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1节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作者:伊人睽睽 文案 又名《女将军的肮脏爱情故事》 “东京除夕夜,金吾不禁,长夜未明。遥远益州死伤数万,我带着寥寥残兵回京,正逢落雪。张行简递给我一碗热酒,对我说辛苦。” “我从未与他说话,从未给他好脸色。我妹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有一日,张行简被下了狱,妹妹另嫁他人。我知道后疯了般往回赶。” “我不是来救他的,我是来趁人之危的。” “他是我的月亮,但我要月亮堕落。” 桀骜不驯女疯子vs小仙男男主 -- 灵感来源:“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排雷:(1)女主人设非常的不好,缺点很多,同理男主,同理文中所有重要角色。想看完美无缺没有道德瑕疵的角色慎入; (2)架空;谈恋爱文,谈恋爱文,谈恋爱文!!!没剧情只恋爱!!!不写成长线不写权谋不写剧情不写事业只写恋爱!!!随便写写的调节心情的作品,没逻辑没思考没立意没追求,只写谈恋爱!!!所有微弱的一丁点的剧情都是为了谈恋爱服务,只服务谈恋爱!!! 内容标签:爱情战争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青梧,张行简┃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桀骜不驯女疯子vs小仙男 立意: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vip强推: 本文讲一个曾经被家族与男主一同放弃的女主成为将军后,对男主强取豪夺,换男主爱上她,她抽身而走的故事。主写爱情,写男女主对爱情的思考成长与双向奔赴。 本文结构清晰文笔流畅,感情描写细腻带感,值得一读。 第1章 沈青梧神色自如地走过一片摊贩,将身后的“卖茶”“买花”吆喝声掠在脑后。 武靴尖停在一草棚药炉前,煎药的药童抬头,刺目日光灼了药童的眼,药童看到了冬日暖阳下笔直长立的年轻女子,微微怔了一下。 沈青梧无疑有一副不错的相貌,却与时下年轻娘子的娇柔、楚楚之风大相径庭。她明丽的眉目配着高鼻,再兼颀长身形,让她英气勃发。 她骨子里散发的冷冽,更是让药童打了个哆嗦。 这是一位不好惹的习武娘子。 药童殷勤地爬起来给她装药,热情地打包票:“沈娘子,药煎好了。只要一日三副,不出一月你那位相公就会病好。” 沈青梧轻飘飘:“我家相公体弱,经不起虎狼之药。把药再去两成。” 药童嘀咕:“怎么就经不住……” 他可是跟着师父去给那位相公看诊过,虽然病得厉害,可也没有那么弱……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药童后方沙哑响起:“听这位娘子的,把药再去两成。既是自己的相公,人家娘子会不清楚自家相公的身体?” 沈青梧闻言,微微抬目,向那个缩在药炉后的弓背老人瞥了一眼。 那老人对她讨好地一笑——小本生意,不敢得罪您这样的大人物,请您高抬贵手。 沈青梧面无表情,接过了药童包好的药。 -- “吱呀”木门推开,再合上。 脚步声点在地上,不紧不慢,不着痕迹。 恰如这些日子一贯的折磨。 帷帐微微掀飞一角,帐内的人一声未吭。 沈青梧掀开幕帘,欣赏床上那不动声色的青年—— 眼有疾,从而眼覆白布;身上处处有伤,手脚被布缚紧,打了死结。长发凌乱拂在枕间,一身雪白袍衫被翻得起皱褶,蒙着眼的青年,只露出高挺鼻端,润红唇瓣。 他睡在此处,宛如一道溶溶月光浸于深海中,虽狼狈至此,月光却依然清和,带着暖意。 沈青梧眼中笑意加深。 床上人听出了声音,侧过了半张脸朝外,眉头微蹙:“沈青梧?” 声音也是那样好听。 他不落难谁落难。 屋内那青年,叫张行简。 她和他的关系,是他乃她堂妹的未婚夫。 可惜张行简命不好,在他即将与妹妹完婚前,张家出了事,满门流放。堂妹和张家退婚,张行简被押往岭南流放。 当时远在益州治理军中的沈青梧听说后,告了假,马不停蹄地折返东京,去寻张行简。 可她不是去救他的,她是去趁人之危的。 张行简此人,他是挂在天上的月亮时,沈青梧得不到他;如今那月亮坠入海中,恰逢其时,正入她怀。 -- 他靠在床柱上,微微垂脸,蒙眼的布与缚住他的布上都沾了几绺乌黑发丝,露出的手腕细瘦透白,像一捧雪。听到脚步声,他将脸转过来。 张行简声音温和:“沈青梧。” 二人无话。 自然无话,他们本就不熟,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张行简在混沌中缓缓思考,他是做了什么,才让沈青梧如此对他? 她的目的是什么? 大周朝赫赫有名的唯一的女将军,为什么救下他这个犯人,又用更奇怪的方式软禁他? 是这些年…… 张行简轻声问:“这几年,你过得不好吗?” 沈青梧漫不经心:“挺好的。” 张行简沉默片刻:“你若不想去军中,当年……” 沈青梧:“我挺想去的。” 张行简眉头轻轻蹙起。 他实在与她找不出什么话,与她处于一室只觉得尴尬,更何况他眼睛受伤手脚受伤,完全看不到她,不知道这位女将军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观察他。 张行简一向对万事万物都很随意,此时也浮起些许不解与忧虑。 身下的青年仰躺着,声音如暖月,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阿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青梧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嘲弄:“因为我是疯子。” 她捧起他绸黑发丝,指间轻绕。 折磨寸寸逼近。 沈青梧一手掐住郎君修长脖颈。 她俯身咬上张行简脖颈。青年手猛地抵住她肩。 男女对峙一如战场厮杀,战鼓喧天你来我往却兵不血刃。沈青梧眼中烧起疯狂之意,漠然又轻柔地回答他: “从天龙十九年开始,我就疯了。” 黑暗被那烈火吞噬前,张行简混乱的思维,飘到了天龙十九年—— 那年,他刚刚认识她。 第2章 沈青梧初遇张行简,恰逢银河吹笙,梧桐望月。 -- 天龙十九年,大周和西狄有一场大战。 大英雄沈杰与妻共守甘州,直至战亡。沈氏夫妻为国捐躯,只留一女独居江南老宅。东京沈氏一族上书支援沈杰一脉,沈氏上下皆投战场。 夏日,十六岁的沈青梧在长辈们的叮嘱下,下江南,将那已失去父母的孤女沈青叶接入东京。 沈青梧带着沈青叶东躲西藏,花费数月,渡过黄河。一路北上,二女听说朝中派大臣前往边关与西狄结盟,大臣不堕大周威风,大周将重迎太平之局。 沈青叶听闻,夜间落泪,既欣喜国之太平,又心酸父母皆亡,自己寄人篱下,不知会何去何从。 而沈青梧耳中听的最多的,则是“张行简”这个名字。 她年少却沉郁,只是听人四处谈论这个名字,自己此时并无什么感觉。 茶前饭后,堂妹愁苦落泪自怨自艾之际,沈青梧往往平静地在旁啃着蒸饼,听茶博士们讨论“张行简”—— “张家的好儿郎,堪堪弱冠,便得廷魁。他舌战群儒,小小年纪,就把西狄人说得吐血。这次结盟,多亏了他!” “英雄在少年啊。张家人才凋零,世家们都快把它忘了。张小郎君这一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2节 “听说这小儿郎貌若好女,性温且敦,我若是有女儿,也定要踏破那张家大门。” “哈哈哈,张家眼界高,哪里看得上你!” 说书先生与过往路人们都讨论着少年英雄为国争光之事,沈青梧混在人群中,默默地想—— “这些人说错了,之前几位说书先生说的明明是未及弱冠。” 说书的人口若悬河之际,看到兴奋的人群中,混着一个少侠模样的儿郎。 少侠系朱绣抹额,着金白色凉衫,腰下两带结之,刀剑佩囊叮叮咣咣。少年眉目清寒如冰霜,只乌睫下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像蜿蜒流水一般,颇有几分生气…… 几分细致,像女孩子一样。 说书人一怔,才要细看,那少年郎身后的马车掀开一帘缝,戴团冠的年少女孩儿声音怯怯: “堂兄,你还没买好蒸饼吗?” 说书人眼前一花,见那听说书的少年抱紧怀中油纸包,嗖一下飞回了马车旁,钻入车中。 车门“砰”地关上,说书人摸摸鼻子,自嘲一笑: 怎可能是女孩儿?这刚打完仗,世道乱着,看那少年郎打扮,必是好人家出身。可好人家怎可能让女儿在这世道大摇大摆出门呢? 一帘相隔,马车中,沈青梧跪坐在茵席上,认真地打开油纸包,让车中那脸色苍白的同伴能闻到饼香,好多一些食欲。 沈青梧语气平平:“这饼是刚蒸好的,我亲眼盯着厨师做的。就是按照你的要求,南食口味,连菜刀都给你冲了三遍,没有异味。你吃吧。” 她语调阴而静,并不讨人喜欢。 坐在车中的沈青叶着藕荷色的半臂旋裙,腰系玉坠,罗带委地。 她羸弱单薄,玉净花明,颜色洁白,一双水眸宛如杏子。她既是沈青梧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儿郎,也是沈青梧认识的最脆弱的女儿郎。 沈青叶闻言,虽身体不适,却仍忍着晕然,勉强接过一张热饼。 她向沈青梧轻声:“堂姐,你不必这样照顾我……你也吃些吧,快到东京了,你不必再扮男儿郎了。是我连累你,让你不能穿女装……” 堂妹泪盈于睫,沈青梧抬头看一眼,很有些吃惊、疑惑。 她不能理解自己穿不穿女装和这个堂妹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人嫌她照顾多。 沈青梧唇动了动,却因性格使然,说不出什么劝诫的好听的话。 最终,在堂妹的美目凝视下,她抵在膝上的手擦成拳,垂下眼,淡淡道:“不连累。”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挺高兴的。” 能够离开东京,离开沈家,出门四处走一走……她挺开心的。 沈青梧说完就扭头去看车壁,沈青叶疑惑地观望堂姐半晌,见堂姐不打算再理会自己,便只好作罢。 这位堂姐和寻常的闺秀女孩儿不太一样,但多亏这位堂姐的武艺,她们才能平安走到这里。 向来柔弱的沈青叶,挺喜欢这样的姐姐。 -- 这一晚,她们并未在外住宿。 夜风飒飒,天若悬镜。沈青梧驱车在林木小径间穿梭,她尽量将车赶得更稳一些,好让车中休憩的堂妹能少感受一些颠簸。 车轮辚辚碾过落叶,枫红桐黄,随车扬起。 漆黑暗夜中,沈青梧听到马蹄声急迫从一个方向奔来。坐在车辕前,她面色如常,腰背挺直,手则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一路带着堂妹北上,什么样的流氓山贼盗匪都不少见。沈氏父母早有交代,如果堂妹不能平安回到东京,她也不必回去了。 可是不回去,沈青梧能去哪里呢?天虽大地虽广,沈青梧却是没有地方去的。 风卷着梧桐叶袭面而来。 沈青梧蓦地抬起眼皮,雪亮目光与从林中御马疾行的数位骑士对上。 骑士们披着黑斗篷,一个个藏在斗篷后,锐利的眼睛扫一眼夜间驱车赶路的行人。他们见是一个清瘦单薄的少年郎坐在车前,纯然无害,便放下心,松开那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 双方擦肩而过,各自腰背挺拔。 擦肩之时,沈青梧眸子微颤,因一把清雪一样的光从斗篷骑士身上晃来,照了她眼睛一下。 她仍是平静地驱车。 待过了两个呼吸,沈青梧停下马车,闭上眼:斗篷人身上雪亮的光,对她这样自小习武的人来说不算陌生。 那是刀剑的光。 对方连鞘都未封。 说明……刚刚杀过人。 沈青梧抿紧唇,侧过脸看一眼斗篷男人们抛在后的深郁林木。 沈青梧扶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再紧,紧了又松。 她听到车中少女轻若烟尘的虚弱声音:“堂姐,出什么事了?我闻到血腥味了。” 是了,如沈青叶这样的身体,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沈青梧迟疑一会儿后,向车中轻声:“有人好像遇到危险了……” 她想过去看一看,可她不敢丢下堂妹。 她说得很犹豫,声音很低,沈青叶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在车中轻柔回答:“堂姐,不必顾忌我,我没事的。我们去看看。” 沈青梧轻轻吐口气,在沈青叶看不到的地方,她眉目轻轻飞扬,如同展翼蝴蝶,眸子神采流动。 有人站自己这一边,沈青梧很轻松。 她调转马头,缰绳挥起,驱车调整方向,赶往那几个斗篷人来的方向。 马车进入密密林木,梧桐树叶飘飘然飞落,天上银河蜿蜒,红尘漫漫如歌。 -- 斗篷男人们赶路间,忽然停了下来。 为首者闭着眼,想着刚才遇到的驱车少年。 眉目清静,眼神沉寂,泰然自若。 那笔直地盘腿坐在车前的架势,分明是个练家子。 在这样的世道,安然驱车夜行的人,不会是简单人。而他们今夜做的事,容不得任何闪失。 为首者吩咐:“我不放心……我们回去看看!” -- 一辆古朴马车停在枯黄叶落间,沈青梧身手灵活地跳下车,轻轻松松地踩着树叶,在林间穿行。 不同寻常的落叶堆积痕迹,引起她的注意。她越发确定这里不对劲。 沈青梧手扶在腰间刀上,向后轻声:“你不要下车。” 堂妹应了后,沈青梧站在一处堆得微微凸起的落叶前,慢慢蹲了下去。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洼地,飞叶漫扬,叶高一重在深林间并不引人注意。但是沈青梧蹲在这里时,听到了微弱的气息声。 她伸手去捧树叶,将一重重枯黄碾碎的叶子抛开,去寻找那微弱气息的来源。 黄叶飘零。 沈青梧弯着腰,将最后一层落叶掀开,飞叶擦过她的眼睛,睫毛沾了尘埃。她眨眼时不自觉地看了眼漆黑的天河,澄净皎白的月亮从云后钻出。 落叶飞扬,落叶下被埋掉的活人露出他闭目安然的姣好面容。 宛如一轮从海底徐徐升起的皓月。 -- 马车中的沈青叶昏昏沉沉间,许久不见堂姐回来,不安极了。 她吃力地掀开车帘,想看一眼外面。 她看到梧桐叶飞,夜如潮涌,背对着她跪在地上的沈青梧垂着脸,风吹拂少女面颊上的碎发。 风声哗啦,沈青梧小心地掀开一片叶子,手落在那被埋在落叶下的少年面上。 寒意无声无息从后袭来。 沈青叶心揪作一团:“堂姐小心!” 随着她出声,十来个斗篷人从暗夜中穿出,持刀杀向沈青梧。沈青梧身子拔地而起,手下刀出,刀光若弯,与刺杀者的武器迸溅出雪白银亮的光—— “咣!” -- 沈青梧救过张行简这么一次—— 是夜银河吹笙,梧桐望月。 第3章 那些暗林中冲出的斗篷杀手十分了得。 沈青梧与他们一交手便暗自心惊——这是她下江南带回沈青叶一路上,遇到的最厉害的一批敌人。 寻常敌人不过是地痞流氓之类,怎么能和这些人相比? 这些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杀手? 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击让沈青梧后退,跌摔在树身上。远远站在马车前观望的沈青叶惊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生怕堂姐不敌。 却见沈青梧一个半空翻身,腾地跪在地上落叶堆上。林叶飞扬,红的黄的晕染整片黑夜,抬起头的沈青梧,眼中闪着炽烈的火,那是被激起来的血性—— 沈青梧从小习武,但是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遇到过真正厉害的敌手。今夜这些敌人,不正是给她的考验吗? 沈青叶在旁只看得眼花缭乱,心脏狂跳。她咬紧唇不发出痛吟,扶着车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血液灼得要烧尽五脏六腑间,沈青叶听到遥遥的叫唤声。她勉力睁目,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来,捂住她的眼睛。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3节 她闻到堂姐身上的血腥味。 她听到沈青梧的声音:“别看,你上车。” 沈青叶颤巍巍:“堂姐,那些人怎么了?” 沈青梧眼睛不眨,扭头看眼一地血红:“他们都归到地下了。” 沈青叶咬唇,心想堂姐想说的是“归西”吧? 她心事重重上马车,过一会儿,沈青梧将那被埋在落叶堆下的苍白少年背了上来。 沈青叶坐在一旁看堂姐忙碌,看堂姐跪在地茵上摸了摸那少年的脉搏,道:“有呼吸。” 沈青叶也为此高兴:“我有很多疗伤的药,可以给他用。” 不想那将少年郎背上马车的沈青梧听了这话,却回头不解:“我们要救他?” 沈青叶一怔——不是堂姐要救吗? 她听堂姐语气平平,说那少年郎如说一个死人:“他被人追杀,是个麻烦。救了他,你身体这么弱,被敌人盯上,就危险了。” 沈青叶舒口气,低声:“堂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以千里迢迢接我回东京,是不是也可以多带一个人呢?” 沈青梧听了她的话后,低下头不再发表意见,拿着帕子给人擦脸上的尘屑。 沈青梧垂眼露出的侧脸,恬静得近乎冷漠。 沈青梧说:“你让我救,我便救吧。” 沈青叶眨眨眼,心想这怎么能是“我让你救”。但是想到堂姐异于常人的冷郁性情,沈青叶便不再说什么,默默接受了自己想救人的这个设定。 希望她的选择不会给两人带来危险。 -- 沈青叶很快后悔救人的决定了。 二女照顾了少年一日,便被一重重杀手追击。最后一次被杀手追上,沈青叶差点被剑重伤,晕了过去。 待沈青叶醒来后,沈青梧便认真地说要与她分路而行:“离东京只剩下不到五里地,马车留给你,我雇了一个看上去牢靠的车夫送你回京。 “这把匕首也留给你,如果遇到坏人,拿匕首杀了他。” 沈青叶心惊,一边咳嗽,一边哀求:“你与我一同回东京,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姐姐救他。难道你要带着他逃命吗?堂姐,那些杀手……太厉害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将他放下吧。” 沈青梧说:“救都救了。” 堂妹哭了半天,却哭不软沈青梧冷冰冰的心肠。 沈青叶才知道原来堂姐这样倔强。 沈青叶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跟他一起上路。我在东京等你,你不回来,我就不吃药。” 沈青梧眼中再次露出迷惘的光:堂妹吃不吃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抿唇:“你的安全对沈家很重要。” 沈青叶反驳:“可是在我心里,堂姐也很重要。” 从未受过如此重视的沈青梧怔怔看这个美人妹妹许久,在妹妹坚持的目光下,她慢慢点头,说自己不会孤注一掷。 之后,沈青梧干脆利索地将堂妹送走,带着那个昏睡的少年郎离开了。 沈青梧找到了掩藏在山脚树林后的一个村子。 杀手在后紧追,这个少年高烧昏迷,需要治病;而她需要引开敌人,为少年郎求得生机。那些追杀的杀手以为她带着少年郎逃亡,应该会忽视这个村子。 沈青梧跳下马背,把少年放到村口枯井边。 天快亮了,山下好心的村民打水时,就会见到他。这世上的寻常百姓,愿意帮忙带人看病的人,应该还是有的。 沈青梧跪在地上,凑近少年因高烧而绯红的脸颊,将少年睫毛上沾上的一粒尘埃吹开。他的眼睫好长,被吹一下还会起小旋儿。 他似有感觉,睫毛微微颤抖,闭着的眼睛呈一条乌浓弯弧,眼皮下的眼睛剧烈挣扎。 沈青梧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还是没有醒。 无缘无故,她心中浮起一丝失望。 熹微昏光下,她打量他许久。 沈青梧有了动作。 她四处摩挲,想找到一点信物。但她出行从轻,从来不爱戴什么累赘之物。半晌,沈青梧终于从自己腰间摸出一块帕子,胡乱地塞到少年郎君的领口衣襟里。 帕子上绣着一个一笔一划、写得端正的“沈”字。 这是家里的教养嬷嬷要她在半年内绣好的帕子,说这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嬷嬷说绣好了帕子,沈家女主人就会喜欢她一些。 沈青梧从不觉得一块帕子会让主母的态度改变,但这是嬷嬷的期待,她姑且应着。 沈青梧伸出一根手指,有点无聊地戳了少年脸一下:“……青叶让我离开,你要是还被追杀,就拿帕子找沈家求助吧。 “但是不要说是我救的你。知道是我,就没人管你了。” 她知道少年不会听到,不过是那点儿恻隐心,让她自言自语罢了。 身后林中雾弥漫,沈青梧起身跃上马背,应付那些杀手去了。 马扬起尘土,被她抛下的少年郎艰难万分地颤着眼,勉力睁开一条眼缝。 他伤得厉害病得糊涂,眼前银白光凌乱,隐约看到一个骑马而去的背影,晕黄叶落笼罩着那人。 短暂的清醒后,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 数日后,沈青梧摆脱杀手返回山下村,村民称没有见过什么受伤的少年。 沈青梧满心疑惑,她在村子附近转悠几圈,什么也没发现。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回返东京,去看沈青叶那里是不是平安。 接下来一路顺畅。 沈青梧回到东京沈家时,得知堂妹已经回来了,一直在问她。只是舟车劳顿,身子骨弱,沈青叶一回来便病倒了。 家仆们忙着照顾新来的娘子,沈青梧回来,并没有人理会。不过是沈青叶一直询问,家仆们才向沈青梧行万福,敷衍无比:“家中好事将近,二娘不要生事。” 这座沈氏园林,亭榭蜿蜒,假山嶙峋,湖水青碧,珠帘叮咣撞击,美人蕉娇艳欲滴。数不尽的富贵豪奢属于沈家,家中张灯结彩,彩绸悬匾,人人面上有喜气。 沈青梧猜着家中有什么喜事—— 难道是战争胜了,沈家被朝廷褒奖,有人升官了吗? 没有人搭理沈青梧,沈青梧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去向沈家主人请安,看看堂妹。 侍女通报后,才踏进门槛的沈青梧,便被里头说事的女主人扭头教训—— “你来做什么?你堂妹回来就病倒了,这就是你照顾的结果?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回来?你又溜到哪里去疯了?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沈青梧不吭气。 沈氏主母看她这样,便愈发不耐:这样的沉冷,十句话问不出一句话,和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 沈父在旁咳嗽一声提醒,沈母才勉强换了个口气:“沈家要和张家联姻,张家三郎要来我们家相看娘子,你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沈青梧问:“是那个谈判成功的张行简吗?” 沈母厉声喝:“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多问。” 沈父在旁劝:“也不能这么说,张家没说相看哪个娘子,青梧也是我们家的未出阁娘子嘛……” 沈母冷笑:“她?谁会看得上她。” 沈青梧抿唇,重新低下了头。 -- 张行简其实还未回到东京。 他在离东京最近的驿亭中醒来,侍卫们已经在长林的带领下向他请安,贺他苏醒。 长林道:“三郎放心,你以身犯险,逼出那些杀手,我们顺藤摸瓜,已经找到证据了……证据确凿,孔相这次必得出血。” 张行简含笑颔首。 少年郎君明润秀丽,拥衣坐在榻前的淡泊模样,让跟随他的侍卫们信服万分。 长林抬头一瞬,目有疑虑。 长林道:“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们顺着记号,却没有在原来的林子里找到三郎。我们以为郎君遇害了,事情有了出入……但最后,我们在那林子外的山下村口找到了昏迷的三郎。 “三郎可记得发生了什么?” 张行简目中有异。 他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脏兮兮的帕子。 有人先于他安排好的人,救了他。 张行简琉璃一样的黑眸微闪,想到了自己昏迷间不清晰的记忆。宛如黄蝶的梧桐叶飞,少年郎跃马离去—— 是夜银河落,仰头见梧桐。 第4章 天光昏暗,花瓣拂院,香气飘零,张家古宅清幽宁静。 这座古宅历经几代主人、几代风雨,如今旧主多逝,家中嫡系主人只剩下了排行二的娘子张文璧,以及行三的张行简。 回到家中数日,张行简一直在家中养伤,处理各类繁琐事务。 灯烛荜拨一声摇晃,长林捏着三郎给的纸条离开主屋时,向那被数位婢女陪同前来的娘子行礼请安。 那娘子面容冷白神情漠然,虽是女子,一路行来之势宛如秀拔羽鹤,高洁且孤冷。 这正是张家二娘,张文璧。 张文璧原本漠着脸,直到抬目看向窗棂—— 昏光下,拥衣靠窗的少年郎君秀美而慵懒,一只鸽子从他素白修长的手间飞出,那鸽子也要沾他几分高雅。 听到脚步声,少年郎偏头: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4节 “阿姐。” 声音清漫,带几抹倦懒引起的沙哑。 这样的三郎,让张文璧身边的婢女们齐齐脸红。 张文璧冷眼扫向婢女们,婢女们生怕她发火,连忙低头,不敢多看家中三郎。 进了里屋,关上房门,张行简为二姐倒茶后,听到张文璧冷声教训他:“你是嫡系仅存的郎君,一言一行被千万双眼睛看着。既然受了伤,就不要开窗,更不要靠在窗边,勾我的婢女。 “张家主母需要千挑万选,你不可随意敷衍。” 张行简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脾气甚好和地整了一下衣襟,从善如流:“是我言行不妥,多亏阿姐指正。” 张文璧眉目稍缓。 她望着张行简出了一会儿神,透过这样秀美温润的少年,她似乎看到当年那个被她牵着手、一路领入大门的乖巧幼童。 当年那个眼中总是噙泪、笨手笨脚的幼童,长成了如今这个钟灵毓秀、让整个东京女儿郎都为之倾心的少年。 时光到底未辜负他们姐弟。 张文璧便问起张行简一路收获,为何受伤,可曾吃药。 张行简随口:“些许政务上的磋磨,阿姐不必忧心,我可以处理好。” 张文璧却记得自己刚才进院时,听到长林口中的“孔相”二字。她疑心弟弟受伤与孔相有关,弟弟如今布置也是针对那人,她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张行简察言观色:“阿姐可是要问孔相?” 张文璧立即:“与张家无关的人,你政务上的敌人,我问什么?我今日来,只是为了你的婚事——我与沈家说好,过两日让你去相看他家年轻娘子,把你的婚事定下,好让大家放心。” 张行简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说话。 张文璧放缓语气:“张家能否崛起,系于你一人之身。大哥当年的事……我们不能再重复了。沈家是东京新贵,靠着军功步步高升,威望直逼天家。我们需要重入东京的机会,他们也需要有旧世家领路。如此天造地设的婚姻,张月鹿,这是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月鹿,是张行简的字。张月鹿,是天上的星宿,代表月亮。 这样承载着祝福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行简回过神,微微一笑:“我没说不好,这本就是我的期待。我只是奇怪为何让我相看,二姐难道没有直接挑选好适龄的沈家娘子吗?” 他总这样不紧不慢,张文璧跟随着他放松下来,微有些笑意: “我是有相看好的,但是,也得给沈家面子。 “你不知,沈家适龄的娘子,一共两位。沈家嫡系的二娘子名唤沈青梧,虽是嫡系,却是妾室所出;还有一位便是那位大英雄沈杰的遗女,沈青叶。 “沈家主母与我交底,论品性,论容貌,都是那位沈青叶拔尖。沈青叶唯一不好的是体弱多病,父母早亡,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她是英雄的女儿,我们家需要这样的点缀。何况听说她性情温柔和顺,岂不是会成为你的贤内助? “而那个沈青梧,是东京出了名的混账王,力大无穷专捣乱,不是拆墙就是打人,从她小时候开始我就听了她不少故事……就是没有沈青叶,我也不会选她。我们家……绝对容不下这样的小娘子,你是知道的。” 因为一些旧事,张家对这一类的娘子敬而远之,尤其是张文璧。 张行简颇觉有趣地笑了一声。 他将这些当八卦来听。 张文璧交代他:“所以,相看一事只是过场。你到时只可对沈青叶点头,只可与她定亲。” 张行简点头。 张文璧并未再多说,她知道这位弟弟无论在外多么八面玲珑,实际上是一个懒惰的对什么都可有可无的人。婚姻既对他可有可无,他自然会遵照自己的意思。 只是提起沈家,张行简想起一事,目光闪烁一下,询问姐姐:“我未入京时,被一个姓沈的少年郎救了。他留下一方帕子给我……不知阿姐是否知道,这和沈家有没有关系?” 张文璧思忖片刻,纳闷:“没听说沈家儿郎出京过。两国谈判后,他们要么在边关,要么已经比你更早地回来了,你怎会遇到?唔,沈家那两个小娘子倒是与你前后脚回来。” 张行简:“那我派人查一查吧。” 张文璧抚掌:“如果真是沈家人救了你……这门姻缘,更是上天注定的。张月鹿,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行简嘴角隐着万分随和的笑:“我懂。” ——阿姐的意思,是无论真假,救命恩人都应该是沈家人。若无上天注定的姻缘,那便人为制造。 这门亲事,他们势在必得。 --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沈家到处都在为那以赏花为名号的相看宴做足准备。 只有两位适龄的娘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作用。 沈青梧领了两身新衣,大清早又被量身,说要给她再制绣囊。她新奇又奇怪,心情却很好。 正好沈青叶醒了,要见堂姐,沈青梧便去见妹妹。 安静的闺房中,帷帐内时而传来几声咳嗽。奶嬷嬷进门,便看到沈青梧坐在地上茵毯上,在玩一个九连环。帷帐内虚弱的咳嗽声那么明显,她都如同没听到一样。 奶嬷嬷皮笑肉不笑:“二娘子没去熬药吗?” 沈青梧抬头看这个老婆子一眼,眼神平静。 又没有人吩咐她要去熬药。 奶嬷嬷被她这种事不关己的眼神看得生气,账内沈青叶羸弱的声音及时打断了这种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嬷嬷,是我叫堂姐陪着我玩的,已经有婢女去熬药了。” 沈青叶轻轻掀开帘帐,露出一张娇颜,气喘微微,目带三分柔软笑意:“嬷嬷可是有事嘱咐?” 她也不懂,为何沈家主宅人对堂姐有这么大的敌意,连仆人都瞧不起堂姐。她只能尽力护着堂姐罢了。 奶嬷嬷面对这样温柔的小娘子,语气都放软几分:“我来给两位娘子看看张家三郎的画像,免得你们到时不认得他。” 她麻利地卷开画轴,对着面颊骤然绯红的沈青叶笑:“不过认不出也没关系,小娘子这样容貌,张家三郎必然认得你。” 沈青叶心脏咚咚,被调侃得面红耳赤。她拉着沈青梧找掩饰:“堂姐,你也来看看画像……唔。” 沈青叶声音停顿了一下。 沈青梧听得一清二楚。 那奶嬷嬷还在夸张家三郎如何优秀,沈青梧低头看眼画像,便明白沈青叶为何迟疑了。 连她望着这画像,都出神了一会儿。 真人比画像更好看。 -- “青梧,青梧!”一叠声的青年声从头传来,一只手臂搭在了沈青梧肩上,“叫你半天你不应,走这么快做什么?” 沈青梧抬头,见到来人是沈琢,她的大哥,刚从战场回来。 这个家,在便宜堂妹到来前,只有沈琢总是追着她,对她问东问西。 沈琢搂着这个妹妹,嬉皮笑脸:“听说你和青叶一起看画像,你掉头就走了,什么意思?娘知道了,又要骂你不懂事了。哎,怎么回事?” 沈青梧静默。 沈琢俯身轻声:“有什么难题?哥哥不能知道?” 沈青梧想了想,告诉他:“我认识他。” 沈琢:“你自然认识。张家的月亮,东京谁不认识?” 沈青梧抿唇:“不是,我救过他。” 沈琢诧异。 他听沈青梧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凶险的救人过程,他既生气妹妹这样铤而走险,又为妹妹高兴:“这么说来,张家三郎也认识你?” 沈青梧想到少年在熹微薄光下拼命挣扎的浓长的眼睫,她心空了一瞬,道:“我不知道。” 沈琢却很高兴:“无论如何,你有这段缘分,比什么都好。你既然将帕子给了他,他总会知道是你的。青梧,这门亲事,是你与他再续前缘。” 沈青梧没反应:“不可能。” 沈琢正要不悦,听她平静无比:“没人会选我。” 沈琢望她片刻,慢慢说道:“青梧,你要相信,这世上,一定有人超越所有的狭隘偏见,跨越所有的误解难题,只选你。 “这人也许就是张行简。” 日光下,沈青梧抬起的眼睛,荡上一重潋滟金光。 第5章 怎会没人选沈青梧呢? 因为有眼睛的人都会选沈青叶吧。 沈青叶面薄,自然不能让关注点只在自己一人身上。她轻轻柔柔地说堂姐:“为什么要选我?那位张家三郎,真论起来,是姐姐一人救的。姐姐带他上车,带他逃脱追杀,因为他,姐姐落入险境。张三郎一定和姐姐有缘分。” 沈青梧反问:“我救过他又如何?他又不认得我。这叫什么缘分?” 沈青叶怔了一下,答:“救命之恩,当……” 她脸微红,说不出口,一脚踏入室内的沈琢笑道:“当以身相许。傻青梧,他不知道,你不会让他知道吗?” 沈琢端详沈青梧,见这个妹妹虽然常年不爱说话,却一贯坐得笔直,腰杆挺拔,细看之下,眉目也有几分秀致英气。 纵然不如沈青叶一样美得楚楚动人,可也有个好皮相。 沈琢一把搂住沈青梧,挤眉弄眼地调侃:“妹妹,我看那张家小月亮,一定是和我妹妹有缘的。” 沈青叶也在一旁含笑。 沈青梧半信半疑,拿起一面铜镜端详自己。 她本不期待什么张行简,也不觉得自己救了张行简,故事就会如何发展。但是沈琢与沈青叶都相信那类“以身相许”的故事,都说张行简必定要报答她,说这相看宴,是为她准备的。 在哥哥与妹妹的戏谑中,沈青梧将玩笑话当了真。 她知道自己本是淤泥,本是枯草,可她也期待那月亮投她一眼。 她知道自己本不应奢求这些,但是若能嫁人,能离开沈家,天高任鸟飞,她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一些? 因为这些由旁人引出的期待,沈青梧对张行简也多了许多莫名的关注。 她胡思乱想:相看宴上,张行简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选她?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5节 她斩钉截铁:如果他不知道她救了他,她就告诉他。 -- 大周朝每月四朝,张行简伤好一些后,正赶上上朝之日。 五更天,城楼鼓声敲响后,巷陌间传来遥遥的铁牌与木鱼敲打声。报晓的行者、头陀穿梭于坊里间,佛号声清幽,伴着末句的提醒——“今日四参!” 大周朝子民的一天,由此开始。 晨雾迷离,灯笼踽踽。熹微晨光下,张行简骑于马上,在仆从们的簇拥下,朝皇城而去。 路上遇到同僚,彼此拱手致意。人人将这位年少的郎君望了一眼又一眼:最年轻的进士,两国谈判和平使,翰林院学士,任御史台察案御史。 这位意气风发的张家三郎,前途不可限量。 沈青梧爬上墙头,半身掩在葱郁的松柏间,向那马上的俊秀郎君看去。她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就是张行简,是自己救的那个人。 她新奇地偷偷看他。 他骑马而行,她便在树木间穿梭跳跃,紧随着她。长发擦过眼睛,金色的光从身后拂照,镀在他身上。 那是并不十分明耀的光,却与他契合万分。 沈青梧看得呆住,又看得喜悦。她不知不觉落后了几丈,回过神后攀住树枝,连忙追上。 她将他名字再在心间念一遍:张行简。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很好听,她喜欢。 而下方的张行简,行路间,听身后的长林纵马上前低语:“三郎,有人跟着我们。莫不是孔相监视……” 孔相与张家不对付,几次派人暗杀张行简,张行简以身为诱布置陷阱,也是为了对付孔相。这是张行简回来后上朝的第一天,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行简面上仍噙着笑,湖泊一样的眼睛荡一层光,轻声:“派人去……” 他随意地抬起眼,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坊间墙上。 他怔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少娘子,一身轻便的武袍,昂然立在墙头。她踩着砖瓦,手拂开扰人的树枝,偏过脸。金色日光从她背后徐徐升起,她整个身子都掩在暗处。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乌黑,清亮,沉静,淡漠。 星河流动,将少女的天真与武人的沉冷融于一体。 张行简骑马向前,她在墙头间跳跃,不远不近地跟着。张行简每次不经意地侧过脸,都能看到她。她一直跟着他,武艺高强,目不转睛,却也不来打招呼。 张行简垂下眼。 长林做好了派人去敲打那人的准备:“郎君?” 张行简再次望了那个方向一眼。 他看到晨曦透过薄云,潋滟的光在少女静然的瞳孔中流淌。墙头清风徐徐,她仰起脸。衣袂翻飞,少女神色恬静。金光快要将阴影中的她笼罩,她轻轻一跃,那光便无法追上她的脚步,无法吞没她。 那盛大而对立的瑰丽,让他心湖波动一瞬。 马上的张行简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必管了。” 长林疑问。 张行简:“可有查到是谁救的我?” 长林:“正在查。” 张行简漫不经心地再偏了下眼睛,心想,也许是哪家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吧。这般好武功,在一娘子身上,可惜了。 -- 于是十月那相看宴,沈青梧也做足准备。 沈家为沈青叶准备了最好的行头、最忠心的婢女,沈青叶被人簇拥着上妆时,沈青梧也穿戴一新,自己耐着性子,为自己描眉、抹粉。 在嬷嬷的帮助下,她第一次没有出错,给自己上好了妆容。 她笨手笨脚地试穿女儿家的衣服,浅石青色的飘飘曳地长裙配上披帛,手镯琳琅,腰间悬玉。 沈青梧心情很好,提着裙裾扶门而出,轻盈灵动。路过风帘幕时,她灵机一动,随手将墙角的花摘下插入鬓间,让婢女们齐齐看得呆住。 婢女结结巴巴:“二、二、二娘!” 夭寿了,他们家大大咧咧的沈二娘还有这种风情。 沈青梧不搭理她们,扬长而去。 婢女们在后摇头:初看有点女儿家的架势,一走起路来昂头阔步,又像个野小子了。 那筵席是赏花宴,沈家的儿郎与女郎们都来作陪。沈家主母与张家二娘张文璧说笑,装模作样地讨论着什么花,张行简跟在姐姐身后,心不在焉,唇角噙笑。 沈家主母对这位郎君分外满意。 张行简忽然听到席间有什么动静,他微微偏目,看到一个浅青色衣裙的娘子提着裙,蹑手蹑脚、伶俐万分地跳入席间。 她面不改色地从一众娘子面前跑过,溜入末席,期间撞了几杯茶水,引起一众小小喧哗。她既不理会旁人的皱眉,也迅速稳稳地扶好杯盏,利落姿势,让人在背后欲言又止,憋得内伤。 张行简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月鹿!”张文璧的唤声让他回神。 张文璧微笑:“你总陪着我,也烦了吧?不如去和年轻人说说话?” 众长辈含笑地看着张行简。 张行简轻轻眨眼:这明显的暗示…… 他颔首行礼:“好。” 他向席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朝着沈青叶所在的席面。 这并不需要刻意询查,今日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簇着他靠近沈青叶。席间最温秀的、妆容最雅致的,必是沈青叶。 张行简一路走去,看到了沈青叶旁边的沈青梧——正是那个偷偷摸摸溜入席间的小娘子。 她瞳眸清而黑,却没什么表情。在娇羞地低下头的沈青叶旁边,她的淡漠十分突兀。但她确确实实在看他,乌鸦鸦的发鬓间歪着一朵过于艳的菊花。 日光照在她身上,跃在她上扬的眼睛上方的睫毛上。 谁教她把菊花戴在发间?还歪了。 张行简目光闪一下,认出了她是前几天那个在墙头偷偷跟随他的武功高强的娘子。沈家的娘子,跟着他…… “郎君。”长林在后轻声提醒。 张行简从旁侧花丛中摘了朵花,水露滴在他手上,他突然想到自己模模糊糊醒过一瞬的那个清晨,看到一个人在梧桐叶飞间,背对着他,跃马而走…… 那日的金光,与墙上的光斑、今日的日光,重合在了一起。 张行简拈花的手轻微颤了一下。 心中静一下后,他平复心情,一步步走向沈青叶。 周围窃窃笑声若有若无。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面前沈青叶察觉他的目的,在众人的调笑声中,沈青叶涨红着脸,无措地将头越垂越低。沈青叶垂下的眼角余光看到张行简飞扬的衣摆,襕衫月白色,行走间如云如雾。 背后长辈们还在笑说:“听三郎说,是沈家的儿郎救了他一命。这真是天大的缘分,我张家正应该报恩。” 沈夫人:“如何报?让张三郎娶了我家娘子,以身相许吗?” 沈青梧在众人的笑声中,终于意识到张行简要走向的人,是堂妹。 可是这不应该。 是她救的他。 沈青梧看着张行简,忽然恍然大悟:她忘了告诉他,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于是,众目睽睽,这位沈家二娘站了起来。 在前方说话的沈家主母和张文璧齐齐看过来,沈家主母尤其紧张,生怕这个讨厌鬼坏事。 而这个讨厌鬼果然坏事—— 张行简唇角噙着一抹笑,将手中摘下的花送给沈青叶。沈青叶慌张地提裙站起,手颤颤递出,碰到花枝。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张行简的另一只手被沈青梧扣住了。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张行简回头,沈青梧淡然仰头:“我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许。” 所有人色变。 除了张行简。他始终维持着那抹淡笑,溶溶如月,温和望她。 第6章 张行简被一前一后夹在两位娘子之间,沈青梧拽住他的手不放,不光让沈青叶面色尴尬,更让整个赏花宴气氛僵到了冰点。 好好的相看,怎竟变成“二女争一夫”? 有一位沈家嫂子眼看情形不对,爬起来陪着笑,快步奔到沈青梧这一方。 这位年轻嫂子作势玩笑地来拉沈青梧,跟周围人解释:“我们家这位二娘今日吃多了酒,乱说话,别当真。二娘,你既不能吃酒,就不要逞强……” 沈青梧神色平静:“别拍我的手,我与你不熟。” 这位嫂子瞬间窘红脸,僵在原地。 另有仆从端着茶盘扑将过来,那茶水眼看着要往沈青梧身上浇,口上还要装模作样地直呼:“二娘小心……” 张行简眸子一闪,反手要抓住沈青梧的手带她躲避。但没想到沈青梧反应更快,她手一抬,手肘半撞半推,膝盖向外踹出。 电光火石间,扑来的茶水没有淋到沈青梧一丁半点,整个茶盏托盘则被沈青梧推开,叮叮咣咣洒了一地,碎了一地。 众人惊呆。 沈家主母再也坐不住了,气得唇哆嗦:“放肆!” 沈母全身发抖,恨这个讨厌鬼让这场相看宴变成了整个东京茶前饭后的谈资:“沈青梧脑子有病!来人,给我把沈青梧抓起关押!”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6节 众仆从得令,扑向沈青梧。 沈青叶在旁早已脸色煞白,此时不安至极:“堂姐……” 沈青梧则很平静。 她对自己动不动被教训这件事反应平平,何况她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做完了想做的事。 在被仆从们扣住拖走前,沈青梧撩起眼皮,看了眼那个方才试图拉住她躲开茶盏热水的张行简: 这个人刚才试图救她。 她心里有些高兴:我一定把话说清楚了。 他知道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会以身相许。他还想救我,他一定也有些喜欢我。 这就是“两情相悦”吧。 他会带她离开沈家,他们一定会婚姻幸福百年好合的。 -- 沈青叶因为白日的事,再加上担心姐姐,一下子病重病倒。 待她浑浑噩噩有些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沈家仆从在门帘外行万福,说沈母有请娘子过去一趟。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先前沈家还怜惜她病弱让她休养,今日出事后便无视她身体,她将将清醒,便被仆从们强硬地要求出门。 沈青叶无话,撑着病体起身。毕竟她也很关心沈青梧会如何。 到了主母院落,进宅请安行礼,沈母慈善又不失威严地与她寒暄,让她落座。 陪她聊了一会儿闲话,说了几句她父母的事,引出了沈青叶几滴眼泪,沈夫人便说起真正关心的话: “二娘今日说她救了张家郎君,这是怎么回事?张家二娘向我询问此事,我只好笑着说不知道。但我总要给张家一个交代。青叶,你们上京路上,莫非与张家三郎同行?” 沈母更不安的是:“难道张三郎与二娘有了什么首尾,说过什么誓言?” 沈青叶轻轻柔柔地解释:“并非如此。堂姐带我上京,在离东京不到十里的一个梧桐树林,堂姐救了一位被人、被人……活埋的郎君。那人便是张家三郎。” 沈母追问:“具体情形与我说说。” 沈青叶希望堂姐得到公平待遇,便认真讲述那晚发生的事。她讲她闻到血腥味…… 沈母打断:“所以是你先发现张三郎遇难的?” 沈青叶敏感捕捉到不对劲,她试图反驳:“是堂姐觉得那几个骑马的人不对劲,堂姐怕有危险。” 沈母可有可无地点头,若有所思。 沈青叶接着讲。 沈母又一次打断:“将人搬上马车,是你说要拿药救治,沈青梧当时其实没有救人的想法?” 沈青叶:“伯母,堂姐性情沉静内敛,不爱说话。只是我说出了堂姐的心声,堂姐必然和我一样想法……” 沈母冷笑:“沈青梧那丫头,我不了解她吗?死人一个,无情无欲,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她会想救人?必是青叶仁善,让她无话可说。” 沈青叶挣扎:“不是这样的……” 她断断续续讲故事,沈母不停打断。沈青叶意识到了沈母所为目的,心中迷惘无从辩解,到最后,她已然情绪低落,掩袖咳嗽起来。 沈母怜爱地让侍女送她回房,并为今夜的谈话作出总结:“原来是你与二娘一同救下张郎君的。白日青梧那话吓我一跳,好在事实不是如她所说。 “青叶,你是个好孩子,却不知那是怎样一个混世魔王。你日后多与其他娘子玩玩,莫要理会她了。” 沈青叶:“伯母,堂姐救人更多,我只说了两句话,救人的事都是堂姐做的。” 沈青叶站在廊庑昏暗灯烛火光下,轻声劝说:“堂姐似乎很喜欢张家三郎,不如伯母成全……” 她话没说完,就被沈母的笑声打断。 沈母温柔地为她系好氅衣领子,冰凉的手冻得她一个瑟缩。沈青叶抬起头,看到屋檐上黑压压的在暗夜中扭曲的狻猊兽头,以及沈母不容抗拒的带笑眼睛: “沈家与张家联姻,不是你们小辈可以插口的。今天白日的事,已经过了火。青叶,我听说你饱读诗书,是个才女,你当也知道青梧今日推翻那茶盏,拉住张家三郎,让我们两家多么下不了台。 “张家需要的新妇,是一位识大体、贤惠能干的新妇。你觉得沈青梧是吗?” 沈青叶张口,脸色白如纸,说不出话。 沈母道:“好孩子,别想了。你回去歇着吧,你与她一同救了人,你不欠她什么。之后的事,就让我们这些长辈操心吧。” -- 在张家,同样有一场对话,却比沈家的对话干练简洁许多。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张文璧问张行简:“你的救命恩人,难道真的是沈青梧?你不是说是少年郎吗?” 同车的弟弟在出神,张文璧唤了两声,才让张行简回神。 张行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她说是,那大约就是吧。” 他眼波流光在昏火中动人闪烁,伴随着他轻声:“那位沈二娘,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像是一个不会说谎、心肠笔直的傻娘子。 她穿男装是何模样?像今天推翻茶盏那样威武吗? 她知不知道她那般举动,会带给她什么影响? 张文璧盯着张行简看了半天,她暂且看不出这个性情凉薄的弟弟对沈青梧有何评价,但是张行简眼中的丝微笑意,已让她觉得危险。 张文璧慢慢说:“你的救命恩人,只能是沈青叶。” 张行简静了一下,“嗯”一声。 张文璧:“张家要迎进的新妇,不能是一个不识眼色、在筵席上公然耍赖、一把推翻茶盏、让两家成为笑话的娘子。沈青梧或许性情霸气有趣,但不适合我们家。” 张行简笑了一声。 他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他回答:“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张文璧放下心,她确定弟弟并没有因救命之恩而对沈青梧产生任何不合时宜的多余想法。 张行简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停了下来。 张行简向疑惑的姐姐颔首,微笑:“姐姐先回家吧,我与长林出一趟远门,处理一下沈青梧这件事。” 张文璧眉目舒展:“张月鹿,你亲自处理此事,我便放心了。” 张行简保持笑容。 下了车,他与自己的贴身侍卫站在长巷前,目送古朴马车碾入深巷。 他当然要亲自处理这件事,不然,姐姐不会放心的。 长林问:“三郎,我们去沈家吗?” 张行简:“不,先出城,找那片梧桐林,看看救我性命的整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以及……” 他停顿住。 长林重复:“以及?” 张行简笑一声,语调好奇:“以及弄清楚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长林反应了一会儿,才听出三郎口中的恩人,只指沈青梧,不指沈青叶。 -- 在各方忙碌的时候,沈青梧被关在黑漆漆的密道中。 这是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前后上下距离都不过几寸,最多能让人坐着,抬手就能摸到墙壁。任何人被关在这样的地方,不疯也傻。 沈家习武,这是用来处理俘虏、逼人说真话求饶的一种暗刑。 而这种刑,沈青梧从小就经常领教。 起初哭得歇斯底里,到后来,她已然能闭着眼面色煞白地熬着时间,等待放自己出去的机会。 她只希望,大家不要忘了她被关在这里。 她也有点害怕这个地方。 浑浑噩噩中,沈青梧听到外面敲壁的声音。 她快速地睁开眼,看着一片黑暗,手抵在墙上:“要放我出去了吗?” 外头传来沈琢心疼的声音:“青梧,才过去了一天。你饿不饿,渴不渴?” 沈青梧心头涌上巨大的失落,她不吭气,不想回答沈琢的话。 沈琢则对她的脾性有些了解——一个从小就经常被关起来惩罚的小娘子,岂能要求她性格活泼善解人意? 沈琢轻声:“母亲让我问你,你有没有想清楚。” 沈青梧心中疑惑:想清楚什么? 沈琢如同会读她的心声一样,耐心为她解说:“你不知道,你公然说张三郎应该对你以身相许那样的话,让沈家和张家都很难堪。母亲说,只要你出去,告诉大家你当日吃醉了酒,你说的话不算数,你就不用被关在这里了。” 沈青梧说:“我没有吃醉酒,也没有说胡话。我确实救了张行简,你们说,他应该对我以身相许,这是一段佳话。” 外头的沈琢怔然。 他恍惚着喃声:“是我与青叶的玩笑话,害了你吗?” 被关着的沈青梧不吭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半晌后,沈琢声音带着一丝痛意,打起精神劝她:“当时只是鼓励你,并没有非要如何的意思。眼下你既与张三郎无缘,不如……” 沈青梧:“有缘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试图告诉兄长:“他拉了我一下,怕我被茶泼到。” 沈琢:“那只能证明他为人修养好。” 沈青梧有些不悦,找更多证据:“他上朝的路上,我偷偷跟着。他的那个武功不错的侍卫发现了,他也发现我了,但他没有赶我走。” 沈琢吃惊。 他勉强说:“东京城中喜欢偷看张月鹿的年轻貌美的娘子从城东排到城西,他早已习惯。这也不代表什么。” 沈青梧:“他没有把花给青叶。” 沈琢:“因为你拽住了他。”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7节 沈青梧说不出话,找不出更多的证据。但她固执,她说道:“这是缘分。” 沈琢沉默片刻,轻声:“你这么喜欢他吗?你真的不肯放弃吗?” 沈青梧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嗯”一声。 沈琢:“可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青梧再次听不懂了。 沈琢的声音消失了,墙壁后再听不到更多声音了。 兄长走了。 沈青梧重新被巨大的黑暗与恐惧吞噬,但是这一次,她闭上眼,想到那时候梧桐树林下埋着的郎君,融融如月。 她心头渐渐平静安然。 她抱着膝说服自己入睡:张行简知道她是救命恩人,他应该报恩,应该娶她。 在她梦中,他会来打开这扇关押她的墙壁,带她远走高飞。 她会离开这里,远离沈家,和所有人告别,再也不回来了。 第7章 探查沈青梧是如何救了张行简,这件事并不复杂。 往返十里的路程,几句问话,几个标记,几个关键的目击证人。 这任务唯一的新奇点,大约在于这是张行简亲自来查。往日这些无聊的小任务,张行简都是交予下人来做的。 长林跟随着张行简,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天已黎明,站在一处山下破落村子的村口小井前,张行简轻轻擦拭掉井缘边沿的尘土与落叶。 金而薄的日光投在他低垂的长睫上。 他神色沉静安然,唇角噙笑,似乎在回忆他短暂清醒过的那个黎明,曾看到过的虚幻又盛美风景。 既已确定沈青梧确实救过郎君,那么——长林上前一步:“三郎……” 张行简说:“我们再去查一下沈青梧是什么样的人。” 长林意外并疑惑:“有这必要吗?” 张行简侧过脸,微笑:“你以为救我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 长林便默然:是了,如郎君这样算无遗策、极度冷漠的人,轻易不会给别人救他的机会。想做他的救命恩人,机缘巧合,绝不容易。 于是长林跟随着张行简回到东京,随张行简去穿梭于大街小巷,去了解那位沈家二娘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街坊百姓们津津乐道: “沈家二娘子沈青梧,那可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东京哪里有架打,哪里就有她凑热闹。也不知道一个小娘子,怎么这么好斗。” “哼,我们不认识她!她把我弟弟差点淹死,要不是沈家出面赔礼,我们非要去大理寺告她杀人不可!” “那娘子,小小年纪,英姿飒爽……就是总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总是惹麻烦。” “你们也别那么说……哎,她也是可怜孩子。” 张行简拼凑出沈青梧的成长: 她生在妾室腹内,破坏了主公主母鹣鲽情深的爱情。妾室死后,主公怯懦,主母厌她,视她如无物。 三岁的沈青梧曾走失于东京街头,只有她兄长出来找回她。 后来她习武,却也是自己一个人瞎闹,沈家没有人正经教过她。她习武天赋越好,越是做点什么,惹出的麻烦便会越多,大家越发对她敬而远之。 她脾气倔强,不爱说话,性情古怪,越长大,越不讨喜。她曾试图与沈家兄弟姐妹处好关系,被人戏弄过几次后,她便独来独往,不搭理任何人了。 长到如今,沈青梧在东京闯下大祸小祸不少。有人嫌她毛躁,有人可怜她没人教没人管。 -- 长林轻轻叹口气。 张行简侧头:“你叹什么气?” 长林:“我原先觉得她闹出笑话,让郎君进退两难,很没教养。现在看,她也没那么坏。也许她不是故意让郎君难堪的。郎君难道不同情她吗?” 张行简挑一下眉。 他噙笑:“我倒羡慕她,运气一向不错。” 长林:“……不错在哪里?” 张行简:“有人同情她。” 刚同情过沈青梧的长林一噎,看郎君戏谑他一句后,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张行简意态悠闲地行在长街上,长摆微扬,气度优雅。长林跟上,听张行简问:“沈青梧在东京应该挺有名气吧?” 长林:“都是些不好的名声。” 张行简:“她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好在哪里?” 紧接着,他如同喃喃自语:“难怪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个人。” ——原来都是些不怎么好的名声。 在他禁于张家古宅、一步不离的那些年,在他坐井观天读书学习的那些年,沈青梧也许正坐在市井间的长街矮墙上,晃着腿吃着糖耍着刀,用天真又世故的眼睛,悠闲自在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张行简站在老宅墙下,脖颈仰得酸楚,也永远看不到的天高云阔。 他与她,成长于完全不同的环境。 -- 沈青叶睡得很不好。 她两日听不到堂姐的消息,挂念堂姐,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便越来越惴惴不安。 沈青叶在去主宅向沈母请安的路上,寻借口让侍女嬷嬷替她去拿药拿披风。待跟着的人没有了,她提着裙裾,掩着狂跳的心脏,去找沈青梧被关在哪里。 她虽病弱,却聪明伶俐,很快听到了想听到的消息。 但她在一片竹林外听到了让她心惊的消息: “妈的,沈二娘太能打了吧。都饿了她两天了,我们扑过去,还一下子制不住她。要不是那谁聪明,从后给了她一砖头,咱们还抓不住她。” “果然夫人有远见,知道怎么收拾沈青梧。就是她太倔了,死也不肯松口,不肯说放弃张三郎。那张家三郎小白脸一个,我看也不过那样,何至于让她念念不忘?” “管她呢,反正她总是这样。就打到她什么时候松口呗。” 几个仆人讨论着刚刚教训过沈青梧的事,说得又兴奋又焦躁。 说到最后,一人迟疑:“按照以前的经验,沈青梧不可能低头的。以前都是夫人无可奈何,郎主在旁周旋,再加上大郎说好话,才放过二娘……这一次,牵扯到了张家的名誉,夫人不可能低头的吧?” 其他人一同不安起来。 他们吞口水:“难道要打死沈青梧?” 他们说着话离开了,独留站在竹林外的沈青叶不可置信地掩着口,忍耐住自己的眼泪。 她以为沈家只是一般地不喜欢堂姐,她不知道伯父伯母这么不在意堂姐。家族荣誉利益很重要,远远胜过堂姐,她与堂姐都是其中蝼蚁,可是堂姐的性命,没有一人关心吗? 那些仆人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讨论主人,只能是因为主人的位卑。 那样威风凛凛的堂姐,不远千里将她接回东京、一路保护她的堂姐,竟在自己家中被人打被人骂被人欺负吗? 沈青叶立在萧瑟秋风中,苍白着脸,感受到已来的秋日凋零,即将的冬日凛冽。 泪珠沾在睫毛上,挂上一层薄霜色。 年少的娘子闭目恳求:爹娘,你们若在天有灵,能否告诉我该如何做,该如何保护堂姐,保护我自己? -- 沈青梧头靠着墙,麻木地闭着眼,忍着身体上的痛。 她刚刚和沈家的仆从们打过一场,脑袋被砖头敲了一下,人有点糊涂。她肚子有些饿,人也有些渴,此时正在思考,那砖头怎么没把她敲晕? 如果晕了,就不饿也不渴了。 “笃、笃、笃”。 三下敲墙声。 沈青梧以为是幻觉:仆从们刚刚来过,不可能去而复返。兄长早上也刚来过,这时候不可能来。 细弱的声音从外怯而急地传来:“姐姐,青梧姐姐,你在里面吗?” 沈青梧睫毛眨了眨,抬起眼睛。只是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在思考这个声音是谁…… 沈青叶在外细声:“姐姐,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你是不是真的不肯改口,不肯收回之前的话?” 沈青梧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沈青叶。 她抿抿唇,心想:沈青叶也来劝她改口吗?人人都说沈青叶善良温柔,说她破坏沈青叶的姻缘,沈青叶一定很讨厌她。 可是沈青梧在心里想,不是我抢她的,是我救了人,我没有错。 随便沈青叶怎么想怎么说。沈青叶要是像那些仆人一样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她就当听不到,不理会好了。 “咣——” 石墙慢吞吞转悠,一点点挪开。 沈青梧吃惊地抬起眼,刺目的日光从外照入,她伸手盖住自己一只眼。另一只眼,她看到沈青叶正一只手按在墙上一块砖上,噙泪而欣喜地望着她。 沈青叶欢喜,却是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时,迟疑了一瞬,没有靠过来。 沈青叶轻声:“我觉得这里有机关,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打开了。” 沈青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后,沈青梧渐渐适应了日光,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她擦掉手背上的血,心不在焉地向沈青叶宣布:“我就是想嫁给张行简,我不改口。” 她停顿了一下。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8节 想到他人口中的“云泥之别”。 沈青梧补充:“张行简看不上我,是他的事。张行简不肯娶我,也是他的事。你们觉得丢脸,是你们的事。都和我无关。” 她就那么靠墙而坐,手搭膝头,顶着面上的血,既冷漠,又麻木,这份漠然带给她一种诡异的艳丽美感:“我不改口。” 沈青叶怔忡半晌后,眼中泪眨落,却又跟着笑起来。 沈青叶温温柔柔地倾身过来,轻轻避开她身上的伤,搂了她一下:“不改口便不改口吧。” 沈青梧疑惑地抬起脸。 耳边,她听到沈青叶轻柔的声音:“姐姐,不如你先离开吧。” 沈青梧:“离开?” 沈青叶:“对,我不想你被打死。” 沈青梧:“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没有地方去。” 沈青叶仰脸,泪水滚落腮边,风致楚楚:“姐姐,求你了。” -- 那日傍晚,天降暴雨,噼里啪啦,宛如山洪泄奔。 到处雾茫茫的一片。 张行简前来沈家拜访,他收伞进宅,伞下露出一张清俊温和的面容。他笑问:“府上可出了什么事?” 这里气氛有些僵冷。 仆从慌张着说没有。 张行简便含笑当做不知。 张家三郎拜访的消息传来时,沈家主母正在训斥年少不懂事的娘子沈青叶—— 自来到沈家便被捧着的沈青叶此时跪在廊庑下,一边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一边承受着沈夫人的怒斥。 因为她放走了沈青梧。 沈琢带着人去满东京捉人了,他们害怕那没有教养的沈青梧,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两家的事,彻底毁了张家和沈家的联姻。 沈夫人怒不可遏,万没想到这样柔弱的娘子会做出忤逆自己的事。沈家有一个混账沈青梧便够了,难道沈青叶也不听话? 幸好张行简到来,沈夫人才掩下怒意,让沈青叶去陪客,让这对小儿女增长感情。 沈夫人离去前,警告沈青叶:“不要乱说话。青叶,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沈青叶红着眼,擦掉泪,上了妆,拖着病体,前去后院湖边古亭,代家中主人接见张行简这位贵客。 隔着满湖萧萧瑟瑟的红叶,她看到高亭烛火下背对着她的郎君背影。荡然山水浩渺,云遮高寒皓月,举手投足间,此人神子皮色仙人骨。 张行简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 他嘴角噙着的温文尔雅的笑,在捕捉到沈青叶眼角的泪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张行简温温和和地问:“沈青梧不肯改口吗?” 沈青叶微怔。 张行简观察着她,说:“看来不只如此……她不肯改口,娘子你又何必哭。莫非,是她逃了?” 他轻声:“你放走了她,被训了?” 这是何其敏锐又聪慧过人的郎君。 沈青叶看着他,良久不出声。她挣扎着该不该向这位郎君求助,诉说堂姐与自己的难处,求他帮忙…… 张行简垂眼,道:“你们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道:“让她改口,明明有很简单的方法。青叶娘子,麻烦通报一声,带我去见沈夫人吧。就说……我有办法让沈青梧低头,解决这件事。” 他微笑:“你让夫人放心,沈青梧,绝不会嫁给张行简的。” -- 穿过长亭幽湖,听着雨水泠泠,长林保持着沉默,跟随郎君,前去见那沈家主母。 在过拐角时,长林问:“郎君,你要做什么?” 张行简随意淡然:“你猜。” 长林侧过脸看他,轻声:“沈家二娘若是想嫁郎君,郎君何不成全?郎君并不是没有办法……她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你不是说,救你很难,做你的救命恩人很不容易,你应该珍惜啊。” 张行简吃惊看他一眼:“我是很珍惜啊。” 在长林辩驳前,他抬头看眼廊外湖面上漂浮的轻烟雨雾,笑问:“可是嫁给我这样的人,是好事吗? “我的救命恩人,不应该受嫁给我这种惩罚吧。” 第8章 夜雨悬檐,几盏昏暗华灯后,沈夫人在一处暖阁接见了张行简。 她例行将张家三郎的一表人才夸了一番,张行简客气回应,来回几轮,终于到了正事。 沈夫人抹帕而叹,将对沈青梧的咬牙切齿努力遮掩:“是我沈家不会教女,不肖女这般折腾,让东京都看了两家笑话。竟还要劳烦三郎来登门。” 张行简和颜悦色:“夫人言重。两家日后既是姻亲,互相帮衬理解本就应当。何来劳烦一说?” 沈夫人更满意了。 她向前倾身:“不知三郎托青叶传的话,说有法子让我家青梧改口,是何意?” 张行简:“惭愧。不过是些威胁人的阴招,上不得台面。” 沈夫人当即失望:“那你愿望落空了。三郎恐怕不知,我们家青梧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的话也不听谁的事也不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家是管不了她。” 张行简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一派素净,只在边角绣了一个“沈”字。绣工并不如何值得称道,但这个字写得铁钩银划、气势十足,不是寻常闺秀写得出来的。 沈夫人翻来覆去看帕子,不解极了。 张行简道;“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给我的。” 沈夫人支吾:“哦,原来是青叶绣的,果然是青叶的字呢……” 张行简不揭穿,只微微一笑。他宽和的笑容,竟让沈夫人尴尬窘然。于是听张行简平平静静地说下去: “我听人说,沈二娘是一个舞刀弄枪的娘子。那她平日必然是没兴趣绣什么帕子,更不可能时刻记着做女红。这方帕子,大约是她的亲近之人逼迫她绣的。 “沈二娘那般倔强之人,能让她听话的人,必然对她来说很重要。” 沈夫人陷入深思。 她是真不知道沈青梧和哪个家里人走得近,但是张行简这么一说,她已经有了调查的思路。只要拿下这个人,自然能逼得沈青梧就范。 沈夫人正要去安排,又听张行简温温和和地补充:“另外,我听说沈二娘母亲早亡,自小独自长大。按人之常情来说,她母亲对她也十分重要吧。” 沈夫人回头,深深看一眼这个立在烛火下温静清秀的俊逸郎君。 -- 在沈夫人布置手段的时候,茫茫夜雨下,沈青梧在东京汴河边徘徊,不知何去何从。 东京不禁夜,夜晚的东京往往比白日更热闹繁华。今日的冷清,只会是因为这场过于急促的雨。 沈青梧站在桥下,看一座座檐子从旁穿过,一把把伞如水流过,三两行人很快消失。大家各有去处,只有她不知去哪里。 不过是沈青叶哭着求她走,她才走了。走了怎么办,她不知道。 沈青梧想了一会儿,觉得要不去找张行简吧。大家都说她配不上他,但是她此时并不知道“云泥之别”有多大。 沈青梧在东京街巷间没有走多久,便被沈琢带着人堵在了巷口。 沈琢从马上下来,目光忧虑又古怪——他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傻妹妹既然逃了,就应该离开东京了。沈青梧为什么不走呢? 难道他要对沈青梧下手吗? 沈琢心中苦涩与纠结,沈青梧并不清楚。她立在雨地中,心思澄净安然,看到兄长和身后的卫士仆从,就知道他们是来对付自己的。 沈青梧警惕地握紧了腰下悬挂的匕首。她曾把这匕首送给沈青叶自保,沈青叶助她逃离时,重新将这把匕首还给了她。 沈青梧判断着对方人数与地形,思考着自己能如何离开。 沈琢在夜雨中一步步走向她,沈青梧岿然不动。 到了近前,沈青梧已准备拔出匕首,听到沈琢在她耳侧轻声:“青梧,先离开东京。剩下的,哥哥想办法。” 沈青梧脸微抬。 沈琢身后的一名卫官听到了这对兄妹间的对话,当即高喝:“大郎,你莫忘了你是怎么跟夫人保证的!你若下不去手,不若退到一旁……” 沈琢:“我看谁敢对我妹妹下手!” 他倏地拔剑,转身面对身后的卫士们。他与沈青梧不同,他自小习武,又经战场历练,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让身后卫士们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是卫士们没有退。他们是沈家的人,不是沈琢的人。 沈琢头向后轻侧,言简意赅:“青梧,走。” 沈青梧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她冷硬的心肠也不觉得沈琢做了什么牺牲。她其实弄不清楚今晚这一出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本能让她知道,旁人要打她,她打不过的话,当然要走。 沈青梧毫不犹豫地转身,跃墙。 她脚踩到墙上,猛地捕捉到夜雨下的一道寒光。她身子蓦地一侧,整个人跳起在空中半旋,一只长箭如虹向她射来。 “砰——”一声呼啸,箭锋定在地面上时,沈青梧被逼回到远处,单膝跪地,手中匕首已然拔出。 她凛冽的眉目扬起,看向四面八方的墙上、树上,站满了沈家的武士。 沈琢:“青梧!” 沈夫人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沈青梧,你想逃?此事不解决,你往哪里逃?” 沈琢疾呼:“娘……” 他怔住。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9节 卫士们分开,让出一条路,让出后方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不光是沈夫人,还有一位神仙公子。 那郎君下车后,便有侍卫为他撑伞。风雨轻扬,沈夫人的衣袖都飘了几丝雨滴,他则清爽安然,风度绝佳。 他对沈琢颔首致意。 沈琢一字一句:“张三郎。” -- 此时此刻,张家古宅中,一声烛火荜拨,惊醒了撑着手臂浅寐的张家二娘,张文璧。 张文璧醒来,听着外面雨声,问守夜的侍女,弟弟可曾回来。 侍女:“两更天了,郎君自从前夜离开,还不曾归家。” 张文璧垂眸,心中不安极了。 少时的弟弟依偎在她膝下读书,她担心他成不了才,对他管教一向严苛;长大后的弟弟常年不沾家,回来后也多经她训斥,她一会儿担心他在外学坏,一会儿忧心他受伤却不告诉自己。 张家嫡系空空荡荡,她只剩下一个张行简了。 张文璧推开门:“我们去沈家拜访一趟吧。” 她想知道,弟弟说去解决那件事,解决得如何了。 -- 雨顺着面颊滴落,沈青梧被围在中间,沾着雨丝的睫毛抬起,看着这些人。 张行简发现,她瞳心清而乌黑,沉静如一汪清河。这么多佩戴刀剑的卫士围攻她,都不能让她变色。 这是一种精于打斗的天赋,只是被沈家无视了。 他会报答他的救命恩人,用远好于嫁给他的方式。 张行简专注地看着雨帘后的那个年少娘子,而那被围攻的年少的沈青梧,漆黑眼眸看的并不是张行简。 隔着细密雨丝,她看到一个白发老人被推搡着,从马车中下来,老人步伐趔趄一下,抬起头,看到了她。 老人颤声:“二娘……” 沈青梧平静的眼中终于起了变化,一丝怒意浮起,冰冷地刺向沈夫人。在这种目光下,沈夫人都僵了一瞬。 沈夫人不悦:“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你都与你那早逝母亲的乳娘联系着。你时不时接济她,她在你耳边唠叨,间离我们一家人的感情。我说家中隔三差五丢东西,原来是你偷去送人了。” 沈青梧淡漠:“我没有偷东西。” 张行简在场,沈夫人不想外人看笑话,便忍下了这种无聊的对话。沈夫人盯着沈青梧,面色平静下来: “以前的事我们就不计较了,但是这一次的事严重程度与以往不同,我不能再纵容你了。青梧,你得改口。张家三郎是你堂妹的未婚夫,他与你妹妹情投意合,你夹在中间算什么事?” 沈青梧:“与我何干。” 沈夫人早料到她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幸好她此次做足准备:“你若拒绝,这位嬷嬷,以及她一家十口性命,都活不过今夜。他们一家是沈家的仆人,生死本就由我拿捏。告到官家面前,也不过是这句话。 “这家人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就看你了。” 沈青梧眼神平静地看着沈夫人。 那老嬷嬷“噗通”一声跪下,颤巍巍:“二娘,你救救我们一家吧。不过是一个郎君,不值得什么。你又不认得他,听说你不过救了他一命……嬷嬷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啊!” 她跪在雨地里,开始絮絮数她昔日如何疼爱沈青梧,如何抚养这个不受沈家喜爱的孩子…… 昔日的些微恩情丢在这个雨夜,被人肆意践踏,变了滋味。 沈琢在旁低喝:“够了!” 那嬷嬷捂着脸哭,还试图爬过去,声音切切地恳求沈青梧。 雨丝绵密。 隔着伞,张行简温静的目光,落在那个面容微微发白的少女身上。 纵是武艺高强,她到底年少,应付不来这些阴暗的心机。 沈青梧听着嬷嬷的哭声,垂下了眼。她握着匕首的手时松时紧,心中感受到些许迷茫。 她不自禁地侧头去看那雨帘后的张行简。 隔着烟雾她看不清,但那样的洁净皎然,望起来总是和旁人不同。 沈青梧再低头,看到自己鞋尖的泥点。 她心中渐渐浮起暴戾,浮起焦虑:凭什么?凭什么要她放弃?凭什么被选中的人不是她?凭什么在她觉得期望触手可及时,又要生生拔去? 沈夫人声音抬高:“沈青梧!” 沈青梧抬头。 沈夫人语气严厉:“你若仍不改口,不只这位嬷嬷的身家性命受到威胁,你那娘亲的坟墓,也会从沈家陵墓搬出。你要你娘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吗?” 这正是张行简教过的——沈青梧最在意的人,无外乎一个是奶嬷嬷,一个是她娘。 除了这二人,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沈青梧低头呢?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时间很短。 夜幕下雨水大了,敲打声如洪泄。那被围着的少女冷白着一张脸,抬起了漆黑至极的一双眼。 沈青梧一步步向前走。 沈夫人竟被吓得步步后退。 连沈琢都有些怕沈青梧的气势,低声:“青梧,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做错事,不要伤了母亲!” 错事。 似乎从小到大,她总在做错事。 可难道旁人做的就全是对的? 难道旁人怎么都是好,她怎么都是不好吗? 沈青梧在距离沈夫人还有一丈的距离停了下来,沈夫人身前相护的卫士们松了口气。有些时候,他们真的很怕这个阴郁的二娘。 沈青梧开了口:“好,我改口。” 沈夫人目光亮起。 伞下的张行简睫毛轻颤。 -- 张文璧的马车停在巷口,卫士们向她通报,说前方发生了些事。 待她听清是什么事后,便急匆匆下车,在侍女的一路追跑下向事发地奔去。 黑暗中,雨声很大。 张文璧将巷中少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从今夜起,沈青梧和张行简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沈青梧永不嫁张行简。这话在这里可以说,在任何地方我都可以一遍遍重复,绝不改口。 “如果我不幸嫁了张行简,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堕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这么狠的誓言,让张文璧一怔。 她立在巷口,从斜侧方的方向,看到弟弟的背影,林立的众人,被围着的少女。 与此同时,沈青梧手中匕首快速旋出,众人惊呼、沈夫人摔地,沈青梧如鬼魅般的身影制住沈夫人,另一手提起了那哭啼的奶嬷嬷。 气氛僵硬紧张中,沈青梧手中匕首玩弄一样地在沈夫人脖颈上比划,淡漠地继续:“但是让我发这样的誓,我也要说明白。 “奶嬷嬷,我今日救了你一命。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谁再拿你威胁我,我都不会理会了。 “沈夫人,你拿我那早死的娘威胁我,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要拿我娘的骨灰烧了搅汤喝,我都不会再低头,再多说一句话。 “这世上,不会再有能威胁我的东西了。 “今夜所有,我牢记于心,必千百倍地奉还。” 沈夫人战栗:“放肆!沈青梧,你脑子有病还是疯了,说什么浑话?!” 张行简蓦地抬头,亮到极致的眼眸,看向沈青梧。 他不因她的屈服而意外,他因她此时的风采而目不转睛。 第9章 一道闪电掠空。 突亮的烂光下,张文璧手扶着墙,压抑得快要喘不上气。 雨夜中,她看到卫士们的对峙,看到沈青梧那小娘子弯着腰威胁沈夫人,看到嬷嬷哭泣沈琢怔忡,但她看得最多的,还是她弟弟—— 张行简安静地站在伞下,似乎藏在喧嚣之外,与此巷的剧烈争执并无干系。 但是他望着沈青梧的眼睛,他此刻的眼神,亮如星海,幽若沉渊。 永远只有微笑、和气表情的张行简,何时会露出这种因过于专注而幽亮无比的眼神? 雨打着伞面,张行简静看着沈青梧。她看着是狼狈,但她也没有那么狼狈。面容苍白的小娘子尚能威胁沈夫人,她的武力也让她并不受桎梏。 在遭受这样的背叛与打压时,沈青梧表现得实在与众不同。她记得握着匕首,记得讨债,记得亮出利爪。 张行简不自禁地向前走去。 雨丝飘落到了他干爽的襕衫上,举伞的长林反应了一会儿,才跟上张行简。 张行简在人群重重外一步步绕着走,闪电的光拂在他脸上,一重重人影阻挡他视线,他只是一步步绕路,一步步离最中心的沈青梧越来越近。 沈青梧低垂着眼,因动武而灿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沈夫人。 沈夫人被冒犯后又气又羞:“你还记得我是你母亲吗?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沈青梧平静无比:“你是夫人,不是我母亲。即使你是我母亲,我也这么说。” 她感觉到人影,警惕地抬头扫了一眼。她看到众人后的张行简,垂着眼看她。 沈青梧静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目光,不多看一眼。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10节 她慢慢收回手中匕首,直起腰,放开了沈夫人:“我话说完了,走了。” 沈夫人:“你能去哪里?!天大地大……” 沈青梧:“天大地大,我随便走走。” 这天地广阔,山河浩荡,烟雨滂沱,她似乎无处可去。可是她心中已决定去走一走。人生于世岂能没有归依之地,她总要给自己找到归依。 -- 张行简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青梧背过身,在卫士们一一忌惮让步后,她向圈外走去。 夜雨萧瑟。 少女身形单薄,脸色冷得发青,却站得挺拔,走得干脆。 沈琢喃喃:“青梧,你去哪里?你不回家了吗?” 背对着他们的沈青梧不吭气。 张行简望着她,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心间在这一瞬的长久触动。他清楚无比地意识到自己血液沸腾,情绪扬起,只因为看到这个少女叛逆耀眼的一面。 他知道自己在为此心动,为一个不好相处的沈青梧而燃起兴趣。 他体会着这种前所未有地的情绪波动。 而在短暂的迷惑与欣喜后,他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张月鹿是不应该被情绪掌控的,更不应该对一个不合适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情感会扰乱他的心思,毁掉一家的功业,张家已经为此吃尽了苦头。 张行简决不允许自己变得像那位未曾谋面就早逝的兄长一样,更不允许自己带给家族任何污点。 情感初初起头的时候,正是掐断的最好时机。 -- 茫茫走在雨中、向着未知路前去的沈青梧,听到了身后唤声:“沈二娘子。” 她定住了脚步,回头,看到所有人同样诧异地扭头,看着那位突兀开口的张行简。 有一瞬间,沈青梧望着那人,心里生起模糊的期待。 也许是期待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许是期待他说她不必这样,他愿意和她在一起,愿意认她这个救命恩人,带她离开沈家。 沈青梧清亮灼热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到了。 包括张行简。 长林握伞的手背青筋颤起,他低下头,几乎不忍心看下去。他不忍心看到沈娘子眼中的光熄灭,他期盼三郎叫住沈青梧,是改变了主意。 张行简噙着笑的眼睛凝视着沈青梧,烟雨下有一种迷离的深情假象。他声音清润: “沈二娘子,你发的誓,到底是口上轻轻几个字。口上誓言,当不得真,我也不信。” 沈青梧眼中光落了下去。 半晌,她低声道:“我没有夸夸其谈,我发誓发的是心里话。我非常认真。” 张行简:“上天不会真的降雷劈谁的。” 这一次,就连站在巷口观望的张文璧,都将目光长久地落在张行简身上,目露疑惑。 沈青梧问:“你要我写字画押?” 沈琢在后怒道:“够了,张月鹿。我妹妹心悦你,也不是你这样羞辱人的借口!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馍馍,我妹妹非你不可?” 张行简并未理会沈琢,他只和沈青梧说话:“在我看来,誓言可以背叛,画押可以不认,只有生死纠葛深仇大恨,才能确保两人走不到一起。” 他彬彬有礼:“沈二娘,是我配不上你。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不妨多走一步,让张某更心安一些。” 沈青梧:“听不懂。” 张行简微笑:“刺我一刀。” ——当众抽刀,断绝两人任何修好的可能。 沈青梧蓦地挑目,森然的冰雪一样的眼睛被天上的电光照得更亮。 巷这头的沈家震惊。 巷口的张文璧厉声:“张月鹿!” 他们反应都没有沈青梧快。 张行简向前走一步。 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他胸前擦过。 他既自轻,她便抽刀。 擦肩之时,他看到沈青梧如雪的面颊,睫毛上淋漓滴答的雨水。她手上滴血,眼睛黑如夜雾,什么也不看,却有几分惶然。 众人惊叫:“三郎!” 沈青梧手中匕首直接刺入张行简胸口,避开了要害,并没有不让他流血。大片血花渗出,张家那清隽无比的郎君倒地,周围人前呼后拥去救。 沈夫人发抖:“他让你刺你就刺吗,沈青梧,你真的疯了!” 她颤着嘴,想骂张行简也是疯子,但是她抬头看到巷口摇摇欲倒的张文璧,到底没敢说出来。 沈青梧笔直地站了一会儿,扬长而去。因卫士们不知道该不该拦她,他们要忙着救张家三郎。 -- 张行简从昏迷中醒来一瞬,看到的是马车中张文璧白如纸的面色,通红的眼睛。 张文璧声音沙哑:“张月鹿,谁也比不过你心狠。” 纵是她不喜欢沈青梧,她不希望沈青梧和张家有任何联系,她也做不到张行简这种程度。 马车中虚弱的张行简保持着微笑,煞白着脸。他越是如此,越有一种凋零的美感。 他闭上眼,说:“沈青梧呢?” 张文璧:“不知道。” 张行简咳嗽几声,轻声:“我想给她在金吾卫安排一个职位,沈家埋没了她的习武天赋。她不适合回沈家了,她该做些其他事。” 他说这话,是征求她的同意。 张文璧闭目。 张文璧涩声:“你为了断绝你们之间的可能,都做到如此地步了,难道我还会拦着你再小小照拂她一下吗?张月鹿,你姐姐没有那么绝情。” -- 但是沈青梧似乎并不领情。 受伤后回家养伤的张行简,托人与沈家说过许多次,说若是见到沈青梧,转告给沈青梧,他可以帮她换种活法,她这样好武艺,不该耽误自己。 沈家人只告诉张家,那夜后,他们都没见过沈青梧。 日子便这样挨着,东京第一场雪的时候,张行简与沈青叶定了亲事。 定亲这日,沈青叶不吃不喝,怔坐室中,比她初来东京时更加羸弱。 嬷嬷们在帘外劝她梳妆:“娘子,张家郎君与他姐姐一同来纳吉送茶,你就是不露面,也得在帘后回个礼。请娘子莫为难我们。” 一道轻微的“砰”声,被呆坐在屋中的沈青叶捕捉到。 一贯体弱的她,对所有异常声音都比旁人敏感。她抬起头寻找声音的起源,看到了一枚小箭插在房柱上,箭上摇晃着一张纸条。 沈青叶急匆匆过去打开纸条,看到纸上是一列简单的字: “我去从军了。” 沈青叶捏着纸条,泪水倏地眨落。她再顾不上什么,推开门就疾奔入长廊,趔趄而行,跌跌撞撞。 她要摔倒时,被一人扶住。 她抬头,看到是张行简清减了很多的面容。 张行简低头看到了她手中的字条。 沈青叶泪落发抖:“可我姐姐才十六岁,可我姐姐才十六岁……” 就要被逼到这一步! 张行简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骑在马上,向出东京的方向追去。他不知为何,手心捏汗,心如鼓擂。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 张行简与沈青叶登上城楼,夜火阑珊,天上星河蜿蜒,他们看到了夜空下骑马远行的伶仃身影。 沈青叶扑在围栏上,喘着气哭泣高呼:“姐姐,姐姐——” 城楼外,沈青梧伏在马背上,听到细微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身后的高楼灯火,天上的银河如流。 一轮硕大的皓月悬于天际,月光清辉覆盖万里山河,壮阔又圣美。沈青梧想叫身边的人一同看,却想起自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 张行简站在月下高楼上,衣袂翩飞,月色朦胧夜如霜。 他是挂在天上的月亮。 她是雨地水洼中的泥点。 月光照在旁人身上。有一瞬,月亮看到了她,但她不在月亮眼中。 ……她很不甘。 第10章 天龙二十年初夏,益州,大雨。 十七岁的沈青梧穿着士兵们最通用的破布衣甲,跪在雨地中。 军营内外,将士们进进出出,时不时有人偷看她一眼。 这是益州军中出的第一个“女扮男装”从军的人。被发现后,主将逐她出营,她却不肯走,即使跪在这里连续三日,也不露出一丝退缩之意。 这样的意志,自然让人敬佩。但是军营岂能收留女流之辈?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11节 雨声很大,许多杂乱脚步声断断续续,沈青梧其实听不太清。 跪地三日的惩罚旁人看着轻松,自家知道其中滋味。她不离开,也不是多么喜欢这个军营,不过是她又一次地无处可去罢了。 沈青梧长到今日,除了一身武艺什么也不会。沈家又是世代从军的,她离开沈家后想到的去处,便是军营。 沈家主管西北陇右大军。沈青梧不想去那里。 东京有金吾卫,张行简在接触金吾卫,还愿意给她在金吾卫安排一个位置。沈青梧不想接受张行简的这种“报恩”。 她心里是迷茫的,倔强却是渗到了骨子里。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知道自己一定不要什么。 于是她只能来益州,在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益州军中,蒙混着当一个小兵。这种日子不好不坏,但起码有个容身处。主将想赶她走,她试图反抗。 垂下的视线中,透过雨丝,沈青梧看到一双沾着泥点的军靴停在自己面前。 雨声很大,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穿戴笠帽油衣,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身后几个将军打扮的人撑着伞,静默而立。 沈青梧盯着男子。笠帽阴影下,这个人相貌有些清秀,气质偏温静,眼尾弧度微微上挑,眸中光又黑又清…… 让她想到了张行简。 张行简那样的相貌,她还以为独一家。如今看来,世上长得好看的男子,实在不少。 张行简算个屁。 这个男子用复杂的目光看她很久:“你就是那个不肯离开的非要从军的娘子吗?” 沈青梧不吭气。 她觉得烦。她都跪在这里了,有什么疑问的? 她的沉默,换来那男子身后一将领的斥责:“放肆,大帅问你话,你敢不回应?” 大帅! 沈青梧目露疑惑:他就是益州军的最高统领,那个要逐她出军营的人? 想了想,沈青梧低下头,双手贴地,“噗通”一声,磕头磕得响亮,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大帅不要赶我走,我愿为大帅丢下头,丢下血!” 一片诡异的长久的沉默后,沈青梧听到低笑声。 大帅弯腰,将她扶起来,声音清和无比:“是抛头颅,洒热血吧?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梧抬头,看到这人的眼睛,脑中再次想到另一人微笑的眼睛。她心头停顿一下,面容冷淡下去。 她没有说话,男子倒自报家门:“我叫博容。” 博容,益州军最高统军大帅。 -- 两日后,沈青梧在崇山峭崖前,见那早已等候在此的博容。 不下雨后,不在军营中,博容一身半旧的浅赭色道袍,飘然无比。此时沈青梧不知道何谓儒将,也没接触过几个优秀的郎君,她只觉得这人俊秀温雅的,不像武人,像张行简那一类的文人。 博容观她面色。 她与寻常娘子格外不同,穿着随意的到处补丁的武袍,束着的发间草屑不打理干净,嘴边破了的角也不上药。她比寻常人似乎更容易适应军营这种粗糙的朝不保夕的生涯。 但这位娘子原本不必如此。她有一双明亮的锐利至极艳丽至极的眼睛,而即使不看这双眼睛,她认真梳洗一番的话,也会是个美人。 不过大抵这世间的娘子,千篇一律之外,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吧。 博容轻轻一叹,沈青梧只是面无表情。 博容道:“其实我不应留你。” 她沉默。 博容:“你性格过于倔强执拗,遇事只凭莽力,不过脑子。” 她依然沉默。自小到大,她最习惯的,就是旁人对她的否定。 博容说:“不肯变通,不肯低头,你会因为这个性格吃太多亏。” 寒风吹拂娘子冰凉的面颊,她眼若寒霜,无动于衷。 博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落下。他许久未说话,沈青梧奇怪地抬头看他。 逆着光,他看她的眼神,透着一重雾。不知是山间的雾,还是他本身的迷离。 他隔着她,似思考,似沉迷,似回忆。这么复杂的感情,连沈青梧都为此触动。 她在他的目光中失神了很久,上前一步,叫他:“大帅。” 博容抬头。 沈青梧问:“我就那么差吗?” 博容微怔。 沈青梧低下头,手中握拳挣扎,不甘情绪在心间几度徘徊。她睁开眼时目光明寒笔直,一往无前: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搞砸,什么都不能让人满意。所以才怎么都不选我是吗? “如果你今天找我是说这些话,不用一次次重复。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军营不留我,我不为难你们。” 沈青梧眼中燃着熊熊烈火,摧枯拉朽一样要吞噬所有。那漫漫燃烧的火,让博容胸间血凝住。在沈青梧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博容才反应过来。 他叫住她:“不教而诛是谓虐。” 沈青梧理直气壮:“听不懂。” 博容几乎是笑叹了:“你连书也没读过几本吧?” 沈青梧脸一寒,又要走,这一次,博容扣住她的肩:“我的意思是,若是没有教过你什么,就不应指责你什么。虽然你看上去不讨喜,但是倔强在我这里不算缺点,而是优点。 “你不用脑子,靠蛮力便能在军营中被我这样的将领看到,这也是你的本事。 “你身上有很多长处。只是这些东西被你用的乱七八糟,若是有人在旁教你、整理,你会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你。” 沈青梧有一双璀璨却冷冽的眼睛,这双眼睛正安静而不解地打量他。 她这样的眼神,让博容动容。 博容叹:“好孩子,难道从来没有人夸过你?我不多问了,一个娘子来从军,必有万般难言的理由。若你愿意,你可留于我麾下,我会倾尽所有来教你。你愿意吗?” 沈青梧沉默很久。 她很稀奇:“教我?” 博容似又回忆一些什么,声音更加温柔:“对,教你读书,教你战略,教你养性,教你……所有你应该学的。你天赋很好,不该湮灭。” 沈青梧异想天开:“如果我用你教会的本事,做坏事呢?” 博容被问住:“你想做什么坏事?” 沈青梧想很久。 她说:“不知道。也许是……摘月亮吧。” 博容松口气,笑出声,在她发上揉了揉,他问:“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沈青梧少有的动了动那个被博容称之为从来不用的脑子,她不希望别人把自己和沈家联系在一起,不想占沈家一丝便宜。 可是她一身骨血由沈家所给,她不叫沈青梧的话,她又该叫什么呢? 松台上,乔木潇疏,山间冷冽的风吹着沈青梧苍如雪的侧颊:“我叫‘阿无’。” “一生皆无”的那个“无”。 不是梧桐的梧。 -- 所以沈青梧在官牍上记录的名字,是“无氏”。 以讹传讹,有人叫她“吴将军”,她都姑且应着。 博容是个好老师,甚至比起做大帅,他可能更擅长教学生。他将沈青梧带在身边,巨细靡遗地教她所有他认为她应该学习的。 沈青梧在军营几年,不只打仗,还读书写字,学下棋学习思考。 初时军中人不满意博帅对一女子如此上心,但从沈青梧开始带兵作战后,从沈青梧凭着自己本事再加上博容的助力拿到“镇西将军”的封号后,将士们不再质疑沈青梧的能力。 只是军营中的流言也从来不少。譬如很多将领私下觉得,博帅很可能喜欢沈青梧。 博帅未娶妻未有恋人,而沈青梧又是特别到“奇葩”的一介娘子。 不然很难解释博容对沈青梧的几乎称之为宠溺的一系列行为。 这些声音凌杂,博容起初怕沈青梧困扰,但是他观察之下发现沈青梧对流言毫不在意毫无反应,便也放心下来。 沈青梧在军中的这种生活,持续了两三年。直到天龙二十二年冬,益州与西狄有一场惨烈大战,战胜后,朝廷要博帅进京述战。 博容从不去东京,一直以各式各样的借口推脱。索性主帅进京本就是大忌,朝廷一向不多问。只是这次战争是双方和谈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摩擦,朝廷才强烈要求他进京。 博容依然不进京。 但博容推荐一人代他进京——镇西将军吴将军。 朝廷允。 -- 天龙二十二年冬日除夕,天大雪,沈青梧带着寥寥残兵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 金珠耳翠,社火露台,节日之下,九桥门街市的夜间喧闹繁盛一如旧日,隔着很远都能听到鞭炮烟火声。 站在雪中,沈青梧仰望这座古城,雪落满天,灯火辉煌如昼。 她从不怀念东京,但她也不畏惧回到东京。 战马吞吐呼吸,一个小将从马上跳下:“将军。” 沈青梧回头。 小将是个英俊潇洒的,笑嘻嘻:“大帅让我跟着您,您怎么不走了?” 他伸长脖子:“听说除夕夜宫中有祭月大典,似乎是张家什么郎君、就是张家的月亮主持,我还从来没见过祭月大典……” 沈青梧缓缓道:“张月鹿。” 小将一愣,点头:“将军认识?” 沈青梧眼中浮起一丝微凉的笑,一片雪落在她鸦羽一样浓黑的睫毛上。她从小将身边走过,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金吾不禁,长夜未明 第12节 “他是我妹妹的未婚夫。” 小将恍然大悟:“原来是亲戚,太好了,有人照应我们……” 沈青梧眼中笑意加深—— 她从不畏惧回到东京! 第11章 大周逢年有祭日月星辰的风俗。 此祭本应有皇帝主持,但大周朝皇帝年少尚未主事,这样的祭祀,便一向由宰相孔业主持。 祭祀日神由孔相主持,祭月则由张行简主持。因为东京有些传奇戏称,将张行简称为“月亮”。 那样的戏称或许出自某日月不出,众人惆怅,张行简到,月亮便从云后出来;或许出自某夜湖边赏月,民间街坊歌女舞女不留意看到张行简独处时诗意倜傥的模样,将他错看作月神入水…… 从那时开始,只要祭月,大家就将张行简当那“月亮”用。 小将杨肃津津乐道,跟沈青梧讲着东京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杨肃意犹未尽地问沈青梧:“将军觉得这些传说如何?” 沈青梧觉得平平无奇:“是搏名的手段吧。” 杨肃:“……” 带他们这些将士入宫的内宦回头,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大周第一位女将军一眼——要知道,在吴将军进东京前,他们并不知道镇西将军是女子。 这位女将军,不知会如何搅动东京这池浑水。 “轰——” 宫门大开,站在丹墀下,一众将士抬头,向庄重乐声的中心望去。 沈青梧抬起头,看到飞雪下,长阶上修建的高坛上,巫师乐师环绕,编钟声清幽,身披祭祀犹服的青年背对着他们,带着文武百官,叩拜明月。 月神为主,百星从祀。苍天渺冥,传至上天。 万籁俱寂,只听雪落声、庄严的祭乐声。雪纷纷扬扬,落在那为首的青年身上,那圣洁干净,与青年本身的气质融为一体,这样的场面,让沈青梧这一列入宫的边疆将士不禁屏气凝神,唯恐惊天。 张行简转过了身,丹墀下的将士们看到了他的容貌。 杨肃看得呆了,挠挠小白脸,喃喃自语:“这可是张月鹿。” ——将军说人家是“搏名”,未免不公。 沈青梧定定地看着从高坛上走下的张家月亮,隔着雪,她遥远的一些记忆在复苏。 在边关的几年,她多少次越想越不甘,越想越阴郁。 她想她是不爱这人的,不然为什么当年她被迫发誓,并没有肝肠寸断的感觉;不然为什么她刺他一刀,并没有心疼谁的感觉。 这年除夕飞雪,时隔三年再见张行简,沈青梧公平地讲,他更好看了。 此夜此时,沈青梧跟着杨肃重复,一字一句:“这可是张月鹿。” ……张月鹿算个屁,她却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高坛上主持完祭祀的张行简走下高台,意态闲然,气度雍容间透几抹随意的风流。他拿帕子擦手,听宦官在耳边耳语,漆黑的眼睛微微一动,向丹墀下望来。 内宦高呼:“镇西将军到——” 百官站起,好奇望来。 隔着飞雪与人群,沈青梧清楚十分地看到百官后的张行简眸子起初清润明亮如星子,在看到她后,他的眼神便恢复平静如死水的模样。 孔相不在,他理应迎她。 百官窃窃私语,大为震惊:“镇西将军是女的吗,我等怎么无人知道……是谁封的将军?” 廊庑殿台下,隔着灯火,沈青梧目光冰凉地看着张行简。 他的冷淡只静默了那么两息,下一刻,他面上笑意清浅有礼,代替年少的皇帝,自台上迎下,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吴将军。” 沈青梧一脸平静地往前走。 杨肃等人连忙跟上。 -- 十九岁的沈青梧,被博容强迫着学会了一点看眼色。 她看得出来,张行简是不情愿见她的。 碍于礼数,他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模样。 她在心里道:你不愿见我,与我何干。 -- 益州军此次大胜,朝中大慰。镇西将军是女子一事固然让人不解,但今日到底是除夕祭月,没有人会不识抬举地站出来问。 沈青梧一步步往高台百官列阵中走去。 她听到耳边百官的讨论,一众声音中,有一道声音带着吃惊与颤抖:“青梧?!” 那是她兄长沈琢,他惊讶得连酒樽都握不住,刷地一下站起。旁边有侍卫及时地将沈将军压下去,示意沈将军不要轻举妄动。 张行简垂着眼,亲自倒一杯酒,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也落在杯中清冽的酒液中。 益州军这次惨胜,将士上下都很辛劳。于情于理,这杯酒该敬沈青梧。 沈青梧一步步向上走的时候,听着百官的声音,听他们说“怎会是女子”时,她不怎么爱动的脑子,稍微回想了一些往事—— 博容自然是支持她当女将的,但是博容也告诉她,世间很难接受女子入朝,他们需要徐徐图之。 然而没过多久,沈青梧就被封将军了。 那时博容意外十分,与她开玩笑:“莫非我们阿无出身显贵,在朝中有人保你?” 沈青梧当日没有多想,但是今日看百官们的迷茫,再看张行简的舒静安然,她心里明白是谁在保她顺利当将军了。 她脚步停在了张行简面前。 百官之中,沈家人已经认出了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正是他们家那位二娘。沈家人坐立不安,身上冷汗淋淋,以他们对沈青梧的了解,沈青梧会搞砸一切。 她为何回东京?她是来报复他们的? 因为他们不让她嫁张行简?可是……她不是发过誓了吗? 在张家和沈家即将举办婚礼时,沈青梧回到东京,到底是何心思? 众人心思各异,一片寂静中,张行简眼皮上抬,望向面前的女将军。他代表朝廷,将手中这杯热酒递出: “将军辛苦,请饮此酒。” 灯火辉煌而寂寥。 他稀疏平常地做着该尽的礼数,但是沈青梧目光平平地看他片刻,擦肩而过。 一片诡异的宁静后,张行简听到沈青梧问旁边瑟瑟发抖的内宦:“我坐哪里?” 内宦鼓起勇气:“您还没喝那杯酒呢。” 沈青梧回答:“我听说,一般都是宰相给我这种远道而来的边将递酒的。张月鹿是宰相吗?” 这问题,让百官面面相觑。 背对着他们的张行简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放下了酒樽,温和道:“孔相病了。既然吴将军如此讲礼数,那便等孔相吧。” 他回头看她。 她撩目。 四目相对,四肢百骸间窜上火苗,瞳眸却一黑若崖下深潭,一淡如死水凝冰。 一言不发,沈青梧落座。 杨肃等人心里啧啧称奇,十分敬佩自家将军。他们肃然低头,跟随沈青梧落座。不清楚东京官场内情的他们,含糊地跟着沈青梧,齐齐不向张行简行礼。 殊不知如今朝上,张行简地位近次于孔相罢了。 百官中静得针落可听。 沈家人吓得抖如筛子。 纵是张行简一贯表现得脾气甚好风度极佳,然而沈青梧这么瞧不上他,会不会给沈家惹出大祸? 张行简笑了笑,并不多看她一眼。虽然他此时想到了那年深巷中刺他一刀的沈青梧,脸色有多苍白,眼睛就有多乌黑。 她依然是“与众不同”的沈青梧,却与他何干。 -- 夜宴如常进行。 年少的皇帝被请来入席,只坐了一会儿,就无聊地喊着要姐姐,胡闹着离开了。百官一言难尽,只好干笑。 幸好接下来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夜深宴住,过了子夜,百官打着哈欠,各自回家。 宫灯在雪地蜿蜒如河,张行简披着氅衣,缓缓行在雪中。不远不近,在他前方不到两丈的距离,是沈青梧等人。 沈琢等沈家人追上沈青梧:“青梧,你站住!这是怎么回事……唔。” 他们气急败坏的拉扯,被杨肃等人用刀挡住了。 沈琢怔住,抬起眼,看到那几个面生的武将后,沈青梧平平静静。 沈父尴尬十分,压低声音:“你这几年去了哪里,怎么成了将军?你知不知道我朝是没有女子为官的……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父想来拽她:“快些辞官!为父明日就禀朝廷,说教女不严。” 沈青梧眼皮不抬,顽劣桀骜十年不改。 沈父面有怒色。 沈琢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数年不见的妹妹。 周围人来人往,沈父不想让人看沈家笑话。他眼角余光,更看到了越走越近的张行简。今晚宴席上,沈青梧与张行简的那一出针锋相对,明日不知会被人如何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