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娇百味》 千娇百味 第1节 《千娇百味》作者:容千丝 文案: 顾逸亭认定自己上辈子死于未婚夫宁王之手,重生后唯求留守南国,与美食为伴,安稳度日。 无意中捡了个俊秀小哥哥,被对方体贴相待、百般相护,她心如蜜甜,一不留神被拐回了京城。 目睹一屋子人俯首跪地,尊他为“宁王殿下”… 咦?印象中凶神恶煞的大灰狼咋活成了乖巧小奶狗? 顾逸亭立刻遁走——不认识,不再见! 宋显维快马加鞭穷追不舍: 剧本上的销魂一夜呢?她还没对我“始乱”,岂能“终弃”?!本王不要面子的? (嗯,媳妇面前,不要的) 【自以为完美避过前未婚夫·香甜可口·娇俏小佳人vs自以为被始乱终弃·可奶可狼·忠犬小王爷】 架空,双重生+双初恋,感情+剧情+美食。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重生美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逸亭,宋显维┃配角:微博@容千丝┃其它: 一句话简介:宁王:媳妇味道好极了! 立意:前世缘,今生修;品千娇,尝百味。 第1章 顾逸亭活了两世,皆遭贼惦记。 前世的……不提也罢,这一回遇的却是窃贼。 应天二年春夜,南国,穗州云山,顾府别院。 溶溶月色交叠满室灯火,柔和了案前少女莹润的脸颊。 顾逸亭时而蹙眉,时而勾唇,素手不停翻着家传食谱。 书房广绣屏风半透,未能拦住廊外老妈子和丫鬟们的低议。 “海虾、海参、鳆鱼被偷,螃蟹被糟蹋……苏妈妈,你说,族亲不帮忙,咱们该拿什么参加六日后的百家盛宴?” “说这就来气!四婶母那嘴脸!说咱家小娘子‘自恃父亲在京当官,好大喜功,而今出事才四处求人’……满嘴胡言!欺人太甚!” “他们巴不得咱们输掉比试、彻底离开岭南!小娘子看透处境,想着自己解决,您何苦自取其辱?” “老爷夫人远在千里之外,大少奶奶守寡,小少爷年幼,仅剩小娘子事事亲力亲为……我不操点心怎么成?” “话又说回来,前两日,小娘子让阿福他们到半山挖了个大坑,也许……已有对策?” 顾逸亭凝神静听,心上如有暖流涌动,会心一笑。 门外脚步声如风般卷入书房。 一素衣少妇满脸怒容,气势汹汹,“啪”地丢下一根擀面杖。 “杀千刀的!定是府里有内鬼!等抓到那贼子,我必定将他擀平!做成葱油薄饼!” “大嫂,先把盛宴对付过去再说。”顾逸亭软嗓绵绵,语带劝抚。 长嫂陆望春双手叉腰,大剌剌站在房中,丹凤眼直盯埋头细阅的小姑子。 一身家常素纱衣,外披淡鹅黄长褙子,纤纤楚腰,依依如柳。 脸容棱角柔润,五官如雕似琢,雪肤娇嫩,唇不点而朱,丽色惊人,细腻出尘。 对着这张千娇百媚的脸,陆望春的怒火有须臾凝固。 片晌后,她还是没忍住:“我、我快被你气死了!” “海鲜不是我拿的,渔船又不是我撞沉的……你冲我发脾气做什么呀?” 顾逸亭眨了眨秋水明眸,一脸无辜。 陆望春说话一溜不带喘:“你这丫头!没有食材,任你研究出奇特新菜式又如何? “还有!好端端的,干嘛出面揽下这桩比试?三年了!何不老老实实去京城?你伯父是堂堂吏部尚书! “你若早几年搬进尚书府,学你堂姐当个大家闺秀,以这勾魂摄魄的小脸蛋、不盈一握的小蛮腰、一点即通的小机灵……嫁给皇帝当妃子也不为过!” “噗……”顾逸亭笑出声,“嫂子忘了?当今圣上,是女子。” 陆望春一时语塞,半晌复道:“那皇帝总有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吧?京城王公子弟多如牛毛,任由你挑!” “嘘!轻点声!你不怕人笑话,我可担不起!” 顾逸亭嘴上轻巧,内心深处的一根细弦陡然紧绷。 陆望春犹自滔滔不绝:“姑且不谈退位让贤的秦王、腿脚不便的晋王,单单说手握兵权、尚未成婚的宁王……” “宁王”二字入耳,顾逸亭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修长精壮的身影。 蓄须的豪迈面容已模糊,但一双凌厉长眸,目光似刀,又蕴含炙热温度。 当时,他为她出一口气,当众把郡王堂兄一拳打翻在地。 那一刻的他,雄姿勃发,无比耀眼。 画面深深镌刻在她心中,温暖她多时,直到那场噩梦惊醒。 刹那间,无尽羞愧、耻辱、畏惧……百般滋味,冲破死而复生的时光,迫使她浑身颤抖。 陆望春似未留心她的异常,“平定谋逆后,宁王获近半数朝臣支持!他借‘非治国安民之才’为由,将皇位拱手让给一手提携他的熙明帝,后以少年之姿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如此位高权重的年少英才!天下间多少女子,挤破头只为一睹其风采?他置之不理。而你娘则说,宁王曾私下派人到你伯父家,打听过顾家千金们! “依我看,你甭管百家宴,赶紧随二叔公进京!没准儿……万千少女做梦都想得到的宁王妃之位,真砸你头上!” 顾逸亭呼吸如凝,胸口顿感利箭锥心之痛。 不不不!今生今世,她不求荣华富贵,惟愿离京城皇家越远越好! 上辈子早早入京,她锦衣玉食,与堂姐成了艳动京师的顾氏姐妹花。 而宁王身为最年轻的亲王,圣眷无限,风头无两,不知何故,偏偏相中顾逸亭,扬言非她不娶。 此事轰动朝野。 顾逸亭没作犹豫,答应求亲。 她在热议中等待风光嫁入宁王府之日,未料,徒生意外……死在逃亡之路。 一朝重生,她醒于举家北迁前夕。 大局如旧——女帝当政,宁王依然炙手可热。 顾逸亭怨过恨过悔过,终归不愿再趟浑水,遂不顾父母催促,想尽一切法子,如钉子般死死扎在岭南。 驻守南国的皇叔荣王,是个热衷美食的老饕,每年举办百家盛宴。 岭南望族各派代表参赛,优胜方可获丰厚奖励,更能得编纂《珍馐录》的良机。 若顾逸亭一举夺魁,一可长驻广南东路,二可避过京城孽缘,三可施展才华。 顾氏一脉对饮食有独到见解。 顾逸亭自上世已积攒了不少经验,今生长居南国,闲来阅读典籍,常与司厨探讨饮食之道。 既获新生,她渴望远离是非,尝遍百味,安享盛世太平下色香味俱全的快活人生,并尽一己之能,把家学传承下去,才不枉重活一回。 此刻,她勉强从错综复杂的往事中回神。 陆望春仍呶呶不休,由人生大事说到顾家族亲,再以“蒸炒煮炸煎焖炖灼烤”的方式大骂贼人,忽然插了一句:“什么味儿?” 顾逸亭淡笑着从案下摸出一精雕漆红食盒。 上层整整齐齐排列着绿油油的山药菊苗煎,清香诱人。 下层为晶莹剔透的豆沙团,水晶薄皮清晰透出流动的暗红馅儿,尤为趣致。 陆望春立马抛弃“酸汤腌恶贼”的自创菜式,眼冒金光,吞了口唾沫。 顾逸亭笑道:“我怕看食谱易饿肚子,提前备了些,嫂子可愿一尝?” 不出所料,陆望春停止咒骂,飞快捧起食盒,坐到一侧大快朵颐。 书房总算重归安宁。 ***** “小娘子!大少奶奶!阿福巡视时发现,山鸡不见了!坑洞内传出……野兽粗喘声!” 外头兴冲冲奔来一紫衣丫鬟,正是近侍紫陌。 顾逸亭搁笔,眉宇间喜色乍露:“快!备上铁笼、棍棒!带几条狗!小心点,别伤着那家伙!” 陆望春吧唧吧唧咀嚼食物,茫然发问:“山鸡野兽?搞什么鬼?” 紫陌解释:“小娘子发觉山上有野猪踪迹,吩咐人挖了个深坑,以干枝薄草覆盖洞口,绑上山鸡……如今瞧这状况,想必有惊喜!” 陆望春瞪视顾逸亭:“你一京官千金捉野猪?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下批南海渔船已然赶不上,咱们活捉一头野猪,用上等药材喂养几日,等盛宴当天清早宰杀,或许能创造独一无二的野猪全宴,”顾逸亭笑而挽了嫂子的手,“走!去瞅瞅!” 她走投无路,孤注一掷,赌了一把。 看来,赌赢了。 陆望春哭丧着脸:“我造的什么孽?丧夫就罢了……为何遭贼?为何大半夜干稀奇古怪之事?” 顾逸亭听她不情愿,改口道:“有劳嫂子,督促下人洒扫后院。” “成!”陆望春满口答应,“我定腾出风水好位,让野猪充分吸收日月精华,成为健壮强悍的绝世好野猪……” 顾逸亭生怕旁人捷足先登,没再多听她的豪言壮语,当即带了七八人,提灯上山。 半月细碎清辉影影绰绰,一行人沿标记寻到深坑。 千娇百味 第2节 果不其然,上覆的薄草枝干缺了个大口子! 侧耳倾听,未闻野兽喘息。 顾逸亭唯恐野猪摔成重伤不能用,赶忙催人扒开坑洞。 近一丈深的土坑内,直挺挺躺着一头两百斤上下的大野猪,周边残留一地山鸡骨毛。 仆役以长竹竿戳了戳野猪,一动不动。 ……死了? 顾逸亭傻眼。 她事前计算过陷阱的深度和宽度,底下铺了干草,即便野猪摔落,不至于摔成重伤。 缘何不到半夜,竟死在坑内?是她过分自信了? 野猪多为成群出动,且极其聪明。 一头遇险,其余逃脱后,短期无返回的可能。 惊怒与失望,于顷刻间蔓延至她的眼角眉梢。 她摇摇欲坠,辛苦维持的从容镇静,瞬即碎裂。 没了野猪,无法在百家盛宴中获胜,她不光颜面扫地,更要乖乖北上,直面恐惧源头。 灼热气息、微糙的双手、撕扯的痛楚……令她周身发麻。 难道历劫归来,费尽苦心,终究躲不过命运的绞杀? “草堆……藏了个人!” 一声惊呼,强行把她从神伤中抽离。 摇曳火光下,一玄衣人蜷缩在洞底的草堆内。 是谁?跑到陷阱中与死野猪同眠?什么癖好! “这人十分虚弱,似受了不轻的伤!”阿福大声道。 “先把人救上来!”顾逸亭慌了神。 这家伙!该不会……夜间误入陷阱,被野猪攻击至重伤吧? 那可就麻烦大了! 众人齐心协力,将人从坑里捞出。 但见那人身量颀长,宽肩窄腰,脸色苍白,剑眉斜飞,长眸紧闭…… 居然是位俊美之极的小青年! 顾家仆役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他眼缝微睁,仅徜徉一线眸光。 清澈,明净,凛冽,如寒夜里破云而出的璀璨朗月。 眼珠子缓缓转动,睨向顾逸亭时,眸底掠过一抹狐惑,随即化为惊骇震悚。 又似掺杂丝丝缕缕的愉悦欣慰,以及微不可察的怨恨懊恼。 顾逸亭颊畔如烧,心中宛若窜出上百只活蹦乱跳的小猫,乱跳乱挠。 这人……认得她? 第2章 泼墨夜色渐散,天际渐露熹微晨光。 顾家众仆以竹竿、麻绳、粗布等物扎了个缚辇,抬着玄衣青年,快步抵至别院前。 石阶之外,陆望春摩挲双手,翘首以待,见状急急迎上,低头一看,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吼。 “野猪成精了?!” 那气若游丝的小青年,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顾逸亭心漏跳了一拍,“快!快把人挪进后院!青梧,备床铺被褥!小五,速到周边村落请大夫!” “这谁啊?”陆望春掌灯凑近细看,“壮是壮,俊是俊……哪儿捡的?咱们一寡妇、一待字闺中的少女,要这半死不活的男人何用?” “总不能见死不救。”顾逸亭心乱如麻,无心细答。 正自催促下人将小青年抬进闲置居所,忽闻人声狗吠嘈杂,却是下人挑扛野猪回院。 “小娘子,野猪死了不到一个时辰,”阿福小声禀报,“头骨碎裂而亡。” “这倒奇了……难不成,野猪掉进深坑、吃掉山鸡,才被人打死的?” 要知道,野猪皮糙肉厚,獠牙尖锐,攻击力非同小可! 寻常村民拿铁锹、锄头都对付不了! 是方才那动弹不得的青年所为? 他年纪轻轻,平白无故跳进陷阱,赤手空拳,挑战野猪? 顾逸亭暗觉事有蹊跷。 ***** 曙光初露,别院迎来了不速之客。 数人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而来,衣饰考究,竟是荣王的手下! “顾小娘子,在下奉王爷之命,查看各家的筹备情况。” 有别于趾高气昂的王府中人,今日登门的邵管事谦和客气。 顾逸亭不敢怠慢,打起精神,客套一番。 进了内院,邵管事忽而换了套说辞。 “实不相瞒,世子爷得悉贵府老妈子四下奔走,担心小娘子遇到难题,命我上门打听。如有所需,不妨直言。” 荣王世子?宋昱?顾逸亭惶惑。 宋昱乃当今皇帝的堂兄,性子柔仁,体弱多病,甚少露面,何以留心顾家的动向,还专程相询? 若直言失窃之事,兴许能得他的帮助,同时亦暴露她能力上的不足。 她自问可胜任编撰食典的工作,这是最好的机会,不可放过。 “确有贼人光顾,目前已更换方案。谢世子爷劳心,让邵管事跑这一趟,好生过意不去。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她故作轻松,命人取人参相赠。 邵管事连连推辞,再三确认她无需协助,关切问道:“敢问顾小娘子,府上何人得病,需连夜请大夫?” 顾逸亭未料对方知晓此事,想瞒已瞒不了。 可她岂能如实告知,自己把一小伙子给坑了?只好谎称仆役得了急病。 邵管事眼底乍现狐疑,微微一笑,礼貌告辞。 ***** 午后小歇完毕,顾逸亭亲自到厨房,指导厨娘腌渍野猪绞肉、烤制肉干,又往煮沸的肉酱中添加异国香料。 霎时,一股难以言表的酥香混合肉的浓香弥漫在院子里,勾得各处下人频频伸长脖子张望。 赞叹声与垂涎声中,丫鬟青梧仓促行近。 “小娘子,大少奶奶说,那野猪……不,是那小哥醒了。” 顾逸亭眉间愁云略散,整理仪容,沿古朴长廊步向后院。 暖阳伴随嘈杂人声渗进薄纱窗户,显得简陋房间幽暗且僻静。 原本面朝墙壁的玄衣小青年,正小心翼翼撑起上半身,盘坐于床塌。 顾逸亭止步门外,轻声问:“醒了?” 她嗓音天生自带三分娇柔,宛如二月春风。 软绵轻和之余,隐隐让人有种夹带春花甜香的错觉。 小青年幽然轻抬点漆墨眸,令顾逸亭的心无端颤了一下。 一双意外好看,又似曾相识的眼睛。 眼尾狭长,双眼皮略深,目光看似平静冷清,实则隐藏难以觉察的拘谨、审慎和激动。 烛火为他俊朗容颜镀了一层光,端肃贵气,如修竹清凛,如芝兰载华,纵然身处陋室,仍有满屋生辉之气象。 黑衣破损处,露出结实紧绷的肌肉线条,叫人面红耳赤。 对方同样在端量她,慎而重之。 大概意识到她的疑惑和试探,忽而唇角轻轻一抿,平添若即若离的怨怼。 他……在怨她? 顾逸亭心中莫名怦乱。 历经两世,即便未到阅人无数的境地,也算走过南北西东。 但,她猜不透此人的身份与来历。 一坐一立,四目相对,默然未语。 静谧空气中飘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看够了没?看完快喝药吧!” 陆望春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抵至身后。 顾逸亭耳根滚烫,摆手让丫鬟端药进屋。 小青年朝她们略一颔首,讪讪垂目,脸颊泛起微弱红云。 双手纹丝不移,完全无拿碗之意。 千娇百味 第3节 顾逸亭为化解适才的窘然,主动开口:“这位小哥,你、你还好吧?” 沉默中,小青年以鸦色长睫遮掩深邃星眸。 顾逸亭又道:“大夫说你受重击,伤及心肺,脉搏比常人缓慢……你是否得了什么奇症?” 小青年嘴唇动了动,依旧不语。 “那深坑,是我为应付百家盛宴、捕捉野猪之用,请问……你为何陷落其中?野猪……是你打死的?” 对方保持沉默。 这就有点尴尬了。 “你且安心在此养病。” 顾逸亭以淡笑结束问话,拉陆望春出屋。 陆望春闷哼:“是头听不懂人话的哑巴野猪!你要如何处置?” “先留他休养几日。派人去官府问问,近日可有飞贼流寇……不过,他不像坏人,而且周身乏力,当真病得不轻……” “肯定病得不轻啊!否则怎会跑到有野猪的深坑睡大觉?我听阿福说,陷阱周围放置了醒目标记,只要眼睛没瞎,断不会随便踩进去!除非……他蠢笨如猪!” 顾逸亭也曾考虑过此细节。 那人故意而为之? 陆望春见她半晌不语,努嘴道:“你刚才跟他眉来眼去作什么?” “胡扯!”顾逸亭险些炸了,“我、我哪有?” 上辈子的经历,使她对异性或多或少存有排斥感。 与年轻男子直勾勾地对视?史无前例。 为何徒生唐突之举?她说不上来,或许……只是因为那人神态过于微妙? ***** 离百家盛宴仅余四日。 顾家除了饲养的牲畜、野猪肉干、腊内脏等,再没别的拿得出手,光是食材已输别家一大截。 顾逸亭几乎想求助于荣王世子,或不待见她的族亲。 据丫鬟仆役回报,那位从深坑里捞出来的小青年,始终一声不吭。 他行动缓慢无力,梳洗更衣饮食皆不许旁人在场,且只吃米饭和白粥。 顾逸亭细观他仪表非凡、行止雍容,绝非村夫俗子。 处处防范,也许是……中了毒。 她曾害怕惹祸上身,起过撇下不管的念头。 但私下问过,这人既无衙门缉捕的要犯特征,也不似有害人之心,兼之行动艰难,还说不出话……她迫于无奈,唯有把他带回城里医治。 这日,一行人离开云山别院,沿曲折山路回城。 薄雾缭绕处,桃红柳绿,溪涧鸣幽。 众人于桃花涧边歇脚,取出水和干粮分食。 顾逸亭不经意撇向板车上的小青年。 他穿了顾家仆役的灰衫,碍于身材高大,不合体的衣裳显衬出肩宽腰窄之态。 捕捉到顾逸亭的视线时,他挑起微弱一笑,眸子流淌淡淡的委屈。 顾逸亭迅速转目,望向数丈外的一株数百年老树。 树干又高又粗,比起其他同龄的大树,枝桠叶片则少了一半以上,在这春山之中稍显突兀。 她全神贯注打量老树,并未留神那小青年长眉紧蹙,凝眸处,忧虑一闪而过。 小歇两盏茶时分,众人整顿行装,准备继续上路。 顾逸亭走在前头,身后紫陌“啊”的一声惊呼,紧接着,余人齐声尖叫!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顺大伙儿眼光徐徐抬头。 一条竹叶青蛇缠在树枝上盯着她,吐出分叉的舌头。 恍惚间,她误以为是幻觉。 毕竟,早春怎会有毒蛇出没? 但这通身青绿、悄然蠕动的家伙,可不像木雕或泥塑制作的玩意儿! 蛇“呲”地喷出腥气,进而收缩前半身,蓄势待发! 顾逸亭霎时僵立在地,心也凉了半截。 蛇的迅猛攻击,她躲不开。 余人试着拿棍棒去挑青蛇,顾逸亭暗暗扯下腰间的香囊,企图丢出,转移蛇的注意。 然则,来不及了…… 蛇弓起身,猛地昂首张嘴,直往她窜来! 电光石火间,轻微的“嗖”声破空飞激射。 竹叶青蛇腾在半空,突然被尖石打飞! 顾逸亭心跳停顿,屏住许久的呼吸也忘了恢复。 再观那蛇,被击飞一丈有余,在地上不住扭动,看来受了极重冲击。 顾逸亭自知,顾家仆役丫鬟,无一人具备此手劲和准头。 她没作犹豫,扭头觑向小青年。 那人正好目视她,长眸的担忧稍纵即逝,唇边笑意舒展。 漫山桃花灼灼,因这清浅一笑,黯然失色。 其他人从惊险局面回过神,纷纷以赞赏目光投向小青年。 然而,他两眼一闭,身子一软,又一次……晕!倒!了! “……” 大伙儿大眼瞪小眼,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 第3章 上元节,穗州迎来一年一度的百家盛宴。 各地蜂拥而至的望族旁枝,慕名前来的食客们,无不踮脚昂首期盼。 荣王父子、知府等贵人,身着锦袍,端坐于子城高台之上。 吉时一到,围拢在一排排长桌、炉灶前的上百队参赛者开始了忙而有序的运作。 顾家族中出了当朝尚书、太官令,又是有名的美食世家,本是大家的关注对象。 今年更受瞩目,是因掌事者,为年方十五六岁、容色骄人的少女。 女帝掌政第二个年头,女子的地位、活跃程度史无前例提升,但万人围观下,顾家千金所表现的镇静从容、高雅气韵,教人为之惊叹,为之倾倒。 她身穿浅青木棉纹褙子,配了枚雕兰白玉佩。 身姿秀挺如含苞待放的清雅幽兰,纵使极擅丹青的妙手,亦难描摹当中的灵气与韵味。 无人得知,那是历经两世波折,游历大江南北,方酝酿而成的风华。 在她自信指挥下,顾府十余位厨师、厨娘、丫鬟、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对食材进行清洗和切摘。 筹备工作完成,周边现杀的山珍海味陆续被送至各家砧板上。 “瞧瞧周家的鲍鱼!都是双头鲍!鱼翅是天九翅!” “还有杨家的老甲鱼!魏家的……居然是熊掌!” “朱家的活烙鹅掌够厉害!就是太残忍了些!” “是啊!鹅掌都熟了,鹅还在乱蹦!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可怜的鹅!” “咦?李家胆子够大!朝廷为保护农耕,不是明令禁止宰杀牛吗?” “听说他家的牛,自己从山坡上滚下去……自杀的!” 各望族使尽浑身解数,再看顾家,活蹦乱跳的仅有黄鳝和黑鱼。 “那、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鸡?鱼?野兔?山菌?如此寒碜!敢呈给王爷?” “顾氏一族大不如前啊!” “记得四年前,顾大人亲自上阵,做了一道鲜美之极的鱼脍,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可不是?他老人家掌管御膳,靠的是博学多才!可惜他家千金,美则美矣,终归资历尚浅,怕要丢老父颜面啰!” 顾逸亭无暇理会场下的怜惜或嘲讽,淡定指点下人,根据她改良的食谱,按部就班执行。 明晃晃的刀具砍、切、片、刮、削出各种形状和花样;长竹筷在大锅里搅拌出透人心的鲜香;焖煮中的锅盖扑腾有声,肉香、豆香、菌香、骨香、葱香、椒香各式形成奇妙香风,弥漫半城。 临近午时,顾府管事牵来一头水牛,惹得满场哗然。 正当人们以为顾逸亭要宰牛烹牛,她却命厨娘挤出新鲜牛乳,加入打好的鸡蛋,盖好盖子,再小火慢蒸。 暖阳与浓香,使关切眼神、交头接耳声也徒增色香味。 时辰已到,百家停下劳作,依次将食案呈至高台,供荣王父子、州县官员品尝点评。 珍馐百味,异彩纷呈,确为名副其实的百家盛宴。 因菜式繁多,位尊者大多只挑一两味,浅尝辄止。 果不其然,周家的鲍参翅肚、杨家的清炖甲鱼、李家的全牛宴皆获好评。 千娇百味 第4节 朱家的火烧鹅掌爽脆鲜美,由于太过残酷,被荣王世子宋昱以“虐食”之名,评为下等。 部分家族以柳叶韭、玉蝉羹、汤饼等时兴菜肴应战,无一不选用上好原料,足见其诚。 一波又一波过去,其他家族的菜肴已无热气,台上唯独顾家的食案腾起袅袅白烟,宛如刚起锅。 菜肴形态优雅,红黄白绿黑青紫兼备,色彩斑澜。 荤素搭配,甘香四溢,畅人心怀。 雅致青瓷所制的大小食器,皆有高足支撑,下方隐透火光。 “来者可是顾家千金?”身宽体胖的荣王对顾逸亭尚余印象,“这些是何菜式?为何有火?” “民女见过王爷、世子和诸位大人,此为顾家所创的十二生肖宴。” 顾逸亭盈盈福身,秀眉如春山染岚,双目顾盼恰似流泉映月。 “因担心菜肴变凉,对脾胃不好,是以在器皿下点燃了小蜡烛。” “顾小娘子考虑周到,体贴入微,了不得!”荣王世子宋昱漾起和蔼笑意,“十二生肖为菜?有意思!” “请王爷、世子和诸位大人品鉴,这十二道菜分别为——灵鼠献瑞、牛转乾坤、虎雄千里、玉兔东升、龙腾云天、蛇序呈祥、马到成功、三羊开泰、封侯挂印、金鸡报喜、狗至兴隆、诸事顺利。” 顾逸亭一口气报了有关十二生肖祥瑞菜名,与之对应的,则是竹鼠干煮豆腐、水牛乳冻、黄鳝做的炝虎尾、桂花干焖兔、鱼汤龙须面、三丝蛇羹、海鲜上汤马齿苋,以及烤羊、白切羊肉、凉拌羊肚丝的一羊三食,猴头菇、竹笙、云耳等做的三鲜上素,现烤的脆皮黄金鸡,嫩笋枸杞汤、红烧野猪肉。 荣王听着新鲜,让侍女全都布好,细尝后啧啧赞道:“寓意好,品相好,味道更好!浓郁与鲜香配得巧妙!融合各地菜系的精妙,官菜之华贵大气,粤菜之鲜嫩精清,淮扬菜之雅意,川湘之辛辣多变……非一家所长,搭在一起却无违和之感,反而相得益彰!” 其他官员一同尝试,这个夸野猪的五花肉肥瘦匀称,瘦有筋道,肥有软糯,酱汁浓稠。 那位则称蛇羹回味无穷,像活了一般。 还有夸赞看似寻常的一道鸡,脆香十足,味美多汁,软滑细嫩。 世子宋昱作了总结:“顾小娘子别出心裁,难能可贵!” 台上一致首肯,台下人声鼎沸。 “不会吧?再好吃,不比别家的珍稀有诚意啊!” 荣王听了个真切,笑问:“说说看,为何是这十二道菜?而非矜贵食材?” 顾逸亭扬起精致唇角,娓娓而谈。 “民女亦曾想过以极品海味参加比试,但为了诠释百家盛宴的精髓,所挑选材料,均为顺应天时、质朴自然的佳品,既讲究色、香、味、型和营养,还需力尽精、雅、情、礼和仁爱。” 荣王有点懵:“哦?愿闻其详。” 顾逸亭笑靥透着平和:“王爷,民女私以为,饮食之道,贵在守心,无须旁门左道,无须凶残虐杀,无须逆天而行。秉持天地人和之美,方可称为‘美食’。 “美食的色香味型与营养,想必在座诸位耳熟能详,民女不再赘言。所谓‘食不厌精’,在选料、烹调、环境,唯‘精’,可达味与境之‘雅’,‘雅’则可激发‘情’,而‘情’则生‘礼’,礼则融仁与爱。” 荣王若有所思,宋昱接口:“不错!若然一味为追求奇诡而残害生灵,有违天良本心,断不可取!” “说到百家盛宴,何为‘百家’?”顾逸亭稍挺腰背,柔韧绵嗓渐增硬朗之气,“百家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岭南的百家,更是繁衍而生的千家万家,乃至皇土上的世代臣民。 “王爷每年精心筹办盛宴,意在传承与弘扬,因而真正该推崇的,不应只是天潢贵胄才享受到的高级食料,而是天下百姓都可尝到、且做得出、不拘泥于任何菜系的美味佳肴。 “只有用常见易得的食材原料,去创造天下同欢、万民同乐的百味佳宴,才能称之为‘盛宴’。” 她腮畔弥着淡淡桃花色,彰显她年龄应有的娇态,却散发雅正意韵。 热议声中,她谦虚补了一句:“民女年幼无知,见识浅薄,欠妥之处,望王爷和诸位指正。” 荣王边听边吃,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好几道菜,捋须而笑:“妙!妙!妙!” 余人面面相觑,难辨他夸赞的是菜肴还是言论。 “顾小娘子年纪轻轻,已具独到见解,实在难得!”宋昱对顾逸亭所言大表赞同。 顾逸亭含笑称谢。 这一关,算是过了。 即使赢不了头名,她也不至于辱没父亲的声望。 人群中有人提出质疑:“既然顾小娘子说要顺应天时,缘何会有蛇?” 顾逸亭颊边红霞愈浓:“岭南地暖,蛇蟒偶有从冬眠中苏醒。数日前,此蛇盘缠树上,试图攻击我,遭府里人打伤,眼看救不活,才做的蛇羹。” 魏家家主发话:“王爷,顾家随随便便以‘龙’为题,未免对今上不敬。” 其他家族大抵看不惯顾家以简朴食材大获赞赏,遂跟着起哄。 “不过是个菜名,你们小题大做、攀扯圣上,岂不是更不敬?”顾逸亭明眸流转,气定神闲,“再说,圣上胸怀天下,豁达大度,是位不可多得的贤明君主,怎会计较此等细枝末节?” 她顿了顿,转身朝荣王父子一福:“不知王爷和世子,是否认同?” “当然!圣上英明!”宋昱笑得欢畅。 身为皇亲国戚,怎能否认君主的圣明?歌功颂德之辞,自是要加以肯定啊! 随着台上台下称颂之言此起彼伏,宋昱环视四周,眸光有意无意睨向顾逸亭,唇畔轻勾愉悦浅笑。 直至菜肴全部品完,荣王当场宣布,顾家、周家、杨家为优胜的前三名,加以奖赏,获参与编撰《珍馐录》的资格。 欢呼声、祝贺声交织连片。 顾逸亭郑重谢恩,笑颜糅合潋滟春色,叫人移不开目。 她赢了。 阴错阳差,因祸得福。 是时候,把盗窃海鲜、糟蹋食材的奸险小人揪出来。 ***** 东城顾府,里里外外,喜气洋洋。 顾逸亭将所有下人召集至跟前,逐一盘问过除夕夜至正月初的行迹。 无疑似内奸者。 可如无府上仆役的介入,外人如何轻松盗走她储备的食材? 她决意静观两日。 吩咐下人整理盛宴物品,她系好围裙,回居所小厨房忙活。 细细切好山药、清理鸡肉,放入瓷炖盅,隔水而炖。 或许是生火之故,脸颊微微烫灼,心也隐隐冒着腾腾热雾。 以碎石弹开毒蛇相救后,小青年昏迷了整整一日才醒。 顾逸亭因扭动的青蛇而突发奇想,连夜更改方案,筹备食材,只在那人深睡时探望过一回。 而今尘埃落定,理所当然要表谢意。 让青梧盯火候,命其半个时辰后加入枸杞子,顾逸亭左右无事,回大厨房和大伙儿一起做汤圆。 左思右想,终觉亲自走一趟,更显诚挚。 掐算时间回居所,不见青梧身影。 鸡汤挟着温润鲜香四下弥散,顾逸亭捧出炖盅,为保鲜美,没打开盖子,另备碗勺和盐巴,用竹盘盛好,莲步西行。 春日悠悠穿过疏朗竹影,落了一地斑驳。 她跨进客院,冷不防撞入那双聚拢星辰的清朗眼眸中。 那人一身雪色广袖道袍,并未加巾束带,静然靠在廊前晒太阳。 远远闻到香气时,似用力吸了吸鼻子。 其躯体精壮,凛凛如松,乍露孤狼俯瞰众生的傲然之气。 偏生神色慵懒倦乏,没来由予人小奶狗待抚慰的憨厚感。 顾逸亭步伐微凝,莫名忐忑。 比人前阐述见解、据理力争还紧张。 那人怔怔的,似在等她靠近。 目光落在她欲言又止的润泽唇瓣,瞬即凌乱如被狂风吹袭。 “我……我给你做了点鸡汤,趁热喝。” 顾逸亭抱着速战速决之心,径直行至石桌前,放下托盘,掀开盅盖。 然而,当她垂眸,眼光立时一僵,脸色发青,檀唇翕动,哑口无言。 第4章 鸡汤火候刚好,浓香扑鼻,但先前让青梧添的枸杞子一颗也无。 让顾逸亭震怒的是——大块鸡肉不见了!汤勉强剩一半! 难怪重量不对! 谁?谁敢动她亲手炖的鸡汤? 纵观全府上下,大概……只有一人。 小青年眼神发亮,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慢悠悠起身。 看得出,行动大有好转。 顾逸亭尴尬而笑,连汤带肉倒出大半碗,凭经验加了一小撮盐。 那人坐在石桌边,直视她的一举一动。 待热气腾升的鸡汤挪至跟前,他细嗅香味,先谨慎喝了一勺,脸上微露惊叹之色,而后端起碗,咕咚咕咚全喝了。 仿佛饿得发慌。 顾逸亭猛然记起,仆役说,他只吃粥饭。 是在防范什么人?为何愿意喝她的汤? 她直觉其第二次昏倒,极可能缘于出手救她,牵动内息所致。 千娇百味 第5节 无论他是何身份,终究有恩于她。 按下戒备心,她将所剩的山药和鸡肉碎舀出。 碰触到他隐含失落憋屈的眼神,心头登时软化。 “你中了毒?” 小青年一愣,点头。 “你……见过我?” 小青年笑得略微腼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算肯定还是否定? 顾逸亭苦笑:“你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否则……” 否则,她都不晓得如何称呼他。 小青年薄唇微动,犹豫未决,又似说不出话。 顾逸亭凝望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柔声安抚:“若开口艰难,你写下来。” 小青年颔首,大手一探,拉过她随意搭在石桌上的左手,稍稍翻转,以指为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在她手心写下三个字。 一本正经,态度虔诚。 顾逸亭猝不及防,只觉热流从他的手疾速蔓延至她的全身,霎时如置身沸水之鼎。 指腹划在她掌心,痒痒的。 挠得心也痒痒的。 她还没细辨他写的是哪些字,已被赧然烧成了傻子。 见鬼!他有一百种方法告诉她! 拿树枝写!点汤写!用笔墨写!在书上找字! 干嘛非要握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他不知道? 他、他他他……一个大男人!写完还羞涩微笑?偷眼窥探她的反应?然后自己红了脸? 顾逸亭有种上当受骗的羞恼,全然忘却把手抽回,由着他傻乎乎捏了几下。 并非刻意轻薄的揉捏,更像要确认,她是世间真实存在的人或物。 正当二人如一对熟透的虾子微缩,相顾无话,忽然有一青衫小少年飞奔而入,声嘶力竭大吼:“你这登徒子!竟敢摸我姐!来人!快把他……” 顾逸亭脑子轰然炸开,“顾逸峰!你、你闭嘴!” 小青年瞠目僵立原地,一副匪夷所思状。 顾逸亭自然明白他震撼的来由。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广府人,起名时没考虑官话的发音,导致四人的名字像极了——故意走、故意输、故意停、故意疯。 顾逸峰是她的嫡亲弟弟,年方十一,容颜俊秀,争强好胜,坐不住也闲不下。 过年期间,顾逸亭事忙,没功夫陪他,让表姐带他去乡下小住。 没想到今日,他掐着元宵节,偷偷溜回来了。 此际,顾逸峰惊怒交集,三步并作两步奔至石桌前。 顾逸亭几乎以为他要揍人,正要喝止,冷不防他拎起空空如也的炖盅:“鸡汤……全喝光了?” “你还好意思说?私闯我院子,偷喝我的汤?老大不小!偷吃的毛病何时能改?” 顾逸亭可没忘,三年前,她为躲避北上,自行煮了点巴豆。 偏生当时七岁的弟弟偷吃,落得与她一同腹泻、滞留南国的下场。 “偷”字深深刺激了顾逸峰。 他暴跳如雷,激发出委屈的咆哮:“你专程下厨做汤,居然不是给我的?是给……别的野男人?而且你竟为此训我?把我丢在乡下好些天,连我回家喝口汤都有意见?” 顾逸亭暗呼不妙。 “这就是大嫂说的……从坑里捡的哑巴野猪?”口没遮拦的小祖宗扫了小青年一眼,嗷嗷大叫,“姐!你、你要养小白脸?” 小青年从呆若木鸡转为啼笑皆非。 未料顾逸峰皱眉:“这种,你肯定瞧不上!但被误会了,可嫁不出去啊!……我还指望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欢天喜地追在我身后喊小舅舅!啊啊啊啊啊!” 他激愤之下,语无伦次,如被抛弃了似的,嚎叫声传遍顾府。 顾逸亭突然想杀人。 “没规没矩!成何体统!”她忍无可忍,打断了顾逸峰的嘶吼,转头对小青年歉然道:“抱歉,舍弟被宠坏了,口不择言,还请海涵。” 顾逸峰不理会小青年,忽而神神秘秘地凑向顾逸亭。 “姐,今儿我赶在盛宴结束前去了现场,发觉荣王世子对你很是赏识!不论你说什么,他都说对,还一直夸你!他是不是……对你……嗯?” “没有的事!小孩子瞎扯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紫陌快步而近:“小娘子,小少爷,荣王府的世子爷……亲自登门!” 说世子,世子到? 顾逸亭不由自主一哆嗦。 顾逸峰眉开眼笑,洋洋自得:“嘿嘿,本少爷料事如神!” 说罢,模仿大人姿态,双手负在背后,昂然步出小客院。 “你好生歇息,我……我改日再让人给你炖汤。”顾逸亭朝小青年一笑,转身步入院外浓艳春光。 小青年自听到“荣王世子”名头,已若有所思;闻其“亲自登门”,剑眉不经意蹙了蹙。 目送姐弟一先一后离开,他感受渗透鸡味的山药在舌尖融为泥的清甜,眸底流转的光芒,既欢喜,又寥落。 ***** “世子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顾逸峰一见宋昱,当即作揖,请客人入厅落座,奉上果子蜜饯、香茶点心。 明明是稚气满脸的大孩子,非要装模作样,教人忍俊不禁。 宋昱改穿天青色鹤纹袍,更显瓌姿俊逸。 见顾逸亭急匆匆相迎,他微笑:“在下不请自来,叨扰了。此番拜访,一是祝贺,二是献礼。” 说完,命人捧来一只檀木长匣。 内里装有厚厚的一系列古籍,竟是前人的饮食札记。 如《食珍录》、《食经》、《烧尾食单》等,均为手抄本,世所罕见,不可多得。 顾逸亭错愕万分。 他方才说的是……献礼? 宋昱见她呆然未语,笑道:“父王虽爱美食,但对于饮食之道、烹调之法,可谓一窍不通。购置诸多珍稀书册,藏而不阅,未免可惜。而小娘子聪慧敏锐,精于此道,才是保管的最佳人选。” 顾逸亭大惊:“世子谬赞,小女子不敢当。如此珍物,受之有愧。” “小娘子无需过谦,”宋昱笑意从唇畔蔓延至眉梢,“想当年,令兄明络与我有伴读之谊,平日多有来往。三年前,他随令尊上京前,私下让我照应你们姐弟二人……” 他直呼顾逸亭二哥的字,相熟程度可见一斑。 笑时温和如春日旭阳,暖化人心。 顾逸亭一时无所适从。 怪不得,他留意顾家动向,猜出她遇到难题。 宋昱续道:“我近年多病,少理府外事,一来不好意思,二来也没寻找机会……硬生生拖了这些年,倒显唐突了。” 他从永熙七年托病不出,而当年最大一桩事,莫过于滨州藩王谋逆。 现下,他端坐厅中,神清气爽,无分毫卧病在床的伤病气息。 顾逸亭大致明白其中缘故——荣王一脉怕圣上猜忌,极力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当下,宋昱以兄长拜托为由,予以关照,她该如何决断? 对方屈尊降贵至此,她若婉拒,着实不敬;若感恩接纳,万一有人借此造谣,名声岂不毁于一旦? 正自踌躇,青梧匆忙入内,悄声禀报:“小娘子,杨家兄妹前来贺喜。” 顾逸亭心下诡异感流窜。 她卯足了劲装低调,努力避免应酬。 要不是父母三番五次催她上京,她何来勇气挑起盛宴的担子? 如今几经周折,取得佳绩,她方意识到,各种动机不明的示好,将接踵而至。 第5章 “世子也在府上?” 杨千金人未露面,娇柔嗓音已随风飘入雅致厅堂。 顾逸亭分明听出一丝虚假的惊喜。 顾逸峰亲迎进来两位客人。 杨家公子杨秉诚已二十有四,魁梧健硕,虎虎生威。 其妹杨巧云一身紫色绸服,娇小玲珑,顾盼流转间透着明媚之色。 杨家和顾逸亭的叔辈有生意往来,但顾逸亭姐弟与他们谈不上交情。 寒暄一番,笑颜尴尬。 幸而皆为喜好饮食者,拥有最直接的共同话题。 “贵客到访,蓬荜生辉,”顾逸亭打破沉默,“适逢舍下做了汤圆,不知诸位可愿品评指点?” 千娇百味 第6节 “亭妹妹灵心巧手,我们兄妹尝到贵府的美味,已是荣幸之至,谈何指点?”杨巧云眼波盈盈,唤得异常亲切。 顾逸亭微露窘迫:“姐姐说笑了!” 不多时,丫鬟端来五个琉璃碗,盛有白如雪的乳汤,半浮着红、黄、绿、白、黑、紫的汤圆各一。 宋昱眼前一亮,赞道:“顾府的汤圆如此别致。” 等他端碗,杨秉诚以勺子舀了,迫不及待放入嘴中,吞咽后啧啧称奇:“这红的,外层糯米有桃花香气,馅儿则是玫瑰红豆沙,绵软可口,甜而不腻!绝妙!” “我尝的绿汤圆,有荷叶与清茶的芳香,一口咬下,让人从春末感受到了夏初。可见这一碗六色十二味,费了不少心思!”杨巧云翘着兰花指,笑得比蜜还甜,“咱们沾了世子爷的光,才有机缘品尝精巧味美的元宵啊!” 顾逸亭尬笑,又不好解释说,事前未曾想过荣王世子驾临。 杨家兄妹逐个细尝,试出椰蓉、黑芝麻、紫芋、奶黄等馅儿,不住夸赞顾逸亭的别出心裁,继而夸她是南国少有的绝色佳人,如何貌美,如何聪慧……就差捧上天了。 宋昱专心享用汤圆,兴许看顾逸亭难堪,转移话题:“听说顾家曾遭贼?可有报官?” 他本意是关心,无奈顾逸亭最不希望荣王父子误认为她无能,遂轻描淡写带过。 “事前确实想过,以海鲜宴参加盛宴,不料春节期间有人行窃,重新筹备时,才有所领悟,算是塞翁失马。” 杨巧云柳眉轻挑:“亭妹妹,怕是……有人企图害你失去夺魁良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宋昱长眉凝聚怒意:“顾小娘子,若用得着在下,不妨直说。荣王府绝不姑息作恶之人。” “谢世子美意。”顾逸亭正寻思如何揪出内贼,尚未有眉目前,岂可在外人前详述? 杨巧云思索片刻,低声提醒:“以我看,若贼子拿到珍贵食料,定会用在百家盛宴上!按理说……不难查。” “正是!”宋昱手掌在老圈椅上重重一拍。 顾逸亭免不了想起,以鲍参翅肚海鲜赢得第二名的周家。 如若贼人盗窃,好歹会避嫌吧? 沉思中,她无意间转目,骤然瞥见,杨秉诚难掩炙热的眼光正牢牢黏附在她身上。 霎时,她回想起前世在京城被觊觎的时日,顿时惶恐不安。 宋昱见状,话锋一转:“今日元宵,顾小娘子和顾小公子可愿到子城灯会小逛?当作是荣王府给你们的小小嘉奖。” 此言一出,在场余人微怔。 其时穗州分为东西子三城,其中子城为官衙所在。 宋昱主动邀他们去达官贵人的灯会,是诚心博取她的好感?或是想让丧妻未续弦的杨秉诚知难而退? 她应承,必将落人口实;推辞,则损了宋昱颜面,且让杨秉诚误以为有机可乘。 “世子厚意,深感荣幸,”顾逸亭笑含歉疚,“遗憾近日为筹备百家盛宴,耽误了府上事务,急需处理,恳请见谅。” 宋昱眼底滑过浅淡的失望。 顾逸亭转望他带来的檀木长匣,唇畔轻扬:“谢世子割爱相赠。如此矜贵的食谱,顾家必定妥善保存,尽心钻研,不负深恩。” 言下之意,不再谢绝他的馈赠,也算领了这份人情。 宋昱喜色重现,勉励几句,礼貌告辞。 杨家兄妹不便久留,赠送了些陈酿、山货、贵重药材等作为贺礼,向顾逸亭姐弟道别。 送别客人后,顾逸峰鼓起腮帮子,活像气呼呼的河豚。 一无外人,立即恢复小少爷的脾气。 顾逸亭笑道:“嫌我把你看灯的机会抹杀了?” “姐,世子相貌人品家世无可挑剔,摆明对你有意,你为何推拒?是故作矜持还是欲拒还迎?” 顾逸亭一手揪住他的耳朵:“你这小家伙!连‘欲拒还迎’都说得出口?从哪儿学的?老实招来!” “咿呀呀呀痛痛痛!姐!你半点儿也不心疼你的亲弟弟了!” 顾逸峰哭丧着脸,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见顾逸亭不吃这套,改口道:“杨家人来得有些古怪呀!杨少东家看你,两眼发光!而杨家千金看世子爷,同样两眼发光!” 顾逸亭低声骂道:“看破不说破!” 顾逸峰吐了吐舌头。 正好仆人来报,说是荣王世子被邀至杨家酒楼小酌。 顾逸亭淡淡应声,见弟弟鬼鬼祟祟往厨房方向溜,冷哼:“汤圆算着人头做的,别想偷吃!” “呜……”顾逸峰垂头丧气。 顾逸亭待他走远,轻声道:“紫陌,给客院的那位……留一碗六色汤圆。” 紫陌微微一怔,应允而去。 顾逸亭记起那人态度奇特,握她的手,认真写画了好一会儿。 可她除了记得首笔是一点,记得他手心的温度,和等待她反应的小眼神,别的丝毫没留心。 闹了半日,手被他握完又捏,她依然不知他姓甚名谁。 亏大了! ***** 上元节的穗州,乃不夜之城。 夜幕下,大街小巷灯火次第燃亮,连成璀璨珠屏,映得皎皎明月也为之淡了光华。 顾逸峰带走大半仆役,浩浩荡荡逛东城夜市去了。 顾逸亭草草用过晚膳,屏退丫鬟,独自抱着家中的狮猫,登上西南面阁楼,远眺夜市和华灯。 哪怕南国风俗朴实开放,她仍不敢赴宋昱的邀约。 不敢,也不能。 因为他是天家血脉,是宁王的堂兄。 过往的种种,被迷雾覆盖,实情不一定如她所猜测的。 但她确信一事——如没与宁王定亲,绝无后来的变故,更不会命丧于路途。 再获新生,真相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活下去,安全无虞地活下去。 因此,她拒绝所有不愉快记忆的源头,拒绝拨开云雾,拒绝与皇家扯上干系,拒绝再回伤心地。 尤其是京城的镜湖行宫。 火焰猝然窜上夜空,四散飞溅,如火树银花开满天。 猫咪被吓到,强行从顾逸亭怀中往下滑,夹着尾巴溜了。 顾逸亭追着猫下了阁楼,却于踏出楼梯前,惊觉远处悄无声息掠过黑影。 谁?武功高手?窃贼再临? 她的心猛地一跳,蹑手蹑脚躲到暗角,凝神屏息,满心盘算,府上还有多少人能奋起抓贼。 然而,烟火腾跃炸裂的巨响中,隐约夹杂刀剑碰撞声。 打起来了?她震骇且狐惑不解,壮着胆子挪了数步,从回廊的镂花窗偷眼往外看。 夜晚视力向来不佳的她,只看到西客院外,十余人拳来脚往,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 好不容易适应黑暗,她总算分清,是两拨蒙面黑衣人在争斗。 她好奇多于惧怕。 只因她想不出,府中有何宝物,值得武功高强之人,趁满城同欢潜入宅院,以死相搏。 “速战速决!莫惊动府里下人!” 占据上风的四人下手毫不留情,将七名敌手点穴或刺伤,一一打倒在地。 “别在这儿动手!”一人低喝,“弄脏了不好收拾!” 余人正准备扛起敌人撤离,忽而廊外急促脚步声至,伴随着凶巴巴的叫嚣。 “小贼!敢在顾府撒野?这回被我逮住,看我不把你擀平!” 顾逸亭吓得冷汗直冒。 陆望春做事冲动冒失,直直撞上这些人,即便没被灭口,也得吃大亏! 她意欲出言制止,尚未想出良策,陆望春已挥舞擀面杖,怒气冲冲迈步奔来。 蒙面人目目相觑,动作些微凝滞。 陆望春大概没料到“小贼”竟多达十一人,惊得凤眸圆睁,张口结舌。 借着这短暂的迟疑,四名黑衣人以背、扛、夹、拽、拉等方式,将动弹不得的七人火速带离现场。 呆望他们飞跃院墙“落荒而逃”,陆望春转动手中擀面杖,得意地感叹:“哇!这棒子……好厉害呀!” 顾逸亭疑惑未消,长舒一口气之余,忍不住以手抚额。 第6章 上元节次日,顾府内人头攒动,看似热闹非凡。 正厅内,主座坐着顾家的三叔公,右侧分别是四叔、四婶、六姑及他们的子女,左侧为顾逸亭母亲陈氏娘家的大姨和二舅等人。 外加各家伺候的、围观的仆役们,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教人喘不过气来。 顾逸亭缓缓捧起一盏桃花露,浅浅抿了一口。 袍上银线芍药纹泛起烁烁流华,衬得她姿态优雅雍容。 长久以来,顾家叔婶与他们不睦,极力怂恿顾逸亭姐弟上京。 一来眼不见为净,二来好从变卖的房产、家具、带不走的古旧杂物中得利。 陈家的舅舅阿姨希望顾逸亭趁年少貌美,尽早嫁给岭南权贵,助他们打通关系,促进生意。 昨日宋昱莅临顾家的消息传遍三城,人人皆认定——荣王世子看上顾家小娘子。 千娇百味 第7节 于是,各路亲戚纷纷登门,名义上祝贺她在百家盛宴上得胜,实际上各怀目的。 “亭亭,”四婶母一改往昔的刻薄嘴脸,笑得慈爱温和,“自你父亲上京,顾家三年未入盛宴前二十。你这次,令人大开眼界,往后前途无量呀!” 顾逸亭记起苏妈妈和丫鬟的讨论,淡淡一笑:“谢四婶夸奖,我就一莽撞丫头,‘自恃父亲在京当官,好大喜功’,何来的前途?” 四婶母脸色大变:“这、这……哪儿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顾逸亭语气不冷不热。 四叔赶紧缓和气氛:“亭亭,你爹娘日夜盼着你北上团聚。赢了这百家盛宴,何不趁机请荣王爷为你举荐?日后在京谋职或嫁人,必定加倍顺利!” 顾逸亭还没回话,陈家二舅捋须而笑:“我说顾四爷!你们顾家近年北迁的人还不够?亭亭生于南国,长于南国,根已在此,何苦千里迢迢跑到京城?” 大姨插言:“对!人杰地灵的又不止京师,咱们穗州为岭南第一大港,依山傍水,四季如春,美食佳肴随处可得……王公贵族照样有!” 双方开始为顾逸亭的去留问题争论不休。 四叔四婶和堂兄弟们坚持,顾逸亭姐弟入京能获得更好的发展;二舅大姨又笑说,他们要是真心想离开,过去三年有的是时机。 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正主顾逸亭和顾逸峰晾在一旁。 各家仆役垂首而立,无不期盼这场争执早点结束,是以无人留意,门边上多了个浅灰袍裳的昂藏身影。 顾逸亭悠哉悠哉品尝自家做的雕花蜜煎。 瓷碟上,冬瓜、木瓜、鲜姜、嫩笋、金橘、青梅、莲藕等四时果品,纹饰精雕细琢,色彩赏心悦目,蜜甜与微酸冲淡她的烦躁。 吃下一颗雕花梅球儿,她含笑打断争论:“我,没考虑北上。” 顾家叔婶登时不悦,陈家舅姨则喜笑颜开。 顾逸亭又笑道:“当然,我性情乖张,登不上大雅之堂,也嫁不了王公贵族。大伙儿无须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 顾逸峰顺着她的话笑道:“反正,姐姐要是不想嫁人,我长大了,养她一辈子。” 大姨急了:“亭亭,十六了!该成婚生娃,尽女子本分才对呀!” 顾逸亭精致嘴角微微一勾:“大姨,‘女子就得乖乖嫁人生子’的理论,已不合时宜。你抬头看看,当今龙椅上坐着的,是男人还是女子?” 她上辈子曾拜见过熙明帝。 熙明帝约莫二十出头,不光美得惊心动魄,还以勤政开创百年以来的盛世。 镜湖行宫的筵席上,熙明帝私下对未来弟媳顾逸亭说,她以年轻女子身份初登帝位,时局看似安定繁荣,实则是她退而求其次所换的表面安宁。 纵使反复提升女子从商、从政的机会,但千年来的积弊犹在,不是她一个人能扭转乾坤,需要世间千万人的努力,以及时日的推移。 熙明帝劝顾逸亭,来日嫁入宁王府,不必守着后院度日。 越是贵女,越该为天下人作表率。 她得悉顾逸亭擅厨艺,笑说不许让宁王独食云云。 顾逸亭当时满脸通红,唯唯诺诺。 只是,她没能嫁给宁王,还死于其追捕之下。 可她对熙明帝的呵护与鼓励,依然由衷感激。 重生后,顾逸亭身在岭南,山高皇帝远,荣王又不爱管事,女子地位暂未提高。 此刻,面对大姨的劝说,她直接搬出女帝。 无人敢辩驳。 理了理衣裙,顾逸亭离座起身,走至厅中。 “今时不同往日,且看秦王妃精于草药,参与药典编纂;定国公世子夫人婚后钻研茶道,自成一派;还有沈侯爷的夫人,出自相府之家,也在工部担任要职……更别说那些从商的、在私塾任教的贵女。 “可见,新政之下,女子除了相夫教子,也可研习技能、为师传道。我昔日抱病,今已痊愈,正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恳请诸位长辈予以机会。” 四叔笑眯眯道:“要发挥所长,上京更合适!” 顾逸亭莞尔一笑:“京城固然是好,可父亲的庇护下,即便我有所作为,也会遭人诟病。况且,我私以为,不论在京或是在南国,在朝或是在野,只要尽己所能,无愧于天地良心,自可造福一方,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此言甚是!” 门口方向忽然传出一低沉醇嗓,恰如陈年佳酿,熏人欲醉。 顾逸亭暗觉这言辞不似出自仆役之口,声音似在何处听过。 得一人赞许,顾逸峰赶忙附和:“对!我姐说什么都对!” “峰峰,你不能纵容你姐!”二舅皱眉,“终身大事最为重要,眼下她正是花朵般的年纪,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顾逸亭明白他所指的是宋昱。 姑且不说她和宋昱相交淡如水,单单是对方的皇族身份,已教她退避三舍。 奈何个中秘辛,不可向外人道也,她该如何把这条路堵死? 沉吟未语之时,那醇厚沉嗓又发话了,“小娘子,叔伯舅姨们长居岭南,鲜少在外走动……” 顾逸亭循声望去,只见门边的顾家仆役中混有一灰衣男子。 身量颀长,清隽容颜既有俊逸风流,亦具刚肃豪迈,竟是她从坑里挖出来的小青年! 他……能开口说话了? 顾逸亭狐惑惊奇,对上他温柔且骄傲的凝望,心跳霎时乱了。 小青年笑中略带狂气,续道:“……兼之年纪大了,一下子未能接受新鲜想法,情有可原。我看他们身子骨还算硬朗,定有领悟之机。” 话中满满讽刺,顿时令长辈们火冒三丈: “这小子是谁!” “怎么说话的!” “是说我们笨?说我们井底之蛙?还是诅咒我们命不长?” 小青年以无辜眼神投向顾逸亭,嘴上嘟囔:“夸他们身体强健,他们还不高兴!” 四叔四婶、大姨二舅等人明知他在揶揄,可单从字面上挑不出毛病,只得怒目瞪视,磨牙吮血。 顾逸亭莫名解气,忍笑劝道:“自家亲戚,何必伤了和气?” 顾逸峰咧嘴而笑:“长居岭南、年长、身子骨硬朗,没错啊!你们发脾气作什么?” 顾家与陈家敢怒不敢言,悻悻告辞。 偌大顾府总算恢复安宁。 ***** 喧嚣散去后,小青年立于花影处,双手抱在胸前,饶有趣味地看众人忙活。 顾逸亭凝住步伐,朝他招了招手:“我有话要问你。” 他唇畔噙笑,耳尖发红,缓步走向她。 每一步,既有殷切,又似如履薄冰。 “忽然能说话了?”顾逸亭发觉他气色好了不少。 他眨了眨眼,笑得欢畅:“喝下小娘子亲手做的鲜美鸡汤,睡一觉,好了!” “油嘴滑舌!”顾逸亭知他撒谎,怒而睨了他一眼,可眼神终究泄露心底的三分欣喜。 小青年咬了咬下唇,窃喜笑意夹杂赧然。 “你穿我府里人的衣裳,几天不说话,一张口把族亲得罪光了,这账还全算我头上!” 顾逸亭刻意摆出凶巴巴的模样,殊不知她娇颜如花,嗓音柔软,一瞪一嗔皆潋滟风情。 小青年呆滞片晌,笑了笑:“小娘子大可推卸,说我是府里临时散工,不懂规矩,绝不辱没你的名声。” 顾逸亭偷偷抿唇,板着脸问:“野猪是你打死的?” 小青年挠了挠头,讪笑道:“我那会儿被人下了毒,一心想寻个地方躲着,跳入坑里没多想,顺手拍死了……” 顾逸亭听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心头有气,忿然道:“都是你!害我阵脚大乱!你到底是谁?” 小青年愕然,复垂眸一笑:“我啊!我就是个跑江湖的。那毒很诡异,不致命,但一运劲便会昏厥,原以为弄死野猪,能好好睡到到天亮,没想到被你们连夜刨出来了……” 说到最后,眸底竟流露委屈。 仿佛好梦受人惊扰,需要她软言安抚。 顾逸亭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却听他半讨好半求饶哄道:“别恼了好不好?野猪若没死,你何来奇思妙想?” 顾逸亭本来没真动怒,毕竟他救了她。 然而,脑海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似笑非笑的俏脸瞬即蒙上一层乌云。 第7章 “怎么?”小青年显然捕捉到顾逸亭的不豫之意。 顾逸亭皮笑肉不笑:“你轻而易举打死野猪,定然身怀绝技。目下能说会走,想必毒性已除了吧?” 昨夜府中来了两拨高手,激烈打斗后悄然撤出…… 她推测,此事很可能冲这小青年而来。 “此毒极难清除。我如今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子……”小青年品出她话中驱逐意味,苦笑,“小娘子担心收留我,会惹麻烦?” 顾逸亭冷哼一声:“我顾家世代良善,从政从商皆秉持赤诚公正,不愿无故招致祸患!” 小青年长眸掠过狐疑,眉间孤傲疏离若隐若现。 良久,他叹息:“我……不是坏人,没做坏事。如若不便,我马上走就是。伤好之后,赔你们一头活野猪。” “谁要你赔野猪!”顾逸亭骤生无名之火。 小青年凝望她清澈明眸,俊容漫过懊恼,余下尽是不知所措。 片晌,他摩挲双手,温声问:“那……你要我怎样才满意?” 顾逸亭被他问得哑然。 千娇百味 第8节 抬眸望向他隐藏期许的面容,此前数次接触的细节浮现于心。 她震惊意识到一事——这家伙时常对她表露某种疑似撒娇的委屈!仿佛她欠了他一般!简直是个怪人! 当真要撵他走? 诚然,从捕捉野猪的坑里挖出一名男子,本身就够诡异,依照她谨小慎微、抗拒陌生男人的性子,留他在府里多日,实属不易。 但他于千钧一发之际以石子击落毒蛇,又在一众亲戚的围攻下维护她,把她想说而不能出口的话,直甩那帮人脸上…… 如无恶意,她何苦在他受伤中毒未愈时,强行逼他离开? “顾家不缺野猪,也不缺你那口粮,”顾逸亭压低嗓音,“既没全好,你暂且多住两日,但不许把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招至顾府!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青年脸上的憋闷逐渐化为喜悦,他半眯起眼,薄唇缱绻,轮廓一下子融入明媚春色。 “放心,我会乖乖听话,绝不惹事。” “乖乖听话”四字,如温风卷袭,顷刻间烫得顾逸亭两颊如海棠初染。 再触碰到他隐含戏谑的眸光,她嗫嗫嚅嚅愠道:“谁、谁要你卖乖?” 不知羞耻!把自己当什么人了?笑得如此招摇,居心叵测! 顾逸亭烧着耳朵,丢下茫然的小青年,转身就走。 越是恼怒,心是越无端乱跳。 踏上回廊,她低头而行,步伐匆忙,险些在交汇处撞上一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材健硕,俊朗面目透着刚毅,见了她,颔首招呼:“小娘子。” 顾逸亭起初以为是叔伯的随从,再看他灰衣领口的纹饰,竟是她府上的人! “你是……?” “小娘子,小的唤名阿金,新来的。”他眉宇隐带豪气,说的外地口音。 顾逸亭近日忙于盛宴,没太管府中琐事,打量那人,暗觉其疏眉朗目,一身正气,遂点了点头,径直步向大厨房。 当厨娘们将剩余的野猪肉干肉酱分批装好时,陆望春拿来了擀面杖,绘声绘色讲述,如何凭借一己之能,“击退”了十多名黑衣人。 顾逸亭不忍揭破,顺口问及新来的“阿金”。 陆望春解释道:“小五昨日家中有急事,告假回乡下。恰好这人敲门,想找点事做,管饭就成。我见他虽不懂广府话,但长得壮,能吓吓贼人,便留下了……结果遭贼时,这人不晓得溜哪儿去了!真是没用的家伙!” 她气不打一处来,拉了顾逸亭滔滔不绝,又将勇驱贼子的光辉事迹从头讲了一遍。 ***** 翌日,顾逸亭早早起身,换上简洁裙衫,带了阿福、青梧等仆役,将肉干肉酱送至顾氏义宅,并慰问族中孤寡老人。 从西城回来,沿途商铺、茶馆、酒家、餐馆和小食店栉比鳞臻,争奇斗艳,吆喝声此起彼伏。 烧卖、糯米鸡、云吞、马蹄糕、萝卜糕、千层酥、小凤饼等香味萦绕,未见其形,已教人垂涎。 前世在京,顾逸亭终日留守尚书府,与堂姐赏花品茗,读书写字,闲来做点女红,弄些小点心。 偶尔进出,大多精心打扮,乘坐华丽马车,仅作游园、拜访亲友或赴宴。 如眼下这般,衣着简朴,步行穿街过巷,亲身感受闹市鲜活气的机会,少之又少。 细看层出不穷的新点心,见小白兔形状的虾饺做得趣致可爱,顾逸亭让青梧买了两笼,打算带回去给顾逸峰那小祖宗尝尝。 等待过程中,食客们的议论断断续续传来。 “据闻,荣王世子忽然严查各家的盛宴食材来历,以及正月初的沉船事件,好生奇怪!” “你没听说吗?此前顾家那位……遭贼,被盗了些海鲜干货。船也是顾家租的,世子爷得知,自然不遗余力调查此事!” “如此说来,周家人嫌疑很大啊!他们原本不是只做鱼翅羹和燕窝吗?平白无故多了味海参鳆鱼……” 话说到一半,那数人认出静立道旁的青衫少女为顾逸亭本人,连忙住了口。 顾逸亭假装没听见,专注看店家把热气腾腾的虾饺装进食盒,心却凉了半截。 她直觉府中出了内鬼,正暗自观察。 宋昱维护她,原是出于好意。 倘若上元节那日,她如他所愿出席灯会,或许能与之商量而后定。 但她谢绝邀约,没准儿宋昱急着“立功”,一为证明他荣王府的能力,二为博得她的感激与赞赏。 此番贸然行动,闹得满城皆知,只怕早已打草惊蛇。 闲逛小半日的美好心情,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急于回府,看是否来得及寻找窃贼的蛛丝马。 没走几步,迎面撞见一群人簇拥着杨家兄妹靠近,顾逸亭笑容微僵,上前施礼。 “亭妹妹,好巧!”杨巧云今日改穿桃红褙子,珠翠璀璨,容光焕发。 她一把拉住顾逸亭,亲切相邀:“咱们酒楼正店在琢磨新菜式,想请妹妹品鉴一番,多多提点。” 顾逸亭歉然一笑:“小妹何德何能?” 她不过是闺阁少女,若未赢得盛宴,谁家会把她放在眼里? 杨秉诚视线如有温度,定定落在顾逸亭不施脂粉的娇容上。 “顾小娘子无须过谦。我们兄妹正打算想登门递帖,择日不如撞日,可否赏个脸?” 顾逸亭强作镇静:“谢二位盛情,奈何家中有事,实在不方便,恳请见谅。” “亭妹妹,你生气了?” 杨巧云玉手轻轻摇晃着她的袖口,秋水明眸满是劝慰。 “那日从你府里出来,我们见世子爷微有不悦,才特意请他小酌,你该不会……” 顾逸亭目瞪口呆,难道在旁人眼里,她已有资格随便吃荣王世子的醋了? “姐姐请勿说这样的话,”她急急否认,“的确是有要事。” “为失窃之事?”杨秉诚压低嗓门,“而今大家都在说,是周家……” “杨少东家请慎言,”顾逸亭眸色一黯,“若单以‘比试前夕换菜’中伤周家,一则不公平,二则损口德。” 她软嗓自带三分甜糯,偏生言辞暗藏锋锐,令杨家兄妹为之一凛。 杨巧云笑嘻嘻打圆场:“是是是!未经证实,确实不该随意乱传。既然妹妹事忙,咱们改日再约。” 顾逸亭匆忙道别。 杨家兄妹迟迟未移步,直至顾家人走远,才带领仆役离去。 ***** 盘查一下午,除去迟迟未归的小五有些嫌疑,旁人均无异状。 每有烦躁不安,顾逸亭多数会选择亲自下厨。 郁结与愁闷,往往会在静心思考、悉心准备、欢心品尝中数尽消解。 她从厨房要来半只老母鸡,加了姜片小火慢炖,熬制清汤。 又以白梅和檀香粉浸泡、过滤的香汤揉面,将面团擀薄,用梅花模子按压花片,煮熟沥干后加入煮沸的鸡汤。 金黄色的浓郁鸡汤极致鲜味,花瓣形的面片绽放白梅与檀香的风雅气息,外加青绿葱花点缀,色泽明快,鲜香飘散。 包括陆望春、顾逸峰在内的府中人对面食兴趣不大,见她专心致志,没敢打扰。 当她除下围裙,洗净双手,以竹托盘端着大碗梅花汤饼,踏着暮色,莲步走向后花园,似觉西长廊外闪过暗影。 “……谁?” 只有风竹之音作答。 顾逸亭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径直前行,未料长廊尽头立着一人。 浅灰长袍简素,彰显渊渟岳峙的丰朗之气。 明明简单站着,却似聚拢无边烟华。 他朝她微笑,星眸有光。 然而那人目光凝向顾逸亭手上端着的梅花汤饼,喉头滚动,不经意瘪了瘪嘴。 脸上仿佛写了一巨大的“饿”字。 对上小青年惨兮兮的讨好眼神,顾逸亭骤然记起他那句“乖乖听话”,紧绷了大半天的俏脸,禁不住漾起一丝绵软得意的浅笑。 第8章 圆月无声,为后花园洒落细碎华彩。 流光绕花架,也环绕品尝梅花汤饼的顾逸亭。 面片细软柔滑,鸡汤馥郁甘甜,梅香与檀香雅致温婉,令她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偷眼觑向半丈外的小青年,只见他正襟危坐,逐片咀嚼她亲手所做的面片,食相姿态远比她想象中闲雅从容。 顾逸亭有须臾出神。 她怎就中了他的计?竟甘愿分他一半汤饼?还由着他在后花园同食? 她三番四次纵容他,却不只为救命之恩。 印象中,对楚楚可怜、腹中饥饿的俊美男子,她一贯予以包容。 此情结,究竟滋生于何时何地?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恍惚间,一张属于少年郎的憔悴容颜,自渺茫记忆中浮现。 上辈子,京中某位贵人离世,十五岁的她随伯父前去吊唁,在树林中遇到一位小哥哥。 一身素服,脸上脏兮兮的,且接连数日没进食。 把她所赠的食物捧在手心,他一声不吭,赤红双目盯着她。 背转身,才哑声道谢。 千娇百味 第9节 直到她离开,那人依然没将食物往嘴里送。 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顾逸亭转头就忘了。 若非眼前也有一位俊秀男儿,她大概永远不会想起,上世曾有此一幕。 夜色蔓延处,当年小哥哥面目,逐渐与跟前的小青年重叠。 小青年似觉察她的端量,放下碗勺,转头冲她粲然一笑。 这一笑美好如柔风皎月,害她心跳骤然停后,复而狂跳不息, 打住!专注吃汤饼!不能再胡思乱想! 无奈,有关前世记忆的匣子一打开,往事随汤饼的软糯感绵绵袭来。 活了两辈子,让她如适才心跳怦然的时刻,屈指可数。 除去宁王为维护她,公然打落新平郡王牙齿的那一刻,大多数时光皆平淡无奇。 对于威名远播的未婚夫,顾逸亭有过钦佩、仰慕、感动和期许。 遗憾两次仓促会面,宁王生性冷漠,不苟言笑,使得她心怀敬畏与忐忑,担心自己无德无才,配不上他,更当不好宁王妃。 她遭人陷害,情不得已之下,为保存双方颜面,选择退婚、出逃。 也许因对宁王尚存感激、敬仰和歉疚,以致于被他府中人一箭透胸,她的无尽愤懑与耻辱,最终在重生后的数年间日渐释怀。 长居岭南,顾逸亭再避讳,依然时常听到宁王的音讯。 他和前世一样,出类拔萃,且对顾家同样有某种执念,导致顾逸亭的父母联合长嫂,一再催促她上京。 于她而言,恩也好,怨也罢,就此相忘于此生的悠闲岁月,足矣。 ***** “我抢了一半梅花汤饼,惹你不痛快?” 漫长沉默中,小青年半开玩笑问了一句。 顾逸亭勉强从沉重记忆中抽离,啐道:“在你眼里,我这般小气?” “那……你为何伤神?” “想起旧事。”她微垂眼眸,以掩饰湿润眼眶。 小青年一直凝望她,自然轻易捕捉她的微妙情绪。 他搁下陶碗,向她挪近数步,柔声道:“谁欺负你了?我伤好了,立马帮你揍他!” “没……”她为京城孽缘而唏嘘,事关皇族,岂可透露给旁人知晓? “你那二舅中午来了,等不到你回家,说是过两日再登门拜访。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以为你,因琐事而为难。” 顾逸亭向他挤出无甚欢愉的笑。 亲戚频繁拜访的确让她困惑;伺候多年的小五在关键时刻离府,使她心生疑虑;杨家兄妹莫名的纠缠,亦叫她周身不畅。 一刹那,逃避念头悄然蔓生。 在她默然不语时,小青年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放回竹托盘,正色道:“多谢小娘子,与我同享如此美味的梅花汤饼。” 顾逸亭听他说得严肃,失笑:“你吃住了这么些天,独独谢我这一碗?” “这不一样。”他容颜蒙了一层淡薄月华,显得分外渺远。 “有何差别?” “先前,对我中毒昏迷时的照料,是为仁;在我清醒后的照顾,是为义;上回的鸡汤和汤圆,是为恩;只有今夜的梅花汤饼……” 顾逸亭等不到他的结论,追问:“是为何?” 小青年笑颜舒展:“今夜的梅花汤饼,有那么一点……情分在。” “呿!谁跟你有情分!”她嗔道,“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命不凡!” “好吧!是汤饼跟我有情分,可以了吧?我就爱吃汤饼!”小青年没再逗她,端起竹托盘,却又似舍不得走,磨磨蹭蹭地捣腾了一阵。 “对了,你到底叫什么?”顾逸亭终于憋不住。 “你……真没认出我写的字?”小青年满脸窘迫。 “写得太潦草,看不清。” 这话摆明是冤枉人。 当时,他一笔一划,格外清晰。 是她心不在焉,神思不属,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小青年无可奈何:“我叫……阿维。” 顾逸亭总觉非亲非故,直唤男子之名过于亲切,又问:“贵姓?” “免贵,姓……柳。” 柳?顾逸亭心底疑惑再生。 她似乎记得,他以手指作笔,落下来的第一笔,明明是一点。 罢了!江湖人或许不愿透露本名,她何必较真? 这人手脚一日比一日麻利,不出五日就可完全康复,而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像从没来过一般。 届时,他姓甚名谁,还重要吗? 寻思之际,靠近后门的竹丛似有极轻动静。 顾逸亭眼睛有微疾,先天难适应暗弱光线,即便吃拼命吃动物肝脏也无济于事。 久而久之,夜间听觉变得敏锐。 她疑心又有稀奇古怪的武林高手为寻阿维潜入她家,正想诘问一番,不料阿维一个箭步挡在她跟前,冷声喝问:“谁!鬼鬼祟祟!出来!” 竹后沙沙作响,慢吞吞走出一人。 青衣如雾中杨柳,鹅蛋脸,杏仁眼,却是丫鬟青梧。 顾逸亭霎时一懵。 无端徒生被捉奸的错觉。 呸呸呸!没有奸情!清清白白的! 最多就是……摸过了手。 “小、小娘子……我、我刚从后门回来,一心想回避……不、不是窃听二位的对话!” 青梧垂首而立,肩头轻颤,异常恐慌。 顾逸亭和阿维虽无越礼之举,但孤男寡女躲在偏僻花园角落一同饮食……难免让人多想。 “我今儿心血来潮,做了大家吃不惯的面食,量有点多,正好阿维爱吃,我便分他一些。”她心里发虚,忘了她身为主子,根本不需对下人解释。 某人听她以绵软嗓音直呼他“阿维”,笑容全然不受控,甜得要溢出蜜来。 ***** 顾府西客院,夜静更深,卧房灯火微晃。 宋显维盘膝坐于榻上,身后一灰袍青年并拢两指,点在他颈侧许久,眉目忧色堪比夜色深浓。 “殿下,属下无能,您的阳跷脉……从肩部到颈外侧这一段,依旧受毒性控制。万一您调动内息,会严重影响下肢运动的能力,您看……?” 宋显维低声喝斥:“钱俞!说了多少次!在外不许称‘殿下’、‘王爷’!” “殿……多年习惯,真不好改,属下以后一定注意!”钱俞毕恭毕敬应道。 宋显维反手在他脑门上一敲。 “‘属下’、‘下官’、‘卑职’这类自称,一律不能再说!以你我相称即可!你叫我阿维,我叫你阿金,记住了没?” “是!”钱俞应得斩钉截铁,又小声道:“您身陷南国,奇毒未清,为何非要在顾府养伤?” “这儿东西好吃。” 钱俞嘀咕道:“是您觉着……做吃的那位顾小娘子秀色可餐吧?” 话音刚落,“咚”!头上又被敲了一记。 “明儿把柯竺他们叫来!没别的事,先下去吧!”宋显维不耐烦了。 “是。”钱俞执礼,偷望了他一眼,唇角难掩笑意。 “看什么看!不许笑!”宋显维脸颊泛起淡淡绯雾。 钱俞咬唇忍笑告退。 他已有两年没见宋显维玉面少年郎的模样。 为征战沙场,大名鼎鼎的宁王,对外皆展现满脸胡须、肤色黝黑、冷面心狠的形象。 此番,一行人秘密南行执行要务,不巧遇敌。 激斗中,人员分散,宋显维失踪。 数日后,余人惊觉他藏身顾家小院中,急忙请他转移。 没想到他赖死不走,且一见那位美貌小娘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还死不承认……倘若被女帝和亲王们知晓,恐怕要笑昏过去。 钱俞逮住机会,化名“阿金”混入顾家当仆役。 堂堂一侍卫指挥使,冒充家丁,尽干粗活,实在憋闷。 可摊上了一位任性的主子,他又能如何? 夜月依依,柔光倾泻,钱俞谨慎转了一圈,飞身隐匿在树上,严密看守这小小客院。 然而,透过半敞窗户内,他清晰看到,屋中人时而惋惜慨叹,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欣悦微笑…… 他心中震悚——殿下该不会……魔怔了吧? 千娇百味 第10节 第9章 是日,阴云密布,顾府门前犬吠马嘶。 众仆役挑扛物资,准备前往云山别院。 顾逸峰亲送姐姐下了高阶,交待巨细时,忽而指着队伍的其中一人,瞠目怒吼:“这野猪!为何混在我姐的随行人员中?” 宋显维偷笑道:“既是野猪,当然得回山里呆着。” 顾逸峰险些气炸。 姐姐去别院小住,却以书院开课为由,不管他如何嗷嗷吼叫,执意将他留在城中府邸,还让长嫂监督功课,居然把对她动手动脚的小白脸带身边? 众人侧目之下,他抢到宋显维面前,抬头挺胸怒吼:“警告你!别打鬼主意!否则我把你打成肉酱!” “再不去书院,定被先生重罚!”顾逸亭寒着脸,在青梧搀扶下钻入马车。 近来烦心事一件接一件。 荣王府为追查她家失窃和沉船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亲戚们轮番拜访,令她烦不胜烦;更别说杨家兄妹屡屡邀她赴会。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失去食材,反倒赢了盛会。 可赢了盛会,又招致各种烦恼,大至满城风雨的议论,小至连随身多年、刻有“亭亭玉立”的雕兰白玉佩也无影无踪。 此次重回云山别院,一为《珍馐录》搜集资料,二为避人,三为散心。 对于阿维提出跟随的请求,顾逸亭虽觉费解,但见他态度磊落,且行动自如,已无须旁人照料,遂爽快应允。 抵达别院,她缓缓下了马车,不经意回望。 走了半日,那家伙脸不红、气不喘,身体大概快好了吧? 目光相接,他嘴角掀动一城春色。 ***** 宋显维力争同来,不单纯为他的小小私心。 他有重要物件遗留落,必须尽早、亲自取回。 他堂堂亲王,之所以不远千里南下,是源自熙明帝接到的密报——三年前谋逆的余部,似与海外势力勾连。 碍于首领极可能是流落海外的堂兄,熙明帝怕其他官员压不住,决定让自幼习武的六弟走一趟。 宋显维带领五名部下,持暗卫令秘密南行,几番探察,截获装有机密的暗匣,却在撤离时,中了敌方独门秘毒。 他经脉被封,咬牙将机密藏于云山某处。 发现野猪陷阱,他预感自己撑不住,无旁的选择,当即跃入其内,奋力拍碎野猪头骨。 他体内毒性激发,用稻草遮盖身体,以为睡一宿,便能与手下汇合。 未料顾逸亭心急火燎,连夜上山,把他给挖出来了。 第一眼见到她时,宋显维无比震撼——她的相貌身材,像极了梦中困扰他的逃妻! 也许,他因毒发,坠入另一场梦? 次日醒来,她再度出现在他跟前。 举止、神态、声音、气度,确确切切告诉他,那位让他又爱又恨的少女,真的存活于世,而非他病中幻想的可人儿。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事情起源于三年前,十七岁的宋显维前往北境边关历练,遇异族突袭。 他于危急之际,亲率兵马迎敌,险胜一仗,却遭敌军毒箭所伤,昏迷了三天三夜。 期间,他沉溺于一个漫长且真实的梦境。 梦是关于未来的。 梦中,他的异母姐姐熙明长公主于次年春称帝,改元为应天。 没多久,生母柳太嫔急病而亡。 他痛不欲生,在皇家寺庙灵前跪了三日,终于没忍住,偷偷躲在后山树林,独自垂泪。 那日,一位容色娇美的素裙少女漫步林间,见他跪坐树下掩面,小心翼翼步近,关切询问。 她约莫十四五岁,嫩如含苞待放的蓓蕾,柔婉嗓音带着南国的软糯。 宋显维被突如其来的温柔融了心,没好意思坦言自己是宁王,只得谎称饿得难受,并接过少女赠予的青团。 那枚青团,他一直没舍得吃。 即便他很想知道她是谁,但年少时期的骄傲与羞怯,使他抹不开面子打听。 此后,他为增加威严凛冽感,刻意打扮得粗犷豪迈,提枪上马,走南闯北,剿匪御敌,九死一生,建功立业。 应天三年,二十岁的他回京,意外发觉当初赠他青团的少女,不但出落成绝色佳人,更是京中王公贵族争相追捧的对象。 他默默关注她,渐渐把她放在心尖上。 既然他未娶,她未嫁,何妨一试? 宋显维固然能请姐姐下旨赐婚。 但他尊重她的意愿,选择上门提亲。 顾家答应了。 熙明帝曾承诺,下一任储君,会在她和众兄弟的子女中挑选。 宋显维作为最年轻且唯一未有婚配的亲王,手握兵权,声望日隆。 京中各大家族早对他虎视眈眈。 哪怕顾逸亭如旁人一般,冲的是他显赫的地位,只要她肯嫁,他便许她一世荣宠。 然而正当他初登极乐巅峰、深陷柔情蜜意、满怀希冀要迎她进门时,她突然退还婚书与聘礼,抛下一切仓促南下。 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将男人最骄傲的尊严践踏得半点不剩。 他火速离京,日夜兼程,势要问个究竟。 困顿中打了个盹儿,他一睁眼,醒在十七岁那年,边关战事刚结束时。 伤病缠身,梦中的一段情也教他倍感寥落。 战后归来,他明察暗访,可顾府仆役宣称,顾尚书只有一女,并无“顾氏姐妹花”一说。 难道,她只不过是他幻想的可人儿?可为何如此逼真? 梦醒后第二年,姐姐果然称帝、改元。 他惧怕生母柳太嫔真的暴毙,拼死守护,时时审慎,还好,噩梦不再重现。 事务繁忙,他比梦里更为努力,慢慢放弃寻找梦中的未婚妻。 偶尔置身大汗淋漓的虚无缥缈时,他会爱她入骨,也恨她入骨,巴不得一次次折腾她、作弄她。 可清醒后,他沮丧告诫自己,所谓的刻骨铭心、缱绻缠绵,只是少年时代的臆想而已。 直到前几日,宋显维真正确认,她是活生生的。 有温度,会笑会怒,也曾眼泛泪光。 他对她的恨意,在她软言安抚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美貌如昔,无拘无束,比梦中风采更盛,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宋显维至今没想好要拿她怎么办。 她的娇颜,她的脾性,她的才华,于他而言,极具诱惑。 可是,无所畏惧的他,莫名心生惧意。 怕她终究会像梦里那般……厌弃他。 ***** 春山黄昏,草木染金,繁花欲燃。 顾逸亭青裙迎风,明艳艳的俏脸因落霞绯芒添了几分暖意。 看了一下午食谱,见大伙儿忙于洒扫,她决意四处转悠。 刚出远门,却瞥见宋显维立于林边,身姿挺拔如柏,她的心七上八下,意欲转身绕道。 “见了我就跑?我有那么可怕?” 他嗓门不大,于寂寂山林略显清透沉稳。 顾逸亭樱唇一抿:“谁怕你!不想去那方向罢了!” “哦?那你去哪儿?我陪你。” 他挪步走近,笑时灼烁璀璨,语气自带理所当然的意味。 偏偏自然而不露霸道之意,叫她一时忘了推拒。 顾逸亭漫无目的徐行,他优哉游哉落在半丈之外,既不接近,也不疏远。 山道蜿蜒,两侧艳桃粉杏仿如被打翻的胭脂,温风一扬,香气缭绕沉默的二人。 惊觉天色渐暗,且离别院已远,顾逸亭回过神。 背后脚步声亦步亦趋,时轻时重,时浮时沉。 “你没事跟着我做什么?”她幽幽睨了他一眼。 “妙龄女子独行,我放不下心。”他答得诚恳又正经。 顾逸亭笑哼一声:“这片山头是顾家的,我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可你,并不抗拒我……跟着。” “自我迷恋!”顾逸亭啐道。 “不然,你岂会让我来别院?”他歪着脑袋,垂眸端量她的反应。 “你自己要求的,这有何好说?” 千娇百味 第11节 他笑意缱绻:“你怕我好了之后偷溜,才把我带上。” “少胡思乱想!离我远点儿!” 微妙羞怒,自胸臆腾起,不经意烫烧她的脸颊。 她怒而甩袖,加快脚步撇开他。 事实上,顾逸亭的确想过——若他痊愈,她不在城中,兴许他将不辞而别。 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往前走,待觉天色昏暗,视野模糊不清,她方尝到赌气的后果。 冬季未落尽的叶儿叠着新芽,挽留朗月细碎清辉。 光芒丝丝缕缕,映照出周围的环境如幻亦真。 顾逸亭原本只打算绕宅院散步,连个火折子也没带身上,骤然受阴暗笼罩,心下恍惚。 那人竟没跟来? 是腿脚不灵便?还是怕她生气? 顾逸亭被自己暗盼他紧随的念头惊到了。 疯了! 转身往回走,忽听山坳处传来慎重且轻微的踏叶声。 这时辰,谁会蹑手蹑脚徒步上山,不走石径?不带灯烛? 此方向通往顾家别院……对方行动如此鬼祟?不怀好意! 顾逸亭撒腿就想往回跑。 猝然间,背后掠过一道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 她张口欲呼,嘴唇刚张开,已被一大手死死捂住! 前世的恐惧迅速深入四肢百骸,化为酸涩凉意,攫取了她半身力气。 她下意识挣扎,不料躯体一麻,竟落入一结实怀抱,再也动弹不得。 第10章 “别怕,是我。” 一句极轻的话,从宋显维薄唇落向顾逸亭耳畔,立刻激起她一阵颤栗。 他圈上她的纤腰,一跃而起,将她抵在树干之后,轻“嘘”一声,才抬手解开她被封的穴道。 顾逸亭的惊惧,并未因来者是他而减淡多少。 她呼吸困难,瑟瑟发抖。 哪怕他此举绝不是有意亵渎,她依然忍不住在心底暴捶了他千百次。 “还未到?没行错路吧?” “云山东面,就一条路去顾家别院……” “那小娘子无端跑荒山野岭,真怪!” 两名男子弓起身子,摸黑前行于林中,悄声说着广府话。 顾逸亭闻言,寒意从脚下渗透全身。 这两人冲她来的?他们要做什么?她得罪谁了? 脚步声渐远,她敛定心神,深吸了口气。 渗入鼻腔的却是绵密炙热的男子烈香,触手可及的是他的结实硬朗,无处不旖旎。 见他呆呆出神,一动不动,她羞恼地以手指戳了戳他的腹侧,“找死?” 宋显维颤了颤,稍稍退开,神色忸怩,并不比她轻松。 静默气氛在相互对视中更显尴尬。 半晌后,他语气凝重:“方才……不是顾家的人吧?” 顾逸亭摇头:“怕是不利于我,得回去瞅瞅。” “别急,”宋显维一把拉住挪步的她,“等他们走远些。” 顾逸亭隔着青绫都能感觉他手的温度,不自觉往回一缩。 宋显维自是觉察她的怯赧,松开手,歉然道:“一时情急,有所冒犯,恳请原谅。” 顾逸亭咬唇,揪着的一颗心落回实处。 “从过年起,顾家先是失窃,盛宴结束后来了好几拨人……我搬来别院小住,原是图个清净。谁知,又是破事一堆。” “你越低调,越神秘,他们越是好奇,”宋显维语带宽慰,“既来之,则安之。” “我只想安稳度日。”顾逸亭叹了口气。 无奈,各怀鬼胎的叔婶舅姨不会就此放过她;宋昱也不会因她退避三舍而放弃;杨家兄妹一再接近,或许另有所图。 “对了,”宋显维讪笑道,“我……落了些东西,就在你被蛇袭击的地方。你对路更熟悉,可否陪我走一趟?” 借疏淡月光,顾逸亭细辨,他眸底流露光明,澄澈。 并无狡诈或猥琐之色。 良久,她点了点头。 ***** 风起云动,月色忽明忽暗。 宋显维由顾逸亭引路,循桃花涧,觅到那株粗壮的老树。 “我受雇于人,争夺一密匣,中毒后,只能把密匣藏在树里……倘若敌方抓到我却无匣子,没准儿留我一条命,一旦‘人赃并获’,我绝无生还可能。” “藏树里?”顾逸亭好奇打量,细察当时令她困惑的大树,“这树干……中间是空的?怪不得枝桠叶片特别少。” “正是,此树心材已死,受风雨侵蚀后腐烂,导致内部中空。但缺口在高处,寻常人若非爬到树上,难从大片林木中发现端倪。“ 宋显维双足一点,轻跃至树梢,移了两步,准确找到了树洞。 洞口窄小,能容一人钻入。 他取出火折子,尚未拔开,忽闻远处传来异响,且夹带几句叽叽咕咕的听不懂语言! 他瞬即一愣,暗呼不妙!撞上海外杀手组织了? 当夜一场恶斗,钱俞、柯竺等五人分别为他作掩护。 他身穿黑色短褐,去掉脸上的假胡须、假刀疤,依旧被认出身份。 力战灭敌,他于抵受毒性侵蚀,藏密匣、跳陷阱、杀野猪、钻草堆,后遇顾逸亭。 五名属下找到他留的标记,于上元节当日一路追至东城顾府,不慎引来追踪者。 那夜,钱俞守着宋显维;柯竺等四人趁顾府大多数仆役外出,又有烟火声掩护,一一抓获杀手。 宋显维见敌方再无动向,只道隐患已除,待这两日行动稍作恢复,便回山上找密匣,以备尽早归京。 没想到,错估形势。 目下他毒性尚存,与人交手,必定要吃大亏。 独自逃脱还好办,携同不会武功的顾逸亭,一旦被敌人抓捕,后果不堪设想! 他无比愧疚,因与她多处一会儿的小小贪念,竟牵连了她! 翻找声趋近,宋显维闪身掠至顾逸亭身旁,俯首以气音道:“先躲一躲。” 顾逸亭耳力甚佳,已听出不对劲,没来得及颔首或摇头,人已随之腾空。 她吓得腿脚发软,待理解他想跳入树洞,顿时傻了眼。 姑且不谈蛇虫鼠蚁,单说这里头黑沉沉的,她就周身难受。 宋显维夜视能力比她强上百倍,早凭稀薄月华看清内里状况。 树洞深达八尺有余,宽约两尺,勉强能容人。 丢在一角的密匣由多种木料拼接而成,樟木气味已驱散了虫蚁。 他自行跃入,快速以长枝捣去破败的蛛网,见无别的肮脏事物,立即托住顾逸亭的腿,把她缓缓接进树洞内。 宋显维暗侧耳倾听,外头无动静。 惊魂初定,忽觉身上多了软绵绵的触感。 要完!他身体越发滚烫,仿佛下一刻便控制不住了。 顾逸亭窘迫万分,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奈何树洞狭窄且倾斜,她重心不稳,转身困难。 兼之树壁凹凸不平,布满灰尘和碎屑,她素爱干净,被迫对他投怀送抱。 宋显维几欲抓狂。 适才将她锢在树后,感受她久违的温软,已是心猿意马。 此时此刻,她娇躯绵柔,小脸羞垂,吹气若兰…… 女儿家的馨香甜软从触觉、视觉、嗅觉勾引他腹下深处久埋的躁动。 天知道!怀中的这张脸,曾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折磨他。 有时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 然则这一刻,她不是他梦中落跑的未婚妻,不可被亵渎。 他唯有咬紧牙关,强忍冲动。 不多时,依稀听闻刀剑棍棒拍打草丛之声,间或数人低语,还有蛇虫怪嘶。 二人藏于树洞内,身躯相贴,极力缓下急促的呼吸。 千娇百味 第12节 顾逸亭无从分辨,心的狂乱,是源自危险逼近,还是与身前男子的亲密。 她以为她会吓哭,或憋不住尖叫。 毕竟,被前世阴影笼罩,她不喜与人靠近,尤其是男子。 可她没有。 只是傻愣愣抬手抵住他的胸腹,以免彻底黏在一起。 心跳如擂、耳鸣目眩,没来由滋长命中注定之感,又似有故人重逢的熟悉。 林子的人慢慢走远,可耳边并未回归安宁。 他和她剧烈的心跳,占据了她全部听觉,偌大世间只剩扑通扑通声。 每一下,都让人脸红欲燃。 二人维持原先的姿态,纹丝未移。 确认外界无人,顾逸亭总算在羞死前推了推宋显维。 “没人了。” “嗯。” “你、你快带我出去!”她哑声催促。 “我……”宋显维艰难动了动左腿,轻声道,“脚麻,再等等……” 顾逸亭怒而推了他一把,低声呵斥:“少占人便宜!” 不料这家伙顺她的劲力一歪,腿一软,沿树洞壁滑倒落叶堆上。 顾逸亭始料未及,被他脚下一绊,立足不稳,直接跪在他膝上。 紧接着一晃,整个人滑坐至他大腿,上身朝他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以手撑住他背后的树壁,才不至于让胸前的浑圆直撞他的脸。 但也只差了一寸。 居高临下,气息交缠,她……不想活了。 “我……我真没骗你。” 宋显维尴尬得无以复加,又甜恼得无地自容。 毒性积聚在阳跷脉,近日偶有下肢不受控的迹象。 此前上蹿下跳,驱动内息,没来得及活动筋骨,遭殃了。 由于姿势诡异,比起先前单纯的贴近要暧昧上万倍。 霎时间,顾逸亭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地、有何目的。 如抽去灵魂的偶人,瘫软歪向他的右肩。 春衫轻薄,几经折腾,略有不整。 宋显维略一垂目,弱光下,曲线绵延的雪峰沟壑挤贴着他,极致的靡丽诱惑,促使他体内涌起勃发的力量。 不听使唤的,已不止双腿。 内心深处,有无数个缩小了的他在挠墙大哭。 该硬的不硬!不该硬的倒硬起来了! 要是被她觉察,他脸往哪儿搁? 顾逸亭本该挣扎站起,可空间实在有限。 动了两下,躯体的摩挲更叫人焦灼难耐。 她自暴自弃地靠着他,喉底溢出断续呜咽。 “你好了没?我,我……好难受!” 软糯嗓音暗含轻喘,平添求饶的意味。 宋显维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这句话,她在梦里对他说过! 他大概要死了。 某处昂扬斗志,已无处遮掩。 在这一刻,他终于承认,无论身或心,他对她仍有渴望。 甚至潜藏认知中,梦里梦外,她应当属于他。 因此,他才会被她牢牢吸了视线、一反常态去挑逗她、巴巴追在她身后,无半分亲王风范。 就算认定,他将重蹈覆辙,照样怀藏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也许,现实不似梦境。 经过真正的相处,她会发自内心接受他。 念及此处,宋显维双臂运劲,将她挪高数寸,以免唐突了她。 竭力压抑不合时宜的情和欲,他沉声道:“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第11章 稀疏月光漏入,清楚映出树洞内的荒诞与缱绻。 对上宋显维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顾逸亭如遭夜潮覆盖。 “阿维,你……确认,要这样聊天?” 宋显维目光落到微微干涸的唇瓣上,急忙转移视线。 那是他长久以来追逐的香软。 但他不能放肆。 他收敛心绪,专注对付麻木的腿,约莫一盏茶时分,确定无危险,才带上密匣,抱顾逸亭跳出树洞。 山风凛凛,他的腿时好时坏,她没法在黑暗中视物,万不得已,相互搀扶。 顾逸亭暗忖,都这样、那样过了,挽着胳膊又算什么? 窘然渐退,她惊讶自己无想象中的惊惧、厌恶。 甚至,有一点点若即若离的雀跃。 她痛恨有此念的自己。 恨极了。 “有何事向我坦白?”她嗓音清冷。 宋显维一怔,激荡情怀瞬即退散。 上回,他心血来潮,在她掌心写下“宋显维”三字。 眼看她全无反应,他以为岭南人不晓得天潢贵胄的名号,还暗自期待她后知后觉。 结果……她又问了一遍。他借用母姓,谎称姓柳。 刚才,他下定决心坦言。 此际却掐灭了念头。 如若被她知晓,吸引她的,是他本人,还是宁王妃的荣耀? 当下,宋显维改口:“那天袭击你的竹叶青蛇,可能……是杀手养的。” 顾逸亭低呼:“你怎知?” “他们放蛇咬我,两条被我打死了,还有一条跑了……”宋显维耸肩,“我之前没说,怕你生气。” “那你为何又说?” “不希望你把举手之劳看作恩惠,从而待我诸多纵容。” 梦境不代表现实,他曾爱慕的、记恨的,未必是真的她。 这一次,他想放下皇族身份,与她平和、平等、平实地重来一遍。 唯求解开心结,也愿她无任何负担。 顾逸亭正要答话,前方山道灯影晃得她心中一惊。 未及细想,她拉着宋显维往一旁躲,没想到来者大叫:“呀!小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完蛋!现在找个洞钻进去还来得及么? 她怎就笨到那地步?提灯之人,岂会是杀手? 这下被仆役逮到她和俊秀小哥哥私会…… 且二人头发蓬乱,衣冠不整,沾了木屑、碎叶,教人浮想联翩。 顾逸亭又想杀人了。 ***** 迷蒙中,耳畔低醇男嗓夹带徐缓流水声。 湿润空气弥漫陈酒的芬芳,熏人欲醉。 周遭幽暗,顾逸亭浑身乏力,懒懒靠在一坚实的胸膛上。 炙热如火,烤得她飘飘然,又满怀期盼。 期盼他抱得更紧一些,填满她前所未有的空虚。 可他只搂着她,羞涩、辞不达意地倾诉对她的眷恋与爱慕。 于是,她扳过他的脸,大胆且笨拙地堵上他的嘴。 用她的唇。 千娇百味 第13节 胡乱纠缠一番,诱发微糙大手掀开她单薄的衣襟,撩起她的裙摆,试探地轻抚她光滑细嫩的肌肤。 湿润的吮吻游走在她皓颈、肩头,寸寸下移。 最初战战兢兢,其后逐渐大胆,混合浓情与欲念,攀过雪峰,滑过沟壑,探寻秘境。 她的羞耻感仿佛被抽离,只有迷醉、纵容,乃至迎合、挑逗。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提醒她——他们属于彼此。 她确信他是她的未婚夫。 纵然她吻过他光滑无须的脸,却没觉哪里不妥。 从痛苦酸麻,再被引至云巅,她体会到昏厥、快感、癫狂、沉沦、崩溃。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猝然从梦中惊醒,顾逸亭出了一身密密冷汗。 没有水声,没有酒气,没有旁人,不是京城镜湖行宫。 精雅床榻、衣橱、几案,淡香缭绕……是南国云山别院的卧房。 她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双手捂脸。 泪水与啜泣渗出指缝,隐忍,不敢惊动外间的丫鬟。 多久没做噩梦? 是因为……今夜与阿维有过接触,唤起她竭力忘掉的记忆? 重活一世,她躲过京城贵族的眈眈虎视、与皇家定亲的命运、行宫温泉汤池的劫难……躲不过可怕往事的追逐。 最教她难堪羞愧的是,即使今生梦回,她仍旧如事发时不受控制,且乐在其中,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表面端庄、骨子里则无比肮脏浪荡的女子!可恨! 眼泪流尽,顾逸亭呆望突突跃动的烛火,回想上辈子或思考现状,都令她无所适从。 过去已过,她是时候集中精力,解决现下难题。 ——既来之,则安之。 ***** 顾逸亭在别院呆了三天,携众人回城。 未见上山的两名本地男子和异族杀手,她的心始终悬着。 途中停在空心树前歇息,顾逸亭装作没看见,可发红的耳根早出卖了她的不自在。 宋显维舀了碗飘着桃花瓣的溪水,自行喝了一口,夸了句“好甜”,顺手递给她品尝。 顾逸亭垂眸:“拿走!还嫌误会不够?” 宋显维笑而不语。 顾家下人暗地里说,他自恃容貌俊俏、救过小娘子,妄图勾引她、拐骗她。 这哪算误会?摆明是事实啊! 近日,宋显维为打不开密匣而沮丧。 外加两名下属迟迟未回,他仍需在穗州逗留。 比起叔父的荣王府,他宁愿选择顾家。 此刻,饮尽溪水,宋显维压低嗓门:“我这毒一时半会儿清不了,可否再容我多住一段时日?我……我供你驱使,不会白吃白住的。” “非要赖在我家?有何企图?”顾逸亭没好气地问。 “若住客栈,人员繁杂,进进出出诸多不便;顾家环境清雅,饮食一流,主人貌美心善……” “够了够了!还是那句话,别惹事。” 她脸颊飞霞起落,言下之意,算是答应了。 “要真有事,我必定护着你。” 一句话,霎时将顾逸亭拉回那夜的亲密。 她可不要被他“护着”! ***** 东城顾家。 陆望春对顾逸亭谈及,四叔昨日上门,打探他们一家动向,忽而瞄见混于仆役中的宋显维,改问:“野猪没放归?” “他……他没地儿去,”顾逸亭讷讷应声,“虽多了张吃饭的嘴,但也多了双干活的手,由着他吧!” “看在他把蛇打飞的份上……” 话未说完,陆望春手中的擀面杖突然被夺! “该死的野猪!”顾逸峰听了几句闲言,怒气冲冲,挥着擀面杖,直奔宋显维,“我姐是你想拱的就能拱的白菜吗?” 宋显维灵活闪避,姿态优雅从容;顾逸峰人小腿短,穷追不舍。 眼看二人你追我赶,满院子乱转,余人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忍俊不禁,全然忘了制止。 “小少爷!”一瘦削男子从旁跃出,蓦地拦着顾逸峰。 顾逸峰收势不住,一棒子打在那人肩头,登时惶恐:“阿木!你蹦出来做什么!没、没事吧?” “您是主子,何必亲自动手?”阿木摆出痛苦状,温声劝阻道。 顾逸亭未见过此人,料想又是新来的,细看其身量修长,眉清目秀,不由得纳罕。 顾逸峰误伤旁人,气焰灭了一半,斜眼瞪视宋显维:“哼!走着瞧!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说罢,把头昂得极高,大步离开。 “你这小家伙!把擀面杖还来!”陆望春回过神,提裙追上。 仆人偷觑分别立于庭院两侧的顾逸亭和宋显维,识趣四散忙活。 顾逸亭睨了宋显维一眼,见他一副求安慰的模样,心头有气,遂丢下他,自顾步向大厨房。 厨娘们正整理春节剩余果品,桌上堆满糕饼、干果、坚果、蜜饯、咸酸等物,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顾逸亭转了一圈,吩咐了几句,顺着旁人异样的眼神,惊觉宋显维不知何时已在身后。 “跟来做什么?”她闷声道。 他唇畔噙笑,语气则严肃:“我是你的人,自然随时候命。” 顾逸亭因他一本正经的调笑之言红了脸,又无从辩驳,假意没听出他话中有话,低头装忙碌。 宋显维得寸进尺,挪向她身侧,笑道:“小娘子不顾令弟反对,留我在府上,看来对我很是重视啊!大恩大德无以……” “闭嘴!”顾逸亭忍无可忍,随手抓起一块栗子饼往他脸上砸。 偏生他反应极快,头一转,嘴一张,竟一口叼住,倒像她有意投喂似的。 顾逸亭瞠目,蜜颊红意更浓。 宋显维细嚼慢咽,笑嘻嘻:“谢小娘子亲手相赠,我得礼尚往来。” 顾逸亭错愕,冷不防他飞快抬手,往她微张的嘴里送了一物,快、稳、准、柔。 她气得想打他。 然而糖莲子的蜜味,丝丝缕缕萦绕舌尖,快把人甜化了。 第12章 晓来雨过,摧落顾府姹紫嫣红的繁花。 宋显维一身朴素灰衣,手执扫把,百无聊赖清理青砖地的水渍。 自从当众撩拨顾逸亭,遭她一连数日不理不睬,他一筹莫展,唯有以各种方式排解苦闷。 “阿福,说说看,野猪全宴有哪些菜式?”顾逸峰跨步而入,一见宋显维,没头没脑甩出一句。 阿福窘然:“小少爷,小的不是厨子……” “天麻炖猪脑子,猪耳卤了,猪蹄子红烧、酸梅煮、做皮冻、拿豆子焖。猪肝爆炒,或加枸杞叶煮汤!肠子油爆,猪肚煲鸡汤!别忘了猪尾巴、猪腰子……”顾逸峰边说边往宋显维身上瞄。 宋显维置若罔闻,全神凝听院墙外的动静,隐约听顾逸亭说“备车”,眉间骤现狐惑。 “别想了!你救我姐一回又如何?不说荣王世子,单单是杨家公子,也比你强一百倍!” 顾逸峰冷嘲热讽几句,见对方若有所思,自觉无趣,领阿福穿过院落。 回廊一侧,化名“阿木”的柯竺趁无人注意,飞身掠至宋显维跟前,略一躬身,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宋显维眉头蹙拧,漫上一层阴云。 ***** 临近午时,顾府马车穿街过巷,停于东城杨家酒楼主店前。 杨家兄妹衣饰华贵,笑脸相迎,把淡青衫素雅的顾逸亭请进门。 酒楼分为上下两层,雕梁画栋尤为精致,金碧辉煌彰显气派。 客人零星坐了几桌,均朝顾逸亭等人张望,间或有含混不清的议论声。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亭妹妹大驾光临。今年的新菜式,还请妹妹多加提点才行哪!” 杨巧云一如既往笑得风情万种,明晃晃的宝石耳坠子流光四射。 顾逸亭谦逊道:“姐姐见笑了,小妹不过借祖上积攒的经验,在盛宴讨了点巧,谈何提点?对贵酒楼慕名已久,奈何诸事繁忙,拖到今时方得空拜会,望二位体恤。” “能请到顾小娘子试菜,实在荣幸……楼上请。”杨秉诚言语客气,当先走在前头。 楼上约有七八个雅间,精雕屏风、檀木几案、刺绣蒲团等物无一不讲究。 杨秉诚招呼她入内,笑道:“今日由舍妹作陪,如有怠慢,请小娘子见谅。” 目视他苍蓝色锦袍消失在屏风后,顾逸亭暗暗舒了口气。 她一直不喜杨秉诚的眼神,掺杂了无法言表的微妙,不似宋昱或阿维表露的关切欣赏那么直率,总有种刻意修饰。 千娇百味 第14节 细辨周围,不觉异常,她留青梧在旁伺候。 杨巧云一向热情,从美酒佳肴聊到衣着打扮、胭脂水粉,待菜肴准备妥当,才饮顾逸亭入席。 菜肴共有三十道之多,由杨家的丫鬟和青梧分别用小碟子布好,上呈给两位主子试吃。 顾逸亭先后品尝荔枝腰子、鱼虾笋蕨兜子、鸡丝签等菜式,巧手精制,味道鲜美,却谈不上创意。 她不好只顾吃菜,便挑些优点称赞一番,如荔枝刀法剞出来的纹理均匀别致、兜子的绿豆粉皮剔透且弹牙、鸡丝签油炸的皮子甘香松脆等。 她搞不清前世着了谁的道儿,也不确定是酒水还是点心出问题。 因此,重生后但凡在外饮食,她一律慎重。 而今,所有的菜肴皆由她和杨巧云同吃,按理说不可能存在猫腻。 当丫鬟们端来鲈鱼片所制的小碗玉蝉羹,她小心翼翼端起,不料小碗外壁像抹油似的,分外滑腻。 一不小心,整个瓷碗脱手,汤羹溅了她满襟。 “呀!这么不小心!没事吧?可有烫着?”杨巧云一脸焦灼,“这可如何是好?让人给你备一套新衣裳可好?” 顾逸亭擦拭多余的汤羹,绯色脸颊微露窘迫之色。 “无妨,马车有替换衣裳,劳烦杨姐姐另辟一地儿,好让小妹更衣,以免太过失礼。” “这倒容易。” 杨巧云宽慰而笑,让丫鬟带顾逸亭前往她平日歇息的房间,又命厨房暂停传菜。 顾逸亭被领至走道尽头的僻静厢房。 出乎意料的是,里头摆放着书架、书案、木榻等家具,错落有致,似是酒楼掌管者办公之处。 半盏茶时分后,杨巧云的另一名丫鬟匆匆捧来成套衣裙,说青梧不慎弄湿备用衣裳,请顾小娘子先换上杨家所备。 眼前桃红绸缎褙子、蜜色纱罗拖裙,均绣以金丝银线,稍显花哨浓艳。 顾逸亭心生异样,暗觉事有蹊跷。 然则沾在衣襟上的汤羹凉且黏,难受又尴尬,见杨家丫鬟来伺候,她讪笑道:“我自己换便成。” 两名丫鬟垂下眉目,躬身退出,顺便带上门,将楼下嘈杂的人声拦在门外。 顾逸亭解下淡青褙子的系带,又重新系上。 心底无端滋生出“此地不宜久留”的恐惧。 她试图以袖子遮掩,在外静候青梧,尚未走到门边,书架之后忽然冲出一高大身影,箭步挡住房门! 顾逸亭浑身一哆嗦,瞬间懵了。 此人正是杨秉诚。 他褪去原来那件苍蓝色鹤氅,只穿水绿长衣,显得十分随便,脸上洋溢慵懒笑意:“小娘子前来叙话,令杨某好生欢喜。” “不,不是的……”顾逸亭下意识否认,猛然惊觉,方才进来环视四周时,明明空无一人! 他们从盛汤羹的碗、到颜色鲜艳的衣服,再到藏匿房内,都有预谋! 所为何事?总不会是偷窥,或蠢到在自家地盘对她用强吧? 恶心与烦厌感使她腿脚沉重酸麻。 试图夺门而出,偏生杨秉诚魁梧身躯强行拦在她跟前。 稍稍退开一步,她竭力强忍呕吐的欲望,昂然道:“今儿应邀试菜,出品不错。可惜,人品太让我失望。” “小娘子别误会,杨某对你一见倾心,想寻机会与你多聊几句,绝无恶意。”他的目光毫不避讳,上下打量她的容颜。 当他的视线往胸腹处挪移,顾逸亭怒极,厉声道:“杨少东家请让道,否则我喊人了!” 杨秉诚淡淡一笑:“若闹得人尽皆知,大家兴许会以为,是小娘子故意滑了手、弄脏衣裳,借机到我歇息的所在,与我私会罢了!” “你们,太龌龊!”顾逸亭咬牙以抑制手脚的颤抖。 她清楚意识到一事——只要有人证实,她与他先后迈出紧闭多时的房门,且换过衣裳……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根本不重要。 一旦惹出传闻,穗州的青年男子对她敬而远之,她如不远走高飞,只能乖乖嫁给他。 可他们当真认定,她仅仅是个久居深闺的病弱女子,不敢拒绝,不敢抗争,不敢当众揭穿阴谋诡计? 顾逸亭唇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正自寻思对策,却听门外走廊上传来杨巧云娇媚撩人的笑声。 “呀!世子爷,抱歉,兄长有急事,顾家妹子更衣去了,有劳您稍等。” 第13章 佳肴香气,伴送笑语,萦绕杨家酒楼。 后院聚集大批仆役,埋头苦吃,未注意院内多了三名灰衣人。 为首的是宋显维。 他借口外出溜达,带上钱俞和柯竺,悄无声息潜入酒楼,迅速摸到二楼雅间窗外。 凝神静听,他从吵闹声中辨别顾逸亭的嗓音,当即快速掠去东侧。 窗户虚掩,里头传来一男嗓。 “小娘子,我自前年在六榕寺初见,已对你念念不忘……遗憾丧妻未满一年,不便上门提亲……” “所以呢?你们兄妹要设计害我?制造亲近假象,好让旁人退却,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顾逸亭诘问虽带颤音,却丝毫未妥协。 “我一片痴心,也算门当户对,难道……难道你心仪之人是世子?” “我无意高攀皇家,也绝不屈服于你们的卑劣手段!你、你……放手!” 怒不可遏的惊呼中,宋显维闪身跃入,抢至顾逸亭跟前,一脚把那水绿袍青年踹翻在地。 身法迅捷,动作利落,只在一呼一吸间。 那人趴在地上起不来,惊怒交集,张口欲呼,被宋显维在颈侧猛力一敲,昏死过去。 宋显维退回顾逸亭身侧,保持戒备状,锐利双目扫视四周,确认房中再无他人,方迫切追问:“没事吧?这家伙就是那姓杨的?” “你怎么来了?” 顾逸亭已数日没搭理他,危急关头见他挺身而出,喜出望外之余,又觉歉然。 宋显维细细端量她,除去胸前多了汤羹之类的污渍,无伤无损,遂闷声道:“你四叔老催你离开穗州,居心叵测,我没事就盯着他。方才听闻,他和杨家有生意来往,还欠了一屁……不少债,正被追得紧。我知你被邀至此试菜,怕你出事……” 顾逸亭听得云里雾里:“这几件事,有牵连?” 宋显维摊了摊手:“我直觉不对劲。” 他怎好意思说,因杨家公子倾慕于她,让他略感忐忑,才格外谨慎? 顾逸亭深吸了口气,惊魂略定:“你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要怎么收场?” 嘴上微含怨怼之意,眼角眉梢徜徉欣悦。 纵然世间恶意满满,终归有人愿意把她护身后、捧手里、放心上。 “若大摇大摆出去,怕只会落得个无故袭击少东家的骂名。且这坏东西醒来,不晓得会把实情扭曲到什么地步!” 宋显维恨不得踹那人几脚,硬生生忍住了。 “那……如何处理?”顾逸亭一时没了主意。 “你且当我从未来过……”他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低声交待几句。 微烫气息自耳根渗透至全身,激得她一阵战栗。 宋显维只当她害怕,险些展臂拥她入怀,终觉越礼,唯有柔声抚慰:“别担心,我一直在呢!” ***** 目不转睛盯视昏迷的杨秉诚,顾逸亭手持银簪子作提防,默默在心里数数。 这一刻,兴奋多于惊惶。 记起阿维飞身而入,快如闪电般放倒了正对她拉拉扯扯的杨秉诚,她嘴边翘起淡淡浅笑。 前世,宁王为她出头的那一幕,穿越数载时光,浮现于脑海。 那时,新平郡王纡尊追求顾逸亭一年有余,而她没答应这门亲事,是源于郡王已纳数妾,争风吃醋之事常有耳闻。 父亲对母亲情有独钟,导致顾逸亭向往单纯平静的夫妻生活,最终选择洁身自好的宁王。 行宫花会上,顾逸亭无意中听见,有人调侃新平郡王爱慕的女子即将成堂弟媳云云。 新平郡王喝高了,忿忿不平:“那位……我还道她真清高!到头来不还是冲着王妃地位?宁王深得圣宠,可除了能打,还有什么拿得出台面的?不解风情,更不会怜香惜玉!嘿嘿,要是我,保准能让她体会……何谓销魂……” 顾逸亭惊恼交加,但她未嫁人,只好忍气吞声,装作没听到。 正自转身,花丛一带扬起异乎寻常的疾风。 一人飞掠而至,对准新平郡王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周边的侍卫、随从,远处的熙明帝、齐王和亲王们无不大惊,却没人来得及阻挠。 来者躯体修长精壮,一身暗紫色武服,黝黑脸面蓄须,长眸目光似刀,正是宁王。 新平郡王遭他一拳打翻,面容肿得高高的,嘴角淌血,连吐两颗牙齿。 宁王俯视被众人搀扶而起的堂兄,冷声道:“这是让新平郡长长记性,莫随意诋毁我宁王府的人。哪怕顾家娘子未过门,本王也容不得旁人对她有一言半语的不敬。你若不满,大可跟本王对战,随时奉陪!” 他向来气焰嚣张,新平郡王哪里敢吭声,如蔫了似的,称自己酒后失言,道歉几句,由下人搀扶离去。 宁王瞥见混于人群内的顾逸亭时,长眸滑过惊讶,冷峻容颜平添一丝抚慰暖意。 顾逸亭曾听京中贵女搬弄口舌,说宁王娶她,是为争强好胜,为人所不能。 那一刻,她忽然觉察,他维护的不仅是颜面,或多或少对她有一点在意吧? 从往事中抽离,顾逸亭没敢再往下想。 掐算时间,她尖声大叫:“啊——来人!快来人啊!” 惊叫声贯彻杨家酒楼。 千娇百味 第15节 楼下的食客们狐惑抬望,眼见三道灰影腾空直窜,速度奇快,抢在荣王府护卫前踹开走道尽头的房门。 房中的顾逸亭乍见宋显维带了两名男子硬闯,径直抓起昏倒的杨秉诚一顿暴打,既好笑又惶惑。 待辨认出那两人是顾府新来的阿金和阿木,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杨秉诚被他们三人拳打脚踢揍醒了,呵斥哭喊两句后再次被打晕…… 宋显维亲自动手,半点不留情。 恍惚间,他记起漫长梦境中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当众折损新平郡王的脸面后,他被两位哥哥说了一通。 他鼓着腮帮子反问:“嫂子被人欺负,你们能忍?” 秦王和晋王没再多言。 原来梦里梦外,心境如此相似。 “罢手!为何斗殴?”宋昱在荣王府护卫的簇拥下步入。 宋显维眼看再打要残,拉着二人退开,又怕被瞧出身份,眼神示意钱俞出头。 钱俞振振有词:“小的是顾家仆从,我家小娘子应邀为杨家酒楼试菜,不慎溅了汤汁,正要更衣,此人鬼鬼祟祟偷窥,有意冒犯,被小的打昏了……事不宜迟,请世子主持公道,将此贼送往官府!” 宋昱没细看那男子,转问顾逸亭:“小娘子,此话当真?” 顾逸亭双目含泪,哑声答道:“千真万确!” “哥哥!哥哥……” 杨巧云急匆匆挤开侍卫,上前察看鼻青脸肿的杨秉诚后,抬头恨恨瞪视顾逸亭。 “顾家妹子好狠心!你假意拿不稳汤羹,借更衣之名和我哥幽会,见世子爷驾临,生怕事败,让手下把人打成这样,你不心疼吗?” 顾逸亭目瞪口呆。 这对兄妹究竟有多厚颜无耻,才会有恃无恐地颠倒是非黑白? 杨巧云转而凝向惊呆了的宋昱,语气愤懑夹带委屈:“世子爷明鉴,顾家妹妹和兄长早已有情……不信且看……” 说罢,探手从杨秉诚衣襟内翻出一物。 细绳系有一雕兰白玉佩,做工精细,质地温润有光。 翻至背面,清楚刻有“亭亭玉立”四字,恰恰是顾逸亭日常佩戴的那枚。 顾逸亭骤见自己的贴身之物挂在另一个男子身上,愤怒与恶心化成熊熊烈火,烧得她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几欲跌倒。 第14章 顾逸亭安逸了整整三年,早将前世在京的勾心斗角抛诸脑后。 此刻面对凭空捏造的诬蔑,她心底翻涌怒涛,喉咙却似遭火焰烧灼,干涩难言。 宋显维目视着咄咄逼人的杨巧云,薄唇轻勾一抹冷笑。 “我家小娘子端雅高洁,岂能容你污蔑? “敢问令兄是英俊潇洒、才高八斗?或是日进斗金、声望极隆?小娘子凭什么和他幽会? “她曾为玉佩丢失发愁,顾家上下无一不知。你们用何种手段谋得此物,我还想问个清楚明白!” 他衣着简朴,容貌俊美清逸,世所罕见;身如玉山轩昂,自有睥睨天下的王者威严。 杨巧云对上他的寒星眸,被其无形威压的眼神一扫,顿时面露惊惧:“你……你是谁?” 宋显维微笑:“我是顾小娘子的人。” 云淡风轻中透着笃定,无端红了顾逸亭的脸颊。 有人极力维护,她敛定心神,淡然而笑。 “二位背地里整些龌龊手段也就罢了,当着世子爷之面,还敢造谣生事、脏水喷人,真令人大开眼界。 “既然杨家千金言之凿凿,宣称我与令兄有私情,请问此佩何年何月何日相赠?我跟他之间有何交集?因何生情? “但凡你们寻得出一丝半缕的人证物证,请带到现场,和我当面对质;否则,请你们主动承认盗我私物、血口喷人的罪过,并承担相应责罚!” 杨巧云一向把顾逸亭的温吞如水、屡次规避视为胆小怯懦,误认为她柔善可欺,遇事定会如别的小家碧玉般哭哭啼啼,全无反击之力。 没想到,她锋芒藏而不露,且顾家卧虎藏龙,竟有数名武功身手一流、外表俊朗的仆役紧密相护! 今日,杨巧云所打的如意算盘,无非是让顾逸亭在酒楼内更衣,并和杨秉诚孤男寡女共处,若运气好,直接逼迫她委身于兄长;运气不好,也可在宋昱来时,制造出她与兄有染的误会。 宋昱身为一方之主的继承人,断然不乐意与背负污名的女子结亲。 杨巧云算是一举两得,既为兄长夺取美人,也为圆自己的世子夫人梦扫除最大障碍。 再不济,顺了顾四爷的意,逼走顾逸亭,大可攒个人情。 然而此时此刻,兄长遍体鳞伤,顾逸亭义正辞严,宋昱似未信他们布下的局。 “杨千金可有别的凭证?”宋昱容色不辩喜怒,“据我所知,盛宴后,顾小娘子除了在云山别院呆了几日,其余时间足不出户,似乎没机会与令兄会面。” 此言一出,顾逸亭忽而记起,和阿维在山上遇到的两名男子,形迹可疑却无恶意。 她心下了然——那是宋昱的人。 “这……我也是听来的……” 见势色不对,杨巧云迅速软了下来。 若顾逸亭身边只有那娇娇弱弱的小丫鬟还好办,突然多了三名正气凛然、气宇轩昂的男子,外加宋昱生疑,她虚妄的抗争毫无意义,连命人扶兄长至榻上疗伤的胆量也无。 “好一句‘听来的’!”宋昱玉容如旧温和,嗓音则冷冽了三分。 “世子爷切莫误会!”杨巧云眼眶赤红。 顾逸亭不予她狡辩的余地,冷冷一哂:“杨家千金是因我长辈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觉得我无依无靠好欺负?还是在侮辱荣王世子的智力与判断力?” 宋显维蹙眉思索,插言:“顾小娘子,你的贴身丫鬟青梧,怕也脱不了干系,不妨带来问话。” 经他一提,顾逸亭恍然大悟。 汤羹乃青梧所递,缘何青梧没手滑? 下楼拿衣裳,也能轻易弄湿? 外加前段时日,她和阿维在后院吃梅花汤饼时,青梧从后门偷偷摸摸溜进。 如非见不得人,为何不光明正大走正门? 她当时满脑子全是“被抓包”的慌乱,压根儿没往深处想。 不多时,青梧被带到楼上。 她见杨秉诚在自家地盘被揍成猪头,已是惶恐不安。 跪倒时,她偷觑杨巧云反应,殊不知微小动作已被众人紧盯。 顾逸亭懒得啰嗦:“青梧,玉佩是你拿的?你在顾家多年,我何曾待薄过你?你要以此污蔑陷害我?” 青梧全身轻颤:“小娘子……我、我一时贪财!对不住你!” 宋显维闷“哼”一声:“没这般简单!顺道解释,海虾、鳆鱼、海参失窃之事吧!” 顾逸亭震惊,怎扯上那桩事了? “不,不是我!”青梧抖得如筛糠。 宋显维沉声问:“小五一个人干的?” 提到“小五”,青梧改口:“不不不,是我干的!” 前后矛盾,必有猫腻。 “到底谁干的!如实招来!”宋昱厉声喝道。 “我……”青梧垂泪,半晌无言。 宋显维朝钱俞使了个眼色。 钱俞上前执礼:“世子,小的于上元节午后到顾府应征,偶遇仆役和青裙丫鬟依依惜别……事后方知是小五和青梧。小五落跑,应是怕小娘子得胜后,追根究底,查到他头上。” 顾逸亭记起,当日给阿维炖的汤,被顾逸峰偷喝了,可见青梧中途曾离开。 宋显维提醒道:“咱们不如从小五、顾四爷和黑市着手一查。” 宋昱奇道:“顾四爷?” 对照来因去果,顾逸亭已然明晰:“杨家人极可能通过我四叔收买了我府上仆役。” 四叔熟悉顾家内情,又与杨家有生意来往,不希望她长留岭南,更不愿她攀附荣王世子,某种程度上,与杨巧云目标一致。 宋昱脸色愈发冷峻:“我已重点盘查以海鲜宴参赛的周家,他们主动承认,临时从黑市购买了海鲜。如此看来,杨家与周家同为饮食行业的竞争对手,借机打压也是常态……” “怪不得,杨家兄妹多番诱导,实在居心叵测。” 顾逸亭记起,盛宴结束后,杨巧云到访时曾将嫌疑引向周家。 事后,满城热议,导致周家生意一落千丈。 宋昱自知遭人误导,怒道:“来人,将相关人员带至县衙,严查!” 杨巧云面如死灰,哑声道:“世子爷……您真要如此狠绝?” 宋昱淡淡扫了她一眼:“狠绝之人,是我?” 青梧垂泪求饶,顾逸亭横了心,置之不理。 杨秉诚好不容易醒了,已面临被人押送离开的局面。 离去时,兄妹狠狠瞪视顾逸亭和宋显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闹腾了半日的一场闹剧,在食客们的争论与嘲讽声中落幕。 由宋显维等人护送下楼,顾逸亭抬袖遮掩弄脏的衣裳。 宋昱交待诸事,让邵管事捧来一件披风。 刚抖开,宋显维抢上前一手夺了,迅速将顾逸亭裹住,还不忘笑嘻嘻补了句:“小的代劳即可。” 千娇百味 第16节 宋昱斜睨他一眼,微露不悦,又对顾逸亭温声道:“目下顺藤摸瓜,真相很快大白。只是……你补给的渔船之所以沉没,与政事有关,不便对外公布。” 顾逸亭一头雾水,却听他低声解释,“船上混入海外杀手的联络人,宁王及其部下为执行公务,强行把船撞沉了,此事与杨家无关。” ……宁王?没听错吧? 顾逸亭杏眸圆睁:“宁、宁王?什么宁王?” “当今圣上的六弟,宁亲王。据称,他在岭南。” 顾逸亭霎时忘了呼吸,腿脚一软,直往身后倒去。 这下来得突然,幸好后侧有人伸臂一捞,轻轻圈住她纤细的背。 她心跳猛地乱了,分辨不清是源自宁王南下的消息,抑或是身后臂膀的温度所致。 第15章 当顾逸亭被那俊朗小青年托住,宋昱积攒许久的躁意,再也无从掩饰。 从踏进二楼书房,哪怕他最先关注顾逸亭,也很难忽略此人。 其既有成年男子的挺拔魁梧,又有倜傥少年的俊秀锐气。 态度强硬中流露的清贵高雅,绝非寻常人所具备。 最令宋昱耿耿于怀的是,对方声称自己是“顾小娘子的人”。 那一刻,顾逸亭颊畔弥散的绯雾,美得让他心伤。 如今细看,五官的熟悉感令宋昱暗自震悚。 “这位小兄弟,咱们……见过?” “不曾。”宋显维答得果断。 事实上,早于先帝宾天时,二人已有会面。 国丧期间,宗亲众多,而宋显维初封亲王,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丝毫不引人注目。 此后,宋昱托病留守岭南。 宋显维此番到没来得及拜会叔父,是以未与堂兄打照面。 “谢世子爷为顾家劳心。” 顾逸亭盈盈一福,打破二人对视的微妙气氛。 宋昱客套几句,翻身上马,领下人离去。 杨家酒楼一如来时的富丽堂皇,因经营者被带走,客人离散,灯火冷落。 顾逸亭怔望半晌,叹了口气。 她死过一回,真心觉得,活着不易,更从无害人之心。 如非对方挖空心思、加以陷害,对道不同者,她大概只会敬而远之而已。 方才听宋昱提及宁王身在岭南,她险些失态,缓了缓,暗觉可笑。 姑且不谈岭南州府众多,即便宁王莅临穗州,她日日窝在家中,岂会遇到? 再说,重活一世,唯独她拥有前世记忆。 遇上了,他也不认识她。 镇静!淡定! 她收敛心神,莲步走向马车。 宋显维上前两步,轻扶她入内。 他俯首偷瞄她的神色,轻声道:“让我坐车头好不好?我……腿软。” 他屡屡公然亲近,顾逸亭原有些微恼。 可他毒性未尽除,时感不适,适才几番腾跃,连续殴打,怕是已难支撑。 犹豫片晌,她点头同意。 马车起行,道旁市井气息浓烈。 宋显维来穗州后没机会小逛,眼看商铺杂列,美食遍地,他好奇张望,不时回头问东问西。 顾逸亭脸上的清浅微笑逐渐化为寥落。 经此一役,她对他的信赖加倍。 可惜,他是江湖人,不可能困在这小小一座城。 于她而言,终究是个过客。 谈笑间,宋显维捕捉到她眉宇间的惆怅,欲买点小物什讨她欢心。 一摸身上,没钱。 堂堂亲王,居然身无分文,总不能……问部下要钱买东西哄人吧? 犹自踌躇,忽见路口挺立着一株木棉。 树姿巍峨,枝桠无叶,红艳艳的花朵初开,大而绚烂,叫人望之欣喜。 他全然忘了腿上麻木未退,骤然腾跃至两丈有余的树梢。 身姿翩然矫健,折下一枝烂漫春色,纵身飞回马车前。 未料落地时内息不匀,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真是尴尬了…… 钱俞和柯竺先是为他的奇特行为震惊,待见他那喜滋滋的俊颜暗带羞涩…… 近年处心积虑塑造的领军亲王风范,碎了一地。 二人恨不得自戳双目,假装没瞧见这一幕。 但愿回京城,不至于被他灭口。 宋显维讪笑着跃回车上,看似随意地把花枝抛入顾逸亭怀中。 一语未发。 仿佛这是件最为稀松平常之事。 街头人声鼎沸,独独车内辟出一方静谧。 春光潋滟于灿烂花儿,也潋滟于那双轻垂的秋水杏眸内。 ***** 三日后,宋昱亲自登门,讲述事件后续。 如先前推测,杨巧云早知宋昱关注顾家,心生妒意。 而杨秉诚对顾逸亭念念不忘,生怕顾家赢了,更受荣王府重视。 恰巧欠债累累的顾四爷早想逼姐弟俩离开,便替杨家搭线,让小五偷海味,拿去黑市贩卖。 然则顾逸亭绝处逢生,大获全胜,小五怕被逮,赶紧跑路。 青梧没法贸然跟随,兼之受迫于杨家,唯有盗取玉佩,配合杨巧云的计划。 知府查明一切,顾四爷、杨家兄妹、小五和青梧等人免不了受刑关押。 自此,杨家酒楼的生意怕是要颓靡一段时日了。 宋昱对顾逸亭作了安抚,盛意邀她改日踏春。 顾逸亭听闻宁王南下,更不愿在此时与皇族扯上关连,推托说身体不适,备上厚礼致谢,亲送宋昱出门。 逸立于阶前的宋昱,儒雅风流,目光透着期许与不舍。 “明络这两年给我写了许多信件,无一例外都是夸你,并叮嘱我照顾你们姐弟……他的心思,我明了;你身为妹妹,可曾知晓?” 顾逸亭微怔,后知后觉,何以父母反复催促她上京,二哥却只字未提? 他早有撮合她和宋昱之意。 眼前人以王府世子的身份,一再纡尊降贵,关怀备至。 她正值少艾,一颗心纵然经历过波折,仍做不到寒秋古井的毫无涟漪。 平心而论,宋昱在她两世追求者中,人品、外貌、性情、地位、才华都算上佳。 且长居南国,极少入京,又与二哥有渊源,按理说,是她的良配。 总觉差了点什么。 ***** 送别宋昱,顾逸亭屏退下人,踱步花园。 自遭青梧背叛,她表面从容平静,实则内心时常翻涌挫败感。 一是自觉无能,对于丫鬟仆役在眼皮子底下的勾搭,竟一无所知。 二是被最信任之人出卖,失望难排解。 三来,她曾满心以为,只要远离京城,定能过安生日子。 事到如今,她真真切切意识到,不论身在何处,有人就有是非,有欲望,有纷争,有矛盾,有阳谋暗算。 这辈子,她还能如愿以偿,享受百味人生吗? 花园内桃李争妍,蝶舞纷飞。 骤风摇曳浅粉、洁白的花枝,抖落如雨如雾的花瓣。 顾逸亭无心欣赏,随手弹去影青褙子上的落蕊,不经意转眸。 花影处,一浅绿裙裳的窈窕身影款步而近。 雪肤佚丽,明眸流转,粉唇似笑非笑,正是表姐苏莞绫。 千娇百味 第17节 顾逸亭沉静面容漫上喜色:“回来了?” 苏莞绫是顾逸亭三姑的长女,自幼丧父。 四年前,母亲改嫁,将她交托给舅舅,从此长住顾府。 过年期间,她回乡探亲,过完正月方归。 “嗯,适逢你与贵客交谈,不便打扰。” 苏莞绫笑时有浅浅梨涡,明丽动人。 见顾逸亭愁眉未舒,她劝道:“青梧的事我听说了,既非你之过,何苦为此伤神?” “不单为此事。” “那……是二舅公上京日近,催你陪同之故?” 她说的“二舅公”,指的是顾逸亭的二叔公。 二叔公年逾古稀,身子骨硬朗结实,遗憾脑子已糊涂,只记得年轻时的事。 他抚养顾逸亭的伯父和父亲多年,而今这两名侄子在京城安居乐业,年年派人催请他老人家北上,颐养天年。 今年,二叔公总算首肯,却非要拉上顾逸亭。 顾逸亭迫于无奈,硬着头皮,揽下百家盛宴的比试,妄图以此留在穗州。 苏莞绫提起这茬,顾逸亭倍觉心烦。 要知道,四叔被她整垮了,护送二叔公的担子更要落她肩上。 她颓然坐到石凳上,沮丧捂脸,嘴上嘟囔:“左右做人难!这辈子为何这般艰辛……” 苏莞绫伸手搂住她的纤腰,笑道:“你有才有貌有家,还愁!那我怎么活?” 顾逸亭隐约记得,上一世,表姐草率嫁给商贾之家,因无所依傍,备受欺凌。 今生,有她处处谨慎,表姐不曾重蹈覆辙,却迟迟未能嫁人。 她正想软言劝抚,苏莞绫眼神陡然一亮,小声问:“那人……是谁?” 顾逸亭转移视线,只见翠竹丛下,那宽肩窄腰、修长昂藏的身影似颇为踌躇。 竹影割碎了天光,柔柔洒落,显得那绝伦容颜恍若天人。 偏生他剑眉轻蹙,还有意无意嘟着嘴。 顾逸亭无名火起——阿维这家伙!又在对谁撒娇装可怜! 还有,他捧来一大堆橘叶和鼠尾草,是要做什么? 第16章 上午宋昱到访,宋显维能避则避。 他百无聊赖,乱逛时翻到顾家的一叠食谱。 其中,有关于青团的制法——采蓬草与橘叶,捣之,加蜜、米粉作饐,如铜钱大,合以橘叶蒸之,清香霭然。 漫长梦中,他与顾逸亭初相遇时,获她亲手赠予一青团。 芬芳气息,与别不同。 遗憾他没舍得吃,团子最终变得硬梆梆的,宛如墨玉。 至今不晓得,是何滋味。 骤见顾家秘方,宋显维欣欣然找来相关食材,兴冲冲奔去后花园。 日光悠悠触摸藤蔓月季,柔风缓缓拂动满园馨甜。 美好景致包围着青裙曳地的顾逸亭,雪肌靡颜,娇媚更胜动人花儿。 等等……她何以与一少女互相依偎,神态亲昵,低声密语? 宋显维满心以为,邀她制作青团,能助她平复心情。 而他,也可寻得共处时刻。 眼看多了一人,失望之情溢于脸上。 “阿维,你这是要……?” 顾逸亭狐疑打量他手上事物,想起没介绍苏莞绫,“这位是我表姐,姓苏。” 宋显维打了个招呼,对顾逸亭道:“我、我想吃青团。” “那就吃啊!”顾逸亭不以为然。 又非珍贵食材,用得着专程跑来问她? “我不会弄。” 简简单单四字,包含了委屈、愤懑、羞惭。 顾逸亭正想说“让厨娘做”,对上他的期许眼光,心下了然——他要她亲自出马! 倘若无旁人,没准她会因一时技痒而答应。 当着表姐之面,叫她对一名客居的小青年百般迁就、俯首帖耳?她颜面何存? “不会弄?”水眸幽幽一转,她淡笑道:“我告诉你。” 宋显维磨了磨牙,鼻腔内哼出怪音,犹如小狗憋屈却不敢抗议的呜咽。 苏莞绫偷眼端量,讶于其俊朗,也讶于他对顾逸亭的亲密。 顾逸亭觉察表姐异样的眼神,立马摆出一本正经状。 “咳咳,阿维,你去备鼠曲草二两,只掐顶端的一寸;橘叶二两,要不老不嫩,大小相似的完整叶片;纯糯米粉三两,蜂蜜或糖……” 她如数家珍,一一告知如何捣烂叶末,如何做青汁,如何搓揉粉团…… 宋显维生于宫中,打小被伺候着长大;近年在外历练,最多和弟兄们烤烤肉,何曾接触过这些细活? 他听得头都大了,又死要面子,一心做出像样的食物,令顾逸亭刮目相看,遂愤然抱着食材,返回厨房。 就不信了!领兵打仗、杀敌剿匪,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能,对付几个小青团,有何难? 他撵走围观仆役,经过多番捣腾,勉强凑了满盘大小形状不一、以橘叶半裹的软团子,小心翼翼放入锅里蒸。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他满怀期待,豪迈掀盖,于蒸汽腾腾中迎接人生首次下厨的杰作。 白雾散退后,他整个人惊呆了! 这哪里是团子? 分明是个……大饼! 先前圆团子全塌了,黏连在一起,结成绿油油好大的一坨。 宋显维的脸也跟着绿了。 他脑海中冒出的唯一念头是——趁没人发现,赶紧偷偷处理掉。 然而,细碎脚步声伴随两三句低语渐近,那对表姐妹……竟相偕而来? 宋显维试图抓起那锅中盘,偏偏炉火未灭,瓷盘异常滚烫,只得急忙盖回锅盖。 顾逸亭一进门,笑容因这乌烟瘴气的场面而凝滞,“唉?怎搞得到处是粉?” “厨房有点乱,二位莫弄脏衣裙。”宋显维只想催她们离开。 顾逸亭见他一脸心虚,顺手从橱子里取了件素白罩衣,径直套上:“我检验一下成果。” “还没好呢!” “好没好,我说了算,”她打开盖子,被眼前的绿饼逗乐了,笑得如花枝乱颤,“揉面时水放太多,也放得太挤。” 宋显维窘迫之余,又觉让她开怀而笑,也不枉一番折腾。 顾逸亭熟练地将盘子端出,以筷子挑起一小块,放入嘴里。 糯米软且绵,无奈又咸又苦又甜,生生掩盖了青草和橘叶的甘香与蜂蜜之清甜。 她不好当面吐掉,勉为其难咽下,赶忙舀了碗清水漱口。 宋显维脸色更难看了。 无需亲尝,他已从她的反应判断,这玩意铁定很难吃,甚至极其难吃! 顾逸亭皱眉觑向条案上的一片狼籍,心中已有数。 她说加入“蜂蜜或糖”,想来他理解成“蜂蜜和糖”。若两样同时添加,最多甜味翻倍,他却错拿了盐。 她唇角噙笑,语带戏谑:“阿维,你盐糖不分,怕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吧?” 宋显维夺了她的筷子,自行夹起一溜,哪怕有心理准备,也觉食难下咽。 恼羞成怒之下,他干脆连盘端起:“什么鬼!扔掉!” 苏莞绫忙上前打圆场:“咸的?可否容我一试?” 说罢,她另取筷子夹了,咀嚼时柳眉微蹙,复笑道:“甜咸带苦,再蘸点酸辣汁,五味俱全,别具风味。” 她像是没介意这软趴趴的怪味绿饼,竟真加入酸辣汤汁,接连吃了好几口,算是替宋显维挽回一点脸面。 宋显维惊诧中暗含感激:“苏小娘子,别吃,怪难吃的。” 苏莞绫莞尔道:“阿维小哥何须介怀?凡事皆有过程,这次没做好,下回再来就好。再说,能一下尝尽人生各味,绝非易事。” 顾逸亭心底没来由泛起淡淡酸涩意。 她素知表姐寄人篱下,对顾府上下从不摆架子,即便丫鬟仆役犯错,也处处包容。 奈何,今日表姐体贴的对象是阿维,倒显得她先前的玩笑话刻薄了些。 “罢了,闲着无事,我示范一遍,”顾逸亭卷起窄袖,着手清理乱糟糟的桌子,又对宋显维道,“你来打下手。” 宋显维留意她臂腕交界处那一点微红小痣,似梅瓣落于雪上,一如他在梦中反复亲吻过的…… 霎时间,他绯云满脸,红得不像话。 千娇百味 第18节 顾逸亭利落把橘叶剪碎,吩咐他铺在砧板上,细细剁成末,再以捣臼捣烂,用纱布挤出叶汁。 二人本就容貌佚丽,并立时互相配合,宛若一对璧人。 苏莞绫杵在一旁静观,莫名心生惋惜。 表妹生来被寄予厚望,即便不去京城,也应嫁给荣王世子那样的青年才俊。 这小伙子长得再俊,气质再佳,终归要被辜负。 她念及自身身世飘零,前路未卜,舌尖唇间的酸甜苦辣咸混合在一处,化作内心回荡的叹息。 宋显维忙于取汁,顾逸亭则择净鼠曲草头的老叶和黄花,清洗沥水。 此步骤完毕,他们猛然惊觉,苏莞绫不知何时已离开,且带走了宋显维所做的“青团”。 顾逸亭心中越发不畅,筛糯米粉时,用力过度,抖出一片雪雾。 宋显维凝视她微微撅起的檀唇,不合时宜的情愫翻涌而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遏制非分之想,脚步却不听使唤,朝她挪了两步。 顾逸亭螓首微垂,嘴上嘀咕:“愣着做什么?” 宋显维轻抿薄唇,迟疑片刻,悄声道:“有件事,想必已被你看出端倪,我……老实跟你招了吧!” 顾逸亭错愕转眸,这一望,恰好撞进那双直视她的眼眸。 墨眸凛似寒星,朗如孤月。 清亮中隐隐有火光,灼得她心惊肉跳。 第17章 “你大概……猜得出,阿金和阿木,和我是一伙的,对吧?” 宋显维自知,当日与钱俞柯竺擅闯杨家酒楼,行动配合默契,绝非相识几日可练就。 眼下与顾逸亭单独相处,他决意开诚布公。 瞒骗她的事,能少一件是一件。 顾逸亭没想到他眸光炙热,说的却不是甜言蜜语。 宋显维见她踌躇未答,解释道:“我受伤后,他们先后来寻我,左右无聊,便在你这蹭吃蹭喝……我们没恶意!真没!他俩能挑能扛能打能骂,你当自家人使唤就成!” 要是钱柯二人得悉他为哄人,轻易卖了他们,估计得先抱头痛哭,再齐齐撞墙。 “那你呢?好吃懒做!连个团子也蒸不好。” 顾逸亭又好气又好笑,以少量泉水煮开橘叶汁和鼠曲草泥。 宋显维听出她无计较之心,半哄半诱:“我不是没全好么?再说,我也在干活儿呀!我……我帮你揉粉团。” 他边说边献殷勤,助她把叶汁倒入筛好的米粉中。 米粉随着搅拌凝结成块,形成漩涡状,让他记起宋昱那日所言的沉船事件。 正月头,获悉海外杀手假扮渔民从海上逃离,宋显维命部下不惜一切代价去拦截,最终把船弄沉了才拿下人。 事后,他们向船家赔了钱,也私下知会了荣王。 没想到,冬天难得出海的船只,正好是顾逸亭为填补百家盛宴所需而租借的。 宋显维算是先弄沉了她的船,后拍死了她备选计划的野猪……巧合至斯,不可思议。 “偷笑什么?别多加青汁!”顾逸亭软糯的嗓音及时拉回他的神思。 宋显维收敛笑容,正色道:“百家盛宴的事,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终觉不适合在刚做了绿饼时,坦诚沉船与己相关。 毕竟一扯开,他的亲王身份很快暴露。 身中奇毒、只会做怪味食物的亲王,会给她留下何等恶劣的印象? 不说为妙。 顾逸亭被来得古怪的道歉搞糊涂了。 野猪的事,不是早翻篇了么? 犹记初见时,他的眼神总予她一股久别重逢之感。 后来,他说不出话,面对她的询问,点头又摇头, 此刻,她忍不住,再次抛出困扰多日的疑问。 “阿维,你以前……在某处见过我,对吗?” 他微微垂眸,眸光随之变得柔和且羞赧。 良久,他薄唇轻扬,语气笃定:“见过的。” 顾逸亭即刻追问:“何时?何地?为何我半点印象也无?” 他长眸稍稍眯了眯,眼缝里潋滟出一点隐约极了的笑。 “在我梦里。” 暗带灼烈气息的沉嗓,飘然落向她纤细颈畔,诱发不自觉的轻颤。 她如置身于大火烧煮的锅中,血液沸滚,从心尖激涌向四肢百骸。 周身瘫软无力,心跳似要从热炸了的胸腔内蹦出。 他的意思是……? 这、这嘴甜舌滑的家伙,简直坏透了! 顾逸亭被一句疑似含蓄表白的细语扰得呼吸紊乱,急忙将蜂蜜加入拌好的粉团中,妄图以此化解这一刻的羞涩与暧昧。 然则,他悄然靠向她,“说好的,我帮你揉粉团。”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已从身后贴来,清淡香气侵略了草叶香,令她透不过气。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大手覆贴上她微凉的手,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和妥帖。 她如被定住了,任由他连带自己的手,一并轻搓慢揉。 再也分辨不清,他揉捏的,究竟是软绵绵的青团,抑或是她软绵绵的心。 往世富贵如云,今生赞誉追捧,全在这瞬间消失无踪。 萦绕心头的,唯有山河远阔,人间烟火。 ***** 于宋显维而言,第二次出锅的青团,温和清雅,甜软柔滑,口齿留香。 兴许,梦中为母亲离世哭泣时,他所得的团子,会是这味儿吧? 凝望顾逸亭水光徜徉的美眸,红霞透骨的绯颜,妙不可言的梦境再度冲破他思忆。 无疑,再好吃的珍馐美馔,必定不如她可口。 宋显维曾痛恨那场莫名其妙的梦,让他徒增烦恼。 此时无端心生感慨,说不定,其意义就如苏小娘子所言——凡事皆有过程,这次没做好,下回再来就好。 只是,千万不能让顾逸亭知晓,他做了那样的梦。 否则……要被她剁碎!碎成鼠曲草泥! 夕阳暖光透入厨房,二人默然细尝热气腾腾的青团,唇舌满是橘叶的甘与蜂蜜的甜。 偶尔目光相触,皆有回避之意。 气氛的玄妙令顾逸亭坐立难安,她仓促将半数青团装进食盒,丢下一句“我拿去给他们尝尝”,起身奔离厨房。 “且慢!”宋显维飞身追出,强行挡在她跟前。 低头目视她惶恐而娇羞的面容,他灿然一笑:“你的脸,蹭了粉……” 说罢,缓缓抬手,轻轻为她抹去颊畔的粉末。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想做的,比这更多。 感受到他指腹的轻摩,顾逸亭似被麻酥酥的热流浆住了脑子。 本该害怕的、厌恶的情绪,已被心间乱糟糟的怯赧覆盖。 她浑身僵硬,无从对抗靡丽氛围的包裹,仿佛下一刻便要溺毙其中。 忽听一狂怒声随急匆匆的步伐而近,“你!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姐!” 二人同时回头,但见顾逸峰随手拿了根扫把,叫嚣着直往宋显维冲来。 新一轮的追打,上演了。 ***** 今夜骤风乍起,云间月色随之幻变。 映在顾逸亭心上,交织的矛盾更为凌乱。 满心全是那人酿蜜似的笑颜,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正不知不觉攫取了她的关注。 可他一个漂泊无定的江湖人,撩拨她,招惹她,意欲何为? 辗转难眠,呆望窗格上摇曳的花影,她披衣起身,轻移莲步出了卧房,未曾惊扰深睡的紫陌。 有关与他相遇后的种种,宛若风里旋转的飞花,片片来袭。 他以离奇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救过她,助过她,有意无意逗弄她。 流露的关怀与讨好,皆恰到好处,让她受落,教她心暖。 她该拿他怎么办? 廊前慵懒的灯火,为她照亮漫无目的的路,照不透少女美好而懵懂的烦恼。 夜风习习,清幽花香混合了若有若无的酒香,渗入她灵敏的鼻腔。 千娇百味 第19节 她心中讶异,悄无声息地循香而行。 后花园月华如练,繁华盛放的花架下,那熟悉的身影刚好处在流光氤氲处。 他颓坐在石凳上,右手搓着额角,左手则搭在一只开过的酒坛边。 昂藏身姿,没来由平添寥落之感。 顾逸亭微惊,下意识挪步向他走近。 却于踏出回廊的刹那,震悚发觉,他背后的暗影中,还坐有一淡绿绸裳的苗条女子。 顾逸亭夜间视力不佳。 但只需一眼,已认出对方。 灼热而雀跃的心,登时坠入冰湖。 第18章 春夜寂寂,被野猫踩瓦声而敲破。 “阿维,你一下子喝掉大半坛子酒,伤肝伤胃……我、我去给你弄点醒酒汤?” 苏莞绫静坐片刻,柔柔开口。 “不必,苏小娘子先歇息吧!我再小坐一会儿。” 宋显维嗓音艰涩。 苏莞绫离座移步,低叹了口气:“好,别太为难自己。” 他于浑浑噩噩中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蓦然回望,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 宋显维并没有目送她离去。 他垂下泛红眼眶,心头无尽的懊悔、愤恨、自责、挫败……堆叠成浪,冲击着他年少气盛的心。 早该回京了。 他一再以“毒性未除、行动不变”为由,所为何事,钱俞和柯竺等人心照不宣。 目下出了大事,他不能耽搁。 可他该如何安置顾逸亭? 费了数载时光才遇到的可人儿,似乎也有一点点接纳意味…… 若半途而废,被品貌俱佳的宋昱来个趁虚而入,岂不糟糕? 宋显维直觉,顾逸亭对宋昱无意,甚至有点忌惮。 可情谊这回事,无人敢打包票。 若他相中的女子最终成为堂嫂,杀人的心都要有。 再说,在梦里,他已对她这样、那样了……她只能是他的! 想到此处,宋显维怒而起身,没走两步,忽见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天青裙裳的身影。 顾逸亭孤身一人,静立在灯火与月色交融处,周身镀着一层柔光。 精致眉眼隐含三分清冷,三分疏离,余下复杂情绪,全隐没在垂眸瞬间,藏而不露。 “你……几时来的?为何不吭声?” 宋显维讶于自己酒后心神不宁,居然没听闻她的脚步声。 “有一阵了,”顾逸亭冷声答道,“就想知道,你住我府上、半夜酗酒、撩拨我表姐,除此之外,还能玩什么花样……” “我……”宋显维大感委屈。 他何时撩拨过她表姐? 自始至终,只撩拨过她一人而已! 兴许酒劲上冲,或是被她潜藏蔑视的眼神所扰,他顺手把酒坛往边上一扔,步步逼向那愤怒且错愕的少女。 “你想知道……我还能玩什么花样?” 顾逸亭心跳骤然停止。 下意识倒退两步,意欲再退,背已感受到砖石的微凉。 他的手从她脸侧直探,连带她的几缕青丝一并按在墙壁上,蛮横且带着不容逃避之意。 浓烈酒气,浑浊呼吸,以强悍气势,将她困于方寸之内。 足尖相抵,进退无路。 “你确定……想知道?”他俯首低语,沉嗓降落在她颊边,烫得她耳根麻木。 顾逸亭急忙抬手推他。 奈何他身材健硕,如沉山冷岳,半分不移。 触手处尽是结实硬朗的质感,即便隔着灰袍,亦能辨别肌肉的起伏。 这不痛不痒的推搡,倒像是……小猫在人心上轻挠,勾得宋显维为之一震,继而以鼻子轻嗅她玉颈的淡香。 仿佛猛兽擒获猎物,在钻研从何处下嘴,随时准备啃上一口。 顾逸亭羞恼交集,颤声道:“你!你……你别胡来!你这个登徒子!在外招蜂引蝶我管不着!可我……岂能容你肆意欺辱?” 宋显维凝望她微微翕张的唇瓣,润泽诱人。 偏生她的目光,掺杂了太多惊骇、恐惧、怨恨…… 终归在沦陷于清淡幽香前,抵受住过分的欲念。 他闷声留下一句“冒犯了”,转身便走。 顾逸亭还没来得及从极致的暧昧中抽离,见他的态度与行为同样恶劣,忿忿不平地道:“我表姐心地善良,人也单纯,你甭想利用她的善意!” 宋显维似觉利箭穿心,禁不住步伐一凝。 在她眼中,他如此不堪? 深深吸了口气,他头也不回,淡淡发声:“小娘子无须多虑,我会尽早离开,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待顾逸亭回应,他昂首阔步,径自穿过回廊。 ***** 春庭夜色溶溶,皎月排云而出,如流水倾泻于宋显维那袭灰衫之上。 东风翻起草木香气,也逐渐散去鼻息中仅属于她的女儿香。 荒谬! 他在做什么! 共同成长、作伴闯荡的部下袁峻,因他的指令而丧命,他竟还有闲心去调戏良家少女? 他此次南行,一共带了五名心腹。 除去钱俞和柯竺,另有三人被他派出去办事。 他的毒虽不影响日常生活,但遇强手伏击,激斗下易昏厥。 因而,他滞留顾家,趁杀手没觉察其行迹,多休养一段时间。 想要尽除体内毒性,最佳办法是寻同宗同源的高手协助。 他的武学启蒙者,现今分别成了骠骑将军和他的姐夫,均远在京城。 数千里路遥,易生枝节。 数日前,宋显维派遣袁峻,秘密离开穗州,前往江南仙霞岭,求助于武林名宿傅青时。 没想到,袁峻刚出岭南地界,已被杀手截杀。 对方定然不知悉袁峻的具体使命,误以为他携带机密匣子北上入京,一路急追,下了狠手。 方才,另一名手下江泓潜入顾府,向宋显维禀报此噩耗。 归京之日在即,宋显维不但失去重要伙伴,还没法及时联系傅青时。 层层叠叠的沮丧无处可排解,他取了酒,到后花园独酌。 未料,先后遇上那对表姐妹。 顾逸亭的嘲讽与怨怼,使得他本就沉重的心情雪上加霜。 置身夜风中,他的心越发冷凉。 一再接近她,放下身段讨好她,明里暗里维护她,是源于梦中的渊源? 还是因为,现实中的她,真真切切吸引了他? 倘若他从不曾有过离奇的梦,也会倾慕于她吗? 以他们二人的脾性,能像他姐姐和姐夫那般,互相成全、互相扶持吗? 以前,宋显维确信“事在人为”。 而今,恐怕……未必。 ***** 顾逸亭彻夜未眠。 被气的。 天快亮时,她昏昏沉沉入睡,一不小心,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慢吞吞下榻,梳洗打扮,换了件白缎领口的青绫衫,配以绣蝶暗纹的素色罗裙。 正当她仔细掩盖因睡眠不足造成的眼下青痕,丫鬟紫陌来报——荣王世子驾临,小少爷已前去迎候。 顾逸亭微惊,昨日不是来过了么?怎么又登门? 千娇百味 第20节 该不会出变故了吧? 她不敢怠慢,匆匆离房。 刚步出居所,忽闻陆望春骂骂咧咧的训斥声。 “小五和青梧那俩吃里扒外的坏东西,已气得我七窍生烟!你俩是嫌不够,存心气死我才满意,对吧? “一先一后来,不足一月,事情刚上手,立马请辞?当顾家是市集还是茶馆?爱来就来、爱走就走?难不成你俩干点杂活,相互看对眼了,要双宿双飞?” 顾逸亭绕过两排初开的海棠树,只见陆望春手执根擀面杖,柳眉倒竖,气势汹汹。 阿金和阿木僵立在地,没精打采,由着她劈头盖脸痛骂。 远处假山一侧,阿维嘴上叼了根草,眉头轻锁,眼底如有未化开的凛冽薄冰。 一见顾逸亭现身,他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悠然踱步而去。 顾逸亭怒火焚烧一夜,欲熄未熄之际,氤氲难言滋味。 说走,来真的? 第19章 春日晴丝缭绕。 披一身袭人花香,宋昱和顾逸亭沿石径缓步而行,讨论有关《珍馐录》的编撰。 恰好路过回廊,忆及昨夜被阿维抵在墙上的暧昧画面,顾逸亭霎时间满脸绯云。 滚烫热流去而复返,煮得她如熟透的虾子。 那家伙!喝多了,欺负完了,就想跑? 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要是二话不说偷溜了,她得问嫂子借一下擀面杖! “……上卷,全是由名厨老饕收集粤菜的传统和经典;未完成的下卷,父王他计划……咳咳,顾小娘子?” 宋昱意识到顾逸亭走神,且脸上既羞且怒,禁不住轻声提醒。 顾逸亭勉强回神:“抱歉,方才……想到别处了,您请继续。” “父王希望下卷,由你和百家盛宴的其他优胜者,对各州府的菜肴进行汇总,并加以创新,而不仅仅局限于本地菜式。” 宋昱转目凝视她妆容素淡的脸容,眼神温和而不失期待。 顾逸亭无端从他清湛的眉目里,窥见了阿维的一丝影子,不由得暗骂自己多心。 宋昱被她的古怪反应闹得一头雾水,笑道:“顾小娘子有心事?可否容我分担一二?” “世子爷,我不过……因您私下摘录的要领而雀跃,失态了。” 顾逸亭强行绕回《珍馐录》,与之探讨顾家未公开的部分食谱。 在饮食领域,她做得不算多,但胜在两世积累,理论丰富。 她不拘于陈老观念,外加舌头灵敏,正是荣王所期盼的人选。 宋昱微笑倾听,被她美眸里的光华感染,对应其兄顾逸书多年的“炫妹”言辞,相逢恨晚。 荣王府的护卫与顾府的丫鬟,均识趣放慢步伐,远远在二人身后。 从碾翠、煿金、煮玉等山家雅味,谈到烩鱼翅、鳆鱼豆腐、海参三法等海鲜烹煮,宋昱越发腹中饥饿。 “听说,小娘子本人擅厨艺,来日可否让在下品尝领略?” 他冲口而出,暗悔唐突了千金闺秀,只好补充道:“在下绝无轻视,纯属好奇和仰慕。” “世子见笑了。”顾逸亭讪讪而答。 “我的意思是,”宋昱清隽面容腾起薄薄赧然,“最好年年月月,长获此口福。” 顾逸亭不笨,自然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果不其然,他温声续道:“曾闻顾小娘子心怀远志,而我荣王一脉在南国多年,无拘无束。你若与我一处,绝不必像京城皇族女眷那般,诸多规矩和禁忌,大可随心所欲,一展抱负。” 以往的殷勤关怀、出言试探,终究隔了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这回,他首次把婚嫁事搬到明面上。 顾逸亭自问前世婉拒过无数人,可谓驾轻就熟。 然而对于无可挑剔的宋昱,她内心徒生悲悯之情。 平心而论,为今生不会发生的噩梦,拒绝这片纯粹的真心,何其残忍! “世子好意,小女子在心怀感恩,只是……我无德无才,见识浅薄,不敢高攀,还请世子宽恕。” 顾逸亭艰难开口,甚至没敢偷窥他的神色。 “无妨,相处日短,你一时无法接受,我能理解。”宋昱故作坦然,却掩饰不了眼底深深的失落。 缄默片晌,他复问:“小娘子莫不是心有所属?是……那日为你出头的年轻人?” 顾逸亭急忙否认:“世子多虑了,并无此事。” “他,和另外两名男子,皆不像寻常人,小娘子可曾盘查他们的来历?” 宋昱早打听过,名叫“阿维”的男子,为顾逸亭于云山上所救。 她甚至为其连夜请了大夫。 那人病愈后知恩图报,从此留在顾家,但终日闲逛,无所作为。 有如此仪表不凡的小青年在她身边,纵然宋昱贵为天家血脉,也免不了心怀嫉妒。 顾逸亭不便说阿维、阿金、阿木乃江湖人士,唯有谎称远亲借住帮忙。 宋昱若有所思,不再多问。 ***** 送走宋昱后,顾逸亭又觉待他太过淡漠。 留他吃顿饭又能如何? 归根结底,她怕面对品貌出众、体贴入微的宋昱,会心软。 他的眼神、他的承诺,大抵发自内心。 她明白,自己拒绝了幸福的最大可能。 长久以来所渴求的安定美满、施展才华的机遇、温柔备至的呵护,他都能给。 可她无法以同样的真心作回馈。 饭菜香气从厨房逐渐飘移至膳厅,顾逸亭领着紫陌往回走,迎面撞见苏莞绫和顾逸峰并行而至。 她莫名别扭。 据她所知,苏莞绫虽渴望顺利嫁人,却不至于干出与男子夜间密会之事。 “野猪终于要滚蛋了!大快人心!”顾逸峰一见姐姐,立马咧嘴而笑。 顾逸亭一惊。 难不成……全府已知道这一消息? 苏莞绫劝道:“峰峰,你别成天乱给人家取绰号,多不礼貌!阿维他……有事,心情也不好,你少说两句。” “管他有事没事,反正眼不见为净!”顾逸峰努嘴,“表姐,你才回来一天时间,怎就跟野猪混熟了?” “倒也没多熟悉。我昨儿糯米吃多了,胃里难受,睡不着瞎逛,碰到阿维一个人喝闷酒,”苏莞绫态度磊落,“他既救过你姐两回,自是顾家的恩人,我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他一开始闭口不言,被我劝了一阵,兴许是酒劲上头,才简略告知,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出了意外,他得尽快北上。” 顾逸峰才懒得理调戏姐姐的坏蛋遇到何种困难,左顾右而言他将话题岔开了。 顾逸亭恍然大悟之余,悔意又生。 原来,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可是,这人被误会了,就能借酒轻薄她? 谁给他的狗胆! 难以想象,真被他……会怎样。 唇舌交缠的记忆,夹带缠绵、温软、濡湿的触感,冲破两世光阴,如狂潮席卷而来。 沉沦也好,迷醉也罢,种种贪恋嘶磨,数尽化作醒后的怨恨与自责。 顾逸亭骤然停步,泪眼泛滥迷蒙水雾,喉嗓却漫起的燥热干涩。 ***** 午后,顾逸亭一边思考《珍馐录》的资料搜集,一边与厨娘清洗荸荠。 晨来采摘的四季桂香气浓烈,她突发奇想,命人取来荸荠粉、糖、百花汤,亲手将荸荠肉切丝,再筛粉、调浆、过滤,以浸泡过鲜花的泉水煮糖水。 经过混合搅拌、层叠蒸熟后,一大盘半透的马蹄糕出锅。 晶莹柔亮,甜香怡人。 细看却能发觉,金黄糕体实则是由黄色荸荠丝层与透明的桂花瓣层交错而成的千层糕。 顾逸亭小心把马蹄千层糕切成厚薄适中的方块,以洗净的竹叶、桂叶衬托,分发给众人。 顾家上下早就巴巴候在院外,吞咽着口水,翘首以待。 阿金阿木闻风而动,享用后笑夸顾小娘子心灵手巧,把寻常可见的糕点都能做得如此精巧细腻,软、滑、爽、韧兼备,味道清甜至极。 大伙儿喜笑颜开,均在猜今日是何喜庆日子,竟得她亲自下厨。 称赞声此起彼伏,独独不见阿维。 顾逸亭有些懊恼,这人算是真和她杠上了?连她给了那么大一台阶都不肯下? 很好!有骨气! 顾逸亭磨牙吮血,把最大一份马蹄糕装入剔红食盒。 千娇百味 第21节 正欲带回自己的小院,顾逸峰从外头匆忙奔入:“姐!有人找你!请你……立即去一趟!” 顾逸亭暗觉奇怪。 通报这种事,何以由顾家小少爷亲力亲为? 谁那么大架子? 她除下围裙,警惕瞪了他一眼,回身把食盒拿手上,免得他借机偷吃。 未料她步履匆忙,刚提裙跨过门槛,直直撞入一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第20章 片刻前被误认为“有骨气”的宋显维,险些将顾逸亭撞翻在地。 幸好,他及时伸臂,搂住她的腰。 中午时,得知宋昱又来寻顾逸亭,还双双逛花园……他气得午饭也没吃,窝在客院补眠。 醒后,听闻顾逸亭做了好吃的糕点,见者有份,他又饿又馋。 忸怩大半日的小心思瞬间坍塌。 他装作若无其事,没皮没脸地溜入厨房。 谁料,她会猛地扎入他怀中? 这一刻,厨房内外犹剩七八名仆役丫鬟,在细嚼慢咽新鲜的马蹄千层糕。 他们眼睁睁地看二人相碰……再眼睁睁地看阿维一手抱住小娘子,惊得糕都掉了。 宋显维先是错愕与歉然,低头凝视顾逸亭发红的鼻尖,换上略带轻浮的戏谑笑容。 “小娘子……这是礼尚往来,还是报仇雪恨?” 随后,怀内娇颜像在胭脂堆里滚过,窘迫且可爱。 他想多抱一阵。 只可惜,顾逸峰已顺手抄起一把炒菜铲子,大呼小叫,迈步向他冲来。 宋显维赶忙把顾逸亭抱至门外,以防那毛躁孩子不慎伤了她。 落跑前,他不忘抬手在她鼻头轻捏两下,继而俯身凑过去,双唇拢成微圆,朝她小红鼻子呼了口气。 “不痛不痛,”他小声哄道,随即抢过她手中食盒,“谢了啊……” 尾音散落风里,人如腾云般掠出院门。 顾逸峰彻底炸毛,挥舞着锅铲追出。 顾逸亭愣愣僵立原地,噗通心跳声久未平复,仿佛那人的薄唇仍近在咫尺,灼热气息依旧萦绕未去。 ***** 两辆马车穿过闹市,停在西城的一座白墙黑瓦的小宅院前。 仆役们分别从车上迎下青衫素裙的顾逸亭,和一位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是早已移居京城的七叔顾仲连。 他奉命南下,接二叔公上京。 奈何二叔公坚持顾逸亭同去,他没辙,只得请人一劝。 敲开朱门,跨入内院,各式盆景环绕的前院内,一位身穿白色短褐的老人正煞有其事地打拳,正是二叔公。 他老人家已逾七旬,身子骨硬朗,头发全白,腮边浓密白须,颇有仙风道骨之范。 被顾逸亭等人围观,他不紧不慢,完整使出最后两式,作了收手姿势,才扫了顾仲连一眼:“六弟,怎么刚走又回来了?” 顾仲连无奈:“二叔,我是您的七侄儿啊!” 认错人乃常态,二叔公也无尴尬之色,闷“哼”一声。 转而打量顾逸亭,他神色缓和不少:“亭亭,你忽然长大了?” 顾逸亭料想他犯糊涂了,忙笑脸相迎,招呼顾仲连入内。 二叔公近年记不得最近的事,对旧事反倒十分清晰。 他膝下无儿女,性子乖戾,与族亲来往不多。 前世,顾逸亭早早上京,与滞留南国的二叔公仅有年节的拜会。 因其对父亲的恩德,今生探望相对勤快。 久而久之,二叔公待她最为亲切。 于古朴素雅的偏厅落座,喝上仆妇端来的茶汤,二叔公侧头看着顾逸亭:“这回做了什么好吃的?” 顾逸亭每每探视,总会亲手做些食物,以孝敬他老人家。 然而此次匆忙,马蹄千层糕又分发完毕,只仓促备了些首乌、黄芪、人参等药材。 二叔公蹙眉哀叹:“你这丫头!定是心里只想着情郎,再无二叔公的位置了!竟拿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搪塞我!” 顾逸亭虽习惯他的荒诞之言,可“情郎”二字令她心里发虚。 恰巧就在方才,阿维突然闯入厨房,撞上她、抱住她、逗弄她,最后还夺走食盒……摆明坐实“她把老人家的点心给了小情郎”的罪名! 哪怕马蹄千层糕,确是为引蛇出洞。 见她涨红了脸不说话,二叔公打趣道:“瞧!被我说中了吧!改日带来给二叔公掌掌眼!看能否配得起我家亭亭……” “二叔公,您当着七叔的面,胡说八道做什么!我哪来的情郎!” 二叔公捋须而笑:“嘿嘿,你若痛痛快快嫁人,我不勉强你随我上京;否则我赖这儿,玩玩盆景、耍耍拳脚、弄弄好吃的……等你夫婿拜见、请我喝喜酒! “你瞅见没,我新得的天目松,高不盈尺,疏影苍髯;榔榆也有几个不错的……还有啊!我给你留了两盆蕙兰、一个迎春花的老桩子,悬崖式!配你那绿釉高足花盆很是完美……” 二叔公一说起他的盆景,洋洋得意,滔滔不绝,不光将顾仲连晾在一旁,就连顾逸亭也插不上嘴。 半个时辰后,老爷子从树桩盆景的树木种类、点缀山石,谈到适配盆土,仍意犹未尽。 顾逸亭朝七叔歉然一笑。 这一趟,白跑了。 可就算真劝得动二叔公,顾逸亭也放不下心。 凭借前世印象,她知七叔贪杯好酒,曾坏了不少事。 路途遥远,没个可靠之人盯着,她忐忑难安。 ***** 从二叔公府上行出,已是傍晚时分。 顾仲连另有住处,遂与顾逸亭话别几句,各自上车。 未料还未出巷子,马车急急停住。 顾逸亭始料未及,差点没坐稳。 紫陌隔帘低语:“小娘子,是四房奶奶,带了好多人,堵住了道。” 顾逸亭唇角挑起一丝冷笑。 四叔背地里害她,她还没算账,四婶这会儿撞上来,有何用意? 车帘子尚未掀起,四婶那尖酸嗓音已穿透而入。 “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二房的三丫头!如今赢了个盛宴比试,趾高气扬,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顾逸亭听出,外头议论声四起,想必对方的大嗓门已在闹市引来关注。 越是性情淡泊之士,越会招来醉心名利者的猜忌;越是谨小慎微之人,越会招致言行狂放者的嫉妒。 大概因她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澹泊,被人认定是软柿子,才屡遭心怀叵测的亲戚们欺压。 当下,众议纷纭中,顾逸亭慢条斯理下车,盈盈一福。 身后金红落霞,为她纤细身姿勾勒一道金光。 因逆光之故,朦胧了妩媚五官,突显出一双清澈眼眸璀璨如星。 “四婶,别来无恙!四叔受了杖刑,您怎么不在家里陪着呢?” 嗓音如旧软糯,言辞无比讽刺。 四婶的嚣张气焰有顷刻的冷却,又迅速变得更凶悍,扯高嗓子怒吼。 “好啊!你、你这臭丫头!心肠何等恶毒!那是你亲叔父!你串联府中仆役,栽赃构陷他!还敢在这大街上宣扬,你……你不嫌丢人?” 杨家兄妹、四叔、小五、青梧那桩案子,顾逸亭本着“家丑不外扬”的理念,请宋昱勿公开细节。 没想到,包容和避让,为对方制造了泼脏水的机会。 念及此处,她挺起脊梁,环视周遭指指点点的路人,最终把目光落在半丈外那翠缎裙赏、面容尖削的中年妇人之上。 “当着七叔之面,我原不乐意与四婶起龃龉。可您说我恶毒,说我丢人?我一介弱女,留守岭南,凭借父母留下的商铺良田,过点小日子,既不需要长辈救济,也不让族亲操心,有余力时,更会对旁人施予援手,我哪里恶毒,哪里丢人了? “我为保顾氏家族的声望,参加百家盛宴,即便精心准备的海鲜被盗,依然用正当途径寻新食材,带领府上人靠真本事赢得比试,我哪里恶毒、哪里丢人了? “四婶也说,四叔是我亲叔父,可他是如何对待我的?千方百计逼迫我离开穗州,不惜串通杨家兄妹,盗我食材、窃我玉佩,借试菜名义,搞龌龊之行,意欲毁我清誉。我不过请知府大人依律秉公处理,未曾作任何干涉,我哪里恶毒,哪里丢人了? ”我既不似四叔欠债不还、处心积虑谋算族亲;也没像四婶半路拦截,把小辈堵在巷口,颠倒黑白、泼妇骂街,究竟我哪里恶毒、哪里丢人了呢?” 一连串坦然自若的发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四婶狠戾眼光转为羞惭后,再度迸射出凶狠之色,“你!你这信口雌黄的丫头!” 顾逸亭淡淡目视眼前人,犹自记起上一世,四叔一家因他们离京捞了多少好处。 顾氏祖宗规定,老宅子不可变卖,只能优先转让给族人。 四叔当时哭穷,父亲性子疏爽,象征性收了点钱,还把大批的古家具、带不走的山石盆景、古董旧物留给他。 可后来没两年,顾逸亭母家的大姨二舅来信,说顾四爷不但侵吞顾家在东城的商铺,还霸占了陈氏家族在云山的良田,连培植多年的珍稀花木、罕有假山石都挖去卖了钱。 这便是百家盛宴遇挫、走投无路,顾逸亭亦从未想过求助四叔的缘故。 此际,面对四婶的欺辱,她难掩怒气,冷声道:“我不推崇打击报复,是不愿为恶,但不代表任人宰割。 千娇百味 第22节 “奉劝四婶一句,讨人便宜之事做多了,必受道义之亏;贪图小利滋益,必然导致天性之损,还望叔婶往后,慎微、慎言、慎行!” 四婶被小辈当众一顿痛批,原本不好看的脸面一下子扭曲。 见顾仲连在后,观望不吭声,且己方人多势众,她咬牙大吼:“去!把那丫头的嘴给我撕了!” 第21章 天色未全黑,西城灯火次第而亮。 巷口的争执惹来重重围观人群,他们对顾四奶奶的嚣张跋扈不悦,或为顾小娘子少见的尖锐而震惊。 四婶府中的丫鬟仆役奉命围上来,没几步便踌躇不前。 眼前的顾逸亭服饰雅致得体,青丝如瀑,雪肤盈透,体态婀娜,净如出浦之莲,一如既往明丽动人。 然而她正气凛然,不怒自威,予人不可侵犯、有恃无恐之感。 仆从们相互对视,各自暗生怯意。 顾逸亭清音潜藏锐气。 “四婶无缘无故,指使家丁殴打我这手无寸铁的小侄女?姑且不谈折损顾家颜面,单单触犯律例,四婶怕要跟四叔一样,得因臀杖之刑而趴一段时日。 “再说,我乃荣王爷定下的《珍馐录》新任主笔,你们伤了我事小,耽误王爷事大,只怕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有年轻仆役提醒四婶:“夫人,听说……荣王世子连续两日驾临二房老宅……” 四婶脸色微变。 她盛怒之下,忽略了顾逸亭与荣王府的那层关系。 而今撂下狠话,仆役不敢动手,她也没胆量亲自出马。 不嫌事大的路人嘻嘻哈哈揶揄:“刚才不挺凶的吗?雷声大雨点小!” “顾四奶奶作威作福,好歹动动脑子!人家顾小娘子今非昔比啊!” “快滚吧!甭在这挡路!夜市快开始了!” 顾逸亭气定神闲,四婶进退两难。 僵持不下,嘘声四起,越耽搁,越窘迫。 “四嫂,”一直没站队的顾仲连缓步而出,“自家亲戚,何必伤了和气?亭亭年少傲气,情有可原;四哥四嫂身为长辈,欺负她姐弟二人,确实说不过去呀!” 他虽无官职,但为吏部尚书的长兄办事,余人自是不能得罪他。 四婶恨恨朝顾逸亭瞪眼:“哼!看在老七面上,放你一马!” 顾逸亭冷笑:“那侄女看在顾家列祖列宗的面上,小孩不记大人过。” 言下之意,暗指对方愧对祖辈。 四婶咬牙切齿,悻悻而去。 顾仲连宽慰了几句,顾逸亭维持浅淡笑意,礼貌道别。 人群渐散,她意欲回身上马车,视线却被街上挺立的浅灰身影吸附。 霞色与灯光交融下,那宽肩窄腰、面如冠玉的灰袍小青年,为何像极了……? 顾逸亭疑心自己在弱光中认错人。 定睛细看,那人捧了个剔红食盒,悠哉悠哉吃着糕点,笑得堪比夜色撩人,不是阿维又是谁? “热闹好看吗?”顾逸亭心头有气,软嗓平添三分凛冽。 “好看极了!”宋显维盖上食盒,笑哼哼步近,眸子如流淌着星河,目光不经意从她润泽的粉唇上滑过,嗓音低醇:“尤其是……你。” 顾逸亭只觉空气中酝酿着滚烫气息,仿佛已从仲春进入炎夏。 “给。”他手里抓了某物,示意她接住。 “……?”顾逸亭摊开手,手心忽而多了一把红艳艳的豆子,“这是何意?” 宋显维笑道:“偷来的暗器……你以为,那帮人能靠近你三尺之内吗?我看你应付得了,便没下场。可惜啊!我还想瞧一瞧,一群人在你跟前五体投地的壮观场面!” “切!” 顾逸亭语带不屑,心下明白,若她镇不住,他必定全力相护。 他曾说,别担心,他一直在。 但他依然会离开。 想到此处,顾逸亭微微撅嘴:“不是要走吗?怎又从我那儿讨马蹄糕,还巴巴地跟来?” “你嫂子非要等到有人接替,才肯放阿金阿木离去。”宋显维摆出一副情非得已状。 他着急回京,但不差这两日。 亲眼目睹她无想象中易受欺凌,悬着的心稍安。 见顾逸亭娇俏面容怒意犹存,他分辨不清,是源于他午后当众撩拨她,抑或是他赖死在顾家惹她不快,唯有岔开话题。 “得罪了四婶,得防止他们玩阴的……要不,我临走前,调几个人给你使唤?” “我用得着你调人?”顾逸亭听他执意远离,怒气上冲。 宋显维闷声道:“呵,也对!有荣王世子撑腰,哪用得着我操心?” 顾逸亭大怒:“跟荣王世子半点……” 话说了一半,忽觉他这酸溜溜的语气,怎么听都像在……吃醋? 她唇角抿笑,转身回马车,抬眸见那须眉俱白的老爷子站在众仆役之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二叔公,您怎跑外头了?” 宋显维闻声扭头,拱手执礼,眉宇间隐含惊诧。 二叔公冷哼一声:“有人偷摘我院里的相思豆……我原是要打断他的狗腿!念在他赠予的对象是你,不计较了!” “相思豆”隐含太多暧昧情愫,顾逸亭急忙把红豆塞给二叔公:“还您……并非您想的那样!” 二叔公没接,上下打量宋显维,神色由傲慢转为欣悦。 “小伙子胆子大,眼光好,生得也相当俊……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的?家里做什么的?父母康健?可有兄弟姐妹?” 宋显维略有些惘然:“回老爷子,我叫阿维,康佑九年生的。家中……从政,父亲已离世十一年,母亲健在,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 二叔公呵呵而笑:“今年二十了?何时上门提亲?” 顾逸亭知他误会了,羞愤欲死:“二叔公!不许再胡说八道了!他……他不是!” 宋显维忍笑:“您看,她老嫌弃我,我何苦自取其辱?” “少趁老人家不明情况时占嘴上便宜!”顾逸亭目露凶光低声警告。 宋显维暗笑她如被惹毛的小猫,凶人时也软绵绵的,让他忍不住想再逗逗她。 顾逸亭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连忙对二叔公承诺改日登门,便匆忙告辞。 ***** 回到顾府已过酉时,仆役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奔去用膳。 顾逸亭没吃府里的饭菜,而是领取新鲜食材重新烹煮。 她剥好虾仁,又以捣臼把虾肉捣成泥胶状,冷不防身后传来一诱哄沉嗓,“多做一份给我。” 顾逸亭头也不回:“不给。” “我饿。”宋显维软言道。 “你吃了一整盒马蹄糕!” “一见你,我又饿了!”他舔了舔嘴唇,发觉她容色堆叠着惊恼,慌忙改口,“我、我是说,看到你做饭……没那意思!” 见顾逸亭以虾肉、虾汁和面揉面后,盖了块湿布,转而去剁鸡肉、切笋丝,他搓摩双手:“我来帮忙!” 顾逸亭没理他。 他又道:“你那七叔……见风使舵,没啥用,我安排人送二叔公上京吧!再不济,我亲送一段路。” 顾逸亭沉默不语,将鸡肉剁成泥,又以虾壳、虾头、鸡骨熬制高汤。 她打开橱子,挑了两三种调料,放入已煮沸的汤汁中。 水汽挟着鲜美的香味四处攻击人的鼻腔,勾起了宋显维腹中的馋虫。 “这回真饿了……”他语调满满的委屈。 顾逸亭仍旧没说话。 待面团醒好,反复搓揉,她低声问:“日后,还来穗州吗?” 宋显维凝视她低垂的长睫,依稀捕捉到她的娇羞闪躲,登时心花怒放:“舍不得我?” “我是怕,下次捕捉野猪,又被你无端打死!” 娇软嗓音透着浓烈的倔强,俏脸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羞涩,颊畔泛红。 “哦,我不来了。” 顾逸亭被他若无其事的态度激怒,一字一顿:“那就滚远点!” 宋显维自讨没趣,闪身出了厨房。 顾逸亭气得不轻。 她所备的本就是二人份,只有瞎子才瞧不出来!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她一女子能吃得下这么一大堆吧? 她气呼呼地取了一半面团,擀面、切面、煮面,在汤中加入鸡肉末、笋丝、青菜,做了一大碗香气扑鼻的红丝馎饦,自行端至居所独食。 当宋显维灰溜溜循着余香跑回,见厨房空无一人,嘴上嘟囔了一句“小气”。 正要去寻顾逸亭,角落里一类似于“面人”的物体引起他的注意。 高约四寸,有头有身,有眼有鼻,四肢健全,唯独胸腹被人一拳打扁了。 千娇百味 第23节 清晰的小小拳印上,勉强能看得清,曾以竹签挑了的“阿维”二字。 还能这样宣泄怒火? “顾逸亭!你故意的吧?” 宋显维磨佯作恼怒,心中却禁不住想象,她等待面条煮熟的过程中捏了这么一小玩意儿,会是什么心情。 四肢百骸,尽是乱糟糟的甜恼热流。 “人家念着您呢!”尾随而来的钱俞探头探脑,画蛇添足地补了句,“否则,咋不见她写我名字?” “她要是敢写你的名字,”宋显维恶狠狠地瞪着他,磨牙道,“我一拳把你打扁!” 第22章 以虾肉、鸡骨、鸡肉、笋丝所制的鲜汤,清醇味美,入腹温热,令人畅快舒爽。 顾逸亭坐在月华如练的庭院中,刚以勺子舀了口汤,门外那略带埋怨的低沉嗓音随风而入。 “没蒸熟,我怎么吃?” 顾逸亭狐惑转头,只见那家伙拿着她乱捏又打坏的面人,正正立在院门外,一脸不痛快。 她蹙眉道:“谁让你吃了?” “上面有‘阿维’二字。”他理直气壮。 顾逸亭没绷住脸,莞尔道:“若树上写了你名字,你岂不是要啃树皮?” 宋显维远远望向她明艳如海棠的笑靥,不合时宜地幻想出某些不可言传的画面,吞了口唾沫:“我、我要走,你连碗面也不肯给。” 顾逸亭愠道:“你自己跑掉,怪谁?” “怪你,你让我滚远点!” 顾逸亭自觉理亏,仍不依不饶:“那为何又回来了?” “饿的时候,容易滚错方向……”他依旧盯着那碗馎饦,喉结耸动。 “就煮了一碗,而且,我已动过。” 顾逸亭寻思是否该给他再弄点别的,未料他如变戏法般,翻出白瓷碗和竹筷,唇畔挑笑:“我不介意。” 这人有备而来? 顾逸亭总觉已落入陷阱,嗫嗫嚅嚅道:“那……你进来。” 得她允许,宋显维跨过门槛,踏入她所居院落。 顾逸亭烧着脸,给他分了一半,正想示意他出去吃,他已堂而皇之地撩袍落座:“我陪你同吃。” “……”顾逸亭咬住下唇,没再推拒。 宋显维趁热开吃。 混入虾肉制成的馎饦宽且扁,呈现淡淡粉色,吸饱了鸡骨虾汤,口感绵软细腻,味道鲜美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也吞了。 他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半滴汤汁也不留,又以未尽兴的期待眼神目视顾逸亭。 “你从未去过别处?这面……比我那位江南朋友更正宗。他极善厨艺,因吃虾起疹子,改用鱼肉和面,味道不如你的。” 谈及友人,他清亮透彻的眼眸,渐生寥落。 顾逸亭疑心他指的是刚过世的那位,不敢多问,只悄悄偷觑他的眉眼。 月色轻拢那张坦荡从容的俊颜,近在咫尺,棱角分明。 她直觉此人走南闯北,有过锦衣玉食,也曾风餐露宿。 莫名地,想留他在身边的念头,再度滋生。 她无法确定这欲念从何而来,是心悦于他?想要与之厮守? 似乎……远没到那地步。 兴许,因他极力相护,她已有依赖感,不愿和他就此相忘于江湖。 可非亲非故,她凭什么留下他? 沉思中,忽听他惊呼:“咦?你养了只大白猫?跟我姐的肥猫有得一拼啊!” 顾逸亭回过神,只见她那胆小怕事的大狮猫,正试探着从花丛中张望。 这猫体型庞大,全身覆着雪白长毛,双眼碧蓝,优雅美丽。 奈何天生耳聋,口味另类,不吃海鲜,爱吃孜然、辣味和奶酪,且特别怕人,连顾逸峰、陆望春也躲。 为何今夜煮虾汤面、多了个陌生男子,它却主动露面? 她吸嗅,惊觉空气中除去馎饦香,隐约还有几不可察的乳香。 “你藏了乳酪?” 宋显维尴尬地从怀中拿出一小包事物,揭开层层油纸,却是半份酥炸奶酪。 猫慎重靠近,飞快叼走他的食物,拖到灌木丛中大快朵颐。 顾逸亭忧记某人说“饿”的可怜相,啐道:“有吃的还跟我抢!” 宋显维万未料到,小心思竟被猫揭穿,厚着脸皮辩解:“寻常小零嘴,岂能与你的馎饦相提并论?” “一肚子坏水!”顾逸亭心头如被飘羽轻拨,当下按捺潮热,“罚你收拾碗筷!” 宋显维苦笑目送她进屋,自行端了空碗行出院落,硬塞给在外候命的柯竺。 信步回西客院,谨慎确认无旁人,他掀开床底下暗格,取出那四寸大小的机关木匣。 一再摸索那完全无缝隙的表面,始终不得其法。 他暗自叹息。 等江泓和狄昆归来,即刻动身回京。 昨日收到袁峻之死,宋显维愧疚自责,被顾逸亭一怼,难免对她心灰意冷。 然而,今日先受甜软马蹄糕所惑,后为她怒斥四婶的清凛气韵动容,又被她和面时眸底难掩的温柔感染,再因馎饦完美的口感而沉醉,他恨不得立马将这可人儿拐回宁王府,圆他梦中求而不得的心愿。 可她家人在京数载,她却迟迟不肯去,想必真心想长居于此。 他固然可向姐姐申请南调,抽空来陪伴她,假以时日,没准劝着哄着就…… 但万一,宋昱从中作梗……? 看来,得下手为强。 视线落向那歪歪扭扭的面人,宋显维眯了眯眼,薄唇悄然挑起一抹狡黠的笑。 ***** 翌日下午,顾逸亭从马车款款而下,抬头望向华丽府邸上“荣王府”三个端方肃正的大字,心下滋味难言。 朱门内,一人领着仆役匆匆出迎。 此人身穿暗纹苍青缎袍,外披水色云鹤纹大氅,气宇轩昂,眉目如画,竟是世子宋昱! 顾逸亭倍感惶恐:“世子爷,您、您身份尊贵,怎么……?” “顾小娘子,”他面带喜色,亲自引领她入内,“父王心血来潮,想了解各家为《珍馐录》的筹备进度,才临时邀请顾家、周家和第四名的方家前来。” 顾逸亭闻言,焦虑感略减。 随宋昱穿过长廊,她步态盈盈,礼貌称赞幽雅园景。 东风摇曳花影与日光,柔柔落在她淡青轻丝褙子上,映衬纤巧身段的灵动。 发饰高雅大气,银纱罗裙如流云,低调中不失精致华美感。 宋昱微笑,细看她黛眉水眸,雪肤桃腮,暗觉荣王府上的满园春色,已因她清浅一笑而尽失颜色。 进入竹风苑,但见荣王面带喜色,与周家、方家的两对中年夫妇于空旷处的食案前,边吃边闲聊。 见宋昱与顾逸亭同来,众人脸上霎时溢满玩味的笑意。 顾逸亭加快步子,上前施礼:“见过王爷,小女子姗姗来迟,恳请恕罪。” 荣王摆手赐座:“今日小聚,无需拘礼。” 见周、方两家正吧唧吧唧吃着点心,毫无拘束,顾逸亭笑而入座,命紫陌呈上新做的核桃芝麻薄脆。 金灿灿,薄如纸,甜香霸道至极。 荣王大喜过望:“顾小娘子备了点心!迟到有理!有理!” 待侍女检验完毕,他迫不及待,一尝就停不下来。 方家人吞咽口水,硬着头皮讲完方案,也迅速加入品尝行列。 顾逸亭简略谈及研究的方向,又与其余两家提供的菜式做了对比。 经过初步筛选,荣王定下六十道新菜肴,列入《珍馐录》。 因食材有四季之分,他予以一年期限和充足资金。 日影西倾,万事俱备,原以为可各自归去,不料,荣王忽然神秘一笑。 “有个小小的考验,需诸位通力合作……” 一听“考验”,顾逸亭跃跃欲试,明净眼眸闪烁期许。 荣王续道:“……昨夜接到消息,我的小侄子宁王,将在五日后拜访。” 顾逸亭灿烂的笑容当即凝固。 “他也是个小馋猫,听闻本王举办百家盛宴,指明要吃优胜者的菜式……你们三家好好表现,一定要给本王长脸啊!” 周家与方家喜出望外:“谢王爷举荐!早闻宁王爷少年英雄、英姿勃发,何曾料想竟获机缘为其奉菜!” “正是!小的自当拼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只有顾逸亭哑口无声,僵在原位,几乎难以抑制肩头的轻颤。 为什么!为什么!她心里冒出无数个“为什么”…… 千娇百味 第24节 广袤天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两个全然不相干之人,要在某时某地相遇,是何等渺茫之事! 她战战兢兢躲了他三年,他居然不远千里,跑到她家门口? 她到底造了几辈子的孽啊! 荣王似未觉察顾逸亭的反常,笑得慈爱温和。 “对了,我那小侄儿还说,之前撞沉顾家的船,耽误盛宴,很是过意不去,打算当面向你致歉……” 顾逸亭只觉一记重锤敲在脑门上,砸得她天旋地转,仿佛随时失去感知。 第23章 平心而论,顾逸亭并不认为,重活一世,宁王依然看得上她。 尤其她已无京城贵女的身份,以及“顾氏姐妹花”的光环。 她只是不想见他。 哪怕今生重逢,对于宁王而言,她不过为微不足道的南国少女。 但在她心目中,他是她曾朦胧心动过、却迫不得已背叛的未婚夫。 更是为保存颜面、一路追杀她的……可怖仇人。 数年来,所有感动、愧疚、自责和愤恨,已化为云烟。 而今,她竟要面见千辛万苦所逃避的人? 有何借口,能为她免除这莫名其妙的会面?装病?装死?装疯? 竹风苑内,气氛因顾逸亭的呆滞而蒙上了微妙的静默。 “顾小娘子……?”宋昱忍不住提醒。 顾逸亭脑子一片混乱,冲口而出:“回王爷,小女子接到父辈之命,需尽快护送族中长辈离开穗州!宴请宁、宁王爷的十二生肖宴,大可交由敝府厨师和厨娘完成……他们完全能胜任!” 她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严重引起荣王不悦。 他一贯和蔼可亲的笑颜顿时凝了薄薄暗云,“这可是天大好机会!你们晚几日动身又何妨?” 顾逸亭自知理由荒诞,可既已出口,不得不硬撑到底。 “实不相瞒,民女才疏学浅,生怕无法胜任《珍馐录》的编撰工作,本有外出游历、研究各地饮食的计划,想着小聚结束后,私下向您禀报。 “至于……为执行公务而把船撞沉,何须宁王爷致歉?他随口一说,我若真留下,不光令他尴尬,更会让人误会您没顾存其颜面,有损天家叔侄的和气……” 经她这么一绕,荣王脸色稍稍缓和。 宋昱细察顾逸亭话音微颤,素来镇定端雅的容色也隐含惊惶,不由得记起,那日在杨家酒楼门前,他道出“宁王身在岭南”时,她反应颇奇特,还差点跌倒…… 是他多心了? 与此同时,他也觉这位多年不见、名声显赫的堂弟很是诡异。 作为自幼习武、不近女色、连立军功的亲王,派人深夜来荣王府,张口就要吃的,还指明向顾家小娘子道歉? 该不会……疑心顾家与杀手有勾连,故意借机试探吧? 宋昱忆及顾逸亭身边一下子多了三名武功高强的英俊青年,心下一怵,细想又觉他们无恶意。 当下,见父亲不语,他深吸了口气,压低嗓门:“父王,顾小娘子言之有理,咱们……谨慎为妙。” ***** 步出荣王府,长街被夕阳投下的细碎金粉所包裹。 暖意未能融化顾逸亭眸底的冰渣子。 她自始至终保持微笑,殊不知在宋昱眼中,这笑容僵硬得教他心疼。 “是担忧杨家人或你四叔四婶闹事?”他亲送她至马车,以轻和嗓音询问。 “世子多虑了,好些年没见家人,着实想念。” 顾逸亭提起父母,愧疚难耐。 她为避孽缘而迟迟不赴京,此刻又为躲宁王而草率宣称北行,当真不孝之极。 宋昱叹道:“若非宁王突然造访,我便陪你走一趟。” 顾逸亭讪笑道:“您为王爷分担岭南诸州府事务,岂有闲暇随意游走?” 作为藩王世子,若无故进京,易遭人诟病。 宋昱神色一凛,无端疑心有人盯着,遂打消送意中人回府的念头。 顾家马车驶出长街,进入闹市。 顾逸亭再无领略热闹的闲心。 她慌乱之际,为婉拒宁王召见,随口以“北上”搪塞,实则无意中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渊。 有关京城的纷乱片段,仿如零落风絮翩然而至。 那座繁荣昌盛的都城,不仅有恶梦,更有父母、伯父一家对她的关爱。 除去生命尽头的无助和羞耻,她的生活充满快乐和感恩。 当初重生在举家进京的前夕,她满心畏惧,只想逃避,并忘记旧事。 日子一日日过去,她习惯南国的无拘无束,无从辨别是非对错,亦未曾权衡利弊得失。 念及京城的繁华,她咬了咬牙,横了心,作出今生最疯狂的决定——上京! 反正……又不是不回来! 此行一则可护送二叔公,二则避开宁王,三可探望伯父、父母、二哥和堂姐,四能吃遍南北,五可带弟弟涨见识,六可暂避奸佞小人的纠缠。 至于京城的烂桃花……倘若执意掐掉,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装丑,不露锋芒。 她要是终日躲在父亲的府邸,待宁王归京便折返回穗州,自然不可能被任何男子瞧中,尤其是……害她失去一切的新平郡王。 于摇晃马车中骤然想起此人,顾逸亭张口欲吐,生生憋得满眼泪花。 ***** “天快黑了,我姐咋还不回?”顾逸峰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院中的饭桌打转。 陆望春将擀得极薄的面皮切成三寸大小的方片,不耐烦地应道:“这话你快唠叨半个时辰了!” “可她没回来!” 另一侧,苏莞绫以筷子搅拌肉末、虾仁、蕨菜和笋粒所做的云吞馅儿,笑道:“你姐又不可能因你念叨转悠早归,你忙给谁看?再说,她与王爷商量要事,你还怕她被拐了不成?” 顾逸峰斜睨正以竹签戳手打鱼丸的宋显维,瞬间换了副嘴脸,“才不怕!要是我姐被世子爷拐了,正好!” 如他所料,某人脸色霎时一暗。 顾逸峰略有些得意:“阿维!别只吃不干!快去……快去帮忙!” 宋显维懒懒答道:“小少爷要我做什么?” “……你,你去守着大地鱼干的高汤!再切葱花!多煮些鱼丸!还有……把待会儿要用的碗煮一遍!”顾逸峰信口开河。 宋显维笑嘻嘻应了。 顾逸峰意识到情况不大对:“有何好笑?” 苏莞绫忍俊不禁:“熬煮的事,交给厨娘吧!阿维的厨艺……得有人手把手教,否则易把调料弄错。” 宋显维自是没忘他和顾逸亭是如何“手把手”,唇角潋滟出暧昧而甜腻的笑意。 顾逸峰目不斜视,直盯他,嘴上却对陆望春道:“嫂子,擀面杖用完了没?” 这显然是个信号。 正当二人蓄势待发,一人准备抢擀面杖,一人准备逃脱,忽闻嘈杂人声渐近。 招呼声中,顾逸亭现身于院门,俏脸凝聚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怎么了?”宋显维纳闷地咬下最后一颗鱼丸。 顾逸亭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嫂子、弟弟和表姐跟前,以艰涩而决绝的口吻道:“即刻准备!北上入京!越快越好!”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是死活不肯上京的顾逸亭吗? 余人目瞪口呆,如被施了定身术。 唯独那润白如瓷、极具弹性的鱼丸,从宋显维合不拢的嘴里掉出,以优美弧线坠落在地,连续弹跳几下,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第24章 顾逸亭宣布那惊人的抉择后,府中人分作数批,继续包云吞的、清点物资的、收拾东西的、寻找食材的、分别知会二叔公和七叔顾仲连的……上下忙作一团。 当夜,顾逸亭安排人员去留,召集厨师和厨娘们,重新调整了十二生肖宴,以适应京城王公贵族的口味。 她只字不提宁王,仅谈及,荣王要求重现盛宴菜式。 宋显维在旁观察半日,彻底懵了。 他悄悄传江泓入内,细细核对,确认没传递错误消息。 难道……宋昱贸然向顾逸亭求亲,把她吓得远避京城? 宋显维想问不敢问,生怕提前暴露了身份。 毕竟,他原是打算好好装扮一番,借荣王叔的隆重介绍,及王府众人的尊敬,为自己弄个排场。 等顾逸亭惊呆时,他便意气风发笑道,“本王就是传说中的宁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高不高兴?” 额……也许台词仍需斟酌。 但无论何种情况,总比他在顾家穿着朴素灰衣,巴巴追在她身后讨吃,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要到我的宁王府看金鱼”来得体面些。 如今,眼看满府主子仆役为去或留而折腾,宋显维只想随便抓个人来揍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千娇百味 第25节 悉心布好的局,毁了。 顾逸亭不去荣王府,他赴宴有何用? 抬望枝桠下的斑驳月色,他竭力平定心气,重新思考下一步该当如何。 隐瞒身份、放慢脚步与她同行? 他和手下既可保护顾家人,也可借这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掩护行踪。 一想到,来日神不知鬼不觉把顾逸亭带到御前,宋显维唇畔噙笑,无端有种“暗搓搓拐骗小媳妇见家长”的得意。 ***** 当顾家人忙中有序筹备,宋显维秘密作了部署。 他信不过岭南当地官员,干脆飞鸽传书至京城,请姐夫派人接应。 他将外形彪悍的狄昆留下,负责与荣王府接洽,等他离开数日,再散布“宁王因突发事件改道西行”的消息。 至于轻功一流的江泓,则另带几名部下,扮作北行,跟随在顾家人之后,以暗中保护。 一切就绪后,宋显维装作不经意对顾逸亭道,“恰巧我得去一趟京城,不如沿路作伴?” 顾逸亭闻言,摆出一副嫌弃状,念叨一句“又想着蹭吃蹭喝”。 但宋显维分明捕捉到,她杏眸有刹那的亮光,宛如璀璨星辰,动人心魄。 这一日,顾逸亭姐弟携同陆望春、苏莞绫,以及十余名丫鬟仆役前往二叔公家,与顾仲连的人马汇合。 宋显维目睹二叔公的随行物品时,堆叠两日的小得意轰然倒塌。 二叔公计划把整个花园都扛去京城吗? 大大小小的花木,大至两三尺的大花盆,小至可托在掌心的小盆景,竟装了整整三车! 余人啼笑皆非。 宋显维心中大吼:“放下!到京城后,本王给你买就是!” 但转念一想,老人家耗尽半生伺候的心爱之物,的确是千金不换,只得换个说法,提醒他,不少品种在北方难以越冬,建议交由穗州同好打理。 二叔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蹙眉端详他半晌:“你谁啊?” 宋显维一愣,遂笑嘻嘻回答:“老爷子,我是阿维啊!” 二叔公一脸茫然。 宋显维挠头:“就是上回,摘了您相思豆的阿维。” “喔!”二叔公恍然大悟,“老夫想起来了!你康佑九年出生,家中从政,父亲离世,剩母亲、两位兄长和一位姐姐……” “正是!老爷子记性真好,分毫不差!” 顾逸亭姐弟等人听他夸二叔公“记性好”,忍不住噗嗤而笑。 二叔公打量宋显维一身洁净灰白袍子,乐呵呵问:“你今日是来向我们家亭亭提亲的?为何如此朴素?” 顾家人顿时如被雷劈中一般,全傻眼了。 宋显维忍笑道:“是朴素了些。” “二叔公,您赶紧看哪些盆景不必带走!咱们得启程了!” 顾逸亭急忙岔开话题,成功转移二叔公的注意力后,她低声威胁那笑开了花似的某人:“别随老爷子胡说八道!否则我、我……” “否则什么?”宋显维吐了吐舌头,以仅有她听得见的嗓音调笑道,“否则你就真嫁给我,然后好好管教我?” 他可不介意。 在顾逸亭意欲抬手揍人之际,宋显维已掠向二叔公的所在,助其重新挑拣,与此同时,顾家仆役以木条、布条等物小心固牢了,以防路途颠簸。 准备就绪后,宋显维接过钱俞手上的缰绳,双足一点,人已腾跃半空,利落翻身上马,动作自然流畅。 他本就俊朗无俦,举手投足自带风流昳丽。 平日身穿仆役衣袍,或许遮掩其中锐气。 但自跃至马背上的那一刻起,朗眉星目迸射出肃杀严峻的气势。 有如一道耀眼光芒,直透人心。 顾逸亭等人眼神微亮,皆有须臾怔忪。 只因他们清楚,他展现的是江湖侠客不具备的优雅雍容,和世家公子难有的凛冽洒脱。 “这家伙!倒还有两把刷子!” 顾逸峰慢吞吞爬上马车,嘴里嘀咕,小眼神透出了浓烈的羡慕嫉妒恨。 宋显维回眸一笑:“想学骑马?我教你,反正……我也是跟我姐夫学的。” “也是”二字,饱含了太多信息,教众人莞尔。 对上他缱绻笑颜,顾逸亭樱唇紧抿,蜜颊绯红彻骨,既羞且恼,心底飞窜出微妙预感——这一路,束缚她的某些理念极可能被掀翻,甚至会引发惊涛骇浪。 ***** 一行三十多人,推拉着各式各样的物品,道上为各种原因停下……走了大半日,才刚离开云山之北。 历来风风火火的宋显维,耐心已消磨一半。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慢一点点”? 若丢下顾家人,快马加鞭回京,难免担心他们遭遇流寇山贼。 沿途牵肠挂肚的,大抵食不知味吧? 宋显维左右为难,由衷感叹——美色误人! 那个坚毅果敢的宁王,仿佛被软化了。 事实上,宋显维因母亲身份卑微,自幼被排除在争夺储君的范围之外,儿时一心想当闲散宗亲。 姐姐代兄执政期间,对他百般呵护与扶持,唤起他的斗志。 他心里清楚,不论是退位的三哥秦王,腿脚不便的四哥晋王,还是稳坐帝位的熙明帝,均非杀伐果断的铁腕人物,骨子里终归太柔仁。 因此,他为守护兄姐,费尽心力,表现有违本性的冷漠、轻狂与狠绝。 直到遇上顾逸亭。 兴许是梦中的他刻意倨傲,亦有过情不自禁的强悍,导致她怒而退婚。 重逢于现实,他试着一再迁就她。 乃至破了心中“先公后私”的铁律。 连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马蹄踢踏声、车轮碾压声悠哉悠哉,穿越春光明媚的山林。 夕阳下,柔风抖动花瓣,飘落在宛转莺啼中。 宋显维无心细赏途中美景,依稀觉察,密林深处,有人鬼鬼祟祟窥探,却未露动机。 是谁? 杀手?仇人?不相干的贼人?武林人士?宋昱派来的? 他一时无从判断,唯有静观其变。 日落时,众人抵达一座县城,并在顾仲连安排下入住客舍。 宋显维转了一圈,确认无危险,才将顾逸亭姐等人请下马车。 二叔公搓揉朦胧睡眼,拉住搀扶他下车的钱俞,继而笑望顾逸亭,夸赞道:“阿维一表人材又孝顺!和我家亭亭果然很般配!” ……不过半天工夫,又认错? 除了当事人,闻者无不憋笑,抖得如筛糠似的。 顾逸亭涨红了脸,抬手扶额,无言以对。 钱俞尴尬万分,感受宋显维的眼神如凌厉飞刀激射而来,内心剩下唯一念头——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25章 夜月勾勒连绵起伏的山陵,勾勒客舍高低错落的屋檐。 随着夜色深浓,熏人欲醉的酒香渗透至前后院,也飘入了树上二人的鼻息中。 钱俞皱眉道:“顾七爷如此好酒,这一路……怕要出岔子。” 宋显维默然。 起初,他见顾仲连人模狗样,却在四婶堵顾逸亭时一声不吭,直到尘埃落定,才说了两句不痛不痒之言,心下对此人甚是鄙夷。 此刻,顾仲连奉命护送老人、寡妇、弱女和小少年,居然喝得半醉,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一刻,宋显维无比庆幸自己跟来了。 但愿海外势力,别太快发觉他的小伎俩。 “殿下,咱们真要带上这一大帮人上京?” “先过了广南东路再说,”宋显维嗓音闷闷的,“积聚在我阳跷脉上的毒,积聚越久,易落下病根。进入江西后,我和阿竺改道东行,跑一趟仙霞岭,请师父助我;你留下,必要时,持令牌调人来护着。” 他年幼随霍家兄弟习武,纯属贪玩。 后来正儿八经学艺,便去寻霍家兄弟的师父傅青时。 傅青时因其身份之故,收他为徒,并在他在外游历时随行指点。 而今出了状况,宋显维率先想到的还是这位恩师。 忆及早年习武,宋显维免不了记起共同成长、出生入死的一群部下,尤其是刚离世不久的袁峻。 “当初,阿峻奉命北行前,还开玩笑说,你和阿竺分别化名为阿金阿木,换作是他,定然得叫‘阿土’……” 可惜,人没了。 钱俞苦笑:“若非您的毒未除,属下早就请命彻查此事。当然,您交给阿泓也对,毕竟是他的人先觉察。” 千娇百味 第26节 回想月下千里雪场的壮丽,宋显维喃喃发问:“还记得,咱们初次离京,前往蓟关的情景么?” 钱俞脑中则是不一样的场景:“记得,您银袍迎风,意气风发。圣上那会儿还是长公主,亲来相送……她反复叮嘱我们六个人,一定要好好护着您,殊不知,您冲得比任何人都猛。” 宋显维听他说起“六个人”,心中怆然。 那人走了一人,而今也缺了袁峻。 “遥想昔年在北境,咱们被诺玛族突袭,困在祁城,是阿峻和阿昆声东击西,生擒诺玛族的四王子,解了那一围,少年英雄,何等壮烈激扬!只可惜,折损阿岷那一队……” “殿下,路岷好大喜功,擅自孤军深入,错不在阿峻的指挥,更与您无半点干系,您何苦耿耿于怀至今?”钱俞提起往事,有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罢了,逝者已矣,多说无益。”宋显维叹道。 钱俞又道:“夜静更深,您歇息吧!我盯着!” “刚出穗州地界,没那么快动手!” 宋显维淡淡一笑,悄无声息下地,正欲唤柯竺轮值,忽听马车一带传出“嘶嘶”声。 细辨声响源于车内,他谨慎打开车门,一团白影直窜而出。 他快如闪电地揪住,触手绵软,居然是只猫! 细看此猫浑身雪白长毛,碧蓝双眸…… 顾逸亭把猫带来了? 宋显维一愣,再观车内的衣物、杂物一团狼藉,顿时了然。 他将拼命挣扎的猫咪摁在怀中,腾出手安抚了一阵。 奈何这小家伙实在太怕生人,不停发出呜呜的嘶吼。 宋显维无奈,抱猫纵身跃至客舍二楼的东厢房外。 房间内灯烛俱灭,他尚未敲窗户,猫的呜咽声惊动了顾逸亭。 “谁?” “喵——”宋显维心血来潮,模仿一声猫叫。 “阿维?” 宋显维纳闷,这都认得? 衣衫摩挲声伴随轻微脚步声至,窗户被缓缓推开。 月光驱散房中的幽暗,顾逸亭盈盈立于窗前,素白寝衣外随意套了件褙子,青丝倾垂,衬托肌肤如刚剥开的熟鸡蛋,柔润软滑,令人垂涎。 “大半夜的……你搞什么鬼!”她又羞又怒,目光触碰到他怀中的一大团白毛后,惊道,“小笨为何在此?” “估计是躲在箱笼里,被你们一不留神带来了……你赶紧帮一把,我快被它挠死了!”宋显维叫苦不迭,径直跃入房内。 “哪有那么容易挠死!” 顾逸亭啼笑皆非,伸手去接白猫。 无奈猫是聋子,听不见她的声音,于恐慌之际死命抠住宋显维。 她不得不挨近,让它熟悉她的气味,捋着猫下巴稍作抚慰。 明明触摸的是猫,宋显维却觉她温软白皙的手、墨瀑似的发、馨甜香气……不过数寸距离,无处不在撩拨人心。 略一垂目,他窥见纤长秀颈延伸下的精致锁骨,以及再往下那隆起的弧度。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若非多了只猫,他势必忍按捺不住,展臂圈她入怀。 顾逸亭小心翼翼接回猫咪,取出肉干和水喂了,扭头见他傻傻站在身后,愠道:“等着我答谢你?” 宋显维神情讷讷:“你随便开窗户,不怕我……干坏事?” 顾逸亭有些后怕。 重生后,她对男子加倍抵触,竟屡屡在此人面前放下戒备。 归根结底,哪怕他偶有调戏之言,她却因他的正直眼神而确信——他不是坏人。 从一开始就如是。 此番经他一提,她面上潮热,瞪视他:“再胡说!我拔你舌头!” 宋显维尤爱她故作凶狠、以软嗓恐吓他的样子,教他心头发软。 他戏谑而笑:“君子动口不动手,要拔可别用手,用口……” 诶?都说了些什么? 他脑海中不合时宜闪过梦中的亲密,瞬即周身欲燃,急忙住嘴。 强烈的羞怒使得顾逸亭张口结舌,抄起案上的册子朝他用力砸去。 “我错了我错了!”宋显维顺手接住,自知玩笑开太过,“看在我被猫挠成重伤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夸张!哪来的重伤!” “不信你自己看!”宋显维撇下书册,一把扯开前襟,“都淌血了!我怕运内力会伤到它,丝毫没抵抗……” 顾逸亭夜视力不佳,推搡着他到窗边,借淡泊月华,依稀瞧见他结实健壮的胸膛上,点缀了细且深的血印。 的确是猫使劲儿抠的。 “要不……抹点药?”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碰,指尖上蹭到的,不是血,而是叫她腿脚发软的热流。 他呼吸越发沉重且凌乱,墨眸中流转的星光,乍亮乍暗,闪烁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又靡丽的气息。 就在他的手悄悄覆向她脸颊的瞬间,房门被猛力推开! “哪来的小贼!”陆望春举着擀面杖跨槛而入,登时傻了眼,“你、你俩……干嘛?” “……” 顾逸亭又窘又懵,只想直接跳窗逃跑。 该如何解释,三更半夜,她衣衫不整,将一名男子摁在窗前,凑近去看他展露的胸肌?……还摸一把? 宋显维强作镇定,拢好前襟:“她在……检查我胸口的挠痕。” 顾逸亭这回真的得跳窗了。 “……!挠痕?谁挠的?” 陆望春瞠目,继而像是联想起不可言述之事,手一软,擀面杖“啪嗒”砸地上了。 第26章 又是缓慢流水声,又是馥郁醇酒香。 顾逸亭迷蒙睁目,思忆中的那结实的胸膛,无端添了几道血印。 她再一次在对方若断若续的倾诉中,吻上了那两瓣唇。 明知应该矜持,她却不受控制地引着那微糙的大手,一寸寸摸索。 炙热而迷乱。 随着空落处被填满,轻微呜咽混含娇哼吟哦,诱发连绵不绝的驰骋纵横。 世间再无他物,唯剩她与他至死方休的缠绵与绮丽。 …… 当顾逸亭睁开泪目,惊觉榻上多了一人,吓得她险些尖叫。 还好,天色已大亮,足够让她看清,眼前人一身素色裙裳,鹅蛋脸,丹凤眼,容色娟秀。 不是前世的陌生男子,也不是阿维,而是在她耳边唠叨了一晚上的陆望春。 从羞耻的梦中回神,顾逸亭总算记起昨夜之事。 当她和阿维争论,陆望春听闻异动,蹑手蹑脚提着擀面杖来捉贼。 经过一连串的解释,外加揪出床底下的大白猫,顾逸亭总算让嫂子相信,阿维只是把猫送还给她,没干苟且之事。 陆望春依然怒不可遏。 她咬牙切齿地驱逐阿维,不许他与顾家人同行。 “你救过我家亭亭,往日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我能忍!但你没规没矩、半夜三更溜进她卧房,就算没毁她清白,也把她的清白名声全毁了!” 阿维俊容既有委屈不平,亦有歉然愧疚。 他似乎不愿惊动旁人,低声道了句“抱歉”,只凝望顾逸亭片晌,闪身从窗外飞身离去。 怔怔看他挺拔身姿消失在夜色中,顾逸亭的心随之坠入黑暗。 走了? 她还以为,他会如先前那般,死缠烂打,没皮没脸赖着……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挽留之词。 可她能说什么? 当着嫂子的面,把自己置于浪荡无耻的境地? 事后,陆望春死活不肯回房,语重心长说了一宿,说得姑嫂二人睡着了。 也许受阿维的男子气息所感染,顾逸亭昏昏沉沉之际,重温了令她难堪的旧梦。 梦境一再提醒她,星火由她点燃。 她恨透了不受控制的自己。 恨透了让她不受控制的人。 ***** 千娇百味 第27节 阿维走了。 但阿金阿木还在,二人一如既往充当顾家仆役,任顾逸亭差遣。 想必,阿维不会跑远吧? 面对二叔公的茫然疑惑、表姐的好奇询问、弟弟的幸灾乐祸,顾逸亭无心理会。 只因,有比这些更困扰她的言论,时刻萦绕在她耳边。 “亭亭,别嫌嫂子啰嗦!你也知道你娘的意思……到了京城,多向你堂姐学习,最好找机会见上宁王一面,再不济,还有不少王公贵族……” 陆望春翻来覆去背诵家书上夸耀宁王的内容,如“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年少英才”、“深得圣眷”等干巴巴的评价,一再强调,宁王前两年曾打听过顾家,全因堂姐有婚约才作罢…… 顾逸亭生无可恋。 对于陆望春所提唯唯诺诺,她不敢否认。 一旦否决了嫂子之意,将引发铺天盖地的絮咶。 从此耳根再难清净。 沉闷气氛中,大队人马又走了两日。 顾逸亭时常在无人留意时,多番张望,试图窥探阿维有否追来。 遗憾,那家伙只丢下一句致歉,杳无形迹。 终于发展为她最不乐意看到的局面? 假若陆望春撵人时,她多说一句,他会否厚着脸皮留下? 她没好意思去问阿金阿木,阿维身在何处。 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将所有复杂的情愫,藏在心里。 仿佛这仅仅是无关痛痒的一场离别。 唯愿他一切安好。 ***** 连日下来,每到申时,顾仲连皆会带上三四名亲随先行一步,寻找落脚之地。 一开始,顾逸亭想不通他缘何亲自出马。 入住后细嗅异乎寻常的酒香,她总算明白——七叔亲力亲为,哪里是为孝顺二叔公?他只想挑一处提供好酒的客舍! 对方是长辈,偶尔放纵,顾逸亭不好干涉,悄然吩咐仆役们夜间轮值。 第四天黄昏,行至广南东路地界,顾仲连如常辞别二叔公,领人骑马疾行。 不到半个时辰,忽听前方林道上,马蹄声、奔跑声如潮水涌至。 顾逸亭心下大惊,急忙掀开车帘,只见滚滚烟尘中窜出四五十名彪悍男子! 他们挥动刀剑棍棒,凶神恶煞地押着鼻青脸肿的顾仲连及仆役,气势汹汹,高声叫嚣! 强盗?劫匪?顾家众人顿时慌了神。 阿福压抑恐惧,大声发问:“来者何人,为何要伤害我家七爷?” 一眼如铜铃的魁梧壮汉当先行出,以蔑视眼神打量阿福瘦小的身板,冷笑道:“这几个孬种是你们的人?正好!他们闯进我乳山禁地,被我拿下了!” “血口喷人!”顾仲连怒道,“我们沿山道走,哪有……” 话未说完,被人连续扇了两个耳光。 那壮汉唇角挑着得意之笑:“老子说是禁地,那就是禁地!” 顾逸亭知顾仲连本是个怕事的,平白无故不可能去招惹这群匪人。 她心里发虚,自知己方仅有数人会点拳脚功夫,抵不过对方手持兵器、人多势众。 此处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硬碰硬绝无好处。 她低声道:“阿福,你问问他们要怎样?” 实在不成,破财免灾。 阿福尚未开口,那壮汉已转目觑向马车,不怀好意地直盯顾逸亭。 “哟!这小娘子生得……细皮嫩肉的,能掐出水来……啧啧啧,那小蛮腰!真叫一个勾魂摄魄!”他一手抓过顾仲连,笑哼哼地道,“这是你的亲戚吧?他得罪了老子,原是要拿去炖的!你若好好服侍我们这帮弟兄,老子满意了,就饶他一命……” 顾逸亭对上他狂邪的眼光,脸色大变,震怒之下,不由自主一哆嗦。 阿金怒斥:“嘴里放干净些!” 那壮汉皱眉睨视他:“来人!先把这小子剁成泥!” 一声令下,七八人手执刀剑,团团围住手无寸铁的阿金。 阿木原本在队伍后方伺候二叔公和顾逸峰,此时不动声色,走到顾逸亭车边,悄声道:“小娘子,您会骑马吗?” 顾逸亭一愣,猜出他的意思是,让她骑上骏马逃离。 姑且不谈她完全不会骑马,即便她会,岂可弃长辈、嫂子、表姐和弟弟于不顾? 踌躇未答之际,仆役们的呼叫声与歹徒的吆喝声骤然响起! 人影快速闪掠中,阿金已和那群歹徒斗上了! 阿金身材健硕,动作迅捷,以迅雷烈风之势夺了一把长剑,于刀光交错中游刃有余地回击。十余招,已伤了围攻他的半数人。 这下不光让歹徒震悚,陆望春、苏莞绫、顾逸峰等人同样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顾逸亭见过阿金随阿维暴揍杨秉诚,知其会武艺,却从未想过他年纪轻轻,竟是武林高手! 为首的壮汉勃然大怒,一挥手,怒吼:“把那几个小娘们给老子逮了!” 阿金闻声,手上狠招不断。 奈何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多,一时无法突围,唯有连下狠手。 眼看一群人朝顾逸亭火速奔来,顾逸峰唯恐姐姐和嫂子吃亏,慌忙拦在前。 “峰儿!”顾逸亭吓得花容失色,“别逞强!” 阿木手疾眼快,抽了根棍子,护住姐弟;顾家仆役们或凝神戒备,或安抚受惊的马匹,冷不防二叔公从后昂然步出。 “兔崽子!让你们见识叔公的厉害!” 二叔公捋起袖子,站到最前面,摆出一副正气浩然,随时应战的姿态。 顾家人吓呆了。 歹徒们面面相觑,步伐稍有迟缓,又急冲而来。 前所未有的惶恐漫过顾逸亭的心头。 二叔公每日在家耍耍花拳绣腿,哪能上阵对付凶狠暴徒? 绝望如狂潮冲刷着她,她未及细想,绕过阿木,抢到二叔公身旁,意欲拽他回去。 然则就在歹徒即将奔至他们的半丈范围时,莫名接二连三摔了个五体投地,且前“扑”后继,转眼间全趴下了! 脑海中,有个声音飘然而至。 ——我还想瞧一瞧,一群人在你跟前五体投地的壮观场面! “阿维……?” 顾逸亭惊喜交集,转头环望四周,却不见人影。 那魁梧壮汉显然也因突变而震骇,锐目扫视周边的树木,最终锁定道旁一株高大的松树。 他横眉怒目,气焰嚣张,举刀嘶吼:“哪来的杂碎!躲在树上算什么英雄!有种下来跟老子过招!” 话音未落,一浅灰色昂藏身影从密密层层的叶间灵巧钻出,随即如苍鹰展翅飞扑直下,于电光火石间连连避过利刃,看似轻描淡写一抓,揪起壮汉的后背,随手一丢! 那壮汉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玄妙弧线,落入树间,折损了大片枝叶,竟被挡得严严实实。 顾逸亭喜形于色,努力眨去眼中的水雾。 那人负手挺立,衣袂翩飞,面庞迎着斜阳,无可挑剔的五官尽现逼人英气。 明明是孤身一人,却似背后有千军万马压阵般的笃定与豪情。 他抬望犹在摇晃的松树,唇畔轻勾,笑得轻狂:“哪来的杂碎!躲在树上算什么英雄!有种下来跟小爷过招!” 四下鸦雀无声。 宋显维耸了耸肩,目光逐一扫过余下僵立的歹徒:“他怂了,你们谁上?” 笑颜氤氲杀伐争胜之气,凛冽如冷月寒刀。 霎时间,严阵以待的歹徒撇下顾仲连和亲随,纷纷抱头鼠窜;被暗器击中腿部摔翻的二十余人连滚带爬,迅速消失在林中。 若非地上残留了血迹和少量棍棒,顾家人几乎以为,方才的凶悍全是幻觉。 见柯竺一跃而起,宋显维拉住他,“别追!咱们把那头领抓来玩吧!” 钱俞飞跃上树,将那壮汉提了下来。 发觉此人早在一招之间被点了穴道,顾家上下望向宋显维的眼光,隐含遇天神下凡的惊叹。 宋显维回身凝视顾逸亭,眸底似有醴泉流淌,唇边弧度缱绻出温和笑意。 余晖映衬山色的瑰丽多彩,也映照了二十余人的钦佩笑容。 而他眼里只有她。 顾逸亭分明听见胸腔内的一颗心,骤然狂跳。 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更热烈。 他眼神饱含久别重逢的灼热,笑嘻嘻走向她,仿如下一刻便笑拥她入怀。 她定定立在原地,安静等待他步步靠近。 每一步,宛如踏在她心坎上,令她雀跃而忐忑。 然而,他脚下一踉跄。 尴尬地冲她眨了眨眼,他语带撒娇与埋怨。 “我腿还没好呢!你要么扶我一把,要么夸我两句呗!” 千娇百味 第28节 第27章 黄昏,南国边界的草木被染上了璀璨的金红色,灼灼欲燃,如少女期许的心情。 宋显维长身玉立,挺拔如背后的松柏,五官锋芒渐缓,薄唇笑时挠人心魂。 或行或站,都酿出顾逸亭心底朦胧而美好的烦恼。 这俊朗小青年于顷刻之间吓退一大帮凶狠的匪徒,回身便脉脉含情朝她撒娇,害得她的心绵软如云。 她双手轻抬,迟疑片刻,又凝在半空,终归没敢当众搀扶他。 檀唇翕动,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望春和顾逸峰向来喜欢挤兑宋显维,当下互望一眼,默然不语。 苏莞绫见大伙儿都不说话,唯有打破僵局:“阿维,没想到你身手如此了得!这两日上哪儿去了?腿不碍事吧?” “谢苏小娘子关心,之前出了点岔子,并无大碍。” 宋显维朝她浅浅而笑。 看来,他夜探香闺之事,瞒得颇为严实。 记起被顾逸亭推至窗边,微凉指尖的触摸……他瞬即两颊发颊。 骤闻表姐直言对他的夸奖和关怀,顾逸亭欢欣之意凝固。 再观他突然脸红,像是害羞了一般,她堆叠的柔情如天边霞光,随风消散。 二叔公捋须笑望宋显维:“小伙子胆子大,生得俊,身手也好……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的?父母康健?可有兄弟姐妹?” 这话听着耳熟…… 宋显维一怔,哭笑不得:“二叔公,我是阿维啊!” “哦哦!是阿维!不愧为我的侄孙女婿!”二叔公无比熟络地挽了他的胳膊,喜笑颜开。 顾逸亭只道那家伙定会得意接话,把这“侄孙女婿”的名儿坐实。 未料他扫了陆望春一眼,窘然道:“老爷子,我一时口快乱喊,您有怪莫怪。” 和她撇清关系?转性了? 顾逸亭不知该喜或悲。 眼看时候不早,众人捆了壮汉,安抚受伤的顾仲连,重新上路。 陆望春生怕顾逸亭被人拐了似的,沿路紧密相随。 她受宋显维所救,自然不好公然驱逐。 但由着这“居心叵测”的坏蛋留下,万一真夺了顾逸亭的芳心,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婆婆千叮万嘱,她们家的亭亭是罕见的娇花,放在京城也不输于贵女,有望成为“宁王妃”,岂可被来历不明的小贼采了去? ***** 牵挂之人归来,顾逸亭欢喜之余,难免为“险些被逮去做压寨夫人”一事而后怕。 夜里,楼下嚎哭声断断续续,下半夜又换作奇怪声响。 她辗转反侧,忍不住起身披衣,一探究竟。 其时天际如薄釉隐露的香灰胎,她视力不佳,又不便提灯,遂踮脚往后院摸索。 忽而踩了疑似卵石之物,她立足不稳,凭借本能扶墙,然则暗角掠过一阵风。 一温热臂膀圈住了她。 大概意识到她早已站稳,那神出鬼没的家伙讪笑着松了手。 “我怕你跌倒,才扶你一把,可不是存心占你便宜……” 顾逸亭于熹微晨光中端量宋显维,但见他仍穿着昨日那件浅灰袍子,鬓角凌乱,似是彻夜未眠,不知在捣腾什么。 柳眉不经意蹙着,惹来他的一句嘟囔,“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顾逸亭不由自主垂首,以掩饰颊畔的绯雾。 她想对他的不离不弃表示谢意,亦想为嫂子的恶言相向而致歉,话到嘴边,往往不晓得如何启齿。 宋显维凝视她的闪躲眼神,闷声道:“你不肯搭理我。” 顾逸亭嗫嗫嚅嚅:“谁、谁叫你肆意妄为!” “哪有?我啥也没干!”宋显维叫屈,“至少……没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顾逸亭瞪视他略显困顿的容颜。 他意味深长一笑,眸光深深,如有实质,落在她的唇上。 一语未发,饱含了无尽暧昧。 顾逸亭周身如沸,慌乱之下,愤而地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你!你这个流氓!” 她嗓音向来甜腻,怨怼时犹如糖做的拉丝,软黏黏的不含火气。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哪里流氓了?”宋显维笑道,“反倒是你,又趁机摸了一把!” 顾逸亭急急瞪了他一眼,于微乱气息间憋出一句“不理你了”,话音未落,顶着满脸红霞,落荒而逃。 不巧二叔公已晨起练拳,正好挡在大门前。 他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一会儿又像是忘记了,挠头细想后继续。 顾逸亭不愿被老人家瞧见面红耳赤的狼狈相,改入小厨房,借了锅具,为大伙儿做早食,以平复乱糟糟的心情。 她以面团擦锅烙制饼皮,薄而透,香味融入风中,唤醒了大多数的随行人员。 “小娘子亲自下厨”的消息勾得他们火速跑到厨房门口围观。 顾逸亭将萝卜、莴苣、芹菜、韭菜、韭黄、豆芽、竹笋、兰芽红心萝卜等蔬菜细细切丝,以白糖、白醋调味,又加入炒好的鸡丝,用新鲜春饼皮卷好。 颜色跨越红绿黄白紫,色泽鲜明,满栽春日生机。 当她笑盈盈捧了大盘春饼和酱料、以及一锅甘香四溢的腊鱼粥缓步而出,顾家人不住吞咽口水,仿佛馋虫在肚子里造反。 待她为二叔公与顾仲连舀了碗粥,顾逸峰、陆望春迫不及待抓了个春饼。 余人一哄而上,唏哩呼噜吃得痛快,于咀嚼声中赞口不绝。 宋显维一夜没睡,沐浴更衣后,循香而来。 眼见一帮人吃得欢畅淋漓、满脸餍足,连钱俞柯竺都吃上了,独独没他的份儿。 笑颜微僵。 顾逸亭闲坐一旁,悠然品尝咸香味浓的腊鱼粥,对他视若无睹。 宋显维猜她气在头上,故意冷落,心下愤懑。 他隐藏形迹跟随她,不顾毒性未除,出手相救,为她的事忙活了一宿,也饿了一宿。 闻到这勾魂的香气,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 再看阳光柔柔洒落她娇俏的面容,眸色如清茶,丹唇如甜果,他恨不得……把她吞入腹中。 ***** 接下来的日子,顾仲连没敢单独行走,一有风吹草动,立时如惊弓之鸟。 顾家人问起贼子首领去了何处,宋显维总是轻轻带过,说由江湖上的朋友处理了,旁的一句也没多说。 某日傍晚,抵达小镇,恰巧客舍客,大伙儿不得不借住农家,凑合一夜。 顾逸亭如常亲下厨房,做了炸豆腐球、山家三脆、猪杂汤等,也如常没有预留宋显维的份量。 宋显维嗅着香气,委屈兮兮地以她剩下的材料,给自己弄了份羊脂韭饼。 本觉她调好的馅儿味道极好,但窃取了钱俞的那份炸豆腐球一尝,心理不平衡了。 只因她给大家做的豆腐,表皮酥脆,内里则异常柔嫩,还包裹着香菇鸡肉泥,入口即化,汤汁混合了豆子的甜、鸡骨汤的鲜、菇菌笋尖的鲜嫩,教人回味无穷。 如此味美的豆腐,居然不给他吃! 不就多看了她嘴唇两眼么?还没亲呢!有这么小气? 宋显维咬牙切齿,琢磨着干净哄好她,请她单独给自己做一份。 无奈夜间回想那滋味,最是难熬。 原以为,这已是最严重的惩罚和折磨。 不料,次日天色刚亮,清脆马蹄声停驻门外。 来者是数名青年男子,为首那人苍蓝色锦袍熠熠流光,一张方脸,儒雅中透着憔悴,却是荣王世子宋昱。 他怎么也来了? 在场之人均傻了眼,又暗暗欣喜。 唯独宋显维陡生不详预感,眸光一冷,下意识磨了磨牙,舌尖依稀含混了酸涩之味。 第28章 “世子爷?” 听说宋昱驾临,顾逸亭心中震惊,顺手把缠枝银簪插在发髻上,匆忙提裙而出。 她一身素雅青绫褙子于朝阳下平添暖意,发梢犹带花露清芬,令宋昱风尘仆仆的面容一下子漫上喜色。 “顾小娘子,你没事吧?”他脱口而出后,察觉顾逸亭的错愕,补充道:“得悉你们遇贼,我快马加鞭赶了两日一夜,总算追上了!” “您、您从何得知?” “前两日,有人将盘踞乳山的数十名山匪绑了,扭送至穗州……” 顾逸亭听闻山匪被逮了,暗暗心惊,下意识转目搜寻宋显维。 千娇百味 第29节 这便是所谓的“交给江湖朋友处理”?如此雷厉风行、声势浩大?且惊动荣王世子亲自来寻? 宋昱觉察顾家上下尽是惊诧或茫然之色,遂轻声道:“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详谈?” 宋显维背倚院墙,离二人数丈之遥。 虽听不见宋昱所言,已凭其口型与神态猜出含义。 他和钱俞、柯竺对那山匪头子进行严刑拷问后,命江泓及增援的十数名部下,夜袭乳山,又调动周遭一支军队,将一众匪徒押回穗州,为民除害之余,也好彻底端了通匪的杨家兄妹。 这桩事办得尚算隐秘,外加顾家人一路北行,鲜少接触外界,更是一无所知。 宋显维之所以不向顾逸亭透露细节,一则不愿影响她的情绪,二则涉及顾家族亲,怕她心慈手软,下不了狠手。 苦苦隐瞒五六日,如若此时被宋昱揭破,他无法预料顾逸亭会有何反应,不由得捏了把汗。 与她狐惑的目光相触,他嘴唇翕张,意欲拦下。 宋昱却一再催促:“顾小娘子……?” 顾逸亭许久未和宋显维搭话,一肚子的疑问,不便当众相询。 当下,她浅浅一笑:“恰好我要购置物品,世子若不弃,不妨边走边聊。” 宋显维剑眉渗出寒意,正欲制止,苏莞绫忽道:“阿维,劳烦你帮个忙。” 顾逸亭闻声,动作略一凝滞,方领着紫陌,莲步出了院落。 宋昱带上三名护卫,看似无意扫向宋显维,暗带难明深意的打量。 ***** 踏出院子,顾逸亭和宋昱均自觉绕向后山竹林。 鸟啼声时远时近,细查周遭无外人,宋昱缓下脚步:“小娘子似不清楚来龙去脉?” “愿闻其详。” “匪徒招认,是杨家兄妹私下委托,让他们伺机拦路,给顾七爷一点教训,再……”宋昱话到嘴边,没敢往下说。 匪徒的原话是——毁顾家娘子的清白,或逼其为娼。 “又是那对兄妹?”顾逸亭极其震怒,“我在穗州多年,从未招惹过杨家!缘何三番四次陷害我?我七叔又何曾得罪过他们?” 宋昱狭长眼眸乍露愧疚:“这事儿……得怨我。” “……?” “我母妃曾言,选儿媳妇不拘泥于贵女。杨家小娘子早在去年已表示对我有意,是我置若罔闻,被她觉察……分外关注你们一家。杨秉诚觊觎你多时,你四叔又巴不得你早日离去,才整了一大堆破事儿……” “酒楼那桩事后,杨家兄妹和你四叔被杖责,罚银千两,自是心怀愤恨;而你四婶则因你七叔偏心于你,借此机会报复。有我荣王府在穗州盯着,他们不好动手,才通知山贼,借刀杀人。” 顾逸亭心底恶寒阵阵。 此前,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招惹源源不断的是非。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世间某些恶意或中伤,绝非因她做得不对或单纯的利益冲突,而是源自深不可测的贪念和欲望。 因欲求未满而衍生出的忿恨,令她费解且心寒。 沿着斑驳的日光徐徐前行,沉默片晌,顾逸亭幽幽问道:“世子爷,此案证据确凿?那……知府大人会作何判决?” 宋昱沉吟道:“我来得急,临走时尚未作最终判决。如无意外,杨家兄妹将会因通匪之罪而获刺刑,并流放琼州;你四叔四婶则因纵火盗窃罪等数罪并罚,抄家之外,少不了牢狱之灾……” “纵火盗窃?”顾逸亭狐疑。 “我忘了告诉你,你们刚走没两天,你四叔四婶派人潜入你家纵火,被路过的狄指挥使觉察,人赃并获……” “有这等事?”顾逸亭大惊。 “放心,只淋了火油,没来得及点火。” “敢问是哪位狄大人?”她实在想不起是穗州哪位官员。 “是宁王座下的狄昆指挥使。”宋昱解释。 宁王? 即便陆望春成天“宁王”长“宁王”短的,顾逸亭依旧心一颤。 为伪饰心虚,她温声道:“您专程为此事而来……把宁王爷晾在穗州,似乎不大妥当?” 宋昱笑容掺杂了几丝无奈:“他压根儿没来荣王府,说临时有事,要到西南一趟,归期不定。” 什么?顾逸亭顿时瞠目。 那人把她吓得急急忙忙出逃,到头来居然没了影儿? 亏她还悉心备了十二生肖宴的食材! 暗搓搓在内心诅咒了一番,她转念又想,就算前世在京城,宁王也是肆无忌惮、任意妄为、捉摸不定…… 否则,怎会平白无故上门提亲,还扬言非她不娶? 心情再度变得沉重。 为前世的一段缘,为目下的局面。 杨家人承受应得的罪责,她懒得过问。 但四叔终究是父亲的亲弟弟。 闹得如此难堪,她该如何向在京的长辈交代? 要怎么处理,才不至于让他们太过伤心,且不会把“破坏族亲关系”的罪名推到她头上? 二叔公不理俗务,七叔不知根底,她和弟弟、嫂子均无话语权。 一时间,她只觉阳光过于灿烂,莫名锥心。 为缓和气氛,她换了个话题:“有劳世子特地奔走相告,我好生过意不去……只是我身负护送长辈之责,得尽快启程,如若怠慢,恳请您谅解。” 宋昱定住步子,唇角翘起一点翩然笑弧,礼貌而克制。 “既然宁王不来穗州,我闲着没事,送你去京城,可好?” 此言带来的震撼,绝不亚于山匪落网、杨家兄妹与四叔再次作恶的消息。 顾逸亭像是被抽了魂,半吞不吐:“这、这怎敢当?” “无妨,”宋昱笑得笃定,“圣上登基两载,我是时候面圣了。” 他搬出熙明帝,顾逸亭还能说什么? 她能拒绝他的陪伴,却不能阻止他入京拜见皇帝。 路途遥远,无论有否沿路相伴,必定会酝酿有关二人的流言蜚语,自此关系再难割裂。 真愁人! 都是宁王惹的祸! 怨恨翻涌复至,顾逸亭烦躁之际,语气暗藏锐意:“若您顺路同行,相互照应未尝不可。我想四处散散心,世子请自便。” 说罢,她盈盈福身,带了紫陌,头也不回踏上右侧小道。 她素来温婉,像今日这般淡漠无礼,前所未见。 宋昱愕然凝望她纤细的背影融入疏朗竹影中,料想擅作主张,惹她不痛快了。 但此刻显然不是讨好的时机。 他摇头叹息,留下一名护卫待命,以防不测,自己则与另外两人到镇子小逛。 ***** 竹林连绵至山脚,间或野桃横斜,溪流淙淙。 顾逸亭早起未进食,忽觉腹中饥饿,料知今日难起行,干脆遣紫陌回小院落,带些吃的过来,好从连日赶路的旅程中寻得半日清闲自在。 独坐团簇花树下,眺望春日盛景,她压抑澎湃心潮,猝然记起出门时,宋显维投来的眼神。 隐忧,苦涩,约莫还藏了一丝焦虑。 他早知山匪受杨家兄妹和四叔怂恿,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他如何动用周边势力、迅速剿灭一窝匪徒?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感动在心;与此同时,他的欺瞒,使她倍感不悦。 她所需要的,从不是过份保护,更不是以保护为名的狡饰。 而是坦诚相待。 那家伙瞒着她,不知干了多少好事! 念及此处,她气血不畅,呼吸如堵,忍不住站起身,喘了口气。 幽风轻拂苍翠欲滴的竹林,抚奏出万叶千声的竹韵,抖落悉悉索索的桃花雨,扬起啾啾喳喳的山鸟鸣。 除此以外,隐隐夹带几句交谈声。 顾逸亭凝神静听,正好逆风,不大真切,依稀是“英俊不凡、才华横溢、家世显赫”…… 表姐竟有闲情逸致逛林子? “我承认,他样样无可挑剔,总成了吧?” 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随风而至,却是宋显维的声音。 顾逸亭的眸光瞬即冷冽。 只听得苏莞绫劝道:“世子纡尊降贵,不顾世俗眼光,追到了此处……” 风声时段时续,有些字眼听不清楚。 顾逸亭试着挪近,入耳的却是宋显维的冷言。 “她想要皇家的荣华富贵,我成全她便是!” 字字句句,清晰飘入耳中,如巨石砸在她心上。 凭什么?他凭什么断定,她追求的是锦衣玉食、豪华奢侈? 大错特错! 枉她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可托付之人! 千娇百味 第30节 原来,不过是道听途说、肆意揣度、且轻易放弃她的心胸狭窄者! 他待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怒气席卷思绪,她再也听不下去,寒着脸,转身步往林子深处,妄图借此抛却烦恼。 ***** 听闻竹林外轻微脚步声,宋显维烧着的一团火,稍稍冷却。 于竹缝间辨认,那渐远的窈窕身影正是顾逸亭,他意识到一件事——她听见他方才所言! 而且,她生气了! 他是该哄该劝?还是找她要个说法? 不论作何选择,他只有一条路,追! 仓促丢下一句“我去瞅瞅”,他撇开苏莞绫和丫鬟,飞身掠向山林,一眨眼工夫,已消失在层层花木间。 苏莞绫怔然片刻,抿起唏嘘淡笑,慢悠悠折返而回。 因她心事重重,浑然未觉附近的竹丛后,有道黑影如鬼如魅,滑至阳光透不进的暗角,朝一婀娜身姿躬身。 “宁王孤身一人,追着那女子,往西北方向去了。” 那人蓦然回眸,俏目美得惊心动魄。 良久,朱唇轻启,淡淡应声。 “很好。” 第29章 宋显维快步追出竹林,意外发觉,顾逸亭并未远离。 她披一身天光云影,静坐于溪边顽石上。 粼粼波光为她勾出银色剪影,彰显她侧颜的温雅明丽,远胜满山融融春光。 宋显维驻足其后侧方,按捺焦灼之情,忍住没去扰乱眼前美景。 自他拿下匪首,被默许回归顾家队伍,陆望春表面待他客气,实则像防贼般防他。 顾逸亭也莫名其妙不搭理他,叫他倍感颓然。 抛下公务,放下尊严,事事相护,到头来吃力不讨好。 有时,他真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才会犯贱地任人践踏。 适才,他惊觉宋昱与随行者在筹备与顾家人一同进京,遂愤而入林,欲向顾逸亭问个清楚。 巧遇苏莞绫,听其宽慰,说世子纡尊降贵,顾逸亭答应作伴同行,想必已动了芳心,而他再搅和,有何意义? 苏小娘子还说,“阿维,难道不该祝福她?因她获得了更好的生活而高兴?” 宋显维一直试图以寻常人姿态接近顾逸亭,也想观察她和梦中是否不同。 眼看逗得她面红耳赤,也博取她的一丁点儿关爱和回应,他努力强硬起来的心,悄然复软。 满心期待,路上相处月余,就能确确切切拥她入怀。 而今宋昱又横插一脚,岂不是逼他硬抢? 梦里,她痛快答允他求亲,是因为他宁王的身份? 而现实中,结识的是跑江湖的“阿维”,而非圣眷无限的亲王,她便存心躲避,转投荣王世子的怀抱? 宋昱能予她的,他也能给! 而且更多,多很多倍! 于是,他激愤中撂下一句,“她想要皇家的荣华富贵,我成全她便是!” 何曾料想,恰恰被她听了去? 兴许,此言落入她耳中,会演变成另一层含义吧? ***** 呆望溪边摇摆不定的垂柳,顾逸亭的心也随之摇摆不定。 四叔四婶和杨家人的肮脏事、宋昱追寻而至诱发的局面、阿维的误解和怨言……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对重生后的美好想象。 事实上,她确实有意疏远那动不动调戏她的家伙。 并非源于厌恶,而是与他亲近后,屡屡重回梦中感受跌宕起伏,教她醒后羞且耻。 畏惧感如长蛇缠住了她。 曾有一段时间,她因不愿与男子产生肢体接触,打消了成婚生子的想法。 如今,一颗心或多或少有了重新跳动的迹象,她逐渐不再惧怕与阿维触碰,甚至暗生期盼。 偏偏噩梦一而再再而三侵蚀。 未考虑好何去何从,她不得不与他保持距离。 此番认清,他对她的情谊不过尔尔,她怒火中烧,亦有浓重失望与遗憾。 心会痛。 原来,她真的在乎。 不多时,饥饿感夺回了神思。 迟迟未见紫陌返回,顾逸亭起身理了理衣裙,正打算往回走。 一转头,迎上了那道直落身上的目光。 宋显维立在她身后两丈之外,纵然浅灰袍子洗得发白,却独具朗朗如修竹之势。 长眉扬起不羁且凛冽的意味,眸光凝在她面容的刹那,骤然亮起星辉万点。 “你!你吓死我了!”顾逸亭捂住狂跳不息的胸腔,捂不住眼里的怨怼和欢喜。 “听到我的气话,生气了?” 顾逸亭捕捉到他潜藏的侥幸,故作不屑:“你有那么大能耐,让我动怒?” 可那微红眼眶,抹了烟霞似的蜜颊,出卖了她的在意、难过和气恼。 宋显维凝视她半晌,突然笑了。 “笑什么?”顾逸亭轻咬粉唇,挑眉瞪他。 “你知道吗?你凶我的样子……特别好看。”他笑嘻嘻朝她迈步。 “……!” 顾逸亭被他笑得心下忐忑,“你、你别以为夸两句,我就会放过你!” “你方才说,没生我的气,谈何‘放过’?”他行至她跟前,俯首轻笑,“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就此‘放过’我。” 他的眼光仿佛有些烫人,迫使她低头回避。 不料,换来他变本加厉的调笑,“你脸红的样子,又好看了些。” 听着像是揶揄之词,偏生他语气不失恳切。 她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宋显维见状,依稀记起了什么,收敛戏谑之色,歉然道:“抱歉,我习惯口没遮拦、随心所欲,让你不适了。” 顾逸亭猛然觉察一事。 相识近两个月,她对他的身世、来历、所为之事,了解甚少。 仅凭日常相处、闲来撩拨和数次相救……她已心怀接纳之意? 未免过分草率。 一阵轻风拂过,辗转送来几瓣落桃,沾上了她的发梢。 宋显维意欲抬手为她拈起,却听她软嗓似不经意发问,“你曾说,家中从政为官?为何你会跑江湖?” “额……算是从政吧!”他万万没想到她忽有此问,“我也不完全在跑江湖,偶尔为姐姐和兄长办事。” “你对二叔公提及,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是真的?” 宋显维本想笑说“你着急问我家里的情况,是不是在考虑嫁给我”,又生怕玩笑开得过份,再度惹她不快,只得老实点头。 顾逸亭寻根究底:“你排第四?” 宋显维笑道:“与你家不一样,我家排辈是男女分开的,姐姐另外算,我在兄弟中排行第六。” 顾逸亭被他绕糊涂了:“那其他人呢?” “大哥在多年前意外身亡,五哥幼年夭折,二哥……流落他乡,生死未卜,因此兄长当中仅剩三哥和四哥了。至于姐姐,和三哥是孪生兄妹,但我们所有人全听她的。” 说起姐姐熙明帝,宋显维面露微笑。 顾逸亭没来由想起自己的长兄、二哥和弟弟。 长兄顾逸舟习武,与陆望春成婚后没多久便上了战场,死于西南方异族的动乱中。 二哥顾逸书从文,至今在京读书,等着参加明年的科举考试。 顾逸峰特别黏她,生性贪玩,文不成武不就,最让她头疼。 但兄弟最大的共同点,是对她千依百顺,巴不得时刻捧着宠着,把最好的都给她。 二哥不断在宋昱面前吹嘘她,以及弟弟动不动为阿维的接近而大动肝火,本质上是为保护她。 宋显维窥望她勾笑的唇,情不自禁跟着她翘起嘴角。 “被呵护着长大的人,难免有点任性。我会尽力去改,往后请你多担待。” “欸?此话……何意?” 顾逸亭发懵。 他改正自身缺点,让她“往后多担待”,什么鬼? 千娇百味 第31节 宋显维纯粹冲口而出,遭她一问,耳根泛红。 “就、就那个意思呗!” 他抬起修长而宽大的手,悄悄为她拈起发上的桃花瓣。 视线赧然且散发着温热,从她紧抿唇上移开,最终回到那双起雾的眼眸中。 疑似剖白的言辞,叠上含情目光,犹如几滴凉雨穿透迷雾,一下击在顾逸亭的心头。 她脑海中闪掠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假若他此时拥抱她,或许,她不会拒绝。 四目相对,各怀异心的二人齐刷刷涨红了脸。 为躲暧昧侵袭,顾逸亭转身往半山的方向移步。 宋显维一语不发,亦步亦趋跟随其后。 ***** 艳桃粉杏点缀于青翠林木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柔风晃动那一片片深浅交错的粉霞,抖落迷蒙花雨,洒向树下疾行而过的两人。 顾逸亭忽觉,两世加在一起,她已度过二十余个春秋,而此际的春光最为明媚温暖。 要不是腹中饥饿感愈盛,她真想与他继续走下去。 无休止地前行。 “我今儿还没吃早食,”她窘迫回头,“咱们回去吧!” 宋显维脸上瞬即流露不情愿之态。 细看她银簪斜插于乌发间,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宛若林中仙子。 他怎舍得与她踏入凡尘? 宋显维狡黠一笑,拉住她袖口:“别慌,我有吃的。” 说罢,从怀内取出一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袋,打开后,露出几块莹润剔透的水晶脍。 顾逸亭认出,这是她昨夜以猪蹄、蹄膀熬制、凝结而成的皮冻,磨牙道:“不问自取!” 宋显维吐了吐舌头:“谁让你每回做了好吃的,都不给我留一份,我只好当个梁上君子了。” 顾逸亭以油纸裹了两块,拿在手上,边吃边道:“怪不得我老觉得数目不对!说!偷吃了哪些!如实招来!” “也没多少,”他将所剩的送至嘴边,于咀嚼吞咽中细数,“额,有炸豆腐球、肚丝签、虾团饼、荷叶糯米鸡……还有那白白滑滑的甜米糕……” “那是白糖伦教糕!还好意思说没多少!” 宋显维本想夸她前几日做的虾米干贝萝卜糕特别香,被她一说,赶紧改口。 “大不了……你亲手教我,做好了,我还你。” 顾逸亭颊畔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潮再度氤氲。 她当然没忘,他曾借揉面团而揉捻了她的手。 这家伙!满肚子坏水! 思绪一转,她禁不住想,他可曾如此对待过旁的女子? 闷闷吃掉了手中水晶脍,她垂下鸦羽小扇般的长睫毛,冷不防他略一探手,以指尖在她唇角抹了一把。 温柔且炙热,如燎原星火,生生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你嘴边有皮冻渣子。” 宋显维后知后觉,此举亲密异常,霎时也跟着烧了脸。 说好要尊重她、不随意撩拨她,怎又忍不住呢? “我一时失态,”他羞愧致歉,“你若气不过,打我一顿,或摸回来……” 完了!他又说了什么? 顾逸亭心间似多了团翻腾的火烧云,却幻变出若有若无的蜜意。 他薄唇也没擦净呢! 哼,真以为她不敢? 然而当她顶着羞耻心,抬起微颤玉手时,他忽地踏出半步,以食指抵住她的唇,继而轻轻“嘘”了一声。 他蹙眉侧耳,眸底忧色渐浓,使她心陡然漏了一跳。 环视四周,她才发现,胡乱前行,已置身半山树林。 “别吭声……听我的。” 他嘴唇擦过她红烫耳珠,以极低的声音嘱咐。 热流激得她半身酸软而麻木,连脑子都处于混沌状态,哪有机会吭声? 下一刻,人已被他横抱而起,紧接着随他腾空飞跃,掠向僻静山林。 春意深浓的绿叶繁花在他凌厉俊颜外晃闪而过,悦目得令她心惊胆颤。 她于惊羞间一手抓牢他前襟,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绕住他的颈脖。 给人一种祈求庇护,又渴盼他靠近的错觉。 他紧紧抱住她,连跑带飞,急速穿过大片林木,窜入一仅可容身的狭小山洞内,细察无异动,才将她缓缓放下。 顾逸亭正欲张口询问,却被他再次摁住嘴唇。 因急奔而狂热的心跳近在咫尺,灼烫气息流连于颈侧,叫她腿脚发软。 她立足不稳,被迫伸手,勾向他劲瘦而结实的腰。 作者有话要说:【叮——恭喜男主获得女主主动拥抱一枚!】 这是第一更哈!纯糖啦啦~谢谢大家的订阅,笔芯! 晚上还会有肥章掉落╮( ̄3 ̄)╭ 特别鸣谢: 木昜扔了1个地雷 头头家的阿纹鸭扔了1个地雷 阿纹家的头头鸭扔了1个地雷 财大气虚投了3个地雷 读者“cassie”,灌溉营养液+1 第30章 日光照不进的山石狭洞内,瞬间溢满了靡丽与颓唐。 宋显维捏紧拳头,反复告诫自己,危急关头,切莫贪恋温柔。 山道上隐秘而近的,是轻功极高者的踏叶声,以及几不可闻的海外语言! 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基本可推断为追寻他的海外杀手! 宋显维无瑕细究,他极力隐藏的行踪如何被对方觉察。 唯一的想法——务必让无辜卷入的顾逸亭安全撤离。 然而,来时路已被堵。 要是以往,他不曾中毒,内力畅顺无阻,且随身携带宝剑,有何可惧? 今时不同往日。 全身而退固然为好,万一……真出了岔子,他应如苏莞绫所言,成全顾逸亭和宋昱,好让她下半辈子无忧无虑。 他一咬牙,冒险带她到山上躲避。 施展轻功狂奔后,腿上劲力略有不足,不由得忧心。 此刻,感受到腰上多了一双软绵绵的手,渗入鼻息的则是甜暖馨香,吹弹可破的俏脸离他不过数寸,天晓得他要多少定力,才不至于冲动之下热烈拥吻她。 他不能耽搁。 “乖乖在这儿等我,千万别声张、别乱跑,”他附在她耳边,嘴唇几乎能触碰到她滚烫的脸颊,“我去把杀手引开……” 他退开小半步,确认她听清他所言,当即抽身离去。 未料,衣袍被拽。 浅灰袍子上那白皙细腻的素手,宛若能工巧匠用最莹白无瑕的美玉雕琢而成。 这手曾在梦中递给他一枚青团,也曾抚摸过他撕掉假胡须的脸,更在他裸着的背上抠出数道血痕…… 而现实中,则搀扶他,为他做丰盛美食,亦轻触过他被猫挠伤的胸口。 对上她水雾缭绕的双眸,他再也无法忍耐,展开双臂,于狭小空间内搂住她的纤腰。 “不要怕。” 他隐忍克制地抱了抱她,大手轻挲她小巧的肩头。 洞内回响起的两道紊乱喘音,融成一体。 难得她没抗拒,他真舍不得放开。 但有些事,得去承担。 松手撤离时,他装作不小心以薄唇擦过她柔滑的腮边。 一如他梦中那般绵软而细腻。 他不敢逗留,纵身一跃,从洞口直窜入林。 若今生无缘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