赫凤山显得更幽静,更茂密,也更可怕。 计时的沙漏即将翻转过去,他们需要在赫凤山里呆上七天,满七天之后方可以离开,若是只求保命保险,自然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哪怕安安静静地睡个七天都无妨。 奈何,除却那些平民之外,几乎所有的世家士族都知道这一场测试意味着什么,甚至有不少人深恨自己前两场没有用心,如今处于落后的状况。 于是,之前一路遥遥领先的叶无莺三人便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进去之后立刻往里跑,越快越好。”他们各自自然有方法联络到自家的援手,但现在先要面临第一个难关。 谢玉心领神会,“你是怕我们遭到其他人的围攻吧。” 叶无莺点点头,冷笑一声,“规则里面可没说不能攻击其他学子。官学这一手还真有意思,为了讨好上头,难道牺牲某些个学子的性命也是无妨?” 这时候,偏偏是他们中唯一一个真正只有十来岁的顾轻锋开口了,“官学不会在乎的。” “为何?”谢玉问她。 “你可知道官学每年有多少学生?”顾轻锋叹了口气,然后轻轻说,“今年算少的,也有一千五六百人,有些人在官学要待上十年八年,最少也需得五六年方才离开,于是,官学的学生越来越多,更何况,官学背后靠着的是庞大的大殷,和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组成的关系网,即便是世家,有哪个吃饱了撑得去抵抗它。” 官学每年出来的学生太多太多了,在这个强调尊师重道的世界,确实很难与它为难。 叶无莺知道,顾轻锋说的是实情。 “所以,等会儿一开始,我们便往东南方向跑,跑得越快越好,尽量不要失散给旁人可趁之机。” “那是自然。”顾轻锋眉峰坚定。 还未开始,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落在他们身上不怀好意的目光,这和第二次测试不一样,大家都是一个起点的。 上辈子的叶无莺实则还真的不相信一群不过十岁的小屁孩,会怀有这么大的恶意,这回他绝不会再有什么疑问了。有个词叫天真的残忍,放在这群具有一定武力值的孩子身上,这种特质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甚至还不太了解死亡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可以面不改色地用尖刀杀死别人。 叶无莺有时候也在想,小孩子还是手无缚鸡之力好一些,若是给予他们一些能让他们造成破坏的力量,那结局指不定比成年人能做出来的更加可怕。 成年人到底考虑得太多,还需糊一层至少看起来合理的外衣,那些个完全不顾及旁人目光的到底是少数。孩子的世界要简单得多,所以他们的恶意也要直接凶戾得多。 当计时漏斗翻转,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无莺三人已经如同离弦的箭,疾射入了密林之中,不少盯着他们的人愣了一瞬,才赶紧跟上,可惜早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叶无莺三人之中不说叶无莺本身已经处在突破到五级的临界点上,顾家特地为顾轻锋准备的灵步鞋贵到令人发指,但同时也好用到十分对得起它的价格,连谢玉都早有准备,她自己炼制的丹药能够短时间内提高内息,虽不持久,且对身体有一定的伤害,以她现在炼气士的身份,以水灵力温养经脉,这点儿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即便是有人试图追上他们,也是根本没办法做到。 越是往里走,高大的树木越是遮天蔽日,渐渐的连阳光都不怎么瞧得见了。 第25节 官学倒是有发张地图给他们,这样的环境其实连辨别方向都变得不那么容易,要在限定的区域内活动说起来容易,又没有人给他们画好线。 “我们不猎杀那些低级的猎物,只看七八九档的。”叶无莺说。 顾轻锋上前一步,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前提是,某些人要给我们机会狩猎。” 叶无莺微微一笑,“就凭这几个?” 青素他们也已经进入了赫凤山,并在距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叶无莺没有让他们跟着自己,而是很简洁明了地给了他们任务——成为猎人,狩猎赫凤山内所有超过五级的人,某些可伤而不杀,王家的绝不放过。 这些个超过五级的人定然不可能是学子,这群十岁的孩子再逆天,也是没有能超过五级武者的存在,那么这群人就必然是武侍,或者是某些家族的供奉。 高级武者相互之间会有感应,炼气士也是一样,像青素这样的八级武者,本身又精通隐匿之术,红舞绿歌姐妹在这方面也是行家,而出身行伍的傅斌谈凯江同样很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已经可以横扫这片山林的其他高手了,尤其是同谢家那名供奉以及顾家的两名七级武侍合流之后,这股力量自然愈加强大。 忽然,青素浑身一震,眼眸朝着前方的密林深处看去。 “怪不得王家如此自信。”红舞深深吸了口气,讥讽说。 傅斌神色平静,“也难怪了,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们自然觉得稳操胜券,定能要了少爷的性命。” “九级武者!”一向寡言的谈凯江脸色并不太好看。 对普通人而言,等级的压制几乎很难逾越,譬如红舞绿歌姐妹身为七级,联手之下却能与八级抗衡,已经很值得骄傲,一个九级,即便是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怕也是根本无法战胜的。 “现在这要怎么办?”谢家那名供奉最先想要退缩。 他毕竟只是供奉,虽享了谢家的富贵,却不代表舍得为谢家拼命,几人之中属他的忠诚度最低。 顾家的两名武侍也有些犹豫,他们并不是属于顾轻锋的武侍,而是她的祖父,顾家现任家主的,得到的命令也只是保全顾轻锋的性命,若是王家人没有定要杀死大小姐的意图,他们也没有那个必要去和王家人硬碰硬。 青素却微笑起来,柔声说,“谁说我们只有这么几个人?” 身后的树丛发出些微“簌簌”的响声,一个穿得好似普通农妇的老太太慢慢走了过来。 “大巫!” 没错,大巫琉绮。 她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模样,满头银丝,双眼紧闭。 “有位大巫愿意以极高的代价请我出手一次,为了他那块品相十分不错的巫石,我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她的声音沧桑而平静。 而她说的这位大巫,正坐在京城中最繁华的茶楼中,慢慢吹了吹茶杯里绿色鲜嫩的茶叶,却并不喝。 他不喜欢喝茶。 “你怎会知道……陛下定然会答应!你不是不修卜术吗?”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锦衣面如冠玉,只是坐在他的跟前,注定要被映衬得黯然失色。 “我从未说过他定然会答应。” “你表现得太有把握。” 他终于抬起头来,拂了拂他那以金线绣满了金盏花的宽袖,单单是这一身的衣衫,就价值万金,其精致华丽当真十二分引人注目。 这着装深浓,从头到脚都繁复艳丽到了极致的,自然就是司卿。 “徐惠商,我答应你进来坐一坐,并不代表有义务回答你这些无聊的问题,我不过是同你那祖父随口一提,他也就在陛下面前随口一说,再说了,我如何,陛下如何,又关你何事?” 他的口吻充满讥讽,“若真要关心这些想要去摸座上那位的心思,也要等那皇长女当真招你为婿再来说吧?就凭你这长相,啧啧,我看难。”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这就是他们一家人没一个愿意和这个徐夏行——哦不,现在有了巫号叫司卿来往的原因,这他妈性格阴晴不定也就算了,口舌毒辣阴阳怪气,谁能喜欢这个变态才叫见了鬼! “啊对了,最近我的心情好才来陪你说两句话,另外,”他站起身来拿起茶杯,就这么将那一壶十金的好茶倒在了那黄梨花桌子上,“这茶只闻着就很难喝。” 他的心情最近是真的很明媚,才会搭理徐惠商。 恐怕他的无莺真的要进京了呢。 真的……太好啦! 第31章 巫的存在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科学的事,任何一支队伍有巫和没巫差距还是很大的,他们强大,绝大部分无关于个人的武力。 琉绮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包括之前还萌生退意的谢家供奉也是一样。 这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他们能够生出战胜九级武者的信心。 这边琉绮刚来,那位九级武者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王家作为博望第一世家,却也只有六品,上下明面上的九级武者三名,除了那位闭关很久的老祖宗之外,家主王善亥也是九级武者,再之后,就是一名九级的供奉。暗中有没有其他九级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明面上的就这么三名。 那位老祖宗不可能来,王家家主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到这里来,来的,自然就是那名供奉。 他瞧着也很有些年级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儒衫,戴着一顶整洁的书生帽,偏那儒衫里面是瞧着很精致的立领衣衫和深棕色的马裤,配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牛皮靴子。 来的时候,他甚至正在吟诗,手中的象牙扇子很是风雅地扇着,脚步悠然笑容浅淡。 但当看到前方那位老妇人的时候,他脸上那种胸有成竹的微笑顿时一凝,然后苦笑起来,“大巫,您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他也是认识琉绮的,在博望城只要稍有点地位的人家,很少有不认识这位大巫的。 “巫殿中有人要保他,我自然要出现在这里。”她缓缓说着,与方才的说法又有不同。 她与司卿有着别样的情谊,那个逃家的孩子一路千里迢迢,竟然从京城到了博望,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琉绮本就是悲天悯人的性子,他又是巫殿下了命令下来要寻的失踪巫子,于是,琉绮便将他领回家中,等京中人来接,那短短的三个月,到底生出了些许感情。 更何况,如今司卿是巫殿倍加看好的天才,他既然开了口,琉绮便不想拒绝。 而听到她这句话,这位九级武者的脸色顿时变了。 世上少有人愿意与巫殿抗衡,并非真的惧怕巫殿的力量,而是那里真的是疯子神经病的集中营,偏偏还拥有一种特别叫人心烦的力量——卜。 没错,哪怕你用再隐秘的手段把人杀了,没有留下任何尾巴,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世上最厉害的捕头仵作都瞧不出丁点儿线索,但是,碰上巫殿,那统统没辙。 他们可以用卜,一步步把你给揪出来。 即便是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还可以用咒,直接给你下个无法摆脱的诅咒,甚至是绵延到子孙后代的那种。 最可怕的是,巫殿不仅仅是能这么做,而且护短到一位大巫出了事不管他是对是错都会把凶手揪出来不咒死你不罢休的程度。 因此,巫殿中人能够得到尊敬,但同时也是人走狗避,寻常人轻易都不想与他们往来,若是一个不小心的得罪了他,谁知道会不会随手给你下点儿小诅咒什么的。 即便是这位九级武者能够将琉绮杀死,他疯了才会这么干,偏偏要在一位大巫面前杀人?也是很困难的。 大巫本身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不算高,但他们各种诡异神奇的术法足以让人头疼,这么几位七级八级,本来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加上一个琉绮,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如果巫殿中真的有大人物要保那个叶家小子,单单这一个原因,就足以让他萌生退意。 “当真意想不到……”家主派给他的任务本来他以为是很容易的,甚至怀疑为什么杀个九品世家不过十岁的小孩儿,有什么难的,为何要他亲自出手?家主甚至说了,务必要让他死在这场测试之中,安上一个意外的名目。 现在看来,恐怕上头真的有人要保他,平时不好动手,只能借着测试生事。 想通之后,他立刻有些恼怒,这家主是明摆着要坑他? 这位九级武者姓胡,叫胡明喻,乃是平民出身,说来和那位官学的师者胡若清还有那么点儿一表三千里的关系,辈分上算是胡若清的远房堂叔,若不是因为他同胡若清时时往来,说得胡若清心中动摇,她也不会在上辈子选择抛弃叶无莺。 胡家本也是士族,但是没落多年,否则胡明喻也不会辛辛苦苦修炼到九级,却在王家当一名供奉,再如何他也是外人,若有事也是拿他顶在前面。 像今日之事,大巫琉绮在博望城素来有威望,性格大家都是很清楚的,她绝非信口开河之人。 因此,胡明喻信了,然后十分潇洒地说:“既然巫殿要留那叶家小子的性命,我也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如此干净利落让青素那边的几人眼睛都瞪大了,卧槽这说走就走也太没节操了吧?好歹也是个九级武者呢! 青素同样感到好笑,能修炼到九级的绝对没有蠢人,她十九岁已经是八级武者,如今二十四岁,距离九级却还有一段距离,三十岁前突破都很艰难。面前的胡明喻不过六十来岁,他还有很长的生命,在九级武者中都算是很年轻的了,也因此更加惜命,当然不肯为了这点儿事和琉绮杠上。 今年王家参加测试的人中,唯一算得上重要的只有王临初,而凭借她的实力和王家这座靠山,虽不能保证没人会对她不利,但有两名武侍跟着已经足够。胡明喻积了一肚子的火气,正要返回王家,路上恰好碰上了胡若清。 这一次,官学所有的师者都被放到山林之中,还是尽力去确保学子们的安全的。 见到胡明喻的身影,胡若清赶紧叫他:“堂叔!幸得在这里碰见你了。” “怎么?”胡明喻心情不好,自然没有多少好脸色给她看。 “是否王家让你对那叶家叶无莺动手?”她直言道。 胡明喻一愣,“你怎知道?” 胡若清跺脚冷笑,“堂叔,这王家是想坑死你呢!” “此话怎讲?”胡明喻心中一惊,随即道。 胡若清摆摆手,让跟着她的那几个新晋师者站得更远一些,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堂叔,你也知道我原是国子监出身。”她之所以在官学中地位不低,就因为她并非官学出身的学子再来任教,而是当年官学走出去,去国子监三年,又留京五年,方才来了博望官学的,“也不怕同堂叔交底,京中要保他的那位,王家是扛不住的,何必做了旁人手中的刀,回头反倒自己落了一身不好。” 胡明喻皱眉,“连王家都扛不住?须知贵妃在京中可是极有势力呢。” “再有势力她也不姓赵!”胡若清冷笑一声,知道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总之这件事堂叔不要掺和,若是实在不行,离了王家也不是不可,博望城又不是只有王氏一个世家。” 胡明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这水太深了,他还是离远点吧。 这一辈子,胡若清接到的命令本就不同,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变了,叶无莺甚至虽然猜到了某些变化,却不知道这会儿的他,远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否则,以王贵妃的心性手段,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 这时候的叶无莺也顾不上这些,青素他们排除一些外界因素,剩下的仍然要全靠他们自己。 “小心。”叶无莺低声提醒。 他们三人匍匐在草丛中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夜晚已经显得很有凉意,顾轻锋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夜晚的霜露打湿而贴在身上,透心地冷,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可她身旁的叶无莺和谢玉全神贯注,竟是丝毫不受这些外物的影响。 顾轻锋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来了!”谢玉精神一振。 叶无莺也已经看到了,他原本想要选修辨兽这门课,就是想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上的凶兽,但仅仅以博望来说,赫凤山中的绝大部分凶兽他都认识,毕竟上辈子他是真正在这里长大的,且多次到赫凤山中来狩猎。 是以,他很快就能带着谢玉和顾轻锋准确跑到碧水灵蟒的栖息地。别看它的名字中带着水字,实际上碧水灵蟒根本不是水栖类的凶兽,反而喜爱枯败的草丛和干燥的山洞,又譬如同样攻击力极高的雪月狼非但和大雪月亮没什么关系,还是一种日行性怕冷喜热还冬眠的凶兽。 叶无莺三人的前方,就是一片沼泽干涸之后,生出大片杂草又枯败下去的荒地,这种环境很符碧水灵蟒的胃口。 不多时,只听簌簌的草叶声音响着,一条足有孩童腰粗的巨蟒慢慢游了过来。 只需看它一眼,就知道为何它有这个名字了。 这条巨蟒通身上下都长着碧水天青色的鳞片,瞧着很是漂亮,月光笼在它的身上,散发着水波一般碧莹莹的光泽,仿佛在月色中缓缓流淌,当真不负碧水二字。但是,若是将目光落在它那硕大的脑袋上,顿时再生不出什么欣赏美的情绪了。 三角形的脑袋,这大概放在蛇的身上都能通用,哪怕它是一条灵蟒,但那尖尖的脑袋同时也说明了它剧毒无比沾之即死,两颗巨大的蛇牙甚至包不进口腔之中,有一截支在外面,牙尖的毒腺绿油油的,瞧着有些渗人,不仅如此,它那双好似昆虫的复眼冰冷无情,不比许多蛇类极低的视力,它的视力极佳,甚至比某些雄鹰视力还要好。 凶兽分为两类,一类瞧着就长得狰狞恐怖,很担得起这个凶字,另一类长得与普通野兽依稀仿佛,事实上危险程度差得太远。碧水灵蟒并不是前一类,而是后一类,因为它长得到底还是明显蛇类的外形。 谢玉借着半人高的草丛,隐藏着身体,幸好这会儿这具身体方才十岁,几乎完全被草丛掩盖。这灵蟒的视力极佳,却几乎没有嗅觉,才给了他们些许可趁之机。 第26节 她抬起手来,手中拿着一柄蓝汪汪的小弓箭,之所以说它,是因为它真的小,只比成年人的两个巴掌稍微大一点儿,简直像是大点儿的弹弓,但它确实是弓箭。 比起灵力枪,这种灵弓在炼气士中更加普遍,毕竟灵力枪不是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东西,维修养护起来也不便宜。十岁的谢玉,还没有那个资本去配备一把灵力枪,甚至这把灵弓,也是因为这次测试太过凶险,谢家才派人将之送到了她的手中。 炼气士的修炼路途要以黄金铺就,也就是这个道理,武者哪怕不借助武器之利,也能发挥极大的威力,炼气士却很矛盾,单凭自己,绝比不上武者,但若借助灵器,却可以越阶杀人,没有钱的炼气士简直就是个悲剧。 谢玉眯起了眼睛,借助内功之便,她对灵气控制的精准程度要远超过其他炼气士,抬起那支弓箭,拉开那条可以增幅灵气震荡的弓弦,她的双指之间开始凝聚一支浅蓝色的水箭。 水灵根在五行灵根之中素来极受欢迎,因五行之中水乃是极易借助环境之力的,例如她凝聚这支水箭,就可以七成借助空气中的水气、三成由她自己的灵气汇聚而成,绝对要轻松省力得多。 “嗖!” 水箭急速飞出,划破空气,却并不像是寻常弓箭那样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反倒无声无息,很有那么点儿温柔的味道。 但那尖锐的走势,和刹那惊鸿的速度,说明它并不是一支用来观赏的箭! “噗!” 一声轻响,碧水灵蟒发出了尖锐的嘶叫声。 换过任何一个其他二阶的炼气士,都别妄想能用一把灵弓伤害到碧水灵蟒,可谢玉不同。 顾轻锋甚至没太能看出门道,叶无莺却清楚看到那支水箭于半空之中,以水凝冰,箭中水润箭外冰锐,这支箭以冰之锐利破了那碧水灵蟒通身上下虽是最为脆弱,仍以一层厚膜保护的复眼,随即,冰碎,水震,犹如爆开的烟花,直接将那灵蟒的一只眼震成了血窟窿。 不得不说,这一手控制力已经全然炉火纯青,换做某些个四五级的炼气士,都未必做得到她这一漂亮的一手。 可是这会儿叶无莺并没有赞赏的时间,在那支半冰半水的箭爆开的刹那,他已经跃了出去,抽出了那把丑陋的巨剑。 他毕竟还是个孩童,可那大剑却是按照成年人的体型做的,提在他的手中更有一种巨大到滑稽的效果。可是,它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借着顾轻锋那柄刀犹如弯月一般飞出吸引了它另一只眼睛注意的刹那时机,重重拍在了碧水灵蟒那因为愤怒疼痛而惊狂的三角脑袋上。 “砰”地一声巨响,顾轻锋都觉得后脑袋有那么点儿疼。 然后,以凶残闻名的碧水灵蟒,就这么软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叶无莺本就可以越阶杀人,他这一下暴击下去,恐怕这条灵蟒的脑骨已经完全被拍得粉碎,但它实际上还没有死去,剩下的那只复眼用一种恶毒狂怒的眼神死死盯着叶无莺。一般而言,打蛇打七寸,但碧水灵蟒这种凶兽并没有明显的弱点,它的“七寸”并非罩门,除了相对脆弱的眼睛,其他部位别说是伤它了,连破开防御都极难,偏偏它还有剧毒,沾上之后任何人都无力回天的那种剧毒。 这也是碧水灵蟒格外叫人头疼的原因。 叶无莺一击得手即刻后退,并没有立刻上前去将这胜利果实拿到手,他知道,这临死反击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它的毒牙还在,他这会儿一靠近,恐怕就会被它那爆开的毒液喷一脸,而这种剧毒触之即死,十分危险。 那边谢玉走过来,“这样都不死。”她感叹着。 “凶兽的生命力完全,哪里这么容易死。”叶无莺努努嘴,“再给它几箭。” 谢玉没好气地说:“你倒是轻松!” 顾轻锋忍俊不禁,“好歹这蛇的脑袋是他给敲碎的。” 三人合力,几乎是转瞬就拿下了这条碧水灵蟒,看得远处缩在草丛中偷看的三人目瞪口呆。 “太他妈吊了。”其中一个男孩儿叹息说。 他也出身大士族,所以很明白这碧水灵蟒有多么可怕,如果说之前还有点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幻想,这会儿倒是彻底决定缩在草丛中绝不出去了。 他妈即便是出去了又怎样,被那吊炸天的水箭在胸口爆个洞,还是被那弯刀轻飘飘地割了喉咙?最可怕的是被那丑陋的大剑拍碎浑身的骨头,想想都叫人寒毛直竖! “等他们走了我们也离开。”为首的女孩儿果断说,“正如之前师者说的,要懂得取舍,这碧水灵蟒绝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猎物。” 那边三人已经确定灵蟒死亡,才走上前去收取了毒腺和毒牙,甚至连那一身碧水清润的蟒皮都没放过,弄得这边同样等了几个小时的三人有点失望,竟是半点没有捡漏的机会。 然后?然后他们就看到那边架起了烤架,将那灵蟒切成一段段地穿在木刺上烤。 “嘶,好香啊……” 凶兽肉嘛,那叫一个异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渐渐的被吸引的小队不止他们一个,可大家很快就认出那是碧水灵蟒的肉! 嘤嘤嘤,香得人受不了,偏偏不敢上前去! 真他妈郁闷死啦! 唯有一人越众而出,直接朝着三人走去,正是笑盈盈的王临初。 第32章 王临初只有一个人,但是衣着整齐,在这赫凤山的山林之中自在地好比自家后院。 而她不请自来,谢玉和顾轻锋都有些警惕,叶无莺却知道这会儿她确实没什么恶意。 碧水灵蟒的肉质很是鲜美,若是不烤,而是熬成汤,更是好吃极了。这样烤熟了撒一点儿盐,甚至不需要其他佐料,都能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好香啊。”王临初自顾自坐了下来,抱着腿吸了吸鼻子。 叶无莺只当没看见,他同王临初的关系本就是敌非友,难道还要友好地请她尝尝自己的手艺?别开玩笑了! 王临初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这世上任何事都要付出点代价,这样,我用情报来交换这碧水灵蟒肉可好?” “什么情报?”叶无莺终于开口。 “这附近所有碧水灵蟒栖息地和雪月狼所在的情报。” 叶无莺惊讶,“这是王家提前收集的情报?” 王临初不屑地撇撇嘴,“他们怎可能为我如此用心,我又不是哥哥。” 叶无莺:“……” 谢玉笑盈盈地朝她看去,“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很简单啊,我在这里长大。”王临初眨了眨眼睛,毫不介意地说出了这王家秘辛。 顾轻锋到底不比叶无莺和谢玉活了那么多年心思通透,十分惊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大?”好歹也是王家嫡出的小姐,怎可能在这危机重重的赫凤山长大。 “那时候年纪太小,我也已经不大记得了,”王临初托着腮说,“大抵不就是世家权利相争的那类龌龊,”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这王家呀,在博望乃至京城,名声都是不错,传闻中清正豁达,极有风骨,正因如此我那姑姑方才能入得了宫,要我说,不过是他们为了那面子可以不要脸,自然没人比得上他们,啊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你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谢玉很善良地提醒她。 王临初只盯着那香喷喷的蛇肉,“没错,我是不大记得了,听闻那时候我才刚三岁,哥哥比我大一岁,虚岁倒是有了五岁,恰好同上面几个哥哥姐姐一起测了资质,一下便成了王家的希望。那夜里却不知怎的,我与哥哥被人扔进了赫凤山,大抵是想要了哥哥的命,却捎带上了我。”她又笑了起来,笑得甜甜的,“我小时候要笨一些,所以总是不大记事,三岁多却连路都认不清呢,哥哥已经五岁了,要比我好得多。” 叶无莺总觉得这个故事绝不会是什么兄妹情深的美好戏码。 果然,王临初说:“那时候,只隐约记得哥哥对我说去找回去的路,让我藏在树丛中等他,我就乖乖等着,结果等啊等啊,从白天等到天黑,很多事虽不记得了,但当时那种害怕倒还记得很清楚。” 顾轻锋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因为她很明白王临祈在世家中的名声,他不仅资质惊才绝艳,为人更是温柔正派,这名声是好的不能再好了,虽然之前王临初刺杀叶无莺时说是她哥哥的吩咐已经让她感到王临祈的形象在她心中破灭了一些,却想不到会到这种程度。 “再后来啊,天都亮了,我又怕又饿,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叶无莺看着她,“你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在赫凤山里活下去的。” “那当然。”她笑得甜甜的,“后来有个猎户发现了我,她让我给她打下手,在这赫凤山中打猎为生,直到两年前被王家发现又捡了回去。”说着她又撸起袖子,“你们可别不信,瞧,我这手笔上的伤再养,怕都是养不大好了。” 那是一道相当狰狞的伤痕,怕是当初伤到的时候一块肉都被完整扯了去,露出白森森的臂骨,只这养了几年,方才不那么可怕,可骤然看去,仍然很有视觉上的冲击力。 谢玉只是瞥了一眼,仍是微笑着说,“可我听说你与你那哥哥感情极好呢。” “是很好啊,”王临初眨着眼睛的模样瞧着很有几分天真,“他当然要对我好,既然对不起我,便要愈加对我好,若是有半分让我不开心,我就杀了他。” 叶无莺:“……” 这对兄妹真的是,谁也别说谁! “所以,到底要不要换嘛!”她看着叶无莺。 叶无莺将一支烤蛇肉递给她,“你需得将那几个地方很详细地告诉我,且不得刻意坑我,否则若让我发现了,必然抢先杀了你那哥哥,让你遗憾一辈子。” 他是看出来了,现在这王临初将那王临祈的性命完全当做囊中之物,若说当初因为生气想借叶无莺的手杀他,这会儿却是彻底想通谁杀都没有自己动手的好。 王临初的性格古怪,却未必称得上心机深沉,毕竟她是真正的十岁,而不是像叶无莺和谢玉这样套了个孩子外壳的成年人。 这笔交易王临初果然没动什么手脚,她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将情报交给叶无莺。 本身以她的实力,哪怕对赫凤山无比熟悉,也是没法去打碧水灵蟒和雪月狼的主意,何不卖了这个人情呢。 有了王临初的情报,叶无莺三人如虎添翼,一路进入赫凤山深处,等到他们自己察觉的时候,已经远离了官学交予的地图。 “她到底还是有坏心的。”谢玉皱着眉说。 顾轻锋苦笑,“也是我们自己不好,太贪心了一些。” 叶无莺拿着王临初画给他们的羊皮地图,“看,这一路往这里延伸,一个不注意就会走出安全范围,她应当是故意的。” 此处已经明显人迹罕至,连那些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怕也是很少到这里来。 他们正打算往回走,叶无莺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一声相当微弱的呻吟。 “去看看?”没过多久,谢玉她们也听到了。 叶无莺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冷血到明知可以却见死不救,三人互相看了看,就朝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 既然听到了声音,那出事的地方自然离此处不远,拨开遮挡的荆棘丛,叶无莺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趴在地上的孩童。 那孩童瞧着个头又瘦又小,手上死死抓着一只洁白莹润的弯角,一看便知是凶兽鹄鹄雀的独角,这鹄鹄雀名字带着鸟字又带着雀字,实则是种完全不会飞的凶悍禽鸟,只是任何禽鸟一旦是凶兽,那自然就不是寻常猛禽可比的。 这孩子瞧着顶多八、九岁,能拿到鹄鹄雀的独角而不死,本身就很值得夸耀了。 当看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时,叶无莺很庆幸自己没有见死不救。 是阿泽,竟然是阿泽。 若是不发生这些变数,阿泽就该在明年进入官学,恰好住进他所在的那个院子里。这时候,叶无莺想起阿泽拿的是王家的荐书进入的官学,他是平民,唯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进入官学学习,那么,生活在深山中的他到底是从哪里认识的王家人,甚至并没有为王家所用呢? 不知道为什么,叶无莺的面前浮现了王临初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面容。 正想着,那边阿泽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谢玉惊讶,“真是顽强的生命力!” 几乎不用上前去查看,他们就很清楚这个男孩儿受了很重的伤。 “快救他。”顾轻锋大步上前,叶无莺一剑劈了那追过来的另一只鹄鹄雀,谢玉一个水润术,简单地替他缓解了一下伤势。 瘦小男孩儿睁开眼睛,艰难地说了一句“谢谢”。 叶无莺叹了口气,“你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那无人的深山,“我、住在山里。”或许是因为极少与外界接触,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涩,且身上的衣服也表明了他来自某个恐怕文明程度不太高的地方,露出双臂的小褂和只到大腿根部的短裤在外面还是属于十分失礼的穿着。 谢玉挑起眉,显然是想起了那些个关于“食人族”的传闻。 然而,面前这少年眉目青涩稚嫩,一双眼睛明澈干净,倒全然没有外面那些个小小年纪就很是世故的孩子那样成熟。 叶无莺瞧着阿泽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记忆中永远不会模糊的他死去的模样,忽然就有一种冲动—— “你是要到外面去吗?” 第27节 阿泽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我阿爸和阿妈都死了,听说我阿妈的阿爸住在外面,我想去找他,但是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他笨拙又缓慢地说,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叶无莺知道阿泽的身世,他的母亲曾是个猎户的女儿,在赫凤山中迷了路,遇到了他的父亲,偏生出了感情,便留在了他父亲的那个部落,生下了阿泽,他的官话也是他母亲教的。 阿泽的身世乏善可陈,就好比他这个人简单到一眼就可以看透。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若是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着。 不知为何,叶无莺的眼睛有些酸,心也有些酸,上辈子,阿泽就是为他死的,他是个死心眼的人,叶无莺救过他帮过他对他好,他就愿意为叶无莺拼了命去。 他想着,这辈子不过是这一面的缘分,往后阿泽平平安安地在官学里长大,按着他的梦想往后找一份好工作,有肉吃有酒喝,再娶一门好媳妇,如此喜乐安康地过一辈子,远比上辈子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还常常走在生死边缘要好得多。 所以,叶无莺叹了口气,“我们帮你疗了伤,你就先回家去吧,到了明年再去官学。” “什么官学?”阿泽奇怪地问。 叶无莺一愣,“你不曾碰到过一个……大概同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阿泽摇了摇头。 叶无莺暗道一声不好,看来这辈子的变化,使得阿泽根本就不曾碰到过王临初,于是那份推荐信也是拿不到了!若是不能接受系统的学习,完全浪费了阿泽真正天六品木灵根的资质! 可是,他又不是王临初,叶家管着这一块的是叶慎敏,他这几年与叶无暇姐弟关系极其糟糕,叶慎敏自然也不像上辈子那样装模作样地对他好,他倒是可以求助叶宝山,但一个平民怎会放在叶宝山眼中,只怕他一走,阿泽就是另一个霍如山。 甚至,阿泽还没有霍如山聪明。 谢家没有举荐的资格,顾家倒是可以,但也有问题,顾轻锋同顾家其他人的感情并不大好,若她也去了京城,恐怕阿泽的处境一样糟糕。 叶无莺一点都不想去找王临初,更何况,以她变态的心性,若是自己当真因为这事去找她,她很可能对阿泽生出好奇心,到时候指不定生出什么他不愿见的结果来。 思来想去,居然并没有一个周全的法子。 这时候,阿泽终于看到被拍死的鹄鹄雀,抬头真诚地对叶无莺说,“多谢你救了我。” “这不算什么。”叶无莺勉强笑了笑,还在思索着到底怎么做才好。 这还是重生之后第一次,叶无莺觉得自己在这博望城结下的仇人太多了一些,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好像都扛不住他拉下的仇恨值。 “你既然不知道你阿妈的阿爸住在哪里,到底要怎么找人?” 男孩儿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说:“去找他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以叶无莺对他的了解,瞅了一眼那被拍死的鹄鹄雀,“你是说——” “阿妈说过,有恩不能欠着,必要报了方才安心。”阿泽认真地说。 叶无莺:“……”他就知道! 谢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难道你要跟着我们报恩吗?” “是啊。” 连顾轻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面前这男孩儿的话里真是一团稚气,“我们不需要你报恩,也不必跟着我们,先回家去吧,你伤得很重,怕是要修养几个月才能好。” 阿泽却满不在乎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用几个月,三天便差不多了。” 叶无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是啊,旁人需要三个月恢复的伤势,阿泽确实只需要三个月,他只是天六品的木灵根,这资质不算太好,但是,他不是寻常大殷人,有一半瓦罗族萨满的血脉。瓦罗族事实上与西北蛮族的一支是近亲,部落之中一样有族长和萨满。 这也是他在族中待不下去了的原因,每个瓦罗族只能有一名萨满,他是萨满的儿子,偏偏母亲是异族人,因此不能继承萨满的位置,萨满本是代代相传的,若是前任萨满没有子女,便要在族中另寻继承人。 阿泽的身份得不到承认,新的萨满继位,他就必须离开部族。 “那如果你报不成恩,就要一直跟着我们吗?”叶无莺问。 阿泽理所当然:“是啊。” 谢玉哭笑不得,“这还真是被赖上了,喂喂,你的实力还不如我们,跟着我们到底是报恩还是我们保护你啊?” 阿泽一愣,仿佛这才考虑到这个问题。 叶无莺已经连气都不想叹了。 他知道阿泽很简单,尤其他这会儿还不满十岁,那是真的犹如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懂,只有他那母亲教他的些许知识,处理起事来难免直接粗暴不转弯,除了强大的生存能力之外,他的智商还未发展完全,情商更是完全负数。 “你叫什么?” “阿泽。”这是母亲给他起的汉人名字,他很喜欢。 叶无莺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罢了,从今天起,你还是跟着我吧。” 至少此生,我不会再让你那样冤屈可怜得死于非命。 当沙漏恰好到最后一颗沙子也漏下,七天期满,叶无莺三人毫发无伤地走出了赫凤山,甚至衣着整齐精神饱满,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换上了叶无莺给他的蓝色毛衣,因为太大直接在腰间一扎,再加上那剪掉半截,显得肥大宽松的羊毛裤,虽说瞧着有些不伦不类,总不那么容易被看出是异族人了。 不少师者还以为那只是个跟着他出来的普通学子,压根儿没太在意,反正学子太多,师者也不是个个都能认全。 “差一点儿就迟到了呢,无莺堂弟。”叶无燮看着叶无莺只提着个瞧着轻飘飘的袋子,又高兴起来,他们三人一人一袋,拿回来的战利品着实不少。 之所以有专门的猎人愿意去猎杀凶兽,自然是因为凶兽的价值高,而这个价值,多半体现在某样特殊器官上,比如鹄鹄雀的独角。 官学对这场测试的要求,就是以这种信物来计分。 叶无燮的队伍正在计分,瞧着唰唰涨上去的分数,他自然有些洋洋得意,只以为叶无莺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而收获极少,毕竟有眼睛的都看得到,谢玉和顾轻锋都是空手,他们整个小队,只有叶无莺手上那一个小袋子。 而这时候,叶无莺直接走上前去,将手中布袋里的东西直接倒在了前方师者摆开的桌子上,而桌后正是带着微笑的胡若清。“咚咚”几声沉闷的声响让大家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去,真想不到那瞧着寻常的灰色布袋里装着的东西竟然如此沉重。 刚刚看清那堆不算多的信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没吃过猪肉好歹都见过猪跑,杀不了碧水灵蟒和雪月狼,他们也清楚那是什么凶兽,甚至有学子与他们遭遇狼狈逃跑。 众人心中连道不知道多少声“卧槽”,因为那是一堆碧水灵蟒的毒牙和雪月狼的晶魄! 再不用具体计分了,这一堆,大抵是第二名队伍的数十倍分值,还有啥好计的呢? 这种碾压什么的……最讨厌了! 第33章 最后,叶无莺小队的计分足足有三千多分,而绝大部分的其他学子,连满了一百分的都不算多。 像叶无燮他们小队足足有两百七十九分的,已经堪称优秀了,可是与叶无莺他们比一下,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胡若清翘起唇角笑了笑,十分温和地说:“成绩有效,行了,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吧。” 叶无莺谢过她,并没有朝着官学准备的灵力车走去,而是直接走回到了装模作样刚刚到达在等他的青素身边,顾轻锋和谢玉同自家人打过招呼,直接去搭叶无莺的顺风车了。 阿泽神色懵懂,压根儿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他本就是个算得上安静的人,仍然憋不住好奇,到处张望着。 让青素给他准备了些食物,他吃了一些之后就沉沉睡去了。 谢玉看了他一眼,才在叶无莺身旁爽利地坐下,“你为何要带着那小子?”她与叶无莺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多多少少能看得出他的性格,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那等同情心泛滥的老好人,也绝对没有想要利用一个孩子报恩心理做什么的龌龊心思。 在救阿泽的时候,她没反对,还顺手帮了忙,但照她的想法,是绝不会带这么个孩子回来的。换做顾轻锋可能会将这孩子送到山脚下,谢玉却绝对没这么“善良”。 “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有缘。”叶无莺轻轻笑了笑,“这家伙的性格,真的是一眼能望到底。” 谢玉瞥了他一眼,“那又怎样,这世上缺什么都不缺单纯的人。”她的口吻已经带着些许嘲讽了,“而且这人呐,长着长着是会变的。” 叶无莺摇摇头,“有些人哪怕是到死也不会变。”他没说阿泽就是这样的人,说了谢玉也未必会信,可是阿泽他真的是。死心眼儿一根筋,完全不知变通,他的世界很纯粹,但同时这样的人若是真正狠起来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本来谢玉也不是一定要让他接受自己的观点,于是耸耸肩不再说什么。 等再回到官学,所有人再看叶无莺他们的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强,很强,太他妈强了! 如果说上一届王临祈和钟爵他们是大大出了一把风头的话,叶无莺这支小队在今年的入学测试上就是一枝独秀霸气侧漏,硬是把其他新入学的学子映衬得一无是处。 这一晚,官学在大礼堂摆了迎新宴,所有的新生到场,倒是没搞什么新生代表讲话之类的,也没有节目,只是桌上的食物极尽丰盛,那些个世家士族的学子还好一些,平民出身的大多从未见过这样的宴席,特别是那些个特制的凶兽肉和灵果饮。 凶兽的肉和灵果制成的果饮酒水,都是有助于修行的好东西,虽比不上某些丹药,但毕竟内蕴微薄的灵气,寻常人能吃得上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叶无莺不动声色地伸了一筷子,就基本上没再动这一桌诱人的饭菜,谢玉见他如此,也浅尝辄止。顾轻锋本就吃的不多,她的口味偏淡,在野外她可以什么都吃,但这样大鱼大肉的丰盛反倒绝非她的喜好,再加上回来之前,她们二人同叶无莺、阿泽一道刚刚一人啃了两个汉堡,压根儿就不饿,也因此没什么食欲。 同他们坐一桌的基本都是这次成绩不错的,连叶无嫣都没排的上号,叶无莺看到这桌上其他六个人两个小队的人,基本上看人就能认得出是谁,都是博望城世家里头极有希望的孩子。 然而,现在他们和叶无莺三人坐在一桌,哪怕饭菜再美味,恐怕都没什么胃口。 世家子嘛,哪个没有见过山珍海味,这么点儿阵仗,当真不放在他们眼里。 直到吃得稍稍多了些的那个张家张慧凡忽然就摔了筷子,发出叫人吓一跳的声响,大礼堂内忽然就静了下来,叶无莺有条不紊地放下筷子,等到那张慧凡扑过来的时候,他早就离了原本的位置。 谢玉挑起眉,听到了张慧凡那明显不正常的粗重呼吸声。 来这里吃饭,基本上都没带武器,张慧凡自然也没有。但是张家擅长的从来不是武器,他们靠的就是一双手,哪怕没了拳套,他的杀伤力仍然很大。 “他这是疯了吗?”顾轻锋诧异地说,并不担心什么。 且不说四周这么多的师者,就凭张慧凡的实力,站在叶无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谢玉笑盈盈的,“因为这本就不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啊。” 叶无莺显得十分淡定,他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稍稍暗处的地方,张慧凡就好比瞧不见他了一样,四下里焦躁地转起来。 “你疯了!”和他同一小队的立刻跑过来拉他。 张慧凡却冷笑一声,一拳直接朝着这位打了过去,这位同样也是备受期待的世家子,哪里忍得了这种气,怎么可能不回手? 于是,这是一个起点,等到这里彻底乱了起来,师者匆匆跑下来阻止,却想不到——到底出了人命! 张慧凡死了。 叶无莺只是冷眼看着,他隐约猜到会有人对他动手,那食物的香气略微有些不大正常,上辈子他经历的下毒次数实在太多了,早就练就了一只灵敏的鼻子,和十分敏感的舌头。只需要稍稍沾上一点儿,他就知道食物有些不大对劲。本想提醒谢玉和顾轻锋,她们倒是好本来就不太伸筷子。 却到底没想到这下手之人如此心狠手辣。 原以为只是能挑起人情绪的红靡香,意图让自己在这种公众场合大大丢个面子,再加上自己实力太高,指不定会闹出点人命什么的,彻底坏了名声自然别再想上京之事,却想不到……添加了无色无味的藿思子。 拜被暗算太多次所赐,他对基本的毒药迷药都有一定的了解。藿思子本身无毒无害,但若是与红靡香结合,便能催发红靡香的毒素,使得人发怒发狂,若是用上双倍量的藿思子,人的心肺承受不住那种要爆开的压力,七级以下的武者都可能因此着了道。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他站在稍远的地方,自然是丝毫没有嫌疑,这事儿完全赖不到他的身上,谢玉也早早拉着顾轻锋避开了,那团混战自然也不关她们的事,倒是与张慧凡扭打在一起的那几个,因为打架的刺激,昏过去了一半,即便是没死,瞧着也有些不大好。 “真是一场闹剧。”谢玉轻轻说。 顾轻锋皱着眉,“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倒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谢玉斜眼瞧向叶无莺,以她的聪明世故,自然一眼就瞧出来这手段明显是冲着叶无莺来的。 叶无莺反倒笑起来,“怎么,这些个下手作孽的人都不愧疚,还指望我替他们愧疚吗?他们是无辜,我又何尝不无辜。” 这时候,顾轻锋才反应过来,蹙着眉说,“这王家……手太辣。而且这样,可是一下子得罪好几家。” “王家什么时候将这博望城其他世家放在眼里过,他们难道还怕得罪其他家吗?”谢玉讽刺地说。 是啊,作为六品世家,又与京中几个世家联姻,甚至还有个在宫中做贵妃的嫡枝,他们确实不怕。哪怕是只比王家差一些的七品世家顾家,在王家眼中仍然不算什么,不过是死上几个还不成气候的孩子,即便是被那几个家族知道了又怎样,只需付出一点儿小代价,就是可以抹去的。 第28节 他们在一旁沉默下来,官学却是一阵鸡飞狗跳。 死得可不是寻常的平民学生,哪怕天资出众的霍如山死了,也不过是三天新闻罢了,毕竟他只是个平民。 可这回死的,是世家子。 叶无莺安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青素给他上了一壶清肺茶,“少爷,虽你不曾如何吃,到底还是清一清毒素比较好。” 他没拒绝,一点一点喝下,看着外面已经黑沉沉的天色。 “阿泽睡了?” “嗯,他的伤还没好,就让他早些休息了。” 对于叶无莺将阿泽带回来的事,青素并没有什么意见,她盘问过阿泽之后,甚至很愿意阿泽跟在叶无莺的身边。在她看来少爷平日里太老成了一些,恐怕是因为并没有什么同年龄玩伴的缘故,之前叶家给他的那些书童仆佣他一个都不亲近,几乎从不让他们跟在他的身边。这阿泽背景简单又心思单纯,恰好能给少爷作伴。 “他们越来越着急了,”叶无莺揉揉眉宇,“而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到明年春。”想想就觉得特别心烦,这明显是连课都不给他好好上的节奏啊,“青素,你说我要是装病回叶家可不可以?” 王家的手伸的很长,这官学里到处有他们的人,叶家就未必了。哪怕叶家是个没落的九品世家,但也不表示可以容忍别家势力在自己地盘上胡作非为。 “还有个办法啊少爷。”青素笑了起来,“这一点我早已经想到了,并且和叶家老祖宗商量过,少爷再留在官学太危险了。” 叶无莺正想问她什么办法,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青素走过去开了门,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少爷,叶无若来了。”出于对他的不喜,青素时常都是叫他名字的。 “这么晚了他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应该说这么几年来,叶无若和他半点都不亲近。叶无莺拉仇恨的能力十分强悍,叶家家学里面就没哪个真正与他亲近的,又因为他执意与叶无燮等人对立,更没人敢站在他那边了,哪怕叶无若是他名义上的“亲弟弟”,也是叶无燮那派的,压根儿不大与叶无莺往来。 深更半夜地跑到这里,怎么看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叶无莺压根儿不想见他,正想让青素让他回去,就听到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我是你家少爷的亲弟弟,你敢拦我!” ……竟然已经闯到院子里来了。 “我还真敢。孩子,劝你还是不要跟我家少爷乱攀关系为好。” 守在外面的只是普通仆佣,难怪拦不住叶无若,但叶无莺身边的红舞绿歌等人,哪个都敢拦他,别说是拦他了,把他直接丢出去眼睛都不带眨的。 叶无莺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好笑,但叶无若都闯到这里来了,难道真有什么急事? “哥哥、哥哥,我知道你在,我有急事找你!” “算了,让他进来吧。” 已经十岁的叶无若总算不像小时候瞧着那样怯懦胆小,个头长高了不少,虽然表情仍是习惯性怯生生的,到底已经是个半大的男孩儿,眉目倒是仍与叶无莺有几分相似。 “哥哥!” 任叶无莺如何想象,都没想到叶无若一进来就抱着自己的腿痛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凄惨悲切! 叶无莺皱起眉来,看着跪倒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腿的叶无若,“到底什么事,说话!”他并不耐烦看叶无若哭,上辈子看过太多次,早就免疫了。而叶无若也别想再借着这一招从他这里骗取什么好处了,狼来了的故事,他上当三次足够。 “哥哥,”叶无若抽噎着,“我阿娘死、死了……” “于是呢?” 叶无若的母亲在叶家本就像个透明人,叶其允死得早,她身为叶其允的妾室,哪里能引起人的注目,再加上叶其允当初在叶家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他的妾室,若非有了叶无若这个儿子,恐怕她的境遇会更糟糕一些。 上辈子,叶无莺还真没关注过她是何时过世的,只知道叶无若随着他去京城的时候,他那位母亲早已经过世几年了。 “哥哥,若、若非我们的父亲不争气,祖父又无甚地位,怎会任由我娘的病一天天拖下去,竟是连药都没能好好吃,就、就这么去了!”他说到一半,又大哭起来,哭得气都快接不过来了。 叶无莺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叶家这会儿掌管着药堂的,不正是叶慎敏的长子叶其铮吗?他不仅管着叶家的药堂,还有好几处叶家的大型产业,都与医药相关。 “我、我不怕告诉哥哥知道,这叶家,是有人刻意在磋磨我阿娘……” 啧啧,你看,重点不是来了吗? 边说着,叶无若边偷眼瞧了他那哥哥一眼,可恨什么都没看得出来,只见他面无表情,竟是丝毫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会吧?那人不是说了自己若这般说,哥哥总会生出些许恻隐之心,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得到点儿愧疚,毕竟与其铮堂叔一家子结了仇的是他这位哥哥,可不是他。 虽然他的母亲本就是自然病死的,死都死了,若能利用一下,倒也不坏。 “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叶无莺冷冷说。 叶无若一下子噎住了,下面的话竟然再也说不下去。 叶无莺的口吻太冷漠了,那种冷漠中甚至还带着嘲弄,让叶无若觉得自己像个在卖力表演却得不到丝毫回应的小丑,顿时整个室内都是一阵安静的尴尬。 “哥哥,”叶无若忽然不哭了,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这声音里带着怨带着愁又带着些许依恋,“我与你本是亲兄弟,或许你是看不上我,我是庶出的,天生比不上哥哥,我不介意。哥哥你是天上星月,我便做那地下的泥也是无妨,只是哥哥,我好害怕,我好怕啊,我只是……只是想活着。”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小狗一样的呜咽声,听着可怜极了。 叶无莺必须要说,不管几辈子,叶无若的表演功力都是一样好,换做他曾经的那个世界,叶无若妥妥能拿奥斯卡。他和叶无暇一个奥斯卡影帝一个奥斯卡影后,叶无燮之流根本不够看。 见叶无莺仍是毫无反应,叶无若终于急了,他抬起头来,流着泪说,“哥哥,你不要把我留在博望城,我太害怕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言下之意是谁让你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所以,你是想让我带你一起去京城?” 叶无若的眼里闪过一抹几乎瞧不见的喜意,“我、我只是——” 还未等他说出口,叶无莺就蹲了下来,微微一笑,“我亲爱的弟弟,这么几年了,我把那些人都得罪地彻彻底底,可是我瞧你还是活得很滋润嘛。瞧,这玉佩玉质可是相当不错,再看这束发的金环,啧啧,做工之精美必然是名家手笔,”他拉起叶无若的手,“看这细皮嫩肉的手掌,保养得真是太好了,”他笑眯眯的,“叶无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这会儿的你可是比我还要白白胖胖,是不是身上哪里有瞧不见的伤?不然怎么就能跟我哭诉活不下去了呢。” 叶无若一时间呆愣地僵在原地。 叶无莺却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你都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可怕。你就留在这博望城吧,京城那个地方才叫真的危险,作为哥哥的我是绝不会带你去的。” 叶无若:“……” “哦对了,你放心,今晚这一场你我兄弟情深的戏码,明天我一定会让它传遍整个官学的。” 你看,我总不能平白担了害你被欺负的名声啊,啧啧,你这样会哭会演戏还有心机有手段,恐怕被欺负了也很快会报复回去,又有什么好担心。 瞧着叶无莺笑眯眯的脸庞,叶无若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放心回去吧,我亲爱的弟弟。” 第34章 叶无若挑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才来,本就表示他对这做件事还是感到很担忧的,他害怕叶无燮甚至是其他讨厌憎恶叶无莺的人知道。 这五年来,叶无莺虽然与他不亲近,其实也没为难过他,比起老是欺负庶出弟弟的十四哥,叶无莺那要好太多了,不欺负不为难,只是无视而已。在叶无莺的眼里,叶无若就好比是个透明人,从来没有被他放在心上过,他们俩人五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可是这种漠视,反而让叶无若感到更加不忿。 但他再不忿,对叶无莺也造不成任何影响。 就因为叶无莺对他还不算坏,叶无若才有勇气半夜跑过来抱着叶无莺的腿哭诉,就想着即便是失败了,反正也没啥特别严重的后果,若是成功了……那才真是太好了! 偏偏事情并不为他所愿。 等到被扔出来的时候,叶无若的表情都是懵的,他实在想不到,叶无莺对他的凄惨哭诉竟是半点不为所动。 想起叶无莺说的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边努力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一边惶恐地想着怎么办。 他的武侍、书童和婢女在院子外面等他,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少爷,天冷风大,小心着凉。”容貌秀美的婢女柔声提醒着,却被他反手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耳朵都嗡嗡作响。 叶无若暴躁地说,“都给我闭嘴!” 于是,众人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开口了。除了那位叶家配给他的武侍他会给几分面子之外,其余人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略带恐惧的模样,就知道他表面上再如何柔弱无害,本性确实暴躁易怒,戾气十足。 他那边刚走,叶无莺厌恶地看着被叶无若的泪水彻底打湿的裤子,“青素,我先去洗漱一番吧。”这不换条裤子真的犯恶心啊。 等到他一身水气地出来,青素给他备好了宵夜,才又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说的方法是什么?”叶无莺看向她。 青素笑盈盈的,吐出两个字来,“巫祭。” 叶无莺手上的筷子一顿,立刻有些明白过来。 巫祭,一年一度的巫祭只在神都举行,同样是那个京城,它既是大殷的国都,也是巫殿的神都,说来也是古怪,这数千年来,大殷这个皇朝与巫殿一直和平共处着,竟是基本没出过什么乱子。 或许也跟巫殿的性质有关。它与叶无莺曾经读过的那些小说里想要爬到皇权头上的宗教不一样,巫殿从来都对争权夺利什么的不屑一顾。说巫殿那是疯子集中营也是没错的,他们本就不具备争权夺利的先天条件,换句话说,巫殿并不允许巫担任官职甚至插手任何的官府管理事务,他们只能够去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却不能真正与民众走近,哪怕是琉绮这种天天给村民治病解忧的,威望虽高,村民也谈不上对她多亲近。 巫,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神侍,因为巫的神秘和可怕,绝大部分的百姓只会对他们产生敬畏之心,却绝非崇拜爱戴。 再加上,三大祖巫几乎成为了传说,已经数百上千年不曾出现过,于是,其他巫基本就属于放养状态,没有一个绝对的领袖,几大天巫又各有矛盾,性格更是……说得好听点叫独特,难听点叫古怪。 实则,所有人都知道,巫殿与黑殷赵氏的和平共处,不过是因为巫殿中人自认高高在上,对世俗权力不屑一顾,黑殷赵氏认为巫殿包括那三个不知道死没死的老不死的,拢共都不超过三五百人,有毛好怕的,哪怕巫术可怖,积年的大巫甚至能与高级武者比上一比,天巫甚至比圣者贤士还要令人恐惧,但你要看啊,这大殷的圣者贤士,数数还是有那么些个的,天巫才几个! 更别说巫的修炼虚无缥缈,就有人传言唯有精神上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的才能修成天巫,样样惊才绝艳的不是没有,偏偏就是比不上那些个性格十二分惹人嫌的神经病。 数千年来,大殷人已经习惯了巫殿凌驾在寻常人之上,离他们遥远又陌生,尽管有些敬畏的情绪,但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巫。 大殷也就与巫殿形成了多年不近不远的关系,有些微妙,却也非敌非友。 那些个皇子皇女倒也有想拉巫入伙的,但这一个弄不好就是自找苦吃被反咬一口,因为巫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所以,皇权之间的斗争,基本上都与巫没什么关系,虽也有些互惠互利的时候,却也仅限于此,甚至还出过三位皇子同时请一位巫去咒他的兄弟姐妹,结果这位巫收钱办事,直接将这三位全部咒死的离奇事件。 不过,身在巫殿就要守巫殿的规矩,巫殿的规矩里,还是给黑殷赵氏几分面子的。 但也就仅限于几分面子。 因此,青素一提起巫祭,叶无莺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会?我那位父亲恐怕不会这么给面子。” 早在五年前,青素就将所谓他的身世“交了底”,倒也不大在意叶无莺这会儿略带嘲讽的口吻。 巫祭乃是大殷一年一度的大事,也算是大殷给巫殿几分面子,本也是历来传统,寓意很是不错,便一直沿袭了下来,从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到祝愿大殷国泰民安,这种以祭祀换取神佑的方式并不那么流于形式,而是相当庄严壮观,之后还有为期半月繁荣热闹的盛会。 能参加巫祭的绝不会是普通人,像叶氏这种末流世家,更是只得两席,恐怕今年又是叶宝山和叶慎一去。黑殷赵氏的席位也是有限的,叶无莺怎么想都不会与他有关。 青素却叹了口气,“你坐的不是黑殷赵氏的席位。” “总不会是祈南叶氏的吧?” 青素抿了抿唇,“不,你将会是巫的客人。” 叶无莺一愣,然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徐夏行成为大巫了?” 当然不可能每个巫都能邀请客人参加巫祭,只有大巫以及天巫可以,巫的客人地位极高,但限定每个天巫或者大巫只能邀请一名客人,京中不论是世家还是士族,都以成为巫的客人为荣。 “是的,他如今是大巫司卿。” 叶无莺:“……” 这辈子,他确实不大关注司卿,哪怕可以随时与他联络,叶无莺却几乎从不愿意主动找他说话,竟然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他就已经突破到了大巫,这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比他上辈子……还要可怕。 第29节 “巫的客人素来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叶无莺并不显得高兴,反倒冷冷说,“而且,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你联系上的。” 青素听出了叶无莺口吻里的恼火,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就在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份信,信上说他会邀请你去神都参加巫祭,我当时完全没理会,因为不需要,而且以他的身份,哪里能想邀请就邀请啊,于是没当回事,结果几天前,就听说他已经成了大巫,”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最年轻的大巫。” 叶无莺当然知道,司卿于这方面本来就是天才。 而且,他必须承认,这是他躲过王贵妃短期内发疯的最好办法。 从博望城去京城有两种方式,若是像叶慎一、叶宝山这样的高阶武者,可以通过传灵阵去京城,而像叶无莺这样的却是不行,不是高阶武者是扛不住传灵阵给身体造成的巨大挤压力的,强行通过指不定连命都得丢了。第二种就是老老实实一路过去,博望城距离京城实在太远太远了,普通人这一辈子想要游遍大殷都不大可能,可见距离之远,若是用灵力车,倒是有点希望,但是从博望城去京城,也还是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时候是九月,从这里赶去京城,再休息上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要过年了,然后就是巫祭的日子,盛会之后不久就开春,妥妥可以拖到那时官学送名单来,尤其成为了巫的客人,本身也是很值得夸耀的一件事,于叶无莺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的巫令已经到了你手上?” 青素点点头,掏出一块婴儿巴掌大的令牌。 曾经,她用一块黑巫令,就请了琉绮来,帮忙与京中联系,这会儿手上这枚,却是银巫令。 巫令分五等,第三级黑巫令,第二级便是这银巫令,比之那四级五级的巫令,黑巫令本身就足够难得,更别说银巫令了。 同样是那半透明好似水晶质地,只是中间不再是那朵黑色层叠的繁花,而是银色蔓延开的纹路,盘曲延展,鲜活美丽。 银巫令中镶嵌的,是月须草,这是生长在巫殿深处的奇花异草之一,极其娇贵很难养活,可是美得好似银色月光,令人见之忘俗。只是同那夜芙蓉一样,月须草同样剧毒,毒性之烈远非夜芙蓉可比。 叶无莺抛了抛这枚极珍贵的令牌,皱眉权衡了一下得失,到底只能答应下来,只是心中仍然不是那么高兴。 既然定下,青素同叶宝山打过招呼,很快叶无莺的请假事宜便提交了上去,这原因太正当了,正当到官学压根儿想不出任何借口来拒绝,巫祭乃是国之大事,能被一名大巫邀请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客人,本身就已经很值得人称道,这历史上,几乎还不存在被大巫邀请偏还不知好歹拒绝的客人。要知道,一旦被邀请,在巫祭之中可能会得到神之祝福,这种机会简直太难得,放弃的才是傻子。 于是,当消息彻底传开的时候,整个官学的人都震惊了。 卧槽,巫的客人!尼玛这怎么可能! 应该说,巫祭本就是个绝大部分可能根本没什么真正实际上的好处,但是逼格极高基本上拿不到入场券的去处,偏偏叶无莺被邀请了……这他妈谁说的上天都是公平的? 经过入学测试,叶无莺早就成了官学中的风云人物,却想不到还没和他们做几天同学,就要跑了。 最着急的自然不会是那些个心存遗憾的普通学子,而是对他心存不轨的“仇家们”。 “现在要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竟是想不出丝毫办法。 “从博望到京城足足要两个多月,不如……半路截杀?”总算有个人人靠谱的开口说。 另一个人撇撇嘴,“当我没想到吗,若是他全程走官道呢!我们待要如何?” 从祈南到博望城,总共也就那么两三条路可走,从博望城到京城,不知道多少条道路,但有一条路虽然不是最近的,却是众人走得最多,也是最安全的,甚至一路可以通到京城,那就是官道。 大殷的治安还算不错,若走官道,极少有被截杀的,一路上的驿站都有朝廷中的高手护卫,即便是有人有能力去杀人,逃跑之后也会被官府通缉,这绝对是十分吃力不讨好的做法。 “指不定,他不会走官道呢?” 其他人都鄙视地看向这人,“你当他傻啊!” 叶无莺傻吗?他当然不傻,他要是傻也不会这么几年了,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众人依然拿他毫无办法。 而众人之中,最恐慌的无疑就是叶无若。 叶无莺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的时候,叶无若那晚跑去对叶无莺声泪俱下上演的戏码立刻传遍了整个官学,那之后,便是很快开始的排挤欺负冷战,幸好叶无若本身也有些手段,才没被欺负得太厉害,但很明显叶无燮那群人是不准备再理他了。还没等他想出个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那边叶无莺就要走了!他要离开官学去京城了! 叶无若牙都要咬碎了,但是却没敢再去找叶无莺。 不仅仅是因为怕叶无燮他们再“误会”,也是害怕叶无莺,因为他发觉,他以前真的是还不够了解他的这位哥哥,不知道他是这么可怕。 不管外界如何,今夜顾轻锋在自己的院子里摆了一桌宴席,说明了是给叶无莺践行。 事到如今,敢于同叶无莺亲近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了,自从迎新宴上出了事,并传闻那本是针对叶无莺而去,就更没有几个人敢与他来往。 顾轻锋却完全不在乎,再加上一个她不暗算别人就不错了,根本不害怕别人暗算她的谢玉。谢玉自己本身就不曾得罪过人,也算得上为人圆滑滴水不漏,在官学内并不遭人厌恶,且她容貌美丽别具魅力,别说是男孩儿,就算是女孩儿都有被她的皮相迷惑的,不同于叶无莺那种纯粹可以称之为“美”的精致长相,谢玉纯粹是气质上的吸引人,以她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身份,反倒没那么多人与她为难。 既然是顾轻锋请客,谢玉自然是要来的,不仅要来,还早早就到了,给顾轻锋打下手。 “当真看不出来,轻锋你竟然是厨艺好手。”谢玉用略带不可思议的口吻说。 她自己倒是十八项武艺样样精通,唯独不会下厨,不管几辈子,她都与厨房丝毫没有缘分。 顾轻锋笑了笑,“我曾经独居过两年多的时间,于是,便样样都学会了。” “独居?” 身为一名世家大族的嫡女,她竟然独居本就是一件值得惊异的事。 顾轻锋想了想,“或许也不算是独居?我同我那外祖母一道住,早年她家富庶繁荣,后来没落,偏她是个大半辈子都安享富贵之人,过不了苦日子,所以都是我照顾她。” 谢玉尝了一口顾轻锋做的酱排骨,感叹,“她一定是个口味极刁钻的人。” “这你都能猜对。”顾轻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只以为自己比谢玉和叶无莺都要大一些,偏这两个都老成得很,顾轻锋自觉与他们投缘,想要处处照顾他们一些,苦于没多少机会,多数时候都是他们在照顾自己。 顾轻锋的厨艺不仅仅是不错,甚至堪称优秀,谢玉愉快地跑来跑去,替她准备食材,并做一些早期的准备,她自己也不是毫无表示就跑过来的。 “只需要这样炸过就行?”顾轻锋诧异。 谢玉摇摇头,“不,只这样的是原味的,我本人更喜欢这两种,果酱的和蒜蓉的。” 要说吃的,她只对……炸鸡如数家珍,而果酱炸鸡和蒜蓉炸鸡就是她心中的红白玫瑰啊! 不得不说,谢玉自己的口腹之欲,还真是简单粗暴没品位到了极致。 赴宴者只有叶无莺一人,当他走到顾轻锋的院落附近,几个身着蓝白学子服饰的青年跳出来直接了当地直取他而来时,叶无莺叹了口气,柔声道:“今天本来我的心情很好,但是,打扰我的赴宴,耽误我与友人的相处时光,实在是让我很生气,而且,我今日是换了衣服来赴宴的,并不想沾了血去。” 他们怎么就不会翻翻花样呢,就算是诬陷抹黑,一直是这老一套简直让他提不起兴致。 “少爷尽管去吧,此处交给我。”青素微笑道。 叶无莺点点头,“不要给幕后那人留面子,通通杀了吧,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主使是谁。” “是,少爷。” 他已经要离开官学,离开博望了,青素他们的实力曝光又有什么要紧?反倒是一种震慑。本来王家是可以知道第三场入学测试中叶无莺那边人手的实力的,偏偏胡明喻回去之后语焉不详,竟然没有全部告诉王家家主。 于是,今夜,方才是让他们震惊的时刻。 而叶无莺脚步悠然,愉快地哼着小调去赴他的宴会去了。 月色无垠,荷塘宁静,水边小亭,一饮饯别。 “叶无莺,来年春天再见!” 如此约定,彼时再会。 第35章 秋雨淅淅沥沥地又下起来,叶无莺吃得肚皮浑圆,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又路过方才的地方,一切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不曾留下。青素办事他向来是很放心的,不比上辈子经人挑拨离间不能信任她的时候,这会儿的叶无莺十分放心将许多事交给她去做。 赶着来给叶无莺盖章伤害同门的人最终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道路,这时机本就要不早不晚才好,但谁都没预料到叶无莺那边的实力如此高,到底是没能赶上。 “青素,我只剩下一件事放心不下。”叶无莺轻轻说。 青素微笑,“少爷请讲。” “若不将这事了解,我即便是去京城了,也不得安心。” 青素看向他,“少爷想要如何做?” “替我去找胡先生。” 夜雨渐渐大了,官学的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星星点点,或因这天气的缘故,显得比平日里要寂静得多。 要出官学,须得通过官学前的吊桥,平日里官学的门禁不算太森严,出比入要容易,所以,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驶出官学的时候,守卫打了个哈欠,压根儿就没太注意。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博望城。 夜色凄迷,雨水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更掩去了出行的痕迹。 叶无莺坐在车内,一遍遍地擦拭他的剑。 马车不大,因此,有傅斌和谈凯江两个大个子,就愈加显得拥挤。但这会儿没有人注意这个,他们都神色严肃,瞧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悄无声息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马车仍在前行,他们却已经拐入了旁边幽暗的小巷。 因为这场秋雨,今夜无月,除了地上的水光之外,显得格外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对于高阶武者炼气士而言,这么点儿黑暗却丝毫造不成障碍,只有大雨让人有些不舒服。 博望城极大,城东这一块,几乎都是世家置办下的宅院,叶家就在此处有一幢不算小的三进院落。 叶无暇正在写信,她想了一下措辞才落笔,不得不说,她的字写得相当不错,与她娟秀美丽的容貌一样,只看到这一笔字,便能想到写这字的必然是个美人。 明亮的灵力灯将她的书房照得犹如白昼,她在写着信,洪姑姑陪在她的身旁,劝她再喝一碗营养汤。 “小姐这些日子用了太多心力,眼瞧着都瘦了一截。”她心疼地说。 叶无暇笑了笑,“这点又算得上什么?姑姑,我让你办的事可曾办好?” “小姐你就放心吧。”洪姑姑点头,随即又说,“无燮少爷也太不懂事了,一点都没法给小姐分忧解难,真是可惜。”她的口吻是真的遗憾,本来叶无燮与叶无暇是亲生的姐弟,又也在官学之中,与叶无暇住得近,若是有能力一些,自然能与叶无暇守望相助,这会儿她觉得叶无燮非但帮不上忙,不惹祸就算不错,当然有些不满。 叶无暇一听,“无燮已经睡了吧?” 洪姑姑点点头,“他倒是心大,睡得很早。” “反正以他的成绩,京城什么的也是别想了,自然睡得安心。”叶无暇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叶无莺怕是很难阻止得了了,叶无嫣却也要确保没有希望才行。” 洪姑姑面露微笑,“王家那一手毒辣,将那一桌的人直接弄死一个弄废三个,否则的话,哪有她叶无嫣什么事。” “事事还要小心一些为好。”她想了想,“之前与王家联络的信都烧了吗?” 洪姑姑赶紧说:“我做事小姐你别担心了,那些信早就化作一堆灰烬。” 叶无暇还待再说什么,就看到洪姑姑的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了?”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啪”地一声,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门外秋雨声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那一瞬间,叶无暇瞧见了外面站着的几人。 她在去年就已经是四级武者,事实上黑暗对她也没有太大影响,但是屋内太亮,外面太暗,她才一时间没看清楚的。 而一看到外面是谁,她的脸色也变了。 “你怎么会来?”哪怕她尽力克制,发现自己的声音仍然不太平稳。 整个叶家都知道,叶无莺和叶无暇的关系不好,说来也很简单,不过是叶无莺五岁那年跑出来几个刺客刺杀他,而这件事与叶无暇有那么点儿关系,当然,绝大部分人都觉得叶无暇冤枉,但管不了叶无莺的想法。 第30节 说句实话,这五年多来,叶无莺几乎没有和叶无暇见过几次面,除了叶家每年的家宴之外,他们几乎从未面对面说过话,甚至提及对方的次数都很少,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就是不和。 叶无莺显得很从容,他甚至微微笑了笑,“你是不是在等那位供奉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说的,是守在叶家这幢宅子里的叶家供奉,这位供奉实力不差,是一位七级的炼气士,叶家这些年待他不薄,他不喜欢偏僻的“乡下”祈南,便一直让他住在博望城中,权当“镇宅”,叶无暇等的,就是这位哪怕脾气不好,实力却很可靠的供奉。 “不用等了,”叶无莺告诉她,“他被我的武侍引出去,恐怕今晚都不会回来的。”引开他的正是谈凯江,这会儿叶无莺的身后却还跟着红舞绿歌和傅斌,叶无暇那边却只有那位洪姑姑一人。 事实上叶家也有派武侍给她,只因武侍这一块都是叶慎萍在管,她根本不能全然信任她,所以才只有洪姑姑在,这会儿叶无暇却焦急地希望那位也能够听到动静而感到她的身边来。 叶无暇并不笨,甚至称得上聪明,叶无莺这样找上门来,她在惊异之余几乎是立刻感到了不安。 “无莺少爷,不知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洪姑姑板着脸说,事实上,她已经比叶无暇还要不安。 对面几人敛息之术练得都还算不错,她感觉到了之前拿一下暴涨的敌意,大抵有七级的水平,引走那位供奉并不奇怪,最可怕的是,朝着叶无莺身后那几位看去,只觉得每一个都深沉如水,她竟然看不出深浅,叶无莺是不可能带着弱手来的,那只有一个解释,他们都比她要强,所以她才看不出深浅。 这个猜想让她的整颗心都仿佛沉到了冰水里,冷得她几乎要打哆嗦。 叶无莺却看也不看她,只瞧着叶无暇,“无暇堂姐,你觉得我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呢?”边说着,他已经边抽出了手中的剑,“你是决定与我单打独斗一场,还是让你的武侍和你一起上,我们这边也一起上?” 叶无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洪姑姑。 洪姑姑摇了摇头,叶无暇顿时感到更加不妙了。 她已经猜到,叶无莺身边的青素恐怕是个高阶武者,正因如此,她心中更感到不满。为什么叶无莺五岁就能有高阶武者做武侍?老祖宗实在太不公平了!而且,旁人都配备一个,你看看他身边,一二三四……正常人都会嫉妒的好吧? “你这样是想以少胜多还是恃强凌弱?”叶无暇冷冷说,然后看向叶无莺身后那几个,“你们也是叶家人吧?怎可放任无莺堂弟如此胡作非为。” 青素轻轻笑了起来,“很抱歉,我并不是叶家人。” 叶无暇的脸色很难看,“能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他母亲那边可是没那么大的能量,能用你这么个高阶武者来给他当婢女!” 叶无莺却懒得和她扯这些,“我觉得最可笑的便是那些因为话多而失败的反派,因此,很抱歉我并不打算让他们在这里做自我介绍。”他口吻清淡,“今夜我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杀死你!” 洪姑姑闻言终于不能不动,她厉啸一声,已经迅速掏出一把短刀,只扑叶无莺而来! 然而,只见红舞轻轻一笑,手中的灵力枪已经瞄准了洪姑姑,她就这样僵在原地,竟是动也不敢动,额上一滴汗珠缓缓滑下。 这会儿他们不再隐藏实力,她自然清楚知道叶无莺背后四人中三个都是七级,甚至还有一个八级武者! 八级啊!什么时候八级武者都这么常见甚至跟在一个十岁孩童身边当婢女?这他妈是人干事? 那柄灵力枪极其危险,她觉得自己只要再稍稍动一下,身上就要被开个血窟窿。 持有灵力枪的炼气士本就占有优势,更别说是比她级别更高的炼气士了。 “看啊,不管你怎么选择,总是要和我打一场的,亲爱的堂姐。”叶无莺一边说着,手中剑已经带着风雷之势,朝着叶无暇直接砍了过去! 叶无暇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却仍然算得上十分年轻,以她的资质,步入四级武者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即便是在官学八年,现在又想要选官积攒经验,这么长的时间里,她的实战经验仍然称不上多。 即便如此,她到底也是实打实的四级武者,那一击瞧着气势太足,她只能往旁侧闪开,让那柄巨剑将她心爱的红木书桌劈了个粉碎。 而书桌粉碎的模样,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看叶无莺的眼神就好比看着一个怪物。 “不要害怕,无暇堂姐,”叶无莺柔声说,“死在我的剑下并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叶无暇脸色煞白,惊怒道:“你这个疯子!” “到底谁才是疯子?”他微微笑着,“这五年来,拜堂姐你所赐,我经历过几次险?哦,当然,你都布置得很是精心到位,瞧着与你没有多大关系,甚至全然只是巧合的模样,但那又怎么样呢,每一切都带着属于你的鲜明烙印。” 他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让叶无暇很快就狼狈起来。 “堂姐,不得不说,你那些手段,都入了歧途了呀。”他仿佛带着善意提醒她。 叶无暇越听越是心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若要杀人,就如我这般,倾所有之力,务必不给对方任何逃走的机会,只妥妥当当地将她杀死便够了。”叶无莺的剑越是可怕暴戾,他的声音就越是温柔亲切,“那些个阴谋手段完美设计其实都没有什么用处,在实力面前,实在是太可笑,轻而易举就会被撕碎!” 叶无暇喘息着,她当然不是不想回击,同样是四级武者,哪怕叶无莺已经接近五级,她原也不该这样毫无还手之力才对,她的兵器是一对峨眉刺,平日里便插在发上,取下就可用,因此那两支峨眉刺做得相当精致美观,但这会儿,她连取下武器的功夫都没有,稍一放松警惕,就会立刻被那柄可怕的巨剑击中,恐怕转瞬就没了性命。 “堂弟,你真的误会——” “误会?”叶无莺长笑起来,“我也想让那些都是误会,”想着重来一次你不会那么急迫短视,“是不是现在已经开始着急绝望了?哦,你肯定想着自己本是做大事的人呢,是也不是?” 叶无暇早已经无暇回答他了,她的书房已经彻底毁了,可以说是一片狼藉,这还是叶无莺控制力道的结果,他的剑气纵横如霜,在室内留下不少交错的剑痕,却并未破坏房子的结构,叶无暇也被好好困在了室内。 她狼狈地左右奔逃,深恨自己身上这条清新脱俗的浅绿色长裙太过碍事,她的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头发黏在额头脸颊上,快要遮挡她的视线。 不到最后关头,她并不想丧失所有的尊严,来恳求她的仇人放过自己。 尤其,叶无莺下手又狠又辣,明显是来要自己的命,放过自己的可能性本就极小。 他说的没错,叶无暇后悔了,很后悔。 她还年轻,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做,在她的生命面前,叶家又算得上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强……”你明明那么强,你的身边那么多高手,偏要到这时候才对我动手!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根本就不会招惹你。叶无暇看向叶无莺的眼神满是恨意。 叶无莺想起曾经,他的身边只有一个青素,并没有那么多人可用,就那一个青素,都被人千方百计挑拨离间,弄得自己不敢信她。曾经的他,并没有那么强的,可即便那时,叶无暇也是输得彻底。 “因为,我觉得你演的那些戏,真的很搞笑啊。”他一字一句地说,一点点的,摧毁着叶无暇的自尊和自信,“自以为很完美,不停地在我面前玩心计耍手段,不时派一些小弟来给我增长一些经验值,哦对了,还要谢谢你特地放在我常去的山林里的那些凶兽,他们都进了我的肚子,确实美味非常,那些个有用的角和皮毛,还给我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叶无暇听得都快吐血了,一时间气得气血都开始上涌,然后,那凌厉的剑气就这么直接——透胸而过。 沉重的剑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再也站不稳,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叶无莺比她要矮上一个头,这会儿却冷眼垂眸看她,“本来,我也不必这么着急要你的性命,看着你再给我演几年好戏也是无妨,甚至,可以让你看一看,其实时间越久,你与我的差距就越大,这种差距大到让你永远追不上,大到绝望的那种,我原还想看看你若是狗急跳墙,能做出何等搞笑的事来,却到底等不了了。你做的孽太多,我虽绝非替天行道的善人,却也不想让你留在这世上。叶无暇,你真的让我感到恶心。” 叶无暇开始吐血,大口大口地吐血,她的眼睛仍然瞪着叶无莺,充满憎恨和恶意,“……不过,成王败寇……” “就凭你也配与我成王败寇?”叶无莺收起剑,蹲了下来,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不过一跳梁小丑。” 叶无暇气得发狂,忍不住大喊起来,却止不住大口吐出的鲜血。 她快不行了,若是还没有人救她的话,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视线模糊间,她看到一双白皙的手忽然推开了被叶无莺那婢女贴心关上的书房门,一个熟悉的脑袋探了进来,打着哈欠双眼迷蒙地叫了一声:“阿姐?” 叶无暇惊恐地想要叫出来,却感到自己的嗓子里都是咸涩的味道,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快跑—— 快跑—— “阿姐,怎么这么吵,吵得我睡觉也睡不好……”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说。 叶无暇真的感到绝望。 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甚至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窗外轰隆一声惊雷,她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也觉得自己不过是一跳梁小丑。恍惚间却总觉得这一幕仿佛经历过一次,就好比曾经也死在叶无莺的剑下。 万般手段,不过笑谈。 她输了。 第36章 叶无燮跑过来的时候,头脑还有些迷糊,不知为何,今天睡得格外不舒服,昏昏沉沉的感觉。 这处叶家别院上上下下还是有不少仆佣的,不仅仅是叶无暇住在这儿,之前叶无昀、叶无嵘等也时常在这里留宿,只是如今叶无昀选官成功离开了博望城,叶无嵘名义上还未从官学结业,自然不是时时在此。 只要是叶家子弟,到城中来时常就会在此处住上一晚。 巧的是,今夜在这宅中的叶家人只有三个,叶无暇、叶无燮、叶无若。 叶无燮是因本就讨厌官学那“简陋”的居住环境,便常来与他姐姐同住,叶无若并不喜欢这里,毕竟在官学他可是世家子,有一院子的士族平民够他俯视,但这会儿他正急着向叶无燮解释之前那件事,于是便跟了来。 其实,叶无若比叶无燮更早听到动静,但是他比叶无燮聪明,缩在自己的院子里打定主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绝不冒头。 然而,不会时时都如他的意的。 叶无若住的院子紧邻着叶无燮的院子,因为他是来向叶无燮“求原谅”的,自然不能离他太远,而叶无燮半夜里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要拉着他一起去,叶无若一边在心里嘲讽叶无燮的胆小,一边劝他,“无暇堂姐素来有主意,不用担心。”意思就是不管发生啥,能不过去就别过去好吗? 偏偏叶无燮听他一劝更执意要去,叶无若这才不敢说话了,他知道,叶无燮是绝不会听他的,越是劝,越是有反作用。 可是硬要拉他去,叶无若就愁死了,偏他现在还真的不敢得罪叶无燮。 于是,等他磨磨蹭蹭跟着叶无燮到叶无暇的书房附近,只觉得自己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怎么都不敢进去,面前那两扇紧闭的人犹如凶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叫他恐惧。 叶无燮却不管不顾,直接上前去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温暖的灯光透了出来,叶无若尚未看清门内有什么人,只隐约看到了那满地狼藉和一室剑痕,整个人就哆嗦了一下,几乎不能控制地想拔腿就跑,然而,还未跑出去,就看到一个人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不是叶无莺身边那个貌美的武侍是谁? “无若少爷要往哪里去?”她柔声说着,那白皙细腻的手便朝他抓来。 叶无若能记得的最后一个场景,便是那双带着淡淡香气的手掌。 他是被冻醒的,冷得几乎要哆嗦起来,似乎是铺在地上的青砖从地底透上来的凉意,一丝丝地钻到骨头缝里去。头脑在稍稍清醒的一瞬间,他一下子坐起来,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恨不得再晕过去。 叶无燮手中持着一把剑,而那把剑正刺在叶无暇的后心。 好死不死的,叶无燮练的不是叶家的功法,是秦家的,这恰好是一门剑法。 书房仍是好好的书房,红木书桌,博物架,一切的一切都好好的,仿佛他从那门中透出的光里看到的那一瞬不过是他的错觉。 怎么可能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明……明明那书桌是碎了的,博物架也是——剑痕呢,剑痕都到哪里去了? 偏在这时,他猛然间回过头去,看到那位叶家供奉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 叶无若觉得自己的嗓子就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偏在这时候,叶无燮惊叫一声,丢掉了手上的剑,叶无暇无声地委顿下去,显然已经死得透了。 这滑稽到好似噩梦的一幕,让叶无若觉得绝望又恐怖,他知道,自己卷到这件事里,想要脱身极难,他的心里隐约知道真相,可却是个说出去都没人信,只会有人怀疑他诬陷亲兄长的真相。 他一直认为自己很会骗人,这是这会儿,他不骗人,想要说出真相却没有人会相信。 叶无若恨不得趴在地上大哭一场,偏偏眼睛干涩到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 这时候的叶无莺几人已经悄然回到了官学,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曾出来过,若是有人问起,他自然是一晚上都留在官学的,出去的是胡先生,而胡先生与这件事绝对没有半分关系。 雨下得愈发大了,天地被笼在那细密的雨幕之中,连近处的景都看不明晰。 叶无莺院子里的小池塘不剩下多少水莲了,只这一场雨,怕是都被打了去,成了一池的落花。 浅浅睡过一觉,叶无莺神清气爽地起床,不多时,青素就推门进来了。 “少爷,你的力度掌握地越来越好了。”青素拿来替他备好的衣衫,顺口赞叹。 叶无莺已在昨夜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五级,比他自己预计的还要快一些。因为这些日子与谢玉的交流,他对力道的掌握又有了些新的领悟。从上辈子看,他就知道谢玉于掌控力这方面简直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她能够将自己的灵力掌控入微,而黑殷赵氏的功法狂放暴戾,却到底少了几分细腻,叶无莺想要做到收放自如,还需下些功夫。 青素想的却是方才在叶无暇的书房之中,那座建筑本是青砖瓦房,用的是上好的青砖黑瓦,室内却抹着厚厚的红徽泥,这是一种特别的室内涂料,以某种灵植的汁液搅拌石灰,比叶无莺记忆中的水泥要好用多了,不仅经久耐用而且颜色多样鲜丽,且有一定的冬暖夏凉功效,当然,它的好用与它的价格是相对等的。 第31节 叶无莺的剑气纵横,在室内留下不少剑痕,几乎将那间书房毁于一旦,但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所有的剑气皆只入墙三分,绝不多出毫厘,最后叶无莺收剑之时,只是剑光一闪,所有的剑痕竟是奇迹般消失无踪,原来却是整个四面墙壁都被齐刷刷刮下三分厚的红徽泥,也幸得这种涂料十分特殊,四壁皆涂了一寸有余,割去三分竟是丝毫看不出破绽。 红舞一个风卷术,顷刻将所有的碎片碎屑卷起,抖出一方巨大结实的麻布,一瞬就将室内清了个干净。 叶无莺不慌不忙地从空间中取出事先准备的书桌博古架等,连她架子上原本的东西都原原本本给放了回去。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叶无莺在这一场看似尽了全力的战斗中,实则更多是在练习自己的控制力,室内所有的瓷器都不曾打坏,连博物架上那只小巧精致的粉瓷杯子都仍旧好好地卡在原本那个博物架的凹槽里,分毫不损。 一场战斗过后的室内瞧着一片狼藉,实则乱中有序,一切尽在叶无莺的掌握之中。 因此,青素的这句称赞叶无莺自然当得起。 “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是不是会有人想起来给我报讯?”叶无莺微笑着说。 如果没人报讯,他们自然当做不知。 因仍在下雨,整个官学没有平日里那股子朝气蓬勃的味道,反倒显得极为安静。 就着秋雨,叶无莺叫两个侍童将矮几摆出来,唤了红舞绿歌傅斌谈凯江他们一块儿来,大家既然辛苦了大半夜,这会儿喝个暖融融的早茶却是十分舒坦。 这是一场中西合璧的早茶,叶无莺这栋屋子前方抱夏有一间很是特别,有着宽敞的长廊和开放式的前厅,那前厅有半面铺着木质隔板,这会儿着人找来一块羊毛地毯,再将这足有两米见方的矮几摆上,赏秋雨瞧秋景,竟是隐约可见远处那第一场考核蓝色鹦鹉螺所在的那连绵丘陵。 两壶从谢玉那里弄来的上好红茶,再加上八碟子各色精致茶点,最后是叶无莺拿出来的水果蛋糕和几种馅饼,凑足了十六个盘子。食物的香甜气味远远传开,正瞧着天气叹气的那几位平民学子吸了吸鼻子,充满嫉妒地说:“瞧这世家子过的日子!” 是啊,瞧这舒坦日子! 若是日日都能这样悠闲自在,叶无莺自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是很不错的,然而其实并不可能。 杯中的红茶醇香清口,将整块蛋糕送进嘴里,他等着报讯人来,结果一直到这场舒适的早茶结束,都不见报讯的叶家下仆走进他的院子。 “有意思。”他勾起唇笑了笑。 青素也感到有些惊讶,但她并不着急,“少爷,反正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有什么其他意外,又关我们何事?” “说的不错。”叶无莺赞同说。 今天是休息日,正因如此叶无燮才会跑去博望城里住着,叶无若也能跟着去,只因今天是没课的。 那几个平民学子本来想着今日无事也要出去玩耍一番,结果看这天气只能作罢,躲在房中多练几页字,再习一会儿武,也能轻易消磨过一天。 这似乎只是个平静的日子。 只于叶无莺而言又有不同,今日下午,他便要出发去京城了,所有的行礼都已经打包收拾好,恐怕这里他再不会来,倒是让叶无莺对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都有些留恋。 在别人眼中,他在此处只住了不到一月,事实上,他却曾在这儿住过好几年。 临近中午,叶无莺才在会客室中见了一脸纠结的叶无嫣。 “你要准备走了?”她终于问。 叶无莺点点头。 他对叶无嫣的印象并不算太坏,不论前世今生,她与自己都没有太多的交集。 叶无嫣皱着眉,她忍不住又瞧了叶无莺一眼,才说,“昨天晚上,无暇堂姐出事了。” 经过这几年叶慎萍锲而不舍地洗脑,叶无嫣自然不可能再与叶无暇亲近,但也维持着一个不好不坏的关系。叶无暇在叶家的人缘一向不错,唯一与她不和的也就一个叶无莺而已。 今日叶无莺要走,昨晚叶无暇就出事了,让叶无嫣总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别和她说什么是叶无燮偷袭杀死了他亲姐,叶无嫣了解叶无燮也了解叶无暇,那家伙能有这胆量有这气魄有这手段伤得了叶无暇她就跟他姓!呃,虽然他们好像本就是一个姓…… 总之,不管别人怎么说,叶无嫣是不信叶无燮伤了甚至杀了叶无暇这种狗屁话的。 然而,她这样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只见叶无莺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哦,是么。你专程来和我说这个?我对叶无暇的所有事都没什么兴趣,她出了什么事也不必特意告诉我。” 叶无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仍有些不安,却到底松了口气,低下头说,“她死了。” “哦。”叶无莺的反应冷漠极了,虽不指望他能为叶无暇的死感到悲伤,但是听到叶无暇的死讯这样漠然,到底让叶无暇有些失望。 “虽然事情被叶家暂时掩了下来,但听那边来的消息,说是与叶无燮有关,叶无若……也在现场。” 叶无莺的口吻这才有了些变化,“当真?倒是有些意思。”他轻轻说道,“可惜啊,我恐怕是来不及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下场了,今天下午我就要离开了呢。” 室内一时间沉默下来,竟是再没有话说。 最终,叶无嫣还是开口,“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 她撑起一把碧绿的伞来,走进了茫茫雨幕里。叶无嫣似乎有些崇拜顾轻锋,从入学测试之后,她的身边也很少带着武侍了,若是叶无暇还在,这自然就叫做可趁之机。 叶无莺记得,上辈子叶无嫣没能活过十五岁。 这一次,她应该能够活得好好的,一步一步,稳稳的带着叶家走下去,哪怕有风雨袭身,她的肩背依然挺直,夷然不惧。 不管重来几次,叶无莺都不会后悔杀死叶无暇。 “青素,准备走吧。” 叶家既然压下了消息,就表示要保叶无燮了,但是这么大的事,哪里是说掩就能掩得住的呢。叶无暇交游广阔,至少表面是个极有风度优雅美丽的世家女,爱慕她的男子都不知凡几,不肯善罢甘休的肯定不会少。 叶无莺只是遗憾,恐怕他看不到这场热闹了。 只有叶无若?他不在现场倒也罢了,既然在,就别想脱出这件事去。 看啊,你曾插我一刀,我没还你一刀,已经相当客气。 下午申时三刻,一辆灵力车轻飘飘地没入雨幕之中,从博望城北门出,一路往京城去了。 官道宽敞,不时有三三两两的马车同行,甚至有绵延数百米的车队,偶尔也有灵力车驶过,各安其道,很是讲究秩序。 天色渐暗的时候,不少车队都开始寻找露宿的地方,没有世家士族的身份,官家的驿站是不会接待的,但官道两旁也有不少适合支起帐篷的地方,倒也不大愁人,若在驿站附近休息,还可以去驿站买些吃食,米面粮食、酒水卤味,尽是能买的。 因此,在两边星星点点的篝火帐篷围聚之中,占地极广的官道鹿儿城驿站映入眼帘,距离此时他们离开博望城已经一天一夜,他们也终于决定在此处歇息一晚再走。 “瞧着又是个世家的小崽子。”一个壮汉压低了声音说,言语中对世家并没有多少尊重。 他们伸长了脖子,看向那辆刚停下的灵力车。 从车上率先下来的是傅斌和谈凯江,一看到两人身上那鲜明的军方烙印,这边心思有点浮动的众人立刻偃旗息鼓。 谁都知道,若论什么人最不好惹,无疑就是那些军汉,普通世家的小娃娃他们倒是敢劫上一劫,当然是只劫财不伤人。可是连身边下仆都是军中出来的,那根本就是百分百的不能动。 整座驿站灯火通明,叶无莺他们一下车,便有人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深叶只有叶家人方才懂开,送他们去京城的是叶家的某位“司机”叶其晦,他自去将深叶停好,却并不下车,而是直接歇在车里。事实上灵力车被盗也是时常发生的,平民士族不能用灵力车,但拆拆各个零件却仍然能卖出高价来。 一进这驿站的大堂,叶无莺就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翘了翘嘴角,果然啊,半点不出所料。 大厅之中十分开阔,因为那灵力灯太过明亮,厅中几乎可以说是望去便一目了然。 一队世家商队,几个旅客打扮的世家子,再加上两个举止优雅面容清秀的世家子。这一切瞧着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但是那个商队中,体型彪悍的护卫未免带着太强的军方烙印,那几个旅客打扮的一见叶无莺他们进来便忍不住眼睛直往这儿瞟,唯有那两个亲密细语的世家子根本没有抬头。 他早知道,京中有人不会那么容易便放过这一路的机会的。 王贵妃的身后,还有一个……贺统领。 不过,叶无莺倒是对这种情况喜闻乐见,他刚刚方才突破了五级,还不曾再动过剑。 有人送上门来给他试剑长经验—— 何乐而不为? 第37章 叶无莺正这样想着,就听到身后的阿泽感叹一声,“这里真好看。” 他之前受了伤,阿泽的体质特殊,一旦受了重伤,只需要长时间的睡眠,自己就能恢复过来,连青素都惊异那么重的伤阿泽只是睡上几天瞧着就毫无问题了。 因为住在赫凤山深处,阿泽是没有户籍的,叶无莺让青素将阿泽送到胡若清那里住了几天,不多时他便有了个相当光明正大的身份,胡家是个没落的士族,像胡若清这样的嫡枝还能勉强有个士族的名头,她那位一表三千里的叔叔胡明喻就已经只能算是平民了。叶无莺想给阿泽更好的生活,并不想让他随意弄一个户籍,像上辈子一样仍是人人可以欺辱的平民,因此,这辈子他好歹有了个士族的身份。 挂在胡家名下再安全不过,胡若清也愿意认下这样一个儿子,她年纪已经不小了也不是没嫁过人,却到底遇人不淑,这辈子也不想再成亲。如今胡家人丁凋零,她想要在旁支抱养一个孩子都基本不可能,原就打算从平民中挑两个资质过得去又无父母在堂的收养回来,但这等孩子可遇不可求,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她在官学这么些年,只碰上了一个,正是她如今的女儿胡津津。如今,阿泽多了个大名叫胡津泽,然而他自己并不在意。 本来世家士族平民的身份就不是不可逾越,通过婚嫁等形式,就可以让自己的子女提升身份,但这身份谁也不可确保能够长久以往,瞧着历史中淹没的世家不知凡几,士族更是十代之后还能兴盛的极少,不论是世家还是士族,只要不曾彻底失去身份的,一脉单传又无子女理论上是可以抱养两个孩子的,前提是真的嫡枝无人。 像胡家就是这种情况,整个嫡枝只剩下胡若清一人,再过个一两代,怕是曾经兴盛过的士族胡氏也会消失在历史之中。 随着叶无莺进京之前,阿泽闷着头实实在在地给胡若清磕了三个头,可见他并非当真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好看吗?”叶无莺对着阿泽总是多出几分宽容的,听到他说,才回过头去问他。 阿泽点点头,肯定地说,“好看!” 叶无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驿站的模样总是大同小异的,只是在这样的夜晚,有灵力灯的妆点,灯光昏黄,将这简洁宽敞的大堂硬是衬出几分温馨柔和来。 “傅斌,你先带阿泽去休息吧。”他开口说。 傅斌拱了拱手,领命带着阿泽先去房间,他知道,主子这样说的意思就是为了让他保护好阿泽。虽然不知为何主子对这有些呆头呆脑的小子这样看重,但只要是主人吩咐下来的话,他只能遵从。 那些个关注叶无莺等人的自然不会将视线放在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小娃娃身上,传闻这叶无莺素来心狠手辣很是寡情,即便是打着揪住那小子来威胁叶无莺的主意,想想那些传闻也就放弃了这等不靠谱的念头。 “来吧,你们谁先上?”叶无莺从青素的手中接过剑,无锋没有剑鞘,甚至没有开锋,他手腕一动,却莫名让人生出一种“此剑锋锐无匹”的感觉,可见气势之凌厉。 那边数人脸色一变,“五级武者!” 他才几岁,还未满十一呢!即便是算虚岁,也不过十二岁半而已,只是个半大小子,却已经是五级武者了! 怪不得王贵妃和贺统领如此忌惮于他。 能在驿站动手,他们自然都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且此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否则定是要惹怒当今圣上的,他虽平日里对各皇子皇女之间的权利争夺不大上心,却不表示他是个好糊弄的皇帝,事实上他什么都了然于心,若是在驿站一再闹事,怕是要坏事儿的。 因此,机会少,他们自然要确保能够完成任务。 如今叶无莺身边有人已经不算是秘密,甚至在入学测试中连一位九级武者都铩羽而归,消息传出来了,这回他们的配置也是堪称“豪华”,大厅里的这些几乎全部都是五级以上的高手,甚至不乏高阶,为首的更是一位八级武者,好几个人身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用猜就知道揣着灵力枪。 青素的视线投向楼上最里面的那间房间,脸色沉静,“少爷,怕是有一位九级武者正在你楼上的房间里,若是这些人不行,他再来收拾残局。” “也就是说我们打跑了弱的还会跑出来更强的,是也不是?”叶无莺笑盈盈地说。 “正是如此。” 见他们如此镇定自若,对面那些人反倒有些惊疑不定。 这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即便是消息传出去了,城卫军赶来至少也要明天早上,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地在这里等叶无莺的原因,说句实话,王贵妃和贺统领已经将叶无莺查得很彻底,包括他身边那位赵家世仆出身的婢女,还有今上后来派去给他的那几个,除此之外,叶无莺并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势力。他还太年轻,身份也见不得光,若是曝光了他的资质自然不一样,这会儿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赵家少见的金雷真武体,因此并没有人真正看好他。 即便是叶无莺十分聪明,预料到有人要在路上对他下手,怕也没有其他办法,叶家本身实力不足,根本就指望不上。 九级高手绝非烂大街的存在,寻常人碰见个五级都要惊呼一声高手,七级的武者炼气士就足以获得某些大家族的供奉享受一生,更何况是九级。整个叶家也不过只有一个叶宝山,他自然不可能一路护着叶无莺上京城,王家的九级倒是有三个,偏真正能动用的也就一个,听说还是要来找叶无莺的麻烦,他便很快推辞了去,正因九级太少,王家也拿消极怠工的胡明喻无可奈何。 第32节 因此,这位九级自然不是王家的人,而是贺统领花大价钱请来的。 青素一语道破有九级在此,却也不见惊慌,怎么不令对面那些人犹疑?莫说是大巫琉绮不会离开博望城,即便是她来了,面对一位九级加上那么多的高阶,怕也是保不住叶无莺的。 “那位大叔,反正你们也微操胜券了,这一晚城卫军绝对赶不到,嗯,贺统领怕是同鹿儿城那边的城卫军打好招呼了,不到明天早上他们绝不会出现,既然如此,不如玩些新鲜的。”叶无莺口吻轻柔,上前一步说道。 整个大厅都已经变得很安静,那两个方才还在轻言细语的世家子一副状况外的表情,那伪装成世家商队的,和那伪装成旅人的,几乎不用说就是一伙的,至于那两个带着护卫的世家子,叶无莺暂时也没看出门道,只是某个护卫一再朝那“商队”中的某人看去,怕是认出了他,很有些惊异的模样。 这会儿叶无莺亮出刀剑,他们也没说避上一避,反倒是留在原地想要看个热闹,叶无莺心中不无警惕。 “你要玩什么?”终于为首的那个八级武者站了出来。 叶无莺微微一笑,“大叔你瞧,我昨日里方才突破到五级,你的手下里五级的就有好多个,随便挑几个来和我打上三场,如果我输了,自然任你们处置,绝不反悔,我身后的他们也不会动手。这样大家的损失都小,你看如何?” “如果你赢了呢?”这位一副不会轻易上当的模样。 叶无莺失笑,柔声道:“我今年不过十岁,昨日里方才突破五级,你的手下全是战斗经验丰富的积年五级,若是他们输了,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不过,我也没打算赢了就要你们放我走,我知道这不可能。若是我赢了,我们双方再作计较。” 这场赌约看着于叶无莺毫无好处,简直不公平到了极致,瞧着根本不像是他制定的,而是对方制定来为难他的一样。 同叶无莺一走进门就淡定从容的模样,到现在太过古怪的赌约,让这位首领整个人都有些疑神疑鬼。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可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早就确定过,再拖延也是没有人来救他的。 他几乎就想跳起来问这个根本不像个小孩儿的诡异男孩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呢,就凭你们几个人,我们轻易就可以将你们杀的一干二净,不管你们想玩什么手段,都没有抵抗之力。”那人冷冷说。 叶无莺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看看,为什么每次其实可以这么干的时候,话都要这么多呢? “可是你没有我一走进来就扑向我,因为你在等待机会。”叶无莺笑盈盈地说,“你们并不是普通的杀手死士,即便是我这样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童,都认得出来你们身上军方的烙印。你们不仅仅是前来刺杀我的同伴,更是袍泽、战友,恐怕那位九级高手可不会轻易出手,而你很清楚我这方的实力,若是只凭你们自己,想要将我们全部拿下的话,恐怕要付出很不小的代价,你看,我提出的建议简直再体贴也没有了,是也不是?” 那位高大的汉子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因为叶无莺一语中的,几乎将他的心思给看透了。而他看向叶无莺的眼神也重新带上了审视的味道,一个十岁的孩童,这样的头脑未免太过可怕,有个词叫多智近乎妖,他这会儿瞧着这长得俊美可爱的孩子就犹如一个妖物。 他想咬着牙拒绝他的提议,可是瞧着身边这些个信任他的兄弟,又一时间开不了口。 贺统领于他们有恩,所以他们才会跑来干这一笔,虽事前就说好了只当自己是死士来的,但这些个兄弟不是死在前线的战场之上,而是死在这权力倾轧之下,难免让他感到太过悲哀,而贺统领说过,只需干成了,便给他的这些老弟兄们都弄个新身份,回头归家去做个富家翁。 叶无莺早就猜到他会答应,因为这些人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根本不是死士,死士不会有这样充满希望的眼睛,于是,他赌这位首领舍不得他的这些个兄弟们死。 “好!”他最终还是说。 楼上最里面的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个头娇小的女子走了出来,饶有兴趣地倚在栏杆上朝下看来。 青素却目光一凝,径直朝她看去。 那个女子却不怕,她本就不是原本的样貌,而是易了容来,不仅如此,她还易容成了一个面容娇美的小姑娘,叫人一看便知,这世上绝没有这般年轻的九级武者,明显就是个易了容的高手,难得的是,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竟是丝毫瞧不出岁月的痕迹,同那易容的年轻相貌很是吻合。 那边走出来一个体态彪悍的军汉,单看体型的话,足有两三个叶无莺那么大,且面容狰狞,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横过去直到右嘴角,皮肉翻出,很是难看。真正受过伤的就知道,脸上有刀疤根本不可能还维持着脸部原本的模样,甚至增加什么所谓的“男性魅力”,只会让脸部变形,使得长相更加丑陋可怖。 这会儿站出来的这个,就是一个足以吓得孩童夜哭的可怕大块头。 叶无莺却微微笑了起来,友好地问:“你用什么兵器?” “枪!” 他用的是军中最常用的那种长枪,而不是灵力枪的枪。 两截拼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挺枪而立,顿生一股子悍勇无畏的气质。 叶无莺觉得有些可惜,用这种本该拼杀在战场的人来做这种事,太可惜了。 然后,那支长枪犹如毒龙出水,打着旋儿朝他袭来,在整个大厅内都卷起一股狂冽霸道的旋风,直接将不远处的两张桌子绞了个粉碎! 有点水平! 叶无莺手中的长剑举重若轻,后发先至,“叮”地一声,因为瞬间风平浪静,众人都生出一股子难受的感觉。 那位首领的脸色阴沉下来,因为他发现,他派出的那位恐怕不是叶无莺的对手。 他们这一方恰好五级的确实不少,他见叶无莺轻而易举地胜了第一局,却不曾伤他那位兄弟的性命,顿时松了口气,第二位却派出了一位手持灵力枪的炼气士。 叶无莺直接摇头,“最好还是不要让炼气士来。” “这是为何?” “炼气士的身体太脆弱,怕是扛不住我的一击。”他十分诚实地说。 那名拿着灵力枪的炼气士朝他怒目而视,“当我是这么好让你近身的吗?” 叶无莺柔声说,“相信我,还是不要尝试的好,你手上的那把枪并不能拦得住我。” 本来炼气士靠武器之便,是比同阶的武者更强,但是这是在正常的情况下,黑殷赵氏的武者那压根儿就不正常!他们真正提起气一击爆发,根本是炼气士无法拦得住的,而这一击之下,炼气士很少能逃得过。 对方的首领却信了叶无莺,最后,另派了人与叶无莺打过。 这是个用刀的高手,用的不是普通的刀,而是长柄马刀,不仅舞起来虎虎生威,而且力道之大能劈山开石,刀风割面刺痛难忍。 叶无莺之前说的话并不是假话,他确实昨天才突破到五级,但是,却并不是真的是身为五级武者的第一天,他曾在五级这个槛前停留了两年的时间,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磨砺,但是,他绝非那种刚刚突破还不能掌握自己能量的青涩新手。 同这些个军中高手打架还是很爽的,因为他们的招式几乎全是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大开大合,刚烈勇猛,又充满实战主义的风格,很是爽快利落。 毫无意外,三战皆胜。 叶无莺还有些意犹未尽,那位首领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很遗憾地发现,怕是不能再要求打下去了,早知道赌五场好了,三场真的太少,打得不够尽兴啊。 在对方的眼中,叶无莺拿着那柄大得与他本人并不相称的巨剑,眼中满是战意未熄的明光,明明脸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嘴角也有了血迹,不曾持剑的那条胳膊软软垂着,怕是已经骨折,这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对于一个十岁孩童来说,受了这样的伤,本该痛苦退缩才是。偏这个孩子在笑,笑得很是兴奋高兴。他打了个寒颤,想起家中那个被他日日捶打的长子,与眼前这孩子年纪相差仿佛,感觉却天差地远。 “好可惜啊,打完了。”他舔了舔唇,眯着眼叹了口气。 不能再拖了。 那位首领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趁着他受伤的时候赶紧将他拿下,却忽然眼前一花,大堂中央那灵力灯下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让他心底里发寒的孩子的半个人影? “人哪?”他终于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这时候,青素温柔清淡的声音响起,“抱歉,忘了告诉你们,我家少爷有个残破的洞天,只容他一人进入出来,虽不知外界如何,但自保绰绰有余。” …… 以贺统领的力量,顶多也就能将城卫拖到明天早上而已,他只需在那残破的洞天里等到明天早上,就可以怡怡然地出来,继续赶路便是。 “啪啪啪!”鼓掌的声音响起,只见之前倚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小女孩”从楼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真是个很不错的法子,但若是我现在就将你们几人统统杀死,只剩他一个,回头即便他能跑得到京城,怕也是容易对付多了。”她不仅仅容貌易了容,连声音都变得犹如小女孩一般清脆甜美。 虽她这样说了,青素却并不害怕,她瞧着那“小女孩”的眼睛,“我们不过都是下仆,又有什么重要。死了我们,今上自然还会派新的仆从给少爷,而且,若是我没猜错,你便是京城鲨帮的大龙头七巧魔女于鲨鲨,那贺统领花钱请你来杀我们家少爷,你即便提着我们的头颅去,难道还指望贺统领能给你一分钱吗?” 那于鲨鲨笑了起来,笑声明媚,这才有了几分成年女子的感觉,“这话说得倒不错。唔,残破洞天啊,历史上都没有几回,看来你这少爷当真不简单。喂,那边的,你去向贺统领说一声,有洞天的人,我可是杀不了。” 除非圣者贤士在此,否则,谁都很难杀得了存心要躲进洞天里的五级武者。 这也是叶无莺急迫地赶紧突破到五级的原因。 而圣者贤士哪会这么自降身份,来对付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这一世,叶无莺早就决定,有金手指不用是傻瓜。 空间里永远是一年四季的阳光明媚,温暖如春。他躺在小洋楼那柔软的沙发里,将一颗樱桃扔进了口中,然后“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发现伤口有些痛。 “你受伤了?”说话的是司卿。 因为要往京城去,又因为司卿邀请他去巫祭,才让他摆脱了在官学的麻烦,叶无莺对他的态度虽还是一样冷淡,到底还是好了些。 “小伤而已。” “是谁?”说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却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还是王贵妃和贺统领吗?” 叶无莺懒得回答,不是他们还有旁人? “放心吧,很快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司卿的口吻柔和下来。 叶无莺皱起眉,“你又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司卿说着,“你好好养伤,每次打架的时候都别那么拼命。” 他只是,在如今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将那些个“异已”一一铲除而已,不管他们这会儿是多么纯真幼小。 司卿自问从来没有同情之心,踩死一只蚂蚁和杀死一个人于他而言着实没有什么区别。 两辈子他唯一的一点感情都给了同一个人,偏这个人如今连和他说话都不大愿意。 司卿觉得有些委屈,可他想起那些过去,竟是连委屈也是不敢说。 只能默默的、悄悄的想起某些个于他而言其实挺美好的时光,在叶无莺的面前却是提也不能提的过往。然后闷闷的,继续往死里对他好。 这辈子他才不会再那么干呢,虽然那样的无莺也是很美味很诱人的,但他那样刚强坚毅的性格,怎可能由自己如此,到底不过是个仇怨决裂的结局。 这一次,他要的是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第38章 叶无莺躲进了空间,那些刺客果然拿他毫无办法,那他的仆从出气又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正如青素说的那样,杀了他们今上肯定会派新的仆从到叶无莺的身边,而且定然会比现在的更加好,他们即便是将青素他们几人都杀了,难道还能从贺统领那里得到一句赞扬吗?显然不可能。 本来,叶无莺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十分太平,但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妨碍,他已经做好了一路去到京城,差不多能赶上巫祭的时间,谁知道除开一开始的几天有些麻烦之外,后面再没有碰到来找麻烦的刺客,倒是那两个一瞧关系就过于亲密的世家子同他顺路,渐渐熟稔起来。 这两人一人姓丁,名佩雁,乃是京城户部尚书丁有程的幼子,丁氏也算是京城排得上号的世家,原只是六品世家,并不被那些一流世家放在眼中,奈何丁家子孙争气,一连数代都有极其出色的子孙,眼见着实力声望已经不逊于三四品的世家了,唯一差的也就是底蕴。另一人姓徐,说来和司卿有些关系,但是比司卿小了好几辈了,他叫徐翊巍,年仅十七便已经是大殷的举子,文才武功皆是一流,在京城颇有几分名气。 徐氏是实实在在的一品世家,因此这徐翊巍带着的护卫水准相当不错,他自己本身是六级的炼气士,护卫中七八级的高阶就有三四个。因徐家地位极高,所以他为人也有些倨傲,全不像丁佩雁那样和气。 叶无莺并没有什么与徐家人多加往来的意愿,那徐翊巍听闻他只是小地方祈南叶氏的子弟,虽诧异于他身边的护卫水平,以及为何贺统领手下之人要为难于他,却对他并没有什么另眼相看的意思,颇有些看不上叶无莺的身份,是以言语之间便有些淡淡的轻慢之意,叶无莺也就懒得去与他交往。倒是那丁佩雁年近二十,长相清秀性格温文,或许因为他是家中幼子,几个侄子都与叶无莺差不多年纪,倒是很喜欢长得精致秀美的叶无莺,路途之中对叶无莺多加照拂。 距离京城已经不算远了,徐翊巍这日照例接到家中传来的讯息,却是一下子愣住了。 丁佩雁见他站在原地,奇道:“怎么了,京中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算是大事了。”他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瞥了不远处正与阿泽说着话笑得十分开心的叶无莺,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丁佩雁。 徐家在京城的底子不是丁家可比的,显然他们二人十分亲密,方能共享这种内部情报。 匆匆扫过,丁佩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那位堂叔怎会搅合到里面去?” 他说的是曾与司卿见过面的那位徐家徐惠商。 徐翊巍不屑地撇撇嘴,“还不是被那位皇长女迷了心窍,这件事有他一笔,估计家主又要罚他禁闭。” “不过也是厉害,”丁佩雁赞叹,“这必然是事实,才会有被人利用的余地,这下王贵妃和贺统领真的是翻不了身了,今上心胸再大,也是容不下这等丑事的。” 说是大事,自然就是大事。 只是知道的人怕是没有多少,毕竟事涉皇家,敢嚼舌头的也少,若非徐家这等地位,怕是未必会知道,例如丁家,也许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王贵妃和贺统领有私情。 这说出去也是够骇人听闻的,许多人都知道王贵妃与贺统领是一伙的,只因那贺统领乃是王贵妃的娘家表舅。隆湖贺氏原也是与博望王氏差不多的六品世家,当年贺统领的堂姐嫁到王家去,算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这位贺氏正是王贵妃的生身母亲,于是,贺统领乃是王贵妃嫡亲的表舅,这等差着辈分的亲缘使得他们尽管关系亲密,今上都不曾怀疑过半分。 谁知道,他们竟有私情。 第33节 这世道虽不像叶无莺理解的那些古代一样讲究礼教,男子女子和离再嫁娶的不知凡几,女子有数个情人或者男子养几个小妾都是社会常态,但纲理伦常比如尊师重道、长幼有别还是十分讲究的。 正因如此,王贵妃与贺统领之事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极大的丑闻,更何况王贵妃乃是今上的女人,他们也太大胆了些。 徐翊巍皱眉,“真不知他怎么那么蠢,这样一来,怕是他与那皇长女再也没了可能。”他说的自然是徐惠商。 这位对那皇长女痴心一片,可惜这件事若是当真与他有关,今上绝不会让他与皇长女再有什么牵扯的,哪怕是事实,也别指望今上会感谢他。 “但此事确实对皇长女大有好处。”丁佩雁叹了口气,“怕他也是一心为皇长女着想。” 王贵妃生有一子一女,那位皇四子资质平庸,但皇次女赵弘凌却是资质出众,不仅是天一品资质的炼气士,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于学问上也极有天赋,虽才刚满十岁,却已经传出了早慧的名声。 如此一来,比这位皇次女足足大上六岁的皇长女,到底有些隐忧,因王贵妃深受今上喜爱,而皇长女的母亲却只是一名普通的嫔妃,除了资质不错之外,余者几乎都拿不出手。 徐翊巍仍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怕是要回了京城,才知道一些更详细的讯息,这里头恐怕还有些门道。” 丁佩雁点点头,随即轻轻说,“怪不得这一路如此安静。”既然徐翊巍认出了那个贺统领的手下,丁佩雁自然也知道了“你也少与那小子来往,贺统领要他的命,怕这也不是个身份简单的,若当真只是那祈南叶氏的子弟,才不会让贺统领那么大动干戈,甚至在官道上动手。”徐翊巍对于丁佩雁处处照拂叶无莺还是有些不悦。 那小子虽到年后才满十一岁,但那长相当真是太过拔尖,即便是京城的世家圈子里,能及得上他的几乎都找不出来,徐翊巍素来不喜欢长的特别好看的男孩儿,他们家就曾有一个,非常非常不讨人喜欢,偏那位还是长辈,他们连想教训都没有教训的余地。 没错,那个长辈叫徐夏行,连被选到巫殿去了都不安生,居然离家出走两年,真是生来徐家讨债的,偏这家伙如今在巫殿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听闻都被赐了巫号,成了大巫了,听着就叫人满心的不高兴。 丁佩雁深知他的心结,忍住笑点了点头,回头该如何还是如何,压根儿就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越是往京城去,这气候越是冷,在博望的时候,还只是秋雨绵绵微微寒意,到了快要入京的时候,已经冷到青素将准备好的皮裘拿出来,给叶无莺和阿泽套上了,高阶的武者还好一些,连红舞绿歌都不能全然抵御外界的寒冷,穿上了加厚的衣衫。 叶无莺朝着窗外瞧去,这景色已经越来越熟悉,虽提早数年来到京城,这一路的景象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看到那半空的浮桥时,他的心情已经变得十分糟糕。无他,他其实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京城外有一条护城河,那简直不能称之为河,浩瀚无垠,水波荡漾,如江海般宽广,若湖泊般宁静,这便是大殷国都的护城河,又被称之为黑河,取自黑殷赵氏,这名字简单粗暴毫无内涵,然而这就是当年黑殷赵氏的风格,传闻这黑河乃是昔日赵家先祖一剑劈出,引大江之水,瞬间倒灌奔流而来。河上悬浮一桥,非是那等旧日吊桥,而是一条青石铺就宽阔石桥,偏生却悬浮于半空之中,只见河岸边连接桥阶之处莹亮通透,正是大块的灵石闪闪发亮。 也唯有京城敢如此大气,将这大块灵石安在这无人看守之处,却也并没有人敢去偷盗。 正因那前后两颗巨大的灵石,将这何止数吨重的石桥悬浮起来,使得初来京城的人必要被震慑一番,因这桥就好比天上之桥,浮于半空,若是这天有雾,便笼在虚无缥缈的云雾之中,更是犹如仙界一般。 今日天气不好,灰蒙蒙的天空阴云笼罩,灵力车安然行驶在那浮桥上,天空仿佛触手可摸,只是这般天气,若是一个惊雷下来怕都好似能够得着,反倒有些叫人心惊。 阿泽便是如此,仰着脑袋张着嘴巴,竟是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京城不愧是大殷的国都,博望城远远不能与之相较。这桥行到半途,方可看到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整座城墙浑然一体,会给人一种来到巨人国的错觉,全然放大了好几倍,使得这个城池看上去都犹如一个庞然大物。 “多年未归,京城还是这般模样。”青素说着,脸上已经隐隐有些激动了。 她虽说是心甘情愿地随着叶无莺去祈南的,但这并不表示她对家乡没有想念。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她的父母亲人朋友都在京城,怎可能不想念? 叶无莺想起曾经她直到死都未能再回到京城,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情到底好了一些。与上辈子失去太多太多之后跑到京城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身边有这些人,他不再对这座城池一无所知充满畏惧。 过了桥,用准备好的路引进了第一道城门,他们就必须先下车来,通过第二道检查。 京城不同于其他城市,单单入城的手续就有三道,绝非你想进就进的,即便是世家,若是没有特殊的通行路引,也是不得直接进入的,必须得下车步行走过一道灵阵。例如徐翊巍的灵力车,便可呼啸一声直接进京,叶家的车却并不行。 所以,叶无莺几人是走进京城的,他自己混不在意,然而,一走进去他便在门口站定了。 徐翊巍的车便停在不远处,他和丁佩雁也已经走了下来,尽管他非常想装作视而不见,但这样不讲规矩怕是不过几天就要被人拎出来说道。即便这徐夏行已经不算是徐家的人,但基本的礼节仍是要遵守的,他和徐夏行之间可是差了好几辈呢! 事实上徐翊巍诧异地不行,这位该不会是特地来迎他的吧?这么客气绝对只会叫他有惊无喜,整个人都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好吗? 城门的不远处,便是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怕是长了能有上千年,枝叶婆娑,参天蔽日。一行人站在树下,令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为首那人一身绯色衣衫,长襟宽袖飘飘欲仙,黑发束以绯色玉环,又披雪色狐裘。他那衣衫红艳如血,绣着大片盛开的夜芙蓉,红色与黑色都是极厚重的颜色,单一色还好一些,两种颜色糅合在一处,对于男子而言难免太过厚重浓烈,尤其这衣衫布料极佳,在天光中泛着淡淡莹润柔滑的光泽,过于显眼,也过于鲜艳。再加上那对比强烈的雪色狐裘,这狐裘通体雪白,只是披肩模样,被他斜斜披在身上,略有些慵懒模样。徐翊巍心知如此衣衫少有人能压得住,偏穿在他的身上有种相得益彰的清妍。 那人自然就是司卿。 他今年十三岁,算上虚岁却快要十五,身形已是有了些模样,不再是孩童一般,又带着少年独有的纤瘦青涩,那长相却正是最引人瞩目的时候,尤其他这样的长相。仍是似有病容,却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某种勾人的魅惑。然而,他的神色极冷,见到徐翊巍走过来,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然减少了容貌自带的勾人之意。 徐翊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司卿大巫。”他知道,这会儿已经不能再用原本的称呼叫他了。 司卿的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仆从,还有一个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让徐翊巍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少年”身形高挑修长,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尤其脸上戴着一张极美的面具,花纹精致色泽鲜丽,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哪怕只是一声不响地沉默站着,都很是叫人在意。 徐翊巍又看了几眼,才确定那是一具巫偶。 这样形神兼具的巫偶,怕是已经内有巫魂吧?确定了这一点,徐翊巍垂下眼去,到底多了几分服气。 尽管他不喜欢徐夏行,徐家也没几个人真正喜欢他的,但并不妨碍他对徐夏行的服气。成为巫不至于让他们羡慕嫉妒,但如此天才着实叫人惊诧莫名。 明明听到了徐翊巍的招呼,司卿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一看就知道并不打算理会他,把徐翊巍憋得那叫一个难受!司卿不仅仅是他的长辈,算来他们血缘极近,虽然中间隔了三代,但却是同一房的徐氏人,司卿站在此处,他还以为是有事找自己,现在看来多半是他自作多情! 然后,徐翊巍就看到那辆祈南叶氏的深叶缓缓通过了城门,叶无莺那一行人并不在车内,而是慢慢走了过来。 令他吓得差点一个趔趄的是,司卿忽然笑了起来,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司卿笑成这幅模样。他这样的长相,笑起来自然是极好看的,占着皮相的优势,若是司卿时常这样笑,在徐家绝不会是个猫狗都嫌的存在,毕竟长得好看呀!偏他对谁都是一副藐视的神态,根本不屑露出丝毫正常的神态,就差开嘲讽“你们这些凡人不配与我说话”,这样惹人嫌谁愿意理他。 可是这会儿司卿在笑,笑得眉眼都柔和起来,笑得那双眼睛都仿佛闪闪发光。 丁佩雁并不认识司卿,跟着徐翊巍行过礼之后才恍然,原来这就是徐翊巍口中那个着实不讨喜的长辈。 之后,他就看见了司卿的笑,顿时有些目眩之感。 ……杀伤力有点大。 叶无莺也瞧见了司卿,其实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位大抵会在这儿等着自己,却不代表他会为司卿的欢迎感到高兴。 “呀,下雪了!”阿泽忽然欢快地叫了起来,打破了这会儿沉凝的气氛。 叶无莺一时恍惚,便瞧见那细细的初雪悄然落下来,纷纷扬扬,飘飘散散。 不知为何,他竟是想起曾经与司卿还未坏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也曾有过亲昵甜蜜的时光,也是初雪时节,他们曾相伴出游,有过真正快乐无忧的过往。叶无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是爱过司卿的,却到底抵不过那些伤害和羞辱。 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走到司卿面前的时候,双眼已经清澈明净,那些个恍惚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来了。”他平静地说。 司卿的眼神温柔缱绻,“我很想你,无莺。” …… 旁边的徐翊巍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吓死了。 这,真的是司卿,是他认识的那个徐夏行吗?他一定是中邪了!要不然—— 是自己中邪了? 第39章 徐翊巍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司卿却已经完全遗忘了他,只顾着同叶无莺说话。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时候,身后那些个徐家跟来护卫,也是一副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模样。 只要是徐家人,就少有没有听说过徐夏行的,这孩子的长相和他的言行的恶劣程度成正比,他们跟着徐翊巍,从徐翊巍的态度就知道他们不会对司卿有任何好感。 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丁佩雁对司卿到底不了解,于是,看过去的目光基本还是好奇叶无莺和司卿的关系。 一路上,徐翊巍就没将那个小地方来的男孩儿看在眼里过,不仅仅是因为他年级小,这祈南叶氏实在是太排不上号了,哪怕有贺统领的人动手,在他眼里也未必有多重要,以徐家的身份,需要他们格外以礼相待的着实不算多,因此,徐翊巍顶多也就是个淡淡的,既不为难他也没有要深交的意思,哪里知道这会儿给他这么一个当头棒。 ……尤其,瞧着他居然还敢对他们家这位小祖宗爱理不理的,徐翊巍不禁对叶无莺肃然起敬,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他,当真没想到这位是这样的“勇士”。 叶无莺这会儿并没有注意到徐翊巍的目光,他努力心平气和地对待司卿,也确实做到了,居然能和他真的叙了一会儿旧。 “因为这次是我邀请你来的巫祭,所以你可以住在巫殿里——” “不,我不要住在巫殿!”叶无莺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的口吻稍稍激烈了一些,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司卿,“我不住在巫殿,既然王贵妃和贺统领都出了事,我住在外面也是安全的。” 司卿在他打断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怔忪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叶无莺为什么不愿意,他叹了口气,“无莺,你觉得你自己聪明吗?” 叶无莺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聪明人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司卿认真地说,“我自认是个聪明人,无莺你也是,所以我们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是吗?” 叶无莺沉默下来。 既然上辈子不能互相信任,根本不可能重生一回就能够做彼此的天使好吗? 看到叶无莺坚持,司卿也就只能放弃这个念头,他提醒说,“那在巫祭前的三天,你同其他被邀请的人一块儿住进来吧,放心吧,我不会然你住在我那边的,有专门的客舍来给你们暂住。” “好。” 一旁的徐翊巍已经风中凌乱,巫殿那是什么地方,旁人想去都不能去,叶无莺居然拒绝了不要去! 而且,被邀请的人……巫祭? 卧槽,是啊,他们都知道大巫是能邀请一位客人的,他徐夏行不邀请徐家长辈,邀请这么个小子去? “等一下,司卿大人,你们在说的是巫祭?”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 叶无莺礼貌地同丁佩雁打了招呼,却是理都没理徐翊巍。他素来就是如此,你敬我一分,我自然也可回你三分,但那徐翊巍一开始就看不起他,他又何必去贴他的冷屁股。 司卿一看叶无莺这模样,就知道徐翊巍一路上肯定态度不如何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干你何事?” 徐翊巍一噎,他确实没有质询的余地,但是他想了想家中那个喜滋滋的老爷子,还是坚持说:“巫祭乃是大事,所请之人必要是德高望重的,我们徐家——” “谁和你徐家?”司卿讥讽地说,“如今我是大巫司卿,和徐家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徐翊巍就有些怒了,“再如何你以前也姓徐!若不是出身徐家,你怎可能能成为巫!更何况,你也是在徐家长到了五岁!” 司卿轻笑一声,“其实我更希望自己没有出生。我那母亲也是世家出身,却被老头子强娶,他们之间相差一百多岁,”他看向叶无莺,“一百多岁呢,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不死的,居然垂涎一个花季少女,且用不正当的手段逼着她嫁给了自己,是不是很卑鄙无耻?” 叶无莺:“……”他知道司卿从小就父母双亡,不过这会儿问他,要让他怎么回答? “指望我感谢徐家还是算了吧,”司卿看着徐翊巍,看得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另外,告诉你家老头子去,我是绝不会请他的,让他少在外面吹嘘,省得到时候面子被削得太难看。” 徐家是养他到五岁,如果把将他丢在侧院中只有几个下仆照顾也叫养的话。 徐翊巍再没有办法在这里留下去了,他当然可以硬气地说并不怕徐夏行,但事实上他确实在这个比他还要小的长辈面前硬气不起来,甚至最终只是灰溜溜地带着丁佩雁狼狈逃走。 叶无莺不想让司卿陪着,司卿也就很体贴地离开了,反正人都来了,也不怕他跑了,今日能见上一面,他就已经相当满足。 最后,叶无莺住进了叶家在京城的小宅子里。 这京城虽还称不上寸土寸金,且大得离谱,却也是真的生存不易,祈南叶氏在祈南是土皇帝,在博望城的世家里也算排的上号,于京城而言却着实算不上什么,是以这宅子不大,只是让来京城的叶家人落个脚。拢共也就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后都是两层,采光很是不错,布置也算是精心典雅,边边角角都有照顾得很不错的绿植鲜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凉亭小池花园假山一样不缺,只是小了些。 叶无莺出发之前,叶宝山就来了信,所以等到他到地方的时候,前前后后早就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刚到门口就有人殷勤地迎了上来。这位是叶家放在京城的管事,在其他叶家人不在的时候,她便是这宅子的主人。她也姓叶,叶慎恬,资质还算不错,早年便过了五级,当然,这个不错仅仅指在叶家而言,若放在京城,当真是五级满地走,她这样的人家都不屑多看一眼。 但叶慎恬在京城却也混得不错,她为人圆滑周到,又交游广阔,或许就是因为心思多用在这个方面,武道方面已经十年没有进步,十年前是五级,如今仍是五级。 叶无莺见到她就带上了几分笑,叫了一声“姑祖母”,这会儿的恭敬倒也很有几分真心。当初他刚来京城,这叶慎恬瞧着也是同叶无暇一般表面几乎找不出任何缺憾,让叶无莺颇为反感,只以为她与叶无暇乃是同一类人,所以待她并不亲近。偏她哪怕在最危险糟糕的情况下,也还是坚持保护叶无莺,直到最后几近重伤不治,幸得一位她的旧友出手帮忙,方才逃过一劫。 这位是真正把叶家当做毕生要守护的家族,叶无莺只要是叶家人一天,她就会努力护住叶无莺一天。 叶慎恬实则年纪并不算大,今年不过四十来岁,便要被这孩子叫一个姑祖母,不禁没好气道,“都让你叫老了,我这模样哪里像是要当人祖母了?”她还没出嫁呢好不好! 叶无莺也笑了起来,“那要不然叫您一声恬姨?” 第34节 这就是有些不讲规矩了,在如何叶慎恬也是他嫡亲的长辈,哪怕是旁枝,却也是血缘关系不算太远的。 叶慎恬却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这还差不多!”之后便亲亲热热地牵起叶无莺的手,带着他往里走去,“早在前些日子,你的房间便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瞧瞧合不合心意,若是有哪里不好再和我说,着实不用客气。” 叶无莺点点头,却忽然心中一动,发现叶慎恬在悄悄的观察他。 上辈子他来京城的时候心神不宁,很多细节都没注意,这会儿却觉得叶慎恬待他确实太亲近了一些。那时为了他几乎舍了性命去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原因? 她给叶无莺准备的房间果然是很好的,虽也不算大,比起官学的“宿舍”都要差得多了,但所有该有的都一应俱全,包括给仆从住的左右厢房,一切都布置地很是精心,不仅仅是干净,而是角角落落都顾及到了,可见是真的用了心思的。 青素也很是满意,到了京城,她虽归心似箭,却也不敢离开叶无莺的身边,就怕出事。 “好了,我先放你一天假,”叶无莺对青素说,“明天再回来吧。”他见青素还有些不放心,就笑着说,“我会住在洞天里,绝不会有人能拿我怎么样。” 青素这才点头离开。 叶无莺进了空间,现在的京城是初雪时节,冷到了骨子里,空间中却是一片阳光灿烂,温暖如春。 到底,他还是更喜欢这里。 那空气中飘来的果香和那甜蜜的西点气味让人心情好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能平复刚走进京城的那种躁动抑郁。 京城给他太多不好的回忆了,现在想来都叫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可他知道要把那些都抛开,在这里住上一晚,便要将那些过去都遗忘,他知道,未来还有许多大仗要打。京城可不是祈南,更不是博望,好比玩游戏,那些个地方只能称之为新手村新手城,而这里,才是难度极高的副本,每个boss都相当凶残。 在他刚进空间的时候,叶家这低调的宅院便来了客人。 “您请坐。”叶慎恬微微笑着,亲自招待着这找上门来的客人,只是这两位距离她的交友圈子有些远,所以她不认识,很有些眼生,但从对方通身的气质看,便知道绝不简单。 走在前面的,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正处于少女最为美丽惊艳的花样年纪,尤其这少女眉眼如画笑如春山,单单站在那儿就是一副好景。她着寻常的鹅黄轻衫,外套素色夹袄,下装却是极飒爽的黑色马裤和兽皮长靴。但是叶慎恬认得出来,那衣衫看似寻常,但衣襟袖口的绣纹精致极了,简直栩栩如生,又有那兽皮靴子乃是隐有气息的凶兽皮革,尤其她腰间佩着一枚不起眼的白玉,灵气内蕴,怕是一件品质很高的灵宝。 她的身后跟着个少年,年纪或比少女稍小上一些,却也是身段高挑面容清秀,长得虽不如少女惹眼,但通身的气质却不差,一看便知道是那世家大族里以丝竹绸绢锦绣书香精心养出来的,穿着上虽也低调,细节反倒很是奢华。若是给不懂的人瞧见了,或会觉得不过如此,只需稍有点底蕴,便知道他们的这种低调,实则比所谓的满身珠翠更要贵上知多少。 “听闻叶家叶无莺今日里便到了京城,于此处住了下来,是也不是?” 听他们是来找叶无莺的,叶慎恬带上了笑容,“是,不知两位是——” “我是徐家徐惠商。”那少年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有事要找他。” 叶慎恬微微皱眉,却见那少女不满地说,“惠商,态度好一些,那无莺毕竟是……” 这徐惠商看来很是听少女的话,她虽是训斥,他的表情都显而易见地柔和下来,“我知道,弘霜你就放心吧。” 叶慎恬悚然而惊! 她知道徐家徐惠商代表着什么,徐家这样的世家,在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她自然混不进那样的圈子。她哪怕不知道徐惠商在徐家的地位如何,也不妨碍她对所有的徐家人都带上十二分的恭敬。 然而,也就是恭敬而已。 那个“弘霜”才是真正让她差点往后跌坐的原因。这世上叫弘霜的人恐怕不会太少,大殷不讲究姓名的忌讳,只是平民多半不敢去与贵人同名,但总有些同音的字的,也许不是弘霜而是红双?但瞧这少女的气质风范,便知道绝不平凡,而当今世家之中,唯有一位“弘霜”格外有名,哪怕是她这样在京城只是混迹一些寻常世家圈子的也时常听说。 黑殷赵氏,今上的长女赵弘霜。 她是今上的第一个孩子,与旁人自然不同,今上甚至亲自教养过她三年,不比其他儿女。儿女多了,便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心力去照顾,本身父母的心都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了,更别说这些个皇子皇女,多半不识一个母亲,这唯一共享的父亲,还是个几乎没有多少亲情温存之心的人。 听闻这皇长女自己也是相当优秀,虽母族不显,自身却是天一品资质,很是聪慧,她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作为助力,甚至没有其他皇子皇女那样有母族做后盾,偏在朝中声势不算弱,本身就说明了她的手腕。 于是,叶慎恬知道这件事是她根本推不得的,赶紧叫人去喊叶无莺院子里的人来。 来的人是红舞,而她一走进客厅,赵弘霜就站了起来,她认识红舞,不仅仅是红舞,绿歌她也认识。本来春山楼就是掌控在赵氏手中,赵弘霜见过春山楼出身的红舞自然不是什么奇事。她惊异的是,她那位父亲竟然让红舞绿歌去了叶无莺的身边。 红舞见到赵弘霜却不算太惊讶,行了个礼道:“红舞见过殿下。” 赵弘霜点了点头方才道:“想不到在这里重遇。”当初她也是很喜欢这位双胞胎姐妹,也动过将她们要过来的心思,但后来她们忽然不见了,赵弘霜以为她们是因为任务不幸陨落,却原来是去了祈南。 “那叶无莺呢?”徐惠商却是皱起眉来,直接说。 殿下都亲自来了,他还迟迟不出现,这是在搞什么? 贺统领手下的人倒是知道叶无莺有“残破洞天”之事,但是很快贺统领和王贵妃就出事了,所以京城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红舞礼貌地笑了笑,“很抱歉,现在我也没法叫得到我家少爷。” “什么意思?” “我家少爷自小有一个残破的洞天,这洞天只容他一人进出,不比那些圣者贤士的洞天可以知道外界的情况,他一旦进入便彻底与外界隔绝,我们无法通知得到他,他也不知有贵客到来。”红舞的口吻有些无奈。 徐惠商却惊得跳了起来,“残破的洞天?” 这是叶无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的事,所以红舞说起来很是坦然。 赵弘霜站在原地,一时怔忪,竟是有些恍惚。 他们兄弟姐妹几人,都知道叶无莺进京了。他的身份对于外人而言或许是秘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私生子在世家大族来说不算什么,但多数嫡枝不会将这些个私生子放在眼中,即便是他们资质再好,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根本无法获得家族的继承权,自然造不成什么威胁。 但是……他们黑殷赵氏不一样,他们是皇家,若是照着那些个嫡嫡庶庶的那一套,那么他们都是庶,只有皇后所出的皇三女赵弘语是嫡,他们自然是不认的。 私生子又不一样,说句实话,往年黑殷赵氏坐在皇位上的那个还真没什么私生子女,因为他们可以招赘或者娶进不止一人,哪需要顾及其他,弄出个私生子女来。 一时间,赵弘霜竟然有些忐忑,她来是想给自己找些助力,一个在京城根基浅薄,又没有名分的亲生弟弟,岂不是没有同母兄弟姐妹的她现成的好助力? 可这会儿她又有些犹疑了。 残破的洞天是个什么东西,她是很清楚的,若非真的天资卓绝,是不会有这样的“运气”的。 她不知道的是,叶无莺的空间和洞天根本不一样,外界发生了什么也瞒不过他。当叶慎恬派人来请他的时候,同红舞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赵弘霜来了。 他眼神冷漠,却是不想见她。 皇家那几个皇子皇女几乎都是变态,但若论其中谁最薄情,赵弘霜若称第二,便没有人能得第一了。 她的心犹如她的名字,不仅硬如铁石,而且冷如霜雪。 这会儿,他几乎要去同情那个徐惠商,为了赵弘霜倾尽一切,为她生为她死,却在被利用完之后毫不犹豫地舍弃,甚至还要狠狠踩上几脚的徐惠商。他的凄惨结局几乎不能用一个遇人不淑来形容了。 虽然说,叶无莺也十分厌恶徐惠商—— 愚蠢而不自知,偏还试图来招惹陷害他。 渣女贱男,活该。 第40章 既然了解了外面的情况,叶无莺自然很是悠闲地在空间里吃吃喝喝,人呐,多补充一点糖分心情就会好起来。 啃完一个樱桃雪糕,又踹了一把太妃糖塞进口袋里,他美美地睡了一觉,全不管那赵弘霜是否会在外面等他。 事实上,那身份高贵的皇长女怎么可能会留在这里等他一个“乡下”来的私生子弟弟,见无法通知到他,留下一个口讯之后,便和徐惠商离开了。 青素不在,红舞也不敢随意做决定,将讯息记录在便条上,准备等着叶无莺出来再交给他。赵弘霜留下的是第一个地址,让叶无莺有空之后便尽快去找她。 第二日青素回来,神色却有些淡淡的,显然这一次归家并不是那么愉快,但当再见到叶无莺的时候,却并不露出什么其他情绪。她看到了赵弘霜留下的讯息,皱眉道:“少爷,你要去吗?” 叶无莺在里面套上轻便的薄兽皮马甲,这种马甲是用一种特殊的凶兽火窍灰鹿的皮毛做的,轻薄保暖,价格不菲,却是叶慎恬大清早特地送来的,她一片好意,叶无莺也就很大方地笑纳了,穿着这件马甲,就可以摆脱厚重的皮毛外套,只再套一件薄袄足够了。一听青素的话,他很快回答,“不去。” 红舞在一旁听到了,惊讶说,“那可是大殿下!” “那又如何?”叶无莺的神色淡淡的,“我就怕去了之后,‘刚好’碰上个其他殿下的人,莫名其妙就被盖章与大殿下成了一伙的,那我多冤。” 青素微微笑了起来,“不去就不去吧。”那位殿下难道还能因为这个而真的拿少爷怎么样?“不过,还是要去封信。” “我知道,”叶无莺掏出一封信来,“早就写好了。” 青素大概瞧了一眼,无非就是些“太惶恐没资格同大殿下您一块儿混”之类的话,假得实在有点敷衍,但是面子上绝对算是过得去了,他们也确实只需要个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也就够了。 这世上你不愿做的事不论找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也是个借口,不要将别人当做傻瓜,绝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需要这么一个借口给双方台阶下罢了。 叶无莺换好衣衫,正要出门的时候,恰好碰上叶慎恬,她见他要出门,赶紧问,“可是要去见那位大殿下?”看着叶无莺的眼神很是关切。 若不是有上辈子的事儿,在博望城就饱经“背叛”的叶无莺大抵是不会相信叶慎恬这看似很真心的关怀的,但是这会儿又不一样,一个肯为你豁出性命去的人,不论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她也没道理重来一次就转头给你一刀。 所以叶无莺微微一笑,“恬姨,我正要出门逛逛,若是哪位下仆有空,还请帮我去大殿下那里跑一趟,替我送一封信。”言下之意就是回封信,我人就不去了。 听到他这样说,叶慎恬竟然松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好。” 叶无莺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若叶慎恬真的只将他当做祈南来的叶家子弟,大殿下不惜折节下交,她应当高兴还来不及,叶无莺这样的反应她多半会失望而不是庆幸,哪怕与皇室牵扯会有些危险,但叶家是个什么身份?更何况这个年代习武之风尚行,殷人的想法也偏向于强硬无畏,若是为了那丁点儿危险就失去晋升之道,怎么都不符合这个世界人的三观。她这会一听叶无莺不打算去,反倒松口气,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恐怕叶慎恬和叶宝山一样,知道叶无莺的真实身份。 这倒是奇了怪了,叶宝山绝不会告诉她这等秘事的,别看叶家将叶慎恬放在京城,事实上这是一种另类的放逐,叶家的中心和根基毕竟在祈南,哪怕京城十分重要,却也不需要叶家花太多的心思,且京城这等地方,哪里是叶家这等末流世家好混的,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被那些个真正的权贵给轻飘飘的捏死了。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只因叶慎恬出身的那一枝,很是出了几个能人,颇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数十前被嫡枝狠狠打压了下去,几个本来颇有前途的青年还未等长到成气候就已经陨落,剩下一个彼时不大引人注意的叶慎恬,于是,没有多久她就被打包送到了京城的主管这里抚养,长大后直接接了那人的位置,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回到祈南去了。 于是,叶无莺就有了一个猜测,她恐怕认识他那位早逝的母亲,叶其裳。 叶其裳当初在京城举目无亲,虽早年被关在巫殿,二十多岁便已经是大巫,可以在京城行走,于是,她来找叶家人实在不是什么奇事,若叶慎恬当真认识他的母亲,对他格外关切甚至以命相护也就有些说得通了。至于她是怎么知道叶无莺的身份的,他猜或许叶其裳与今上有私情的时候,她便有些了解,然后很多事情就很好猜了,他凭空出现在叶家,又资质这样超乎寻常,甚至有叶家人根本不可能有的“残破洞天”。 站在叶慎恬的位置想一想,若是有一个知道叶其裳往事的前提,猜到这些还真的不难。 唯有知道叶无莺的身份,知道他被赵弘霜拉过去决无好事,只会让叶无莺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她才会因为他不掺和到里面去而松口气。 “恬姨,您能和我讲一讲京城现如今到底形势如何吗?” 叶无莺到京城的时候比上辈子早了好几年,有些个本该尘埃落定的事儿这会儿却是刚刚发生,那时他远在祈南,关于这里连只言片语都听不到,怎么会知道京城这几乎一天一个样的地方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也可以问司卿,但他怀疑司卿那样的性格,恐怕对这些个事根本不上心,问他他也未必记得。 不得不说,不仅仅是司卿很了解他,他也很了解司卿。司卿确实不记得,他所关心的事拢共就那么几件,那时他还没那么快突破到大巫,这两年被关在巫殿里,对外界的事根本也是一无所知,后来即便是听说了一些大事,却根本没关心过这些事究竟如何发生,只能根据结果来推断发生的过程。 叶慎恬听他问了,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他,于是开口道:“你现在可急着出门?” “并不。” “那便随我去花厅里坐坐吧。” 两人最终坐在了温暖的花厅里,此处烧着地暖,室内温暖如春,几盆颜色鲜妍的花摆在边角,错落有致,很是美丽。 叶无莺让带来的红茶让下仆泡了,叶慎恬赞叹着这茶的醇厚香气,一边说:“昨日里你回来怕是太累,所以没有机会说,这会儿却必要与你说一说这京城之事。” 她是知道叶无莺因被司卿邀请来参加巫祭才会先来京城,实则还是为了那选伴读之事。 叶无莺亲手给她斟了茶,“恬姨请说。” “近来,京城的形势并不大好,”她却这样开了个头,“或许因为陛下这样的举动,更让朝臣和世家们不安,暗处很有些风雨欲来的模样。” 叶无莺恨不得翻个白眼,上头那位才没有什么深意呢,纯粹就是折腾,还是为了自己折腾,叶无莺可是一点儿都不领情。 “可是,真正顶尖的那部分人,或许是知道真正的原因的。”叶慎恬突如其来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35节 叶无莺一愣,随即安静下来。 她果然知道。 “陛下原有七子三女,现如今活着的只有五位皇子,三位皇女倒是俱在,”叶慎恬斟酌了一下语句,“大皇子早逝也变罢了,二皇子赵弘申母亲去了,又资质平庸,为人很是低调。” 呵呵,低调个鬼,这位试图扮猪吃虎,可惜最后发现他真的是个猪,猪装的久了,指不定就成了猪,偏还以为自己聪明。 “三皇子赵弘旻乃是珍妃所出,珍妃身份高贵,乃是上官家的嫡女,这三皇子的身份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京城的世家,以徐氏和上官氏最高,乃是能与黑殷赵家相较的悠久世家,底蕴深厚。和徐氏的自命清高不同,上官氏向来与赵氏紧紧相连,只恨不得抱着赵氏的腿痛陈忠心,因此,上官氏多有女子嫁与赵氏,也常有男子入赘皇家,这珍妃便是其中一个。 听到叶慎恬提及那位三皇子,叶无莺就一阵犯恶心,这位表面上风度翩翩很有世家风范,又因他母亲长得着实漂亮,赵家那些个皇子皇女中,除了叶无莺之外,就属他长得最好,可是,这位是个真·变态。 “四皇子赵弘冲同二皇女赵弘凌乃是一母所出,就是博望王氏出身的那位王贵妃,她手段极多,你万万要小心。” 也是怪事,那王贵妃与贺统领怎会不再为难自己?看来还得问问司卿,这事儿他定然知道。 “五皇子赵弘显与六皇子赵弘启也是一母所出,惠妃姓丁,乃是户部尚书丁有程的长女,性格最是温柔,因此这两位皇子的性格相对也好一些。” 叶无莺沉默着,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两位都没能活到成年,其中赵弘显甚至没活过十岁。 这次要选伴读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二皇女、三皇女之中,叶无莺本就想选择这位五皇子。 二皇女赵弘凌也活不过明年的,哪怕她资质出众又天资聪颖,又有个有力的老妈也是没用,到底沦为了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他和王贵妃他们早已经撕破了脸,于是自然不能去争取赵弘凌的伴读身份。 “三皇女赵弘语乃是皇后嫡出,身份最高,但自小体弱多病。” 呵呵,体弱多病个鬼,这也是个扮猪吃虎的,只是段位比赵弘申要高多了,又有个十分靠谱的母亲撑着,为人阴毒深沉,偏还能装成柔弱天真的小白花,叶无暇和她一比都是个渣渣。 “你主要需要注意的就这些个,剩下的七皇子赵弘毓生母身份既低,又是个傻子,倒无须担心。” 叶无莺一下子站了起来,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杯,“你说什么?” 叶慎恬不知道为何他听到这里这般激动,奇道:“怎么了?” “你说那皇七子……” “是啊,就在前些日子,太医诊断他智力低下,虽还不到全然疯傻的地步,却比寻常孩童要差上不少。这刚生下时还看不出来,渐渐大了,方才显出来了。” 叶无莺的脸色古怪,竟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赵弘毓,怎么会呢,任谁是傻子他也不可能是傻子,谁能聪明得过他去!那个早慧、多智、骄傲的赵弘毓,是赵家这一代最有希望的天之骄子,因为他是金雷真武体,且是天纵之才,过目不忘心有九窍。 他太骄傲了,所以连对付叶无莺都不屑于亲自出手,只需在其中稍稍做一些手脚,便能够让其余人前仆后继地来找叶无莺的麻烦。哪怕他犹如那明月之辉,皎皎莹亮,却也没有人能够拿他怎么样。 作为敌人,叶无莺都敬佩过他,因为赵弘毓不论心性手段,都远非其他人可比。若说玩弄心计,赵弘冲的水准也很高,又说那挑拨离间,赵弘语更是个中高手,但他们与赵弘毓相比,便是那星光与萤火,根本不能放在一块儿相较。 正因如此,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才会这样复杂难明。 可是,他竟然傻了。 “恬姨,你继续说。” 叶慎恬讲完几位皇子,又开始给他大概讲一些京城的局势,身为末流世家的一份子,她能够掌握这些个情报,可见是花了大心思的,有一些甚至未必会送到祈南去,可是她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叶无莺。 叶无莺这会儿心思却已经飘了出去。 这一年,皇七女赵弘琰还未出生,她与赵弘毓是亲生的兄妹,可若是没有赵弘毓护着,张嫔未必能生的下这个女儿,若没有赵弘毓,赵弘琰即便是出生了,怕也难活得到成年。 这蝴蝶的翅膀,还不知道要影响多少人。 等到叶慎恬大概要讲的东西讲得差不多了,他才从空间中拿出司卿给他的巫偶脑袋,直截了当地说:“我要见你!” 那边司卿略有些惊喜,“好!” “南市那边见。” 一大清早,这大殷的国都就已经迸发了相当的活力。 宽广的道路可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路面都是极其平整的巨石铺就,中间和两边都有青石砌成的围栏,里面种植着一些花草和树木,即便是入了冬,这街上仍然有青翠的绿。殷都种着不少香樟和绿萝,倒是没有左右行驶的规矩,可道路太过宽广,没有规矩也不会出什么危险,行人都可各行其道。 深叶行在清早就已经不算空旷的街道上,一路往南市的方向去了。 大殷以北为尊,正北方位乃是殷都皇城,占地极广,普通人都不许接近。叶家在京城排不上号,自然就挤不进那东边的权贵势力范围,东边住着的都是一流的世家和品阶高的朝臣,是以东市的水准也是特别高,各种奇珍异宝都可以在那里找到,连酒楼饭馆走的都是高雅大气的风格,自然价钱也是不菲。 与东相对应的西边却是京城平民的集中地了,西市热闹,但也鱼龙混杂。南边却是不上不下不荒不闹,那些个排不上号的世家士族,多半居于此地,于是,南市便也是个中不溜,比不上东市繁华富贵,也及不上西市趣味横生,只取了一个中庸之道。 叶无莺选在南市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方便,这巫殿并不在京城之中,而在郊外,且就在京城的南郊,南门出去数里,便是巫殿的势力范围,要从南门进出便要特殊的通行路引,百姓更是全然禁止从这里进进出出。若要从京城往南去,绝不会从南门出,而只能走东西两门,绕过南边的神巫山,方能走上官道。 如此巫殿和皇城南北相对,却是互不干扰,甚至表面没有多少往来,各自冷漠以对。 等到叶无莺在南市那家熟悉的早点铺子坐了下来,点了一碗馄饨面,又顺手给司卿点了一碗清水面之后,面刚上来,他又顺手把桌上的醋倒进去几乎半瓶,刚用筷子搅了搅,司卿就到了。 他来得很快,只因巫的出行除了那华盖灵椅之外,也有灵力车,甚至比世家的那些还要快上几分,深叶的速度远远比不上。 “你倒是还记得我的口味。”他刚坐下,就似有些感慨地说。 叶无莺一怔,这才意识到他这行为是多么自然。 他们俩最好的那段时光,便常常清早在这里相会,事实上,他们就是在南市相遇相识,自此开始的孽缘。但自从有了隔阂,又发生了那些事之后,他们再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吃一碗面了。 那时,他们还互相喜欢的时候,再简单的事,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微光,显得格外美好。 “你的口味这么奇葩,要忘记也难。” 最终,叶无莺只是冷冷说。 他不想想起那些事,哪怕是那些美好的、甜蜜的回忆。 因为过程再如何美丽,结出的不过是一颗腐坏的苦涩果子,有句话司卿说得很对—— 他是聪明人,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41章 叶无莺说得是没错,司卿的口味十分奇葩。 他的身体不好,照理应该吃一些清淡的食物,偏他喜好的是极甜、极酸或者极辣,说他口味重吧,若是酸辣或者酸甜,他就不喜欢,只喜欢纯粹的甜或者纯粹的酸。 例如吃面,他的喜好便是一碗清水面,什么都不加,然后面汤全换成醋就行了。 叶无莺尝过一口他的面,实在是难吃得令人发指,这人的舌头根本就与常人不一样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吃了起来,青素和傅斌谈凯江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他只带了他们三个出门,初到京城,还需置办一些东西,便让红舞绿歌姐妹去了。 他还带着三个人,司卿却连一个仆从都没带,只有一个沉默无言的巫偶。叶无莺一再朝那巫偶看去,只觉得他的模样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 巫殿自然也是有仆从的,就好比叶无莺身边的四人是命侍一般,巫殿所有的仆从都是命侍,他们的命都掌握在巫的手中,不得不无畏地保护他们。同红舞绿歌这些心甘情愿的命侍不一样,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犯过大罪的通缉犯,被巫殿不计伤害地转变为命侍,也唯有巫殿,才敢用这些人当做护卫。巫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掌有命侍的命牌,却也未必能完全掌控他们,巫可以,他们能够让命侍怎么都无法逃出他们的掌心,握有命牌,一个小小的咒术就能让命侍生不如死,让他们唯有听命行事。 司卿的身边,早前便跟着那几个高阶命侍。 用完早点,他们才顺着热闹的人流,融入了嘈杂的早市中。 “我想,有些事你要给我解释一下。”叶无莺开口说。 司卿一点就透,“你是指王贵妃还是赵弘毓?” “果然,都是你动的手。”叶无莺根本没有太意外,“赵弘毓也便罢了,此时只是个没有人关注的孩童,王贵妃又是怎么回事?” 上辈子这位可是一直活得好好的,还活得颇为滋润,哪怕她的女儿赵弘凌被人害死她发了一回疯,今上都大度地原谅她了。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确实极有手腕,赵弘冲整个儿就像他,哪怕在诸位皇子皇女中资质不显,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司卿微微一笑,那苍白的面颊上浮现两抹淡淡的浅红,“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端看能不能发现。” “你活得比我久,自然懂得也比我多。”叶无莺的口吻很平淡,眼睫轻垂,缓缓说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并没有什么,司卿却心间一颤,无奈地说:“能不能不要这样刺我?” 不管他们是浓情蜜意之时,还是后来决裂,司卿都没有办法放任叶无莺不管,只是他太耀眼了,耀眼到他的敌人全部心生不安,终有一天联合起来,竟是连他也来不及相救。 叶无莺恨的,司卿都知道,而且无可辩驳,如今想想,唯一后悔的也就是当时太天真幼稚,以自己以为的方式去占有一个人,又因旁人挑拨而轻易被挑动心神。 “你还没告诉我,王贵妃究竟有什么弱点?” 上辈子,他也是努力找过的,偏这个女人竟是哪里都挑不出错处,又聪敏美貌,难怪今上舍不下她。 司卿想要悄悄牵一下叶无莺的手,却到底没有操之过急,“她不喜欢你那薄情的父亲。”他脸上带笑,轻轻说。 青素在后面听着,她不知道司卿和叶无莺的关系,但知道他俩在这几年里一直有联系,是以只以为叶无莺信任司卿,把什么都告诉他,于是,瞧着司卿的眼神也就难免温柔一些。 如果叶无莺知道青素这会儿的想法,肯定要嗤之以鼻。 “我知道,他的那些女人,能有几个真正喜欢他,”叶无莺讥诮地说,“就凭他那张英俊的脸?他这样的人,初时或许会被皮相迷惑,相处的越久,越是知道他的缺点,还能喜欢他才叫见了鬼!”他那可怜的母亲也就吃亏在还没来得及发现他的真面目,沉浸在所谓爱情的甜蜜里,就已经香消玉殒。 司卿压低了声音,“她不喜欢你父亲,自然有喜欢的人,哪怕藏得再好,时间渐渐久了,总要露出些许端倪,”他觉得,只是这样和叶无莺并肩走着,就很叫人开心,“曾经,上辈子的她就是再没能抑制住这种感情,使得王家和贺家都万劫不复。” 青素听到一段嗡嗡的声音,有几个字就没听得清。 高阶武者的听力极佳,炼气士稍弱却也弱不到哪里去,但互相之间说话,总有办法能够让别人听不见,只入了面前人的耳里。司卿用的就是这样的办法,青素也不以为意,因他们时常这样,甚至还可以将声音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外人听不到,只有几个人能听到在说什么,这是基本的控制之术,两三级的武者就可以办到。 叶无莺一听这话,就站住了,奇道,“不会吧?她竟然喜欢那个姓贺的?” 不怪他惊讶,上辈子,叶无莺见过贺统领不止一次两次,自然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隆湖贺氏也是知名的世家,但与王氏一样,只得六品中流,贺统领出身贺氏,却并非嫡子,而是现在那位贺家家主在外的私生子,八九岁上因他资质出众才领回家中,事实上五岁便测了资质,一时间却并未让那位家主做出决定,只因这位实在长得太丑。 没错,贺统领也不知怎么回事,专挑他父母的缺点长,明明那位贺家主年轻时长得高大俊朗,虽不算太出众,却也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他那母亲也不是容貌令人惊艳的美人,好歹眉清目秀小家碧玉,是个温婉明媚的姑娘,哪知道生下个孩子丑得很。若非他长得还是像父母的,恐怕贺家主都要怀疑他的出身了,只是这种像是专挑着不好的地方像而已。 贺统领身高超过一米九,这长相却不敢恭维,以至于走出去都能吓哭小孩,叶无莺实在想不到那生得柔媚美貌的王贵妃,竟然会喜欢他。贺统领与王贵妃本就十分亲近,今上不怀疑的理由除了他们之间差着辈分之外,也因贺统领实在太丑,实在是生不出怀疑他们有私情的猜测。 司卿嘲讽地笑了笑,“总有人口味独特的。” 而且更让人讽刺的是,她喜欢贺统领,贺统领却不爱她,只将她视作晚辈,全不带私情,甚至一心只对家中丑妻情有独钟。 “可若是曾经她能不让人发现,如今又怎么会。”叶无莺瞥了司卿一眼,这毕竟只是暗恋又不是明恋,且以王贵妃的谨慎小心,能被发现才叫见了鬼。 司卿翘了翘嘴角,“我虽不擅咒,但身在巫殿,认识擅长这方面的人太多了。” 叶无莺:“……” “一个小小的情咒而已,且情咒要以心为引,若是心中彻底无意,却也根本无法成功。”这种小咒术没那么神奇,就好比传说中的那些巫蛊之术,苗女总能用巫蛊让误入苗寨的汉人爱上自己,事实上,若非这人自己也心中有鬼,哪可能那么容易,到头来浓情转薄,却又能找一个“中了巫蛊”的借口,这天下哪还有这么光明正大的变心借口? 叶无莺皱了皱眉,“这样不会让人发现吗?” 司卿摇摇头,“这种咒术寻常的巫并不会,大巫中倒是有些擅长,却也不屑为人做这等小咒术,此咒并不是普通的诅咒,即便是巫,也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她中了情咒,又与贺统领相见,自然情不自禁,几次下来,肯定会有让那位撞见的时候。”特别是徐惠商先瞧见一次,告诉了赵弘霜之后,即便是本撞不见,他们也会努力让今上撞见的。 两人正并肩边走边说话,渐渐太阳升了起来,初雪新阳,暖融融的落在身上,极其舒适,连叶无莺浑身都放松了几分。 却在这时,他心中一动,只听耳边“喀拉”一声脆响,等他脸色一变掏出那块桃木制的命牌时,见它已经彻底碎成了好几瓣!叶无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咬着牙说,“赵、弘、旻!” 司卿也看到了,这是红舞的命牌。 现如今,京中那几位还不了解叶无莺,叶无莺却很了解他们,那些个小变态的性格他一个个都摸得极清楚,他知道,会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压一压他的定然是珍妃之子赵弘旻。余者大多会先观望,再行动,到底不会像这位这样直截了当地表达恶意。 叶无莺一直防着他,却想不到他动手这样快!本想着好歹也要等他在京城呆上几天,到时候他定会将青素以及其余四人好好拢在身边,因为赵弘旻的手段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直都是率先拿他身边的人当做充满恶意的警告。 想不到这一次,他这样操之过急,在处处权贵的东市,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敢动手! 第36节 叶无莺想也不想,就已经在街上奔跑起来,司卿赶紧跟了上去,他的步法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明明不见如何抬脚,速度竟然并不输给身为五级武者的叶无莺。 “去哪儿?”现在赶过去怕也晚了,命牌已经彻底碎掉。 “杀人!” 从南市到东市,很有一段距离,叶无莺知道这会儿自己即便是赶过去,也是赶不及的,绿歌的命牌暂时没事,她也素来要比红舞谨慎小心,只能期盼她逃过这一劫,因为要指望叶无莺这边赶过去救她,根本就不可能来得及。 叶无莺在街上疾奔,自然不是失去理智要跑去东市。 他仍然在南市中奔跑,几乎足不点地,速度快到已经成了旁人眼中的一道虚影。 这是叶无莺前世十七八岁才得的一门功法,专练足下之力,不仅有力,而且迅捷。 左拐八拐,青素想不到叶无莺方来京城,就对南市这般了解,一时间很有些讶异。司卿跟在叶无莺的身后,很快就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南市二十九街,可不仅仅都是这些个店铺商人,也有不少人租凭房屋住在这斜八街上,此处乃是闹中取静,明明在南市中央,偏偏清雅精巧,一栋栋小宅子很有些曲径通幽的味道。”恍惚之间,司卿似乎想起了上辈子他同叶无莺同游南市的时候,曾向他介绍过这南市一景。 叶无莺便是朝那里奔去。 赵弘旻想给他个下马威,却并不了解叶无莺是怎样的人,叶无莺对他们的熟知程度更是超过他们的想象,包括赵弘旻手下的那些个人。 现如今所有的皇子皇女都住在宫内,顶多能到别院放松一下,宫内规矩极严,他们作为未成年的皇子皇女,并不能享有多少优待,因此,他们想要收拢更多的人,却并不能将他们随意带到宫里去,宫中可不是随意能够进出的地方。 东边儿住着的都是达官显贵,又是真正的寸土寸金,西边儿平民百姓太多,显得太过简陋,唯有城南差不太多,有世家士族居住,也有恰合适的热闹集市。 不仅仅是赵弘旻,其余几位皇子皇女多有手下住在城南,甚至那位大殿下留下的地址,也在城南。 叶无莺是去杀人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四周有人与他擦肩而过,都是悚然而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弘旻藏得极好,连他那几位兄弟姐妹都不知道的秘处便已经在叶无莺的面前。 一栋二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之中,昨日里一场初雪,树尖还留着些许莹润的白,倒映着碧波寒潭,又有青石小桥怪石假山,很有几分精巧野趣。但叶无莺这会儿全然无暇欣赏。 他沉着面容,招呼也不打一声,抽出长剑,只冲上去那么狠狠一剑! 剑气冲霄,利刃破空。 因那巨剑沉重无比,是以那破空之声就好比滚滚惊雷,闷闷地鸣了起来,最后化作一声轰隆的巨响! 木质小楼应声被一剑劈碎! “何人敢来这里闹事!”不多时,两个身材健硕的青年就奔了出来,脸色极其难看。 叶无莺冷冷一笑,“为何不敢?” 青年也冷笑,“你倒是胆大,可敢报上名来?”他并不怕叶无莺,也自认没什么好怕的。 除了他们之外,从旁边的小楼中很快又跑出几个人,他们将两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瞧着叶无莺。那两个中年人也透过人墙,好奇地朝着这边看来。 一共十二个,基本都是五级以上的武者,甚至有两个六级一个七级一个八级,倒是被护住的那两个中年人武功平平,怕是只有二三级的水平。 叶无莺听到青年反问,竟是笑出声来,他本来就年纪小,这一笑就愈加显得稚嫩青涩,只容貌太盛,竟显得十分漂亮可爱,偏出口的话满是煞气。 “他敢杀我一个人,我自然要杀他十个,方才能让他知道什么是肉痛!下次再敢惹我,必要十倍回报!” 那问话的青年脸色微变,“你知道——” “旁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叶无莺柔声说,“他们将你们养在此处,不过是为了保护那两个满腹毒计阴损刻薄的谋士,是也不是?” 这下子,那两个中年人赶紧倒退两步,算是彻底明白堆满来者不善了。 “不怕让你们知道,这会儿我正非常愤怒,所以,杀起人来怕是很难收得住手的,今天你们统统都要留在此处!” “好大的口气!”那青年面容狰狞,率先扑了上来。 青素叹了口气,伸出那双白皙美丽的手掌,接住了那位八级武者的风雷一击。 他们这边即便是加上司卿也只有五人,但是,要杀面前这些人也是绰绰有余了,尤其,司卿是一位巫。 若是不动不响,巫偶瞧着是正常人几乎无异,司卿口中念出一段咒语,那巫偶抽出长刀迎上去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 再如何像真人,那也不是真人。这位平时看着好似盲人紧紧闭着双眼的巫偶眼睛已经睁开,那双镶嵌着宝石的眼睛熠熠生辉,却透着淡淡的深浓红色,瞧着诡异莫名,他的身上感觉不出任何武者的波动,那一刀却沉重如山,直接将与它对敌的那位五级武者劈成了两段! 残忍,又恐怖。 “当!”旁边一一刀砍在它的肩上,却只发出了金属相交的清脆响声。它的衣服碎裂,露出好似平常人一般的皮肤,这一刀下去,自然是割坏了皮肤,只是不见鲜血,那“皮肤”被割得“皮开肉绽”,却转瞬之间就恢复如初。 这群人并非没有见识之人,一下子脸色大变—— “巫偶!” 竟然是巫偶。 这回,他们才看向那个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微笑的苍白少年。 那是一个巫,他有一个拥有巫魂的巫偶。 他是大巫。 第42章 巫的震慑力果然强悍,在其他人发现那是一具巫偶之后,已经心生退意。 叶无莺瞧见了,莫名有些不爽。 其实就好比当初胡明喻瞧见琉绮之后就退了一样,众人发现那苍白少年是大巫,轻易又不敢去伤他性命,不退还能做什么? 叶无莺却容不得他们退走,趁着这些人发现司卿身份而束手束脚的时候,迅速又杀死了两个往后退去的护卫。 气势便是这般,一旦想要退走,便容易溃散,即便不在战场,又只有几人也是一样的。 那两个谋士原本表情还算淡定,却也终于有些惊慌起来,迅速往木楼后面跑,叶无莺从一开始就砍坏那栋小楼绝不仅仅只是吸引他们的注意,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跑也变得不那么容易。 八级武者已经被青素缠住,两名七级也一样脱不开身,剩下的五六级的武者试图带着两位身体有些虚胖的谋士逃跑,却偏不敢转身。 叶无莺的剑太利,也太凶,若是敢露出丝毫的可趁之机,便是一击致命。 他们甚至没法相信,一个不过还未长成的孩子,虽已经有了些少年模样,却到底还是孩子,怎会这样暴戾凶悍。 “唐先生缇先生快跑!”之前与叶无莺对话的那位六级武者大喊一声,深深吸了口气拦在了叶无莺的面前。他在这些护卫中不是最强,也不是最长,却是他出来应答,只因他是三皇子赵弘旻的心腹,其他人不是。 叶无莺却长笑一声,“我却还怕你率先跑了。”他认识这个人,他与那赵弘旻一块儿长大,不仅仅是他的心腹,赵弘旻这人几乎与今上一般寡情,性格又有怪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比如面前这位,如果没记错,就和赵弘旻有一腿,名是主仆,实则是时不时滚上床的关系。时隔这么久叶无莺还有些印象,就是因为后来有朝臣拿这件事说道。原皇子床上是男是女,在这个年代是压根没人管的,被拿来说道不过是因为这青年非但不是世家士族出身,甚至不是平民,而是贱籍。 端只看着那些个其他护卫虽听他的话,眼中却多有不屑便知道了,哪怕是那两个被他以性命相护的谋士,都不见对他有多少尊重,便能看出些许端倪。 他死了,赵弘旻或许不会太过伤心,却绝对会伤到他的脸面。 尤其这青年高大英俊,正是他十分偏爱的那一款。 不仅是他不能跑,那两个谋士也断然不许逃走。 叶无莺一剑刺天,宛若雷霆,剑气激荡之下,四周草木纷纷摧折。 那边却是脸色大变! 他们都是跟在三皇子身边的人,怎会忍不住赵氏的功法?且众人皆知,赵氏功法绝不外传,除非你姓赵,方能习得一二。可是,叶无莺他姓“叶”啊!众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起来,也对赵弘旻为何执意要为难叶无莺有了些猜测。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其实还挺靠谱的,也接近了实情。 可是很快,他们就无心再想这个了,因为想起了赵氏的剑法有多么可怕。 这年头虽不到以剑为尊的地步,但是剑法是出了名的难练,若是一个不好,难免沦为只有花架子却没有杀伤力的代表,尤其不少世家子,仅仅是因为剑好看,便执意要练剑,到头来除了好看,啥都不行。 赵氏的剑法不一样,这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杀人的技法,凶暴非常,戾气十足。 叶无莺将喉头的甜意压了下去,每每用这门剑法,总难免过了头,越阶杀人的结果可不是那么好承担的,他表面瞧着丝毫没有受伤,实则已经不能再动手,胳膊都酸软不堪。 “不过欺我刚来京城,无人相帮罢了。”叶无莺嗤笑一声,冷冷说。 司卿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无莺,你还是随我住到巫殿去吧。” 叶无莺沉默下来,他对巫殿有很多不太好的回忆,可是他知道,若理性去看,最佳的选择便是住到巫殿去。他的根基太薄了,叶家更不可能护得住他,在这个京城里,连那两个谋士身边,都有不少高阶武士,更何况旁的那些权贵? 他来得真的太早了,自己的实力不足,偌大的京城竟是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包括座上那位他的亲爹。 即便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叶无莺也可以肯定那位绝对不闻不问,根本不会因为这个而有丝毫的情绪,正因为了解那个薄情的父亲,赵弘旻才敢这样大胆。 只一时间,赵弘旻还不敢对叶无莺下杀手而已。 到了京城,即便是王贵妃没有失势,也会收敛起来,到底要有些顾忌。 但是对他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的身边,不仅仅有那位给的命侍,也有青素,甚至是阿泽。 叶无莺还未回答,就听到司卿叹了口气,“当真不用担心的,你住在客院便行了,你也知道,那里往常也有些人住的。” 巫殿很难进,那是对于绝大部分的人而言,有些人,却未必有多难。 巫必须要割舍世俗,他们都是极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去了巫殿,与家人的联系自然不可能紧密,但也有些特殊情况,比如如今的天巫婀戎,她也是世家出身,但是百年过去,她的家族已将没落被抛弃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剩下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乃是她嫡亲的侄孙,她便光明正大地将那孩子接了来,放在客舍之中住着。当然,她并不管,纯粹放养。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借宿的,几乎都是世家子,而且清一色被放逐的世家子。 无他,巫殿的客舍与巫殿的巫住的地方几乎是鲜明的两极,不少巫甚至是大巫、天巫的生活都极尽奢华,偏那客舍不仅设在不毛之地,而且条件清苦到了极致,还不准随意进出,堪比那些小说中清贫的寺庙了。 可见,巫殿从来就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的意思,才会这么敷衍。 有司卿在,叶无莺自然不用担心在客舍中也过得那样清苦,他却并不是因为这个而不想去。 “好!” 最终他却仍然答应下来,看着司卿笑得眉眼弯弯,苍白的面容都似乎有了些许血色,叶无莺对他却仍然没有全部放下警惕之心。 比起这会儿的京城,他对司卿更了解,也相信自己绝不会被司卿算计第二次,要跨过的不过是自己心理上的那道坎,总比这会儿危机四伏的京城要好多了。 他不仅仅得顾及自己,还需顾及他人。 阿泽在巫殿中也能得到极好的照顾,且若是没记错,巫殿的客舍里有一位高阶的炼气士,脾气古怪却着实很有些本事,想想办法让阿泽拜他为师,却是天大的好事。 这世上虽有官学,但绝大部分的平民并没有资格去官学念书,得到较好的教育,于是,他们就会寻找一些民间师者,送上一份拜师礼,从此跟着师父习武念书—— 一般有些水准的武者和炼气士,多少都是念过书的,大殷在这方面的基础教育做得还是不错。 若是找到一个好的师父,未必就比官学差到哪里去去,少的不过是一个交际的过程,也无法于官学之中触类旁通,学到更全面的东西,但只跟着一个师父,却适合心思纯粹的人,这样他们可以不为外物所扰,成绩或许更好。阿泽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官学,根本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当然,这个前提是能找到一个好师父。 大殷好为人师的高阶可着实不算多。 于是,当叶无莺带着青素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同叶慎恬打了个招呼,直接去巫殿的时候,在门口等着的司卿看到一脸懵懂的阿泽,顿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怎么也跟着来了?” 第37节 “为什么不能来?”叶无莺挑起眉说。 司卿抿了抿唇,“你没有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初进城的时候,叶无莺等人是走进来的,阿泽却是在通过手续之后,又跑回车里去睡了,他因为前一夜太过兴奋,都不曾睡得着,整个人困得走路都在打瞌睡。 所以,司卿与阿泽竟是不曾碰得到面。 等阿泽好奇地朝司卿看来的时候,司卿眯了眯眼睛,看向这个从头到脚都叫他讨厌的家伙,哦,这会儿还只能说是个小男孩儿。 当初他敢一个人闯巫殿要将叶无莺带走,也敢为了叶无莺刺自己一刀,一瞧见他,司卿就觉得自己的肋下又有些隐隐作痛。 那不是致命伤,却是司卿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伤了,他本就很难受伤,没办法,他的巫偶太强,本身巫力又强大,要伤他绝不容易。阿泽是个犟骨头,而且是个执意努力要护住叶无莺的犟骨头。 司卿能喜欢他才叫怪事,哪怕阿泽保护叶无莺的心思再纯粹,将心比心,他都觉得做到这种程度绝对不可能太纯粹的。 就好比现代不少女孩子绝不相信男女之间有单纯的友情一样,司卿也不相信阿泽单单因为报恩就能用命去保护叶无莺。他无法理解这种人,难免要将这些人想歪。 这辈子,他处心积虑要让叶无莺早早来京城,未必不是因为不想让叶无莺同阿泽碰上,他知道,阿泽要到明年才会入学,原想着这会儿他指不定还在哪儿的深山里,自然不可能再与叶无莺碰上。 谁知道…… 但叶无莺既然带了他,司卿也不能执意将阿泽丢出去。 只能维持着难看的脸色,带着他们去了巫殿。 巫殿虽在南郊,却事实上还在京城的范围内,距离并不远,明明是冬天,他们越往南去,这地下的草场便愈加郁郁葱葱,完全违背了生物的生长规则,这种草照理来说绝不可能在这种气温里还维持着春天般的长势,绿得几乎像是塑料做的,甚至像是刷过一层油亮的漆。 但巫本就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一群人,所以,那占地极广的巫殿背靠神巫山,在视线中延伸开来的时候,着实算得上巍峨壮丽。 巫殿称之为殿,事实上并不全然是宫殿的模样,反而有不少塔,甚至在那些个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也隐隐有些修葺得很是华丽的屋舍。总之,这是一个画风很诡异,几乎带着某种虚幻感的地方,一眼并不能看的全。 司卿一路带着他们,走到最西的山麓,就是巫殿的客舍。 比起进来时看到的那些不少用金属和琉璃制作的华丽屋舍,这里简直就是到了贫民窟,木屋、竹屋,甚至是稻草屋,一看就是住的人自己搭的,多少有些粗糙,又全不讲究规划,不仅乱糟糟的还很低洼难看。 当然,也不乏一些瞧着还算不错的屋舍,可见主人是用了心的,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都不会显得有多少格调。 只有最边上有一排青石大屋,这是给偶尔一些真正的巫的客人住的,若是客人要来,便要先派自己的仆从来打扫屋子,可别指望巫殿的人给你打扫。 叶无莺并不想住在那青石大屋里,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定然会被其他人排挤,少不得要招两个白眼,若是短期还好,长期住的话绝不合适,而且巫殿吝啬,若是住在那里,巫殿会收一笔不菲的租金。司卿也知道他不会想住在那里,他早早就给叶无莺选定了一块地,山脚下有一棵大树,已经生长了上万年,枝叶繁茂全然遮住了阳光,是以其他住客都主动离那里一段距离。司卿却早早的已经在那里给叶无莺建造树屋。 于是,当叶无莺瞧见那连木梯都已经架好的树屋时,忍不住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 “万一我一直不答应要住到这里来呢?” 司卿笑了,笑得略微有些狡猾,“你总会答应的。来吧,看看这里怎么样。” 还有什么怎么样?自然一切都准备得很贴心,十分符合叶无莺的审美,又不乏舒适,甚至是叶无莺上辈子提过的沙发靠垫之类的一样不缺,地上都是锃亮的木地板,甚至连墙上的挂饰都考虑到了,几个漂亮的金属架子上,甚至摆放着颜色鲜丽的花草。 一切都符合叶无莺的喜好,看着就知道是用了很大心思的。 “谢谢。”最终,叶无莺还是说。 他看向书房里那满满的一书架书,这个书法不大,只有这么一个书架,叶无莺刚走过去,就听到司卿说,“我在这个书架上下了巫术,唯有你和我可以取下这个架子上的书看,其他人若是碰一下,便会犹如火烧,疼痛钻心。” 叶无莺一怔,拿起一本翻开,入目就是司卿那一笔秀丽悦目的字迹。 “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都写了下来,还有这几年里京城的变化形势,”司卿轻轻地说,“我知道你用得着,只希望能有那么点帮助。” 满满一书架,少说也有上百本,全部都是手写的字迹,他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司卿亲笔,每一本俱是一样。 这里面花的心思毋庸置疑,司卿到这巫殿也不过五年,这五年中他还要努力修炼巫力,从回到五岁那日起,到今年满打满算不过七年,要在七年里晋升到大巫,其中艰难自不必说,然后,他还要写这一书架的东西。 叶无莺了解司卿,上辈子的司卿可以说是万事不挂心的,他要挂心做什么呢?身为一名巫,那些个世家皇族再如何掐得风生水起,又干他何事,巫本就地位超然,他一生都不缺富贵,更因巫殿看重,身份极高,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着实不用去注意那些个繁杂事务。 可是,此生为了叶无莺,他从回来的那一天起,便已经开始做这件事,才有可能此时将这一书架呈现在叶无莺的面前。 叶无莺垂下眼睑,忽然觉得手中书重逾千金,他抬起手臂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困难了。 司卿变了吗?其实他没有变。上辈子情浓之时,他也是恨不得将心都掏给叶无莺的,只是生性霸道多疑,又有些偏激,旁的那些挑拨离间实则都是虚的,若是真正两心不移,坚定如初,怎会如此?不过是他们俩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到底摔倒在半途,这一摔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司卿用错了方法,叶无莺又不是能忍的性子,到底只是个决裂的结局。 说他没变,实则又变了,收敛了脾气,也有了耐心,他成熟了,不再像个任性的孩子。 譬如眼前这些个字迹,也是一般收去了狂放的棱角。 此生重回,他是定然不肯再如上辈子一般重蹈覆辙了。 用心良苦,绝非一朝一夕。 第43章 而且,叶无莺只草草扫过一眼,便知道这绝不是简单地只大概写一段了事,司卿前前后后都经过了梳理,将事件写得钜细靡遗,尽量不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包括他自己做的一些事引起的变化一样记录其中。 巫自然也是读书的,到巫殿的孩童都是世家子,五岁已经开蒙,经过最基础的教育,到巫殿之后,开始修行巫力,多多少少会在巫殿的神树之下开启一些慧智,读书自然没有什么阻碍。 巫之中,并没有特别愚蠢的人,脑子不行的多半没办法成为巫。正因为都是聪明人,扭曲起来更加变本加厉。 司卿的字很不错,而且是属于这方面有天赋的那种,还带有很明显的个人特色,哪怕那些个不羁狂放尖锐棱角都收敛不少,叶无莺还是可以一眼看出他的字。 他将手中的书册放回书架,转过头来说,“我愿意住到巫殿来,也很坦然地接受你的帮助,若是算上上辈子,是你欠我而不是我欠你。”上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司卿简直是将整个京城的人得罪了一半,压根儿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任性得不行,若不是仗着巫的身份,早被人套麻袋半夜打死了,彼时巫殿内讧,司卿差点就被人借着这个名目给弄死了,叶无莺曾救过他一命。“但上辈子是上辈子,原也不能这么计较,这事,算我欠你一次。” 虽然重生了,这一命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但若非那一次,司卿根本不可能活得比叶无莺还长。 听到叶无莺这么说,司卿略有些不高兴,却叹了口气,“若非是我,你现在仍在博望城,谁也不能拿你如何,所以,既然是我想让你来京城,这结果也当是我承担,所以无莺,你并不欠我。” 现在想来,早来京城未必全是坏事,在这样高压的环境里,对叶无莺的修行不是全无帮助,而且,要等到几年后再来京城的话,想要在这里经营出自己的势力难之又难,因为几位皇子皇女早已经有了气候。而现在即便是年龄最大的大皇女,背后也未必站着多少人,不像是上辈子京城能掌控的势力几乎都被他们瓜分完毕。 大有可为,这也是叶无莺并不抗拒早早来到京城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大有可为的同时,也是处处危机,他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对了,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解决?”巫殿内讧不算太大的事,过个十年八年的就要内讧一次,毕竟天巫不合那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长年累月下来了,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也没见巫殿就此玩完。 难就难在有人存心利用巫殿内讧,总要搞死几个臭名昭著的巫,譬如司卿,上辈子便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个。 司卿微微一笑,“我这辈子难道还不够韬光养晦?” 叶无莺:“……”看你对那徐惠商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韬光养晦”在哪里。 “本来小心一些,不至于就被算计了,”他冷冷一笑,“不过是那人不甘心。” 听他这样说,叶无莺就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司卿的脸,他这样的皮相,招人到这种程度,也难怪有人宁死也要得一回他。 这边说上几句,窗外传音用的灵鸟已经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叶无莺赶紧跳过去看,他既杀了那赵弘旻的心腹并两个谋士,一时间不能再到外面招摇,绿歌之事便请了叶慎恬去打听,只说不计代价,能救出人来就行。 “绿歌失踪了。”他的脸色沉下来,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绿歌的命牌还完好无恙。 司卿皱着眉:“须得知道这命牌是谁做的,方能通过命牌找到她。” 巫制作的命牌自然只有巫能够掌握此人的一切,这也是为何巫殿敢用那些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因为只要掌握着他们的命牌,并不害怕他们翻出天去。 可绿歌他们几人是那人给的,叶无莺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巫帮着皇室做的命牌。 “更有可能的是,做这些命牌的巫已经死了。”司卿平静地说。 叶无莺惊讶地朝他看去。 司卿讥讽说:“你以为皇室用的人会舍得让外人操控吗?这个做命牌的巫要不然就是垂垂老矣濒临死亡,要不就是沦为巫殿和皇室交易的牺牲品。”他轻轻笑了一声,“重来一次,倒是对巫殿这地方的规则知道得更清楚,它并不是什么真正高高在上的神坛,巫殿底蕴深厚,本可以谁都不怕,但既然有人,就有诱惑、有弱点,所以,偶尔和一些世家有交易也实属寻常。” 巫大多生活阔绰,因为巫殿对他们绝不吝啬,而巫殿的财富基本都是三大祖巫留下的,等于说是坐吃山空,因此再大方也有个限度。有些巫生活却穷奢极欲,单凭巫殿的供养那显然是不够的。 “若这巫真的死了,他的巫骨在谁的手里,谁就能够完全操控这些命侍。”司卿继续说。 叶无莺冷笑起来,“这还用说?肯定在那人的手里。” 上辈子他没有命侍,对这方面着实不大了解,他知道命侍的存在之后,也意外过为何其他那些有命侍的人瞧着对命侍也未必有多信任,原来原因在这里,因为命侍再怎么性命掌握在你的手中,本质上却还是握在皇帝的手里,他们是皇帝的人,可以对你忠心耿耿,但若是你对皇帝有碍,他绝不会站在你这边。 听到司卿的解释,叶无莺对谈凯江傅斌他们也留了一份心,尽管正常情况下,他不觉得自己的利益会与座上那人有什么冲突。 可惜的只是,他不可能冲到皇宫里,叫那人帮他把绿歌给救回来。 如今叶无莺能做的,不过是像司卿说的那样韬光养晦,真正地韬光养晦,即便是到明年选了伴读,去了国子监,也要日日往返于国子监和巫殿,势必让那些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只因国子监内是决不许动手的,一路上只需谨慎小心,国子监本也在城南,距离巫殿并不太远,往来还算方便。 果然不出他所料的是,他在南市杀人之事不多时便传到了赵弘旻并其他皇子皇女的耳中。 “我们这位哥哥,倒是个暴脾气。”赵弘语优雅地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淡淡地笑了起来。 明明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她通身的气派却是寻常女孩儿根本没法想象的。 因她是皇后嫡女,原也是整个宫中地位最高的一位殿下。 赵弘语也曾瞧不起她那些个兄弟姐妹,但是,现实的教训让她学乖了,从几年前开始,她就听从母后的吩咐,开始装病。 黑殷赵氏的子女大多长得不坏,赵弘语也不例外,她不仅眉清目秀,皮肤更是极白,玉一般的白,更给她添了几分美貌,而这种天生的白,也成了她装病的利器。 她只是装病,却绝非装弱,事实上在宫中,不论何时她都不会有丝毫示弱的时候,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母后只有她一个孩子,她必须要争气才好。适当地装一装病,不但能让她那位薄情的父亲多一两分怜惜,也能叫其他兄弟姐妹对付她的时候有些顾忌。瞧,她本就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呢!或者万一她本就病了,一不小心就因为自己丢了命去,岂不是让其他人捡了便宜。 于是多多少少有些顾忌的结果就让她顺顺当当地长到了九岁。 本来她这样的身份,资质又不坏,很容易成为其他皇子皇女的眼中钉肉中刺,再看现在,最出风头的却不是她,之前是王贵妃的女儿赵弘凌,现在王贵妃失势,又变成了珍妃的儿子赵弘旻。 站在赵弘语身后的一个俏丽宫女抿了抿唇,嘴角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殿下,听闻旻殿下在自己宫内大发脾气,把书房的东西都给砸了呢!” 赵弘语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哪怕赵弘旻也只有十岁,但赵弘语可不信他的城府只有这么浅,为了这么点儿事就气得失去理智。 虽然十岁孩童用“城府”来形容实在是很不搭调,但在他们这些皇子皇女身上,却再合适不过。 “还听说啊,那位大殿下去找他,却无功而返,留下口讯让他回头去见,他也不去呢。” 赵弘语啜了一口茶,柔声道:“希望他能一直这么有骨气,不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只是殿下,难道你不担心——听闻他的资质怕是不简单呢。” 赵弘语却漫不经心地说,“就凭他这低贱的地位?担心个什么,我那父皇想让他恢复身份都是难事,相比较起来,他是最没有可能的,何须让我操心。就算要着急,也不该是我。你道那赵弘旻为何如此着急着要动手?谁都知道,我们一群人中,老大瞧着手段不错,也沉稳,甚至父皇那有那么点儿看重她,但那又如何,到头来绝对是个牺牲品,因她实在是个蠢人,想要借着徐惠商利用徐家,却惹得徐家上下没一个对她有好感,也是本事。接着往下排,本该是赵弘申,偏也是个蠢而不知自的。接下来就是赵弘旻,结果却忽然蹦出个乡下小子。”她想了想觉得很有趣,顿时又笑起来,“他也是一般蠢,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个长幼,若真要说,不该是去讲嫡庶?他怎不主动退让于我。” 皇子皇女,最重要的是要活到成年,现如今最有可能活到成年的是大皇女赵弘霜,偏她水平太次,真正有点手段的都看不上她。赵弘申在他们兄弟姐妹中素来是个透明人一般。 赵弘语的猜测不过是一部分,这年头早已经不讲究什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了,哪怕赵弘旻觉得赵弘语身体不好活不到成年,也未必打的是这个主意。只不过赵弘语设身处地,才会格外看重所谓身份排行。 宫里头人的想法叶无莺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当年的巫祭,他狠狠出了一把风头,且他知道,这个风头还要继续再出下去,司卿已经说了,每一年都会邀请他参加巫祭。 出风头偶尔并不算是坏事,原本不知道叶无莺是谁的,也开始悄悄关注起他来了。 再之后,便是盛大的给皇子皇女们选伴读,叶无莺甚至不曾入宫去,很快便有消息下来,他被选中了,还没等他真正运作什么,就被选做四皇子赵弘冲的伴读,这位今年只比赵弘旻小半岁,与叶无莺一般大,年纪上最为合适,叶无莺却感觉到了今上深深的恶意。 第38节 这是一位彻底失势的皇子。 不比上辈子王贵妃一直活得好好的,且深受今上宠爱,有王贵妃和贺统领作为靠山,四皇子赵弘冲哪怕资质不行,却也绝对在诸位皇子皇女中享有一席之地,他本人的心计很是深沉,有这样的资本,等到叶无莺到京城的时候,赵弘冲的势力已经不算弱了,尤其他姐姐早逝,王贵妃只得将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他的身上,赵弘冲自然被养得极精细,又像足了王贵妃十分。 这一回不一样,王贵妃一朝完蛋,她的两个子女地位自然也一落千丈。赵弘凌资质既高,又极聪慧,本就是众矢之的,早在数月前就“一病不起”,倒是赵弘冲藏在姐姐的阴影中,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王贵妃与叶无莺有仇,今上绝不会不知道,可他故意就这么安排了,甚至剩下的一个伴读人选也让叶无莺很是不爽。 王临祈,王临初那个故事中让叶无莺感到很厌恶的伪君子、真小人王临祈。 叶无莺甚至开始考虑,若是一剑杀了赵弘冲,座上那位会找他的麻烦吗?思来想去,答案竟是不会。 可问题是王贵妃完蛋了,赵弘凌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剩下的赵弘冲实在不成什么气候,叶无莺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让赵弘冲顶在前面比较好。他资质不行,哪怕心计再深,没有了靠山傍身,那些个心机手段只会变成可笑的纸老虎。 正因失去了那些,赵弘冲到底是个聪明人,非但没有为难叶无莺,反倒对他客客气气的,他知道叶无莺的身份,也知道他资质出众,现如今叶无莺都比他有希望去竞争那个位置,有一个给皇帝戴了绿帽的母亲,还能有什么指望?不过是一个活下去罢了。 次年九月,赵弘显死了,他的两个伴读被皇帝削了一顿,撵回家去了。 叶无莺叹气,看来,要做注定要死的皇子皇女的伴读,也不是那么好做。 又过了四年,正是春暖花开,风绿黑河两畔的时节。 叶无莺时年十五,已经从犹带稚气的孩童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国子监的大门外,一辆深黑色的灵力车停着,上面有着红色诡异的纹路,不少学子只瞧见了便绕道走。 因为那是巫殿的车。 司卿从滑开的门处走了下来,他仍是一身浓艳的华服,只是冬去春来,他脱去冬装,只是一身轻俏的春装,那宽袖长襟材质飘然,如此立在风中,便翩然若仙。 但再如何美的衣服也没有他来得好看。 天生的病态使得他的脸色不管何时即便是在艳阳下站上几个小时,都不会有多少血色,那种苍白又透着点儿莹润的玉色,与他那本该冶艳的容貌糅合在一处,成了一种独特的矛盾的风姿。 长眉秀目,顾盼莹莹,婉转风流。 他的气质实则与人也是相反,瞧着有多脉脉多情,实则就有多刻薄无情。 五年如一日,他天天来接叶无莺,不少人都已经习惯,但新入学的学子总是好奇的,忍不住一再朝他看去。 “那人是谁?” “别看,那是大巫司卿,平素脾气可坏,千万别招惹他。” “瞧着不像啊?” 之前说话的一声冷笑,“那是带刺带毒的夜芙蓉,这几年里载在他脚下的何止几个……” 他们说司卿的坏话都是悄悄的,只怕被他听了去。 不多时,同样一身便装的叶无莺从国子监中走了出来。官学有自己的既定服装,国子监实则也有,但没有几个人爱穿,这里达官显贵太多,连皇家都带头不讲究这衣着上的规矩,国子监有什么办法?好歹只是穿着,又不是其他,所以也不大管,是以学子还是多着便服,也有三三两两穿着那蓝白学子服饰的,毕竟极少。 但只要是在此间上学,绝大部分不会穿着华服来,只是轻便士子服装,方才适合学校这种地方。 十五岁的叶无莺乌发如墨眉目如画,精致得好似画卷上走下来的少年,即便穿着再简单的衣着,都显得高贵典雅,气质出众。 “那又是谁?长得真好看。”一个新学子压低了声音说。 旁边人却拉住他,“千万别靠近,那是个疯子。”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疯子?” 少年,你真的太天真了,疯子看上去再正常漂亮,那也是个疯子。 叶无莺正要往司卿那里走去,却见到赵弘冲匆匆走来。 “你先回去换身衣衫,然后赶紧同我一道入宫去。” 赵弘冲的脸色极其复杂,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又酸又苦。他已经数年不曾见过那位父皇,这会儿得以被召见,还是靠着他的“伴读”。 叶无莺却是一愣,然后沉静下来。入京五年,他终于要见他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眼神漠然。 “秋瑟,替我去叫青素。” “是,少爷。” 如今,他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掌握在他手中的四条线两明两暗,韬光养晦到今日,便是为了明日谁也惹不得他。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觉得今天的夕阳有些别样的美,他甚至轻轻哼起了小调,往外走去。 “我同你一道去吧。” “不用。”尽管知道拒绝了不会有用,他仍是拒绝他。 这会儿的叶无莺,已经不用再如几年前一般担心有人对他动手。 因为,谁也凶不过他,谁也悍不过他。谁敢动我一下,我就还你十击。他深刻地贯彻着这一点,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无惧于杀人,这五年里死在他手上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与司卿所谓的“韬光养晦”,在旁人眼里大概都是笑话。 暴莺之名,早已远播京城。 第44章 五年的时间里,本来并不是没有时间或者机会见那人一面的,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皇子伴读,也就是那人儿子的同学,照理见面的机会并不小。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让叶无莺成了赵弘冲的伴读,赵弘冲如今已经边缘化到连今上身边的人都见不到了,更何况是他本人。于是,机缘巧合,叶无莺到京城第五年,才有幸要去见他第一面。 “恐怕这个消息很快就要传出去。”司卿微笑起来。 叶无莺点点头,“那又如何?” 同昔日稚嫩时候不一样,如今他们俩都是丰姿出众的少年,往街上一站,便是大把的人朝他们行注目礼。叶无莺皱起眉来,作为伴读,本要与赵弘冲同进同出,但他从一开始就没遵守过,只是再开叶家的车来,到底有些太嚣张,他的那辆深叶已经很久都不用了。原来赵弘冲自己到国子监,也是有自己的车的,奈何他已经被宫内欺压到养护费都快出不起了。于是,便时常厚着脸皮蹭其他人的车,比如也入了学的赵弘启,叶无莺原以为赵弘启也是活不到成年的,记得上辈子他在还没入学的时候就体弱多病了,这辈子反倒还算好,难道因为王贵妃的倒台,赵弘凌的提早离世和赵弘冲的失势,反倒让一群小变态中相对正常的赵弘启能活下来了? 如果是真的,还真是一件好事。 见司卿要用巫殿的车送他们去,赵弘冲摆摆手,“宫里有人来传了话了,有车架来接。” 叶无莺有些诧异,同司卿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这里面卖得什么药。宫里来车架,这未免太过隆重了些,而且,这样司卿必然不能跟着去了。 但现在这不是叶无莺需要操心的问题,赵弘冲自己的车早就不用了,这会儿皇帝召见,却有宫中来的车,叶无莺心中清楚,肯定不是赵弘冲故意争取来的。他不是不想告状的,只是知道现在他自己的状况,告了状也是白告,回头只会被欺负地更惨。趁着这个机会,他若是因为自己的灵力车被宫人怠慢并不养护而耽误了时辰,那便不是他告状,而是下人失职被上头发现,自然怪罪不到他身上去。 不管境遇怎样,赵弘冲依然是那个赵弘冲,并不会因此变成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就跟叶无莺说的那样,即便是消息传出去了,那又如何?难道他们还敢对明摆着要进宫的叶无莺动手?更别说这会儿还有宫中的车来接,显然是不敢的。现如今风头最盛的赵弘旻都没能斗得过叶无莺,其他人更是有所顾忌。 赵弘旻这人心理扭曲归扭曲,胆儿却不够大,也不如赵弘语赵弘冲手辣,端看他上来只拿叶无莺的身边人出气,而不是直接冲着叶无莺来就知道了。这种人野心是足够了,魄力却不足,倒是很符合他那心理阴暗的人设。 他不够狠,叶无莺却够狠,不仅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他敢身边人一个都不带跑出来,赵弘旻却没敢趁机要了他的命去。 只因很多人都知道了叶无莺的不同寻常,连赵弘旻也觉得在他那位父皇的眼中,大概叶无莺是不同寻常的。 他是金雷真武体,旁人不知道,皇室中人却大多知道了。反正那位也没有真正掩饰什么,即便是由叶无莺姓“叶”而猜到他的母亲是叶家的那位巫,却也没人会真正跳出来说啥,这死无对证的事儿,巫殿都不追究呢,旁人哪有开口的余地? 尤其当赵弘毓那个傻子也是金雷真武体被发现之后,叶无莺的身份就更显得微妙起来。 这种体质绝非烂大街的存在,明面上每一代的金雷真武体大概也就一两个,只因绝大部分在刚被发现的时候或许就被悄无声息地灭了口。叶无莺顺顺当当在祈南呆到十岁,不得不说是一招妙棋。 上辈子有赵弘毓这个天才儿童在,叶无莺到京城的时候都被处处针对,这会儿赵弘毓成了个傻子,叶无莺的存在就更加微妙了。 等了没多久,一辆金晃晃的让叶无莺觉得很有负担的“皇家马车”停在了跟前,这当然也是以灵石为能源的,但是仿造的是马车的模样,甚至有两匹瞧着和真马没多少区别的高大骏马在前面,不用怀疑,用的就是巫偶一般的技术,不过是只有形没有神的,只有这种特殊材料才能做得出能承受灵石能源车架速度的“马”。 金龙为纹饰,玄布掩车架,赤石为车辕,又有美貌宫人驾车,哪怕只是一辆车,别无随侍,都是足足的皇家气派。 叶无莺无语望天,想不到是这么隆重的车架。 皇家要请人入宫,当然也有等级的,眼前这个……是皇子皇女规格的车架。 虽然如此说,那些个来国子监的皇子皇女,谁都不会乘坐这样的车架来,太过隆重,唯有在每年祭祖或者出巡的时候用一下,谁会没事儿搞这么一套行头往外跑啊! 于是,皇宫里的那位究竟想干什么? 名义上请的是四皇子赵弘冲和他的伴读,但是,明明该是主要被邀请对象的赵弘冲脸色却十分难看,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以他的聪明,怎会不知道这车架是为了谁。凭他一个失了母族势力,十五岁都没能跨过五级的皇子?别说笑了! 是以,他一边嫉妒得胃都在疼,一边还笑着同叶无莺说,“走吧,不要让父皇久等。” 去皇宫不需要带太多人,因为确实没人敢在这一路上动手,所以,叶无莺让秋瑟那几个近两年才到他身边的同司卿一块儿回去,只带着青素上了车。赵弘冲身边也带着两个人,一个一见这车架就满脸惊喜,恨不得跪下来痛哭流涕感谢圣上还记挂着他家主子,剩下的那个脸色同赵弘冲一样难看。 谁是聪明人简直一目了然。 叶无莺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款待而飘飘然,反倒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太他妈知道座上那人到底有多阴晴不定了,根本没法揣测他的心思,有一点倒是肯定的,别指望他对任何一个儿子有什么真正当父亲的心思,上辈子优秀如赵弘毓,善良如他自己,那人都不会另眼相看半分,全然冷眼旁观一群子女斗得你死我活。 五年来,他是第一次进入皇城,其他皇子皇女的伴读却已经出入过多次,只因他是赵弘冲的伴读,所以至今没有机会进入这座巍峨的城池。 叶无莺现代的时候也参观过故宫,但故宫与这会儿大殷的皇宫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概念。大殷的皇宫,远没有故宫那样精致讲究,它大气却粗犷,整个犹如一座巨石砌成的坚固堡垒,最难得的是,每一块巨石都仿佛浑然天成,丝毫看不出接缝的痕迹,就好比这皇宫里的每一栋,都是由一块块巨石直接雕琢而成,虽也有亭台楼阁,却无多少精巧之意,反倒一股子磅礴气息扑面而来。 宫中不论什么瞧着都很大,这种大不仅仅表现在建筑上,宫内不见一朵花一棵草,却到处种着树,且都是数万年的古木,这些古木都不见颓败腐朽,反倒欣欣向荣,散发着古老的岁月气息,沉稳宽厚。走在宫内,都有一股特别的芳香萦绕着,久久不散。 巨石料峭,上盖红岩,雕刻出层层叠叠犹如龙鳞的屋顶,下有玄石,黑色厚重,又以金石为门,琉璃为窗,在那磅礴大气之中,便有了富贵雍容。 “马车”一路将他们送到大殷权力的中心,那高高的犹如坐落在云端的封天殿。 普通皇城之中,皇帝的宫殿顶多也就是个乾清坤宁,再不然太和永和,哪像这大殷,竟然敢为一座宫殿取名作“封天”,我欲封天,好大的气魄! 然后,他们便下了车,一路沿着阶梯往上走去。 阶梯很长,长到需要抬头方能看到上方的宫殿。叶无莺边走边情不自禁地想着,这大臣们上朝真是件折磨人的事儿,万一来个政务上的天纵之才,偏偏身体是个弱鸡,那岂不是连朝都上不了了? 还真是如此,所以大殷朝的文官,都是能够轻松掳袖子打架的那种,能上得朝的,少说也得有四五级的最低线。 所以,这长得不像话的阶梯自然不算事儿。 叶无莺十五岁,已经是七级武者,速度远比赵弘冲要快,于是,他很耐心地压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在赵弘冲的身后。 前方领着他们的,乃是常年在封天殿服侍的宫人,表面不如何,眼角却一直在偷偷瞧着叶无莺,一边瞧一边惊讶。 赵弘冲很不高兴,但是这会儿根本没有他说不高兴的余地,只能憋足了劲往上爬。 看着极高的阶梯,在他们这些武者眼中,却着实不算太困难,不过两刻钟,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封天殿的门口。 “殿下,还请随我来。”宫人恭恭敬敬地说。 赵弘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抖着嘴唇说,“父皇他——” “陛下的意思是,请您先到偏殿中休息。”那宫人笑得很是亲切温柔,态度也很恭敬。 赵弘冲的眼圈却已经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央求道:“我已经、已经数年不曾见过父皇了,只求见他一面……”哪怕他知道见着人了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哭都没多大用处,但是见不到人,他的本事更难发挥啊! 叶无莺只是淡淡看着,既不帮他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陛下已经下了命令,还请殿下谅解,老奴也是做不了主啊。”那宫人低下头去,叹了口气。 赵弘冲到底只能哆嗦着,跟着宫人去了偏殿。从头到尾,他都没看叶无莺一眼,他怕这会儿只要眼神落在叶无莺的身上,就没法控制自己那满心的恨意和嫉妒。 第39节 那两道沉重的金色大门被缓缓推开,叶无莺脚步轻快,一下子踏入了那宽敞到几乎好似一个广场的封天殿里。 地面是黑色的星纹石,入目是十六根巨大的沉红色烧云龙柱,再之后,就是懒懒坐在那玉石宝座上的人。 他瞧着甚至十分年轻,几乎没法想象他的长女都已经快二十岁了。那么年轻,而且英俊到不可思议。 赵申屠。 他叫赵申屠,然而,很多人都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因为这世上本也没人叫他的名字。他是申字辈,原有许多寓意美好又好听的字能够取,偏他的父亲给他取了个屠字,屠夫的屠。原是他父亲的那位宠妃在嬉笑间随口说的,因为他的母亲,便是一位屠夫之女。 平民,只因长得美貌,又资质出众,被有心人送进皇宫,成了最低阶的嫔妃,她除了那极高的资质之外,没读过几年书,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的直白简单倒也让从未见过这种女子的皇帝注意了一阵子,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所以,生下赵申屠后没多久,她便毫不意外地“病”死了。 但赵申屠这个名字,却要伴随他一生。从小他便被那些个兄弟姐妹讥笑,不管是他母亲的身份,还是他的名字。可是到最后,他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虽还有两个活着,却胆小得犹如兔子,龟缩在家从不问事,再没有人敢叫他的名字,自然也无人取笑。 赵申屠瞧着年轻,实则已经六十三岁,比起其他,这个年纪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也是金雷真武体,可那又怎么样,这等资质不是他一个,他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别说娶妻了,连女人也是没有一个的。一心向武,直到他胜利了,坐上那个位置,当时,他已经三十二岁。 之后,次年他有了第一个女儿,再之后,他有了一堆儿女。 可是他就好似永远留在了那个时间里,轩眉俊目,高鼻薄唇,一双眼睛仿佛蕴着星光,嘴角的笑容足以溺毙少女。可惜这一切,都敌不过那寡情薄恩,喜怒无常的个性。 长得再好看,也只可远观,不论什么人若是与他一起生活,那绝对是一种灾难。 “坐。”他简简单单地抛出一个字来,便立刻有宫人一路小跑,给叶无莺送了椅子来。 赵申屠从来不是那种不怒自威的类型,他带着点儿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坐在那御座上也不是好好坐着,非但不严肃,还显得随意地过了分,比如这会儿打量叶无莺的眼神,便充满了一种兴味和好奇。 叶无莺并没有行礼,反倒直直地与他对视,不害怕,不愤怒,不温情,不谄媚,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回视。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见我。”他说。 赵申屠竟然笑了起来,还笑得很开心,“我听过你的名声,暴莺,啧啧,莺歌燕语的莺?这名字取得不好,太娘气!不过也好,你这暴脾气可是随了我,名字差一点也没什么。” 叶无莺知道,赵申屠从来不是那种平白讲究规矩的人,他自己就不是个规矩人,否则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踩着兄弟的尸骨上位,当年他地位未稳,也有人敢当朝顶他,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与他作对,那他也就敢公然杀人,让其血溅当场。 赵申屠自己不大讲规矩,对旁人的规矩方面也还算宽容,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然而,他居然挑剔叶无莺的名字。 叶无莺简直要忍不住笑起来了,喂,你先看看你的名字好吗?吐槽别人之前,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本吐槽。 整个大殿空荡荡的,那些个宫人仿佛修炼了隐身术一样,需要他们的时候就会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彻底躲在阴影里找不到半点儿痕迹。赵申屠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叶无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两人互相看着,心情却都觉得有那么点儿古怪了。 因为他们长得像,真的很像。 若说叶无若有五六分像叶无莺,不过是外甥似舅,叶无莺有几分像舅舅叶其允便是,但事实上,他更像的是赵申屠。 这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若将叶无若与赵申屠放在一块儿,那绝对没有半点儿相似,偏叶无若与叶无莺有几分像,叶无莺与赵申屠足有七八分相似! 那些个皇子皇女之中,长得最像他的,竟然是这个他在外的儿子叶无莺。 而即便是已经见过赵申屠多次的叶无莺,再看到这个人,心中也不乏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容貌真的是不能说谎的,他这具身体里流着的血,与那个家伙果然是同源呢。 “喂,既然你是这性子,给我去西四营吧!” 叶无莺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赵申屠终于收起了那漫不经心的微笑,展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严,“你回去就可以收拾行李了,明天就给我准备去西四营报道。” 这他妈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在京城经营五年有些气候了,这是要赶他去边境?! 谈凯江就是西四营出身,曾在那里与蛮族作战长达十数年,那是整个大殷最辛苦贫瘠的军营没有之一,因此能西四营出来的,都是最硬气坚强的汉子,经过那西荒的沙石磨砺,再不锋利也难。 却忽然叶无莺的心中一动,立刻爽快地回答:“好!我去。” 有时候,要抓住的就是那一闪而逝的机会,幸好司卿的记载极其详细。 “但是我有条件!” 第45章 即便是用极高的规格将自己接了来,叶无莺也没天真地认为赵申屠有多看重他,上辈子赵弘毓这个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就曾说过,不要对这位父皇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否则到头来后悔的绝对是自己。 他或许会一时兴起对你好一些,但本性里的冷漠寡情根本不会改变。 叶无莺勇敢地和他对视,其实并不能让他对叶无莺有什么观感上的改变,他或许觉得这个儿子有点意思,却也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决策。要将叶无莺扔去西四营,大概是赵申屠早就想好了的事,且不容更改。 因此,叶无莺也没想真正去改变他的想法,只是赵申屠这种刚给颗甜枣马上又打你一巴掌的做法着实让他有些愤怒而已。 冷静下来之后,他能想的也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我要求有随行巫!”叶无莺冷冷说。 赵申屠一愣,想不到他提出的是这个要求,他挑起眉,英俊的面容更显出几分趣味,“你要知道,西四营已经快三十年没有随行巫了。” 这也是巫殿得以存在,并地位超然的原因之一。大殷与巫殿联系最密切的,绝对是军方无疑,但是关系最差的,也是军方,绝对别担心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强强联合”的事儿。那些个军汉最厌恶的就是巫,而巫最讨厌的就是军营里那种让人束手束脚的气氛。 大殷的军纪还是很强的,即便是巫,待在那种环境里也是满心不自在。 但这是军方与巫殿的交易,巫殿当真命令下来,那些个巫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遵守命令。 有一名巫,这支军队将变强不少,战斗力可以变成原本的百分之一百二!偏偏这不是精诚合作,而是互相嫌弃,也是见了鬼了。可见巫的性格之惹人厌,以及大殷的军人决不妥协的执拗性子。 可巫殿也是有底线的,西四营太苦了,巫根本就不愿意去,除非有人自愿申请,否则谁也不能强压着一名巫去西荒。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保证有一名巫自愿去。”叶无莺一步不让。 他要求的不过是赵申屠那边去与巫殿交易,保证司卿能够得到巫令。 赵申屠笑了起来,“看来你当真信任那位年年邀请你参加巫祭的小朋友。” 说起巫祭,也可以看出赵申屠的不讲规矩,本来这等大事,每年一次赵申屠应当要参加的,但他已经连续缺席了七八年了,简直是光明正大地不把神灵当回事,换句话说,他根本不信神。 大殷信神的百姓并不算少,巫是神仆,却偏得不到他们的多少尊敬。他们信的是神,又不是神的仆人。因此,每年的巫祭,也是民间虔诚祭祀的时节,可是这位帝王是彻彻底底地不信。 “不是信任,而是我有自信可以说服他。”叶无莺站着,毫不畏惧地看着赵申屠说。他不想再坐下去,因为坐在殿下,需抬起头看赵申屠,总会让他觉得低赵申屠一等。 他当然可以说服司卿,不为其他,这会儿若是去西荒,指不定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此时是大殷新历759年,若是没有记错,就在明年春,西荒就要发生一件大事。而在新历761年,京城也将发生异动,叶无莺也想不到会有人胆大到想要谋逆,而赵申屠显然不是心胸宽广之人,那一年的京城血流成河,几乎所有人都在赵申屠的暴怒中瑟瑟发抖,被无辜牵连的人不算少,比如那位愚蠢而不自知的大皇女赵弘霜。 上辈子的叶无莺,便是在新历763年到的京城,对当时那萧条畏缩的模样还有些印象。 若只有他自己,自然不会忘记这样的大事,但对于西荒,怕就是真的不知道了。现如今有个机会可以躲过京城的大清洗,又能去试着博一份好处,何乐而不为? “好吧,这一点可以答应你,如果你能说服你那位小朋友的话。”赵申屠自认宽容地说,“你要知道,西荒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不会喜欢的。” 巫给人的印象还真是耽于享乐不能吃苦,所以琉绮那样的简直是稀有生物,或许是因为她眼睛天生看不见,方才没有养成其他巫那种穷奢极欲的性格,甚至因为失去了视觉,反倒得到更多的赐予,天性的善良使得她即便是在巫殿那么多年,还是一般宽容慈爱。 叶无莺抿了抿唇,“我还想带几个人去。” “可以。” “我经营的那些势力不会放手。”最后,他终于说。 以赵申屠的本事,怎会不知道他的子女在京城各自经营势力?他再清楚不过,而且以高高在上的视角瞧着他们玩一些小把戏,他不是真正心胸狭隘的帝王,甚至带着几分兴趣看着他们玩“过家家”的游戏,哪怕这种“过家家”会要人的命,他也并不在乎。 听到叶无莺这样说,赵申屠似笑非笑,“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替你看着那些无用的家伙吧?”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叶无莺反讽。 赵申屠并不生气,“所以呢?” “我会留下人看着他们,”叶无莺口吻平静,“只请你给个好看点的理由送我去西四营,不要让我看着像被流放。这样他们自然不会跑,但若是确定我彻底失势,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明天就回转投他人的怀抱。” 叶无莺从没有梦想过像那些小说里主角王八之气一放,所有小弟都跪倒在地忠心耿耿,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五年的时间,他辛苦经营来的势力,在这个时候对他还是很忠心的,只要他不出什么事,这份忠心自然可以持续下去。但若确定他一朝翻不了身,这些个人也会很现实地另谋出路,这怪不了他们,这世上能够忠心为主几乎不为自己着想的小弟那毕竟是极少数的,叶无莺也没抱着这种奢望。 赵申屠对叶无莺的兴趣更浓了。 叶无莺今年十五岁,是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级,没有成年,还不能将之视作成年人看待,却不算小了,也不是个孩子。寻常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多半还在念书,不论是国子监还是官学,绝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在那留到十六周岁往后,有不少会到十八岁,甚至一直到二十岁成年的也不算少数。 十五岁……照叶无莺自己的意思,还想要再念几年书,但是他知道自己一把这个说出口,绝对会引来赵申屠的嘲笑。 “灵能机械,辨兽?你是想成为匠人还是猎人?” 叶无莺根本不想听到这样的嘲讽。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争取,大概赵申屠就是会简简单单一道政令下去,形似流放一般将叶无莺扔去西四营。 “倒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赵申屠忍不住称赞了他一声,他看了看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你就留在这儿。” 叶无莺并没有抗议,而是安静地答应下来。他知道,这就是赵申屠给他的回答。 宫中与赵申屠一起吃饭,然后留宿,这简直光明正大地在说明赵申屠对他的看重,这是破解“流放说”的第一步,赵申屠表现地喜欢他,哪怕只是他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表现出的那么丁点儿看重,都会被其他人解读出更深层次的意思。 比如今天赵申屠没见赵弘冲一面,却与叶无莺交谈甚欢,甚至留他吃饭,容他在宫中留宿。瞧着不过是赵申屠私下的行为,明日里却会传遍朝野。只要赵申屠不试图遮掩,这宫中本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但若是他想不让人知道,这世上自然再不会有人能提起。 赵申屠的口味很重,微妙地与司卿有些相似,反正那满桌咸的咸酸的酸甜的甜辣的辣的饭菜,叶无莺只尝了一口就觉得胃有些疼,反正也不指望真的吃多少,少少尝了两口,便停了筷子。赵申屠倒是胃口好,吃得尽兴了方才让宫人撤了碗盘,随即也懒得再同叶无莺说话,挥手叫宫人领他去休息了。 叶无莺睡不着。 他当然不可能住在封天殿,不知道赵申屠是不是故意,让他住的是皇子皇女们住的朝天殿。 前前后后的宫墙将朝天殿分为各自隔开的空间,毕竟那些个皇子皇女们绝不希望自己说个话转头就被那些个兄弟姐妹们听见。所以,叶无莺住的也是一座单独的宫殿,乃是朝天殿西侧的单独院落,宫墙将这主殿侧殿前堂后园一样不缺的院子围了起来,距离最近的是赵弘启的院子,他一向安静,自然不会来打扰叶无莺。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叶无莺没有再见到赵申屠,就被宫人给送出了宫。 在他回到国子监正准备同小伙伴们说一声的时候,宫中的政令已经下来了,不得不说这效率太高了。 果然,正像叶无莺要求的那样,赵申屠是打定主意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去了。 “统领?”谢玉看过来,很有些愕然。 大殷的管制跟他们了解的并不一样,文官倒还相似些,武官的系统简单粗暴到了极致,最大的将军,往下就是统领,再之后是校尉,没了。大殷的武官,就这么三阶,倒是有些军中会设队正之职,但这职位并不计入大殷的武官系统之中。整个大殷将军的数目都是数的过来的,这也是为何贺统领区区一个统领,同王贵妃联合起来,却能制衡珍妃甚至是皇后的原因。 统领,这个位置太高了。 若是赵申屠将叶无莺任命为其他军队的统领,怕是会引起激烈的反弹的,有一个校尉,或者是军营中不设官职的监军,就算是差不多了,哪有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统领之职的? 但,这是西四营的统领,于是,诸位大臣安静极了。 西四营那是什么地方?除了常年在西荒的那位张将军之外,有哪个统领愿意去?根本没有。这道政令上写得很清楚,就是任命叶无莺为西四营之嘲风营的统领,西四营分为睚眦、嘲风、蒲牢、螭吻,原本西荒有九营,如今缩减到只有四营了,只因那地方根本没人去,士兵越打越少,却不见增援,若非张将军身为圣者,自愿驻守西荒,怕是那些蛮族根本不可能这样安分。 “倒是挺给面子的。”司卿慢条斯理地说,“虽然西四营没人愿意去,好歹也是正宗的统领了。” 若是普通的世家子,一下子被任命为统领,哪怕是西四营的统领,也是绝对会被说闲话的。这世界等级虽然森严,但若是这么严重的“空降”,谁都不会有好感。偏偏叶无莺是大家心知肚明又假装不知道的“皇子”,这皇帝的儿子,不管做到多大的官职,都没人敢去质询一句空降,若是一些实实在在的职位,或许会有一些反弹,但指责的不过是帝王太过儿戏,并不敢真的去说皇帝“任人唯亲”。 “不仅如此,这回他倒是很大方。”叶无莺眯了眯眼睛说。 叶无莺被封了统领,连谢玉和顾轻锋都没能逃过,一人封了一个校尉,唯有阿泽因为是平民,并未得到官职。这一点并不是叶无莺要求的,他原本想着回来同小伙伴们商量一下,问他们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的,结果,赵申屠考虑得倒是“周到”。 这其实也是说明赵申屠对叶无莺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交际的这些人,别看平时与他看似亲近的不少,但真正能站在他身边的,只有谢玉和顾轻锋。 对这张调令,谢家和顾家的态度大概会截然不同,西荒贫瘠而危险,顾家怕是并不稀罕顾轻锋得到这样的职位,他们更希望她从国子监毕业,然后选官,一步步慢慢来。谢家就不一样了,一步校尉啊!谢玉才刚十五岁!他们是并不强大的地方士族,这封政令只会让他们欣喜若狂。 第40节 那时候谢玉和顾轻锋都没能被选上伴读,但凭借她们二人的本事,有叶无莺和司卿为她们运作,直接考上了国子监。 “你们愿意去吗?”叶无莺认真地看向谢玉和顾轻锋。 他知道,上辈子顾轻锋也是自愿从西四营开始起步,并打出名声的,看着顾轻锋眼中的兴奋,他知道她肯定是愿意的。不知为何,顾轻锋对西荒总是有种莫名的“情怀”,之前就提起过想去西荒瞧一瞧。 “当然要去啊。”谢玉笑了起来,“校尉呢!若是凭我自己,从毕业,到选官,一步步往上爬的话,怕是要从九品小官或者普通士兵做起。”她的家中在这点上可不会给她多少助力,武官系统里的军官位置太少了,即便是一开始给个队正,那与那些个文官系统里的九品微末小官也没什么区别,从队正到校尉,少说也要个五六年,哪是这么容易的事!竞争太激烈。“所以,看在这职位的份上,这个险值得冒。更何况,我也想见一见西荒究竟是什么模样。”说来好笑,她曾经连皇帝的位置都看不上,这会儿却要努力从下往上爬,啧啧,果然有挑战性和无挑战性完全是两回事。谢玉本也是见多识广,但大殷这样特殊的世界还当真没见过,她也是有好奇心的。 “去!”顾轻锋简简单单抛出一个字来。 她的年纪比叶无莺和谢玉都大,已经十七岁了,长得更高了,却还是一般瘦,面色微黄,长相平凡,并没有多少花季少女该有的妍丽多姿。顾轻锋的身上,有的只是锋锐、冷硬和强悍,很难想象她这样瘦弱的身体,会给人这样一种强悍的感觉。 与谢玉的娇软妩媚,婉约柔美相比,她当真不像个少女。 偏这么几年,她俩已经成了亲密无间的挚友,甚至比同叶无莺的感情要好得多了。这世事也是难说,上辈子她们二人几乎素不相识,挺多称得上做过两年同学,怕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此生却是彼此引为知己,好得几乎要穿一条裤子。 “阿泽呢?”叶无莺看向司卿,忽然问起来,“他没有跟着你一起从巫殿来?”几年中,变化最少就是阿泽,他几乎足不出户,一直在巫殿中跟着他师父修炼,一双眼睛犹如五年前一般清澈单纯。 司卿有些不悦,“他有什么用?”能不带着阿泽就太好了,“反正这里面又没提起他。” 叶无莺无奈,“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 西荒的变化,或许能得到好处的不仅仅是司卿,还有阿泽啊! 司卿不说话,叶无莺知道他又开始闹别扭了。 他知道,重来一次司卿是成熟了不少,偏偏对待阿泽的时候还是那么幼稚。哪怕叶无莺说过阿泽对他的感情很单纯,他待阿泽也是,司卿硬是半点不信。 这还真是……他自己心存不轨,就觉得旁人对叶无莺这般好,必然也是心存不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淫者见淫? 第46章 无论司卿再怎么不情愿,叶无莺也会带上阿泽的。 赵申屠本就说好了,让叶无莺今日就出发,所以他急匆匆叫人将阿泽接了来,一行五人,再加上司卿带的八个巫殿护卫,叶无莺带的谈凯江、秋瑟、雪泥,轻装简行,从都城出发,朝着遥远的西荒而去。 余者青素和傅斌都被他留下了,他们跟着他的时间久,也更得他的信任,被他留下维持京城的势力,包括后来来投靠他的一众高手,他都交给了青素打理。作为赵氏世仆出身的青素,她的本事绝不该只做婢女。 叶无莺并不打算带太多的人去,因为是去西四营,若是他浩浩荡荡带上一堆的仆从,怕是给那位张将军留下的第一印象绝不会好,因为那样看起来就会像一个去西荒刷功绩,本身带着一大堆高手保护的纨绔子。西荒环境险恶,若是当真给那些士兵留下这样的印象,西四营上下恐怕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命令的,因为西荒士兵是出了名的脾气硬,也够狠,带的人说多不定适得其反,让他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反而轻装而去,只带上两三人,到得西荒张将军反倒会护住他的性命,不会让他轻易死于非命。 司卿又不一样,他是巫,哪怕带上数十个仆从,张将军反倒会十分高兴,西四营已经三十年没有随行巫了,这些西陲的士兵们完全靠着自己铁一般的意志和强硬的手段在抵抗着蛮族,有巫去简直再好不过,更别说这还是一名大巫!他只会盼着司卿带的人越多越好,因为这样可以完全确保这位大巫的安全,至于司卿的脾气难不难搞,已经是额外的烦扰了。 至于绿歌,她已经失踪五年,至今杳无音讯,昨日里去见赵申屠,叶无莺本想让他帮着找一找,但到底没有开口。绿歌的命牌好好的,初时叶无莺担忧过她是否也落入危险,但后来调查过当日之事,红舞死了,她却是逃了,不曾落入赵弘旻的手中,那现在她的失踪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不想回来。既不想回来,叶无莺也不勉强,并没有像某些主家那样因为暴怒直接捏碎她的命牌。 秋瑟和雪泥是前几年方才到叶无莺身边的,他们全名叫陈秋瑟、陈雪泥,名字不怎样,却是京城有名的圣者陈徽的记名弟子,也是他的族人。如今叶无莺外出,常常带着这对堂兄弟,他们也确实表现出了极高的属于武者的素养,忠勇侠义一样不缺。 谈凯江在西荒曾经待过十数年,旁人不带也要带他,因为只有他最为了解西荒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尽管已经离开西四营多年,这素来没什么人愿意去的西四营指不定和以前根本没什么区别。 越是往西去,这春日里充满生机的浓绿景象便越来越少,车窗外渐渐从绿色过度到土黄色,还有各种高大岩石呈现出的深红、暗绿、靛蓝。 叶无莺眯着眼睛瞧着,一路这般平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那些个皇子皇女,多少要给他找些麻烦的。 “或许这就是赵申屠的意思。”司卿忽然说。 叶无莺愣了一下,“你是说?” “西荒虽然十分危险,于你而言,说不定是最安全的地方。”司卿看着他,“其他的军中势力且不说不能给你统领这么高的位置,与那些皇子皇女的家族未必没有牵连。你要知道,上官家在军中颇有势力,你与上官家在宫中的珍妃之子赵弘旻已经是生死之仇。皇后家亦然,她出身大士族,有几位堂叔便在军中,再加上她母亲那边的一个舅舅,如今也是统领。哪怕是赵弘启,他的外公也是东漓水军的统领。” 大殷尚武之风盛行,文官着实没有看不起武官的余地,甚至不少世家士族之中,也有不少子弟希望走军方的路子,恐怕这也是为何大殷只设三阶军官的原因所在,就是为了杜绝那些世家中妄图进入军方的人在选官时候多加操作,反倒坏了军队的底子。相比较而言,给这些世家子一些不痛不痒的闲散文官官职反倒是小事了。 但是各世家士族之中,总不乏优秀的子弟在军中的,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甚至连赵弘霜,都不能说完全没有军方势力,就连叶无莺自己,之前也在试图接触几位校尉一位素来中立的统领。 可是,到底比不过那些个天然就有亲戚在军中的皇子皇女。 “我知道你的意思,相比较而言,唯有西四营是最干净的。”因为条件最艰苦,晋升的希望也最渺茫,世家士族有前途的子弟绝不愿意来。 想到这里,叶无莺忍不住朝顾轻锋看去,上辈子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执意去西四营?这辈子,她又为何一听要来西荒,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里面必有原因的。 赵申屠果然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他,怕是早就想好了的,将他扔到西四营来其他皇子皇女或许在幸灾乐祸,在赵申屠看来,这不过是对叶无莺的磨砺。 刨除了阴谋诡计的影响,单单是环境的险恶,或者说真正战场上的磨砺,他认为对叶无莺是必要的,当然,叶无莺自己也这么想,他早已经不抵触去西荒了,甚至还盼着去瞧一瞧那满目黄沙的场景。 到底是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直到死,赵申屠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安排。 若是他没想错,怕是赵申屠比那时候要更加看重他,才会有这样的一条命令下来。 “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明年那件事,该如何运作。”司卿翘起了唇角。 叶无莺点点头,瞥了阿泽一眼。 从春到夏,历时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叶无莺他们方才从京城到了西陲边境,正值盛夏,却是西陲边境最难熬的时节。 他们到的时候是白天,酷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他们一从灵力车上下来,就感到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照在脸上,更是有种被灼伤的感觉。 怪不得谈凯江的皮肤永远是那种黑红色,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几年,恐怕都得是那种样子。 不多时,便有两个士兵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们行了个军礼,将信将疑地看向叶无莺,“奉张将军之令,特来迎叶统领!” 不能怪他们怀疑,实在是叶无莺的长相太没有说服力。若是他同那些武将一样至少外表看上去高大健硕威武雄壮,恐怕这些士兵看他的眼神绝不会这样怀疑。 但叶无莺这世的长相是天生的,十五岁的少年甚至还带着点儿纤瘦轻盈,独属于少年的那种气质更使得他那眉目如画精致无双的长相添了几分好似瓷器的脆弱。 他很好看,偏与军营格格不入,尤其是这西四营,这里的汉子大多同谈凯江一样,粗糙、高大、健硕、凶悍。 叶无莺却是全然相反。 除此之外,不论是谈凯江,还是长得相对平凡憨厚,却高大壮硕虎目生威的陈氏兄弟,都没有叶无莺这样违和。同样违和的,还有一身锦衣华服的司卿,和他身后那群略带倨傲的护卫。 巫殿的护卫多是穷凶极恶的高手,他们只听巫的命令,对旁人却未必有多少好脾气。 这些士兵多听过巫的不好相处,反倒心里有个准备。可是上头来的新统领也是这副全然属于世家子的秀美雅致,白皙羸弱,到底让他们有些失望。 谈凯江一到这里就显得很自在,主动与引路的那两个士兵攀谈,努力给叶无莺拉回一些印象分,却也没有多少用处。 这是一座边陲大城,到处是用坚硬的明黄色和浅红色岩石制造的房屋,因此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童话感,这两种颜色实在是画风有些不对,可在西荒,这种巨石十分常见,吹去风沙磨去外层的石灰之后,露出的就是这样明亮的黄色和红色,巨石很大,用来建造房屋再好不过,只是需匠人一点点将岩石挖空,雕凿出门窗和天然的桌椅石床便好。 因为高阶的武者都可以将这些巨石直接扛回来,所以这反而是贫瘠的西荒成本最低的房子。 百姓们见到叶无莺一行人,都好奇地瞧了过来,然后就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从那些眼神明亮的女孩子们带笑的面容看来,哪怕他们并不符合这个地方普遍的模样,但到底还是符合一般人的审美的。 虽然说,这种审美于叶无莺并没有什么用处。 可叶无莺明白,哪怕百姓瞧着对他没什么抵触,甚至有些好感,但他们的房屋大多是这些士兵替他们从荒漠中扛回来的,他们与西四营有种天然的情感联系,必要的时候,他们绝不会站在叶无莺这边,而会坚定地支持西四营的士兵。 甚至,他们中的不少年轻人,未来会加入西四营,这也是为何其他地方没有人愿意来这里,西四营却仍然维持着四营的原因。他们真正补充的兵源几乎没有其他地方调来的,全部都是当地自愿保卫家乡的年轻人。 “叶统领,今日奉张将军之令在城内给您洗尘,但怕是明天,您就要直接去嘲风营报道了。”一名士兵忽然转过头来说。 虽然他努力掩饰,叶无莺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些许看好戏的意思。 “好!”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他瞥向一副懒得与人搭话的司卿,不禁有些羡慕。 巫可以这样任性,他却不可以。 听到这话,司卿终于“纡尊降贵”说了他到这里来的第一句话,“我与他一起去。” 那士兵愣了一下才说,“司卿大人,您可以直接住在城主府中的。” “住在这儿?”司卿嘲讽地笑了笑,“然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是要闷死我吗?” 你还知道闷啊,就你这样可以把自己在巫殿里一关一整天的人还怕什么没人说话?开啥玩笑……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偷偷瞧了叶无莺一眼,苦笑说,“可是城中的环境到底好多了,嘲风营驻扎在小城撒礼,那里有些太——” 他话只说了一半,叶无莺却已经猜到了不少。 这位士兵大概在担心司卿去了之后,因为太过辛苦而闹脾气。 毕竟巫的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 “这里还叫好一些?”司卿看着这除了石屋什么都没有的城市,贫瘠到连棵小草都瞧不见。烈阳当空,把这脚下的土地晒得滚烫,隔着靴子都能察觉那骇人的温度,再加上不时吹来的热风,叫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士兵却真诚地说,“是的,这里比撒礼好多了。” 西四营之中,是轮值换守的制度,三营守在外城,一营驻扎在这里,此城叫召城,乃是边境大城,这位蒲牢营的士兵说得没错,召城已经是西荒四城之中条件最好环境最佳的一座了,也被称为边境的里城,与外城的艰苦根本不能比。 叶无莺已经忍不住要叹气了,看来这里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没走多久,他就已经觉得皮肤有种被灼伤的疼痛感,等到张将军住的城主府中时,走进那高大的石屋,他顿时觉得舒服多了,阳光照不进来,温度下降了十度不止,冷得人直接打了个哆嗦。 “这里到晚上要冷一些,叶统领,若是到撒礼去,怕是得再带一些稍厚的衣衫。”因为谈凯江刷的好感度,那位士兵友情提醒说。 叶无莺笑起来,“多谢。” 谈凯江已经事先提醒过他了,西荒气候变化十分剧烈,温差极大,白天热得能将人烤熟,晚上却能如同寒冬一般难熬。 说是洗尘宴,事实上上桌的饭菜十分简单,简单到一般的世家子恐怕都下不了口的程度。譬如那时叶无燮连官学的居住条件都嫌弃,这样的饭菜怕是一口都不能吃。叶无莺却不一样,他看到这桌色香味都有些惨不忍睹的食物,仍然能安之若素,一口一口慢慢将这粗粝难嚼的食物吞进肚子里去。 见他并不是那么娇气,那些士兵的脸色也好看多了。 “张将军呢?”叶无莺问。 那士兵回答:“张将军去例行的巡查了,这洗尘宴是他早早吩咐下来的,在上个月他就已经离开了召城,恐怕已经深入了西荒,不过按照惯例,大约也就这几天的功夫要回来了,到时候,必会召叶统领来相见的。” 叶无莺点点头。 这位张将军在整个大殷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身为圣者,驻守在这艰苦的西荒已经数十年,他的这股精神就足以叫人钦佩。他出身士族,却早年就与家中断了联系,后意外结识赵申屠,他比赵申屠大七岁,却曾经亲如兄弟,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张将军远走西荒,赵申屠对他也仿佛置之不理。 这一餐大家都吃得很是不尽兴,于是,叶无莺十分淡然地说:“我天生有个残缺的洞天,带了些稀奇食物来,麻烦诸位今日来迎我,又与我说些西荒之事。明日我便要去撒礼了,今晚我就设宴,请大家吃上一顿,还请诸位告知在城中的校尉队正,必要来赴我的宴。” 那几名士兵一愣,互相看了一眼,这才点点头。 他们并不担心有人说什么,即便是叶无莺要拉拢人,也不会拉拢蒲牢营的人,他是嘲风营的统领,这西四营中除了张将军之外,他的地位不在在其他人之下,即便是要拉拢,也该拉拢嘲风营中的几名校尉。 也有人瞥了叶无莺一眼,残破的洞天?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比世家士族的见多识广,知道残破洞天这种“高级货”的毕竟是少数。他们只是想着,这位新来的叶统领要请他们吃饭,不知道吃些什么?看他们带的行李这么轻便,也不像是带着很多食物的样子啊? 这等荒凉之地,是当真没有什么好的食物,所以,他们一边期待着一边又怀疑着,有些人觉得叶无莺心怀不轨,也有人期待着晚上来的人太多,他的食物拿不出手直接出个大丑。 第二天就要去撒礼了,叶无莺并不打算就这么去。别见召城与撒礼有一段距离,但他可以肯定,这里的消息肯定会传到撒礼去。与其到那里再想办法折服那些个校尉队正,不如今天就将他的名声打出去。 你说他哪来这么多食物? 第41节 呵呵,别忘了,他可是有空间呢! 他早就问过谈凯江,这西荒最缺什么,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里缺糖。西荒有一处盐矿,并不缺盐,荒漠之中也有凶兽,肉倒也常见,只是没有蔬菜,也缺糖。 偏偏这两种,叶无莺都不缺。 晚上他要用一种十分违和的方式震撼这西陲边境,诱人的甜点蛋糕馅饼浓汤,甚至是意面和新鲜的蔬菜沙拉,甚至是寿司、汉堡、热狗、三明治,再加上冰凉的冰淇淋、沙冰。 哪怕大殷不是全然的古代背景,这些东西仍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自助餐的形式,摆得满满的食物,空间之中叶无莺早已经攒了数年的物资多的可怕,仓库放不下了他就索性堆放在外面,反正空间里食物不管放在哪里都不会腐坏变质。 夜幕降临,这位新到的叶统领要大开宴席,来的人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些。 那甜甜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叫人期待又意外。 “好香啊……”一位满面风霜的高大男子吸了吸鼻子,惊异地看向自己的府邸。 张将军恰好在今夜归来。 第47章 “将军!”来赴宴的人中,当然也有领头一位,正是蒲牢营的统领,他姓荣,来这西荒的时间比张将军还长,但如今西四营的三位统领中,属他对张将军最为忠心。 张将军看过来,“老荣啊,这是怎么回事啊?”他往后瞥了一眼,跟在荣统领身后的一群人立刻收敛了兴奋的神色,乖乖地低下头去,甚至有些不安。 因为他们都知道,张将军不仅武力强横,而且饱经世事,哪怕他们不是刻意为难叶无莺,只是有点儿小心思,怕都瞒不过这位在西荒威望极高的将军,所以,他们才有那么点儿不安的神色。 荣统领朝身后一个校尉使了个眼色。他没好意思说张将军本让他亲自去迎叶无莺,结果不仅他没去,连手下的校尉都没去,就派了几个士兵跑去接了人,所以这会儿难免有些心虚。 是的,整个西荒并没有人真心接受叶无莺,哪怕在京城的人看来,哪怕是西四营的统领,他们也是瞧不上的,但在西四营的人看来,你一个啥功绩都没有,才十五岁的世家小子,凭啥空降我西四营来当统领? 他们都知道,嘲风营的统领已经缺了快半年了,但只要没人愿意来,任校尉就可以继续代统领之职,反正京中也无人关心。 理智上他们知道这调令是很合乎规矩的,且世家子愿意跑到西荒来吃苦本身就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儿,端看他们西四营中世家子加起来数数都不超过十个就知道了,这些绝大部分都是在家中不得志被排挤出来的家伙,甚至有被陷害送到西四营的。别说世家了,连士族都很少见。 张将军眯了眯眼睛,冷哼了一声,“你们啊,真是蠢!”他招招手,毫无架子地蹲下来,这些个来赴宴的统领校尉队正都在他周围围成了一个圈,“若是普通世家子,你们这么干也就干了,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个小地方的世家子吗?”荣统领忍不住说。 张将军恨铁不成钢,“你觉得普通的世家子怎么可能十五岁就被调来做统领!即便是我们西四营的也不可能!朝上那些个老顽固根本不可能答应。” “那他是怎么——” “只有一种情况这个调令被毫无反应地通过!”张将军直接敲了一下荣统领的脑袋,“他是皇帝的儿子!” “啊!”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西荒不比京城,祈南都未必有几个人知道叶无莺的身世,西荒更加不可能知道,于是,这会儿听到了心中的惊骇自然难以言表。 张将军冷笑着,“也就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哪怕被一下子封做统领,也没人敢指摘什么,这天下本就是黑殷赵氏的,难道还能骂他任人唯亲?”他的话里对赵申屠并没有多少尊敬。 荣统领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众人都默不作声,之前那股子心思都不敢再拿出来了。 张将军可以对今上没多少尊敬,他们可是不行,对大殷的忠诚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哪怕西四营是个好似被遗忘的地方,却不代表他们对帝王的忠心会打折,听到叶无莺的身世,他们顿时开始为之前的行为后悔。 这些军人不管表面如何,脾气绝大部分到底还是耿直的。 “那今天叶统领的宴会怎么办?”一个校尉弱弱地说,他已经快忍受不了房子里的甜香不停钻到鼻子里去了。 张将军挑起了眉,“他主动说要设宴,还是你们哄抬他让他请客的?” “这个是他主动提的。”荣统领赶紧说,“好像是说他有个什么残破的洞天,准备了些东西来宴请我们。” 旁人不知道残破的洞天是怎么回事,荣统领却多少有些明白,一听到叶无莺的身世,他立刻恍然,怪不得呢,普通的世家子哪可能走了这种狗屎运。 “既然是他主动提的,就给我扯了笑脸去赴宴。”张将军没好气地说。 众人赶紧点头表示明白了。 等到他们站起来,一抬头就瞧见了一个笑容明媚身姿娇软的少女站在门口,正笑吟吟地瞧着他们,仿佛正在礼貌地等待他们商讨完毕。 荣统领他们一见到她顿时眼前一亮,这世道男女本没有多少差别,但西荒很特殊,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蛮人。同鲛人之中女性地位高男性地位低一样,蛮族是相反的男性主导,女性没多少地位的种族,早年西四营是有女兵营的,这么多年过去,却只剩下寥寥数百个女兵了,无他,女兵在西荒比男兵还要危险。蛮族可不管你大殷的女人有多厉害,他们抓去的女人那就是女人,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因此,为了减少损失,不少女兵在战场上都直接身着男装,长此以往,在西荒几乎瞧不见这般秀丽明媚的少女。 “张将军。”只见她行了个礼,然后干脆利落地自我介绍,“谢玉。” 张将军惊讶,她便是调令中那个新校尉谢玉! 他原以为…… 好吧,他知道跟着叶无莺来的两个都只有十五岁,却不知道其中一个是这样美貌的少女,只瞧了一眼她的长相,他就大皱其眉,但看到她的资质,又有些惊艳。 十五岁的六级炼气士,好吧,她果然有成为校尉的本钱,他们西四营中,五级以上的校尉只有一半,没办法,穷又荒僻,到哪里吸引这么多高手去? 谢玉引着他们往里走,城主府仍是那个城主府,巨石所砌,高大、粗犷、宽敞。 在足以当做广场上的前厅,直接拿大石头当桌子,削平一面,稳稳排开,错落有致,这些石头都是叶无莺和顾轻锋利用下午的时间,自己跑出城去找来的,被刀剑削成差不多大小的规格,就是极好的桌椅。前后悬起绳索,挂好一盏盏灵力灯,便能将这前厅照得亮如白昼。西荒早晚温差极大,到晚间这会儿天刚擦黑的时候,就已经冷得犹如初冬,比起室外,室内要更冷一些,可别指望石头有多少保温的功能。但室外有风,室内没有,譬如今天这样的天气,寒风刺骨,自然是室内要好得多。 那些士兵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仍旧穿得轻薄,他们想着的是很快便能到屋子里去,却没想到叶无莺直接在室外宴请。 不得不说,叶无莺根本就是故意的,呵呵,你们能那么待我,不还击一下我怎么甘心? 表面上他却仍然带着亲切温和的微笑,直接迎了上去,哪知一看心中便是一突,只因为首一人瞧着太深不可测。 他竟是叫人看不出年纪,至少那张英武俊朗的面容虽有风霜之色,却并不显得苍老。可是,他的发和眉已经霜白了一半,使得这人骤一看去,是很有些违和的,仿佛年纪不大,又好似年龄不小。但若看他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便知道他充满力量、生机勃勃,怕是正当壮年。 只是一瞬,叶无莺便反应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张将军。” 是了,唯有那位名震西陲的张将军,那位青年成名早早便成了圣者的张将军,方才有这样可怕又深沉的气质。高阶本就可以延缓衰老,张将军只比赵申屠大七八岁,自然不能称之为老,只是这西荒的粗粝沙石到底使他双鬓斑白满面尘霜。这地方呵,竟是连圣者都能被磋磨成这副模样。 但圣者毕竟是圣者,即便如此,他仍然精神旺盛身体强健,朝叶无莺看过来的时候,连叶无莺都一时心有些发颤。 他发现了,这位张将军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复杂,只一眼看来,眼中闪过的情绪快得让叶无莺抓不住。叶无莺想着,恐怕是自己与赵申屠长得像,让他想起了往年的时光,毕竟听说他们曾经亲如兄弟,只是不知为何落入到这般田地。 叶无莺亲自陪着张将军,寒暄着将他们引入眼会场中。 为了防风保温,所有的食物都装在金属制的餐盘里,这餐盘是叶无莺早早就命人定制的,中间分隔,咱下半部分装上他亲手做的小灵能机械,摆上一颗下品火灵石,按下按钮,便可以长时间维持着餐盘的热度,使得所有的食物都有能够刚好入口的温度。 还有几块石头上摆的是酒水,酒是谢玉亲手酿的啤酒,水是叶无莺从空间拿的新鲜果汁,都摆在谢玉做的“啤酒桶”里,下方是颇为“现代化”的水龙头,旁边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瓷杯和切好的新鲜柠檬。 让叶无莺说,东方美食绝对要比西方有底蕴,且真正顶尖的东方美食更可以是享受的饕餮盛宴,但若论便捷,绝对比不上西方快餐的。比如这会儿他餐盘里的那些切好的蛋糕馅饼,包括松饼曲奇、汉堡披萨,都是随取随用,实在是太适合分餐或者说做成这副自助餐的模样了。 他没有设座椅,只有简单的白色瓷盘整整齐齐地摆着,他们用小夹子将食物放在盘中,就可以尽情享用,这样的食物只需一个叉子,或者直接用手,完全可以很简单地塞到嘴巴里去。 叶无莺也准备好了金属叉子,全是纯银制品,但这些士兵恐怕更喜欢直接用手。 “这些是——”连张将军都满脸震惊。 叶无莺微微笑着,领着众人从左边开始走,“这里有饮品,看到这个地方没有,只需拿起一个杯子,轻轻拧一下,就会有酒水出来,注意,左边这三个桶是酒,这一桶要稍苦一些,这一桶口味清冽,这些都是我们谢校尉亲手酿的,”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谢玉,“你们可以先倒一点点出来尝一下比较喜欢哪种口味。右边这三桶是果汁,草莓汁、苹果汁和樱桃汁,我都贴了标签,以免你们难以分辨。” 卧槽搞啥,连个喝的都这样讲究?在西荒有一两口劣酒喝就顶了天了,还分口味?果汁是个啥玩意儿,这里连新鲜的果子都瞧不见,还能奢侈地榨成汁?别开玩笑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主食区了,我一样贴了标签的。小麦面包、玉米面包和土豆面包,都已经切成薄片了,可以配着旁边的苹果酱、草莓酱、树莓酱、黑莓酱和番茄酱,抹上一点就可以。这些都是派,我推荐这一种,南瓜派,还有鲜鱼派和肉馅土豆饼,真的很美味,当然,熏肉派和芝士派也很不错……” 众人已经快被那香气给折磨死了,偏主人还没说宴会开始,他们怎么可以直接动手? “树莓松饼和曲奇,还有这边的小煎饼味道都很好,这是披萨,其实也是一种饼,注意这一种有些辣。或者有人喜欢培根煎蛋?噢对了,培根就是一种特殊的方法,基本上就是熏肉的味道,就好比之前那个熏肉派,就是用培根做的……或许有人喜欢炸鱼薯条和烤土豆?” 尼玛话怎么就这么多!众人瞪着叶无莺,只盼着他那不疾不徐的语速能加快个十倍! “……这是汉堡,有肉的和鲜鱼的,还有三明治和寿司……这种叫蛋糕,也是各种口味,你们可以看一下标签。”叶无莺带着张将军绕了一圈,终于要到最后了,“沙拉用的都是最新鲜的蔬果和沙拉酱,如果吃不惯这种酱的话,可以不加。这里都是汤,不过口味和你们熟悉的那种汤可能有些区别,当然,还有一些餐后水果和小零食,苹果、草莓和樱桃都很甜,再比如爆米花和冰淇淋,这种樱桃雪糕是我的最爱,你们可以尝一尝。这里的饮料估计你们都不太喝的惯,热巧克力感兴趣的可以尝一口,偏甜。当然,喜欢糖的话可以直接吃这里的焦糖苹果和太妃糖……” 叶无莺依旧笑盈盈的,“这些食物都很不常见,我知道,可以说是我的私家食谱,还望你们都能喜欢。都自由些、自由些!自己去拿盘子吧,爱吃什么拿什么,若是空盘了,我再让人上就可以了。” 他话音一落,那些士兵们欢呼一声,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往放白瓷盘的地方奔去。 张将军没急着走,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叶无莺,叶无莺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张将军?” “这一顿,恐怕很不便宜。”他缓缓说。 在西荒,面前这些恐怕全部都是稀有货色,甜食、新鲜蔬果,对于西荒而言,再没有比这两种东西更贵的了。这一场宴会,在西荒而言,简直比最顶级的世家宴会都要昂贵稀少。 “价格倒还在其次,”叶无莺微微笑着,“还请张将军尝一尝我这些个古怪奇特的美食,瞧一瞧是否符合口味。” 男人其实对甜食的偏好还没有女人那样执着,来的人中有三个女校尉,一尝那美味的蛋糕就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男性到底好一些,嗜甜的其实没有那么多。可这是在缺糖的西荒,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含有糖分的食物,连淀粉类的大米都极少见,能有几块煎饼吃就算不错。人体到底还是需要糖分的,他们只一尝,这种奇特的甘甜口味给他们的刺激绝对要超乎想象。 张将军终于缓缓走了过去,先是接了一杯啤酒,恰好是黑啤,相对比较苦的那种,这种苦涩背后,又有一种奇特的迷人甘甜,那是麦芽的香气,他忍不住又喝了几口,啧啧称奇。 然后是那些个“派”和蛋糕,他每一样都尝了一些,却对那种叫汉堡的食物情有独钟,松软美味,肉汁可口,塞进口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一种美妙的满足感。 张将军承认,他本身对食物不是那么介怀的人,对美食也没什么品位。昔日赵申屠和他是一样的,他们是世家士族中的异类,在茂密的丛林中连烤得半焦半生难入口的艰涩凶兽肉都能吃得很开心,所以在西荒一住十几年也没什么意见。 但今晚,他必须承认,其实他还是介意的,任谁吃到好吃的食物时,总会感叹以前那些太过糟糕的食物。 张将军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是很爱甜食的。 叶无莺看着这些一边埋头大吃一边互相赞叹的西荒士兵,同谢玉顾轻锋交换了个眼色。虽然没打算用食物就能征服世界,但至少能征服这些个士兵的味蕾,也算是一项成功。 阿泽也在大吃特吃,他边吞下手中的三明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司卿大人没事吧?” 司卿是大巫,而且是掌握着强大力量的大巫,但却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他身体不好,刚到西荒就有水土不服的症状,还没到晚上就已经倒下了,这会儿正可怜地躺在床上。 比起司卿对阿泽的意见十分大,阿泽对司卿印象却还算不错,他的脾气率真,这几年一直住在巫殿里,比起谢玉和顾轻锋,他和司卿更熟悉一些。 “等会儿你还是去看一看他吧。”谢玉取笑说,“若不是知道他本就身体不好,我都差点以为他这又是什么苦肉计了,他可是司卿啊!” 一听她这样说,顾轻锋都笑了起来。 是啊,那可是司卿啊,强大地好似天地间没什么能让他色变的司卿。噢,只除了叶无莺能够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可是,他这会儿居然病歪歪地躺到了,着实让她们感到十分惊异。 好吧,司卿平素的强势和傲慢,总让人忘记他其实身体不佳。 这里宴会热闹,本该好好躺在床上的司卿,却披上了黑色的斗篷,消失在了城主府的后巷。他远比叶无莺还要熟悉这里,因为上辈子他来过。他没有对叶无莺说谎,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对他说一个谎。 只是,有些事他没有说得那么详细而已。 “怎么样了?”他冷冷对一个护卫说,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晕红,显然,他的水土不服是真的,这会儿他也是真的很不舒服,瞧着脆弱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那护卫半跪在地,沉默不语。 司卿手中的鞭子落下,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 “废物!” 看来,还需他亲自动手。 第42节 第48章 召城这么环境恶劣的地方,照理司卿这样的人是绝不会青睐的,更别说是亲自到这里来了,可是那时候,他就是来了。 原因十分简单,他要追杀一个人。 而这个人一路往西,竟是跑到了召城,所以司卿也到了召城。 司卿不管前世今生,性格刻薄阴暗到招人讨厌,事实上却从来是个谨慎的人,所以才能一个个地将害死叶无莺的人拖入深渊——他们若是联起手来,根本就不比司卿弱,但他们就是输了。 这样几乎从不失手的司卿,却差点阴沟里翻船,而这翻船的对象就在召城,他让手下出去打听消息,却想不到这召城连百姓都防心极重,不过提起个名字就让他们感觉到不对劲,警惕地压根儿不肯透出半点信息。 司卿眯了眯眼睛,“……刘锦……”他对这个敌人的消息知道得很少,甚至他觉得这多半是个假名字,但唯一确定的是他是召城的军官,且野心勃勃,那时候不仅收容了从京中逃来的赵弘申,恐怕彼时勾结蛮族必然有他一份。 他没有直接将详情告诉叶无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只怕这人与顾轻锋有些联系,司卿还记得那时候赵弘申犹如丧家之犬,带着几个心腹往西逃来,那个害死无莺的直接凶手也在其中,他自然一路追来,就在这召城的院子里,他看到顾轻锋曾与刘锦说话,口吻似是有旧。重来一回,他的无莺瞧着强硬冷漠了许多,事实上内心仍然十分柔软,最让司卿感到不安的是,他只怕到头来更加相信顾轻锋,这当真是个让他心碎的猜测,因此,到底没能说出口。 直至今日,司卿都在遗憾没能要了他的命,反倒让他逃走了。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叶无莺悠然坐在他房内等他,旁边的食盒简单明了地说明了他的来意。 “看来我们体弱多病的大巫还真的挺擅长苦肉计的,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寒风凛冽的晚上出去散个步。”他讥讽说。 司卿却笑着走过去,整个人都往前倾倒,叶无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闪开,因为虽然嘴上这样说,他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司卿的脸色很不好,带着不正常的晕红就算了,嘴唇干枯,完全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病是真的,于是,接住他沉重身体的叶无莺也更加恼火,“都这样了,还往外跑什么?!”他摸了摸司卿的额头,滚烫到叫他缩回了手。 司卿很容易发烧,哪怕重生了,他再怎么注意,这副身体都没办法变得健康起来。 这边叶无莺怒气冲冲,靠在他身上的司卿却悄悄弯起了唇,若是五年前,叶无莺绝对会站在一旁冷漠地看他朝地上倒去,别说是给他靠了,扶都未必会扶,看来,他这五年还是卓有成效的,至少让叶无莺消除了不少戒心。虽然说,感情方面的隔阂仍然在,至少他已经将自己视作伙伴的一员。 或许还比不上谢玉和顾轻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这对于司卿而言,的确是件大好事。 然而,头脑是真的昏昏沉沉起来。 他与召城真的不和,上辈子也是如此,若不是病痛大大削减了他的能力,那时已经是天巫的他怎么可能让那家伙逃走。偏因为对他的忌惮,那名字也是假的,让他后来的诅咒恐怕并没有起到成效,自己与那家伙也没有太深的羁绊,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连追索都没能做到。 “不管你是真病还是装病,”叶无莺冷冷说,“今晚的事你还是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你——是不是来过召城。” 司卿苦笑起来,他的无莺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人,本来是想送些吃的给自己,看到自己不在房间里恐怕已经勃然大怒过一回,幸好自己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敛了些许脾气。 于是,司卿只能在叶无莺把他扔到床上之后乖乖躺好盖上被子,瞧着再安分不过,护送他回来的两个护卫中就有刚刚被打了一鞭的那个,他的背后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几乎没法相信刚刚那个凶狠暴戾的司卿和现在这个眨着眼睛恨不得装成小绵羊的司卿是一个人。 “我是来过召城。”向着叶无莺说谎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司卿也吃够了一个谎言滚下去到头来滚成无数个谎言,最后彻底摧毁两人间信任的苦头。 叶无莺眯了眯眼睛,“你没有写过这一条。” “我写了。” “不要质疑我的记忆力,”叶无莺沉下脸来,“你写的那些我都翻过很多次,根本没有提到召城这个字眼。” 司卿乖乖说,“我是在这里杀的赵弘申和含祁上人。” 叶无莺一怔,“在这里?” “嗯,他们一路西逃,我追过来的。”他的声音已经软下去,整个人似乎都已经昏沉起来,显然病的不轻。 “但你还是没有解释,现在要出去干嘛,可别说是找人叙旧。”司卿这样的性格,能找得到人叙旧才叫奇了怪了,尤其是在这边远的西陲,更何况这件事的问题就在于,司卿从没有在那些记载里提到过召城。 叶无莺继续问的时候,司卿却已经睡过去了,他的呼吸声很轻,额头依旧滚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模样,与他平时截然不同。连叶无莺也是意外,从没见过司卿这副样子。 就好像一个蜷着身体努力保护自己的小男孩。 不知道为什么,叶无莺的内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扫过,有些酸酸的,说不出来的意味。 他对司卿的人生本来是很了解的,他有家人,却跟没家人没什么两样,至于朋友,除了一些泛泛之交,他从没有真正亲近的朋友。巫殿那个地方多的是心里不正常的人,他的性格再孤僻刻薄,也不会显得太奇怪,顶多是不讨人喜欢而已。 所有人都觉得他就该是那样的人,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中,他的缺点并不会遭到旁人的指摘。 于是,一天天的,司卿就变成了众人心中的那个样子,说话刻毒,性格冷漠,阴晴不定。 上辈子,叶无莺从来没有见过他生病,哪怕他每天都是一脸病容,却维持着那样的强大尖锐,有着凌然霸道的气势。 护卫已经悄然退了出去,叶无莺用棉布包着冰块做成简易的冰袋,想要翻过司卿的身体,让他平躺着再将冰袋放在他的额上,哪知道司卿死死团抱着身体,竟是怎么都掰不过来。 汗湿他的头发,叶无莺皱着眉,手上用了力气,才将他掰过来,将冰袋放好,就看到司卿的眉已经皱了起来,那是一种很不安的神色,他似乎努力想要醒来。 “你好好睡吧,我在。”叶无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这句话,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听到他的声音,司卿立刻安分下来,皱着的眉叶松开,甚至就这么沉沉睡去。 叶无莺心中复杂,他知道,这会儿的司卿肯定不会是在装睡,即便是让他装可怜,以司卿的自尊心绝对做不出刚才那副模样,他最厌恶的就是脆弱或者说恐惧这种情绪,再怎么装可怜,也不可能。这就说明一件事,他是真的信任自己,哪怕在病得不清醒的时候,都发自内心地信任自己。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掏出他的剑来,用冰水开始一遍遍擦拭。 同样是过度用的无锋已经被他抛弃,眼前这一把,叫做流月,名字很美,剑也很美,是叶无莺亲自挑的一把剑。剑身修长,比寻常的长剑更要长上三分,以特殊的锻造方法打造,通身莹润,如披月光,光若流水。 它看着很美,事实上很重,比无锋还要重上很多,而且锋利,锋利且坚硬。 叶无莺很喜欢这把剑,上辈子他没有用过无锋,因为那时候,赵申屠压根儿没有注意过他,除了叶家给的那把灵剑之外,他也用过几把很不怎样的普通重剑,直到去了京城,方才得到这把流月。 所以,他对这把剑,既怀念又情深。 一个剑客,如果连自己的剑都不爱,他出剑的时候必然没有办法浑然如意,有如臂使。 清早的阳光落入室内,叶无莺起身,摸了摸司卿的额头,烧退了。但他仍然睡着,并没有醒来。 叶无莺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外的护卫说,“让他在城里再休息两天,我先去撒礼,他好了若是愿意来再让他来找我。” “是。” 这些个巫殿护卫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眼高于顶甚至傲慢无礼,在叶无莺面前却乖得如同在司卿面前一样。 于是,叶无莺抛下生病的司卿,带着谢玉、顾轻锋和阿泽,再加上谈凯江、秋瑟、雪泥,直接去了撒礼,或许因为昨夜里那场尽兴的宴请,荣统领答应亲自送他们去,无疑热情许多。 从这位荣统领略带忧色的眉宇,叶无莺猜到恐怕他的上任不会那么顺利。 连与嘲风营没多大关系的蒲牢营都对他的“空降”有那么大的反弹,对他的到来根本不欢迎,更何况按照规矩要直接听他的命令行事,真正需要面对他“空降”的嘲风营? “叶统领,实话同你说吧,那嘲风营着实不是什么好去处。”荣统领干脆利落地说。他的性格本就不是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的类型,索性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叶无莺微微带着笑,“怎么就不是好去处了?” 荣统领叹了口气,“你可知这嘲风营已经多久没有统领了?” “多久?” “统领这职位不比其他,队正可由统领自己任命,晋升到校尉也不算很难,有些熬资历也是能熬上来的,统领不一样,”荣统领淡淡说,“这得京中任命,且不是有资历就够的。” 统领这个职位,已经算是军中高官了,平民熬上一辈子资历,几乎也是不可能熬成统领的,这种情况极少见,除非你已经是圣者或者贤士,连九级的平民,想要当统领都是痴人说梦。但换成世家或者士族,就变得容易多了,比如荣统领,还没有叶无莺等级高,只因他是士族,在西四营熬了二十几年,得到统领的位置不会有什么阻碍。 “嘲风营没有统领已经快十年了。”荣统领的口吻中不乏讥讽,“这西四营里拢共才几个世家士族啊,寻常小世家或者没落士族的子弟怕都不愿意来。” 叶无莺沉默,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而且,这个士族还得是正宗的士族。譬如赵申屠给了顾轻锋谢玉校尉之职,却没给阿泽,哪怕明面上阿泽是个士族,但在赵申屠的眼里,他仍然是个平民。军中有人想通过这种方法得到晋升,花一大笔钱还是能个挂个士族的名头,可惜这种名头在普通情况下比如入学或者其他还是有用的,在军中或者官场却根本不会管用。 这也是大殷等级森严的一种体现。 “幸好嘲风营中几个校尉还算能干,虽然这两年因为和蛮族交战频繁,也有几个牺牲了,还剩下的三个校尉却都是十分优秀的。”荣统领说着说着就有些欣慰,显然这三个校尉他很熟,也很看重,“尤其是任校尉,不仅为人豪爽,而且有勇有谋,在没有新的统领时,一直是他在代统领之职。”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叶无莺的脸色,“他已经是八级武者了,虽是平民,却是西荒不可或缺的高手,在嘲风营中威望极高。”荣统领认真说,“他的代统领之职,是张将军亲自任命的,所以,还请你不要为难他。” 叶无莺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当然,他也没指望一顿饭就彻底收买像荣统领这样的人,若是没有昨晚那场宴席,恐怕他连话都懒得跟自己多说吧?可是荣统领这摆明车马站在任校尉那边的意思仍然让叶无莺感到不大高兴。 可表面上他仍然带着得体的微笑,柔声说:“他是出色的将领,我又刚到西荒,自然还要倚重他呢,又怎么会为难他?” 荣统领松了口气,这才笑了起来,“你也放心吧,任校尉为人很是知趣,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的,只是他威望高,怕是下头人对你会有些不满。但西荒人才少,像任校尉这样的可用之人更少,叶统领又是初来乍到,现在正是盛夏还好一些,等到深秋时节,怕是蛮族又要开始不安分了,他们准备过冬的习惯就是要来边陲掠夺一番,撒礼又是面对蛮族的前站,若是失去任校尉,怕是今冬要难熬许多。” 叶无莺若有所思,看来荣统领是真心地在劝他,怕是与蛮族的交战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大殷是没有优势的。不过,瞧张将军满面风霜之色,明明身为圣者,却通身都透着几分疲惫,这话多半也是真的。 蛮族不好打,而坚持守住西陲的西四营,又没有多少人愿意来,使得情况越来越恶化。 从召城去撒礼,叶无莺并没有用灵力车,照着荣统领说,灵力车最好留在召城,若是往撒礼去还带着,就会变成明晃晃的靶子。蛮族不懂灵力机械的技巧,却对那些个巧夺天工的灵力机械极其着迷,不论是灵力枪还是灵力炮,都是他们的重点抢夺对象,虽然他们搞不懂这种灵力枪炮里繁复精密的灵能阵,但并不妨碍他们视它们为珍宝。哪怕是不会使用,那些蛮族的首领身上,多半佩戴着一把两把从大殷抢来的灵力枪作为装饰。 灵力枪炮都是如此待遇,就更别说灵力车了,绝对会让那些蛮族疯狂。 所以这会儿,他们骑着西荒独有的运载兽,也是被人类驯服的凶兽的一种,外形似马和骆驼的结合体,体型却差不多是骆驼和马的三四倍,只是腿很短,它被称作西荒山驼,以远远瞧着似是一座小山为名,被驯化已经超过了千年,几乎彻底失去了作为凶兽的烈性。驼兽的身上负载着他们带来的行李,只需要三四只驼兽,便足以将他们送到撒礼去了。 越是往西去,入目的景象越是荒凉,只需来过一次,便会彻底理解为何此处被叫做西荒。 除了巨石和烈日,眼中全是广无边际的沙漠。 “再走上一个时辰,就要到撒礼了——”荣统领正说着,却脸色忽然一变! 不用他提醒,叶无莺眯起眼睛,瞧着烈日下隐约的黑影。 “蛮族!”荣统领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除了叶无莺他们一行人,荣统领只带了二十个士兵,因为蛮族几乎不可能在夏天出来活动,照理这会儿的撒礼附近应该是极安全的。 所以,怎么会这么巧,恰在这里碰上蛮族? 第49章 就在几句话的功夫,那些蛮族就已经进入了视线里。 加上上辈子,叶无莺也是第一次见到蛮族。事实上,在蛮族、妖族、龙族和鲛人之中,与大殷关系最不好的,就是这西荒蛮族,其次妖族,倒是龙族素来心高气傲,又不喜陆地,对大殷保持着全然漠视的态度,鲛人最弱,与大殷的关系也最好。 传闻是传闻,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颇有震撼力的。蛮族人比殷人要稍高一些,却要壮得多,皮肤微黑,穿着用特殊的藤蔓穿起来的石片甲裙,上身赤裸,鼓起的肌肉就像是叶无莺记忆中的那些健美先生,更别说皮肤上那些古朴伸展的纹路——他们维持着图腾崇拜的传统,蛮族部落之中,除了首领之外,萨满的地位也很高,因为萨满能够借用图腾赐予他们力量。 蛮族素来不喜欢坐骑,以他们的平均体重,再加上沉重非常的石片裙,寻常的坐骑支撑不起他们的重量,而若是用凶兽,比如大殷这边的这种山驼,他们又没有驯化饲养山驼的本事,那些数量不算多是山驼全是抢大殷的。 他们很像是叶无莺认为的那种原始人,但是他们和原始人也有很大不同。蛮族或许不是十分聪明,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传承,使得自身的武力值十分恐怖,不仅如此,蛮族有自己的文字和文化,与殷人相比,他们的武器锻造水准之高简直超乎想象。他们有独有的技术,甚至是殷人无法习得的。 在多年里与蛮族的交战过程中,也不是没有碰到过狡猾又睿智的蛮族人,之所以凭着西四营这样的水准也能将蛮族拦在西荒,不过是因为蛮人天生留恋故地,且部落与部落之间多有矛盾,他们如果团结起来不要命地试图攻入大殷,仅仅凭借西四营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不过,蛮族多少也知道,凭借着他们真正想要颠覆大殷那纯属痴人说梦,大殷的强大不是他们能够否认的,若是真的触及大殷的逆鳞,他们根本没法抵抗大殷的强者。 譬如现在,荣统领看到那同样只有二十多人的蛮族小队,脸色却有些发白。他带着的士兵人数上并不太逊于蛮族,可是,那是头上佩戴着红色鸟羽的蛮族小队! “红羽……”荣统领嘴唇颤抖着,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灵力枪。 谈凯江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低声向叶无莺解释着,“蛮族之中分为许多部落,大大小小大概有数百个,其中最大的三个部落为囫桑、弥和利利卜,这头配红羽的小队身上绘着凶兽火鸟的图腾,显然是弥部落的人。” “弥部落很可怕?” “很可怕,三大部落之中,就属弥部落的人最为可怕,因为他们的进攻方式不仅暴烈而且残忍,迅猛如风,一旦胜了几乎从不留下活口。相对利利卜就要好一些,这个部落注重利益,会留下俘虏送信回来,用一些粮食物资便可将人赎回。囫桑最为狡猾,轻易不会出来,更喜欢驱使一些小部落来打前站,自己往往要看形势才会出手。” 谈凯江的语速很快,口吻低沉,显然他虽说清楚局面,面对这弥部落冲过来的小队,心中并没有多少底气。 叶无莺眯着眼睛看向那二十几个蛮族汉子,他们奔过来的模样就好比一群凶兽,“砰砰砰”砸得地面都仿佛在颤抖,凭借着他过人的眼力,可以看到这群人脸上的残忍和兴奋。 蛮族不能简单称之为野蛮人,就是因为他们并不是毫无智慧,但是弥部落,却是最接近野蛮人的一群。 而且,因为不能用大殷的力量体系来衡量他们,叶无莺甚至没法得知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可若是连七级武者谈凯江都这么忌惮的话,恐怕这群蛮族是真的相当可怕。即便不能够准确判定,叶无莺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种危险到令人战栗的气势。 但是,他怡然不惧,微微一笑,“真是巧,我也不喜欢留下活口。” 谈凯江听到他镇定自若的口吻,立刻平静下来,他这也是惯性反应,等到想起叶无莺和谢玉、顾轻锋等人的强大,心中顿时安稳许多。 第43节 “少爷,我们需要抗住那个领头的人物。”谈凯江沉声说,“一般而言,弥部落的小队首领,几乎都有八级武者的水平。” 叶无莺却已经轻盈地从驼兽上滑了下来,笑着说,“不,你去保护荣统领,那个首领交给我。” “少爷!”谈凯江显然不同意他去冒险,虽然说这么几年来,少爷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冒险,更让他们感动的是,他从未真正将他们抛出去当棋子甚至是炮灰,反而在红舞出事之后,将他们密密实实地保护了起来,轻易不让他们出去涉险。 叶无莺柔声道:“我到这西四营难道是来让你们保护着玩的嘛?不,你们都知道,我不可能有这样的幸运。正因为这里能给我新的磨砺,我才会来,这是我的第一个机会,你们谁也不准和我抢。” 谢玉已经清脆地笑了起来,为了她和顾轻锋的安全,她们已经都换上了男装,顾轻锋的模样换上男装完全就像是个面色微黄的少年,根本看不出多少女孩子的模样,谢玉就不同了,她长得明媚娇俏,他们原以为怎么都很难掩住她通身的女性气质,哪知道谢玉换上男装之后,立刻连动作神态都改变了,瞧着便是个面如冠玉的俊美少年,说不出的潇洒。 众人都不知道,她属于女性的妩媚多娇有很大一部分是所练功法的缘故,只需将这种外放的魅惑收起来很大一部分,她扮男装根本没有丝毫问题,甚至曾经她混迹江湖的时候,扮过不少次侠士,对她而言着实不算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若他们都有八级,那我们肯定转身就逃,但只有首领有这个水准的话——莺莺,那个倒霉蛋就交给你了。” 叶无莺没好气地说,“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莺莺!”这个接近于绰号的昵称简直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跳舞了。 几句话的功夫,蛮族已经冲到了近前。叶无莺脸色凝重地看着蛮族手上的武器,蛮族人对锻造武器有上天赐予的天赋,但他们的资源太少了,譬如蛮族匠人不少都能锻造出品质很高的灵剑,然而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材料去奢侈地锻造灵剑,于是,满族人一般而言,拿着的还是普通的武器。要说普通,其实也不普通,蛮族擅用长枪和长刀,枪比寻常枪要长出一寸三分,刀是阔口刀,扁平,刀锋极锐。 在他们刚刚进入射程的时候,荣统领、谢玉和阿泽就已经开了枪。 荣统领手中那把灵力枪更像是猎枪的外形,他端起来,瞄准,无声地放了一枪,正是瞄准那位狂奔过来首领,只见他灵活地往旁边一蹿,那灵气形成的气团爆开,在他的身上还是留下几道白痕,显然,没能伤到他。 谢玉与他不一样,她的枪比荣统领地要短得多,却又比一般的灵力枪要长一些,而且她是双枪,两把一模一样的枪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独有的光泽,一把暗金色,一把玫瑰金,都是很适合女子的美丽颜色,在女炼气士当中极受欢迎,但是,谢玉选择它们并不是因为外表。 与他们相比,阿泽手上那把枪就显得黯淡多了,不仅黯淡,而且陈旧,只是叶无莺知道,他这把枪才是三人之中价格最昂贵的那把,因为这是阿泽的师父交给他的,在差不多三十年前,这是一把极有名的枪,它叫虞美人,虽然外表看着一点都不美,甚至有些笨拙,没有漂亮的装饰和鲜艳的颜色,但是虞美人的强大毋庸置疑。 阿泽现在还不能全然掌握它的威力,但有它在,阿泽几乎可以与比他高一级的炼气士相较,哪怕只是几乎,也足以让绝大部分的炼气士嫉妒不已。要知道,越阶可绝不是表面上说的那样容易。 水木相生,谢玉是水属性,阿泽是木属性,他们开出的这一枪并不是直接瞄准,而是在空中交汇,化作一道恐怖的青色气流,朝着那首领附近的一名蛮族冲去! “噗”地一声,这名蛮族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脏位置已经被开了一个洞,爆开的洞足有拳头大小,水能飞溅,木能蔓延,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飞溅的水珠和尖锐的草尖破坏殆尽。 一名蛮族轰然倒地。 那些个蛮族却并未因为自己同伴的倒地而被震慑,反倒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声,带着更可怕的气势朝他们冲来! 因这一枪悚然而惊的却是荣统领,他也是炼气士,他很明白炼气士是怎么回事儿,更知道握有灵力枪的炼气士究竟可以发挥怎样的力量,可是那两个年级还没有他一半的少年少女真的惊到他了。 水木相生的道理他懂,炼气士之间根据属性配合无间的例子他也见过不少,但若是要用灵力枪打出这样的组合弹,看上去轻描淡写,难度之大却是荣统领这样积年的炼气士都不敢尝试的。而且以他的眼力,可以看出这两枪看着是同时射的,但实际上是那个少年先瞄准开枪,谢玉再配合一枪,时间差大概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才能那么完美地结合起来,而难就难在这精准到毫厘的控制能力,少年要做的是瞄准,并考虑到另一枪相和时候造成的准头偏移,谢玉要做的就更多了,若是她的控制稍稍不那么精准,这两弹就会变成一个大大的笑话,最终两枪都落空。让荣统领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怎么就能在瞬间判断出来,并选中同一个目标,抬手就开枪呢? 这种可怕的默契简直不能用默契来形容了。 如果说他刚开始还是因为叶无莺昨晚的客气而对他们多出几分亲近的话,这会儿是真的有些被震慑。 恐怕他们并不是京中随便因为流放扔过来的世家子,瞧着再怎么稚气未脱,也掩盖不了他们本身实力强大的事实。 在他心中复杂的时候,叶无莺已经冲了上去,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谈凯江只得大喊一声,“荣统领,还请掩护一下我家少爷!” 荣统领认识谈凯江,他这样的高手在西四营中并不常见,不过是因为身份所限,他不是平民出身,而是贱民,父母都是被流放的罪民,所以哪怕已经七级,都没能得到校尉的位置,在西四营呆了十几年之后,终于黯然离开。 他没想到的是,再次回来,他跟在了叶无莺的身边,成了忠心耿耿的护卫。 荣统领知道,这已经是谈凯江能够争取到的比较好的结果了,他的心里仍然对谈凯江有些失望,若是他知道谈凯江是命侍,恐怕会更失望,但瞧着这会儿谈凯江毫不掩饰的着急,他相信叶无莺应当是个不错的人,才会打动这个心防极重惯常沉默寡言的硬汉子。 西四营的士兵都有丰富的同蛮族作战的经验,哪怕只有二十几个人,他们面对蛮族同样也是夷然不惧,没有一个后退的,纷纷拿出武器摆好架势,荣统领一声令下,他们也都悍勇地冲了上去。 短兵相接。 不是阵地战的时候,炼气士基本上还是没有武者管用,他们大多身体羸弱,并不是能够上阵杀敌的人,在己方与敌方交战在一处,除非真正掌控入微的炼气士,寻常炼气士并不大敢开枪。 因为容易误伤己方士兵。 荣统领眼神复杂地看了谢玉和阿泽一眼,这两个孩子才多大年纪,顶多十四五吧?却能够毫无障碍地往人群中射击,甚至有自信不伤到自己人,这本身就是值得炫耀的事了。 叶无莺这会儿已经无暇再去管荣统领在想什么,他认定一个目标之后,眼中就只有那个高大的蛮族汉子。 流月是很漂亮的剑,在阳光下本该熠熠生辉,偏却似乎藏在了那光影之下,很有几分幽暗。叶无莺的脚步轻盈,他又生得俊美风流,皮肤白皙身形修长,很有世家子的风范,却绝非像是蛮族那样一看就十分彪悍的强者气质,使得那个蛮族首领眼中露出残忍之色,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将他那脆弱的脖子捏碎! 然而,比他如风的速度更快的,是他的剑光。 不知为何,那蛮族首领觉得空中的烈日忽然闪了一下,让他的视线都有一瞬的模糊。 剑光如电,闷雷滚滚,晴空骄阳似是瞬间被乌光遮蔽,天地变色,暴雨将倾。 “啊——”那首领忽然痛嚎一声,众人凝神看去,就看到他一条胳膊已经飞天而起,“啪”地一声落在了不远处滚烫的沙地上。 之后,才是喷溅的鲜血。 叶无莺手中的剑微微下垂,甚至没能沾染到丝毫血迹。 那蛮族首领这才从那些微的幻觉中醒过神来,那头顶的灼灼烈日仍在,并没有乌云更没有雷光,更不会有刚才恍惚间让他觉得即将落下的暴雨,这一切,不过是那小子的剑光给他造成的错觉。 而仅仅是这一瞬间的错觉,却让他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 事实上,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他往一侧避了一避,这一剑是朝着他的脖颈而来,这会儿飞出的就不会是一条胳膊,而是他的头颅。 因为疼痛和失去手臂的愤怒,这蛮族首领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神也犹如凶兽一般,变得通红,瞧着十分可怕。 叶无莺听不懂蛮族的语言,他是准备学的,到西四营来这点儿基本功还是需要,到明年春的时候还能另有用处,可是,学的那么点儿基础,并不能让他现在就听懂这暴怒的蛮族那模糊不清的咒骂。 若是寻常武者,失去了一条手臂会让他们的能力大大削弱,但对于悍勇的蛮族而言,似乎却并没有多少影响,他拎着手中的阔口刀,朝着叶无莺冲了过来,每一步都在那沙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是真的愤怒了,而且就像谈凯江说的,差不多能与八级武者相当。 叶无莺只是一名七级武者,刚才如果不是雷厉风行又出其不意,并不一定一下子就能伤到他。 从很久以前,叶无莺就不是那种喜欢持久战的人,他的功法也完全不适合持久战,于是,他持剑而立,露出了一个清丽而柔和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却变得更凶戾更可怕。 “我说过,你们不喜欢留活口,我也不喜欢。我对谁找你们来的答案也毫无兴趣。” “因此,你们都可以死了。” 剑风割面,乌色翻滚,这一回,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第50章 即便是不站在叶无莺的对面,不作为他的对手,看到那一剑仍然叫人骇然色变。 荣统领瞪着眼睛,瞧着那可怖的一剑裹挟着风雷之势朝着那高大的断臂蛮人落下,直到最后,那把剑终究还是化作一把剑,这种玄妙的感觉很难说清楚,只是方才气势汹涌十分叫人恐惧,这会儿看去,那又只是一把剑。 单纯的、质朴的一把漂亮的剑。 但站在那位蛮族首领的位置,这会儿却已经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的眼中也只有那样一把剑,这是毫无花哨的一剑,甚至没有刚才那等骇人的气势,偏偏让他遍体生寒,剩下的那只手上抓着的刀都快提不起来了。 沉重、简单、锋锐,令人避无可避。 这位蛮族首领总觉得自己不论往哪个方向避让,都会直接撞上他的剑锋,逃不开,躲不掉! 闷吼一声,他犹如受伤的凶兽,红着眼睛朝着这一剑冲去,大不了就是一死! 于是,他死了。 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实则是叶无莺巅峰的一剑,他这十年寒暑勤练不辍,能得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一剑而已。在那蛮族首领的头颅飞出去之时,他白皙的面容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唇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显然,这后遗症也是很快袭来,让他持剑的手瞬间虚软无力。 谈凯江已经顾不得他的吩咐,跑过去一下子接住了他,谢玉和顾轻锋围在叶无莺的身旁,同阿泽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护圈。 不论是谢玉还是阿泽,都是相当奇葩的炼气士,譬如谢玉,她的身手甚至比某些武者还要灵活,当然,身体的脆弱这是没办法的,后天的武学没办法像武者的先天武学那样淬炼身体,但她的步法轻功多变,寻常武者想要伤到她并没有那么容易。阿泽又是另一种奇葩,他几乎不惧怕伤害,哪怕是致命伤在他的身上就变得不那么致命,他的身体能承受的伤害大约是常人的好几倍,在谢玉教授他一些基本的步法轻功之后,更是极难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而顾轻锋那柄弯刀环绕在侧,轻灵飘逸,与弯刀本身的黯淡陈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刀光太美了,美得犹如月光萤火,轻轻的,犹如一抹风中飘起的薄纱,每一道刀光都好似行云流水一般,带着朦胧梦幻的色彩。 这是一种长久以往才能培养出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叶无莺出手从不留有余地,而且,这个蛮族首领也不是留有余地的情况下能够干掉的人,别看杀死他的过程这样简短又干脆利落,叶无莺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谢玉早就吐槽过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百的法门,嘲笑这种自己也会受伤的功法竟然被称之为大殷第一本身就不科学。 首领已死,在方才的交战中已经杀死了七八个蛮族,剩下的十几个竟然没有一个逃走,反而红着眼睛爆发出更大的力量,给荣统领这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一个个被杀死。 可是荣统领这边,二十个护卫只剩下七人,叶无莺内伤,顾轻锋、阿泽轻伤,完好的只有谢玉、阿泽和荣统领,虽然胜了,气氛却仍然很沉凝。 “去将那些蛮族的脑袋都割下来。”叶无莺吩咐谈凯江,谈凯江领命,干脆利落地割下了所有蛮族的头颅,包括之前被叶无莺砍下的那位蛮族首领的脑袋也捡了回来。 谢玉接过手去,用大布包将所有的脑袋包好,系在了山驼身上。 一行人默默无语,又开始朝着撒礼前行,却再没有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到达撒礼的时候差不多是傍晚时分,属于夜晚的寒意已经袭来,偶尔吹过的风都带着西荒独有的凛冽,白天的酷热还未散去,在这个时间便有了一种古怪的矛盾,既热又冷,交织之下会让初来者感到十分不舒服。 叶无莺的伤自然不可能好得那么快,但表面上已经瞧不出受伤的痕迹,越阶杀人于他而言早就犹如日常便饭,连这种爆发带来的后遗症,也远没有最初厉害了,最快明天一早,他就能初步恢复一些战斗力,虽然不可能回到巅峰状态,却也可以发挥出三四分的实力了,要恢复完全,却至少还要个几天。 一进撒礼城,不论是叶无莺还是谢玉顾轻锋,都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这里对他们的不友好。 同走进召城的时候不一样,召城看向他们的目光,还是带着好奇、犹疑和些许不满甚至是不屑的,但撒礼不一样,他们甚至感觉到了某种类似于敌意的东西。 众人之中,顾轻锋的脸色最难看,不知道为什么,叶无莺觉得她的内心正在压抑着一股恨意。 这真奇怪。叶无莺思索着,却并没有问出口来。 上辈子他对顾轻锋并不大了解,除了那些个众人皆知的传闻之外,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而此生她是自己的同伴,叶无莺很体贴地没有问,如果她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不想,问了反倒叫她为难。 事实上一路来西荒,她的情绪就有些奇怪。 或许因为荣统领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的脸色有些不安,带着他们去营地的脚步也显得格外匆忙。 营地里的士兵正在操练,叶无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异常简单的操练项目。大殷的军人还是十分讲究纪律的,但这种纪律也是相对而言,并没有现代那么严格,来之前叶无莺就已经和谢玉折腾出了一整套的训练规章和项目,两个人毕竟比一个人好一些,若是叶无莺一个人,怕还根本弄不出这么个东西,毕竟他又不是军人出身,甚至称不上军事爱好者。 在这方面,谢玉比他还精通一些。 可是现在,暂时真的没有什么使用的余地,整个军营上空都盘旋着一股强烈的要将他们排斥出去的意愿。 “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叫任校尉他们来。”荣统领皱着眉说,显然,他对这样的气氛也感到十分不满意,不仅仅是不满意,甚至有些生气了,再结合他们半路遇到蛮族的情况,连这个心思不深性情直爽的汉子都有了些许怀疑。 但他不容许这份怀疑发酵下去,因为一旦成真,这个猜测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对方不仅仅是要叶无莺的命,还要连他一起杀死呢?能叫得动蛮族,要知道,他们可是与蛮族交战那么多年的西四营啊!若是出了这么个勾结蛮族的,结果如何他根本不敢想象。 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 荣统领想的是调解双方的关系,解除这种抵触的状态,他路上劝过叶无莺,这会儿当然是想去劝那个任校尉。 可惜,叶无莺心中想着,他注定是要失望了,从他告诉自己任校尉在嘲风营中威望太高开始,叶无莺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更何况,这次的蛮族事件绝不可能与他无关! 军营中自有校场,叶无莺缓缓走到校场中央,这里有一处观看练兵的简陋台子,他走上那不算太高的观台之时,所有士兵的眼神都紧紧盯着他,当然,不会是善意的。 叶无莺手中提着那个大包裹,直到荣统领带着三人匆匆赶来的时候,才发现叶无莺已经神态悠闲地坐在了上方。 这三人两男一女,男人皆是身材高大的汉子,一人长相普通,笑容温和,气质甚至称得上恬淡。剩下那人虎目剑眉,彪悍壮硕,只这时候嘴角下垂,带着些许冷笑,一瞧便知道不好惹。那女子同样健美高挑,相比较而言,她的敌意要轻一些,皱着眉的模样似乎有些忧虑。 叶无莺来之前其实就打听过嘲风营的情况,那一餐可不是白请的,普通士兵喝了酒打开话匣子,说的话或许比荣统领还要可信地多。而且,既然派他来嘲风营,赵申屠也不是一句话都没有交代。嘲风营的这位女校尉姓方,虽也是个平民,她本家姓方,兄弟姐妹却都在京郊的皇庄中任职,她是赵申屠的人。 张将军把持西荒那么多年了,若他以前真的与赵申屠亲如兄弟,后又闹翻的话,以赵申屠的性格哪怕再信任张将军,怕也是不可能不在这边儿放人的,西荒再怎么荒凉,那也是大殷的土地。 不仅嘲风营中有这位方校尉,其余三营中,都有一两个赵申屠的人。对于这一点张将军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他并不在乎而已。这些个人,谁都不可能当真借着赵申屠的势跳出来找他的碴儿,他又怕什么。这西荒天高皇帝远,这些人傻了才会公然挑衅张将军这个圣者。 第44节 “叶统领!”荣统领一看叶无莺的样子,就满心的不安。 叶无莺却带着柔和的微笑,配合着他那张精致俊美的皮相,本来是很难招人反感的长相,但这会儿,对面的人都对他满心的警惕,包括荣统领在内。 一看这架势,叶无莺的心中冷笑了几声,他眯着眼看向那位任校尉,心中也在惊叹他的本事,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消除了荣统领的疑心,并将荣统领又一次拉到他那边去,果然是个人才,啧啧,这份本事当真不多见。 可惜啊,他还想着将嘲风营彻底掌握在他的手中,这样的人才……注定不能为他所用。 “砰”地一声,叶无莺轻飘飘地将那大包裹扔在了这台面上,然后打开了包裹。 二十来个脑袋就这样随意堆放在一起,乍一看去,着实有些惊悚。但西荒这些士兵都是什么人,谁手上没有几条蛮人的性命?不说这任校尉几人,就连普通士兵看见了,都没多少情绪波动,更没有惊呼声。 只是有人瞧见了脑袋上的红羽。 “……弥部落?” 有的只是对那弥部落深深的忌惮之意,所有人都知道,弥部落的蛮人不好杀。 “真是好巧,我们来的路上,恰好碰上弥部落的蛮人小队。”叶无莺的声音仍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称得上悦耳动听,口吻也很是柔和,偏偏所有人听了都心中一凛。 这话中带煞,尖锐锋利。 那任校尉正要说话,叶无莺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这小队的实力太强,完全不是一般的蛮人小队,由阿苦达带领,几乎每一个都是蛮族的精锐战士!在这个不是他们狩猎时节的盛夏,出现在撒礼的东边,恰好与我们撞上。看来,有人是想把我当傻瓜呢。”他说着说着居然笑了起来。而阿苦达这个称呼,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对蛮族是做过功课的。能堪比八级的蛮族,在蛮族部落之中并不多见,一般的小队首领能与六级打个平手就已经是精锐小队的首领了,至于八级?能比八级的蛮族又被称为阿苦达,在蛮族语中这个词是神之勇士的意思,战场上都不是很常见,更别说会在这种时候跑到外面来劫道了,这根本违背常理。 荣统领却笑不出来,他终于发现了,叶无莺这是要找事!正想开口帮着任校尉说话,却发现自己的一条手臂被谈凯江死死抓住了,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却撞进了谈凯江那双冰冷的眼睛里。 一瞬间,荣统领的心都好似掉进了冰水里,他发现了,叶无莺根本不怕找事,他存心就是要来惹事的。是啊,他怕什么呢,难道他们还敢杀了他吗?他是皇帝的儿子,若是死在蛮族的手中还好,如果死在他们西四营的手上,那位暴戾的君主必然会勃然大怒,恐怕张将军也是保不住他们的。即便是他把自己给杀了,随意找个理由搪塞上方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张将军不开口,其他人难道还能让眼前这个龙子伤筋动骨? 即便是张将军,对他都好似情感很是复杂,不说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就算是他为了自己要找这位贵胄的麻烦,也不可能让他替自己偿命的。 任何时候,都别指望有什么所谓的皇子犯法庶民同罪,那不过是骗骗人的玩意儿,而眼前站着的,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子。 荣统领直到这一个瞬间,才意识到叶无莺的身份代表着什么。 “我从京城来,你们都觉得我不过是凭着身份方能压到你们的头上,并因此愤愤不平。是啊,我是世家子,年纪轻不懂事,一看就不是吃苦的人,”叶无莺从容地说,“‘居然想跑到我们西四营来作威作福,真是做梦!’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噢,我必须承认,这个身份还是有点好处的。”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手中把玩,那些个士兵还有些不解,没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下方的任校尉却一下子变色,甚至四处看了一眼,脚尖微动,他是八级武者,这点小动作基本上能够瞒过在场的所有人,却瞒不过叶无莺。 他已经动了逃跑的心思。 真聪明。叶无莺心中赞赏着。 其他人还没看出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位任校尉却是发现了。 可是,在他最适合逃跑的路线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他目光炯炯,正盯着他瞧,偏偏这人的背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弯刀。任校尉的脸色又一次变了,变得十分难看,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顾家人。 顾家人丁不旺,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任校尉一时间心思恍惚,竟是没能顾得上叶无莺放出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漂亮的金属球,只有龙眼那么大,然而轻轻展开飞起,并发出些微的嗡鸣声时,却能让任校尉这个八级武者如临大敌。 蜂灵,这个可爱又漂亮的小东西,小小的一只就足以在京城买一栋两出的大宅子,贵到令人发指,不仅如此,它还是个一次性的东西——没错,这是灵能机械的产物,它不仅贵,而且不是人人能买,唯有世家方能使用这种可怕的灵能机械产物,连士族用了,都是违反大殷的法律。叶无莺短短五年的学习,还不足以让他做出这样精密的小玩意儿,所以,这东西自然是买的,不仅仅这一个是买的,他用买卖粮食换回了大量的金钱,买了一大堆的蜂灵扔在空间里,当然,那些粮食也来自空间,一分钟一熟的麦田和三分钟一熟的玉米,任谁都比不过他种植粮食的速度。 它已经起飞,任校尉想要逃走也晚了,这么个小东西,别说是八级武者,即便是九级也能够轻易困住。 蜂灵速度极快,堪比九级武者,它的尾端有一根细如蚊蚋的尖刺,专为高阶武者设计,能致人昏迷的剧毒大多对高阶武者效用衰减,但这种来自巫殿的毒素能够完全对高阶起作用。 “你看,这种身份带来的小便利偶尔也是很好用的。”叶无莺站了起来,低头看着那位任校尉,依然带着笑,脸色却着实有些苍白,更适时吐出一口血来,让他瞧着脆弱到惹人怜惜,偏又如他的那把剑一般尖锐,“任校尉,是谁给你的胆子,蓄意刺杀我这位新到任的统领?” 从一开始,他就不准备放过任校尉,道理极其简单,不过是一山不容二虎罢了。 而且叶无莺自问,他再也不去做那心胸宽大之人,这世道不过就是我敬你一寸你逼我一尺,他退后一步,眼前这位聪明人会立刻得寸进尺逼他三步。 叶无莺绝不容许这种事的发生。 “任校尉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第51章 眼见着站在那任校尉旁边的张校尉就要跳起来了,哪怕顶着极大的压力,荣统领仍然拉住他,努力说:“叶统领!这个指控太严重了!” “是啊,我知道很严重。”叶无莺微笑起来,“因为这不仅仅是以下犯上,还是勾结外族通敌叛国。” 张校尉冷笑一声,“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叶无莺叹了口气,“我当然是有证据的!”他说得斩钉截铁,把下方的人和那些正惊讶的士兵们都给镇住了。 证据?他有证据! 就算是想冲上来愤怒反对他拿下任校尉的士兵,脚下都一时间迟疑了。任校尉的威望很高没错,但对于这些常年与蛮族的士兵来说,没有什么比勾结蛮族更让他们痛恨的了。 事实上往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西荒毕竟清苦,而且西四营明显不得大殷重用,同蛮族勾结起来获取利益并不是不会发生。 这一句有证据,将那气得跳脚的张校尉都给惊住了。 他也是个平民,却不是寻常平民。八岁以前,他是街上的乞儿,后被张将军捡了回来养着,就随了他的姓,这是张将军的嫡系,也是半个养子,如果不是他极力斡旋,任校尉也得不到代统领的位置。当然,站在张将军的角度,这位张校尉自己做代统领更好一些。 叶无莺打听过他们,也很清楚这姓张名弃的校尉是个真正的直肠子,完全没心眼儿好吗?被这姓任的哄得团团转还丝毫不曾察觉。表面看着再凶再精明,也掩盖不了这位是个好哄的傻瓜蛋。 “来吧,我们去营帐里说。”叶无莺一派胸有成竹,让谈凯江将被锋灵刺中昏过去的任校尉给带上。 他们一行人要往主帐走去,却让那些个士兵伸长了脖子,将信将疑地看过来。 不久前那股排斥的敌意几乎一瞬间消失无踪。 谢玉翘了翘唇角,看着这些个微妙的变化。 故意落后一步,挽住了顾轻锋的胳膊。显然,她注意到了顾轻锋的情绪不对。 “怎么了?”她悄悄问。 顾轻锋勉强笑了笑,叹了口气,“果然是他。” 谢玉皱着眉,“你认识?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大对。”如果是认识的人倒是有些麻烦了,她是看出来叶无莺绝不会放过这个任校尉的。 顾轻锋摇摇头,“我从未见过他。他姓任名锦,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 毕竟都是从博望城走出来了,多多少少听过博望城的八卦,虽然他们离开那里已经挺久了,谢玉却自问记性还不错,这个名字不算太特殊,她回想了一下,再结合一下顾家,猛然间就想起来了,“是他?!” 顾轻锋点点头,“不错,是他。我查过他的去向,有消息说是来了西荒,想不到真在此处。昔日他在外行走,化的是母姓假称刘锦,从军必须要原户籍,所以他登记在案的仍是姓任。” “那你现在是要——”谢玉皱起眉来。 顾轻锋冷冷说,“杀了他。”口吻平静,却锋锐如刀。 谢玉松了口气,然后笑起来,“他毕竟是你堂弟的父亲,这件事还是交给莺莺来干?” 顾轻锋沉默地摇了摇头,“现任的顾家家主,我的祖父有令,不论是谁找到了他,都要第一时间杀了他。当初我祖父答应过姑姑要饶他三次,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他没有机会了。”她顿了顿,嘲讽地继续说,“这也是他躲到西荒来的原因。” 想不到顾家与任锦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至少在博望城,大家都以为只是顾家看不上任锦而已。 仿佛知道谢玉在想什么,顾轻锋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他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故意追求我的姑姑,将她当做自己向上爬的踏板,在博望城的世家之中,没有人比我姑姑更适合了,毕竟我祖父只有两个孩子,她是我父亲唯一的妹妹。结果,我姑姑毅然决然与家族决裂,就为了与他在一起,他发现姑姑并不能有任何用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这也是导致我姑姑早早逝去的原因——本来世家就不允许与平民联姻,他野心勃勃,以为选择我的姑姑就会有例外,毕竟她是我祖父的掌上明珠,对她比对我父亲还要宠爱有加。甚至他梦想着得到她之后,顾家能够为他铺就一条成功之路。” 谢玉恍然,随即叹了口气。 这任锦看来是那种真正心高气傲的人,偏偏生为一个平民,在阶级森严的大殷,他自然满心愤恨郁郁不得志,如此想要剑走偏锋也不难理解,只是年轻的时候思虑没有那么周到,才会借由一个弱女子生出那样的念头。 不管如何,这都是他实实在在作下的孽。 谢玉眯了眯眼睛,却不知道叶无莺到底想要怎么办。他唬得住旁人可是唬不住她,他手上绝对没有什么所谓的证据! 于是,为何他能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呢…… 不知道又要玩什么把戏了。 等到他们将任锦拎着回到主帐之中,张弃仍然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们,倒是那位方茹绘方校尉脸色和缓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叶无莺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些,昭示着他受的伤着实不轻,他抬起手来咳了咳,正要开口说话,却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居然就这么往旁边倒去!幸好谈凯江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接住了他。 荣统领被狠狠吓了一跳,这种时候叶无莺如果再出了事,他们就真的要玩完了,赶紧跑上去,“还不快去叫魏先生!” 这个魏先生是嘲风营的军医,西四营太过艰苦,旁的营地之中少说也有两三个医者才是正常,他们大多是木灵根或者水灵根的炼气士,学的便是治愈之道,譬如谢玉和阿泽也是水木灵根,但他们学的却是伤人之道,虽也会一些粗浅的治愈术法,却到底不如专修此道的。 这时候,谢玉已经开了口,她心中对叶无莺的计策隐隐有个猜测,于是叹了口气道,“能坚持到这里,也是很不容易了,”她的眼中担忧之色毫不掩饰,“他用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门,方能那么容易将那蛮族首领斩于剑下,但自己受的伤也很不轻。”她将事实情况往夸张里说,却让那方茹绘都被吓了一跳。 她知道叶无莺的身份,想起赵家的功法,顿时信了七八分,赶紧让人收拾出一个营帐来,让叶无莺去休息。 果然,等那魏先生来与叶无莺看了看,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内伤不轻,需得好好静养不能伤神。 如此,任锦只能暂时先关押起来,他武力值太高,戴上专锁高阶的镣铐之后,想要挣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时候,本该躺着昏迷不醒的叶无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唔,偶尔装病的感觉还不算太坏。司卿才一直是病怏怏的,上辈子他也见过这家伙装过几次病,每次有不想见的人或者需要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就直接躺倒装病,装得那叫一个真实,于是,叶无莺趁着本就是真的受伤也装这么一下子,看来是没被看出破绽。 他翻了个身,索性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自己走出了营帐。 “他还在吗?”叶无莺走到关押任锦的营帐外。 两个士兵走在门外,见他来了板起脸来,满是警惕地说,“在!” “让开,我进去看看。”叶无莺也懒得和他们计较态度,冷冷说。 他们想要拦住他,却知道根本没有权利拦。按照常理现在整个嘲风营中最大的就是他,他是统领,他们根本没理由拦他。 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叶无莺冷笑一声,直接走了进去,不过片刻他勃然大怒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人呐!”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再顾不得其他,大步跑了进去,入目就是空空如也的营帐,任校尉怎么不见了! 叶无莺对着他们怒目而视,“现在你们谁来告诉我,他人呢?” 事情大发了,众人再一次汇集在主帐,叶无莺阴沉着脸,用怀疑的目光扫向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两个守门的士兵身上。 这两个士兵再顾不得什么敌意了,赶紧说,“昨天交班之后我们一直守着,根本没有人出来!” “于是,你们的意思是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是不是?”叶无莺指责。 他们倒也想说指不定是被你害了,但是叶无莺昨晚昏倒,一直到今早才接近营帐,最主要的是,他进去的时间太短了,怎么想都不可能那么快毁尸灭迹,而且任锦这会儿应该早已经醒来了,哪怕戴着镣铐,也不可能任由叶无莺杀死他而没有半点儿反应。 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八级武者,不是什么脆弱到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人。 谢玉一双妙目在众人神色变幻的脸上扫过,始终带着微微的笑,终于理解了昨夜里叶无莺悄悄来找她们,吩咐她们千万不要接近关押任锦的营帐到底有什么意图了。 顾轻锋则是有些将信将疑,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无莺带来的就这么几个人,任何一个都没有接近那座营帐,其余嘲风营的士兵更不可能站在他那边,毕竟他初来乍到,绝大部分的士兵对他的抵触之意太明显了。 看守任锦的那两个士兵是张弃安排的,他不放心由其他人来看押任锦,哪怕是方茹绘都被他防着,谁知道还是出了事。 “昨晚是否有人去见过任锦?”荣统领只得站出来问话,“你们必要给我说实话!” 那两个士兵沉默不语,其中一个却忍不住拿眼睛去瞟张弃。 荣统领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弃,“是你?” 张弃连忙说,“我是去见过任大哥,但是并没有放他走,他说、他说他是冤枉的,你们受袭之事与他无关!我答应他若他真是冤枉,会找义父来帮他……明明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在营帐中呢!” 第45节 叶无莺的脸色缓和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就在你那两个手下的看守中凭空消失了?”他甚至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张弃,你当我是傻瓜吗?” 荣统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的心里也是倾向于张弃偷偷放跑了任锦,毕竟任锦和张弃的感情之深他是知道的。 这时候,有个士兵匆匆掀开营帐的门帘,司卿来了。 荣统领眼睛一亮,“是了,司卿是大巫,可以让他卜一卦!” 哪怕司卿不专长于此道,但基本的卜筮还是没有问题的。 张弃叫了起来,“这大巫与他是一道的,怎么能信!” 这时候倒是精明了起来。 荣统领怒道,“那你要如何!你也别想再留在嘲风营了,回头与我去见将军吧!” 一听要见张将军,张弃立刻缩起了脖子,显然对这位义父充满了敬畏,而且这事上他确实不占理。哪怕再信任任锦,这会儿张弃的内心也不是没有怀疑的,怎么就会不见了呢?因为派去守门的是他的心腹,可以确定的是叶无莺他们一行人昨夜根本没有靠近过营帐,包括方茹绘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不符合常理啊!难道任大哥真的是悄悄逃走了? 想到这个,张弃的心中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很有些复杂难明的滋味。 若是真的逃走,不管他是否做下那件事,都可以称得上畏罪潜逃,叶无莺是不是有证据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不管死活,都别想回到嘲风营中来了。 张弃想着,他都说了要找义父来给他撑腰了,任大哥为什么还要逃?难道真的…… 他不容许自己再想下去,否则这不仅是对任锦的否定,也是对他自己的,因为长久以往,他是那么信任任锦。 司卿被迎进了营帐中,一瞬间营帐内都仿佛被他的容光照亮了一瞬,可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的脸色看着仍然不那么好,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极亮,只是显得有些倦怠。 荣统领赶紧上前说清了事情的原委,司卿一双眼看向叶无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叶无莺耸耸肩,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好吧,我可以卜一卦,幸好只是问去向,否则以我的卜筮水平,恐怕没法再知道更多。” 方才还说不相信司卿的张弃,这会儿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叶无莺,比营帐内的其他人都要关心结果。 司卿一双玉白的手拿出一个小木盒,寻常的卜筮用的是龟壳铜钱,但司卿不擅此道,并不随身携带这些,他用的是筮草,这等筮草随处可见,他只需取来放在盒内,便可随时取用。 不管怎么说,司卿占卜的时候,还是很有身为大巫的范儿的。他没有祈祭,只是简简单单地卜了一卦,最后那些个筮草形成的卦象却让他挑起了眉。 “怎么样?”张弃急忙问。 司卿指了个方向,众人都是齐齐色变。 那是蛮族部落的方向。 他们常年与蛮族交战,怎会不知道那个方向代表着什么? 难道真的……任校尉逃向蛮族部落了? 哪怕平日里对他再信任的人,心中都生出了这种疑虑。 张弃的脸色极为难看,幸好他还没愚蠢到当众质疑司卿的卜卦结果。 “你这是连夜赶来的?”这时候叶无莺开口问。 司卿点点头,“一觉醒来你们都已经离开了,我留在召城做什么?便让他们备车也过来了。” 叶无莺叹了口气,“你的脸色看着仍然很不好,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荣统领,”司卿不回答他,却看向旁边愁眉不展的荣统领,“这件事恐怕有些大了,需得去请张将军。” 荣统领赶紧点头,“说的不错,我这便去传讯。” 这撒礼与召城之间,自然有自己的传讯途径,张将军是圣者,不比他们,过来的速度要快得多了,恐怕不久便会到了。 司卿看向叶无莺,“无莺,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于是,不久之后张将军到的时候,叶无莺将手上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他的面前。 “任锦在召城有个宅子,就在城主府后那条街的尽头,”叶无莺说,“里面有一些任锦的私人物品,还有这些。” 那是两个小箱子,打开之后,一箱金银珠宝,一箱香料兽牙,皆是珍贵之物,更难得的是,有两个花纹繁复的宝珠。 张将军一看,“蛮族萨满做的音珠。” 不仅外表华美,还可作为传声之用,价格之昂贵绝不是任锦可以负担地起的,而且,他要能与蛮族传送消息的音珠何用? “这又不能代表这些东西就是任大哥的!”张弃跳起来说,“指不定是你栽赃嫁祸!” 叶无莺翘了翘唇角,他与司卿还真是有说不出的默契,他也想不到司卿那天说的没有写在记录本上的人就是任锦,司卿几乎是一听他的名字,就想起了那个刘锦的事,转头就把真“证据”交给了他,这完全是个巧合,连叶无莺自己都意想不到。 张将军朝着张弃怒道,“蠢货!看看这是什么!”他把箱中一个兽牙扔在了张弃的脚下。 张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这根兽牙……是他们去年狩猎得到的,因为任锦在其中出了大力,张将军才将这价值不菲的兽牙赐给了他。渊犀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凶兽,整个西荒都极其罕见。 叶无莺知道,有了司卿这一下配合,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然后,他在回到营帐之后,怡怡然地进入了空间,任锦正茫然站在那三岔口的路口,一见他进来立刻朝着他怒目而视。 除了叶无莺这个主人之外,空间里的一切任锦连碰都碰触不到,甚至不能进入叶无莺那硕果累累甜香四溢的庄园,只能在外面这条路上徘徊往来。 啧,这就是旁人都认为他的空间除了他无法进入的好处了。 毁尸灭迹?不,失踪其实更好一些,不是吗? 只要他愿意,不管什么人被他关进来,甚至可以活生生饿死在他的空间里。 残忍,而且毫无风险。 恶人自有恶人磨,任锦无疑是个恶人,叶无莺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在那暖融融的风里轻笑了一声,可是,叶无莺觉得自己还舍不得任锦死呢,一个活生生的八级武者—— 多好的练剑对象,不是吗? 第52章 所有人都认为叶无莺的空间其他人无法进去,只除了一个人,司卿。 上辈子叶无莺从未找过什么“残破洞天”的借口,穿越过来的他那时连圣者贤士都不知道,哪可能编的出这样高端的借口,直到他到了京城,环境太险恶,暴露了拥有空间的秘密。 幸好这个世界有圣者贤士的洞天打底,空间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又不是什么空间戒指之类可以夺走的东西,他也小心翼翼地没让空间真正的秘密曝光,哪怕在他与司卿最甜蜜的日子,他也没有告诉过司卿那些秘密,只是他多半已经有了些猜测而已。 可是,司卿知道他的空间是可以让人进去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压根儿不是什么残破洞天。 这会儿,至少叶无莺很清楚司卿不会拆自己的台,即便他知道这一手把戏的秘密。 “连张将军也瞒过?”司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这西荒连水都显得生涩难以入口,有股奇怪的味道,司卿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叶无莺一看就差点忍不住翻白眼,不管重来几次,司卿这娇气的毛病估计都改不了。随手掏出一瓶果汁来放在他前面,“总不能一直喝这个,这水烧开了即便有些味道也不会怎样。我回头从谢玉那儿拿些红茶来,你泡着喝吧。”说完他才回答,“是,最好连张将军都瞒着。” 司卿对于叶无莺身边的这些个人,最讨厌的是阿泽,其次就是谢玉,但这会儿是叶无莺的好意,他却不会拒绝。 “那任锦在你的空间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叶无莺点头,“那当然,那可是我的空间。”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再让他们聊天的时间,不多时就有士兵来请,说是张将军召见。 现在嘲风营的士兵见到叶无莺心情都很复杂,尤其是经历了任锦的事之后,整个嘲风营都好像霜打的茄子,焉了不少。 叶无莺一走进主帐大营,就看到张将军坐在主座上,脸色不愉,旁边站着的张弃低着脑袋,精气神都仿佛被削去一截,全不像是昨日里那样彪悍模样,整个缩头缩脑的瞧着很有些憔悴。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显然最大,而且这件事他是最大的嫌疑人,叶无莺正要追究的话,他这个校尉也是分分钟做不下去了。 一见他来,张将军笑了笑,“好让你知晓,我这不成器的养子今日就要随我走了,回头让他在老荣手下再磨个几年。这几年嘲风营中没有统领,他也是骄横地不知天高地厚,须得受点教训才是。再加上你本就带了两个校尉来,营中现在也不缺人手。” 叶无莺对张将军的处理十分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张弃处处找他的麻烦,公然顶撞于他,若是将他留下,叶无莺也不会看得上他,可若真要像弄任锦那样弄得他不得翻身,却又到底要看看张将军的面子,也是件麻烦事。他肯带这个麻烦精走,简直再好不过。 “只是张校尉还年轻,到底容易受人哄骗,那姓任的在博望城就名声极坏,害妻弃子,很是遭人鄙夷,只是张校尉不知道,才受了他的蒙蔽。”叶无莺笑盈盈地说,顾轻锋倒是没对他开口,谢玉却悄悄与他通了气。其实叶无莺回过头就想起任锦是谁了,毕竟那位流窜于西荒的沙匪头子与顾轻飞的对决实在是极有名气。可惜这个时空怕是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任锦没有这个机会再去当他的沙匪首领了。 任锦的一生本也称得上神奇,从博望到西荒,他一直走的是剑走偏锋的路子,外表看着再如何稳重从容,实则性格相当偏激自傲,到底不过是一场空,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只是这一世,他更没了发挥的空间和余地。 张弃听到叶无莺这话气得脸色通红,却到底没敢像昨日一样跳起来反驳。 看来他对张将军是发自内心地敬畏,只要张将军开了口,他就不敢再公然与叶无莺作对。 能够踢走这个麻烦叶无莺也是很高兴的,就没继续刺他,留张将军吃了一顿便饭,然后含蓄得要求张弃将他的心腹都带走免得给自己添麻烦,张弃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了。看来他也不愿意他那些个兄弟留下被叶无莺“糟蹋”,这个直肠子的家伙想什么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弄得张将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没错,哪怕张将军表面看着也是英武豪侠之人,但事实上他还是有些城府的。 于是,最后张弃带走了八个人,幸好,他的心腹着实还不算多。以他这样的性格,这些个人应该不算是心腹,而是兄弟,而敢与校尉称兄道弟的士兵,怎么都不是普通甘于平凡的士兵,叶无莺也不想留下这些人免得日后麻烦。当然,张弃去游说的不止八个人,他甚至想要将所有的队正都带走,只是剩下那些几乎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大殷的军制都是固定的,哪怕西四营常年缺人,却还维持着基本的构架。九十九人为一队,设一队正,一千零八十九人为一校,设一校尉,别看校尉瞧着只是个小官,事实上已经是大殷的中级军官,手下好歹也有千人军了。到了统领这一级,原该也有十一个校尉,这样一营的满制接近一万两千人,像是西四营这种贫瘠的地方,一位统领手下只有三四个校尉,已经属于相当凄惨的状况了,这也是京中并不反对赵申屠任命叶无莺的根本原因。 算来不过只有三四千人,有什么所谓,像当初的贺统领,甚至是满超编制,手下至少有几万人好吗? 尽管在京中的大人物看来这里的人太少了,对于叶无莺来说,甚至是太多,因为他完全没有管理军队的经验,上辈子也没有。幸好他的身边谢玉似乎天生对这方面比较精通,顾轻锋是日后的名将,好歹让他安心不少。 看来还是得多倚靠两个妹子。 谢玉是个聪明人,并没有来问任锦到底去哪儿了,甚至能劝着顾轻锋都没来,倒是让叶无莺省下不少心。不是说他就真的一定要在小伙伴面前保有这样的秘密,只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们若是来问,他定然要告诉她们的,若是不来,大家也不过是心照不宣。只是谢玉这样的处理方式,很让叶无莺感到舒服而已。 再是密友,也有一个度的把握。 任锦玩完,张弃离开,剩下的方茹绘是自己人,现在的嘲风营至少表面上已经全然在叶无莺的掌握之中,然而,他的第一条军令下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搞什么鬼?” “他只是要改变我大殷的规矩吗?” “果然是京中来的世家子,竟敢这般胡闹!” “张将军也知道他这样祸害我们嘲风营吗?” “听说现在这九人一班,要设班长呢……” “真的?” “……” 渐渐的,话题就有些歪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哪怕是再淳朴的士兵,也不能说他们没有加官进爵的野心,虽然身份的限制使得他们很明白不可能有太大的提升空间,可是你瞧那任校尉张校尉方校尉,几乎全是平民啊!在其他军营里,平民的机会少到渺茫,西四营里反倒是个例外,因为这里的世家士族实在是太少。 嘲风营中的队正也是有数的,不过三十三人,因为只有三校满编,加上后勤兵也再凑不足一队了。张弃带走的八人中,只有五人是队正,余者几乎都不愿跟他离开。空缺的五个队正位置已经有不少人野心勃勃地瞄准了,这只需要统领任命就可以的位置让某些士兵迅速软化开始有意识地讨好叶无莺,却想不到忽然来了这么一条军令。 除了那些带着敌意的嘲讽之外,也有人抓住了重点,心思活泛起来。 第46节 九人为一班?也就是说,又有“官”可以做!在这些大多底层平民出身的士兵心里,只要是上官任命的,那就是官了,哪怕只管八个人,大小也是个官不是吗? 绝大部分人还在痛骂质疑的时候,聪明人已经转了转眼珠,知道这里面有利可图,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九人一班,一队十一班,一校十一队,一营十一校,这是叶无莺的初步设想,可惜的是,作为西四营之一,恐怕永远别梦想着有十一校的营。 “划分地这样细可以吗?”连顾轻锋都有些疑惑。 谢玉笑盈盈地说,“这第一步呢,我们就是要叫他们讲规矩,九人一班,设立班长,这班长既是我们设的,就不可能带头反对我们,而他手下只管着八个人,八个人他都摁不住,也实在太无能。这是最容易分化他们敌意抵触的方法之一,另外,我们准备从三日后开始,就以相当的力度操练他们,一班为一个整体,一人犯错,八人跟着受罚……”她细细与顾轻锋说着,顾轻锋不愧是天生的名将胚子,很多地方一点就通,待谢玉说完,一双眼睛已经明亮如星。 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想法,现在他们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叶无莺统领下的嘲风营就要第一次面对蛮族的进攻。秋末初冬时节,是蛮族劫掠的重点时期。 “还是太短了啊……”叶无莺在感叹。 时间太短,所以一切都显得有些仓促。 “可是,若将操练的强度加大到这种程度——他们的身体会垮的吧?”顾轻锋看完谢玉编的操练小册子,抬头说。 叶无莺笑起来,“一开始可以是两倍三倍,他们都至少是二三级的武者,身体事实上是吃得住的,但是强度大,消耗也大,这里资源少,士兵都常年处于半饥饿的状态,虽然不至于饿肚子,却也别指望能吃饱,我们这样大的操练强度,要保证的就是他们营养的摄入。” 这是许多穿越前辈都干过的事儿,叶无莺却并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不过他的压力倒是不太大,反正他不缺钱,更不缺粮,甚至这两种资源都多得满溢,即便是失败,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惜。 “后勤那边的人来了。”阿泽掀开帐帘,放了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进来。 那青年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来,普通士兵敢对抗叶无莺,他们后勤可是不敢,西四营的后勤也没有多少事,并不需要运送军用物资或者其他,除了账房的两位先生和医者魏先生之外,他们只需准备营中将士的一日三餐罢了,因此后勤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尤其是在受了伤的士兵,若是被统领赶回家也是应有之事,能让他们留在营中,已经是格外客气。反倒是任锦在时,为了不想白养着他们,后勤一半的人都被赶回家了,因此在其余士兵心中任锦的声望再高,他们后勤却依旧对他心怀怨愤。 这个青年的脚就有些微跛,虽然不影响行走,但是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应当是在往年与蛮族的交战中受伤的士兵。 叶无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后勤还有多少人?” 青年有些不安,生怕新统领以来就对着他们后勤开刀,“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之前——之前任、任,”他咽了咽口水,“已经遣散了一半人,现在除了账房的两位先生和魏先生之外,只有十一个了。” “之前被任锦遣散的人你还找得到吗?”叶无莺觉得这人太少了,他真不怕多养点人,要保证士兵的营养,他这里的一日三餐必须要计较,让十一个人准备三千多人的三餐,这是要累垮他们的节奏。 青年惊愕地抬起头来,“找是找得到的,他们都是附近边城的人,只是离了军营又因残疾难找到生计,也不知有没有背井离乡……”说着说着他都有些伤感了。 叶无莺皱着眉,“能找多少就找回多少吧,若是找不到,可以去其他营那里问一问。”他这话是对着旁边站着的方茹绘说的。 不管心中有多少质疑不满,方茹绘绝不会反对叶无莺的意见,旁人不知道他是谁,她可是一清二楚的,而且作为赵申屠安插在西四营的人,她就是叶无莺天然的助力。 直到叶无莺将成堆的小麦水稻和玉米堆放到仓库之后,她才心情有些复杂地将担心吞回肚子里。 米面不缺,也有玉米、土豆这种可代主食的粮食,再加上南瓜、大豆、西红柿、生菜等蔬菜,更不缺肉食,在空间里一只鸡一头猪甚至是牛羊的价格都很便宜,他累积的金币用也用不完,足以让他无限弄出这些满身肥膘的动物来吃肉,回头再补充进农场了。比起空间一头猪几个小时出一块培根的效率,明显这样要合算多了。 司卿饶有兴趣地看着叶无莺准备这些东西,“你那里不是有现成的美食吗?何必这么麻烦。” 叶无莺头也不抬,“让你天天吃甜馅儿饼你能受得了?而且那东西热量高,营养也不均衡。” “热量?”司卿听到一个让他感兴趣的词汇。 叶无莺手中的笔顿了顿,“也就是说不够健康。”也不是不能弄出相对健康的搭配,但是空间中的产出毕竟有时间限制,经不起这样多人每一天不停的消耗,还不如用基础的粮食重新搭配,“所以后勤那边肯定人手不足。” 司卿托着下巴,悠闲地喝了一口红茶,看着叶无莺他们忙到飞起。 倒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叶无莺觉得他帮不上忙,而且他自己也有些乐在其中的样子,让司卿感到眼前这个生机勃勃的叶无莺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比他在京城那副含蓄内敛的模样可爱多了。 “谢玉,你之前制定的食谱呢?” 女孩子总是比较关心所谓食物的热量,而且谢玉在现代的时候,确实关注过这些,再加上消耗多少体能需要多少热量,她简直是门儿清,叶无莺这一点上却是一窍不通,所以,这项工作只能交给她。 谢玉脚步匆匆,“放心吧,我这里肯定没有问题。轻锋那里已经开始按照新规矩操练士兵了,你要去看看吗?” 新的规矩已经实行下去,不是所有的士兵都认字,但没关系,选定的班长都是认字的,幸好大殷基础教育的普及率没有真正的古代那么低。所有的规章都由他们传达下去,今天,是用新方法训练的第一天。 叶无莺还没回答,司卿已经站了起来,掸了掸锦袍上不存在的灰,“去瞧瞧吧。” 谢玉恨不得对他翻个白眼,只因这位在他们忙得要命的时候整个就是好奇的旁观者,完全没有帮一把手的意思。 当然,叶无莺肯定也是要去看的。 他可没打算真的来西四营胡闹一番就回去。 骄阳烈日,叶无莺微微翘了翘唇角,笑了起来,“自然要去看的。” 他要的,是决不让这个机会溜走。 第53章 结果,叶无莺、司卿同谢玉一起往校场走去。 训练的强度加倍再加倍,他们去的时候,顾轻锋正冷着脸站在最前方,她个头既高,又是最看不出女性特质的,这些士兵甚至没看出来她是个少女。像是谢玉,多多少少都有些人看出来她的性别,顾轻锋却是至少她不说不换上女装,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她就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然而,这时候已经与性别全然无关了,众人看她年轻,到底还是有些不服的,尤其方茹绘也站在下方,她虽是平民,却是皇家下仆,顾轻锋再怎么是世家,且是六品世家的嫡女,却未必让她服气多少,若不是叶无莺事前三令五申,她肯定也不愿意。 “从今日起,我也同你们一同训练!”顾轻锋的声音本就偏向低沉,她这个年纪,这偏于中性的声音并不会引人怀疑,“事前说过,若是一班中有一人掉队,那整个班的人都要一起受罚……”她又将一些早已三令五申的规矩说了一遍。 不得不说,她站出去的气势,恨不得比叶无莺还有威严。除非叶无莺也学上辈子历史上那个兰陵王,弄个狰狞恐怖的面具戴戴,否则他这样的长相,瞧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性子,实在是难以让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顾轻锋却可以,她长相不出众,那种不威自怒的气势却是天生的,叶无莺都在感叹,怪不得她上辈子能成为名将,真是半点都不叫人意外。 第一天的训练,就让所有的士兵叫苦不迭,掉队的士兵不少,根据他们定下的规矩,一人掉队整个九人班都要受罚,数数需要受罚的人数甚至达到了一小半,叶无莺沉着脸,他知道这些士兵未必就是真的坚持不下来,不过是偷懒罢了。在与蛮族的对抗中他们或许可以强悍无畏,但不代表他们可以接受这样强度的日常训练,这一点让他们无法理解,只能消极抵抗。 某些人却是不相信叶无莺刚来,敢弄出什么严重的惩罚?总不会拉他们出去砍脑袋吧。这些西陲的士兵绝大部分都已经从军多年,不少甚至已经是兵油子,根本不怕这新来的面嫩统领和那两个同样面嫩的校尉,若是方茹绘下令,指不定效果都比现在好。 最后,他们被罚每人打三军棍,外加没有晚饭。 这一天的早中餐,还是按照他们以前的标准,晚餐却异常丰盛,不仅有白米和烙饼,还有西荒极其少见的飘着绿叶儿红皮的蔬菜汤,更让他们惊喜的是,一人发了俩大包子,掰开竟然是肉馅儿的! 这些士兵平日缺盐少油惯了,叶无莺也没指望一下子给他们加餐到每一顿都大鱼大肉,更何况,谢玉是按照他们的消耗量在排食谱,今日不过是他们平时训练量的双倍,训练量并没有大到哪里去,有这样的补充足够了。 “不愧是京里来的少爷,这样财大气粗。”被打了军棍躺在床上哼哼的士兵嫉恨地说。 帐篷里的其他八个人却集体对他怒目而视,若不是这个混蛋,他们这会儿也和其他人一样,坐在被搭起顶棚的“食堂”里,好好享用这顿大餐好吗?哪里需要在这里啃难入口的干粮! 那士兵感觉倒是这些目光,顿时有些讪讪的,又开口说,“就算他财大气粗,这架势怕也撑不了几天——”他说了一半就自己住了口,如果撑不了几天的话,那他今天直接害得这些战友失去了一次机会啊。 时至此时,他终于生出了些许内疚。 西四营与其他的大殷军营其实不大一样,不比其他军营虽也训练刻苦,但是交战的机会未必很多,大殷内陆歌舞升平一片安乐,除了几个不安分的寨子或者兴风作浪的水匪之外,少有敌人,哪怕是北边儿驻守抵御妖族的军营,都没有他们这边麻烦。妖族对人类同样不怀有多少善意,但是他们也算拥有大片不错的土地,哪怕对于人类来说那天寒地冻的地方不是什么适合生存的乐土,对于妖族来说,冰川绿洲雪山冻湖却是不错的生存之地,所以他们若是同殷人交战,大多不是为了争夺资源。西荒太贫瘠了,贫瘠到日益壮大的蛮族部落为了丁点儿资源都要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不知道大殷强大吗?不,他们知道,但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在每年秋冬甚至是初春之时,试图从殷人手中夺取一些食物财宝。 所以,西四营的士兵几乎每年面对的都是生死战,在这种战争中能活下来的汉子,大多坚强不屈,骁勇善战,同战友之间的情谊也更加深厚。 若是其他营地,一人害得八人都要挨打受罚,恐怕这人早就被怨言淹没,可是在现在的嘲风营却一片安静。这么一次惩罚,他们还是能够容忍的,毕竟犯错的是平时并肩作战的袍泽。 因为嘲风营中的士兵,几乎都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为了战友能够活下去,牺牲自己的士兵都不是少数。 叶无莺、谢玉和顾轻锋都很欣赏这种情谊,可是欣赏归欣赏,他们的做法可是半点没手软。而且他们的这种做法,也可以加深它们互相之间的这种联系,很快,在无人掉队之后,他们又引入竞争机制,最后三名的班,将被罚没一顿晚餐,七天一次的小比中,得了前三名的队伍有奖励,一月一次的大比已经过去一次,获胜的一校集体加餐。 直到一个月后,司卿脚步悠然,眼角瞟了那校场一眼,有些若有所思。那获胜的士兵正喜气洋洋地欢呼,输掉比赛是其他两校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都暗自在说,下次赢的一定是他们。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嘲风营就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到底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大概就是那些原就彪悍勇猛的西荒汉子,变得更加精干,身体里好像蕴着什么能量要爆发一般,整个气势变得十分可怕。 是的,他们的体型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若不仔细看恐怕很难看得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一个月的伙食太好——是的,哪怕以司卿的角度看,这些个给普通士兵的伙食都有些好得过头了,然后,不仅是顾轻锋还是谢玉,甚至是叶无莺,都吃着同士兵们一模一样的伙食,甚至经常是在叶无莺搞的那个“食堂”吃的。 作为一名巫,他在士兵的心目中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士兵们并不在乎他是不是开小灶吃饭,但叶无莺如此,司卿也只得每日跟着一起去,似乎不管怎样糟糕的食物,叶无莺都能吃得下去,直到挑剔的司卿忍无可忍,终于派了他身边那两个本就擅长烹饪的护卫去了后勤那边儿,这些看着丰盛的饭菜口味才狠狠往上几个台阶,他也勉强能够入口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不少士兵不仅变得更加壮硕,甚至有些个头都往上拔了一小截,更叫人惊喜的是,这一个月中,突破到下一级的士兵概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其他的估计也距离突破不是太远。 强度极高的训练到底还是起到了十分正面的作用。 但身体只是次要的,更难得的是他们身上那股精神,与叶无莺他们初来嘲风营的时候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真的有趣。”司卿露出兴味的笑容,“我的无莺果然很厉害啊……”对于谢玉和顾轻锋,甚至是阿泽,他都第一次生出某种类似于欣赏的情绪。 比起谢玉和顾轻锋,阿泽的作用似乎没有那么显眼,他被任命为第七队的队正,作为一名队正,手下有九十九名士兵,一开始他们并不服气阿泽,只是渐渐的,被阿泽折服了。阿泽是个很奇特的人,他没有什么心眼,直白到叫人讨厌,性格单纯,坚韧勇敢,这种人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中,不可能混得如鱼得水,但在军营中,却是颇受欢迎,他并不是大殷的家庭出身,对阶级甚至没有太深的概念,很快与士兵们打成一片。更何况,他在所有的训练中几乎是一马当先,作为队正非但没有要求特权,反倒比别人的训练量更大,更努力。 这些士兵不知道,阿泽这些年来本来就每天维持着极大的训练量,只眼睛看着,就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一般人都有些慕强心理,尤其是这些士兵,有阿泽以身作则,最先发生改变的就是他的小队,直到他的小队连续三次夺得小比的胜利之后,他们那一队九十九人,就对阿泽彻底服了气。 有这个小队作为表率,其他小队潜移默化中也受到了影响。 可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对整个嘲风营有着难以忽视的表率作用。 司卿想得很深,他想知道叶无莺和谢玉是怎样商量出这样的天才计划,当然,他知道他们之间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就是这种小秘密和难言的默契,让司卿看谢玉怎么都不顺眼。 他不是那种有正常三观的人,所以,他不是没想过将谢玉和阿泽甚至是顾轻锋偷偷处理掉,以他的实力,未必做不到,现在,他的巫偶已经增加到三具,每一具都拥有巫魂,因为不怕伤害,甚至九级武者也未必能拿它们怎样。 可是司卿很清楚,如果他这么干了,这辈子与叶无莺怕又是一个有缘无分的结局,所以,他努力容忍着这几人留在叶无莺的身边,然而,这并不表示他可以接受他们。 因此,那短暂欣赏的情绪一闪而逝,司卿开始想着怎样帮叶无莺将眼前的结果利益最大化。 最后,他决定再等等。 很快,夏去秋来,西荒的春秋是很短暂的,几乎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夏天和冬天。似乎前几日还热得惊人,这几天已经需要披上皮毛袄了。 嘲风营的营地中,到处都是训练搭建的工事,士兵们今天又得到了他们的统领下发的新福利,一条厚厚的羊绒裤,再加上一件可以贴身穿的羊毛衣服,他们不知道这衣服是怎样将羊毛变成线再编织成这样精致的模样,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甚至舍不得穿。 上头说了,到真正的冬天,就可以将这衣服拿出来穿上。 任谁都没有想到,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彻底接受了这个新统领,不仅如此,对他还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敬慕之心,如果不是他,嘲风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些士兵不是傻瓜,司卿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们未必全部知道,但自己正在变强总是明白的,在面对蛮族的战争之中,能变强一分,性命也就多了一份保障,这个他们很清楚,也因此更加感激叶无莺。 直到十月末,嘲风营迎来了第一场面对蛮族的战争。 这是一次常规进攻,来的是几个蛮族部落联盟,蛮族互相之间不太平,经常发生一些摩擦,但到秋末初冬,却会收手联合起来,发动这样的进攻。 绝大部分的蛮人不会比殷人士兵强太多,他们有高手,却也是少数,借助萨满的力量,往年才能稍胜西四营的士兵一筹,因此,与蛮族的战争总是有输有赢有进有退,双方已经僵持了近百年,原本看样子还要再继续僵持下去。 可是这一次,蛮族带队的一位萨满敏感地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一般而言,蛮族的一个部落只有一名萨满,只有拥有萨满,才能称之为部落,若是哪个部落的萨满逝去,又选不出新的萨满,这个部落就离崩散不远了。唯有蛮族的三大部落,拥有不止一名萨满,这一次来与嘲风营交战打先锋的自然不可能是三大部落的人,他们是一群小部落的联盟,试图在这一场先锋战中汲取一些有限的利益。 跟着他们来的萨满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来自一个偏北的小部落,部落上下加起来都不足三百人,扣除老弱病残,能来参加这次秋狩的年轻人不足百人,但因为她这个萨满来了,她的部落在这个联盟中仍然很有话事权。 “之前让人打听的消息传回来了吗?” 她身边一个年轻人愤懑地说,“大部落的人不讲信用,不肯将殷人那边的消息告诉我们。” 大部落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这种狡猾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事情有些不对。”她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我感到很不安,在面对殷人的时候,我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当一名萨满说感到不安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萨满不像是殷人的巫,可以卜卦施咒,但他们是最接近他们信仰的图腾的,图腾之火燃烧在萨满手中那根木杖的杖顶,这会儿正不规则地跳跃着,仿佛这位萨满此时的心情。 “觅大人,囫桑部落派人来了,让我们在天黑之前赶紧进攻。” 这名萨满叫觅,这会儿只觉得满心的苦涩。 第47节 他们是被用来打前站的小部落,在这种时候几乎没有选择权,明知道不对,却也没有后退的权利。 她站了起来,“走吧。” 而她身边那位青年蛮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快步走到她身边,“觅大人,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您安然无恙地返回部落。” 他们本就是小部落,甚至还没发现拥有萨满资质的孩童,若是觅不幸陨落,他们部落的前途可想而知,他甚至不敢去想部落里那些老弱妇孺会有怎样可怕的下场。 临近黄昏,叶无莺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那些蛮人开始准备发起第一场进攻。 撒礼的城墙低矮,几乎起不到多少防御的作用,叶无莺命士兵在城外挖了战壕,又做了简易的类似地雷阵的布置,那些个小东西是他自己做的,灵爆珠是一种不算太复杂的灵能小玩意儿,它的杀伤力不算小,许多精通灵能机械的匠人都会制作,偏偏用途不算太广,因为它太贵。一枚小小的灵爆珠就要耗费掉一枚下品灵石,哪怕只是下品,也足以叫人心痛了,要知道,一颗下品灵石都够叶家的灵力车深叶工作一个月了!这一片灵爆珠撒出去,就是实实在在的撒钱。 可是叶无莺不在乎,他有钱,太有钱了,缺钱这种事在他这里几乎不会存在。 于是,在那寒意侵袭西荒,冷得足以叫瑟瑟发抖的傍晚,他站在那巨石堆砌的城墙上,看着城外开出一片爆裂的烟花。 这第一场进攻,他甚至一兵未动,一卒未损,一枪未发,就已经胜了。 他不会去想敌人有多么可怜,战争有多么残酷。 是敌非友,你死,我活,就是这么简单。 第54章 司卿就站在叶无莺的身旁,眯着眼看向趴在下方战壕里的士兵。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只是二到三级的武者,在后方那几挺叶无莺贡献的灵力炮后,是一脸兴奋的炼气士——军中的炼气士极少,他们合力也只能操作三挺炮,可是在这个地方也算是足够用了。 在大殷真正的大人物心中,蛮人的威胁实在不足为虑,因为他们常年不和,又算不上多么高端的战斗力。 真正能让大殷忌惮的,是东面的龙族,尽管他们表现得对人类和陆地不屑一顾,但司卿经过上辈子那么长的人生,他知道京中那些大人物真正顾忌的是什么。所以,大殷最精锐的士兵,都集中在东面沿海,哪怕那几营已经在那儿数百年,除了打打水匪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功绩,但谁也不敢说撤销那里的营地。 龙族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对大殷造成威胁。 他正想着的时候,就听到谢玉在叶无莺的旁边口吻轻快地说:“……怀疑过为什么不换防,后来我就了解了,大殷这种地方,是注定没办法换防的。” 换防?司卿只听到这个词就忍不住要对她嗤之以鼻。 这个词很容易理解,只是在大殷,这是根本没可能的事。因为,这个世界存在圣者和贤士这样完全破坏规则的强者,别看嘲风营有三千多人,但他们联合起来,也无法奈何张将军,除非张将军不走,留在原地和他们死磕,否则凭借他们根本拦不住张将军这个圣者。 大殷的军制只有三阶,这就给了掌握着军队的将军们极大的便利,事实上朝廷对于校尉这一级也不是很着紧,很多将军都可以任命之后知会朝廷一声,因为只有圣者或者贤士方有可能成为将军,而一位将军治下的军队,几乎都遵从这位圣者或者贤士给予的功法体系。例如西四营,士兵基本都练的是张将军给的功法。 作为圣者或者贤士,他们还是很有地盘意识的,能被赵氏任命为将军的,更是没有蠢人,你说东面的付将军、祁将军愿意到这西荒来吗?肯定不愿意,即便是赵申屠强制下令,他们不得不来,要带着那数万将士穿越半个大殷,到这西荒之地,甚至放弃他们天生与水相合的功法,重新来这蛮荒之地——这不是说笑么! 譬如这西四营中,所有的士兵修炼的功法几乎完全适应此地的气候环境,耐热耐寒,当然,五级以上的武者炼气士,本就能够抵御基本的恶劣环境,但二三级的武者还是需要长时间的适应才能做到的,张将军给的功法与这样的环境十分吻合,这些士兵个个都体型彪悍也与所修功法不无关系,他们的身体能够适应这最糟糕的环境,甚至在极少摄入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力,甚至爆发出不弱的战斗力。 不得不说,张将军在这方面真是个天才人物。 大殷根本没有私兵的概念,说西四营是张将军的私兵其实也没什么,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这些士兵的最高领袖就是他,包括修炼的功法,若要换血或者换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每每有一位将军离开或者逝世,也就代表着他治下的那支军方力量伤筋动骨,往往需要长时间的调整才能恢复过来。 而且,西四营还有个特殊的地方,基本上新兵都来自边陲,为了保护家园,他们才可能拼尽全力,否则的话,这样贫瘠的地方恶劣的环境,哪有多少人还愿意来参军。 可是赵申屠,或者说历史上任何一任的帝王都不担心他的王朝有颠覆的可能,就因为这完全破坏平衡的力量体系。 掌握在黑殷赵氏手中的,只有四营,同样是四营,与西四营那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像傅斌来自白虎诛邪营,便是其中一营,像他这样的七级武者,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士兵。 没错,一个士兵而已,他甚至无法担任到队正,这四营中的队正,至少也要是八九级的强者,更别说是校尉了。 黑殷赵氏的四营中,人人都是精锐,最低也要六级,听闻不见光的圣者贤士就有好几个,这股力量足以碾压任何一股军方势力,只是平时看着温顺,并不露出属于它的獠牙罢了。即便如此,只是提起那四营,都足以叫人闻之色变。 谢玉与叶无莺的低语司卿只听了一耳朵,他考虑的更多,日前送出去的讯息恐怕已经到了张将军的手里,他想的是替叶无莺获取更多的利益,那么,总要让张将军看一看—— 他的无莺究竟为嘲风营带来了什么。 虽然他也知道,叶无莺的这种手段,顶多只能用在一个营的身上,他们已经到了需要为明年那件事打算的时候了。 并没有等待多久,他们就迎来了第二波进攻,这一次蛮族并没有贸贸然往前冲,而是驱使着他们驯养的巨大沙蜥,率先爬过刚才让他们吃了大亏的地方,然后才是小心翼翼跟上来的蛮人。 他们并不是真的没脑子,而在刚才那种损失之下,还敢冲上来,本身就代表了蛮族的悍勇无畏。 零星的灵爆珠又炸了一波,这一次炸翻的都是笨拙皮厚的沙蜥,有一些沙蜥甚至在被炸飞之后,还能继续爬起来,可见这种西荒独有的生物防御力之强。 伏在战壕中的士兵并没有动,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的令行禁止,以往当那些蛮族冲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早就冲出去还击了,这一次,却听从命令,稳稳地趴在战壕中,隐藏着身体。 近了,又近了! 顾轻锋眯了眯眼睛,“扔!” 战壕里的士兵这才抬起头来,将手中银白色的东西扔了出去。 必须要说,这回他们的统领真是壕得没边了,平时这玩意儿有一个两个,都被校尉他们存着舍不得用,现在居然给他们成片地往外扔,这扔的都是钱啊! 没错,除了易爆炸的灵爆珠之外,这回他们扔出去的,是灵爆斗,这种漏斗形状的小东西里面装满了灵砂,配合着两个小小的灵爆阵,和最基本的灵能结构,只需要按下上方的小按钮,扔出去不到三秒就会爆炸,威力巨大,比灵爆珠要强悍多了。 当然,也要贵得多。 这一把扔出去,又是不知多少钱。 远远的,在一座沙丘上,英武俊朗的男子盘膝坐着,看到这情形,嘀咕着,“真是败家子!”可是,这两场说起来容易,只要有钱就做得到吗?不,没这么简单。 灵爆珠的爆炸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好控制,它不像灵爆斗是有按钮可以人为操纵,灵爆珠原是扔出去经过剧烈的震荡就会爆炸的东西,叶无莺要求将它埋在浅土层下,本就是很天才的想法。再加上灵爆斗扔出的时间和距离——要知道,若是扔的快了,恐怕只能炸到最前面几排的蛮人,扔的慢了,会伤到自己战壕里的士兵,难得的就是这些士兵扔出灵爆斗的时间恰到好处,而且整齐划一,竟是没有半点浪费,且让这一波进攻的蛮族几乎都进入了灵爆斗爆炸的范围内。 更叫他意外的是,这群扔灵爆斗的士兵将手中的灵爆斗扔出来的时候,都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几乎扔在一条水平线上,如果不是长时间的训练和筛选士兵,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兵练得不错啊。”他赞赏着,嘲风营原本是个什么水平他是很清楚的,叶无莺短短三个月能将兵练成这样,绝非花架子的世家子,肚子里绝对是有丘壑之人。 这个姿态悠闲的男人,自然就是张衣白张将军。 接下来战事的发展,更印证了他的想法。 蛮人这么短短的时间,就吃了两次大亏,果然没有再很快进行第三次冲击,他们知道,万一靠近之后那些隐藏在战壕里的士兵再来一波灵爆斗,他们还是抵不住。 城墙上的谢玉轻笑了起来,转头对叶无莺说,“这倒有点现代战争的雏形了。” 只有叶无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类似于地雷战、扔手榴弹的场景,给了她很大的联想空间,觉得这与现代战争相似。叶无莺也笑了起来,“可惜啊,灵力枪的发展还不够,灵力车也只有世家能够使用。” 但这已经给了他相当大的启示,他就是世家子,理论上他可以使用灵力车,若是他有了资本去改装灵力车,再用在战争上面,谁能说他什么呢?这倒是一条可行的路子,至于灵力枪,大殷的灵力枪还停留在类似长管手枪的阶段,这种矜贵的玩意儿只有世家士族子弟或者少数将领才有资本配备,因为太贵了,平民炼气士攒上数十年的钱都未必买得起,难度不亚于现代买房子,也因此不可能普及开来。 “而且,灵力枪还有个很大的限制,只有炼气士可以使用。”谢玉叹了口气。 若没有炼气士以自身灵气当做子弹,灵力枪就几乎可以说是废的。 叶无莺摇摇头,“我在国子监的时候,灵能机械这门课的先生曾经说过,灵力枪的发展已经步入一个新的阶段,已经有匠人可以制作能给武者使用的灵力枪了,这种灵力枪以灵石为能源,除了更贵之外,并没有其他缺点,只是因为它太贵,一枚下品灵石只能发十发,即便是换用了新的聚灵阵,效果也不是太大,还急需改良,才并没有推广开来。” 谢玉惊讶,“也就是说,我们期盼看到的景象,是可以实现的?” “是的,也许只需要再等上几年。”叶无莺肯定地说。 司卿百无聊赖地听着,却并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天资聪颖,虽脾气不好,却也擅于揣摩人心,自问理解能力不会差,但是经常叶无莺和谢玉说话的时候,他只能听懂一半,正因为十分痛恨这种感觉,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谢玉。 同上辈子不一样,这一次,他忍了,尽管已经是满心的不悦甚至是暴虐。 再怎么说是现代战争的雏形,与现代战争还是不同的,等到天色擦黑,蛮人开始了第三波进攻,这一次与前两次都不一样,几乎肉眼就可以看出这次来的这些蛮人多么气势汹汹。 “这一回,算是一些小部落的精锐了。”说话的是方茹绘,她也没太听懂叶无莺和谢玉的话,但并不妨碍她明白抱着叶无莺这个金大腿,嘲风营能够减少多少死伤,而且论对蛮人的了解,她要远超城墙上的所有人。 小部落的精锐自然是比不上三大部落的精锐的,但再怎么说与刚才那些个普通蛮人还是有差别的。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要比我们的士兵稍稍强上一筹,不过我们的人多,还是可以轻松取胜的。”方茹绘发表了自己看法。 叶无莺却摇摇头,“这些个人还不至于让我们产生死伤。”至少也要等到那些个中型部落的蛮人来了,不说三大,西荒的中型部落少说也有上百个,等到这些来了,在叶无莺心里才有资格对他们造成一点损伤。 “炼气士准备!”同样在战壕里的顾轻锋下令。 最前排刚才扔灵爆斗的那群士兵向后退去,他们都经过训练,行动间十分迅速悄然无声。 这回换到最前排的是从嘲风营中集合起来的一百个炼气士。 在嘲风营中,炼气士的数量要远远少于武者,因为在以往的战争中,他们并不如武者有用,只能在蛮族靠近之前,以灵力弓射伤一些蛮族,相当于古代冷兵器战争中的弓箭手,只是准头和强度都要高上许多而已。 因此,整个嘲风营三千多战士,只有不到三百的炼气士,而且绝大部分没有超过三级。 这一回,有了叶无莺,他们也鸟枪换炮,人手一把灵力枪,这在几个月前根本就没法想象。 方茹绘见过士兵的日常训练,却也不知道,在战场上,所谓“排枪”有多么可怕。 “准备——射!” 又一次耐心等到蛮人进入射程,顾轻锋才下令,一整排的灵力枪迸发出明亮的光,整齐划一,所有的灵力弹都冲着那些奔跑过来的蛮人摄去,甚至不需要太计较瞄准。 “换!”顾轻锋一挥手。 又是两百个炼气士在一秒内就与前排交换了位置,齐刷刷的射击又一次发生。 这些低阶炼气士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无法做到像高阶炼气士一样连发,他们的灵力有限,调动的速度根本没法与那些高阶相比,若是连射,只需要三枪就会迅速抽空灵力。 可若是将他们分成三组,在其他两组射击的时间里,就足够他们恢复一下稀薄的灵力,进行下一波射击。 叶无莺试验过,如果这样下去,他们至少可以进行三十到四十组的轮、射,才会抽空体内灵力。 灵力弹密集如雨,交织在战场上空,张衣白都一下子站了起来,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且不说叶无莺有钱到将所有的炼气士都配备上了灵力枪,某些世家的私兵未必就做不到这点,单单是这种方法,就足以叫他震惊!毫无间隙的弹雨,这样可怕密集的攻势,别说是这些只比嘲风营的士兵稍强一些的蛮人了,即便是六七级的武者在对面,都讨不了好去! “这真的是……”他喃喃自语,“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小怪物,比他爹还令人吃惊。” 这个少年才刚十五岁,就已经这样天才,张衣白苦笑起来,想起这会儿仍然在愤愤不平的张弃,他始终觉得任锦是被冤枉的,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就该让他也来看一看这场战争才是,他口中的任锦再优秀,怕也是远远不能与叶无莺相较。我还真是有点后悔了,若是把他还留在嘲风营……”随即他又摇摇头,以这少年的聪明,即便是他不提,这位也会想方设法将张弃赶走吧? 他的脾气还真是随了他爹,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有钱,还有能力,张衣白不知道京中其他的皇子皇女如何,他想的是,面前这个少年,究竟有没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毕竟是金雷真武体呢……”张衣白眯起了眼睛,“赵申屠,你将他送到我这儿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起那些过往,张衣白也觉得有些心酸,他曾经认为自己了解赵申屠,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从未懂过这个人。 那些青春岁月不过过眼烟云,早就消散不见,大概唯有他还在时不时想起,时不时怀念,时不时伤心。 当年,赵申屠将不可能变作可能,逆转了自己的命运。 那么,眼前的少年呢? 第55章 不管这边张衣白怎样惊叹,那边指挥着战事的叶无莺和顾轻锋等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正如叶无莺说的那样,这些个小部落的精锐还不足以让这会儿武装到牙齿的嘲风营士兵受伤,连这一波都惨遭团灭之后,蛮族今年的秋狩第一战已经全然宣告失败。 当那些蛮人在密集的灵力弹雨中成片倒下的时候,无人能够形容这种壮观的场景,可对于蛮族来说,这就是一首残酷的悲歌,让他们绝望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