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联姻吗?》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师尊,联姻吗? 作者:翻云袖 文案: 认认真真修仙,老老实实做人。 胸无大志的荆淼本想过完平平淡淡清心寡欲的一生。 不料好友红线错绑邪派,师尊情劫耽误入魔,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推上峰主一位,走上人生巅峰。 位高权重责任大,正邪两道肩头扛。 荆淼也只能苦笑问已成邪道头头的师尊一句话: “师尊,联姻吗?” 树大招雷同一世界【没看过树大招雷没关系】 师徒,年上 前期高岭之花后期入魔痴汉攻x正经严肃峰主受2333 轻松向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灵异神怪 甜文 主角:荆淼;谢道 ┃ 配角:古昊然;白栾花;苏卿…… =============== ☆、第1章 楔子 “好孩子,别……别瞧,也别说话……不然,阿爹就要生气了……” 荆淼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见这么一句话后,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眼睛上还压着什么,连睁眼都费力。 风中扑鼻的腥臭,还有震耳欲聋的狼嚎声,此起彼伏,荆淼仔细听了听,只觉毛骨悚然,却不知道到底有几只。 “这里还有个小娃娃,嘿,有趣,真是有趣,刚刚明明全都死透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荆淼只觉得眼前一亮,先是白花花毛茸茸的一片,然后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流在了自己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是眼前巨狼的口水。他脑子倒还清楚了,只是手脚发软,浑身汗毛倒立,直勾勾的对上眼前这匹巨狼双眼,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大概有那么一会儿,荆淼只觉得仿佛经历了千万年一般,突然一道白影将那巨狼掀飞了出去,他急忙矮下身体,把自己藏在了一直护着他的这个男人怀里。 这会儿太过紧急,他倒也没想着自己一个成年男人怎么正好藏匿起来。 而后只听见几声金戈之鸣,一声惨烈狼嚎贯彻云霄之后,突然之前的那个声音奄奄一息的出现了:“霰霜,咱俩好歹是同族,你竟然帮着这些修仙的臭道士!” “我不是帮他们。”又一个决然不同的冷酷男音答道,“我只是清理门户,从你咬死小雪儿开始,咱们就不是同族了,万妖谷也决然容不下你这种畜生!” 一声惨烈哀嚎后,大地似乎都是一震。 这时突兀插入一个女声来:“狼妖,其实你们同族反目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干系,但千不该,万不该,竟来我门下伤及无辜,你若将它交我,一切好说,你若不肯,我们少不得打过一场。” “不必,你可以砍了它的头去,但牙与身体得留给我带回族里。”那冷酷的男音说道,“我不为难你,也请不要为难我。” “这……师哥,你说怎么办。”女声道。 “不妨事,就按他说得做。” 荆淼心跳的厉害,不知是不是害怕,他这会儿觉得身上冷得可怕,心口忽就痛得难以忍受了起来,便忍不住推了推身上的那个人,自然推不动,但眼睛却睁开了,从一片昏昏暗暗之中透出一点光明来。 “啊!师哥,这儿有个孩子!” 女声惊叫道,荆淼只觉得一下子拨云见日,他茫茫然的被一名女子扶起,坐定之后,猝不及防的看见了遍地尸体,奇异的是,他既不觉得恶心,也没有晕厥,大概是还没回过神来。 然后一转头,便看见倒在他身旁的一个中年男性,衣裳被暗色的血染透了,手已然僵硬,做出捂眼与怀抱的姿势来。 荆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难怪他觉得冷,他身上的粗衣吃饱了血水,活像是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阿爹……” 荆淼心头痛的厉害,无意识的喃喃了两声,随即痛昏了过去。 ☆、第一章 荆淼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很多很多尸体,梦见了穿着古装的男女…… 然后荆淼从噩梦里醒了过来,但坐起身的速度过猛,叫他一下子感到眩晕。本还站在窗边聊天的一男一女见他一醒,便立刻走了过来。女子坐在了床边,她有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颇为明显的婴儿肥,像只雪白羊儿般可爱,说话也清清甜甜的:“小娃娃,你还好吗?” “这是真的……” 荆淼看着女子,略过那甜美的样貌,凝视着她的发髻,看着她穿戴着的繁复首饰,还有那一身漂亮的衣袍短打,失魂落魄的说道。 这儿不是他的世界。 女子只以为荆淼在说灭村的事儿,便有些不忍道:“你随姐姐上山好不好?”她歪过头想了想,又再说道,“姐姐住在天鉴宗上,那儿可美了,你随姐姐一起去那儿住吧。” 她心肠慈悲,可怜这七岁稚童惨遭如此大变,便有心想照顾他,纵然只是在天鉴宗里当个外门弟子,但平日只稍多加照拂,岂不胜过在人间做个孤儿乞丐千百倍。 荆淼到底不是一个七岁的娃娃,他虽依旧心绪难平,但到底死的人与他无关,唯一深受震撼的,恐怕也只有这具身体的父亲弥留之时的保护。他摸了摸脖子上沾着血迹的月牙项链,心道既然事已如此,撒泼抓狂也无济于事,总该找个落脚点,便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我……我叫荆淼。”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稚嫩尖锐的声音让荆淼稍有不适,好在他很快就习惯了。 “姐姐叫秦楼月。”秦楼月见荆淼肯说话了,当即笑逐颜开,然后站起来去拿了桌子上的衣服放在荆淼身边,“你将衣服换了吧,咱们等会就启程。” 等荆淼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秦楼月揽着他小小的肩膀出了小木屋,屋外已然收拾干净了,荆淼轻轻道:“秦姐姐,我……我阿爹他……”他声音不是十分响,说来也不大自在,但到底是自己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而死。 “我与师哥将他们埋了,都……都埋了。”秦楼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小淼,你想去看看吗?” “想。”荆淼点了点头。 百余座新坟立起,竖着空牌,系着色泽不同的衣服碎片,均沾着血,秦楼月带着荆淼走了两步,指着一个小坟包道:“在这里……” 荆淼仔细看了看那座坟,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歪歪扭扭的在那木牌上刻上“荆淼之父”,而尔后抓过一把新土,用换衣时特意留下的一片碎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塞进怀中。 “秦姐姐,我好了。”荆淼轻声道,他刚说完,冷不丁心头剧痛了起来,便忍不住扭住胸口衣襟,疼白了脸,“秦……秦姐姐,我胸口痛得厉害。” 秦楼月不明所以,只当荆淼小小年纪遭逢大变,不知该如何表达伤心难过,便从怀中摸出几粒甘甜的健体丹哄荆淼,柔声道:“姐姐这里有药丸,甜甜的,小淼乖,吃了就不疼了。” 荆淼自然乖乖吃了,丹药入口这苦楚便缓解了许多,他只当是什么仙家丹药,心口既然不痛,自然是有效的,便也不再说话了。 秦楼月见他沉默不由略有伤感,只揽着荆淼往外走,三人走至村外,一片叶舟飘零而落,舟头似叶梗,一名年轻道士踩在上头,长着张桃花泛滥的狐狸脸,朗声道:“上船!” 秦楼月提着荆淼轻身一跃,飘飘摇摇便上了叶舟,叶舟外头看着不大,里头却是不小,藏着十几个孩子,小至不过五六岁,大至已有十二,秦楼月将荆淼往孩子堆里一放,便自行与她那师哥到舟前头去了。 孩子们吵吵嚷嚷,荆淼却就地一滚,寻了个僻静角落呆着。 “什么情况?”段春浮摸了摸下巴,挨到风静聆身旁问道,“你们新提上来的这小娃娃好像资质不大过关啊。” 秦楼月摇了摇头道:“全村只剩下他了。” 段春浮略微沉吟了一下,玩世不恭的笑脸慢慢平静了下来,叹道:“是我们来晚了。” “可惜了……”风静聆淡淡道,扫过默不作声的荆淼一眼,“这般心性。” 秦楼月微微一叹,段春浮摇摇头长吁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啊。” 三人唏嘘了一番,然而如他们这般踏上仙途之人,生老病死、人世别离都是寻常,便也只是可怜几句,没有下文了。 与寻常宗门不同,天鉴宗因炼器闻名,盘山而建,主殿上至云霄,下达地火,分剑术器三宗。器宗地势最低,绕一柄巨剑为峰,汲取地火引为炉火,其余弟子则因术法剑道不同,依次随师父门下。 天鉴宗共有五座大峰,其下又衍十二小峰,绕主殿形成一个半圆,通常有什么大事,可方便赶往大殿之中。 等秦楼月一行人到时,殿内已经满了大半,荆淼等人随舟直上云霄,行路虽快,但见云中虹彩,飞流银瀑,竟是美不胜收。偶有仙鹤展翅飞过,落在叶舟之上,也不怕人,黑溜溜的小眼珠打量着众人,低头梳理白羽,待休息够了,便再离开。 一众孩童纵有商贾或是官家出身,再是见过些世面,却哪里遇过这般仙境,不由都心醉神迷的趴在舟边大声赞叹。荆淼呆坐了一会儿,终是耐不住,也与那些孩子挤作一起,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叶舟拨开雾凇云海,落在大门口,便再不得逼近了,风静聆一路教导他们到了地方后该如何行动,秦楼月却凑过来偷偷与荆淼说道:“我原本该先安置你,但现在来不及了,等会你跪在殿外头,待峰主们选罢徒弟,我与师父说些好话,若是可以,将你打发来我这儿做个童子,不然,当静聆师哥的剑侍也好。” 其实荆淼看了一路,心中不免生出无限遐想与期盼来,但听秦楼月这么一说,浑身热血便冷了下去,好在他终究已是个到了年纪的男人,虽觉得失望,却也不至于太过失态,便只道:“我都听秦姐姐的。” “好孩子。”秦楼月摸了摸他的头,微微一叹,无限惋惜道。 荆淼排在最后,孩子们排长了队,跟紧了风静聆,走过长长的大路,步过雪白的高阶,努力仰起脖子,看见了牌匾上书“昀庚”二字。 殿内已然跪着不少人,荆淼站定在殿外,见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到殿内去,他孤零零一人站在外面,只觉得心中又惊又怒,又悲又苦。 只不过是这么一条门槛,迈一步便能过去的距离,却叫他与仙缘擦肩而过。 若起初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倒也没什么干系,偏生给了他希望,却又硬生生夺去了。 秦楼月见他沉默不语,只当是乖巧懂事,不由更是心生怜爱,便忍不住顿了顿,悄悄与他说道:“你莫怕,很快的。” 荆淼心中自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便双膝曲下,老老实实跪在外头。 日后登天也罢,平庸也罢,今日之选绝不会断定他一生的命运! ☆、第二章 殿内黑压压的一片,孩童们静静跪着,也并不吵嚷,荆淼跪在外头,稍有些距离,便小心抬起头去看了一眼,只见殿内站着十余个年轻弟子,以坐下的五人为首,那五人衣着打扮各有不同,因隔着太远,也瞧得不甚清楚,只是左右各坐着两人,还有一人雪白长须,坐在当中。 约莫这就是掌门与那五位峰主了。 第2节 五位? 荆淼一怔,又瞧了瞧,发觉殿内只坐着四位峰主,还有一位竟不知去向,不过这与他也无什么干系,只满足了好奇心,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与荆淼的无人问津相比,殿内倒是热闹了许多,掌门与这几位大峰主已许久不收徒了,这次收徒的是二代弟子,即是风静聆等人,秦楼月与段春浮虽也是二代弟子,然而他们两人是因天赋出挑得了青眼,入门较晚,还没有授徒的资格。 这时殿内孩童已去了大半,各有归属,秦楼月站在一名白衣女子身边,目光不时投向荆淼,神色轻松之余还隐隐带了些笑意,想来已是为荆淼做了个极为恰当的安排。 只是荆淼垂着头,没能看见。 不知为何,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荆淼研究着主殿地砖的符文,揣测着代表什么意思,其实他连五行咒文都不知道,更别提能看出什么门道了,只不过是这修仙之所连只蚂蚁也没有,实在是穷极无聊了。 荆淼还没来得及奇怪怎么没了声响,忽就被提了起来,抓他的人手劲儿使得正好,他虽然被提在空中,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懵然的适应着忽然宽阔了许多的视线。 “就是他?” 提着他的那男人淡淡说道,殿内鸦雀无声,荆淼正对大殿,他这会儿倒是看清楚那四位峰主的模样了,靠左的两位是一名美貌的白衣女子与长髯大汉,皆目瞪口呆的看了过来;靠右的两位一人模样如稚童,一人则高高瘦瘦,仙风道骨,神色还算镇定。 掌门坐在当中,乐呵呵的抚了把长须,和蔼笑道:“若师弟觉得此子与你有缘,自无不可。” 师弟?! 荆淼只觉得自己被提着转了半圈,然后放了下来,他仰起头去看这个不知名的男人,许是阳光太炙烈,又或是馅饼砸得太狠,他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他还是将对方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乃紫云峰峰主谢道,你愿意拜入我门下吗?” “愿意!” 荆淼脑袋发晕的厉害,欣喜若狂,忍不住大声喊出来。他觉得自己大概花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因而喊得震耳欲聋,生怕谢道听不清楚。 显然谢道听清楚了,而且听得不是一般的一清二楚,全殿自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没有一个人笑话他。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正好相反的是,这是一件足以令人艳羡无比的事。 除了年岁太小还一窍不通的,几乎所有的孩童都对荆淼流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谢道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没配什么饰品,全身素净整洁无比,见荆淼应了,便伸手去够他的手。荆淼下意识收了下手,他之前刚捏过土,不要说手上,身上也有些脏兮兮的,便有些讪讪的,怕玷污了仙人般的谢道,只小声道:“我手上有些脏。” 谢道听了,微微一扬眉,将荆淼的小手握住了,淡淡道:“你是我的徒弟,没人敢嫌你脏。” 来得最晚的是谢道,走得最早的还是谢道,却无人置喙,他牵着荆淼,捏了个剑诀唤出一柄如光如水的长剑来,荆淼只觉得身子一轻,不觉飘落在了剑身之上。谢道宽袖微扬,毫不避讳的将满身尘土的荆淼揽入怀中,破空而去。 荆淼下意识搂住了谢道的腰,恍如在梦中一般,就在方才,他脑中还在一遍又一遍的想着自己往后的生活,眨眼之间他便成了紫云峰峰主的弟子。 那本在他心中燃尽的火焰,似乎又悄无声息的死灰复燃了起来。 谢道的紫云峰居于东位,途中正好经过一处百花盛放的悬空山峰,荆淼从谢道袖边窥探了一眼,只见底下峰峦层叠,被几个小峰簇拥着。而紫云峰则截然不同,地势广阔,古朴无华,只是一片青山绿意,底下并无任何峰峦拥簇,倒像是个世外桃源,水源处搭建着几间屋子。 谢道停在了边上。 “师尊。”荆淼小心翼翼的下了剑,不经意往云下瞄去一眼,收回目光来踩实了地时仍有些眩晕与心惊肉跳,便又往里走了几步,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道,“不知师兄师姐在何处?” “你是我第一个弟子。”谢道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手最终落在他肩上,平静道,“我平日自有闭关的所在,你莫要跑出紫云峰去就成,明日会有弟子送来每月用度,你看着用吧。” 还是首徒…… 荆淼下意识咬住了自己口腔里的肉,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便点了点头道:“徒弟记下了。” 之后谢道便带荆淼去了住所,诸峰当初修建都是统一的房屋,后来按各大峰主的性子习惯与爱好有所修改,谢道生性寡淡,清风明月,一方顽石便能修炼,便对这些俗物并不上心,是以与原来一模一样。虽没什么特色,但许多事物却是一应俱全。 这屋子修得倒也气派,进门便是厅堂,宽敞明亮,正对面摆着一把主椅,两侧各摆着七把椅子,地上铺着一条厚厚的绒毯,已是积灰不少。长脚小几上摆着两个大肚花瓶,已经干了,枯干的荷花萎缩在里头,内壁还沾着些黑色的淤泥。 往左隔开一条长道与花厅便是厨房,累着小山高的柴火,底下的微微有些发潮,但总体来讲倒算崭新,锅碗瓢盆也都齐全。至于一些瓜果蔬菜与调料也都摆的齐全,具都封了冰,并未腐烂,只有水缸是空的,旁边搁着两三个木桶。 谢道拍了拍水缸,似乎对此陈旧无人居住的模样并无什么想法,只淡淡道:“峰上自有水源,是以外物虽有外门弟子送来,但打水却要你自己亲力亲为。” 荆淼一一听着,点头称是,随着谢道去向水潭处,与其说是潭水,倒不如说是一条天然的小瀑布,自云雾层掩的高空静静流下,积攒了一池清水,水极是清净透彻。 谢道见他观望,只当他心中好奇,便指着那条瀑布道:“水由云露积攒,下有孔洞,每日更迭,你来门派时应看见虹彩飞瀑,便是由此而出,每座山峰都有一条,如此落下,汇流入海,再重聚为云,是为活水,所以不必担心不干净。” 说罢,谢道便弯下腰拂水洗了洗手,他双手洁白似玉,皓如白雪,只有指间掌心露出几个并不明显的薄茧。荆淼看得有些入神,连被谢道抓住手也没反应过来,谢道帮荆淼洗净了手,又捧起一些水泼在他脸上,用干净的衣袖帮着擦净了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叫他挺胸抬头起来。 “你身体不好,心肺极弱,天赋与根骨具是不佳。”谢道从荆淼身上收回手来,他方才已经摸到骨头,心中准数便十有*,自顾平平淡淡的说道。 他素来实话实说,并不知这样说话会给他人什么感受,只当自己是叙述常理。 却不料荆淼如遭雷击,他颤了颤嘴唇,只觉得满口苦涩,当是谢道要他知难而退。他方才从悲转喜,如今又是大悲,情绪起伏之下不免又觉胸口闷痛起来,只是不愿被谢道看作是装可怜,便强行忍住,低声道:“师……师尊?” 他想,既然谢道与他说这些话,已然是表明一个态度了。 哪知谢道却又说道:“你这身骨,若贸然练剑定然不成气候,要你炼器,你也熬不住,倒不如修行内气,学些简单术法,待基础扎实了,再学其他不迟。我虽对术法不甚精通,但教你却是不难,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为你铸一柄剑,你就可以学剑了。” 荆淼乍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谢道神态自若,显然不是戏弄他,不由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胸口疼痛仿佛都缓解了些许,热泪便含在眼中滚来滚去,低低说道:“师……师尊,你待我真好。” 他这句话,已然说的是真心实意了,几乎就要立刻洒下泪来了。 “你是我的徒弟,又不是什么外人。”谢道理所当然道,“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是绝不准哭的,这点小恩小惠便叫你动容了,日后漫漫仙途何等诱惑,你怎么走?” 荆淼便擦去眼泪,低声道:“师尊说得是。” 谢道见他模样可怜,自觉说话许是太重了,便又婉言解释道:“我师尊以前,也是这么教训师兄的。” 这句话听了好一会儿才叫荆淼听明白,不由破涕为笑。 ☆、第三章 天色稍晚些时,谢道传了荆淼几句心法口诀,教他如何运气养息,又要他绝不能偷懒,称是几日后自会来检查他的功课。 谢道从未授徒过,也不知教徒弟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他少年天纵奇才,师父领入门后,鲜少有阻碍,因而也如他师父教他那样教徒弟。荆淼自无不应,谢道很快便走了,留他一人呆在紫云峰上修炼。 寻常百姓尚知有仙者,得此缘分,虽觉激动,却不至于如荆淼这般如梦似幻,欣喜难掩。他反复默念了几次口诀,待到不觉生涩了,才慢慢修炼起来,修炼倒也不像小说里的那么晦涩跟艰难,只是待他回过来神时已是深夜,正巧见得云雾重重,孕出淡淡紫气,艳而不妖,拢于月下,凝于水上,心道这约莫就是峰名的来源了。 他一个人坐着看了会儿月亮,兴奋尚未冷却,但无人分享又觉孤寂,便折返回去,到了他自己的屋里。 前厅一过就是后亭,后亭出了拱门便是一排住房,谢道要他随意挑一间,如果不知该如何抉择,每间屋子一一睡过来也无所谓。 荆淼自然不至于那么夸张,只挑了件左手最前的屋子,因为唯有这间屋子的景色还算不差。他寻了扫帚畚箕,将整个屋子简单打扫了下,又用木桶提了清水,找了白布将桌椅床榻擦了一番,见好好一块白布彻底乌漆墨黑的了,荆淼干脆丢了。 打扫一事做来枯燥无趣,好不容易整理好了,荆淼不由松了口气。他这会儿还没有可以更换的新衣服,便只是简单用冷水擦洗了下,乖乖坐在床上,被褥洁白如新,荆淼怕弄脏了,就将它叠在床脚,打算明日晒晒太阳。 这会儿月上中天了,荆淼打扫时推了窗户去味,月光偷跑进来,照得满堂明亮。荆淼四处看了看,将一张长长的小方桌推到墙边,把藏在怀里的那包坟土取出来放在了桌上,他本想给这具身体的生父立个牌位,但现在暂时无能为力,便只祭拜坟土一二。 其实荆淼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不到一日,他还记得狼口腥臭,还记得那个男人护着他到几乎紧张的地步,还记得秦楼月的笑容…… 他呆呆坐了一会儿,胸口却又隐隐痛了起来,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急忙屏息静气,坐回床榻之上打坐养息起来。 等心口痛楚缓解了,荆淼就着姿势倒了下去,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在眼皮子底下转了转,终是没能入梦。 这一日实在过得过于多彩了,荆淼翻过身想了想,慢慢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于现代虽算不上事业有成,但好歹也算生活稳定,忽然就来到这么一个陆离光怪的世界,还险些葬身狼腹。尤其是这具身体恐怕还患有心疾,倒不说样貌身材,怎么讲好歹他自己也是健健康康的…… 不过…… 荆淼微微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自己原来那具身体恐怕已经不成样子了,毕竟当时那场车祸实在太过惨烈了。 他打小没有父母,跟爷爷奶奶一块儿长大,但两位老人家只努力看着他成年后没有多久就离世了。荆淼之后半工半读,上完大学,倒对人世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留恋与追求,偶尔遗憾的,大概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不知为何,现在换了另一个世界,反而却又怀念起地球来了。 荆淼翻来覆去过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睡了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荆淼就起来了,他昨夜没有关窗,今天一起身,就看见窗外灰蒙蒙的,显然时辰还早,便盘坐起来练气。今日胸口没有再闷痛,荆淼舒缓了些,打坐完之后便打算四下看看紫云峰是个什么模样。 “天朗兮气清,三光兮洞明。玄云映紫盖,玉宝生五芝……” 不待荆淼走出多远,风中有人哼着歌,于晨雾之中行来,对方双目朗朗,倒比荆淼这个凡胎肉眼看得清楚太多。 “小淼!” 秦楼月甜润的嗓音自远处响起,荆淼本一无所觉,听见呼唤便转过头去,见秦楼月一脸笑意,不由也面露喜色,问道:“秦姐姐,你怎么来了?你来看我吗?我一切都好。” “我今日替了一个外门弟子的活,替你来送这月的物资。”秦楼月微微笑道,“咱们进去聊吧。” 荆淼自也没有别话,只与秦楼月一起进了屋,秦楼月帮他打理了一二,换下了那些陈旧的蔬果与调料,与他说道:“其实我与谢师伯并不相熟,但我师尊说,他为人生性寡淡,又是第一次收徒,恐对你有照顾不及之处,你若有什么不明,尽管来百花峰找我便是,我就住在邻近,师伯不喜他人长时间逗留在峰上,我也不能停留很久,总之你要记得常来找我玩啊。” “小淼会的。”荆淼颔首道。 秦楼月不敢久待,只是又叮嘱了荆淼两句,便离开了。 这一月的物资里还有几套衣服,以荆淼的身形裁量,不大不小,虽不算十分合身,却也差不到哪里去。荆淼便去拿了木桶打水来烧,然而他实在太过年幼了,一桶满满的水桶被他双手抓着仍是不稳,跌跌撞撞晃了许久,桶中清水几乎都洒出去了大半。 荆淼如此来回奔波了一整日,终于得以烧上水好好洗个澡。 他这一日整合下来,便是什么都没有做了,好在如今有了盼头,并不以为意,只想着身体孱弱,以后如何能学得好法术剑道,便也一日日咬牙挺了下来。心疾偶尔也有发作,但吐纳之后总是好上许多,然而顽疾难以根除,荆淼有时也觉应当与谢道提一提。 不过他与谢道总是聚少离多,若谢道偶然出现,问清楚修道上的疑惑不解已然耗去荆淼所有的时间,心疾一事便时常被抛诸脑后,因此搁置了下来。 这些时日里,荆淼也慢慢学会自己打水烧饭,柴火倒是不劳他忙活,每月送来的柴火都用不完,他活得也越发像是这个尘世间的人,而不是一个外来的与此地毫无关联的某某某。 除去日常修行与吃住,他偶尔也会出门去见见秦楼月与风静聆,最后不知为何,反倒与段春浮关系好了起来。 山中不知岁月,他虽时常觉得寂寞,却并不孤独。 ☆、第四章 春去秋来又是几载,荆淼也长高了许多,脱去稚童模样,眉目中隐约显露出少年的英气来了,只是心疾日久,面上便笼着一层郁郁之色。 谢道生平第一次收徒,他自己天资虽说聪颖,却并未对荆淼多么苛刻,即便荆淼数年才练至筑基,他也不觉有些什么。起初谢道也疑心是荆淼偷懒耍滑,但见他每日刻苦勤奋,仍是不得要领,便也散去那些争强好胜心思,只觉着到底是自己的徒弟,即便一生碌碌无为,到底也是有自己护着的。 那成不成才,是不是大器,便不那么重要了。 荆淼自知资质平平,与他同期入门的三代弟子不少都已早早跨越筑基,他却刚从练气爬上筑基。他虽也怨恨过上苍,后来便也豁达想通了,这尘世给予他与收走的皆是不少,何必怨天尤人,他虽依旧恐惧那日险些命丧狼口的危险,然而资质天生,也实在强求不来,更何况,他如今这样已经远胜过往许多了。 若生活教会了荆淼什么,那大约便是知足常乐。 更何况这些年岁以来,他与谢道虽不常见,却也逐渐发现自己这位师尊并非想象那般高高在上,反倒是不谙世事的很。 这一日又到谢道检查功课,荆淼不比他人聪明,却胜在刻苦,虽没甚么进度,但在精纯熟练方面,却鲜有人胜得过他。谢道如往常一般认真校验过后,便开始于荆淼讲解何处不对,又或是教他一些新招。 这次讲解的有些漫长,谢道偶然会去旁近的湖水之中捧水解渴,荆淼瞧见了,只觉谢道体态风流,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显得极是好看,不由看得呆愣。但是这么一来一往,时辰便拖久了,待结束之时,夕日西沉,是该吃晚饭了。 荆淼犹豫一二,见谢道转身便要离开,急忙出声道:“师尊!要不要留下来用饭……” 谢道在他出声时便转过头来看他,神色淡淡的,却叫荆淼不敢直视,声音渐低了下去。 不知是荆淼等待的太过煎熬,还是真得过了许久,谢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自无不可。” 平日里自然是自己想吃什么便随意做些,但这次难得与谢道一起,荆淼花出了十二分的功夫,淘米洗菜,生怕谢道等得不耐烦,便做了自己最拿手也最快捷的四菜一汤,给谢道盛满了饭,摆上筷勺与空汤碗,略带期待的看着他。 第3节 也许是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荆淼总觉得在谢道面前,自己仿佛还是许多年前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 谢道看了看荆淼,又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头,不那么确定的摸起了筷子。 荆淼的面容微微僵住了,因为谢道拿筷子的模样简直就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幼童,甚至有些掌控不好,他用拳头握着筷子,戳了戳米饭,似乎又觉得不对,看了看荆淼拿筷的方式,学了起来,只是一使劲儿,筷子就断开了。 “师尊……不会使筷子吗?”荆淼没料到谢道会在筷子上头出丑,不由又觉好笑,又是尴尬道。 “嗯。”谢道倒是不以为意,他好奇的摆弄着断裂的筷子,落落大方道,“许多年前的俗家事物了,我五谷早辟,偶尔只以山泉止渴,实在不明白这该怎么用。” 他看起来这般坦然沉静,倒叫荆淼的笑意讪讪收了回来,满腔心思又化作了惭愧与羡慕。 荆淼端着碗,略有些战战兢兢的说道:“那师尊便用羹勺吧,也方便些。” 好在谢道勺子总算使得来,虽也有些僵硬,但比筷子好多了,不知是限于工具还是如何,谢道只每样菜尝了些许,汤也只喝了半碗,倒是将饭吃光了。他拿勺子的模样也有些稚嫩,但并不可笑,荆淼不时偷偷从饭碗里抬头看谢道反应,反倒是没吃多少。 “不合师尊胃口吗?”荆淼捧着半碗饭,看着一脸平静的谢道,又是紧张又是惶恐。 “尚可。”谢道淡淡道,“只是我口味平淡,吃什么都是一样。” 荆淼不由便想:吃什么都一样,那人生还有什么活头。他倒不讲究什么口腹之欲,也非是什么老饕,然而美食总是令人心怡的,吃什么都一样,那不是苦也苦死了。 不过看看谢道的模样,却又什么都像是正常了起来,他本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会儿月亮已经出来了,洒落一地银光,峰间起了淡淡的紫雾,谢道看了看外头,任由荆淼收拾碗筷,忽然道:“我瞧你的身子骨已经好上一些了。” 荆淼听出言下之意,不由心中一喜,急忙加快了手脚将那一累的碗筷放进厨房去,洗净了手,赶出来站在谢道身旁。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以往的人生都活不见了,拙嘴笨舌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怕应声显得太过急进,不应又显得过分木讷,喏喏的没了声响。 好在谢道也不以为意,他伸手虚空一抚,一口长剑便慢慢浮现了出来,与荆淼曾经踩过的那把不同,这口长剑要轻巧清灵许多,秀美的像是女子佩剑。只不过荆淼看了又看,竟发现这柄剑是没有刃的。 “你性情沉稳,然而终究资质不足,这柄剑属水,名唤绵缠,是我初涉炼器时铸的第一把剑,你且用着,日后我再看你的习惯,为你铸一把趁手的。” 荆淼恭恭敬敬的应了,谢道便伸手握住了那柄剑,又转过身来与他说道:“其实咱们宗门内没有什么太多规矩,你若有其他趁手的兵器,也使得。” “徒儿没有。”荆淼道。 谢道便点了点头,很是平静的说道:“那你一点基础也是没有了。” “徒儿没有。”荆淼又道。 “这也很好。”谢道淡淡道,“只是你今日便只能学个花招了。”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也不为此感到失望或是不悦,只是走远了些,叫荆淼站着别动,便开始练起剑招来。起初只是一些极为普通的挑刺劈撩,谢道一身大袖宽袍,行动举止之间,竟毫无异样,于月下授招,反倒似是仙人舞剑。 后来剑招便变化纷乱了起来,霜锋刃雪,灵似飞凤,矫若游龙,既有洒脱矫健之美,亦有飘逸俊灵之秀。 荆淼起初还能记下一招半式,到后头便是满目眼花缭乱,不由看得痴迷了起来。 谢道是何时收剑回来,也自浑然不觉。 ☆、第五章 “你记下了吗?” 谢道问道。 荆淼这才回过神来,不觉得有些羞愧,便垂下头去,低声回道:“徒弟一招也没有记下。”他心中惭愧,面上神态自然不觉流露出来,谢道看了也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本也就不甚聪明,为师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了。”谢道安慰他道,“不必失落。” 荆淼听了,不由哭笑不得,可见谢道满面宽慰之色,并非存心戏弄,便又是低落又是想笑,半晌才道:“徒儿明白。” 说罢,谢道便将那柄绵缠递给了荆淼,荆淼自己劈砍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师尊,我有一个问题很想问问你。” 谢道站着瞧他,只道:“你问就是了。” “我以前……听村里人说,修仙到了极致,能撕裂苍穹,破开时间,是……是真的吗?”这话自然不可能是荆淼从未见过面的村人说的,而是他看网络小说得来的一些疑虑,“我,我不是好高骛远,只是心里好奇。” “世人所言多爱夸张,师兄果然没骗我。”谢道微微皱起眉来,也没嘲笑荆淼的想法,还歪过头很认真的想了想,又道:“我只知自己至多可以做到移山填海,但还未知有谁能倒转日月,不过,别人做不到不意味你也做不到,你若是想,说不准以后有朝一日就能做到呢。” 荆淼不由叹了口气,手上招式未停,便有些沮丧道:“师尊尚且做不到,我如何做得到呢。” 谢道不由奇怪道:“何以如此妄自菲薄,我筷勺使得还不及你好。” 师尊你说的好有道理…… “这如何能一概而论呢。”荆淼不由笑道。 “为何不能一概而论,是便是,不及便是不及。”谢道微微摇头道,“若论剑术,师兄怕是百年也不及我,但相较人情世故,我千万个却也及不上他。你纵然有些短处,却也总有长处远胜他人的,故此,切不可轻言放弃。” 荆淼喝了一口心灵鸡汤,知谢道字字珠玑,皆是真心实意,不由十分感动,然而还是不知道筷勺这方面胜过一个不知人间烟火的仙人算是什么长处。 此夜之后,谢道便又再没了消息,荆淼掐算时间,下次相见,大概又在月末了。 段春浮这些年与荆淼混熟了许多,便夹在谢道不在紫云峰的这些时日,偷偷跑上紫云峰来找荆淼玩。他入门稍晚,年纪也略小些,夹在中间甚是尴尬,秦楼月住在百花峰上,虽与他同龄,介于男女有别,却并不能时常往来。 其实荆淼年岁也小,然而他生性老成持重,虽乏味了些,却胜在身份恰好,段春浮也只好委屈委屈,与他这么一个小老头一起玩耍。 “小轻浮,你今日又来作甚?” 荆淼细细用白帕擦绵缠,坐在老树底下,长剑搁在膝头,抬头觑了一眼带着食盒跑来的段春浮。 段春浮贪杯好色不恋色,为人嬉笑风流不下流,却是端端正正的君子,吃穿讲究,用度雅致。 “小猫儿。”段春浮铺上锦缎,垫好软席,食盒一一摆开,春茶一盏倒入杯中,轻快利落的打开了一把纸扇,半掩面道,“哥哥今日得了些小道消息,与你跟谢师伯有关的,你听是不听?” “你要说便说。”荆淼细细擦过绵缠的累累伤处,以指腹描绘那当中斑驳细纹,“总归就算我不听,你也是非要说出来不可的。” “哎!”段春浮轻轻摇了摇扇子,狐狸笑脸掩在扇后,“讲话讲三分,留人留情面,说话这么直白,会讨人不喜欢的。来来,为了缓和一下这样尴尬的气氛,我们先吃茶。” 荆淼取过茶水啜饮了一口,想了想这些年月,他耐性能被锻炼的如此之好,约莫大半都是要感谢段春浮。 “说来你这家伙运气真是好的可以上天,谢师伯他找你那会,实在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段春浮奸猾笑道,“掌门并着四位峰主非要他寻个孩子收入门下,他当时来迟了,以为你是被选出来的那个,便将你带走了。” “原来如此。”荆淼淡淡道,“然后呢?” 段春浮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今日听见师姐妹在谈话本,说是有个权贵公子被逼婚得狠了,家中寻了数名绝色美人等着挑选,没想到那公子谁也瞧不上,娶了个相貌平平的小丫鬟当夫人!” 荆淼的手一顿,只冷冷的瞧着段春浮,段春浮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会,见荆淼仍是看着他,笑声戛然而止,讪讪的挂在脸上。 这就很尴尬了! “很好笑吗?”荆淼问道。 “不好笑。”段春浮怂了。 荆淼见他服软,便不再说话了,段春浮一人没滋没味的喝了会茶,叹气道:“小猫儿,你就不能跟我说说话吗?你瞧我连这么有趣的段子都与你说了,你就不能对我宽容一些吗?” 听了这话,荆淼不由微微一怔,故作吃惊道:“师尊,你怎么来了!” “小猫儿后会有期再也不见!!!” 余音尤还留在空中,段春浮与他的食盒软垫已经没了踪影,纵是见惯了,荆淼还是不由为这样的速度吃上一惊。其实这把戏他与段春浮已经玩过多次了,段春浮每次都会中招,按他的话来讲就是:宁肯丢脸,不敢丢命。 荆淼不由摇头笑了笑,自觉能省下一个安静的下午,不料……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谢道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高高大大的阴影落下,荆淼看着那抹再熟悉不过的云纹蓝袍,一下子僵住了。 夭寿,段春浮居然说中了! ☆、第六章 “师尊怎么来了?” 荆淼赶忙站起来,恭敬低头道,“徒儿方才是在与段师兄玩笑呢。” “哦。”谢道也并未追究,他性情豁达淡漠,许多时候并不刻意追根究底,既然荆淼说了,就当是如此了。谢道高瘦,站在荆淼这个少年面前,自有说不出的高大,便伸手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淡淡道:“你心肺实在过于虚弱,我于医术并无认知,不过还认得几味温养药草。” 谢道从袖中取出一株夜霜草,他五指如葱,拈着碧翠药草,显得格外好看,“你服了吧。” 荆淼看了看,只有一株,想来煮是不可能了,便从谢道手中取过夜霜草塞进嘴里,夜霜草性寒,入口便化,苦不苦,甘不甘,吞下去只觉浑身发凉,像是从雪水里打滚而出一样。 然而不时隐隐作痛的心肺,不知是否是错觉,确实缓和了些许。 谢道只是站着静静观望,他看了看荆淼眉毛乌睫上均挂满了寒霜,这才伸出手去,按在荆淼肩头传入灵力。荆淼只觉一股浩然灵力自左肩导入身体,所过之处具是暖洋洋的,与其相比,他自己修炼数年的那些灵气,倒比针尖还细。 他们师徒之间平日虽不怎么多见往来,感情倒是不差,只是谢道修道多年,早就修得面冷心淡,加之不谙世事,对俗事多有不解。段春浮就曾与荆淼提过,整座紫云峰只丢他一个小小孩童自己生活,平日烧饭挑水也就罢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未免也过于艰难了些。 那会儿荆淼还要踩在椅子上用两只手拿着菜刀切菜,听了便微微一笑,他到底里头是个成年人,一个人过惯了,并不以为苦,自然也不像是寻常孩子一般,寂寞便要哭,艰难便觉气馁。而谢道自己小时未曾叫人照顾,加上他生性勤奋,俗事全然不懂,只当全天下的孩子都如自己或是荆淼一般,能够自食其力,未免于这一部分就疏于照顾了。 好在荆淼也不愿被人当做稚童哄劝疼宠,谢道如此教法,反倒令他更觉尊重敬爱。 段春浮也只能叹他们师徒俩都是怪胎,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是谢道第一次收徒,其余四峰峰主与掌门自然也多有关注,必要时为谢道好好照顾徒弟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没料到荆淼这般自强自立,虽然资质不佳,品性却是出挑,真是什么师父收了个什么徒弟。 天资过人却不谙世事的谢道配个资质不佳却寡言自立的荆淼,方方面面倒也也算是绝配了,掌门等人见他们相处良好,便也就不再多管了。 到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还是能帮上些忙的。 “劳烦师尊挂心了。”荆淼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没将心疾说出,却未料谢道待他这般上心,这许多年来,哪有人如谢道这般真正毫无算计的真心相待,不由感动十分,他还记得谢道当年的话,便不敢致谢,只是低声道,“想来花了师尊许多功夫了。” 谢道贯来的实话实说,便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不少功夫。” 荆淼听了,知谢道只是天性如此,并非是刻意说出,仍是忍不住愧疚道:“都是徒儿……” “栾花这些年不见,实在是愈发多话了。”谢道又道。 白栾花是百花峰的峰主,也是谢道的师妹,秦楼月的师父,那日选徒之时的白衣女子。她生性慈爱宽和,宅心仁厚,喜爱花草,后来学了医道,便植起了药草园。 “这夜霜草莫非……”荆淼稍一思索,只当是白栾花指点谢道去了什么崇山峻岭或是险恶泽地。 “是啊。”谢道点了点头,“我起初去问她,她任我自去取,她那百草园里太过繁杂,所以……” “所以?” “我拔错了。”谢道简洁道,“翻坏了她大半个花圃,她气了我许久,说是见我就觉得心烦,我本想离开好不惹她,她却又不准我走。我的确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脱身。” 荆淼沉默了好一会,只觉得刚刚被自己咽下的那株夜霜草承载了不知多少恩怨情仇,就这么一颗有故事的药草进了自己的肚子实在是太浪费了。 最后他只是说道:“如此,确实是辛苦师尊了。” 师父到底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切开黑真是一件值得令人深思的事情呢。 谢道自也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又再执起荆淼的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淡淡道:“你入门以来,我或寻或锻,统共得十四柄剑胚,你随我来,选定一把,为师待过半月,便为你开炉。”他说罢了,便往前走去。 听谢道这么说,荆淼心中不免有些激动,跟紧了谢道一道。 第4节 这许多年来,荆淼自以为将紫云峰到处都跑遍了,却未料云雾层掩的山石短林之后还别有洞天。明明是同一处所在,平日休息的地方四季如春,此地却如地下岩浆一般,炙热无比,荆淼还没走多久,便觉得热浪层层,汗水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这里只放了三样东西,一座巨大的剑炉,瞧不出什么材质的风箱,还有一缸载着万年玄冰的寒水。 谢道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剑炉,荆淼看着都觉得手心发烫,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发梢已经有些被烫的卷曲起来了,灵力已在身体里游走了数回,也难以抑制这涛涛热浪。 那剑炉总共被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发出悠长的震动声响来,第一下飞出五把剑胚来,第二下又飞出五把剑胚,最后一下才将最后的四把震出。 “你身体怕是受不住,快挑吧。”谢道这才转过身来道,“越晚出现的便越好,相应也越难驯服,只是有几把生得丑陋了些,你便随便挑一把自己上眼的吧,我到时将它铸得服帖就是了。” 荆淼对这样的简单粗暴,真是心服口服的很。 最后荆淼挑了一把漂亮的剑胚,不经意瞥见谢道面露赞许之色。 “不知这把剑有何特异之处?”荆淼看了看那剑胚,见谢道难得如此,不由问道,“竟叫师尊如此赞许?” 莫非是什么削铁如泥大有来历的神兵利器?荆淼心中难免有点儿小激动。 “它是里面长得最好看的。”谢道眨眨眼,赞道。 荆淼:“……原来如此。” 谢道,一个耿直无比的修道人。 ☆、第七章 在十五岁那一年,荆淼第一次下了山。 于天鉴宗修行已有七载,然而荆淼还是未能突破筑基,他起初倒也暗自神伤过,倒是谢道毫无异色,还要荆淼放宽心胸,不必强求。荆淼倒也不气馁,只日日努力修行,基础反比寻常弟子打得要扎实深厚的多。 不过他的境界限定了许多术法与剑道的修炼,战力远不及三代弟子,这次下山,也只不过是掌门觉着应当叫荆淼见见世面了,便让带弟子下山除妖的风静聆顺道带荆淼走一遭,说是除妖,其实也与游山玩水无异了。 段春浮仗着荆淼可以一同,也强行挤进队来,秦楼月与他们三人交好,虽有心一起,然而终有避讳,不便开口,于是就没能参与进来。 风静聆生性严谨慎重,教出的徒弟也是一板一眼,清清秀秀的小童子还扎着两个包子头,又软有肉的小脸紧绷起来,拱起手来恭恭敬敬的对段春浮与荆淼行礼:“扶瑞见过两位小师叔。” “狐蕊?”段春浮生在楚水,扶狐咬字不大清楚,便疑惑道,“你不叫花苞吗?” “弟子为何要叫花苞。”扶瑞拱着手,茫茫然抬起头看着段春浮,“还望师叔明示?” “你不叫花苞……头顶上为什么要顶着两个花苞呢?”段春浮四下看了看,确定风静聆还没有来,便嘿嘿一笑,伸出魔爪捏了捏扶瑞肉嘟嘟的脸。荆淼站在他对面,见风静聆打段春浮背后走来,便轻轻拍了拍段春浮的手臂,段春浮不知是不想理会还是没有在意,毫无反应。 扶瑞被捏着脸下意识的晃着头,倒也不哭,只是呆呆的,也不知道想什么入了迷。 “我梳的。”风静聆轻轻拍了一下段春浮的肩膀,冷冷的看着他,“有问题吗?” 段春浮连头也没回,听见声音就瞬间收回了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等风静聆带着扶瑞走远了,段春浮才愤愤不平的看了荆淼一眼,张牙舞爪道:“小猫儿你太没义气!都不跟我说师兄来了!” “我还当你既是宁肯丢脸不肯丢命,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料这般毫无戒备。”荆淼耸了耸肩,平静道:“再说我方才提醒你,你自己毫无反应。” 段春浮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荆淼这么说道,便立刻笑逐颜开:“好吧,那我就原谅你,不过……啧啧。”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真是没瞧出来静聆师兄是这种人,还好他以前没给我梳过头发。” “……你们俩拜的又不是一个师父。”荆淼险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会儿风静聆已经走出数十米开外了,见荆淼还留在原地,便遥遥道:“小淼,跟上。”他气息平稳,声音不大不小,但叫荆淼与段春浮听个一清二楚。 荆淼也不回话,只快步跟上,段春浮怔了怔,也赶忙跟上,碎碎念抱怨道:“静聆师兄,你怎么只喊小猫儿不喊我,你看,你要是不喊我,我怎么知道我该不该跟上来,能不能跟上来,是不是要跟上来。你这么厚此薄彼,只喊小猫儿,真是喜新厌旧!” 风静聆牵着扶瑞的手,一边走一边听段春浮说话,听他总算抱怨完了,才淡淡道:“你这不是跟上来了吗?” 段春浮登时语塞。 若不是顾忌段春浮可能会调转矛头,对着自己一哭二闹,荆淼简直要大声喝彩一番。 虽有段春浮单方面的“嬉闹”,但风静聆全然不理,路程倒也没有因此拖慢多少。 四人下山之时,坐得是风静聆的一条纱带,薄也薄,韧也韧,往日里系在腰上,倒是方便。段春浮跟荆淼坐在一块,好奇的瞧了又瞧,荆淼懒得理会,前不久谢道教了几样剑招,至今他还未曾想通。 然而段春浮若是别人不搭理便会安静的主,也不至于这么讨人嫌了,他拽了拽荆淼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道:“小猫儿,咱们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师兄的裤子什么时候掉……啊——!!!” 荆淼看着掉下软带的段春浮,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小轻浮,明明是大作死。 有御剑路过的弟子接住段春浮,又稳稳当当的送了上来,段春浮趴在纱带上,神态萎靡,活像一只被路人踹了七八脚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抬头盯着荆淼看。 “你怎么了?”荆淼本不想理他,耐不住如火的视线,便有些敷衍道,“没撞到头吧。” “……小猫儿,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段春浮问道。 “没啊。”荆淼平静的看向云海,“我不是这种人。” 段春浮故作捧心状,震惊道:“你居然都不用问句!” “因为是你,所以不想用。”荆淼伸手止住对话,“就到这里为止,我还要想想师尊昨日的授课。” 段春浮恹恹的趴了回去,扶瑞打小便与风静聆与其他师兄师姐呆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跟段春浮一般有趣,也从没与人这样的斗嘴,便觉很是新鲜,不时转过头来听他们俩说话,见他们俩安静了,又悄悄把头转回去了,满脸遗憾。 如此便安静了一段时间,天鉴宗山顶离山下有段不小的距离,几人路过山腰时,荆淼望见几个显然不是门派中人的散修取了物资,不觉有些惊讶,便出声问了问风静聆。 段春浮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晒太阳,哼哼了两声。 风静聆与荆淼解释道:“那些人是散修,天下各门各派会发下任务,若有外人完成了,便能得些好处,既是为了快些完成任务,也是为了给予那些散修方便。若两方亲密起来,合作的久了,说不准便能将那些强劲的散修收入宗门内,再差也可聘来做个客卿。” 说白了,就像是网游里的友好系统一样,声望高了,就能兑换物品,在现实来讲,也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算是增大宗门势力的一种方式,对散修而言,也多了资源。 荆淼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第八章 芸娘自幼生了一双巧手,长得稍大些后,便帮衬着家中的胭脂铺子做活,她梳的头发好看,十里八乡的姑娘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讨教,或是央她梳个漂亮发髻。 这几日本也与平常无异,然而有一日芸娘每每为人梳发时,却发现对面茶铺坐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人,他那般专注又认真的视线投来,瞧得芸娘甚是不好意思,既想啐他轻浮,又忍不住心中窃喜,手下更是认真卖弄了起来。 少年人这几日都来,未曾有一日落下,芸娘其实没那么多生意,便偷偷找了些姐妹来,交好的几个绣坊姑娘笑话她,故意同她打赌,猜那少年人什么时候肯进这胭脂铺子来表白心迹。 她们谁都没赌赢。 少年人在第五日便进了铺子来,为得也不是表白心迹。 “姑娘,我想问问……你会梳男子发髻吗?” 来人自然是荆淼,他在外头观望了许久,始终犹豫应不应当来问,谢道自己也是散发,全无什么发型可言,自然不能仰仗。风静聆已有扶瑞在前,荆淼也不敢问他,至于段春浮……本就不在考虑中。 芸娘听了,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不由又羞又恼,但她总归是个生意人,这便从铺子柜底下拿出一本画本来,翻了几页给荆淼看,柔声道:“这上头皆有记载,一钱银子一本。” 纸墨本是贵物,这价钱倒也算合理。 荆淼翻了翻,上头画得甚是详细,他寻思了一会儿,打定主意拿段春浮试手,便又买了梳子与几盒兰膏,付清价钱后便离开了。 待荆淼走远了,那几名绣坊女子才与芸娘起哄,芸娘扬手故作要打,啐道:“不知害臊!”她又望了一眼荆淼的背面,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真不害臊。” 段春浮跟着风静聆追着小妖玩了一天,那小妖没甚么本事,只是单给扶瑞练手的。扶瑞人小肉多,圆圆胖胖的,拎着一把小短剑燃着小火团追着那小妖撵出七八里,风静聆也用纱带拎着段春浮一棵树一棵树的追,段春浮左摇右闪,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他被风静聆拎回去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会受到荆淼的热切欢迎。 “小猫儿……你怎么了,老实说,我心里有些发慌。”段春浮拿着木筷,筷尖小心翼翼的戳着饭碗里荆淼用公筷夹来的糖醋肉块,食不知味的嚼了嚼米粒,终于是忍不住搁下了饭碗,一脸严肃的看着荆淼,“你要是中邪了,我这就给你烧符水喝。” 荆淼的脸微微一僵。 “其实我的确是想麻烦你一事。”荆淼道。 这可稀罕,不但段春浮,连风静聆也停下了手,只有扶瑞乖乖的埋头扒饭。 段春浮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事。 “静聆师兄……你要是敢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段春浮坐在椅子上,一脸心灰意懒,双眸无神的盯着柱子,恨不得一头扎上去。 风静聆坐在板凳上,倚靠着桌子,淡淡道:“那你跳啊。” “你又没笑!不跳!”段春浮一扭头,荆淼梳歪了,便又把段春浮的头给扭正了过来。荆淼按住段春浮的脖子,微微皱眉道:“不要乱动,这里才只是二楼,你跳下去腿都不会断,想跳也等我梳完再跳。” 段春浮似乎是被这冷酷无情的话惊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泫然欲泣:“小猫儿你……你居然……你居然这么对我。” 荆淼顿了顿手,极为认真的说道:“静聆师兄,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想揍一顿小轻浮,我可以帮你按着他。” “我揍他,从来不需要人按着。”风静聆道。 段春浮悄悄捂住了脸。 好在荆淼虽然修仙的天赋一般,但梳头发的手艺倒是不差,只拿段春浮练了练手,心中便大约有了底。段春浮本是生无可恋,但见梳的不难看,又立刻兴高采烈起来,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会儿自己,又伸手去摸柜子上的那几盒兰膏,问道:“这是什么?小猫儿,你还买胭脂啊。” “绿色的是茶油,黄色的是木樨香,都是顺头发用的。”荆淼淡淡道,“你碎发不多,头发也顺,用不着擦。” “不能擦擦吗?”段春浮捧着兰膏盒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荆淼。 兰膏说白了就是护发素跟啫喱水的结合,药典里也多有记载。 “要擦也随你。”荆淼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要哪盒。” 段春浮比较了一番,实在抉择不下,半晌才犹犹豫豫的伸出右手,递出那盒木樨香,嘻嘻笑道:“这盒比较香,就擦这个吧。” 荆淼便打开盒子,用手指沾了些在发上,用木梳稍稍梳理开来,顺了顺,淡淡馨香便四散了开来。 “真好闻。”段春浮抽着鼻子嗅了嗅,喜笑颜开,“小猫儿,你真厉害,楼月还没有你像个姑娘家。” 荆淼一挑眉,不动声色的拽了拽段春浮的发髻,也不管他吃痛大呼小叫,只转过头去问风静聆道:“师兄,等任务结束,可否让我回村子里瞧瞧,我想……拜祭一下我爹跟村人。” “自无不可。”风静聆点头道。 任务完成的不快也不慢,该回程时,荆淼买了拜祭应有的东西,还有厚厚的几叠纸钱,烧的几乎整个天空都飘着灰烬。他七年也未曾拜祭,只是自己做了个牌位供奉着,心中难免有些沉重。 其实这人虽是他身体的父亲,与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与瓜葛,然而对方无论怎么说,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 荆淼微微叹了口气,他承这个情。 段春浮平日虽不牢靠,这会儿却也严肃,只是轻轻拍了拍荆淼的肩,劝他不必太过拘于过往。 四人见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一同回宗门去了。 ☆、第九章 第5节 往后日子平静如流水,荆淼回了宗门才发觉自己没买什么簪冠,便就近削了木枝柳条权作应付,即是如此,也已省去许多麻烦了。 绵缠虽无刃细薄,但入手很是沉重,荆淼臂力不足,每每练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力竭,之后干脆折了柳条木枝做剑。每日多挑一缸水,权作臂力锻炼,这许多年来,也慢慢能用绵缠练上数把个时辰不觉有异了。 这日与平日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荆淼自觉练剑已是差不许多,手臂未觉酸痛,便想动用灵力再多练半个时辰。岂料他刚动用灵力,突觉心头一痛,喉中大感腥甜,胸口翻涌,耐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这心疾由来已久,只是多年夜霜草温养,已不怎么发病了,不知怎的,今日突又复发。 绵缠落了地,水蓝蓝的清光乍起,透着一点温润凉意,荆淼这会儿疼的厉害,越是凑近,越觉寒冷,便只将自己蜷了起来。这心疾本该慢慢缓和的,这次不但没有改变,灵力一运更觉痛苦,荆淼心口疼得愈发严重,他一动不动了许久,终于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荆淼忽然觉得身上一暖,口内似乎流入了什么药液,带点苦涩,他下意识咽了下去。不知是谁抚了抚他的嘴角,擦去了那点残余的药汁,只在昏昏沉沉里听见谢道的声音:“张嘴。” 荆淼便又再张开嘴,又是一勺苦涩药汁入喉,也不知喝了多少,荆淼觉得整个口腔都泛苦的时候,谢道终于把碗搁下了。荆淼慢慢睁开眼来,倚靠在厚厚软枕上,只见他对面杵着一只又肥又胖的大白仙鹤,不知是否错眼,只觉得这仙鹤头显得颇大,不由一怔。 “小淼,你好些了吗?”谢道说道。 荆淼这才抬起头,看见谢道就站在后头,一边椅子上坐着个高高瘦瘦的青袍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膝头趴着的白猫,那白猫生得也美,蓝湛湛的一双眼睛,正打量着荆淼。 “徒儿好多了。”荆淼道。 “那好,你呆在这儿,待我回来接你。”谢道又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青袍男子,只道,“小师弟,我这徒儿便托给你了。” 君无咎抚了抚白猫的头,淡淡道:“留着吧,大头过来。”他又唤了一声,那又肥又胖的仙鹤乖乖从床边挪开了那圆圆的身躯,乖乖的领着谢道离开了。 还真叫大头? “小师叔。”荆淼与君无咎并不熟悉,他这许多年来,也只在当初大选时见过君无咎一面,记忆倒不如何深刻,因而便有些拘谨,“不知师尊这是要往哪儿去?为何将我托在师叔此处。” “你心头有伤,自己不知吗?”君无咎问道。 荆淼一怔,随即想到最初时那绞痛般的苦楚,便迟疑问道:“这……不是旧疾吗?” “不是。”君无咎道。 荆淼呆了会儿,心里又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时生死关头狼妖所说的那句话来:刚刚明明全都死透了,怎么突然活过来了。 难不成,这心痛不是心疾,而是原身死时造成的伤? “你这伤已成沉疴,他要去江龙泽为你采药。”君无咎又道,他模样斯文,乌浓的眉,晶石般剔透清冷的双眼,既无喜色,也不动气,从从容容的像是一尊石像,荆淼便有些心生惧意。 “江龙泽。”荆淼低声道,“那儿好像很是危险。” 江龙泽是话本小说里有名的事故发生地,多数凡人以为虚构,事实上真有其地,是一处龙骨所圈的淤泥积潭,龙气混着瘴气,日深月久,颇是凶险。 君无咎点了点头道:“的确危险。” 荆淼便不禁生出些愧意来,他咬咬唇,刚要开口,君无咎却忽然站起身来,他身上的猫儿轻盈落在地上。君无咎伸出手来按下荆淼,为他拉过被褥,平静道:“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威严无比,其中冷淡之意胜过谢道千倍百倍,荆淼不敢忤逆,便乖乖缩在被窝里,被褥大概熏过香,透着淡淡的香气,君无咎吹熄了烛灯,抱着猫儿出去了。 那药中约莫是有什么安眠的药材,荆淼没大一会儿便又睡着了,待他醒来,天已放光,金阳出云,是到第二天了。 君无咎一人住在峰上,他只收了八个徒弟,有五个已有自己的小峰,就住在下头,有三人则入世云游去了。不过他这潇湘峰虽也是一人独居,却比紫云峰要热闹上千倍万倍,君无咎爱竹,种了大片大片的竹林,诞了许多竹精不说,又养了一堆动物,猫狗仙鹤暂且不提,兔子也没甚么稀奇,但白蟒与雪豹就不免有些骇人了。 大概是被君无咎养出了脾气,这些动物识人,但见着谁都爱答不理,荆淼也不打算亲近,只顾自己练剑打坐,倒是那圆胖的大头仙鹤好心肠,常来与荆淼喂招。君无咎也不管他想做什么,只顾他一日三餐,荆淼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乍来这么一出,反倒还有些不适应。 这一日荆淼在院中练剑,君无咎手中握了一张小纸打门口走来,荆淼收了柳条,生怕自己显得太急切,却眼巴巴的瞧着君无咎许久,待他走近了才小心翼翼道:“可是师尊的消息了?” 君无咎淡然道:“是啊,他回不来了。” 荆淼大惊失色,只道:“这……那,那这怎生是好啊。” “换个人去寻药就是了。”君无咎不以为然道,“你不会出事的。” 荆淼焦急难言,见君无咎一脸平静,不由心中生出无名火来,气往上冲,涨红了一张脸怒声道:“这……这与我的病有什么干系,师尊他回不来了!这才紧要啊!”他若不是这几年呆在山上早忘却当年那些脏话怎么说,这会儿急起来非一股脑全倒出来不可。 “他只是回不来,又不是死了。紧要什么。”君无咎见他焦急,也不喜不怒,只淡淡道,“你练剑吧,待会应当要喝药了。” 荆淼哪还有心情练剑,他坐立难安,联系到之前君无咎提及江龙泽十分危险,这会儿又说谢道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更是心中焦急,不知不觉,便在院中心不在焉的坐了一个下午。 ☆、第十章 “你这徒弟私心倒不重,就是笨了些。” 荆淼躺在床上,本迷迷糊糊有了些许睡意,却忽然听见君无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又不是你的徒弟。” 这一声叫荆淼一骨碌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他刚起来,就见着谢道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满面尘霜,披着月光,神情淡漠之中又带几分翩然,倒像是个堕入凡间的仙人,不觉有些哽咽。 谢道进来点上了灯火,见荆淼眼中含泪,不由惊讶道:“师弟不给你饭吃吗?” 荆淼顿时笑出声来,用手背拭擦了一下眼睛,只赤足跳下床去,奔到谢道面前,仰着头瞧他,哽咽道:“师尊,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谢道莫名道。 “师叔说你回不来了。”荆淼道,他与谢道师徒关系极是深厚,毕竟他生平里除了爷爷奶奶,也只有谢道待他最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会儿不免又惊又喜,恨不得上去给谢道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道点了点头,便说:“我心里记挂你,便回来了。” 师徒俩都觉不对味,仔细一问,才知是君无咎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才闹了误会。原来谢道是回来路上遇见一位友人,那友人性子豪爽,非要邀他吃酒,还抢过送信的鹤笺写了封回信回来,他方才灌醉了朋友才得以脱身。 谢道与荆淼面面相觑,半晌荆淼才摇头笑出声来,只道:“师叔总是这样吗?” “是啊,师弟他七岁入门,说话只说一半。”谢道点点头道,“才不管你明不明白。” 师徒俩对着笑了会儿,君无咎忽然出现在门口,他这次抱着一只小白狗,神态有些高深莫测,冷冷的打量着谢道与荆淼,只道:“药过三日来取,不送。” 师徒俩具是乖乖点了点头,待君无咎走了,便又顿时笑了起来。 在他人峰上终归不便,两人便连夜回了紫云峰,荆淼临别前还摸了摸那只又肥又胖的大头仙鹤,同这潇湘峰上唯一与他友好的生物道别。仙鹤约莫是知道了荆淼要走,只甩个屁股给他瞧,趾高气昂的离去了。 荆淼不由一怔,谢道却道:“不必在意,师弟养的都很有些脾气。” 说罢,谢道便携着荆淼的手御剑回紫云峰上去了,紫云峰一片寂然,荆淼这几日在热闹无比的潇湘峰上呆着,顿觉像是两个世界,不由心生出些寂寞来。其实君无咎也不理他,但是每每望月,总有雪豹陪伴;次次练剑,也有仙鹤喂招…… 然而人生于世,本来孑然一身的时候就更多一些。 荆淼不觉抓紧了谢道的手,然而他早知谢道很快就会离开,便又微微松了些,长出一口气,调整好了心情。 今夜他已经觉得十分开怀了,人若是知足些,自然也会活得开心许多。 却不料今日谢道似乎有意多留片刻,他携着荆淼的手,忽然问道:“你一人住在山上清修,是否觉得孤寂?” “尚可。”荆淼恭恭敬敬低头道,“徒弟驽笨,每日修行作息已是满当,并不觉得孤寂。” 荆淼说着便抬头看了看谢道,只见他眉眼冷峻,神情颇见淡然,似只是随意提提,但即便如此,也已叫荆淼心中有说不出温暖来了。他其实也并非没有见过谢道闹笑话的模样,谢道生性冷漠平淡,不谙世事,并非一个完人,荆淼也颇为了解,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是有些倾慕与推崇谢道的。 放到后世,有个非常形象的词——盲目崇拜。 江龙泽虽是凶险,却尚难不倒谢道,他路上遇见的那位老友,才是真正令他今日态度有变的人。他那老友是位生性爽利的女修者,名叫蔚潇,嗜酒贪欢,她那会拦下谢道,实在是因为收了个弟子,溺爱疼宠的不行,致使许多酒友不敢登门,等酒虫发作,才拽了半路经过的谢道充个数,好叫她留着几分面子。 称是谢道是访客,这才取出几坛子美酒来,好一过酒瘾。 谢道对小辈并不上心,因而第一次见着他人师徒相处的模样,便觉得很是稀奇。 蔚潇收的是个男娃娃,不过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小犬牙,跑来找蔚潇时还玩着水球,活像个泥猴儿,傻头傻脑的绊了一跤,摔在了蔚潇身上。谢道眉心微微一蹙,却见蔚潇毫不动气,只搂着这小娃娃,用手巾给他擦去脸上脏污,温声细语的问他摔得疼不疼,要不要紧。 等娃娃跑远了,谢道方才对蔚潇开口:“你对这孩子,未免太过宠溺了。” “才不过五六岁的娃娃,你苛求他什么。”蔚潇抓着酒碗直对谢道笑道,“傻道士,我家小酋贴心可爱的很,你这没当过师父的人怎么懂。我跟你说,他夜间做噩梦怕了,嘟着嘴巴倔强不服软又害怕的模样特别招人疼;他年岁虽小,却很懂事,我若买些果子给他,便别别扭扭洗净了分给我……哎呀!” 蔚潇一拍谢道的肩膀,差点将他半个肩胛骨拍散了去,谢道一挑眉,只见蔚潇已有些醉了,冲着他嘿嘿笑道:“你不懂吧,这小孩子多可爱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嗝儿!没劲儿透了?” 她说着,打了个酒嗝,醉趴下了。 “师尊,到了。” 少年温暖的手从掌心抽去的感觉让谢道回过神来,他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便伸手摸了摸荆淼的头,见对方疑惑的抬起头来,不由说道:“当年见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如今都已这样高了。” 荆淼不由失笑,便道:“师尊说笑,我在山上修行都已有七八载了,总不能永远是个小娃娃。” 哪知谢道听了,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淡淡道:“你自己修行不够罢了,苏师弟便是十五岁得道,定下了筋骨,因而永是童颜。” 这位苏师弟不必说,荆淼已经清楚是谁了。 风静聆的师父,翠羽峰峰主——苏卿,性情暴烈如火,嫉恶如仇,天生童颜。 是个腿短……的矮子。 ☆、第十一章 修行总共分十二个境界。 练气、筑基、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 在心动前期基本都是淬炼肉身或是充盈灵力,并未彻底令五根明净,洗去体内五谷脏垢。直到金丹破元婴后才会重新洗筋伐髓,重得纯正之身,不再变更。因此金丹与元婴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而荆淼的心疾难以愈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一边修炼,伤势又未曾痊愈,纵然身体越发强劲,伤势却也愈发深重起来。 而苏卿的情况则与荆淼截然不同,他天纵奇才,与谢道不分上下,年轻时还略胜一筹,十五岁便入了心动期,后来又得造化,有一前辈临死前助他连破金丹元婴两重大关,却也使得他日后漫漫仙途,永远定型于少年时期。 无论怎么说,苏卿年少时有大造化,青灵老祖本来担心他会骄躁过度,哪知苏卿得知自己永生永世只有这么高了,反而日渐颓靡,丝毫不见半分欣悦欢喜,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二人闲谈了一会儿,荆淼本以为就要分别,哪知谢道老神在在,全无要走的意思。荆淼虽说不觉孤寂,但有人相伴,自然胜过清修孤独,便想着松懈一日也只不过是一日,自然还是师尊重要,说不准谢道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谢道虽是生性淡漠,却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不通人情世故,之前与蔚潇一聚,才觉自己也许对荆淼实在太过疏忽。然而他本也就不善此道,一时半会儿即便想表达亲近之意,却也不得其法,便沉默半晌,只道:“你明日亥时到后山剑炉处寻我。” 荆淼不知谢道心中复杂,只当谢道留下来只为说这件事,便恭恭敬敬的低下头称道:“徒儿知道了。” 于是谢道便又瞧了瞧荆淼,他寻思着若是荆淼如阿酋那般扑到自己怀中,约莫自己也是不会拒绝的,然而细细思索一下,以荆淼现在的年纪与个头,实在不大适合这样做。更何况荆淼本就生性沉稳,自然也不会做出这般稚嫩之举。 谢道想了又想,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只顾唤出长剑离去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荆淼就醒了,他的心疾虽然有所缓和,但久成沉疴,不时便会闷痛一阵,今日竟毫无异状。他推开窗门,只觉这看惯了的荒僻居所仿佛都鸟语花香,清新无比了起来。 日常的挑水做完之后,荆淼起火做饭,吃了早饭才开始修行,亥时虽在深夜,但日例修行练剑之后,时辰却也不知不觉的很快便过去了。 估摸着快至亥时了,荆淼打冷水冲了个澡,换过衣服后才前往后山剑炉。 今夜的月光不甚明朗,暗白的月影徘徊于林木之中,荆淼却脚步轻快的走过小径,心中约莫已经有些眉目,知道谢道是找他做什么了。 还没走到,荆淼已经觉得那热浪扑面,火光像是燃上了半边夜空,约莫是下了结界,这么大的火势,方才在外面全然看不见。 谢道似乎早就在那儿了,他赤着上身,站在剑炉前,左手用工具夹着块方正轻薄的长铁片,已经烧得通红。 他举着把铁锤,有力的手臂一下一下敲打着那块铁片,结实的肌肉伴随着锤头与铁片的撞击不断起伏,撞击的闷响伴随着火星不断溅起,火势太过凶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滑下脖颈,流连的顺着锁骨滑落腹部,顺着腹沟没入腰间衣裳之中,他也不擦拭,泰然自若的锻打着铁片,似乎并未发觉荆淼已经来到。 第6节 一只通身雪白的猿猴蹲在风箱边,抱着那拉杆来回推动。 荆淼这会儿已经觉得汗珠流到眼睛里了,赶紧擦了一把,眯着眼睛看着站在剑炉前的谢道。 跟平日里整整齐齐又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谢道今日脱了上裳,衣袍长袖系在腰间,露出性感的腰线来,他平日里瞧着高瘦,这会儿却是筋肉分明,紧实的腹肌顺着铸铁的动作微微绷紧,再结实不过。偌大的锤子在他手里仿佛轻飘飘的,顺着他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像是砸在了荆淼的心头上。 风箱呼啸,火势颇猛,谢道肩背上都出了汗,没一会儿就又被蒸干了,被火光映得整具躯体都发亮。 他微微抬起下颔,一滴汗落了下来。 荆淼略略张开了口,咽了口唾沫,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绯红的铁片被打得又轻又薄,谢道搁下铁锤,舀出一勺寒冰水慢慢从头浇灌至尾,铁片低低的嘶吼着,冒出无能为力的雪白烟雾来,腾空又消散在空中。这会儿的铁片已经从绯红转变成了沉青色,不细看便是乌压压的一块普通长铁。 寒冰水极冷,谢道舀水的那只手立刻退去了烈焰燃照的艳色火光,变得又白又冷,仿佛凝出了霜雪,肌理分明的很。 他这才拭了一把凝在长睫上的冰滴。 荆淼不敢出声,只是站远了一些看着,见谢道抬起那铁片来捏在手中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忽然对他招了招手。平日里荆淼不敢太过直视谢道,加上个子不高,也少有仰头去看他的举动,因此谢道生得如何俊美,他虽是清楚,却并不是十分感触。 这会儿他瞧着谢道那一截伸来的雪白手腕,血色忽然冲上了脸,他想约莫是火太猛了,才叫脸上一阵阵发烫。 谢道没有看过来,火光在他身后耀耀生光,可他整个人却像是一捧冰雪塑成的,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两团火焰,凛冽的眉眼都像是透着一股子沉稳与淡然,他还在看那块普普通通的铁片,轻轻唤了荆淼一声。 “过来。” 这么两个字,忽然像是羽毛凋零在了荆淼的胸口,叫他顿时心中一热。 ☆、第十二章 “甘梧,停手吧。” 谢道轻轻一抬手,那雪白猿猴就松开了两个小爪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它伸手从背着的小兜里一掏,抓出片翠绿荷叶来盖在脑袋上,又掏出个干瘪的野果就啃,一边啃食一边不满的尖声叫唤了起来。 荆淼见它颇通人性,不由好奇的打量了一下。 热浪扑面,火势凶猛的很,一时半会难以平息,荆淼修为不足走不过去,只能站得远远的,略有些窘迫。谢道便抬眸瞧了他一眼,见他满面通红,当是热极了,便微微一怔,说道:“等等。” 他将那铁片搁下,从雪白猿猴的小兜里一掏,摸出颗翠绿的珠子来,也不顾雪白猿猴的抱怨,便拎在手中向荆淼走去。 “这颗清凉珠,你且佩着。”谢道将那清凉珠递到了荆淼手中,此处炎热无比,但清凉珠一入手,荆淼却是浑身一震,只觉得通身神清气爽,眼清目明。他眨了眨眼,赶紧摸了摸脖子,从脖子处摸出那条挂了许多年的月牙项链,早些年的短绳早就磨损坏了,荆淼自己去领了一条细绳将这月牙坠子串起来,这会正好穿过清凉珠的孔洞,方便挂在脖子上。 清凉珠垂在胸口,荆淼顿觉舒适了许多,便跟着谢道往前走去,那铁片就搁在边上,沉青沉青的,掺了点宝蓝的色泽,像是一块被染脏了的冰。荆淼没什么眼力,瞧了只觉是一块还算漂亮的废铁,就伸出手去轻轻触了触,只觉得指尖感到了一股苍劲古意,不由有些吃惊。 “你使绵缠,对你身体不大好吧。”谢道淡淡道,“我那日抱你去无咎那儿,全身冷得像块冰一样。” 荆淼便轻轻“哎呀”了一声,老老实实道:“那天之前是觉着冷呢。”他脑子里想却是原来那天是师尊把自己抱过去的,但仔细想想,抱过去也没有什么。 “是了。”谢道点点头道,“绵缠性水,你身骨不佳,催动久了,寒气便入了骨子,才叫你复发严重起来。我帮你铸的这剑有一物用得是神宵木,性情温顺些,待你身体也好上些。至于绵缠你以后便不要多用了。” “哦……”荆淼低低应了,又问道,“师尊,这神宵木拿来做什么呢?” 难不成是做剑柄吗? “柴火。” 荆淼:……哦 这把剑还没有成型,还要再千锤百炼一番,想来谢道今日让他来,就算是想说说这个,也绝不会是重点的。果然,谢道将那铁片……剑胚又重新放了回去,转过头来看着那躺在地上休息的雪白猿猴,轻轻招了招手。 “甘梧,这是我徒弟荆淼。” 谢道话音刚落,那只叫做甘梧的雪白猿猴就立刻爬了起来,从翠绿的荷叶下方抬出头来,它眨巴着眼睛,打量了荆淼两眼,竟翻出好大一个白眼来,长长的两只胳膊抱在一起,猴脸上露出很是不屑一顾的神情来,对着谢道吱吱叫了两声。 “小淼,这是甘梧。”谢道也不理它,只对荆淼说道,这下子甘梧不乐意了,抱着谢道的腿叫个没完没了,荆淼看得出来它满脸都是嫌弃之色,不由有些尴尬。 谢道微微将衣服往肩头挂了半截,松松散散的,没有理好,弯腰去掀甘梧的荷叶帽子,只淡淡道:“我叫小淼照顾你,不好吗?好罢,那就我叫你照顾小淼好了,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甘梧便又恼怒的叫了几声,手舞足蹈的,没一会又蹦了起来,跳到荆淼身上,倒把荆淼吓了一大跳,险些将甘梧抛出去。他伸手搂着甘梧,那雪白猴子身上还带了点淡香,像极了荆淼送给谢道的那盒兰泽膏,甘梧倒还算满意他的乖巧,用手轻轻拍了拍荆淼的头发,吱吱叫了起来。 它头上的荷叶几乎快被压瘪了,荆淼勉强转过头脸,下巴压着那荷叶,又闻到了叶片的清香。 “噢。”谢道仔细听了听,又道,“你是怕丢面子了,一百来岁还要他人照顾,怕山间的朋友笑掉大牙?” 甘梧便蹲坐在荆淼的手臂上,将脑袋上的荷叶帽取下来扇风,赞同的吱吱叫了两声。 荆淼心道:你这样坐在我手上难道不丢面子吗? “小淼,你看呢?”谢道问道。 “嗯……这,猴前辈既已百来岁了,自当是照顾我这个小辈的。”荆淼迟疑而艰难的说道,略有些尴尬。 甘梧一听,不由快活的鼓起掌来,甚至伸出小小的手掌来摸了摸荆淼的脸跟头,目光中透出一股诡异的慈爱与温和来。 惊得荆淼一身恶寒。 “那好罢。”谢道点了点头,又道,“那甘梧,你从今日起,便好好照顾小淼,要是小淼出了什么事,便着紧找我就是了。” 甘梧总算是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模样像是不耐烦谢道这般的啰嗦。然后他一抬头看了看荆淼的脸,忽然又吱吱大叫了起来,小巴掌一拍,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愤怒表情。 荆淼不知道它突然怎么了,不由有些无措,就抬了头去看谢道。 “你嫌他什么,看不过眼便好好教他,他性子很乖的。”谢道淡淡道,“对,这剑就是铸给他的,跟你没甚么关系。” 甘梧一听,却立刻倒在荆淼怀里装死了,荷叶盖在肚皮上,它两只小小的手也捂住了眼睛,一副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模样。 谢道也不理会,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人,也不知怎么待徒弟,便按自己的心意来,只将什么好的尽数堆在荆淼面前。他伸手轻轻压了压甘梧的脑门,便对荆淼微微一笑道:“甘梧有时候无聊的很,你不要争执,要是烦人了,就不要理他。” “徒儿明白。”荆淼听出言下之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甘梧不大,身形与五岁顽童相仿,但干瘦灵巧的很,听出荆淼是在笑他,便恼怒的在荆淼臂上转过身去,留个红屁股给他们俩瞧。 ☆、第十三章 荆淼与甘梧相处的既可以说融洽,也可以说不融洽。 甘梧茹素吃果,但有时荆淼做些荤菜,只要油腥不重,它倒也很愿意夹上两筷,只不过它身形太小,又没有合适的座位,每次吃饭都要坐在桌子上,夹菜不是非常方便,荆淼则尽可能尽量迁就它。 就吃住方面相较而言,一人一猴还是十分和谐的。 然而一到平日修行练剑,荆淼便大吃苦头了,甘梧与他用的是一套剑法,一人一猴便时常对招拆招。若是荆淼表现的好也就罢了,若是表现的不好,休息时间甘梧便拿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果子砸荆淼的头,表达强烈的不满。 荆淼自己心中也有气,练了这许多年的剑竟还不如一只猴子,更是发愤图强,越挫越勇。 一人一猴入夜后吃了饭,便蹲坐在厅堂的门口捧着脸看月亮,紫云峰的月亮总是有几日显得又大又圆,甘梧在那几日总是显得多愁善感些。荆淼与它还不到心意相通的时候,只能从甘梧表达的情绪得知它的喜怒哀乐。 早几个月荆淼还猜测过甘梧是饿了或是更年期来了,后来才发现甘梧是想念谢道。 其实荆淼独身一人时也总是很想念谢道,他与谢道相处的时间不那么多,却也没有想的那么少,与段春浮他们不同,谢道是领着荆淼入道的第一人,是给予他希望的人,因而对荆淼也有极为特殊的意义。 在这世上,谢道是待荆淼最好的人,然而谢道实在太过高高在上,无论他对荆淼多好,荆淼却都不敢太过亲近。 他们师徒感情虽然很好,却稍显得不够亲密。 紫云遮蔽了月亮后,一人一猴就回了房间,荆淼倒在床上,甘梧坐在床头拍荆淼的脸,发出低低呜呜的声音。荆淼抓着甘梧的手,微微叹了口气道:“好了,甘梧,我心里也很记挂师尊的,你不要吵了。” 他掀开一角被子,甘梧这才不甘不愿的缩进去,靠在荆淼怀里睡着了。 谢道就站在外头,轻轻抬了抬木窗,微微低下头去看向屋内,见荆淼与甘梧已经睡熟了,不由柔柔一笑,又将木窗推了回去。 他突然有些明白蔚潇的心思了。 待夜更深些了,谢道才进去为荆淼与甘梧盖了盖被子,然后便走了。 之后又过了许多日,荆淼除了练剑以外,又开始练字了。 他本是不怎么识字的,段春浮偶尔来找他玩,便会教他读书认字,不过也不时常,所以荆淼到今日也只会用毛笔写简体字,他也不敢让段春浮看到,免得受了嘲笑。好在他虽然不会写字,但认字却不慢,倒是唬得段春浮一愣一愣的,只当他是天纵奇才。 上次回山一别后,段春浮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直至今日才御剑行来。 过了几日,恰好荆淼正在按着书籍练字,甘梧见他字丑,乐得吱吱大笑,惹得荆淼在它眼睛上涂了两个大圈才肯消停,委委屈屈的蹲在桌角边摇尾巴去了。 段春浮正好提着食盒,大摇大摆的进来寻荆淼,甘梧一瞧有人来了,立刻扑上前去,将整张脸挨在段春浮的下摆上擦擦蹭蹭,那墨迹便黏在了它整张脸上。段春浮吓了一跳,见衣摆染上墨迹,刚要发怒,一见是谢道养大的那只雪猴,顿时萎靡了下来,哭丧着脸从甘梧爪子里拉扯自己的衣摆。 “小猫儿!快来救救我!” 荆淼这才知道段春浮来了,他搁了笔,面不改色的收好纸塞进书桌的屉子里,这才打从椅子前站起身来,捏着甘梧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段春浮这才松了口气,抬头一看甘梧莫沾满了墨迹的脸,还硬要摆出一副狰狞面孔来,愣是憋住了笑意,神情就显得十分古怪,甘梧只当他被自己吓住,得意洋洋的抱住胸,对着荆淼一仰头。 于是段春浮微微咳嗽了一下,在手掌下掩去古怪的笑意,正色道:“小猫儿,你刚刚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看书罢了。”荆淼淡淡道,他那几本书也是段春浮带来的,都是一些话本,不太有意思,也算不上没有意思,平日无聊可以看看。 段春浮时常来紫云峰,早已习惯无人接待的场景了,他也不以为意,只将食盒中的糕饼点心一一取出,摆了一桌,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同荆淼说道:“小猫儿,你知不知道五师叔收了个新徒弟?” 甘梧一点也不客气,挣开荆淼的手跳上桌子,一抓就是一颗甜麻团。 五师叔便是白栾花,谢道这一辈以掌门为首,谢道为次,苏卿排行第三,段春浮的师父苍乌第四,白栾花第五,君无咎最小,排第六。 “新徒弟?”荆淼收拾了一下书桌,疑惑问道,“还未到选徒的日子吧。” “是啊,不过万妖谷前不久不是有个树妖渡劫了,五师叔正好造访天玄宫归来,路过万妖谷附近,捡到了一个弃婴。” 荆淼一听,只道:“这孩子倒是命大的很。” “谁说不是哩,要是根骨差,倒也就送给天玄宫照顾了,但是偏偏那弃婴是纯阳之体,五师叔就将他捡回来养了。”段春浮轻轻叹了一声,酸溜溜道,“没想到百花峰终于出现一个男人了,虽然现在还只是个男婴。” “怎么,是拜在百花峰门下吗?”荆淼不由微微一怔。 段春浮点点头道:“是啊。五师叔定要收那娃娃不可呢,掌门也随她去了。” “大了怕不是很方便吧。”荆淼倒了杯冷茶,微微抿了一口。 “何止大了,现下就不是很方便了。”段春浮捧着脸轻轻一叹,“你在紫云峰避世不出不知道,这几日其他峰被百花峰的师姐妹们折腾的鸡飞狗跳,三师伯的公孔雀跟我师父的青牛都没逃过毒手,若不是小师叔连五师叔的面子都不买,这会儿更是不得安宁呢。” 段春浮的目光移到了正在吃东西的甘梧身上,甘梧打了个哆嗦,惊恐的用毛茸茸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荆淼一顿,知是娃娃要吃奶,便微微笑了起来,只道:“那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托人去山下寻了乳娘咯。还能怎么着。” ☆、第十四章 待夕阳黯淡了光影,渐渐落下紫云峰去时,天便显露出一种将暗未暗的颜色来,小小的月牙子挂着,像是在,不仔细瞧,便又消失了。 段春浮已经走了,他向来是不会留太久的,荆淼吃段春浮带来的那些瓜果糕点已是吃得十分饱腹,便去打水烧上,甘梧一个桶,他自个儿一个桶,皆倾注了热水。一人一猴皆脱了衣服跳进水去,甘梧桶小太多了,便使了个土法,叫它的地势升上来,得意洋洋的与荆淼平视。 第7节 甘梧总共有三件小褂,一件月白,一件暖黄,还有一件浅绿,它素来喜爱月白衣裳,这会也是叠的整整齐齐,上面搁着它心肝宝贝似得挂包。 荆淼将手搭在木桶边缘,他整个身体沉在热水里,颇有些昏昏沉沉的,便懒散的问甘梧道:“你那件褂子不洗了吗?” 正赶上甘梧给自己搓澡,小小的手抓着个白巾盖在脑门上,一脸茫然的看着荆淼。 热气蒸腾的厉害,荆淼有点昏昏欲睡,强打着精神指着那件月白褂子道:“你不洗吗?穿了好几日了吧。” 至今荆淼还学不会猴语,只听着甘梧吱吱乱叫了一通,知道它约莫是生气了,却又不大明白是在生气什么,便也全然不理会,自顾自倒下去,半张脸没入热水之中。 甘梧见荆淼没了声音,便又自己搓起澡来。 一人一猴本也相安无事,各泡各的澡,这会儿门却忽然开了,一人走进屋来,夜风不算太大,却依旧冷得荆淼一个哆嗦,登时从倦意中清醒过来。 他一抬眼,便仿佛望进一口寒潭之中,那漆黑平静的双眸静静的看着荆淼,无悲无喜,少了些烟火气。 要不是这会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荆淼准要以为是在做梦。 “师尊……”荆淼趴在桶边略有些不知所措的喃喃道,又瞥见谢道怀中持着一柄剑,不由一怔。 谢道怀中那柄剑没有剑鞘,剑柄也很朴实无华,然而整个剑身却剔透美丽,像是一条冰,薄薄的,如同霜雪一般。沉青之中带着些许宝蓝,宝蓝如雾丝一般的散落在剑身各处,隐隐形成瑰丽的图案。 “你的剑好了,我想你应当很是期待,便来寻你了。”谢道站着荆淼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他。仿佛他们俩这会儿是衣裳整齐,正正经经的谈着话,而不是一个还泡在澡桶里,另一个显然刚从剑炉里出来。 荆淼不由觉得尴尬,便道:“徒儿确是欢喜,只是现下……怕是不大方便。”他本想让谢道出去,想了想又觉不合适,便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方便的?”谢道茫然不知,便又执拗的问道。 荆淼这才想起筷子一事来,便心知肚明了,只轻轻叹道:“也没有甚么……”他刚要再开口,却听一阵哗啦水声,甘梧已经从水桶中跳出来,甩着一身湿漉漉的皮毛挂在了谢道腿上。 于是谢道沉吟了两声,只道:“确实不大方便。” 荆淼哭笑不得。 既然谢道来了,自然不能失礼,加上他湿了衣裳,师徒俩便各自辗转去换了衣服。谢道虽不多用,但每月物资里却免不了谢道的一身新裳,荆淼空了个衣柜给他装着,如今数载早已累得满满,只是谢道从未穿过,正好这会儿临时更换,不愁没有衣服。 谢道多穿素色的蓝袍,也不知甘梧是不是因着这个原因,才尤为偏爱它的那件月牙褂子。但荆淼换好了衣裳出来,见谢道换了一件雪色衣袍,不由微微怔了怔。 他想:师尊的头发真黑啊…… 谢道的头发极长,平日里挽着月牙似得骨簪,这会儿垂在肩头一缕,大半落腰臀之间,漆如墨,柔似绸,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显得尤为深浓,淡淡的甘苦香味飘过荆淼的鼻尖。 是那盒茶膏。 两人携手坐下,谢道便将剑递给了荆淼,他微微一挽发,将青丝别于耳后,只淡淡道:“试试手如何?” 荆淼看得出神,只无意识的轻轻应了一声。 谢道刚要起身,见荆淼巍然不动,不由有些奇怪的看过来,却只见荆淼满目柔意,直愣愣的瞧着他,不由心中生出一些古怪来。谢道修行多年,道深而位高,极少有人胆敢这般直视他,便也不是十分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又看了看荆淼。 他这个徒儿,已长成一个俊俏的少年郎了。 荆淼这才反应过来,便拿起那剑跟着往外头去了,谢道站在门边,长袖一拢负在身后,甘梧穿了一双小布鞋,矮矮的个子,乖乖揪着谢道的下摆站在边上。 紫云峰极大,屋子不过那么几间,一出门便觉空旷,荆淼持剑在手,只觉心意相通,趁手至极,比起绵缠自有说不出的称心,往日里用软韧柳枝时的不畅尽数消去了。他虽天资平平,却并不驽钝,这几日被甘梧训练的狠了,剑法中的奥妙精华尽数一一施展出来,浑然不觉练完了全招。 待力尽了方才停下,荆淼拭擦去额上汗珠,神情欢喜昭然若揭。 “看来很合你的心意。”谢道说道。 “不敢欺瞒师尊,往日绵缠握在我手,总有仙剑作凡铁之感,可这把剑却清灵无比,与我合得来。”荆淼爱不释手,只将剑身托在手中,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不知此剑唤作什么?” 谢道便问:“那你想唤它什么?” 他这么一问,荆淼便歪了头去想,他文化不高,想了半天倒是想出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来,却讪讪不敢出口,便道:“徒儿想不出来。” “镇阙。”谢道淡淡道,“它叫镇阙。” 荆淼便喃喃的反复念了两遍,又欢欢喜喜的抬头去看谢道的脸色,然而谢道神色冷冷淡淡的,毫无半分烟火气,仿佛他待荆淼天生便该这么好一般,好像他做什么事都应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本就理所应当的。 ☆、第十五章 之后谢道还亲自下场给荆淼喂了招,他也不用任何东西,只出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掌,宽大的长袖。 与谢道对招不比甘梧那般艰辛,却毫无赢得眉目,荆淼提剑攻防,只觉都在谢道那只素手之中,单掌轻抹,指尖微拈,长袖如鞭般缠绕着。荆淼出了数百招,仍觉得自己在谢道手下团团打转,仿佛练了一套太极一般。 有进有退,无进无退。 对招罢了,已经不消谢道出口,荆淼自己便沮丧的垂下头去,哪知谢道却道:“你进步已然很大了。” 荆淼便苦笑起来,只当谢道是在安慰自己。 不知是看出荆淼心情不佳,又或是的确到了授课的时候,谢道又教了荆淼如何御剑,御剑讲究气,若是学会了御剑,想驾驭其他东西,也就不是难事了。 因着荆淼初次御剑,谢道便护了他一段路程,踏风凌云,望着青色剑光破空而去,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荆淼初时还有些不顺,险些摔下剑去,然而他基础老道深厚,虽然境界不佳,但御剑却是极快就上手,不过几个时辰,便飞的很是有些得心应手。 主殿本就入了云霄,探入九天,紫云峰亦是居于高位,荆淼在云间穿行,乘奔凌风,他虽早已乘过段春浮的小舟,但如今自己御剑,别是一番兴奋激动难言,来往翱翔,踏着镇阙在往来山峰之中穿梭不停。 谢道跟在荆淼身后,绵绵云团穿过他的衣袖,拥簇起来,恍若神仙中人,这会儿正值夜间,朗月相照,月光洒落在荆淼身上,将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孔上溢满的欢喜雀跃全都照了出来。 真是孩子气。 谢道不由微微笑了笑,却又怔了怔,脑中想起往年来荆淼沉稳老练的模样,仔细算了算,才迷迷糊糊发现荆淼如今才只不过十几岁,还只是一个少年。 这么一算,谢道也不由愣住了。 小淼还这般小呀。 只不过荆淼虽然纵情肆意了个痛快,但是他方才对招已有些耗力,这会儿御剑过猛,在绕峰转身时忽然紫府一空,镇阙余力不济,瞬间一人一剑便从云端坠了下去。 青芒稍纵即逝,荆淼至云端猛然落下,却也不觉得恐惧害怕,只是凝望着眼前这一轮宽阔明月,像是一下子失了神。谢道轻身一纵,上前抓住荆淼腰带往怀中一揽,便将他抱了起来,谢道本担心他这徒弟力竭受挫会被吓到,哪知定睛一看,却是一张盈盈的笑脸。 “师尊,原来仙途是这样的。” 荆淼偏过头一看,瞧着谢道微微一笑:“我觉得这一刻死了,也没甚么遗憾了。” 谢道不明白荆淼在想什么,便轻斥道:“胡说什么浑话,你怎么会死呢,你是初次御剑,出错难免。” “不……不是的。”荆淼轻声道,他侧过脸,正好枕在谢道的肩头,神情倏然坚定了起来,“师尊,我以前总是觉得世事大概就是如此了,我修仙步道,其实也只是我觉得这样对我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但我能不能成仙,能不能真的入道,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我只想着世界上最好的给我选了,我总该挑最好的,而不是选最适合的,所以我后来便想,我也许对于修仙是真的没有什么资质的。”荆淼仰起头看着谢道,他那清澈的双眸中透出一种浓烈的令谢道难以忽视的狂喜来,“可今天,我却不这么想了。” 谢道是无法理解的,无法理解对于荆淼来讲登凌九霄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意义。 荆淼的喜悦无穷无尽,他甚至抱住了谢道,然而他性子沉静久了,最终翻来覆去却也只是说道:“师尊!我心里好高兴啊!” “你高兴……就好。”谢道想了想,只是说道,凝视着他这唯一的弟子那满面的笑意与欢欣,却始终想不明白:御剑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巡夜的弟子早就瞧见他们俩,只是见谢道跟着,便没有在意,自去巡自己的夜了。 还好巡夜弟子未曾围堵上来,否则荆淼第二天清醒过来,恐怕就要想死了。 今夜的两件事对荆淼而言都算是好消息,当谢道带他回紫云峰的时候,荆淼还有些脚不沾地,镇阙被他抱在怀里,却仿佛踩在棉团上似得,轻飘飘的晃悠着。谢道不大放心的看了看,甘梧吱吱叫了两声,追上荆淼,谢道见状,这才安心离去。 荆淼犹记得去打水擦了擦身子,梳洗过后便躺在了床上,白袜还没脱去就彻底压着被子倒了下来,只对着天花板呆呆笑着。 甘梧脱了它的小鞋子跳上床,小小的巴掌拍在荆淼的鼻头上,愤愤的吱吱叫了两声,想来是看荆淼神思飘浮,心不在焉,很是有些生气。 哪知荆淼一展臂就将甘梧搂在了怀里,他的脸上尤带着笑容,但目光如水,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甘梧未曾想到荆淼会如此“以下犯上”,一下子懵住了,连荆淼弹了它一个脑瓜崩都没发觉。 “傻甘梧,你不明白的,你跟师尊都不明白。” “吱吱吱!”事关谢道的荣誉,由不得甘梧不愤怒反抗一把,他在荆淼怀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荆淼这才松开它,一个翻身,大字般的躺在床上。 “我以前坐过飞机,也在高空看过,我不怕高,但是我知道飞机只是工具。后来我来了这里,师尊教我剑术心法,我也都明白,可是就是缺了那种感觉,那种真正有仙的感觉。” 肥鸡?坐肥鸡??? 甘梧挠了挠头,匪夷所思的看着眉开眼笑的荆淼。 这只大猫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为什么喜欢坐肥鸡呢? “可是我今天在空中御剑,站在镇阙上,我看着旁边的云朵跟下面的景色,突然就感觉到了。”荆淼伸出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双眸仿佛能凝出火焰来,“我感觉到了!神仙,长生不老,那种传说一样的东西,离我就这么近,近得只要我伸出手就能抓住!” 完了,大猫疯了。 甘梧捂住脸,倒在了床榻上装死。 ☆、第十六章 镇阙不比那些不世神器,虽十分趁手,却没甚么灵识,荆淼倒也不在意,自那日御剑之后,他修行练剑勤苦更胜往昔,竟隐隐有些怕人的势头,而镇阙也慑他威势,在荆淼手中如臂使指。 甘梧闲得无聊,每日见荆淼不是打坐修炼,便是刻苦练剑,也觉乏味无比,但见他进度比之往常快了一些,便也藏下抱怨,只等着谢道每日来检查功课时同他邀功。 如此一来二去,时日便也快了许多,谢道有时会寻些天灵地宝或是丹药,紧赶慢赶,总算在荆淼弱冠之年达到了心动初期。 心动初期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但若没有药材灵药,单让荆淼自己来练,恐怕眼下还不到融合后期。心动之后便是金丹,荆淼求稳,便日日打坐养息,免生间隙,叫心魔趁虚而入。 二十岁前能到心动的人不少,但三十岁时能入金丹的却是寥寥,如苏卿那样的机遇,更是少之又少。而谢道天资卓越,他二十五岁结丹,三十岁破元婴,如今共满一百三十有四,早至洞虚后期。 除去不世出的几位仙君,当算天下第一人了。 荆淼这许多年来,法术虽说尚算不得精通,剑道却颇为娴熟,打坐静心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他心疾长久,近不得炉火,因而无缘炼器一途,好在荆淼也无心炼器,并不觉得多么遗憾。 这五载寒暑,荆淼身形渐高,因而时时锻炼,掌中满是茧子,臂腕看着虽不粗壮,却十分有力,面容也慢慢透出气宇轩昂的风姿来,他神色依旧苍白之中带着病气,眉宇间却疏散了郁郁之色,再不复当年那个年幼阴郁的小童了。 人事自也有更迭变换,荆淼在这紫云峰上住了少说十二载,只是他修道性情僻静,不常下峰,对整个天鉴宗还不如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了解。他这十二年只离开紫云峰寥寥数次,一只手掌便能翻数出来,然而第一次主动离开便是因为风静聆云游…… 风静聆当属同辈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他历练时日三年前到了,便将门下弟子托付于师兄弟们,孑然一身,只带长剑一柄,便下山去了。 而第二次,则是秦楼月与凌紫舒结为道侣,修道之人结亲,与凡尘其实也无甚区别,只是多翻新些花样,省少些俗礼。段春浮还去帮忙抬了轿子,不过也是该有他的份,凌紫舒是他师兄,秦楼月又与他交好,这一抬轿,不为新娘也为新郎,总省不下气力的。 荆淼感念秦楼月恩情,便也去恭贺了一番。 只是那时风静聆已经下山有段日子,没能赶上,却也寄了一封鹤信贺喜。 荆淼来往亲近些的,本就只有段春浮,如今风静聆下山,秦楼月有了道侣,自然是他们两个被剩下的孤家寡人。其实段春浮性情好,人缘也不差,只是他跟荆淼要好,便时常记挂着,总会寻日子来探望他。 近期是少见的大雪,天灾过重,便是仙家福地也不能避,紫云峰倒还好些,如惊雷与潇湘两座靠近凡尘些的山峰已经白雪皑皑。本当是以结界化之,但掌门却觉得也是一处盛景,道法自然,便随着去吧。 段春浮裹了狐皮白裘,瑟瑟缩缩的,其实运转功法也就没事了,他却不肯,只说正好给他制了几件新冬裳,非要轮流穿来替换。 荆淼看他一张狐狸脸冻得微微有些发白,不由觉得好笑,只啐他一个大男人还这般爱俏,不过那身狐裘确实裁得好看,便是荆淼也不免多看了两眼。甘梧看得羡慕,不由抓耳挠腮,在地上蹦蹦跳跳了一会,不服气的揪住了荆淼的衣裳扯了扯。 虽这许多年来,荆淼还未能如谢道一般通晓猴语,但甘梧想说些什么,他却也可以猜个*不离十了,便轻轻将甘梧的小手一撇,从流云般的袍子上拂下去,淡淡道:“你一个猴子穿甚么狐裘,像甚么样子,更何况狐裘厚重,岂不累赘。” 甘梧不依不饶的吱吱叫了几声,突然捶胸顿足,低吼几声,一下子便蹦上了案几,叫声尖利无比,显然是大发雷霆。 第8节 荆淼便将脸色一放,漆黑的双眸自甘梧脸上打量了一下,淡淡道:“下不下来。” 这才吓住甘梧,委委屈屈的拖着尾巴可怜巴巴的从桌子上跳下去,把小小的身躯盘在荆淼的袍子上,低低呜呜的哽咽着。 “这……”段春浮略有异色。 “不必理它。”荆淼轻轻推了推甘梧,伸手一指,正对着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催促道,“去,到那儿哭去,别叫我烦心。” 甘梧正捂着脸,闻言便从掌心里探出头来,对荆淼好一顿呲牙咧嘴,愤愤不平又垂头丧气的抱着自己的小尾巴去树桩处,跳上去盘起腿坐好。 段春浮便笑吟吟的瞧着他俩,荆淼一回眸瞥见段春浮袖口缺了一块,不甚明显,但瞧见了却难以忽视,于是问道:“你里头的衣裳怎么破了。” 紫云峰四季如春,暖和的很,段春浮早将狐裘解下搁在一旁,狐裘上的寒气都化作细微水珠,他正拿手顺着,听见便道:“约莫是时间长久,被虫蚁蛀了吧。”神色之中很是有些无所谓。 “虫蚁如何会蛀成这样。”荆淼不由好笑,见段春浮对衣着不如往常那般在意,不由有些好奇,“而且这会儿哪来的虫蚁,你又不是穿得旧衣。” “那许是在哪儿不小心勾破了。”段春浮依旧并未往心里去。 荆淼便想着那可是极不小心了,瞧这裂口,恐怕布料被勾去不少了。只不过这事儿被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随口一提,既然段春浮本人都不怎么在意,荆淼自然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第十七章 两人呆坐了一会儿,荆淼握着镇阙,沉青色的剑薄薄的贴在膝头,雪白帕子仔仔细细的擦过瑰丽艳美的剑纹。 段春浮沉吟了片刻,忽然幽幽开口道:“小猫儿,报恩本是寻常,但若是报恩的那个人却是个坏人,这时候应当怎么办呢?” 他这么一问,便很是有些令人琢磨了。 荆淼的手轻轻一顿,然后便道:“他待你好,与待别人不好,又不怎么冲突。他便是十恶不赦,你要念及他的恩情,那尽管报恩就是了。你是你,他是他,既然是你欠了恩情,自然怎么做全在你了。” “你好像是在煽动我为虎作伥。”段春浮苦笑道。 “有吗?”荆淼神色淡淡,便又想了想,不算安慰的安慰了几句,“如今这世道,欠钱的才是老大,若真有违道义,不做便是了。白眼狼总比是非不分要好听些。” “欠钱的才是老大。” 段春浮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两边,神情古怪无比,不由哑然道:“小猫儿,你好像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荆淼听了,便轻轻应了一声,淡淡道:“哦,是吗?许是我比你严肃些吧。”他神情认真,话中却带了些自我调侃。段春浮起初一愣,反应过来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欠钱才是老大很严肃吗?” “比为虎作伥严肃些。” 甘梧听了,便冲这头吱吱叫了两声,又是捂嘴又抱肚皮,仿佛是在讥笑荆淼。荆淼也全然不理,倒是段春浮看见了,冲甘梧做了个大鬼脸,气得甘梧倒立起来,变着花样跟段春浮做鬼脸。 之后两人便又谈了些门派里的八卦俗事,荆淼全然是不知道的,便只听着,觉得有趣便插几句话。段春浮自备了瓜子跟盐水花生,一边剥一边说,仿佛没有穷尽,有时候荆淼也是感慨幸好段春浮修仙了,否则按他说话的量,每次聚会还要备着一桶水候命。 “对了。”段春浮忽然道,“小猫儿,你不想下山走走吗?” “下山?”荆淼不由微微一愣,便又道,“又没甚么事情,下山做什么?高官厚禄于你我无意,金钱财宝也不算罕见,至于求仙访道,你我不是早已在这修行了吗?” 段春浮长长一叹,大翻个白眼道:“怎么这好端端的三千红尘到了你嘴里,就变得一文不值,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小猫儿,你这般看破红尘的模样,岂不是除了得证仙道,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真是没劲透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荆淼恍若看不见段春浮那张作怪的脸,用双指抚过镇阙剑身,耍了两个剑花,细细描绘着镇阙的剑纹,“人生于世,无非吃穿住行,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我接下来要辟谷,这难道不是有意思的挑战吗?” “天啊——!”段春浮夸张的长吁短叹一声,趴在小几上,脸挨着他的狐裘蹭了又蹭,只抬了半边脸瞅荆淼,闷闷道“你真是没救了!” 荆淼瞥了他一眼,只心中暗道:你这模样,还好意思叫我小猫。 段春浮闲着无聊,便又与荆淼说起凡间的有趣来了,他口才本就不差,这会儿下了功夫想勾起荆淼的兴趣,更是口灿莲花,直把人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这红尘俗世不走一遭枉在人世活过了。他说到半路,想起荆淼也曾是下过山的,便又说起小镇宁静,大城繁华,田野青翠,高山流水…… 这红尘俗世,似乎无一不美,远胜过高居九天,孤寒寡清。 “你说得这般动心,怎么偏来修仙了。”荆淼静静听了,却只用一句便噎住了段春浮。 见段春浮不说话了,荆淼便又再低下头去,细细擦着镇阙,他性子修道多年,早已是沉静不已,骨子里本也就是个大人,虽看起来比段春浮年幼,事实上却较他沉稳许多。更何况荆淼一门心思想要修道,加上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凡尘,自然不受诱惑。 “小猫儿,我愿意与你做朋友,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段春浮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十分诚恳。 荆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地积阴,寒则为雪,盛则凝霜。 紫云峰纵然有结界庇佑,然而远处眺望,仍是一片白雪茫茫,与峰上春景迥然有别。一片冰雪凋零落下,融成星点水意,荆淼瞧着冷场,便仰头望了望,微将眉头一蹙,只道:“今年的雪真大。” “是啊。”段春浮也略有感慨,“天灾重苛,人间现在已经连晋微观都央上了。” “晋微观?” “小猫儿不知道吗?就是顓阳派的古昊然,他已经出师多年,晋微观是他的道场。”段春浮微微一顿,“说起古昊然,不过几日,天玄宫的端静真人就要来了,谁你都可以不好奇,但是端静真人你很是应该去瞧瞧。” 荆淼有些不解:“为何?” “别问为什么,包你回本儿!”段春浮腆着个脸,神神秘秘的对荆淼眨眼道,“小猫儿,我问你,你觉得咱们宗里谁是第一美人?” 荆淼微微垂头想了想,不确定道:“我觉得师尊生得好看。” “嘿。”段春浮摸着下巴笑道,“那你就等着瞧吧。” 荆淼瞧他神神秘秘,其实也已经模糊猜出这位端静真人到底是哪里长处了,人皆有好奇之心,便不由问了一句:“怎么,这位端静真人生得很是好看吗?” “岂止是好看啊。”段春浮略微感慨了一声,“哎呀,总之你见到便知道了,简直就是冠绝天下无姝色。” 仙家之地俊男美女并不稀少,荆淼心中也很是有些不以为意,但也不去与段春浮争辩,只问道:“端静真人来此是为了今年的雪灾吗?” “是啊。”段春浮道,“说是有什么魔物出世,魔族结界松动,要来商量对策,具体之类的,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了。这场雪来得奇怪,今年怕是个多事之秋。” 这场雪,也确实生出许多事情来。 ☆、第十八章 山中无岁月,但冰雪未见消逝,反而愈发大了起来,不知不觉,也到了端静真人来访的日子。 天玄宫是剑法双修,与天鉴宗这种器宗出身有极大的区别,因此两派私底下虽有些竞争的意思,但表面上却颇为和气友好,互相之间有来有往,并不曾伤过和气。 这一日段春浮早早便来寻荆淼,荆淼挨得近,嗅到他身上透着一股子药味,便疑惑道:“你生了病吗?” 段春浮便讪讪的摸了摸鼻头道:“前些日子下山除妖时不慎,受了些伤。” “下次小心些。”荆淼淡淡道,便御起镇阙,青芒乍现,破空而去了。 段春浮也乘上叶舟,翩然随行。 他们两人到广场上时已有数百弟子在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三五成群,显然都是各门弟子。加上巡逻弟子走过广场,便显得更为人潮涌动,段春浮与荆淼居于云上,只觉哪儿都有人,便又四处瞧了瞧,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没人的角落落下。 荆淼忍不住问道:“这端静真人好大的名气。” 段春浮翻个白眼道:“百花峰的女弟子们全都来了,师兄弟们怎能不来。这还不叫盛景呢,十五年前我刚入门,你还未来,那次端静真人代天玄宫来访,商量万妖谷的事儿,不知道多少叫师姐妹们恨嫁呢。” “哎!小淼,春浮!” 两人转头望去,见是秦楼月,不由有些愕然,再见她身侧长身玉立的,不是凌紫舒是哪个。 段春浮便与荆淼走至跟前,苦笑道:“楼月,师嫂,我的姑奶奶啊!我真是对你服气的很!人家看美人,你也来看美人,还带着我师兄一起来看,怎么,家长里短不嫌事多吗?” “紫舒要是这般小肚鸡肠,我嫁他做什么?”秦楼月轻哼一声,浅浅笑道,“用不着你操心,美人自然是人人看得,不然你们两个大男人来瞧什么,紫舒,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凌紫舒苦笑不语,半晌方才开口:“楼月有了身孕,她说是多看看美人,孩子也会生得好看些,我放心不下,也……只能叨扰。” 此言一出,两人具是怔愣,见秦楼月一脸娇羞,想是默认了,段春浮呆了半晌才将自己下巴安回去,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师兄,你……你这手脚,未免也忒快了些。” “浑说什么话!”荆淼轻轻一拍他头,对凌紫舒拱手道,“那真是恭喜师兄了。” “同喜同喜。”凌紫舒便也道。 段春浮又古怪道:“同喜甚么,小猫儿又没下崽。” 秦楼月伸手便是一拧,只抓过段春浮耳朵来狠狠一掐,挑眉道:“我这娃娃生出来,难道不是你们师侄女吗?是不是同喜。” “哎哟喂!是是是!快放手快放手,耳朵要扯下来了!”段春浮跌了个踉跄,大呼小叫道,这才叫秦楼月放手,轻哼了一声。段春浮揉着耳朵又道:“师侄女师侄女的,要是生个儿子呢?” 凌紫舒只笑:“生男生女我都喜欢,只是楼月愿意,生到女儿出来也无妨。” 荆淼暗道要是凌紫舒基因偏生儿子,那岂不是要生个足球队看能不能中大奖了。 他心里虽然想歪了,面上却不显露,只是微微笑道:“是男是女都好。” 秦楼月先是娇羞的一跺脚,面上绯红一片,暗暗拧了拧凌紫舒胳膊,啐他:“瞧你这不正经的模样。”后又偏头去看段春浮,母老虎般发威道,“瞧瞧你!还没有小淼会说话,这舌头长来只会惹我生气!” 段春浮瞧她一瞬间做出两面来,只摸了摸小心脏,半晌才道:“我要是会说话了,哪有小猫儿说好话的地方,我当然是要让他的。” 荆淼便吐槽他:“我哪里需要你让。” “就是。”秦楼月自然是帮着荆淼的,只是她本也就是故作恼怒,这会儿便笑展开来,又对荆淼嘘寒问暖,“你在紫云峰上可还好吗?我与紫舒成婚后,本想去探望你的,但又敬谢师伯威严,不敢胡乱造次。” “都还好。”荆淼感她关怀,便微微笑道,“谢师姐关心。” 偷跑了紫云峰数次的段春浮只抬头去看云朵,并不说话。 四人正谈得开怀,也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全场便都肃静下来,段春浮拉着荆淼穿行在人群里,忽然站定了。荆淼又转头去看,见秦楼月被凌紫舒扶着站在一群人中,皆是规整齐平的,不由暗道恐怕这队形已然排列过许多次了。 其实这事儿也与荆淼上学时迎接那些领导之类的差不了多少,唯一有别的,大概就是上学那会儿为了学分不情不愿,这会儿为了美人却是集体踊跃。 段春浮见他走神,便伸手一拧他的头,叫荆淼看正前方,悄声道:“别瞎动。” 荆淼这才一动不动。 也没有等多久,忽然一剑破来,一道人影出现在石阶之上,山门弟子唱喏拜山贴。 “恭迎天玄宫端静真人!” 长长一声,震天彻地,自山下层叠而来,如波浪推进,随后余声渐消天地间,足足唱了三遍。 荆淼心中惊骇,便对段春浮眨了眨眼,只恨不能说话,否则非要叹一声心中惊讶:守门的弟子好大的肺活量! 那人影走得不缓不急,似也未觉这两旁弟子有甚么多少可稀奇的,约莫无人他也是这么走,有人也对他没有什么区别。荆淼正压在人群中偏了偏头,便瞧见那端静真人的侧面,只觉脑子轰隆一声,便是一片空白。 他这会儿已知段春浮绝没有骗人了。 待荆淼回过神来,掌门等人已迎了端静真人入内议事,段春浮正在拽他的袖子,带着一脸洋洋得意道:“我说得没错吧。” 其实荆淼确有惊艳之感,便老实赞叹道:“的确天下无双。”可他又不愿见段春浮这般得意无比的模样,于是打击道,“只是又不与你有一点相关,你与有荣焉什么。” 段春浮吃瘪,半晌没能想出回嘴的话来,便憋屈道:“小猫儿你学坏了啊!” “难道我说得哪里不对吗?” 第9节 ☆、第十九章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众弟子也各御法宝离去了,霎时天光斑斓五彩,美不胜收。 两人寻了凌紫舒夫妇道别,便也御剑离去了,他们二人的峰峦相离不远,便同行了一段路程,即将要分别时段春浮忽然上前来拦住荆淼,露出一副灵光大闪的模样道:“哎呀!我想起来怎么回你了,小猫儿!起码这消息是我与你说的啊!” “哦……”荆淼只冷漠的瞅了他一眼。 段春浮那满面自得其乐便又立刻消散了,他如一个被扎破的皮球一样迅速泄光了气,愤愤道:“我怎么之后才想起来该怎么应你呢!” 这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一过,两人便道了别,荆淼不忘叮嘱一句:“既然受了伤,最近便小心些吧。” 段春浮懒懒趴在舟上,随意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了,回吧。” 不知是否荆淼多心,他总感段春浮的眼睛较于往常浑浊了许多,但并未看得清楚,便只当是错觉。 于是便就此别过,荆淼御剑回了紫云峰,见四处皆没有甘梧身影,知是对方生气自己不带它去看热闹,闹脾气躲起来了。荆淼倒也不急不忙,只去厨内揭开置瓜果的瓷缸一瞧,果然蔬菜各色还在,唯独水果全部不翼而飞。 看来甘梧打算抗争到底了,有骨气! 荆淼赞许的点了点头,又将木盖盖上了。 这一个早上就这么浪费了,荆淼坐在水潭边擦完镇阙,便斟水洗净了手,又洗了把脸,伸手捧水低头喝了一口,解了干渴,这才起身练剑。 约莫是今天心绪乱了,荆淼练剑不过寥寥几次,连午日都未到,便停了下来。他知道心中浮躁强求无用,便又去水潭洗了洗脸,清醒一些,准备回到屋内好好打坐静心。 荆淼刚低头进了院子就听见甘梧吱吱叫的声音,他刚要抬头取笑这顽皮猴子不甘寂寞,就见着庭院当中有一人眉清目朗,神态从容,正坐在石凳上抚摸着甘梧的脑袋。 “师尊……”荆淼有些不知所措道,“您没有跟掌门去接端静真人吗?” 其实他许久未曾见到谢道了,这会儿见着了,心里不由得也是一热,只觉得高兴不已,不过到底是这般大的人了,若非要说出来,又未免显得矫情了些。 “我同他合不来,再说迎客一事,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干系。”谢道抱起甘梧,用手去理他的皮毛,神情淡然之中又带着点些微的宠溺,甘梧也极是亲热的窝在谢道肩头,小小的手掌拨着谢道的头发,吱吱咕咕的叫。 合不来? 荆淼若有所思,脑中又浮现出端静真人那张容颜来,不由一怔,只暗暗思量那样的人物是怎么同师尊合不来的。瞧他们两人的模样,理应都是极客气极淡漠的人物,他心中疑虑,便直接问出口道:“端静真人与师尊不合吗?” “你性子稳重,想得却未免太多了些,我说与他合不来,便定然是有龌蹉吗?”谢道微微笑道,他将甘梧放在身旁的石凳上,对荆淼招了招手。荆淼便走上前去也坐了下来,桌上倒是有茶壶,只是装得便只是白水,连一点茶沫也没有。 荆淼见谢道面前放着一个有着水迹的杯子,知他刚刚喝过水,不由脸上发热,讪讪道:“徒儿去泡杯茶来。” “不必了。”谢道伸手一栏,淡淡道,“咱们师徒两个还这般生分做什么,我往日里也是饮水,不必拘泥麻烦这许多。” 荆淼这才略有些赧然的坐下。 谢道便多看了他这个徒弟两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从收荆淼入门的那一日起,谢道便没有多加忧心过,这孩子虽说是资质平平,还生有心疾,颇是愁人,但素来成熟稳重,自立的很。可是如今看来,荆淼这般的性子,却难免沉重了些,凡事都想得过于谨慎,将礼节又想得过重,拘泥世俗,反倒不如段春浮他们洒脱。 虽说也不是不好,但是荆淼的性情若更为放松懈怠些,于他的修为跟病情,自然也是大有裨益的。 不过若真叫谢道想想一个如段春浮般的荆淼,他却又觉得古怪了,便压在心底,不再想起。 “我与他修得道大有不同,因而性情不合,但也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谢道神情淡漠,但看向荆淼时,那双寒玉般的眸子里却总带着丝柔意,同这凡事不知的徒弟细细解释道,“端静修习雷法,他性子虽看着沉静,却是修来只为压住雷霆戾气。人皆道他性情寒若冰霜,其实不然,他骨子里刚猛重情,快意恩仇的很。” 荆淼自然不疑有他,便想着端静那般仙人的姿态,却生就一副快意恩仇的侠骨,反倒觉得他这人鲜活了起来。只是他又想了想谢道这般淡漠的性子,便微微颔首道:“难怪师尊与他合不来了。” 岂料谢道见他这般模样,却又笑道:“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荆淼不由面上一臊,便道:“师尊这样的性子,与端静真人那般的性烈如火,自然是合不怎么来的。” 谢道便但笑不语,其实他们师兄弟几人感情也很是亲厚,师兄弟之中尤是苍乌亦是性情如火,只是平日里并不怎么显露。他与端静性情合不来是一点,算是半个托词,互相看不顺眼才是事实,端静性情高傲的很,也未必就想同谢道做这个朋友,他们俩说只是点头之交也不为过了。 好在他们俩都觉得这样很好,全然不管两派掌门是如何操碎了心。 “我还道修仙之人,到了师尊这般的境界,都是断情绝爱的。”荆淼艳羡道。 “每个人自然都有自己的道,若拘束为一途,过于强求了,那与魔又有什么差别。道衍万物,自然万物都是道。”谢道笑道,“纵如为师这般修为,还未过最后一关,也实在称不上断情绝爱。” 荆淼便不解的抬起头去看谢道。 谢道只是轻轻一叹,眉宇间微拢愁云,只说出两个字来: “情劫。” ☆、第二十章 这话听来有些令人惊奇,但细细思索,却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不过纵然谢道坦坦荡荡,但荆淼心中到底是不大敢与师长说这些话的,加上他也早已过了年少慕艾的日子,便应了一声,不再说些什么了。 谢道见荆淼沉吟不语,便不由轻轻一叹,师兄弟们感慨他收了个稳重沉静的乖巧徒弟,很是羡慕。然而谢道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幸运的,荆淼性子过于老成持重,因而少悲少喜无惊无怒,这样的脾性恐怕是心思太重。 这修道多年,谢道虽对俗世一知半解,但看人却奇准无比。 “不知师尊有何烦心之事?”荆淼听他叹气,略见诚惶诚恐的问道。 谢道却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荆淼的额头,指尖轻捻,柔声道:“你这些凡庸俗礼,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日日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似得。”他少见与荆淼说这些趣话,今日说来,却也感觉不坏。 荆淼被点着额心,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谢道的脸,见这位素日里冷清的师尊微微一笑,竟有说不出的风姿昭昭,十分动人,就好像一块冰雕成的美人像忽然活转了过来般,平添了不少生气。 突然之间,荆淼就觉得平稳的道心摇摇欲坠了起来,不争气的红了脸。 谢道见荆淼不回话,却也不恼,只是又抚了抚他的发,站起身来道:“我还有些琐事,日后再来看你。” “恭送师尊。”荆淼便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低头垂手。 可是等谢道走过,荆淼却又倏然觉得怅然若失了起来,脑中只浮现出方才谢道轻柔的笑颜来,他痴痴的捧着脸想了一阵,直到被甘梧扇了两个不轻不重的耳光才回过神来。甘梧一脸鄙夷的瞧着他,吱吱叫了几声,从兜里掏出一青一红两个果子来,将红果递给了荆淼。 荆淼看出它鄙夷神情,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老实接过红果擦了擦衣裳,咬了一口。这果子柔嫩多汁,牙齿轻磕便破了皮,汁水香甜,也没有什么果核,荆淼极快的吃光了,只觉得唇齿留香,腹部与心口皆升起一片暖意。 “甘梧,谢谢你了。”荆淼难得从甘梧那得到些好东西,一入口便知是对心疾有益,不由十分感动,温声道,“没想到你待我这么好,不但没有同我闹脾气,还帮我找果子来……” 甘梧叉着腰指手画脚起来,过了好半天,荆淼才勉强明白:“你是说,果子是师尊带来给我的?” 见荆淼终于明白,甘梧才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又指了指自己的青果子,再打开兜包,让荆淼看里面的数枚红果。 这意思简洁的很,荆淼知甘梧是在说红果都是给自己的,不然他怎么会委屈吃青果。 “师尊怎么不与我说呢。”荆淼哎呀了一声,却又见甘梧翻了个白眼过来,便了然苦笑道,“是了,这对师尊来讲,又有什么好讲的。他做什么事,总是都这般理所当然……” 他又想起自己刚刚对谢道发花痴,不由又是惭愧又是尴尬,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却忍不住对甘梧说道:“师尊他真好看,对吗?” “吱吱!”甘梧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谢道好不好看,但仍是不屑的一抱怀,神情透着极为明显的四个大字——明知故问。 还不待荆淼回过神来,甘梧便又打了他几下,吱吱叫着往外跑去了,这是在喊他练剑。荆淼依旧怔怔的站在原地,满脑子依旧是谢道那温柔无比的浅笑,他不应当想的。 甘梧站在门口又急促的催了几声,荆淼这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他这一日练剑都是心神不宁的,甘梧抽了他好几下都未能反应得来,脸上跟腕上都被柳条打出了红痕。好在甘梧没有用它的小剑,否则这会儿除了伤药,荆淼还要去问问有没有美容祛疤的膏药了。 两人较量时极少有今天的“惨况”,甘梧也很是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的在荆淼身旁跑来跑去,捧着伤药作讨好状。 荆淼倒出药油来擦了擦伤处,若有所思的对甘梧道:“你说……我是不是到了思春的年纪了,才会这么躁动?” 才会对师尊都起了绮念? 甘梧忽然转过身去,撅起红红的屁股对荆淼摇了摇,又转过脸来对荆淼做了个大鬼脸。荆淼扬手作势要打,笑骂道:“你才不要脸!”可他自己想着,却也不由觉得可乐,不过这具身体的确是正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想来,便不算十分奇怪了。 荆淼又与甘梧打闹了一阵,待到入了夜,就按惯例在床榻上打坐修行。正好甘梧也闹累了,也不欲搅扰荆淼修炼,于是从他肩头跳下,枕着绵软的枕头蜷缩着睡着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荆淼再没见着谢道,自然心中悸动也极快就散去了,更加确信只不过是年少气盛一时绮念,并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荆淼没甚么娱乐,平日里只是练剑修行,偶然看看段春浮带来的话本,生活乏味的很。他早些年还有些熬不住,将整个紫云峰大大小小跑遍了,后来便是真正觉得无聊,反倒习惯起修行来,养得耐性极佳。 段春浮还曾言荆淼简直是把自己练成一块木头,这紫云峰若没有他来,便连点人气都没有。 可今日,段春浮却无比感激荆淼这寡淡性子,也无比感激这没什么人气的紫云峰。 因为段春浮实在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求荆淼,而且因为怕被人发现端倪,他是一路提心吊胆的驾着小舟飞来的,连巡逻弟子的招呼都不敢打,活像是有什么猛兽厉鬼在背后追他。 所以段春浮一时情急之下把门给撞坏了,也显然是情有可原的。 ☆、第二十一章 其他并没有损伤,只是门脱出了些框,半支着卡在地上,强推倒也能够推动。 荆淼听见响声便出来开门,扶着门框搬开了些,总算将段春浮那叶小舟放进院来。 “好淼淼!这回非该你救我不可!” 段春浮利落的跳下叶舟,同着荆淼一起把门关上了,他又四下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问道:“甘梧这会儿去哪儿了?” “魔星现世有了确切消息,甘梧随师尊去探查了。”荆淼淡淡道,站定在门口。 “那就好,那就好。”段春浮合掌一握,焦虑的走来走去,舔了舔下唇道,“小猫儿,我这儿有一樁事想求你帮我。我心中实不愿你为难,可我现下是越来越没法子了,只能央到你头上了。” 荆淼便冷冷的瞧着他,段春浮心中不安,只六神无主的看着荆淼,却不料荆淼忽然伸手一指,对他道:“先将门给我修好。” “什么……?”段春浮一愣,随即又满口答应:“好,可以,自然是没问题的。” 其实段春浮哪里会修什么门,但总归听过几节器宗的课,只硬着头皮看似有模有样的修起门来了。荆淼也不理他,缓缓绕了两圈,扶着小舟船边翻身而上,脚刚落在舟板上便大感不对,他仔细踏了踏,单手结印破开底下封印,只见一块青色丝绸浅浅覆着,布下藏了个人。 荆淼低头一看,见自己的一只脚还踩在人家下摆上,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镇定道:“莫装了,醒都醒了。” “他醒了吗?”段春浮丢下小金锤跟小银凿,撇下那半扇显得更为惨烈的大门,急急扭过头来问道。 “你的结界,你带来的人,他醒了还是没有醒,你自己不知道吗?”荆淼淡淡道,“进来吧,我既然让你进门了,那这个忙,就帮到底了——别修了,越修越破,现在这样我等会拆下来还能做张桌子面,再叫你修两下,椅子都不知道有没有了。” 段春浮便走回来探身往舟里捞了一把,将那人扶起身来,跌跌撞撞的跟在荆淼身后,他那焦虑无比的面容上多了一点红润跟喜色,好奇问道:“小猫儿,你怎么知道他在舟里头?” “你来我这儿从来不御片叶舟,今日却差点撞坏了我的门,我不猜舟里有什么,难道猜你贴身藏着个东西?” 段春浮这才了然,挠了挠头道:“小猫儿你真是聪明。” “这就叫聪明了?别强行拍我的马屁,能帮你的我绝不吝惜,帮不了你的我也没有办法。”荆淼摇摇头道,“倒是你,平日里怕师尊怕得要命,今天却又敢来求我了?” “我跟师姐妹们打听过了,知道今天谢师伯不在宗内才来的。”段春浮嘿嘿一笑道,“不然我才不敢来呢,本来还担心甘梧,没想到甘梧也跟着出去了。” 荆淼带着他们往屋里边走边说道:“你倒是机灵。”他这话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只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感情。 段春浮本想笑,却又将嘴一撇,拧成了苦笑:“小猫儿,你是不是不大高兴?” “你惹麻烦的时候会很开心吗?”荆淼转过头来看他,“避着师尊,结下结界,急得你连片叶舟都撞上了门……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我帮一个小忙。” 第10节 段春浮苦笑道:“那你还让我进来?” “山中清静,我偶尔也想惹惹麻烦。”荆淼轻哼一声,“更何况,你将我的门都撞坏了,我还能赶你出去不成?” 两人忽就沉默了下来,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他没能发现我醒,是因为他的慧眼已经毁了。” 荆淼便站定了下来,低声问道:“春浮,这是真的吗?” 通常情况下,荆淼很少会这般严肃的唤段春浮的名字,他虽然寡言,却并不是个无趣的人。 “是。”段春浮道。 荆淼这才正眼去看那病恹恹的男子,觉得他生得很是刚气英俊,只是眉宇间的戾气颇是深重。于是荆淼便又多看了两眼,那男子也仰着下巴冷笑着任由打量,他身形高大,靠在段春浮身上像是杵着根竹杖,浅色的眼瞳冷冷回望着荆淼,毫无回避的意思。 “我虽然不认识你。”荆淼顿了顿,又转过头去看段春浮道,“但是我想来,他一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你惹了一个大麻烦,是吗?” 段春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小猫儿,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赶我出去还来得及。” 荆淼却不言不语,只将他们带到了房门口,伸手指了指干净简洁的床榻,淡淡道:“安置好他,同我到药房取药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段春浮听得却颇有些心惊肉跳的,将那男子扶上床榻,手还没松,便听对方冷笑一声:“你这朋友看着倒还面冷心热,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一转头就将你出卖给你的师长,好大义灭亲。” 男子还枕着段春浮的臂弯,抬头看着对方曾经秋水潋滟的桃花眼,如今已然变得蒙尘黯淡,便又道:“你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若你这朋友真值得这般信任,不如就将毒障传到他身上。既然他愿意帮你,你又何必客气。” 瞧他的模样,似乎也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段春浮虽有非救他不可的理由,可态度却显得颇为冷漠,听得此言,约莫这几日习惯了,神情也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寒声道:“我今次救了你,咱们就再无瓜葛了,只是我想怎么救你,准备怎么救你,也都是我的事,不牢你挂心。你不必来管我事,论我的友。” 将男子放在床上后,段春浮又布下禁咒结界,确定男子实在没可能逃出去,便瞧也不瞧他一眼,甩袖转身出去了。 “你救我,这已是瓜葛了。”男子躺在榻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倒也老实的将双眸一闭,便沉沉睡下了。 ☆、第二十二章 这些年来荆淼心疾虽然有所缓解,却积成沉疴,虽是不常发病,但也难以好转彻底。谢道为他搜罗天底下的灵芝仙草,神丹妙药,常见的药材许是没有,但世上罕有稀少的贵重灵药却不在少数。 段春浮进屋来的时候,荆淼已经摆出两瓶丹药来了,一样用白玉瓶装着,一样用青玉瓶装着。他打开玉塞嗅闻了一番,只觉得清香扑鼻,神清气爽,浑浊的眼睛仿佛也清亮了不少,便搁下药瓶来道:“我只想来讨片妙目草,小猫儿不必这么大方。” “反正你不吃,甘梧拿来也是当弹珠打。” 段春浮听罢,虽知荆淼是玩笑,却还是感他真心,便吃了药。 荆淼倚坐在石桌上,瞧着他服下药后道,“你慧眼浑浊如此,再放任自流下去,怕是要瞎了。你再是惹了什么麻烦,无论他是何等奸恶,你又是怎么瞎了眼,苍乌师叔也不会太生气,至多就是打骂一顿。我不明白,你不求师叔,怎么反倒求到我头上来了。” 这事说来有些话长,但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我还在俗家那会儿,爹妈得罪人遭了追杀,自我记事起总在颠沛流离。”段春浮捏着空空的青玉小瓶道,“后来有一日我爹被一个朋友背叛,是他当时恰好路过,他虽是无意杀死挡路之人,却救了我们一家三口。” 这个他,想来就是屋中人了。 “我爹爹看出他不是凡尘中人,就想求他收我做个弟子,哪怕端茶送水,也好过一生提心吊胆。”段春浮又道,“他自然不理,后来便再没有这么幸运,我父母遇害,师尊来迟一步,只救了我一人,父亲见我有大造化,总算安心,临死前嘱咐我要好好报答他。” 荆淼知他还有后话,便只耐心听着。 “我那日见到他,才知道他姓秦,单名一个胜字。” 秦胜,情圣。 荆淼轻轻念了两遍,神色却反见凝重了起来。 这个名字虽然有意思,可人却一点意思都没有。秦胜性情暴戾邪气,与情圣半分都搭不上关系,他早年叫秦月生,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散修,之后销声匿迹了许多年,五十年前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幽魂炼狱里爬出来的,得了什么机遇,入了邪魔外道,改名叫做秦胜。 以荆淼这般的深居简出与孤陋寡闻,尚听过秦胜的名字,段春浮自然更不必说了。 “即便他是秦胜。”荆淼沉吟一下,“但你也是为了报恩,师叔纵然责备你几声,又怎么会怪你呢?” “责备几句怕什么,我从小到大,你不知道我是多么顽皮,打骂面壁我都受过,并不担心师父罚我。”段春浮却摇了摇头。 若不是场合不对劲,荆淼真想吐槽他这没脸没皮的劲儿。 “那你是怕什么?”荆淼好奇道,“既然师叔不会罚你。” “我就是怕师父不罚我。”段春浮语气里略带了些沉重,“师兄师姐他们都极是照顾我,师父更不必说……师父向来憎恶秦胜行事,他若知我要报恩秦胜,纵然心中如何不情愿,也自然是会来帮我的。” 荆淼便沉默了下来,他这会儿也不知有什么办法了。 “真是浪费了你的药,竟没什么用处。”段春浮微微苦笑了起来,他似是察觉荆淼情绪不对,便自然而然的自己转过话题,“我如今想来,秦胜体内的应当是魔气,绝不是什么毒障,我用尽法子,最后也只能将它们转到我体内。这几日我将它困在紫府内,已经消散了许多,其实你也不必担心,说不准等尽数消散了,我这双慧眼便又回来了。” 若是魔气,那这些丹药自然是没有用的。 “书上魔气记载不多,魔界已经封锁许多年了。”荆淼定睛去看,果然本有些清明的眸子又再度浑浊起来,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我是担心你多困一日,便多份危险。若是肉眼毁坏了,不到元婴,便再不可视物,那你日后修行,尤其是迷障幻境之类,更是艰难了许多。” 段春浮便笑道:“那就是最坏的结局啦,不过我要是真坏了眼睛,就去找天残老人问问法子算了,倒是你,心疾怎样?好些了吗?” 荆淼知他是想转移话题,自己委实劝不动,也并不恼怒,只是摇头叹息道:“我自然还好。不过这么说来,你前不久说要弄新衣,我见你衣裳破损,也具都是为了他了?” 这事儿倒不好说,其实是魔气入体后段春浮实感忽冷忽热,那几日恰好天降异雪,便寻到了合适的借口;之后衣裳破损,也是他不敢去丹房取药与纱布,备用的纱布都已用完,一时情急,之后到了约定的时辰,实在无暇换件衣裳,这才被荆淼看见了…… 自然,这话是绝不能叫荆淼知道的,段春浮便含糊的应了两声,只道:“你也知我师兄师姐很是关心我,我若是白天去丹房走了一遭,晚上吃饭他们就要追着我问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秦楼月本是白栾花弟子,与另一位女弟子一同打理丹房,如今嫁到了惊雷峰,职务也不曾更变;段春浮若是去取了什么药,自然不消几个时辰,整座惊雷峰都一清二楚了。 作为一个没有师兄师妹的“独生”弟子,荆淼沉默了一下,还是从药柜里拿出了一瓶伤药跟一卷纱布来递给段春浮。 “怎么了吗?”段春浮看荆淼脸色不对,便多问了一句。 荆淼摇摇头道:“没什么。” 毕竟荆淼总不能跟段春浮说,他现在感觉段春浮信任无比的运了个核弹来找自己,本来自己还以为是要搞个什么大情况,结果只是想拿个创可贴而已,有一种虽然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强大心理落差感。 ☆、第二十三章 又过了几日,秦楼月与凌紫舒匆匆忙忙的上峰来求荆淼帮忙在谢道面前求求情。 段春浮要被逐出师门了! 纵然早就知晓段春浮迟早有一日会东窗事发,荆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不由吃了一惊,猛然站起身来。秦楼月不比当时同看端静真人的模样一般,如今已经有些微见显怀了,满面忧心,神情似乎都显着几分憔悴。 “我会尽力的。”荆淼虽有些惊慌失措,但却不想让秦楼月失望,便沉稳道。 秦楼月见他满面沉静,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大概过于放心,竟一下子软下身来,好在凌紫舒及时搀扶住她,却也险险吓得三人魂飞九天。 凌紫舒不比秦楼月好糊弄,荆淼几斤几两他也知根知底的很,便道:“要是师尊当真铁了心不准,想来师伯也是两相为难。我知师弟与春浮朋友情深,但若此事真成定局了,也请师弟不要自责,更无须勉强。” “我明白。”荆淼略略点了点头。 凌秦夫妇这才相携离去了。 这许多年来,向来是谢道联系荆淼,荆淼从未主动寻过谢道,他如今想找师尊,仔细想想,也只有甘梧一途。偏生平日里黏在他衣服上的甘梧今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荆淼几乎将整个紫云峰都要掀翻过来查找,还是未能发现甘梧踪迹。 他已荒废了一日光阴,心中隐隐约约是明白甘梧约莫是听了谢道的话,不愿意插手此事。 荆淼看着冷淡沉稳,骨子里却是个极为热烈倔强的人,他虽知师尊这时未必想见自己,但他无论如何都是要见到师尊的。便连休息时间也摒弃了,提了镇阙出门,准备御剑去寻谢道的踪迹。 还未等他出峰,谢道就来了。 师徒俩僵在空中,谢道凌空御风,神情淡淡的,绝口不提段春浮的事,只道:“你要往哪里去?已然荒废整日,还嫌不够?” “正要去寻师尊。”荆淼个子较他稍矮些,听谢道这句话,便知道没有客套婉转的必要了,于是抬起头看着谢道,一双眸子如同寒星般,不温不火道,“想求师尊一件事。” “如果是段春浮一事,便不要提了。”谢道直来直往,也不与他客气。 荆淼见他听也不听一言,丝毫不讲道理的模样,胸中顿生怒火,但又忆起谢道平日的好来,于是强行忍下,试图与谢道讲清缘由道:“春浮此事事出有因,他并非是结交邪派中人,而是——” 他企图据理力争,却仍无法动摇谢道的想法,只是谢道少见他这般情绪激烈的模样,便耐着性子等他说了半句,才淡淡回道:“你上次帮段春浮隐瞒一事,我尚没有罚你去后山面壁……” 谢道话音未落,忽见荆淼面上寒霜一覆,冷冷道:“徒儿这就去。” 青光破空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可见御剑者心中何其窝火,谢道不由一愣,随即摇头笑了笑。甘梧从他袖中爬出,顺着臂膀爬上肩头,惊怕的吱吱叫了几声,谢道便伸手去抚它的头,柔声道:“不妨事,小淼耍性子罢了。” 荆淼御剑而行越想越气,他本不是这么骄纵任性的人,但实在是谢道太过不讲理了。哪怕不行,起码听他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一上来便拒绝……不过想一想,他又觉得谢道对他早已是仁至义尽,自己求他被拒绝,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这么一想,师徒情分不免显得生分淡薄,荆淼想得伤心,忽然想起自己不知后山该怎么走,便又降下来问巡夜弟子,飞去后山面壁思过了。 谢道一直跟在荆淼身后,见他落下去问巡夜弟子,只当是问什么大事,便也下去问了问。巡夜的三代弟子摸不着头脑,只觉这对师徒一个赛一个的怪,偏生一个是师叔一个是太师伯,便老老实实的说出荆淼是来问后山的路。 甘梧听了,趴在谢道肩上哈哈大笑,吱呀咧嘴,拍腿拍肚,就差打滚了。 巡夜弟子倒是被惊到了,略有异色的看着甘梧,谢道也不理会,只点了点头,便御风继续跟去了。 问路…… 谢道想到荆淼神情严肃的与巡夜弟子问路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眸中柔光一片。 后山并不如荆淼所想那般荒芜偏僻,整个天鉴宗本就是没入深山绝岭之中,峰峦叠嶂,青山鸣翠,自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好。后山有棵长弯了腰的千年老柏,伸着扇子般的叶片,笼着一片云烟缥缈,荆淼定睛一看,只见松柏下立着一块巨碑,上书“思过涯”三字。 其涯字约莫是隐含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意思。 后山僻静,未曾与前峰有什么相关联的,孤零零一座山峰立着,也狭小的很,细听可闻见水声,但山峰过高,并不能完全望见云海以下藏有些什么,若飞出云海,一眼瞥下只见深渊,荆淼赶紧收回目光定定神,不敢再看。 当剑落在后山上,便觉万籁俱寂,方才还略有所感的鸟鸣水声,具是听闻不见了。周遭只有寒风刺骨,云海缭绕,浅灰色的石碑立在松柏下,寂静无声,倒是星辰明媚,月光朗润,尚觉有一丝温暖。 荆淼将镇阙随手一掷,剑便没入地中三尺,笔直立着,散出微微的青光来。 后山许久没什么人来,地方又极小,一眼便能览尽,荆淼心思沉重,更没有什么心情去新奇一番,便只盘坐下来,面对着那石碑闭上双目打坐。 其实荆淼也不知自己该面壁多长时日,只是心中又气又愧,又舍不下面子,又是担忧段春浮,又是气急师尊态度,又是黯然神伤自己的越矩。只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做错,又觉得自己大概事事都做错了。 他附体至今,虽对这个世界有了些许归属感,但与人相处之间,终究还是留了一层,所以朋友不多。因而这般失态的担心段春浮,因而不知该如何去与谢道相处……总觉应当客气,却又觉得太过客气。 只是荆淼不知,他于寒风中坐了一夜,谢道也入云海守了他一夜。 ☆、第二十四章 自段春浮被逐出师门,荆淼被罚后山面壁思过又成了第二劲爆的消息。 众人不知情况,只以为荆淼是因为求情而惹怒了谢道,只有即将离开天鉴宗的段春浮心中一清二楚的很,以谢师伯对荆淼的宠爱,被罚面壁,恐怕是为自己隐瞒一事拖累了他。 段春浮这几日眼睛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他倒是恨不得尽早下山,免再连累师门。只是离开之前,段春浮想趁着最后看得见的这一会儿,再见见荆淼,同他道别。 这是段春浮在师门的最后一个愿望,师兄师姐自无不应,便一起央求到掌门那,总算是松了口,开恩叫段春浮离山前可去探望荆淼一眼。 纵然是段春浮这般顽皮,也从未在后山面壁过,他御舟穿过云海,只见一方绝崖,立着高高的石碑,镇阙没入地中,青芒流光,正对面盘坐着一人,观其形貌,正是荆淼。 第11节 临别在即,段春浮不想惹得场面伤感,便不准备下去,只立在崖边与荆淼说话。 “小猫儿,我要走了。”段春浮到了此刻还有心情与荆淼开玩笑,“你上次乌鸦嘴说中了我的眼睛,所以连累你受罚的事,我就不道歉了。” 荆淼便转头来看他,见段春浮双目尚算清明,忍不住道:“师叔执意要赶你下山吗?” “不是师父的错。”段春浮微微叹了口气,他柔声道,“小猫儿,谁也求不得情了,秦胜登上山门来道谢,师父与掌门都很为难,是我叫门派蒙羞了。我想你现在一定在同师伯置气,我偷听师伯跟师父说话,听说你发火了?” 荆淼嗫喏道:“也不算发火,我只是不明白,师尊为什么哪怕听一听都不肯。” “真可惜我没瞧见,我还不知道你会发火呢。”段春浮轻轻笑了笑,“你也不必怪师伯,难道叫宗门被诬陷与邪魔外道勾结吗?小猫儿,我做这件事,坦坦荡荡,并无悔意,只是连累宗门很是过意不去,然而天下人非要生一颗龌蹉心肝,猜测怀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十分豁达。”荆淼道,“见你这般想,我也放心些了。” 段春浮嘿嘿笑了一声道:“是吧,我也觉得自己今天说话特别的有道理。” 荆淼一时无言。 “小猫儿,我要走了。”段春浮看了看时辰,还是按捺不住,颇是伤感道,“今日一别,也不知咱们何时能再见了。” 如今真要分离,荆淼反倒冷静的多了,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情谊依旧,只是你孤身一人,往后万事小心。” 段春浮听罢,不由摇头一笑:“小猫儿,我一直想说哩,你这般老成,像个小老头儿似得。” “段春浮!” “哈哈——我这就去了。”段春浮也不留恋,御舟离去了。 日落江海,明月漫山。 段春浮背着恩师所赐的长剑,腰间挂着师兄师姐所赠的芥袋,步过大门,自万阶登天路上慢慢走了下去。步上这条路,任是谁也动不得修为,只能老老实实,如凡人一般走下去。 上便是仙家福地,下便是红尘俗世,因而得名登天梯。 苍乌立于高檐之上,看着段春浮一步步走下去,从清晰可见到如米粒大小,见他拭汗扇风,却未曾休息。 苏卿御剑而来,他个子小小,气势却强,负手立于长剑之上,知苍乌心中悲伤,便委婉劝道:“你也不必这么难过,想想好处,起码你那二徒弟不再逼你吃她的手艺了,以后你们峰上,你再不用受吃饭酷刑了。” 惊雷峰如同一家,苍乌的二徒弟叫周茹,酷爱做饭多年,做出来的东西却如焦炭,导致惊雷峰一脉人人都早早辟谷,然而他们师徒情好,还是一日二餐总聚在一同用饭。 苏卿缘此有这么一说。 “是啊,我以后,再没有饭吃了。”苍乌声音凄然,“他们怕是要怪我,可他们哪知,哪知……” 白栾花与谢道踏风而来,恰巧听见他俩说话,白栾花便白了苏卿一眼,素手往苍乌肩头一搭,柔声道:“三师兄,你别听这臭矮子的话,春浮那小子被逐出山门也非你所愿,都是那秦胜的错,你也是没有办法。” 苏卿一听“臭矮子”三字,不由气急败坏,见苍乌虎目含泪,又强忍下来,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与白栾花计较。 “我连春浮都护不住,小师妹,你说,我修道多年,修个什么东西!”苍乌又放目望去,却见段春浮已经消失于茫茫云气之中,怕是已经走远了,顿足道,“我知他是清白的!他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唉!” “你我还在世俗一日,自然不能超脱物外。”谢道淡淡道,目光一望即收,“红尘九万三千丈,你我皆是此中人。” 三人话已尽了,苍乌却依旧伫立于此檐顶上,显然是不肯走,苏卿率先离去,谢道与白栾花互看一眼,也一同离开了。 山间云雾渺渺,白栾花一身紫裙,摆边沾着露水,外纱薄透,被浸润的颜色深沉。她微微摆过头来,发上斜簪着一柄木钗,柔声道:“师兄,你那徒儿还在后山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我本就不想罚他。”谢道微微一叹,“只是他怕是不愿意与我说话。” “你什么都不听他说,上来便说不可以,圣人都要被你气出几分火气了。”白栾花微微一笑,“你悟道超凡,师妹自然比不上,但你那徒儿到底是凡俗,你觉得不必说,未必他不想听。人有七情,受控六欲,你若有苦衷,他哪里会与你置气。” 谢道低声道:“你是要我去装可怜?” “真难听,我是要你与你那徒儿说清楚,免得被误会。”白栾花瞪了他一眼道,“只是这又不是你的错,他也知未必能求情得了,但你是什么态度,对他来讲总归是十分重要的。” 白栾花说着,却若有所思的叹了一口长气。 谢道觉得自己懂了,又仿佛没有懂,见白栾花神色忧愁,不由低声问道: “栾花,你是否还在记挂青山君?” 白栾花一言未发。 ☆、第二十五章 后山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谢道站在云海里,低头望见荆淼坐在石碑前,青年个子跑得快,骨肉匀称,长得十分标志,只是袍子厚重,随着风贴合在身上,显出一点清瘦来。 这许多年来,谢道已经这么瞧过荆淼许多次了,只是他这老成的徒儿道心归一,坚定不移,从未停下来转过头看看背后。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谢道不由轻轻叹了叹。 荆淼什么都很好,只是这凡尘对任何人都总是不大好的。 谢道又熄了与荆淼谈谈的念头,他看了又看,正准备离开,偏巧这一次…… 偏巧这一次,荆淼回了头。 “师尊。”荆淼扶着地站起身来,立在崖边遥遥望他,谢道的身形微微一飘荡,便又落了下来,踏上了后山。 老苍柏在风中飒飒作响,一缕鬓发撩过谢道的面容,他微微低下头去,伸出漂亮的手指来挽了一下,沉吟道:“小淼,你还在怪我吗?”他轻轻的在风中又说了一句话,“你又准备面壁至几时呢?” “那师尊又打算何时才唤我呢。”荆淼抬起头看着谢道,他们师徒俩说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一点也不大像师徒了,大约就是在今日。许许多多年后,荆淼回想起来,只记得今日的他似乎尤为意气一些,仿佛真真切切的,骨血里都是个青年人了。 谢道便道:“我在等你回头。” “……”荆淼瞧着他一言不发,似乎在猜测这个回头是否带着别的意思。 谢道没有解释,荆淼便微微垂下了头。 这天底下的人,无论是父子兄弟还是夫妻情人,亦或者是师徒玩伴之间闹了矛盾,必然是要有一个人先退让的。 “我心里,已是不怪师尊了。”荆淼默然道,“这件事本也没有什么是非对错的,便是那罪魁祸首秦胜,他要大张旗鼓的来道谢,那也是他的事。于情于理,至多说他让春浮为难,却不能说他错了。” 已是不怪,那就是怪过。 谢道也不知自己为何纠结于此,只是下意识的想到了。 “你还想呆在这里多久?”谢道问道,随后他斟酌了一会儿,脸上出现点挣扎的痕迹了,半晌才闷闷道,“我那日,只是在说气话,不希望你再纠缠下去,并非真心想要罚你。” “师尊心意,我都明白。”荆淼巍然不动。 明白? 谢道瞧他模样,却并不像是明白的样子,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想站起来与自己回去。 “后山清净,平日也没有人来往,与紫云峰并没有什么差别。”荆淼轻声道,“徒弟正好修行辟谷之术,多加反思。” 与紫云峰没有任何差别。 多加反思? 谢道只觉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向来是极有主张的,脸色便仍是没什么大变,只问道:“你心中还是怪为师的,是吗?” 其实这个问题,荆淼自己也并不是想的非常清楚,他知道此事与谢道无关,也没有什么好责怪谢道的,然而他心中始终是失望的。也许是因为谢道对于此事的无动于衷,又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他抬头去看,谢道依旧不悲不喜,这世间也无一人能牵动他心神。 修道修道,最后七情灭绝,六欲荒芜。 荆淼便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徒儿不敢。”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说什么不敢,也许是不敢赌自己在谢道心中的地位,又或是不敢继续放任自己那么依赖谢道。 师徒二字,听着情深,由来缘浅,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望的好。 若非要说得话,荆淼约莫是有些兔死狐悲的,这事本也与他无关,岂料这件事上段春浮想得开,他却想不开。人世沉浮,有些人参得透,有些人参不透,约莫就是如此了。 他只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还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怪自己缘何如此懈怠。 “不敢?”谢道淡淡看了他几眼,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随你吧。” 他拂袖离去了,身形没入云海,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影踪,荆淼只觉得眼眶湿热,心中却没甚么后悔。他给自己的行为想了几个词形容,不外乎“恃宠生娇”之余,却倏然又多了几丝明悟。 早些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价值,对自己总是好一些的。 就如此事一般,谢道没有做错什么,而是荆淼做错了,他给予这位师尊的期望太高,注定是会失望的,而现如今,也只不过是收回这种期望而已。 其实要说想得清楚,荆淼也绝不糊涂,这件事牵扯上宗门与邪派中人,段春浮受于救命之恩,本也没有任何人有过错。如今想来,他只是心寒于谢道的态度,那种冷漠决断,毫无任何回转余地的态度。 荆淼看了看自己的手,薄薄的茧子生在指尖与掌心中,粗糙宽大,称不上完美,与谢道那双仿佛被玉石雕琢成的手有天壤之别。他终究是仙,与自己这样的凡人是不一样的,而以凡人的想法与感情去揣测与期待谢道,自然也是不合时宜的。 仔细想了想,荆淼又是黯然无言,微微叹了一口长气。 其实他心里也都明白,他这次这般生气,实在是将谢道想得太美好,想成自己所希望的那个人,然而谢道不是。谢道是他的师尊,是他的引路人,拥有自己的性格与人生,也有自己的选择,绝不会因为荆淼希望做什么而去改变什么。 仔细想了想,荆淼又觉得自己与谢道置气这一行为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便不由摇头笑了出来。 荆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足尖轻点跃上了高松苍柏,轻巧翻过身。他稳稳坐落下身来,仰头望着一轮皓月当空,抬起左手枕着头,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段春浮还在的话,他们就可以一起喝酒。 喝得半醉半醒,喝得不醉不醒。 如同以往那般无忧无虑。 ☆、第二十六章 “我瞧你这般模样,倒像是他才是师父。” 蔚潇倚靠着柱子坐在廊上,一壶好酒拎在手中,兴致缺缺的瞧着谢道与白衣人下棋。 那白衣人面貌清雅,通身雪白的衣衫,坐在褐色的木质走廊上,像是鬼魅一般,他声音轻轻柔柔,又冷冷淡淡的。似乎是十分和气,仔细听听,却又没有半分烟火气。 蔚潇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冷哼道:“说得好像你有徒弟似得。” 白衣人微微笑了笑,又道:“谢道他那徒弟生性稳重的很,你我听了这许多年,还听不足够吗?我倒觉得,他如今愿意同你置气,说不准还是一件好事。”他后半句,显然是对谢道说的。 “置气怎么会是一件好事。”蔚潇怎样都要与他唱反调,兼之觉得白衣人这话说得实在可笑,不由嗤之以鼻道。 “是人便有喜怒哀乐,纵然如谢道这般修为,他仍会为此忧虑伤怀。他那徒儿是什么修为,又是什么年纪,这般老成持重,进退有礼,若不是生来无情,便是对谢道毫无期许,这两样,哪样怕是都不是谢道欢喜的。” 蔚潇摸了摸下巴道:“算你说得有点儿道理。” 谢道摸着黑子,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问道:“怎么说?” 白衣人又道:“你那徒弟是不是还在怪你?你既说他性子沉稳懂事,想来不是个不明是非的人。如今想来,只怕他是觉着日后若有个万一,你也会待你师侄那般待他,他心里亲你爱你,才觉得难受,他怕是真不怪你,心中只怪自己。哈,这样一说,他倒是还有几分小孩子的模样与天真。” 胜负已经清晰可见了。 谢道搁下一子,面容郁色稍淡,只微微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合情合理。” 白衣人便也笑了笑,一子落定。 第12节 “你输了。” 胜负已定,谢道还没说话,蔚潇却忽然抽过棋局,黑白子在盘上一晃,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见着白作一堆,黑作一起,局势已散了。谢道微微将眉头一蹙,却不言语,已是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白衣人捏着棋子,也是老神在在。 “我不服!”蔚潇搁了酒壶,拧住白衣人的袖子,只嚷道,“你跟阿道说他那小徒弟分心!胜之不武!” 白衣人慢条斯理的拣起棋子,玉白寒石浸入粼粼水中,同他葱根般的手指相映成辉,不急不缓道:“我就是这般不爱跟你下棋,输了皆有我的过错,赢了便是我的无能,你好在寻个徒弟,否则瞧再过几年,我理不理你。” 蔚潇便“呸”了一声,怒道:“我需要你来理我吗?” 白衣人手一顿,便抬头瞧了她一眼,双目凛冽而稍纵即逝,看得蔚潇心中发慌,又问道:“你瞧什么呀。”白衣人却果然不再理她,只顾自己收棋,蔚潇见他不说话,只摸摸鼻子,讪讪去与谢道说话,也不理会白衣人了。 只是蔚潇想与谢道说话,谢道却又问她自家徒弟的事儿,仿佛真是走火入了魔,看得蔚潇好一顿无名火气,只没好气道:“瞧你这模样,真是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师父,你那徒弟叫你这般心烦意乱的,只不过是同你置气而已,不晓得的,还当你是讨了个媳妇。” 谢道便将脸色一放,皱眉说道:“你浑说什么!” “好嘛,你那宝贝徒弟半分也说不得。”蔚潇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谢道生气起来,当下便软和了态度,只温声道,“你寻常平日里,纵有千娇百媚的姑娘,也难见你多看一眼,没想着却是对徒弟耐心的好脾气。” 白衣人这会儿已经收拾完了棋子,他引了山间水露,取过搁在栏外的长长一截竹筒,只用尖嘴朝下,一整筒的山泉便冲洗下来,将整具棋盘都洗得干干净净,水儿四溢出边缘,也顺着底下的凹槽流了出去。 他一直听着蔚潇说话,却忽然轻轻笑了笑,淡淡道:“只怕不是每个徒弟,都叫谢道这么上心的。” “你方才不是不理我吗?”蔚潇冲他做了个大鬼脸,笑骂道,“我就知道你这话精憋不住。怎么,又有什么高见。” “你好大的脸面。”白衣人嘲弄蔚潇自作多情,却也不多为难,便低声笑,“谢道甚么人,你我还不清楚,他这徒弟,怕是意义非凡呢,否则这许多年来,你见他对谁这般上心。” 谢道置若罔闻,仿佛神游天外,并不在意。 蔚潇一愣,不是十分明白,便轻轻“啊”了一声。 白衣人此刻才说道:“他这徒儿有趣的紧,莫说是他,便是我,也很是喜欢。” 他话音刚落,谢道便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冷电般扫过白衣人的面孔,手中杯子举了又放,只淡淡道:“好友慎言。” 白衣人端起一杯冷茶饮下,瞧着蔚潇抽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未过多久,谢道便要回去看他那徒弟,同白衣人与蔚潇打过招呼后,便瞬息化光离去了,不见往日飘逸之态,可见何等心急。蔚潇知他日常探望还在后山的荆淼一次,平日不说还好,现在一想,却觉得师徒之间亲密在所难免,但如谢道这般,却未免过度亲密了。 “臭屁精,你说阿道他……他是个什么意思?” 蔚潇难免想得多些,心中不由有些惶惶,便转头去看白衣人。却岂料“启发”她的白衣人倒是不紧不慢,毫不在意一般,只平平静静的拂过棋盘水面,拨去清水,慢慢放上棋子,只道:“能是什么意思,谢道孤身多年,对于首徒,自然是多加照拂。” 这话说得空泛,蔚潇知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便翻个白眼,却不便再提,只拍开酒壶,狠狠灌了一口,不再想这些事儿。 白衣人便轻轻一叹:“还是与棋鬼下棋来得有意思。” 言语之间,已是无视了蔚潇。 ☆、第二十七章 师徒俩这一置气,便足有半年之久,唯一的好消息约莫是荆淼辟谷有成。 后山僻静,荆淼在山中修炼,也浑然不觉岁月如梭,更是不知这足足百余日,谢道每一日都来瞧他一眼。其实这许多日来,荆淼虽说除了修炼便再没做其他事,但怎么也想开了,只是后山修炼叫他深知自己平日是何等懈怠懒惰,便不再回紫云峰。 这些时日来荆淼没怎么见过谢道,自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必要时回紫云峰去沐浴更衣,不再多加饮食了。谢道似乎是认定了他还在责怪自己,别说他本人在紫云峰上不曾见面,就连甘梧也没了影踪。 荆淼本就离群索居,在后山又呆了小半年,门中弟子也不大识得,只是算了日子,知秦楼月的好事将近,他约莫要迎来第一个认识的师侄或是师侄女了。 自紫云峰回来,荆淼中间刻意抽空去了一趟惊雷峰,知前不久一位长辈召见,凌紫舒夫妇二人赴约去了,便又打算折返回后山去了。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苍乌师叔也不知是怎的,看着他的目光既是欣慰,又是悲叹,长长叹气一口,直叹得荆淼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长者出来看了他好几眼,忽然问道:“你打算何时从后山出来。”他的语气听起来与严苛的面貌一般波澜不惊,不过他肯屈尊出来见荆淼一面这一点,已叫荆淼十分受宠若惊了。 其实即便苍乌不说清楚,荆淼也大概明白的很,所谓后山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问话约莫是问他打算何时与谢道和好。 荆淼早已不怪谢道了,这事儿本也与谢道没什么干系,只是当时他自己一下子拧着想不开罢了。只是他说放下了,早已不在意了,旁人总当他说谎,总是质问他为何还去后山。 后山僻静,不过方寸之地,一目便可望尽,不似紫云峰宽阔却空旷,看着热闹,事实上却没什么人烟。 在紫云峰上荆淼总有期盼,等着段春浮或是谢道来探望他;可在后山,他却谁也不会期待。 荆淼道后山清净好修行,这本是天大的实话,却无一人相信。 ………… “嘘。” “师兄……我有点儿怕。” 两个孩子摇摇晃晃的攀在狭小山路上,带头的那个男童一手牵着女童,一手捏诀御剑,冰蓝的小剑环绕在他身侧,盈盈流光,煞是好看。 “不是你说想见见你师兄的嘛。” 男童老大不高兴的说道:“咱们都到这山道上来了,你怎么跟我说害怕了?女孩子就是胆小。”他噘着嘴,言语之中已然挂上几分不以为然与嫌弃。 “人家……人家原也不知道这么高。”女童听男童语气凶恶,不由哽咽起来,委委屈屈的垂着泪,却强忍着,并不敢大声哭闹,“要是摔下去,或者被师兄发现,那可怎么办呀。” 他们俩都是模样小小的,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女童紧紧抓着男童的袖子,小心翼翼道:“我听师姐们说,师兄被罚到后山面壁思过大半年了,爷爷以前罚我,最多只罚一顿饭的……要是咱们被师兄发现了。” 在她小小的心里,只觉得面壁半年,已是非常吓人的过错了,自然犯错的人,一定也有他的不好跟不对。 男童一听,倏然也有些发毛,他比女童懂得多,自幼长在师姐妹之中,消息也知道的清楚些,只是知道宗门里有位特立独行的师兄,是谢师伯唯一的弟子,因为惊雷峰一位被逐出师门的师兄与谢师伯顶撞而受罚。 顶撞师长,这对男童而言,也已是极为骇人的事了。 只是男童生性倔强的很,察觉自己生出怯意,反而狠了狠心,拽着女童往山道上走去,似是给自己壮胆一般,故意大声说道:“又没甚么关系,后山是有禁制的,我们俩都来到这了,你要是害怕,我可不陪你回去。” 女童便只好委委屈屈的应了。 后山山腰与主峰连有一条羊肠小道,通着山径,男童与女童未能御剑,自然只能靠两条腿走路,至多偶尔给自己施个轻身咒,如此走了大半天,歇歇停停了一会儿,总算攀上了山崖。 整座后山被锁链牵制,束缚于主峰之后,藏身于深山绝岭之中,山径崎岖,饶是男童如何胆大,走得越高,渐渐云雾缭绕时,也不由有些脚下发飘。然而他性情执拗倔强,纵然脸吓得青白,却也不改初衷,硬是硬着头皮往上走。 倒是女童被吓住了泣声,捂住眼睛抓紧了男童跟着走路。 山径到了尽头是山体的一部分,垒着巨石,男童站在边缘处往下看去,他年纪尚轻,还不知什么叫做豪情万丈,却觉得胸中充满了勇气,这会儿已是毫无畏惧,便牵着女童,两人抽出法器做垫脚托着,爬上了一块突出的山岩。 女童中间倒被鸟雀与瀑布吸引去了注意力,但男童却是一心一意往上攀爬,他这会儿也不是非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师兄不可了,反而更像在挑战自己能走得有多远,便不甚耐烦的催促着女童,叫她赶紧爬上来。 他们二人天资具是卓越,女童修为尚浅,入门不过半月,且不必说;男童却是自幼在百花峰中长大,师姐妹们十分疼宠喜爱,修为上不缺指点,法宝更是琳琅满袋,拿来攀岩自是轻而易举。 两个娃娃互相拉扯了一会儿,倒也叫他们攀了上去。山岩似无穷尽,男童爬到顶上时,已是精疲力竭,不愿再动弹了,但抬头见到一个人影,却又立刻如兔子般缩了回去。女童刚刚上来,虽有法宝相助仍累得厉害,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男童掩住了口鼻,娃娃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没叫女童憋过气去,狠狠踩了男童一脚才得以自由。 男童抱着脚跳了一会儿,强忍住了痛呼,瞪了女童一眼,却也不计较,只是同她一块儿踮起了脚,探出头去看那道身影。 ☆、第二十八章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见过荆淼,虽有些害怕,却仍是忍不住探出头去看了看。 荆淼背对着他们盘坐着,身侧立着一把长剑,漆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腰背笔挺,其他也就看不出更多了。 但对于小孩来讲,历经千难万险才能爬上的山峰上独自打坐的孤人,已经能与许多幻想重合起来了。两个娃娃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只眨了眨眼,却发现原地不见了荆淼的踪影,不由揉了揉眼睛,正要再看,忽就发现自己悬在空中,已是被人拎了起来。 女童不管不顾,捂住脸就放声大哭了起来:“不要吃萌萌!萌萌听话!萌萌乖!” 男童倒是比女童冷静些,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两条小短腿猛然蹬了蹬,努力扭过头去瞪后头的荆淼,故作恶狠狠的说道:“坏蛋!放我下来!虞思萌,你不准哭!等会师姐他们又要说我欺负了你了!”他虽是气势汹汹,但声音发颤,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显然心里发虚的很。 虞思萌怕得厉害,只抖个不停,捂着脸哽咽道:“萌萌怕,小玖哥哥,他长得吓不吓人啊。” 这次应话的却不是神玖了,而是一个又清又冷的声音。 “你睁开眼不就知道了。” 这声音并不吓人,随着声音,虞思萌跟神玖也被放在了地上。虞思萌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张开五指,从指缝里去看眼前人的身影,但也只看到一片紫衣,她抽了抽鼻子,憋回眼泪,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直到把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到那人的面容。 他长得真高呀。 虞思萌艳羡的想着,下意识看了看身边故作不屑却偷偷打量着的神玖,又努力踮脚去看清紫衣人的五官。 他有一张看起来并不吓人的脸,五官很端正,唇红面白,寒星般的眼睛像是冲洗得光滑无比的鹅卵石,还有些瘦。 “你们是谁。” 荆淼问道,他神情平静,看起来也瞧不出是不是非常想知道。 “连我你都不知道。”神玖抄着手,臭屁的仰起头,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我叫神玖!” 荆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虞思萌。 虞思萌扯了扯神玖的衣角,抹着眼泪小声道:“小玖哥哥,他好像不认识你啊。” 她说得虽是无心之语,却无意挫伤了神玖的自尊心,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那是他!是他孤陋寡闻!”又想起刚刚荆淼吓了一跳,神玖越想越是气不平,便叉腰伸手,指着荆淼怒喝道,“喂,你又叫什么?” “我……我叫虞思萌。”虞思萌牵着神玖的衣角,也跟进道。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荆淼也不回答,只是站在后山这方寸之地里,背对着他们继续盘坐起来,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这里是后山,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才来此地受罚……”他的声音倏然变得阴郁低沉了起来,“你们是哪一峰的弟子,小小年纪的,便来后山受罚。” 他最后一句说得十分恐怖,倒像是黑白无常前来索命。 神玖被他的声音吓得小脸发白,虚张声势道:“我们……我们才不是来受罚的!” 虞思萌紧随其后,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荆淼的背影,细声细气道:“我是来见我师兄的。” 荆淼听闻,不由哑然失笑,只道:“这后山只有我一人,哪个是你师兄……”他说罢,突然察觉到话中意思,不由顿了顿,低声道,“小姑娘,你是哪座峰的弟子,师尊又叫甚么名讳?入门已有多久了?” “我是紫云峰的弟子,我师尊姓谢,入门半月了。”虞思萌怯生生道,也具都答上来了,“我是听百花峰的师姐说的……我师兄在后山上。” 她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掩住了嘴巴,两个大眼睛扑扇扑扇的眨着,神情看不出是惊恐多些还是好奇多些。 “傻萌,这就是你师兄啦。”神玖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说道。 可荆淼看看虞思萌,虞思萌也看看荆淼,都没有相认的意思。虞思萌瞧着荆淼神态冷淡,想着往日里听见的那些传说来,便忍不住又往神玖身后藏了藏,只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荆淼。 其实荆淼不是冷着脸,他只是在发呆,或者说是在走神而已。他在后山有小半年了,谢道其中收什么徒弟也不奇怪,听她说是百花峰,谢道不便照顾一个女童托给百花峰也实在正常,而且这两个孩子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但到底只是两个孩子说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别的峰主,荆淼多半就信了,可虞思萌既然是拜入紫云峰门下,那就很值得斟酌一二了。 更何况,小师妹…… 荆淼想到自己刚刚还小小吓唬了一下自己的小师妹,不由觉得十分尴尬,难得同辈之间认识个小姑娘,还没给人家留下点好印象。 “你们走吧,后山不是什么好值得久留的地方。”荆淼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他随手一招,镇阙便冲天而起,青色剑光乍天而起,自九霄冲落,环绕一圈后乖顺的浮在了荆淼右手侧。 “好镇阙,叫你寂寞了。”荆淼轻轻抚了抚剑身,低声道,“劳你送两个孩子下山去吧。” 镇阙虽说不及什么神兵利器,却颇有灵性,与荆淼心意相通,便晃了晃剑身,轻轻落下去,只是不肯让两个孩子踩它,抵着两个孩子腰间,不愿再降了。 神玖与虞思萌还未曾御剑过,虞思萌曾被谢道带着御剑过一次,因而很是憧憬;神玖则是生在百花峰中,师姐们多是些奇珍异宝,专挑秀丽漂亮的御物,用剑的虽有,却也不多,也很是羡慕。他们俩都不由下意识去摸了摸镇阙,却不料镇阙猛然一坠,剑身转了一圈,将两个孩子就这么托了起来。 第13节 剑身轻薄细韧,神玖被吓得一把抓住剑柄,虞思萌则搂住他的腰,死死闭上了眼睛。 “喂……你不会半路摔死我们吧?”神玖有些心惊肉跳的,嘴上却仍不服输,慌里慌张的问道。 荆淼淡淡挥了挥手道:“去吧。” 一剑破开云海,直冲山下而去,两个幼童的尖叫声贯彻九霄。 ☆、第三十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荆淼就已经醒了,其实半年辟谷,他已经没什么习惯了,但想着并非自己一人在峰上,便兑了米跟水煮上,准备熬粥。 人们寻常只吃午晚两顿,荆淼却习惯吃三顿,这许多年来也早就一清二楚,剑招练到哪一步粥差不多火候。 所以他日常梳洗后,练了一套剑,米粥煮的恰到好处,荆淼其实不大想喝粥,他当年想吃煎饼,不过鉴于不会和面,所以也就只是想了想,现在就更没什么欲求了。 粥罐被端上了桌,荆淼分了三个碗勺,想想觉得实在寒酸,便又翻出腌菜坛子拨了些——许多年前托门内弟子准备的,没想到他面壁这半年,还每月都送来新的;顺带着煎了几个鸡蛋卷,再多也就没有了。 荆淼看了看简陋的两盘配菜,深深叹了口气,恨不得下山去问问炸油条怎么做。 但是他毕竟是来修仙的,又不是来当厨子的,这么想了想,荆淼又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盛了三碗粥摆好等着散凉。 没过一会儿,谢道便牵着虞思萌一同来了,谢道拂袍落座,一边看着虞思萌艰难的爬上位置一边说道:“我见你不在屋中,厨房中又有痕迹,便知你在此处了。” “师尊为何要去厨房……”荆淼神情复杂的问道,一个连筷子都使不好的男人,居然想进厨房。 谢道却是一脸理所当然道:“你我虽已辟谷,思萌却还没有此等修为,自然是给她觅些吃食。我见过凡人烧火做饭,并非难事。” 是啊,并非难事…… 荆淼慢慢舀了勺白粥喝,暗想道:别到时候把厨房炸得不留全尸才是。 虞思萌个子小小的,坐在位子上只露出上半张脸,显得有些艰难,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有些无措。荆淼注意到了,但还没等他开口,虞思萌就利落的爬上了椅子跪坐了下来,这会儿她的个头正好了。 小姑娘倒是聪明。荆淼暗道。 “师尊。”虞思萌用小手环抱着粥碗,仰着头看了一眼荆淼,又转过头去问谢道,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以后也可以像师兄那么厉害吗?不过,爷爷说萌萌很笨,这个是不是很难学呀。” 这让谢道下意识抬眸瞅了荆淼一眼,见荆淼神色未改,只垂着头喝着白粥,偶尔才夹一筷子的腌咸菜,便用公筷插了鸡蛋卷分别搁在荆淼与虞思萌面前的空碟里,淡淡道:“不难学,你师兄勤快,你想好好学的话,日后也应奋发,只不过你学来以后想做什么呢?” 荆淼发誓看着那个有洞的鸡蛋卷,自己一点都不想笑。 “我觉得好威风啊!”虞思萌睁着一双圆润水亮的大眼睛,将左手从饭碗上收回来,单手托腮,憧憬道,“那把剑好听好听师兄的话,一下子就把萌萌送下了山,萌萌也想这么炫耀给爷爷看。” 荆淼瞧他们俩相谈甚欢,倏然想起段春浮来,也不知他下山之后是什么遭遇,突觉原本还算可口的白粥都不是滋味了起来,他食不知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勺子搁下了,只是斟酌了下,还是将那个有洞的鸡蛋卷吃掉了。 却殊不知谢道一直留心着他,见他没了胃口,便也不吃了;虞思萌年纪尚轻,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块鸡蛋烧也就饱了。 荆淼便看了看,瞧虞思萌已经不准备吃了,他与谢道本来就是陪虞思萌吃饭的,于是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 饭后谢道教虞思萌练剑,他就地折了一根木枝,使了套剑招,然后将木枝递给虞思萌叫她学着练,记得多少剑招便练多少。他自己只往歪斜的老树上一躺,从袖中掏出一块木头与刻刀来,给虞思萌雕琢一把小木剑。 荆淼使了个水法就把碗碟洗了个干净,他这么多年练水系法术练得最好,因为夏天要吃刨冰,平日要洗碗,虽说不是多么值得称道的用途,但日积月累,反而娴熟。他摆好碗碟,带着镇阙出来看了看虞思萌,小姑娘正在练剑,谢道躺在树上,瞧着冷冷淡淡的,并不是十分上心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小姑娘练剑纯熟的很,想来基础扎实,荆淼收回目光,便要折返回屋里去打坐—— “小淼。” 谢道忽然唤住了他,荆淼便回过头去看谢道,然后慢慢转过身:“师尊?” “段春浮近来无事。” 谢道从树上跃下来,凝视着荆淼,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完了便不再看荆淼了,只走到虞思萌身旁,穿进剑招之中扶了扶虞思萌的小臂,与她解释道:“抬高些,这套剑招你全记住了吗?” “记住了。”虞思萌脆生生的应道。 荆淼还未回过神来,满脑子只有谢道那句话,谢道向来是不撒谎,他说小轻浮没事,自然是没事的……可是,他又为什么会知道段春浮的近况。荆淼猛然转过头去看谢道,只见他握着虞思萌的手教她练剑,心中慢慢浮现出答案来。 谢道总是如此,他待一个人好,向来如同理所当然。 荆淼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既觉羞愧,又觉得有些复杂,便慢慢挤出三个字来:“谢师尊。”他说罢了,就转身走了。 虞思萌歪着头瞧了瞧荆淼的背影,只觉得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兄难以捉摸,比起师尊还要更难接近些。等荆淼进了屋,没了踪影,虞思萌才天真无邪的仰起脸问谢道:“师尊,师兄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大开心?” “你师兄是个很难讨好的人。”谢道微微笑了笑,“他不是不大开心,他只是……” 谢道愣了愣,忽然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仔细想了想荆淼真正喜形于色的模样,竟唯有荆淼初次御剑,高兴投入他怀里的片刻,而后再无其他了。 “只是什么?”虞思萌眨眨眼,茫然不解。 谢道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只是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半年前,他唯一的朋友也离开他了。” 虞思萌年幼不懂事,听了便大生同情:“那师兄真的是很可怜。” “是啊。”谢道喃喃道,“他真是很可怜。” ☆、第三十一章 如果说荆淼的修为如蜗牛行步,那么虞思萌的修为就是一日千里。 荆淼有时候都怀疑虞思萌是不是传说中带着学神光环的跟谢道一个品种的少数人,虽说小小年纪,但资质根骨十分卓越。看来谢道虽然在选大弟子的时候随便了点,但是在挑选弟子的资质方面,眼力却很毒辣。 想来虞思萌一定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像可遇不可求的千年人参精一样被谢道挖出来的。 但凡谢道教的剑招,虞思萌无一不是一学就会,想想自己看一遍一招都记不住,学渣荆淼就想给师妹跪下。 日后光大紫云峰,恐怕就靠师妹了。 不是荆淼没骨气,实在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撑死了能到个金丹,还不知道要修炼多少年呢,而且他至今还徘徊在心动初期毫无动静,寿命纵然增加了百年,也不知日后有没有机缘,反正按他这身根骨……不拔苗助长,一辈子都长不起来了。 虞思萌十分听话,她性情早期看着乖巧懂事,后来熟悉了便成了活泼好动,只是有些黏人,打坐时不容易静下心来。但这也并不奇怪,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每日要她呆坐好几个时辰的确不容易,偶尔神玖来找她一起玩,那就更闹腾了。 只是不知为何,两个孩子虽不大怕谢道,却很是畏惧荆淼,单谢道一人在场,虞思萌尚敢与谢道撒娇去与神玖一起玩;可若是荆淼在,无论荆淼理不理他们俩,虞思萌却都不敢提出要求来。 荆淼也不在意,虞思萌也好,神玖也罢,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两个孩子,他又哪里会过于上心,管足虞思萌三餐,教书育人是谢道的事。 不过谢道住在紫云峰上,倒是终于有空闲教徒弟读书认字,荆淼便只能厚着脸皮跟小学生虞思萌挤在一起认字,顺便一块儿写作业。 谢道布置的作业不重,但也绝不简单,他那一日上过的课,所教的所有新字抄写一遍。荆淼嫌麻烦,便将谢道教课的那本书拿来抄写片段,他练过几年字,字虽不美却也不丑,虞思萌每每跟着他一起写,不由十分沮丧。 今日谢道教得是《东蒙录》,字不大多,但有几个新字笔画复杂,荆淼早早抄写完了,虞思萌才抄了一半,见荆淼收了纸张,不由怯生生道:“师兄……你,你能不能等等我。” 这要求也没甚么过分的,荆淼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虞思萌见他点头,面上不由露出欢喜十分的笑容来,又结结巴巴道:“师兄,你——你真好。” 荆淼便看了看她的纸。 举玄明道合三微 虚真出极入常空 遨戏北盖 是日行真 枞阳天宿星五转 这里没有什么标点符号,荆淼早期抄作业时用过,被谢道说童心大起在纸上画蝌蚪之后就变成了换行,虞思萌也跟着他一起换,看起来倒是不伤眼。 只差一句就写完了,下一句是“靡不如言”。 荆淼看了虞思萌许久,见她一脸迟疑,始终不敢下笔,便问道:“怎么了?” “师兄……”虞思萌小声道,“萌萌不会写这个字。”她伸手指住了那个靡字。 荆淼便抽出一张纸来放平,取过毛笔蘸了蘸墨,边写边道:“你瞧,一个大大的广字,然后林木的林字,非常的非字,这样就是一个靡字了。”这在现代的语文里是再简单不过的拆字记忆法了,还有些拆字先生拿这个当饭吃。 虞思萌看起来像是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师兄,你好厉害啊!”她这才敢落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大的广,林木的林,非常的非……哎呀!写好了!” 荆淼瞧她纸上的“靡”字比其他字大出两三倍,简直不忍直视,不过好在虞思萌其他字也写的不是非常好看,倒是不怎么突兀。 孩子到底是孩子,一点儿小事便欢天喜地的,荆淼瞧她一脸兴高采烈,心中那个疑问忽然翻腾上来,便道:“师妹,师尊是哪里找见你,收你入门的?”他心中对此事始终有着几分好奇,倒并无别的意思。 “不是师尊找我的。”虞思萌擦了擦脸,却是往脸上多添了两道墨迹,头微微摇晃着,乐滋滋道,“是师尊有事儿来求爷爷,爷爷才要师尊收下我当徒弟的。” 师尊有事求人?他怎么不知道。 荆淼愣了愣,心中也不确定虞思萌究竟知道几分真相,便也不提,只问道:“师妹,你爷爷是谁?” 能让师尊求上的……看来小师妹来头不小啊。 “爷爷就是爷爷呀。”虞思萌歪了歪头,咬着笔杆子想道,“不过,萌萌记得师尊管爷爷不叫爷爷,叫什么天残老前辈。” 天残老前辈……天残老人! 荆淼忽然站起身来,他起身过快,椅子直接被带翻了,摔在地上好一声巨响,倒吓了虞思萌一跳,怯生生道:“师兄,怎么了吗?” 是小轻浮,谢道是为了小轻浮去求得天残老人! “师妹。”荆淼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声音嘶哑,“你爷爷他……他要师尊好好照顾你吗?我是说,我是说,是师尊自己想收你做徒弟的,对吗?” “不是呀。”虞思萌总算抄好了,欢欢喜喜的搁下笔,随后捧着脸道,“师尊说他已经有一个徒弟了,不想再收第二个,但是爷爷说要是师尊不答应收我,那他也不答应师尊。其实我觉得一直跟爷爷在一起也好啊,可是爷爷偏偏说什么女孩子要多看看外面的世……” 虞思萌那些懵懂天真的话语,荆淼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呆呆的站着,想起那日段春浮与他开玩笑提及天残老人。 可是天残老人是世上仅存的五仙君之一,如同传说一般,虽然可以开玩笑,但荆淼从未奢望过能真正求到他本人头上。 谢道却让美梦成了真,那他,又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难怪……难怪师尊说小轻浮近日无事。 “师兄,你怎么了?”虞思萌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着荆淼,神情里带着点惊慌,“我去找师尊……” 荆淼这才如梦初醒:“没什么,不用了。” “不用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口中慢慢泛出涩意。 ☆、第三十二章 之后荆淼总想找个时机与谢道谈谈,但到最后却总是望而却步。 不过荆淼没忘了小功臣虞思萌,便让甘梧摘了一篮果子送去给虞思萌吃,也不知甘梧路上偷吃了几个,但瞧着虞思萌欢喜雀跃的模样,大概还是拿到了不少。 荆淼这些时日来除了每日三餐,几乎都与谢道保持着距离,谢道自然也是有所感觉的。只不过他生性淡然沉稳,并未立刻发作而已,但心中却也有了计较,要与荆淼好好谈谈。 时日走了大半,用过晚饭后天色便极快了黑了下去,荆淼打坐冥想了片刻,实在是静不下心来,便将灯烛点上,凝视了会儿牌位,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披上衣服走过去,将牌位擦了擦,又再放回去,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斟酌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您,便暂且许我厚颜喊声阿爹吧。” 第14节 “师尊待我很好,这世上除了您,大概没有谁待我这么好了。”荆淼陷在椅子里,仰着头闭目养神,轻轻道,“但是他实在待我太好了,我却无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从脖子里掏出那条绳子来,摸了摸上面挂着的清凉珠跟月牙坠子,用手指拢住斑驳的坠子,忽然闭上了眼睛。这是这具身体的生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时也给荆淼带了一点些许的安慰与平静。 荆淼静坐了有那么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仰头瞧了瞧。 明月当空,繁星璀璨。 他顿了顿,单手拽拉了一下肩头的外袍,附身吹熄了火焰,推了门慢慢出去了。 水潭微波粼粼,倒映着朦朦胧胧的月影,荆淼挽了下摆坐在宽阔的一方巨石上,他微微垂下身体捞了一把水中月,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的模样。荆淼甩了甩手,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星空。 夜间万籁俱寂,似是连寻常的鸟鸣虫叫都消失了。 荆淼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瞧什么,这满天星辰看起来虽美,不过他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世界还叫不叫地球,是不是也绕着太阳在跑,这些星星里头又有哪些是恒星行星或者卫星的…… 这么一想,突然又大煞风景了起来,但荆淼还是自娱自乐的看着星空跟距离产生美的月亮。 “小淼。” 谢道的声音响起时,荆淼下意识僵了僵,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谢道就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看起来自己就像是无路可退。 “师尊。”荆淼颔首招呼了一声,并没有再说话,他本该与谢道道谢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遇见谢道,四下也没有人,那句道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道便走了过来,荆淼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不由紧了紧披在肩头的外袍。而谢道似乎对此恍然未觉,只是走过来将手按在了荆淼的肩头,他低声道:“小淼,你为什么避着我。” 他说得这般坦坦荡荡,这般干脆利落,就像一剑毫无犹豫的破开鸿蒙,全然不管结果。 但谢道本就是这样的人,这样坦坦荡荡,这样干脆利落。 荆淼本想遮掩过去,但他也明白谢道立刻就会看出来,而以谢道的性子,定然会直接说出来,就算不明面说出来,荆淼自己也会觉得难堪。他嗫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道:“师尊,春浮的事情,实在是谢谢你了。” “不是什么大事。”谢道顿了顿,淡淡道,“我只希望你开心些。” 这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 “你便是为了此事避着我?”谢道低声问道,“我不明白,这大可不必。” “师尊。”荆淼忽然站了起来,谢道的手自然也轻轻的从他肩头滑落了下去,他便出声道,“自幼您便待我极好,我心中……我心中也很是感激的。只是,只是你原不必为我做这些的,你为我做的,本就够多了。 谢道愣了愣,不大明白荆淼的意思。 其实就连荆淼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原来与谢道赌气去后山面壁,后来消了气,一心一意的打坐修行,并未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可前不久与虞思萌谈话,才知道他面壁思过那些时日,谢道为他做了些什么。 荆淼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谢道对他太好,好得令人无地自容。 其实荆淼自己心里也清楚,谢道本就是这样,这样仿佛理所当然的对人好,可偏偏,偏偏就是这么好,是很容易叫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的。 那些年少慕艾的细密情丝,不知从哪儿爬出来,像蛛网一样缠绕在心口,荆淼抬头去看有些无措与茫然的谢道,倏然沉默不语了起来。他从来都是那个泥泞不堪的孩子,谢道也从来都是仙人那般的高高在上,好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变。 “为师原本是觉着,若是这么做,你心中也许会舒服一些。”谢道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但如今看来,也许反而成为了你的负担。” “我心里自然是十分感谢师尊的。”荆淼低声道。 谢道却忽然道:“我不要你感激。” 荆淼吓了一跳,只觉得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掌贴上脸来,谢道微微使了些力气,叫荆淼抬起头来看着他。谢道神情淡淡的,无悲无喜,只是流露出一点失望:“小淼,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些。你自小就不求人,我连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都不知道,我对你好一些,你便要退十步。” “为师不要什么感激。”谢道淡淡道,“我知道段春浮是你唯一能谈心的友人,你很是伤心,为师只是想竭尽全力去弥补你,我不想听什么感激,我只想瞧见你对我笑一笑,是真心的,欢欢喜喜的模样,就像你对那孩子一样。” 荆淼并未说话。 谢道便有些失落的收回手来:“为师明白,也许对你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是为师待你不够好……” “师尊待我,已是世上极好极好的了。”荆淼轻声道,“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师尊为了我做些叫自己为难的事。” 谢道闻言,竟展颜一笑,柔声道:“不为难。” “对了,我……”谢道看似忽想起什么。 “什么?” “不,没什么。” ☆、第三十三章 自从那一事揭过之后,荆淼与谢道表面瞧着依旧如往常那般,私下却亲近了许多。 虞思萌天真烂漫,不懂他们大人之间的纠葛,只是生性敏锐,发觉荆淼近来像是心情好了许多,饭桌上也会与他们谈笑。谢道倒是听得懂那些笑语,虞思萌有时听得一知半解,也咧着嘴傻笑,荆淼问她知不知道笑什么,她也答不上来,只说是高兴才想笑。 荆淼待虞思萌称不上十分好,但也称不上不好,好在虞思萌一直觉着他性情冷若冰霜,也不会黏着他,倒叫荆淼松了口气。只是不知怎的,荆淼虽没做过什么,虞思萌待他却一直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也不是惧怕,就像是不想惹荆淼生气似得。 有时候谢道还要取笑,说荆淼被师妹宠着,荆淼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一日与往常也没有什么格外的不同,只是尤为风清云净,阳光温暖和煦,荆淼躺在一块顽石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他一手掩着眼睛避过强光,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下来,倦意不知不觉就袭上了身体,他无意识的翻过身,便枕着右臂俯在石上睡着了。 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觉有人推了推自己,一开双眸,只瞧见虞思萌红润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又浓又密的睫毛扑扇扑扇的眨巴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神色之中颇有几分委屈。 “师妹?”荆淼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只是微微侧坐起身来,用手抚了抚额头,淡淡道,“你怎么了?” “师兄。”虞思萌便爬到石头上来,她轻轻拽了拽荆淼的袖子,面容上委屈之色渐浓,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甘梧把我的剑拿走了。”她话音刚落,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就噘着嘴泫然欲泣,强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说起这件事,也是有些好笑,虞思萌不知道为什么与甘梧极不对盘,一人一猴撞上,便如猫咪打架似得非要互相挠一顿不可,如果谢道与荆淼在还好,若是不在,那就真是无法无天,非要分出个胜负来不可了。 “又是甘梧……”荆淼捏了袖子为虞思萌擦了擦眼睛,见她眼圈红红,实在可怜的很,便将她抱在怀里,从石头上翩然跃下。虞思萌从未被荆淼抱过,一下子又惊又喜,呆了半晌,忽然环住荆淼的脖子,紧紧抱住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师兄!甘梧是坏猴子!” 荆淼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微微叹了口气:“别哭了,师兄这就带你去找甘梧算账,师尊呢?” “师尊说他去昀庚殿有事,”虞思萌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抽抽噎噎道,“师尊刚走,坏甘梧就把我的剑抢走了。” 昀庚殿? 荆淼摸了摸虞思萌的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始终也没有想出什么重要事情来。 但这一切等谢道回来也就知道了,他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是很急。 甘梧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荆淼便抱着虞思萌走到她惯常练剑的地方,一边走便一边喊甘梧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见甘梧,便微微沉下脸来,冷冷道:“甘梧,你再不出来,我便要生气了。” 好久也没有声音,荆淼便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时忽听得草丛之中一片悉悉索索,一团雪白抱着一柄小木剑咕噜噜滚了出来,直直撞上荆淼的腿,它抬起头冲着荆淼恼怒暴躁的吱吱叫了几声,正是甘梧。 “哎呀,我的剑。”虞思萌抹了抹眼泪,欢欢喜喜的叫道。 荆淼便将她放下来,屈膝冲甘梧伸出了手,软下了声音:“甘梧,把剑给我。” 甘梧吱吱叫了两声,退后了两步,见荆淼慢慢把两条眉毛皱起,又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两步,将小木剑丢在了地上。它愤怒无比的叫了几声,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果子砸在荆淼身上,将身体一抬,便飞没入草丛之中,又是一阵窸窣,悄然没了动静。 虞思萌捡起自己的小木剑,喜不自胜的擦了又擦,抱在怀里回头来看荆淼,喜滋滋的软声道:“师兄,你瞧,我的小木剑。”她顿了顿,忽然又揪住了荆淼的衣裳,一脸担心道,“师兄,你的衣服脏了。” 被果子砸中,果肉与汁水迸溅,粘在衣服上自然是会脏的,但荆淼心中明白的很,甘梧并不是任性妄为的性子,它这般不喜欢虞思萌,定然是事出有因。它砸自己的是红果,红果……红果,是谢道,荆淼若有所思的站了起来。 甘梧是在为师尊鸣不平,它是在为师尊生气。 “师妹,你在这儿呆着,师兄去看看甘梧。”荆淼叮嘱道,已往甘梧离开的地方走去。 虞思萌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小剑,乖乖点头道:“好,萌萌听话。” 这次甘梧并不难找,荆淼在林丛里看见它孤零零的坐在峰崖边,便走过去与它一块儿坐下。甘梧看起来有点忧郁,圆亮的大眼睛里满怀惆怅,见荆淼坐下,便低低的叫了两声,赌气般的往边上挪了挪。 “甘梧,你为什么总要找思萌的麻烦?”荆淼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甘梧的毛,甘梧吼了一声,却也没有拒绝。 “她一个小娃娃,又是哪里得罪你了?”荆淼轻轻拍了拍甘梧的肩膀,雪猴微微歪过身体,整个倒在了荆淼的腿上。它吱吱叫了两声,忽然蹦起来,做了个跪下的姿势,又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突然又跳了几圈,背手做出谢道平日的模样来。 荆淼一看,便知甘梧是在说虞思萌拜入谢道门下,约莫是在生气天残老人要谢道收虞思萌的事,他心中对此事也是很不好受的,便柔声道:“甘梧,这事是我任性,才叫师尊为难,你要怪便怪我吧,思萌只是个孩子,你何必迁怒她呢。” 甘梧听了,忽然又安静下来,一下子蹿上了荆淼的肩膀,抱着他的头,用小手摸了摸荆淼的头发,吱吱的叫了几声,声音已经温柔下来了。 它少见这般温情款款,想来是不愿荆淼自责,荆淼便闭着眸,轻轻叹了一声。 “好甘梧。” ☆、第三十四章 往后几日,甘梧便不怎么理会虞思萌了,它虽然对虞思萌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却不会再对她使坏了。 虞思萌看了不由有些羡慕,只觉得荆淼真是天下地下独一份的厉害,连那么坏脾气的甘梧在他手里都乖的像只可爱无比的小兔子一样。甘梧虽然也听谢道的话,但是谢道与它说什么,它却也是有些半听半不听的,比如不准甘梧欺负自己,可甘梧也只是在师尊面前才乖那么一会儿。 但是师兄与甘梧一说,甘梧就真的乖乖的什么也不做了。 当天晚上谢道并未回来,也许是昀庚殿有大事绊住脚了,荆淼对宗门内的事不大明白,他一直呆在紫云峰或是后山上修行,没怎么太过关注,加上本就习以为常,也并没什么想法。倒是虞思萌恹恹的吃完了晚饭,问了荆淼好几遍师尊今天不回来吗? 她小小年纪,期望大人呆在身边也是正常,荆淼便道:“可能要晚些回来吧,你乖乖吃饭去休息,有事就来找师兄。” 虞思萌这才闷闷不乐的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荆淼与虞思萌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也不会哄孩子,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多给虞思萌夹了几筷子菜。虞思萌扒了扒饭,吃得差不多了,便情绪低落的跳下了椅子,小声道:“萌萌吃饱了。” 甘梧捧着自己的碗,坐在饭桌上,看也不看虞思萌一眼。 荆淼便让虞思萌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等甘梧吃完饭再整理。 之后几天,谢道依旧没有回来,虞思萌便连饭也无心吃了,每日三餐只带着饭碗跑去大门口仰头望着天,期盼着能见到谢道的身影。甘梧吃得肚皮圆滚,才懒得去理会,荆淼却看不过眼她这般模样,便搁下碗筷,温声道:“师妹,师兄出门一趟。” “出门……啊,师兄,你也要出门啊。”虞思萌的神色倏然黯淡了下来,“你不要出门好不好,峰上只有萌萌一个人,萌萌害怕。” 荆淼道:“傻孩子,师兄出门去问问师尊的消息,也许师尊有事出去了,几天,几月后就回来了,也免得你这样傻等。” “那师兄一定要很快就回来。”虞思萌这才高兴了一些,伸出短胖的小手,瞧了又瞧,便握拳将小指伸出,“咱们拉勾勾。” 荆淼心中好笑,却也弯下腰去,同她拉这个勾。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虞思萌这才恋恋不舍的看着荆淼的背影,生怕他一去就不回了,便又喊道:“师兄,你一定要很快很快回来——” 荆淼听见了却也不去搭理,只伸手招来镇阙,便御剑破空而去,向主峰昀庚殿行去。 广场上素来只有练剑的弟子,这会儿却是人头攒动,比之那一日端静真人来访也毫不逊色,荆淼当是什么热闹,离近了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有光芒在云海中乍现,许多人赶了过来,神色却是颇见悲戚的。 “怎么了?” 荆淼收剑落在人群之中,推了推身旁一位面生的弟子问道:“出什么大事了吗?” 那估摸着是三代弟子,脸嫩年幼,还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听荆淼不知情况,不由诧异的打量了他几眼,却还是如实说道:“是风师伯带着秦师叔与凌师伯回来了。” 他声音微微低了些,神情中也隐隐约约带了几分茫然与懵懂。 “是嘛?他们三人一同回来了?”荆淼本是十分喜悦,但心中突觉不对,还未等他问出口,那三代弟子便又道,“是啊,师父说,师伯师叔终于可以得以安心,魂归故里了。” 第15节 得以安心,魂归故里…… “哎,你是哪一门的弟子,怎么连这事儿都不知——” 荆淼木在原地,只觉得那弟子嘴巴阖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自己又重复了两句:“魂归故里……魂归故里……” 倏然几声长长的钟鸣,荆淼抬头望向中间空出的场地,见着几个不认识弟子抬着两具棺木慢慢走过。他站在人群里,神情空白一片,一双眸子里只倒映出了那棺木的颜色,仿佛将什么都埋葬了。 秦楼月与凌紫舒死了。 过了许久,人群都散尽了,荆淼才突然如梦初醒般反应了过来,心脏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又闷又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几乎破胸而出。一口腥气猛然涌上了喉咙,他站在原地,丝毫不知自己的身体在打晃,只觉得喉咙仿佛刀割一般,忍不住吸了口气,便随即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荆淼瞧了瞧地上的血迹,便伸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唇边,才知是自己吐得,神情怔忪无比。 四周似乎有弟子围绕了过来,纷杂琐碎的声响没完没了的响着,叫荆淼耳朵嗡嗡作响。 荆淼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却有点恍惚,他自知心中虽然十分悲痛,但还没到吐血的地步,还未来得及多想些什么,心头猛然翻起的剧烈疼痛叫荆淼打晃了一会儿,本就涣散的眼前突然一黑,顷刻软倒在地。 “小淼!” 谁也没瞧见谢道是何时来的,也没有人瞧见他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只是荆淼快倒下的那一瞬间,谢道便突然出现将他搂在了怀中,神情之中带了几分吓人的可怕。 众弟子谁也没有见过谢道这样,只是围着,见谢道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来喂了荆淼一粒碧色的丹药后,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那原先与荆淼说过话的小弟子煞白了脸,倒退了两步,悄声道:“原来……原来他就是荆师叔!” 想起平日里师姐妹们的那些闲言碎语,小弟子不由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的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我这个破嘴,非要理什么人,搭什么话。” 那可是荆师叔! “小师弟,你发什么呆?走了。” “哎!就来就来。” 小弟子吸了口气,稳下惶惶不安,快步跟上师兄,决定不再去想。 ☆、第三十五章 荆淼的心疾已经有许多年了,即便这几年没有再复发过,但谢道从未忘记。 秦楼月当年救过荆淼一命,带他上了天鉴宗,段春浮被逐出师门已令荆淼不甚开怀,秦楼月逝世一事,恐怕对他打击会更重。所以谢道才会不让任何弟子通报紫云峰,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荆淼会以这样的方式知道秦楼月跟凌紫舒的消息。 “他这心疾已经是沉珂,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君无咎站在床边,看着低头握着荆淼手腕的谢道,“你待你这徒弟已是仁至义尽,不必多想。” 几个师兄弟里头,君无咎排行最小,修为也不是最好,却是看得最透的:“师兄,你不觉得你对荆淼关注的太多了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盘,你我都无法更改,你当年央我为了他推算命盘,我已告诫过你,他命途是死中返生,生死有定数,他命途逆转,你与他纠缠下去,并非好事。” “他是我的徒弟。”谢道伸手摸了摸荆淼苍白的脸颊,慢慢道,“我待他好,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怕还待他不够好。” 君无咎本也不是多话的人,闻言便微微一叹,轻声道:“你为他去求天残老人的事,苍乌师兄已经知道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很感激的。只是近来又发生了紫舒跟楼月一事……” “我知道。”谢道低声道,“没关系的,我本来做这件事也就只是想叫小淼开心。栾花还好吗?” “不大好。”君无咎道。 谢道便应了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团被白色锦帕裹着的东西来,他将那团东西放在了荆淼的枕边,慢慢打了开来,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对造型奇特的琉璃镯。君无咎本还不以为意,等看清了那对琉璃镯后忽然按住了谢道的手,脸色大变。 “你疯了吗?!将这魔物拿出来!他又怎么会肯将这物给你?你到底答应了什么!” 谢道修为高过君无咎许多,只是不愿意与他动手,这才被轻而易举的按住,便低声道:“这本不是什么魔器,只不过是使用的人心术不正,才沾染了血腥气而已。”却是将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了。 君无咎见他一脸的不为所动,不由心中焦急,便猛然揪住谢道的领子将他从床边提起来:“你疯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见谢道一脸漠然,脑中一转,便又斥道,“便是你没什么关系,你想想荆淼会怎么想,师兄他们怎么想!” “我问心无愧。”谢道轻声道,却的确没有了后续举动。 当初谢道去求天残老人指点段春浮一二,天残老人自知即将尸解,便以要他收下虞思萌为条件,事后又转赠他这对琉璃镯,要他以后送给自己的道侣。 这对镯子名唤“同生共死”,原是上古一位炼器大师的毕生心血,他娶了一个凡间女子,那女子后来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便被大师冰封起来。他本就在为爱妻研究如何转换寿命的法器,爱妻重伤后,更为痴狂起来。 最后也不知花了多少的秘术,死伤了多少人,这位大师终于造出这对镯子来,分为阴阳双镯,阴镯整体如一只凤凰,凤头垂着,凤尾曲就,形成一个半圆环;阳镯似龙盘柱,较大些,可作臂钏佩戴。 佩戴着阴镯的人只要未死,可将伤势传给阳镯佩戴者,也可以夺走对方的寿命。 无奈后来他那爱妻虽然复生,却发现丈夫为了此镯作恶多端,犯下天理难容的过错,一心要为他赎罪,便自裁于天下人眼前。炼器大师未料爱妻这般坚决,心灰意冷,便当即随爱妻而去,一同殉情了。 后来这对镯子落到了魔界手中,当时一员叫做“屠煞”的魔将以不死不伤出名,天残老人出手将其秒杀,才发现屠煞并没有什么非凡,只不过是利用这对镯子,将所有伤势转移到俘虏与一些小卒身上。 魔界被封之后,这对镯子也传出了凶煞之名,辗转沦落,谁也不知去向,未料竟是在天残老人手中留存了千百年之久,最后转赠给了谢道。 这镯子名叫同生共死,一旦配上,除非其中一方死去,否则是绝摘不下来的。 也是讽刺,虽是同生,却并未共死。 最终谢道还是将那阴镯给荆淼戴上了,君无咎紧紧盯着他,活像他这个天才了一百多年的二师兄下一刻就会发了疯一样,事实上君无咎觉得现在的谢道已经跟发疯差不多了。 “待小淼以后有了意中人,我再将这阳镯送他。”听谢道的语气,仿佛荆淼以后的道侣少说该是元婴之体,好帮荆淼消受这心疾之苦。 只不过到底跟谢道无关了,君无咎才不理那甚么心上人倒霉蛋呢,只顾自己松了口气,忍不住瞧了一眼荆淼,只见那青年面容苍白,长相虽称不上差,却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性子沉静重情太过,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谢道的青眼,竟心甘情愿的做出这许多事情来。 其实这对镯子,谢道早在与荆淼真正和解说开那一日就想给他了,但那一日荆淼说不愿意自己为难的时候,谢道实在是太欢喜了,欢喜的便不想拿出镯子来扫兴。 因为以小淼的性子,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君无咎又叮嘱了两句,见事情已成定局,也知谢道性子贯来说一不二,便不再担心,只留下仙鹤大头守门,自己去给荆淼找丹煎药了。 荆淼不□□稳的沉眠着,嘴角还有鲜血干涸的痕迹,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得尤为明显。谢道便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入手粗糙,骨节分明,已是一双大人的手,不再像许多年前,师徒俩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小小软软的。 所有人都觉着自己太过对小淼百依百顺,十分迁就,甚至连小淼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但谢道却总是想起虞思萌天真的大眼睛,她一语道破了谢道从未说过的念头:他真是太可怜了。 这十余年来,谢道因闭关的原因,并未怎么陪伴过荆淼,人家师徒欢喜热闹,可荆淼却总是一人孤零零呆着,过年、生辰、佳节都是孑然一身,后来谢道以铸剑契机叫甘梧陪伴荆淼,却也一直是荆淼在照顾甘梧。 是他亏欠小淼。 谢道见着他从一个小童变作少年,又从一个少年变成青年,却连他第一个对自己的请求都没法答应。 因而只想待小淼好些,更好些。 ☆、第三十六章 荆淼未能赶上凌秦夫妇俩的葬礼,他这次复发来得尤为严重,昏昏沉沉了数日,若不是君无咎时刻看着,几乎要死过去。 他这伤势本就在体内十分严重,心绪一时又难以平定,因而反反复复,谢道总来守着,百花峰近日愁云惨淡,谢道也不是很敢劳烦师妹照顾虞思萌,便两峰之间来来回回,好在他已是半仙之体,才不致心力衰竭。 不过谢道的确把厨房炸了…… 自打那之后,虞思萌总算吃上了美味可口的饭食——风静聆来帮了个忙。 若不是君无咎强行拦着,这几日谢道差点便要将阳镯带上手了,好在荆淼的情况在慢慢平稳下来,才叫君无咎松了口气。他真不敢想荆淼要是还不好,他还拦不拦得住救徒心切的师兄。 而且君无咎很相信,沉浸于丧徒之痛的白栾花跟苍乌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一方。 至于凌紫舒与秦楼月之事,风静聆当时只晚到了一步,秦楼月与凌紫舒的尸体尚还温热,两人尸体相隔百里,凌紫舒是被魔气一击毙命,秦楼月却是自我了断。就依情况来看,风静聆晚到一步,未免不是好事。 而秦楼月腹部被剑刃剖开,孩子不见踪影,风静聆四下寻找了很久,都未找到,心中隐隐觉得,孩子恐怕未必是被野兽叼去,极有可能是被那魔者带走了。 这件事并非只有天鉴宗遇上了,以蜀岭往来一带的不少散修与大门大派的弟子都遭了毒手,各大门派皆是震怒,连颛阳派的万世竭都出马了,但那魔者却倏然像是烟消云散了般,突然没了一点消息。 而事后各门派去检查,魔界封印也并未松动,这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天鉴宗也未曾断过人手,一直追查着那魔者还有秦楼月孩子的下落。 …… “醒了!师尊,师兄他醒了!” 吵嚷的童音欢快雀跃的响起,夹杂着几声鹤鸣,荆淼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瞧见个胖乎乎的鹤头探过来,圆溜溜的黑豆小眼瞧了瞧他,突然“咕”了一声。 大头? 随即那大头仙鹤被拂了开来,一人跃入眼帘,正是谢道,他低着头,眼眸中满是荆淼,神情欢喜之中又带关切,只轻轻柔柔的说道:“小淼,你哪里不舒服吗?” 哎呀。 荆淼只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来。 师尊比端静真人还要好看。 “啊——”荆淼开口道,声音喑哑无比,虞思萌便捧来一杯茶水,递到谢道手中喂他喝下,这才叫荆淼干哑的嗓音好受了些,他便说道,“我胸口疼得厉害。” 荆淼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君无咎也在屋内,如上次般抱着一只猫,只不过这次他身边还盘着那只高冷的白蟒,倒都是熟人(动物?)。 “师弟。”谢道不容置否的唤了一声。 君无咎这才走过来,漫不经心的瞧了瞧荆淼,捏着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冷冷道:“他这心疾是没药医了,但这次算是挺过去了。你放心吧。”这位师叔的性子就是这般,虞思萌被他的口气吓得往谢道身后躲了躲,荆淼却是习以为常,只是被手上的镯子吸引去了目光。 “这是什么?” 荆淼伸手握了握左腕上凤凰造型的镯子,神情迷茫,稍微使了使劲儿,却没能摘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事儿,君无咎突然就老大不高兴了起来,冷哼一声后又坐了回去。 “对你的心疾有益的一样法器。”谢道出了声,轻轻道,“你以后若出了什么事,为师便一清二楚了。” 荆淼便垂眸不语,看着那个镯子若有所思了一会,忽然道:“对师尊无碍吗?若是这东西要令师尊以身代受,徒儿实在不敢收下。”这虽只是个猜测,但荆淼却很有信心,倒不是说他自恋,而是参考过往,谢道实在是只可能做的更多,而不会做的更少。 这话一出,君无咎忍不住多看了荆淼一眼,有些心惊肉跳对方的敏锐。却见着谢道脸不红心不跳道:“对我自是无碍的,若是有,你心疾也不至于还在了。” 荆淼便看了谢道好一会儿,忽然羞涩的笑了笑,沉静道:“说得也是,是徒儿想多了,劳师尊挂心了。” 猫咪小声的叫了叫,君无咎这才察觉自己捏了把汗,见着谢道却是一副毫不心虚的模样,君无咎不由想了想,惊觉师兄还真是未曾说谎,他的确还没将那阳镯戴上。 大半月没有醒,师徒俩自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到秦楼月,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君无咎才懒得听他们师徒絮叨,便带了应当吃午饭的虞思萌出去。 等到君无咎与虞思萌一同出去了,荆淼才忽然停下了话头,对谢道说道:“秦师姐与凌师兄葬在何处呢?” 谢道轻轻叹了叹,知是避不过去,便道:“葬在冰冢第六层里。” 冰冢是一座山,承载着昀庚大殿,山腹被刨空,足足有十三层,第十三层是历代掌门的棺冢,第十二层是历代长老峰主们……第六层则是精英弟子所在。 “小淼,你……” 谢道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温暖入怀,不由伸出手去,轻轻将荆淼抱在了怀里。从未对自己命运有过只言片语的青年埋在他肩头,抓住了谢道的衣裳,没发出任何响动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道几乎以为自己的肩头感觉到了一点湿意,他便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荆淼的长发。他既不能分担荆淼的悲意,也不知该如何出口安慰他,说不要难过伤心似乎又不大对,便只是轻轻叹了叹,将怀里的荆淼又抱紧了一些。 但许久之后,荆淼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却并未流下眼泪。 “秦师姐是个很好的人。” 第16节 谢道听见荆淼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悲凉。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道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抚了抚荆淼的脸,一滴泪溢出荆淼的眼眶,滴落在谢道的指尖。 于是谢道便直起身,重新将荆淼抱在怀里,青年埋在他胸口,许久才听见一声低低的悲泣,谢道长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七章 待过了些时日,荆淼身体好了许多,君无咎就开始赶人了。 师徒三人便回了紫云峰,荆淼睡在自己屋里,谢道有时担心他复发,便同他睡在一起。 虞思萌白日练了剑,累得厉害,洗漱过后便回去乖乖睡下了。 夜间便又寂静了很多,谢道看顾了她,才回来照顾荆淼,荆淼屋里什么也没有,只空落落的一间屋子,除了桌椅床榻,还有一个牌位,便没有别的了,镇阙被搁在桌上,无人问津。 房间里静悄悄的,倒不像住久了的房屋,一点杂物也没有,四处都干干净净的。 谢道看了都觉僻静清寒,便走到床边坐下,将荆淼喊醒吃了几颗丹药,然后合衣卧在外头,同荆淼肩并着肩,却并无睡意。他伸手去握荆淼的手,只觉得冷冷的,不由传了些许灵力过去,荆淼便转过脸来看着谢道,神情有些苍白的笑了笑,低声道:“师尊费心了。” “若我早些发现你患有心疾,何致你受如此苦楚。”谢道轻轻一叹。 荆淼疲倦的笑了笑,又再阖上眼,同谢道说道:“师尊待我,已是十分好了,我这生平来,还没有谁像你待我这么好过,这心疾是我自己未说,怪不得师尊不知。” 他言语里已是十分满足,却叫谢道微感心酸,心道我若待你真心的好,又哪曾会数年连你患有心疾却都当做心肺虚弱。 “小淼。” 谢道见他又要睡去,忽然出声道。 “徒儿在。”荆淼轻声道,“师尊想说些什么。” “我本应当与你说秦楼月的事情……”谢道低语道,“但你心疾许久未发了,我怕你知道心中悲痛,反而加重病情,此事论处起来,我确有不对的地方,如今想想,倒不如不要瞒你的好。” 荆淼还当是什么事,听了便莞尔一笑,只道:“师尊也是为我好。”他这般说了,便没有下话了。 有时谢道真觉荆淼是块冰,怎么捂也捂不热,仿佛这天下的人对他都是没有牵挂的,你待他好,便诚惶诚恐的受了,你若不理他,他也绝不提任何要求。哪怕是对他好的,他心中千恩万谢,感激无比,权把人当做外人,一一记着,丝毫不与任何人贴心。 哪怕如今荆淼与他生气,他也远远觉得好过的多。 我们是师徒呀,何以情薄至此。 谢道偏过脸去看着荆淼的侧脸,青年闭着眼眸,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全然没有当日为段春浮一事置气时的生动。究竟是何等的孤寂,才叫一个人这般孤单惯了,连依赖他人哪怕一点儿,也不肯去做。 “小淼,你心里是否对我失望了。”谢道柔声道,转过去便对着荆淼的脸。 荆淼本要入眠了,岂料谢道又要与他说话,便哭笑不得的也转过身来,又要回他:“师尊为甚么这么想?” “你总说,我待你太好了,怕我为难……怎么从来不想想自己?”这时荆淼的身体已经暖和了许多,谢道执着他的手念念叨叨,一时忘了松开,他秉性耿直,便尽数将心中疑惑都说了出来,“你但凡有何不满或是想法,尽管对为师说就是了。” “我本是个薄命之人,全赖秦师姐带我上山,我资质不佳,是师尊收我为徒。”荆淼道,“自幼便是师尊授我剑术,引我入仙途,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并没有什么不满。我心中明白的很,也并无什么好强求的,春浮与秦师姐的事,本就与你无干,半年前,是我自己心中不忿,师尊待我好,我是知的。” 其实荆淼这会儿是想趁机提去祭拜一下秦楼月的,只是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能说出来。他枕着枕头,瞧着谢道模样,心中虽是温暖,却也不由唏嘘,自己身体这般不好,还是不要任性妄为,免得叫谢道担忧费心。 谢道听他言语,却只觉得心中发寒,仿佛这半载之中,荆淼的感情又淡了许多,比起剑修,反而像个修无情道的。 昔日老友所言,仿佛言犹在耳:若不是生来无情,便是对你毫无期许;他心里亲你爱你,才会觉得难受。 荆淼并非是个天生无情之人。 感情这事,说清楚就淡,分明白就薄,荆淼既清楚又明白,谁也不依赖,谁也不仰仗,因而淡薄。 谢道一时之间便没了言语,他还握着荆淼的手,忽然低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但要谢道说的十分清楚明白,叫荆淼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却忽又说不出口来了。 也不知道荆淼听见了没有,青年阖着眼,模样仿佛是睡下了。谢道便不好再打扰他,只掀了被褥来给荆淼盖上,瞧着他半张面孔埋在被褥里,不由伸出手去触了触那略见瘦削的脸颊,指尖只感觉到了柔软与凉意。 谢道想了又想,便将手收了回来,可抓着荆淼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两人就此睡了一夜,也互不相扰,荆淼第二日醒来,谢道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药,他简单洗漱了下,便将药拿起来喝光了,药汁苦得像是足足加了三斤黄连熬出来的,荆淼几乎吐出来,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本来吃丹药也就罢了,君无咎却说开炉炼丹要段时间,在炼丹这段时间里,煎药喝也是一样的。 虽说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荆淼总觉得小师叔古井无波的表情里带了点恶意报复的愉悦。 也许是错觉吧。 荆淼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味道来,他用手舒了舒胸口,见外头天气晴朗,便披着外衣准备要出门走走。岂料外袍一入手,便觉得一侧发沉的垂下去,荆淼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从袖中的暗袋里摸出一叠不大的纸包来。 纸包有点淡淡的甜香,不浓,荆淼将外衣挂在手臂上,用手托着打开了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个小盒,每个盒子里放着一样蜜饯,个头小些的有五六颗,个头大些的,便只有两颗。 荆淼一一打开看了,便拿起一颗枣脯塞进嘴里,若是平时吃,怕是要甜腻了些,但这会儿却恰到好处,正好抑制住了那股子犯恶心的苦药味。 这蜜饯不必说,荆淼也知是谁安排的,便微微笑着合上盖子,一一摆放平整,重新用油纸包了起来。 ☆、第38章 待过了些时日,荆淼身体好了许多,君无咎就开始赶人了。 师徒三人便回了紫云峰,荆淼睡在自己屋里,谢道有时担心他复发,便同他睡在一起。 虞思萌白日练了剑,累得厉害,洗漱过后便回去乖乖睡下了。 夜间便又寂静了很多,谢道看顾了她,才回来照顾荆淼,荆淼屋里什么也没有,只空落落的一间屋子,除了桌椅床榻,还有一个牌位,便没有别的了,镇阙被搁在桌上,无人问津。 房间里静悄悄的,倒不像住久了的房屋,一点杂物也没有,四处都干干净净的。 谢道看了都觉僻静清寒,便走到床边坐下,将荆淼喊醒吃了几颗丹药,然后合衣卧在外头,同荆淼肩并着肩,却并无睡意。他伸手去握荆淼的手,只觉得冷冷的,不由传了些许灵力过去,荆淼便转过脸来看着谢道,神情有些苍白的笑了笑,低声道:“师尊费心了。” “若我早些发现你患有心疾,何致你受如此苦楚。”谢道轻轻一叹。 荆淼疲倦的笑了笑,又再阖上眼,同谢道说道:“师尊待我,已是十分好了,我这生平来,还没有谁像你待我这么好过,这心疾是我自己未说,怪不得师尊不知。” 他言语里已是十分满足,却叫谢道微感心酸,心道我若待你真心的好,又哪曾会数年连你患有心疾却都当做心肺虚弱。 “小淼。” 谢道见他又要睡去,忽然出声道。 “徒儿在。”荆淼轻声道,“师尊想说些什么。” “我本应当与你说秦楼月的事情……”谢道低语道,“但你心疾许久未发了,我怕你知道心中悲痛,反而加重病情,此事论处起来,我确有不对的地方,如今想想,倒不如不要瞒你的好。” 荆淼还当是什么事,听了便莞尔一笑,只道:“师尊也是为我好。”他这般说了,便没有下话了。 有时谢道真觉荆淼是块冰,怎么捂也捂不热,仿佛这天下的人对他都是没有牵挂的,你待他好,便诚惶诚恐的受了,你若不理他,他也绝不提任何要求。哪怕是对他好的,他心中千恩万谢,感激无比,权把人当做外人,一一记着,丝毫不与任何人贴心。 哪怕如今荆淼与他生气,他也远远觉得好过的多。 我们是师徒呀,何以情薄至此。 谢道偏过脸去看着荆淼的侧脸,青年闭着眼眸,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全然没有当日为段春浮一事置气时的生动。究竟是何等的孤寂,才叫一个人这般孤单惯了,连依赖他人哪怕一点儿,也不肯去做。 “小淼,你心里是否对我失望了。”谢道柔声道,转过去便对着荆淼的脸。 荆淼本要入眠了,岂料谢道又要与他说话,便哭笑不得的也转过身来,又要回他:“师尊为甚么这么想?” “你总说,我待你太好了,怕我为难……怎么从来不想想自己?”这时荆淼的身体已经暖和了许多,谢道执着他的手念念叨叨,一时忘了松开,他秉性耿直,便尽数将心中疑惑都说了出来,“你但凡有何不满或是想法,尽管对为师说就是了。” “我本是个薄命之人,全赖秦师姐带我上山,我资质不佳,是师尊收我为徒。”荆淼道,“自幼便是师尊授我剑术,引我入仙途,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并没有什么不满。我心中明白的很,也并无什么好强求的,春浮与秦师姐的事,本就与你无干,半年前,是我自己心中不忿,师尊待我好,我是知的。” 其实荆淼这会儿是想趁机提去祭拜一下秦楼月的,只是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能说出来。他枕着枕头,瞧着谢道模样,心中虽是温暖,却也不由唏嘘,自己身体这般不好,还是不要任性妄为,免得叫谢道担忧费心。 谢道听他言语,却只觉得心中发寒,仿佛这半载之中,荆淼的感情又淡了许多,比起剑修,反而像个修无情道的。 昔日老友所言,仿佛言犹在耳:若不是生来无情,便是对你毫无期许;他心里亲你爱你,才会觉得难受。 荆淼并非是个天生无情之人。 感情这事,说清楚就淡,分明白就薄,荆淼既清楚又明白,谁也不依赖,谁也不仰仗,因而淡薄。 谢道一时之间便没了言语,他还握着荆淼的手,忽然低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但要谢道说的十分清楚明白,叫荆淼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却忽又说不出口来了。 也不知道荆淼听见了没有,青年阖着眼,模样仿佛是睡下了。谢道便不好再打扰他,只掀了被褥来给荆淼盖上,瞧着他半张面孔埋在被褥里,不由伸出手去触了触那略见瘦削的脸颊,指尖只感觉到了柔软与凉意。 谢道想了又想,便将手收了回来,可抓着荆淼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两人就此睡了一夜,也互不相扰,荆淼第二日醒来,谢道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药,他简单洗漱了下,便将药拿起来喝光了,药汁苦得像是足足加了三斤黄连熬出来的,荆淼几乎吐出来,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本来吃丹药也就罢了,君无咎却说开炉炼丹要段时间,在炼丹这段时间里,煎药喝也是一样的。 虽说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荆淼总觉得小师叔古井无波的表情里带了点恶意报复的愉悦。 也许是错觉吧。 荆淼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味道来,他用手舒了舒胸口,见外头天气晴朗,便披着外衣准备要出门走走。岂料外袍一入手,便觉得一侧发沉的垂下去,荆淼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从袖中的暗袋里摸出一叠不大的纸包来。 纸包有点淡淡的甜香,不浓,荆淼将外衣挂在手臂上,用手托着打开了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个小盒,每个盒子里放着一样蜜饯,个头小些的有五六颗,个头大些的,便只有两颗。 荆淼一一打开看了,便拿起一颗枣脯塞进嘴里,若是平时吃,怕是要甜腻了些,但这会儿却恰到好处,正好抑制住了那股子犯恶心的苦药味。 这蜜饯不必说,荆淼也知是谁安排的,便微微笑着合上盖子,一一摆放平整,重新用油纸包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刚打了个瞌睡醒了=-= 脑袋空空,不知道说啥,八点也快到了…… 反正就是明天就入v了,我估计会中午发文吧……? 三更。 总之没话说那就按照惯例感谢地雷!!!! 真的是谢谢地雷天使!tvt我一没话说就可以感谢一下他们,每天都在想可以唠点啥。 不唠感觉不大好……唠了我没有话讲,就这样,我看文物纪录片去了=-=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之后一个送一个吃,师徒俩心照不宣的过了几日,荆淼终于受不了了。 谢道也不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些蜜饯种类与数量每日都多过一日,等荆淼的衣服放不下了,便直接用一个漂亮食盒放在桌子上。 第17节 荆淼本来就不嗜甜,也没有零嘴方面的偏好,蜜饯虽然不易坏,但搁在他这儿也没有什么用处,他这两天吃的都是前日的蜜饯,便将新的摆放在一起,简单整理分类了一下,便准备借借花献佛一番,让虞思萌开心开心。 虽说谢道也许也为虞思萌准备了一份,但师尊的心意,与师兄的心意,终归是不同的。 送过之后,等见到了谢道,再与他说清楚就是了。 荆淼想起谢道那种淡然出尘的面孔,就不由得头疼万分,师尊对他好他心中明白的很,但力气也不能使过头啊。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再是喜欢,也没有每天变着花样吃的道理,不过谢道本就是如此不谙世事,荆淼心中也只是觉得好笑,并非抱怨什么。 摇摇头不再去想,荆淼提起食盒就出了门。 虞思萌与荆淼性子不同,她虽住得与荆淼相近,但平常玩耍却在紫云峰的一处林间,也就是那日甘梧夺走她小木剑的所在。因着谢道怜她年幼,便在林间简单做了个秋千供以玩乐,紫云峰僻静荒芜,那秋千也算是虞思萌除了修行以外唯一的乐趣了,所以很是喜爱。 紫云峰虽大,但荆淼却还不至于走几步路便不成了,他提着一个食盒,天光明媚,青山鸣翠,只觉心情大好,胸中抑郁之情都散了不少。待穿过小径,来至林中,便听见一个男童的声音在树叶与风中飘荡,荆淼一听,心中便了然是神玖来了。 神玖便是自打婴儿时便搅扰的天鉴宗不得安宁的那个小娃娃,他婴体时受过天劫淬炼,也不知怎得侥幸未死,便得一身筋骨刚硬,比起体修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天资极为过人,是百花峰的心尖子。只是他脾性酷爱玩闹,白栾花又护短,天鉴宗上下,哪怕是掌门见着他,也是又头疼,又心爱。 不过好在弟子们虽说对他头疼的厉害,但神玖性子到底是直爽可爱,行事也不会太过,又是这般小小年纪,也未曾有人往心里去过。 荆淼虽不想避讳,但却见两个幼童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一言不合争执了起来,又听神玖提起自己,不由的闪身一避,躲在树后听了起来。 “……这又不是我说的,我师姐她们都这么说。”神玖的声音听着似乎是有些心虚,颇有些不服气的说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才跑来跟你说这些话的,你干嘛还要生气。” “不准你说我师兄的坏话!” 树影重重,荆淼只朦胧瞧得虞思萌从秋千上跳下来,声音尖利之中又带了几分轻颤。 “我师兄……我师兄是个好人。”虞思萌声音颤了颤,突然哽咽了起来,“不准你说他坏话,你是嫉妒!” “我呸!我嫉妒?我嫉妒什么,你师兄那么冷冰冰的,送给我我都不要!”神玖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只是故作老气横秋的说道,“他给你一点好处,你就把什么都忘记了啊。难道我跟师姐们对你不好吗?再说了,这些事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难道咱们自家师兄弟,师侄的,会有人造谣吗?” “你还说!你还说!”虞思萌实在气不过,手便按在了小木剑上,荆淼瞧得心中一动,刚要拨开树叶出去喝止,却见虞思萌突然一弯腰,拾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向神玖,怒气冲冲道,“坏神玖!我不准你说话!” 神玖冷不防被砸了一脑袋,他倒是没事,反将石头撞了个粉碎,只是不受伤不代表不痛,他一下子吃痛的狠了,脾气也见暴烈了起来,大声道:“我偏要说,我就要说!你师兄就是天煞孤星!” 荆淼的手顿了顿,对这个外号倒是新鲜了起来。 虞思萌眼中已经含泪了,只是咬着牙,强忍着不说话,神玖见她要哭,心中便立刻后悔了,却不是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后悔自己惹哭了虞思萌。 但他到底年幼,自尊心比天还高,倔着脾气不肯道歉,只是去拽了拽虞思萌的衣角,干巴巴道:“本来就是嘛!我听大家说,你师兄是秦师姐捡到的,他上山的时候就死了全村人,只剩他一个活着,后来跟他玩得好的段师兄也被逐出去了,现在秦师姐跟凌师兄也都死了。以前大家也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跟他有关系就会出事。你说是不是。” 神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的,便想劝服虞思萌,他越说越觉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抬头一看,却见着虞思萌眼泪簌簌落下,一下子就慌了神:“哎呀!傻萌,你哭什么,我,我又没有说你!” 神玖伸手去抹,只是他力道不知轻重,见虞思萌哭的更伤心了,不由心虚的厉害,但他极少与人低头,不由又重复了两遍:“我又没有说错话,叫你小心也有错吗。”他反复嘀咕了两遍,也不知是在跟虞思萌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 荆淼听了,也没有什么神情,只是站定在原处,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容易待虞思萌止住了哭,自己擦了擦脸,便立刻撇过头去与神玖冷战起来,神玖心中也不由来气,伸脚去碾地上的小石子,也高高仰着头,不去看虞思萌。 两个幼童杵在原地,皆背过身去,谁也始终不肯瞧谁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神玖厌烦了,便飞起一脚踢飞起那颗石头,嘀咕道:“臭傻萌,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要生气,简直就是……就是……就是不知好歹!”他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 这石头踢得飞起,也不知到那去了,神玖刚要再找一颗,低垂的眼帘只晃进一片紫衣入目,忽然全身的毛发都仿佛立刻炸了起来,一抬头,果真是荆淼! 他早在去后山被镇阙送下山后,就对荆淼一直留有阴影,现下刚刚说过他坏话,不由觉得浑身的毛都倒立了起来,心中慌乱无神,也不知道方才的话荆淼听见了没有。 其实神玖也并不心虚,若是荆淼真问起来,他自然也是原话照说的,只是他怕荆淼,仿佛天生俱来,自那日初见后被镇阙送下山起,对这个看起来仿佛是冰雕般的师兄,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与一份察觉自己畏怯的愤怒。 人之爱憎,本出自身,他心中惧怕荆淼,亲爱师姐妹们,因而听信师姐妹之间的传闻,认为荆淼自然是个极坏的人;而虞思萌与荆淼呆得时间长些,自师尊口中得知师兄是个无欢无乐的可怜人,日常饮食习字,还有甘梧与小剑的事儿也都是荆淼帮她,心中虽然敬畏,却更为袒护些,自然不愿相信神玖的话。 “神玖师弟。”荆淼淡淡招呼了一声,毫无热切可言,言语之中颇是淡漠。神玖素来与人相处,多是亲亲热热,长辈也颇见和颜悦色,见荆淼这般冷漠,加上心中本就有鬼,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句“荆师兄”。 虞思萌听得荆淼声音,便飞奔而来,一下抱住荆淼的腿,抽泣不止,只连声道:“师兄——” “怎么了?”荆淼淡淡瞥了一眼神玖,将手中盒子放下,伸手又摸了摸虞思萌的头发,柔声道,“受委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神玖神情不由便有些紧张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虞思萌是偏袒小伙伴,还是不愿意荆淼听见这件事受气,又或是二者皆有,便闷闷不乐的,抽着气,软软的说道:“不……都不是的,师兄。”她伸出短胖的小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睫毛,抹去泪珠,一抽一抽的哽咽道,“萌萌,萌萌只是有点想爷爷了。” 荆淼单膝跪着看了看她红红的眼圈,便打开食盒,拿一块糖瓜哄她,虞思萌这才破涕为笑,小兔子般红着眼,乖乖接过那根糖瓜来吃了。荆淼便又不咸不淡的宽慰了她两句,叫他们俩将这些蜜饯分了,只是不能一下子吃得过多,若是神玖喜欢,多带些走也没事,全由着两童自己处理。 他说罢了话,也就离开了,仿佛从未听到两童说过什么似的。 神玖像是只小狼崽般警惕无比的看着荆淼一步步的走远了,待身影消失不见后这才回过头来,正瞧见虞思萌抱着食盒子警惕的看着自己,涨红了脸皮道:“我才不稀罕吃这个东西呢!” “哼,我也不给你。” 虞思萌擦了擦脸,便甩给他一个后脑勺,故意吃得十分香甜。 神玖便对她的后脑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生气的盘坐下来,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第三十九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荆淼才从寒风中回过神来,他坐在后山崖边,伸手摸了摸镇阙。 镇阙微微震动了一二,它终究是凡铁,并非剑灵神物,半分也不晓得荆淼心中在想什么,只随灵力而动。 荆淼又坐了一会儿,耳旁仿佛又回响起神玖稚嫩的童音:“以前也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跟他有关系就会出事……”他其实心中也明白,介怀无忌童言实在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无论是秦楼月之死也好,亦或是段春浮被赶出师门也罢,皆与他毫无一丝瓜葛。 他只是……不开心。 这后山清寒,荆淼坐了又坐,突然觉得无甚滋味,并不是十分想回峰去,只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便是十分自在了。但荆淼也明白,他若是一夜不归,说不得谢道又要多心,虞思萌也说不准会要胡思乱想许多事情的。 人生于世,方方面面却总要为他人考虑,有时荆淼想来,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待日落西山,荆淼便不情不愿的御了剑回返紫云峰,他御行得不快不慢,只见着神玖自路上下来,被一个天仙般的女子牵着手,满面的不情不愿。他思量了一会儿,觉着总该下去道个别,便一挥袖刚要落下,却见神玖拽住那女子衣袖说道: “师姐,我觉得……荆淼师兄没有说的那么坏,他还让傻萌分蜜饯给我。”神玖道。 “我瞧你这小白眼狼,吃人家两嘴就软了?萌萌于情于理护着她师兄,关你什么事,他待你很好吗?再说了,就算他人是不坏,但命这般不好,你也别多贴近,总之你以后少来紫云峰,若想跟萌萌玩,跟师姐说,咱们来接她就是了。” 女子冷哼一声,但见神玖有些闷闷不乐,便又蹲下身去哄他:“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小九儿,师姐过两天要下山,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神玖便听得喜笑颜开,将荆淼一事尽数抛在了脑后。 荆淼默默听了,便轻身一纵,隐没于高松青翠之中,只当自己谁也没有惊动,谁也不曾注意到他。 他修为不高,女子早就发现了,不过女子未曾见过荆淼的面容,只当是夜巡的弟子,并不在意,便携着神玖往百花峰去了。 待神玖师姐弟俩走了,荆淼才慢慢落了下来,他嘴唇微微动了一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本来也都是些不该在意的事。 最终荆淼只是看着日头落下去,见着流水青山,云烟渺渺,一派人间仙境最终落入黑夜的模样。 他刚要起身回峰,忽听见一个陌生无比的稚嫩声音打背后传来:“这位同门,你是要往紫云峰上去吗?” 荆淼便转过头去,见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正气喘吁吁的跑来,还有点婴儿肥,瞧着模样有些熟悉。 “荆师叔!”哪知那少年郎见了荆淼正面,竟大喜过望,声音都抬了个八调,似是察觉自己失礼,他小脸一红,咳嗽两声故作平常道,“荆师叔,我家师尊有请。” 荆淼还未想起来,只疑惑道:“你师尊?” 少年郎见荆淼一脸冷淡,急得脸都红了:“师叔,我是扶瑞呀,你不记得我了吗?就是……就是段师叔喊我叫狐蕊的扶瑞。”最后这话绕口的很,小弟子差点咬到舌头,一脸沮丧的垂下头去。 这才叫荆淼想了起来,是风静聆的徒弟,他平日里与风静聆虽有往来,但绝是及不上秦楼月与段春浮亲密的,加上心情不好,神情不由有些疏远客气,问道:“我想起来了,风师兄有什么事吗?” 也不知是天色暗了,还是扶瑞的确是个傻白甜,半分也瞧不出荆淼的脸色不佳来,见荆淼想起来了,当即松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呢,师尊只说想跟师叔叙叙旧。” “那便前面带路吧。”荆淼听了,也只略微点了点头。 风静聆是苏卿的首徒,颇得苏卿宠爱,居于翠羽峰下的一处小峰——唤作孤烟峰。他修得是无情道,性子向来不爱吵闹,几个徒弟也养得不是少言寡语,便是沉默腼腆,但却都是一等一的纯正良善。 荆淼御剑到了孤烟峰,便见着两只孔雀正绕着峰峦飞,一黑一白,尾羽流光溢彩,在暗夜中微微发亮,皆是公的。白色那只年幼些,还飞不太稳,时常被黑孔雀拱托着,似是被惊吓着了,不时叫上两声,并不悦耳。 身旁的扶瑞似是已经见惯了,只微微叹了口气道:“师祖又来了。” 荆淼心中有些好奇,却并不询问,只见风静聆提着一盏灯笼,抬头望着那对黑白孔雀,待荆淼踏上了孤烟峰,才微微侧过头来,极冷淡的说道:“你来了。”扶瑞赶忙上前去,风静聆便将手中的灯笼给了他。 “我来了。”荆淼道,风静聆便对他招了招手,待荆淼走近了,才携着他往前走去。 风静聆的居所不像紫云峰那般荒僻,但却也未曾华美到哪里去,像个寻常富贵人的住处,只是修得极大。两人穿过拱门,漫步过小石碎路,荆淼瞧得里外两边都是房间,只剩下中间庭院,或有桥与小池,或是空荡一片,整座居所只是宽大壮阔,很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不过地方虽大,但荆淼一路行来,每处地方都点着灯烛,有些是在走道的木栏上,有些是挂在上头的灯笼,照得整个地方如同白昼。 桌上放着不曾合上的书,满是笔迹;地上与两旁稀少的景木上也留有火烧水浇雷劈与剑的痕迹;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理得也算整齐干净,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 “师兄这儿好生热闹啊。”荆淼心中十分艳羡,不由出声道,本来寂静无比的庭院里突然一排整齐的开窗声,探出十数个青涩的面孔来,好奇的打量着荆淼,倒把荆淼吓了一跳。 见着风静聆也在,那十余个孩子又整齐无比的道了声:“师尊,师叔夜安。”便将窗门再度关上了。 “有时也麻烦的很。”风静聆这才开口,神色淡淡的,似是浑然不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 荆淼便有些尴尬的接不上话了,他与风静聆本也不是十分亲密的。 正走着,风静聆忽然又道:“同门弟子乱讲话的事是常有的事。” 荆淼停下了步子,低声道。 “是吗?” “凡心妄念,七情作祟,惊惧、嫉妒、愤懑因而谣言,你不必在意。” 风静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荆淼不肯走,也不阻拦,只是淡淡道:“命数伦理,早有天定,岂是一人能改的。你既不是大奸大恶,也非鬼神之体,天煞孤星一说,实属谬论。” “风师兄怎么……同我说这些呢。” 荆淼听了,知风静聆这番话自然是劝慰自己放宽心怀的,不由十分酸涩与感动涌上心头,颤声道。 “想说便说了。” 风静聆声音清冷无比,荆淼虽有感动,却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风静聆与当年相较,似是大有不同了。 待两人进了书房,风静聆便从累满了书物的桌子上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打哪儿抽出两张烫金的请帖来。那请帖也是有意思,帖面青山高耸,云雾缭绕,金纹似水纹,绕山流动,竟像是活得实景一般。 “这是?” “这是青山君的帖子。”风静聆淡淡道,“十年花间宴,百年秀水席。掌门不接这些帖子,白师叔与青山君有些纠葛,百花峰也是不去的。这些年来,常是我们三峰弟子轮流,但谢师伯既收下了你,便合该是四峰了,上次是惊雷峰与潇湘峰,今年便轮到咱们两峰。” 荆淼便点了点头道:“不知花间宴要做些什么?” 风静聆细细想了想,略有些迟疑道:“倒也不必做什么,不过是个结交的所在,只是一些大能也会赴宴。年轻晚辈们有时棋逢敌手,遇上切磋比试,若能得青眼指点一二,便是受用无穷了。有些大能瞧得眼缘,还会赠予宝物。” “怎么还要切磋比试?”荆淼低声问道。 “也不强制。”风静聆应了一声,见荆淼竟是完全不知,便与他解释起来。 花间宴由秀水君与青山君创办,他们夫妻二人是个喜爱结交玩乐的性子,修为虽不高深,人缘却颇好,酷爱栽花种木,竟培植出不少天材地宝来。他们二人也不藏私,九轮花间宴为结交各大门派,一轮秀水席为散修而放,但凡宴中出现的各色奇珍,能者得之。 而每样奇珍,也各由一位大能看守,人若想取,需得完成大能所提出的要求。 但若对此一切毫无兴趣,也不愿参战的,吃吃喝喝,结交些许友人赏花观战,也是轻松自在。 荆淼听风静聆说了一通,方才明了。 “这倒是很有意思。” 第四十章 风静聆性子淡漠,人却颇好,荆淼不知不觉便与他畅谈了一夜,其实回忆起来,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只觉得五花八门都是有涉及的,还有些修炼的心得,不由十分欢喜。 第18节 等止住话题,天已经快亮了,荆淼这才回过神来,惊道:“坏了!我彻夜不归,还未……” “我早已让蕊珠去通报了。”风静聆自白瓷罐中夹出一枚香丸来,打开薰炉投了进去,没大一会儿,只闻得一股幽香袅袅,自薰炉盖顶的纹路空隙中溢出来,如丝如缕,一伸手便湮灭在掌心之中。 荆淼略愣了愣,有些笨拙的应了,心中叹服风静聆当真是面面俱到。 “你对这个好像很感兴趣?”风静聆瞧荆淼一动不动的看着香薰炉,忽然道。 “那倒不是!”荆淼急忙摆了摆手,苦笑道,“我可不懂这种贵重风雅的东西,只是觉得好看,又很好闻罢了。” 风静聆若有所思的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自柜中翻找了会儿,一边找一边与荆淼道:“也不是什么贵重无比的东西,只不过是去尘味的香丸,每日焚一丸保得屋内不生浊气罢了。” 荆淼听了,也只觉得风静聆讲究,并没有别的想法,要是换作他来,这事儿实在是太过繁琐了。 “香气养神,你听过吗?”风静聆自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方的盒子来放在桌上,又打开来,荆淼定睛一瞧,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小勺、熏球、几味香料等物。风静聆一一拿出来,摆放齐整了,挨个用给荆淼瞧:“你心疾沉重,我知道的稍晚些,之后又发生了些事,不得空闲,这些东西本来就想送你的。” “这些香料是刻意寻了灵草制得,没有烟味,可燃许久,方子也都在盒子里,你若觉得有好处,自己做或是来我这要,都可以。”风静聆十指纤长,捏着那点了香粉的熏球,神色淡淡,对荆淼伸出手来,“将手给我。” 荆淼实在被他这般讲究吓呆了,便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去,那熏球在他袖中往返了两回,又换了另一只手。荆淼低头去嗅,果然半分烟味也没有,只余下满袖清香,经久不散,确实沉心静气,提神醒脑,胸中闷气也舒缓了不少。 “师兄挂心了。”荆淼不由十分尴尬,急忙收回两只手来,只觉浑身的别扭不自在,“这……实在是精致,我不敢收,怕糟践了东西。” 风静聆轻轻瞥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只道:“若此物能帮上忙,纵是过程麻烦些,到底物料方便,也省得师伯师叔四处奔走忙碌。” 荆淼听闻不由一凛,立刻乖乖点头道:“那便多谢风师兄了。” 熏香养神,荆淼以前也是听过的,不过他不是什么十分精致的人,对此事也没有什么想法,今天听风静聆一提,却恨不得熏香能将这心疾温养好,免得谢道再为他奔波。 其实若这香料能养好伤势,谢道早就寻来法子了,荆淼自己哪能不知呢,但就像久病了的人,只要有一点起色,一点缓解,不至于给别人多添麻烦,那也是值得花精力功夫去做的。 纵然作用微小,但说不准,被温养的久了,身体也会慢慢好转,不至于心中悲伤一会,便弄得要死要活,吐血不止的这般娇气,给人多添许多麻烦。 之后荆淼又厚着脸皮跟风静聆讨了几本有关香道的书,风静聆也都给了,二人又说了会闲话,一同去拜祭了秦楼月与凌紫舒夫妇俩,时辰便差不多了。 荆淼作别了风静聆,约好几日后一同出发,便抱着盒子凌空御剑而去。 虽说荆淼日子过得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又活像是什么绝症患者的第二春,每天就是喝药逗小姑娘家玩还养了只猴子,无波无澜,但他一直还是挺习惯这种气氛的。 所以当他在紫云峰上听见男孩的抽泣声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穿到了西游记片场,正拍得一出红孩儿。 荆淼走了两步,果真见得老树上吊着一个孩童,光着屁股,哭得两眼通红,满面泪痕,被捆得结结实实,连眼泪也抹不得。见着是荆淼来了,便把头一抬,撇过去,忍着泪咬着牙,不出一点声儿来。 竟是神玖! 荆淼大吃一惊,急忙上前将他解绑了,神玖便趴在荆淼怀里,撅着小屁股,低低的喊疼。这般模样,荆淼便是傻子也猜出来他屁股怕被打的厉害,便小心翼翼的避过伤处,将外衣脱了披在他身上。 神玖这才抬头看了他两眼,眼中噙着泪花,忽然垂泪下来,趴在荆淼怀里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锤他:“不要你假惺惺!” “你怎么了?” 荆淼这辈子都学不会哄孩子,神玖也不说话,只是哭得叫人心疼,丝毫不见平日里意气风发小霸王的模样。满打满算起来,荆淼也没有见过神玖几次,脑海里始终见他是得意洋洋,精神焕发的,这般哭得凄惨却是头一回。 所以虽是有些不耐烦,却也还是强忍下了。 神玖嚎啕大哭了好一会,就是不说话,荆淼拍了拍他,忽然福至心灵,便问道:“是不是我师尊打了你?” 这话顿时止住了神玖的哭声,他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突然噎住了,含着泪问道:“你……你听见了——了呀。” 荆淼全做没听懂,又问道:“他为甚么打你,你师父师姐不拦着吗?” “师——师伯。”神玖狠狠抽了几口气,伸手抹了抹眼泪,哽咽无比的说道,“他……他说我没人管教,还,还骂了师父,说她,她教徒无方。师姐……师姐们都不敢说话。”他磕磕绊绊的说完了话,便又哭了起来。 荆淼便知是什么情况了,他其实对那天煞孤星的流言也不甚在意,谢道也是为了他好,便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只好将神玖搂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你认不认罚?” “认。”神玖在他怀里抽抽噎噎。 到底年岁还小,神玖也没有察觉荆淼已经发现,只是笨拙的回着话。其实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换个人这么打他,他心里定然是恨死了,可是谢道发起脾气来,整个百花峰噤若寒蝉,连白栾花都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神玖也是被吓着了,竟连一点恨意都不敢有。 荆淼又抱了神玖一会儿,等神玖不哭了,刚要松开手,神玖却埋在他怀里,带着浓重鼻音道:“你再抱抱我。” “做什么?”荆淼问道。 “我跟师姐她们下山,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被他们的娘抱过。”神玖话来说简单,听着却分外心酸。 荆淼不由顿了顿,他幼年也没有父母,想起神玖是个弃婴,不由生出点同情来,便柔声问道:“你师父师姐不抱你吗?” “没有这样过。”神玖闷闷的说道,“师姐她们就会逗我,我说不高兴了,就算发了脾气她们也不理,只知道事后哄我。师尊虽然待我好,但是她也不会这样抱我。” 荆淼听了,也不回应,只是淡淡道:“我带你去上药吧。” 去的自然是荆淼的卧房,桌上没有药,也没有蜜饯,荆淼便将神玖放在床上,去拿了药膏过来,问道:“你要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神玖的脸涨得通红,仰起身体夺过荆淼手中的药,恶狠狠道:“我自己来!”他埋在被子里像只蜗牛似的蠕动了好一会儿,荆淼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掀了被子,果然上面已经沾了一些药膏了,他按压住神玖的反抗,自顾自的帮着抹好了药膏,这才放手。 神玖赶紧拽过荆淼的外衣,捍卫自己的“贞洁”。 “喂。”神玖趴在床上,突然伸手拽了拽荆淼衣服,“对不起。” 他撇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荆淼,像是怕荆淼提问似得,又忽然快速无比的说道:“你可不可以呆到我睡着?”似乎是怕荆淼不耐烦,他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我睡觉很快的。” “睡吧。”荆淼坐在椅子上翻看盒子,将那几本香料书翻了又翻,瞧见几味药材的确写明对心疾有益,效果虽慢却能治根本,不由十分欢喜,仿佛觉着这病都有了盼头。 又将香薰炉与银薰球一一摆出,香粉香丸还有几块香木,压底的是个香囊,不扁也不鼓胀,写明了叫荆淼配在身上,荆淼寻思了一会儿,便别在了怀中,将衣裳笼好,便只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淡香,柔润非常。 熏球搁在衣柜之中,薰炉也投了一枚香丸进去,自称睡觉很快的神玖问到:“什么香呀?真好闻。” “睡你的觉去。”荆淼道,神玖便没了声音。 这熏香虽然麻烦,但荆淼初次尝试,倍感新奇的很,倒是颇得趣味,过了有一会,等荆淼玩厌了,见着神玖已经睡下了,便帮他盖上被子,悄悄出门去找谢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懒得分三章了,一口气吃吧。 ☆、第40章 月光如水,夜色透凉。 荆淼没有找太久,就看见了卧在水潭边饮酒的谢道,他鲜少看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甘梧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乐器,有点儿像是葫芦丝,搭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吹奏,乐声幽扬,十分悦耳。 约莫谢道已经有些醉了,他的指尖轻轻点着玉色的酒瓷瓶,合着奏,低低唱道:“愿斟天尽水,为我杯中物。且得片刻欢,消得世间愁。日月尚匆匆,草木皆枯老。人生何须愁,不过搔白首。” “师尊。” 荆淼往前走了几步,跪在谢道身边,轻声唤道,并不大想惊扰谢道的雅兴。 谢道枕着臂,便蒙着醉眼,若有所思的回望了荆淼一眼,神情淡淡的,突然翻转过身来,欺上荆淼的膝头,漫天的星光皆落入他眼眸之中。过了有那么一会儿,谢道忽然举起酒瓶,对荆淼道:“你要来一口吗?” 这许多年未曾饮酒,荆淼也有点兴趣,便捧过酒,由着谢道满头青丝枕在自己膝上的模样,尽兴饮了一口。 酒水香甜,入口很是醇厚,荆淼只喝了一口,不由得飞霞满面,已有几分微醺了。 谢道没有看向荆淼,自然也没有再饮酒,他们俩似都未曾察觉此刻的举动已然有几分逾越了师徒之礼,只是觉得该是这样便就这样了。荆淼在酒中缓缓醒过神来,想起自己疑虑的事,于是就问道:“师尊,神玖一事……您何以至此?” 这话问得十分突兀,谢道看起来却并不在意,但是他没有答,只是随着甘梧静静的打着拍子,好一会儿才道:“小淼,待你从花间宴回来后我便要闭关了,为师出关后,便陪你一道去云游吧?” “云游?”荆淼愣了愣,道,“徒儿还没有资格吧?” “你只说想不想。”谢道只轻声道。 荆淼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仍是点了点头,乖声道:“自然是好的。”他其实不是十分明白谢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然而谢道做的决定总归是有他的道理的。 这个回答叫谢道轻微的笑了笑,他仰着头,瞧了漫天星辰好几眼,倏然道:“你好像总是不生气,无论是什么事。”他这话听来意有所指,荆淼的心不由咯噔一声,只战战兢兢的看着谢道的侧脸,不是十分明白。 “花间宴没甚么烦心的事,你去尽情玩一番吧。”谢道似是期盼荆淼说些什么,又好像并不期望他说些什么,半晌也只是沉默的叹了口气,并不说话了。 他今夜真是有些醉了,谢道微微垂了垂头,闻到满袖的香。 “无关紧要的人,理他做什么。”荆淼过了好久才开口道,他低着头,云影一般的鬓发垂落下来,轻轻掠过谢道的手腕与心口,在风中微微飘荡着。这是谢道第一次与他这个徒弟这般亲近,近得仿佛吐息都可以顷刻感受,他这才发现,荆淼的眼睛黑沉沉的。 荆淼说罢,仿佛将这话抛在空中被风揉碎了一般,立刻换了话题:“我还从未与师尊一起看过星星呢。”他用手扶了扶谢道的头,仰起头,少见的年少憧憬,少见的欢欣喜悦。 甘梧不知何时跑走了,两人都没在意,谢道的神色略见古怪起来,他忽然重复道:“无关紧要的人,理他做什么?” “是……是啊。”荆淼有些紧张,他也瞧不出谢道是什么表情,便只按着自己的心意结结巴巴道,“他们要说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师尊与思萌心里不那么想,我便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荆淼的错觉,他似乎觉得谢道愉悦了些,然后那人枕着繁星侧过脸来瞧他,伸手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温柔无比的笑了笑:“那你还一人跑去后山?” 荆淼面红耳赤,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 谢道凝视着眼前这个青年的面容,看着他贯来从容不迫的脸上露出一点恼怒与不好意思的羞赧,晕红与笑意还未从他的颊上褪去。不知怎得,谢道那从未为任何事物动摇过的道心忽然为这一刻而心生涟漪。 心动来得曼妙又旖旎,谢道不曾尝过那种如沸火一般的鼓动,因而也未曾察觉自己心中萌生了什么,只是贪婪的看了又看,仿佛永生永世也看不够这张面容一般。 这情愫像水,悄无声息的包裹住了谢道。 有生以来,谢道还是第一次尝到这般甜蜜喜悦的滋味,仿佛眼前这个青年的笑容便已是全部了,他不由生出点不知所措来,低了声,甜滋滋的说道:“小淼,这世上就算谁都待你不好,为……”他突然厌弃起了那个师字,舌在口中动了动,柔声道,“我也不会的。” “我知道。”荆淼感觉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听话的跳动着,尽数藏匿在他沉稳冷静的皮囊下。对谢道有点非分之想与仰慕没有什么,但若将这些较真了,便不由有些可笑了,因而他只是微微笑了一笑,“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目光中透着信赖与温暖,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独独对一人摊开了肚皮,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个世上若说荆淼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谁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那约莫便是谢道了。 谢道待他的好,荆淼如今想起来,既觉得恍如梦中,又觉得无以为报。谢道既不是同情可怜他,也不是沾亲带故,却偏生为他操烦劳心,费心费力,铸剑寻药,桩桩件件想来,便叫荆淼心中泛酸。 人约莫都想过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毫无犹豫的,什么都偏向着自己,只对自己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好。 荆淼自然也是奢望过的,但这会儿真得到了却又觉得惭愧,谢道待他的好,他也不一定能还上万分之一。 “师尊,你待我真好。”荆淼想了想,忍不住又道。 谢道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你欢喜吗?” “欢喜啊。”荆淼笑了起来,双眸弯起,却仍是道:“不过为了一些流言小事,打一个小孩子,可不像是师尊的作风。” “百花峰……毕竟也只有他一个男子。”谢道沉吟了一回,解释道。 荆淼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不由神色有些古怪,过了一会儿,谢道又再添道:“再说,这也绝不是什么小事,我是你师尊,便是偏心你,又有何不可,任谁能指摘。” 他说得这般坦坦荡荡,神色平静十分,荆淼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顿时失笑。 “只怕对师尊名声不好,伤了与师叔的和气。”荆淼道。 “你性子稳重,却总是想得这般多。”谢道淡淡道,“我做事情,若是瞻前顾后的,怕这怕那,便不会做了。既然我做了,自然也是不会在意的。至于栾花那儿,她若真要怪我,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荆淼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两人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星空,山中景色虽是美丽,然而这许多年修道,却也没有哪次能这样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的看一会儿浩瀚星空。 夜风吹拂,荆淼衣袖中有缕未散的淡香,他忍不住抬袖闻了闻,觉得谢道应当是闻到了,便生出点尴尬来——应当不至于……显得很娘吧? 他一拂袖,就将手腕上的镯子显露了出来,谢道瞧见了坐起身来,淡淡道:“这镯子本是一对的。” “是吗?”荆淼懵然不觉,就问道,“怎么是一对的?” 第19节 “是啊。”谢道从袖中摸出阳镯来托在手中,说道,“若另一个人戴上了,便可知你吉凶祸福了,自然,你也会知此人的吉凶祸福,往日里……”他顿了顿,抬头一眼看了看荆淼,见青年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着镯子等下文,忽然将阳镯扣在了腕上。 双镯都得了宿主,便立刻发出光来,龙凤双目具亮如人眼,似是下一刻便要活转过来。 “这……”荆淼已感觉有些不对了,但是他抬头看了看谢道一脸毫无异色,仿佛在做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不由苦笑了起来。谢道向来做事不按俗理,也自然不大可能在意这个,也不再多想。 “你若出了事,我便能从这镯上知道了。”谢道微微笑道,他其实已有些想与荆淼说将那心疾转换来了,他已是洞虚之体,纵然受了伤,也不过是调养一二日的事,不比荆淼受苦非常。 但转念想了想,他只说了这镯子的一样功能,若再提及心疾,说不准荆淼又要自责,便又按下,准备日后再提。 “那我也知道师尊的安危了?”荆淼心中自然不觉得谢道会受伤,只是好奇问一问。 “是啊。” 却不知他随口的无心一语,却叫谢道心中温暖无比,那应答声掠过谢道的唇齿,带着点缠绵的情意。 荆淼闻言,不由笑展开颜,只道:“这是叫我们互相挂念吗?” 谢道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不过节啊【虽然我昨天也只是宅在宿舍里宅了一整天】 过节就不想码字呢……_(:3」∠)_ ☆、第41章 神玖的师姐第二日来接了神玖,正是那日被荆淼撞见的那个天仙女子。 她带着一脸的视死如归来得紫云峰,本就惨白的脸色见着荆淼就更白了两分。荆淼觉着她大概是误会了点什么,不过旁人误会什么,又自以为什么,荆淼从来也都是不大在意的,便只将还在熟睡的神玖交给她,由她离开紫云峰。 谢道自然不会太开心,却也未曾出面阻拦,也不知是觉得欺负一个孩子太难看了,还是不想驳了荆淼的意思。 后者可能性大很多。 此事一过,不知不觉数日便过去了,这日荆淼起床练剑,忽见得一只黑孔雀落在草坪上,衔着一封信,知是风静聆传来的。 信中叫荆淼准备一二,明日便一同去赴花间宴。 荆淼虽不是初次下山,却也不知有什么好准备的,谢道则觉得荆淼带上镇阙已是足够了,不过他又给了荆淼三道剑符,淡淡道:“此物能唤来灵琊,你看着用吧。” 灵琊是谢道的佩剑,跟他足有五六十余年,至今未曾更换,据说早已生出灵念,一旦催动,剑奴必先出战。 荆淼也不矫情,便将符箓收下了,谢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就避让开来,叫虞思萌仰着头与荆淼说话。 “师兄,你下山要多久啊。”虞思萌问道,天真无比的看着荆淼,鼓起勇气道,“明明生了那么严重的病,好不容易才好,为什么还要到外面跑来跑去的?这样不会对身体不好吗?” “轮到咱们峰去了,总不能不去。”荆淼因为‘天煞孤星’一事,对虞思萌也不由生出许多好感来,声音便温柔了几分,“往日里是师尊没有弟子可以去,现在有了,总不能叫别人笑话。” 虞思萌歪过头,不屑一顾道:“笑话就笑话,爷爷说了,笑话别人的人都是无能的,有能力的人从来不笑话别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这话听来傲慢的很,偏生虞思萌人软声甜,反倒显出几分故作老气的可爱来。 荆淼与谢道不由对视一眼,皆是莞尔一笑,荆淼便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倒是豪气,这次也只不过是出去散散心,不妨事的。” “这样啊。”虞思萌苦着脸道,“可是萌萌不想吃师尊做的饭。” 中枪的谢道将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虞思萌还在比划:“师尊做的饭有这么这么……这么大的可怕,比萌萌爬后山的时候还要吓人。”她使劲儿张开手,人使劲儿的往后仰,噘着嘴道。 “饿不着你。”谢道淡淡道。 “这几日师尊做饭手艺委实有所进步,思萌,师尊这么疼你,你就知足吧。”荆淼笑着点了点虞思萌的鼻尖,“以师尊的身份,肯下厨已是你大大的面子了。” 虞思萌却不以为然,甜甜笑道:“师尊当然要疼我,不然我才不要师尊。萌萌知道师尊跟师兄都疼萌萌,不过师尊的饭……真的是很难吃嘛。” “你又知道我疼你了?”荆淼不由莞尔,“我怎么不知我待你很好?” “虽然师兄不说,但是我知道师兄也疼萌萌的。”虞思萌昂首挺胸道,“师兄虽然看起来不喜欢跟人亲近,但是也从来不说别人坏话,还每天做饭给萌萌吃,是个大好人!” 荆淼瞧她模样十分可爱,又与她玩笑:“这样就是好人了吗?” “爷爷说了一个人要是没有错,却被别人说坏话,那就是别人不好,他是大大的好。”虞思萌叉着腰不服气道,“师兄从来没有说过别人长得不好看心地不善良,她们却说师兄不好,那想来就是她们不对!” “不遭人忌是庸才。”谢道低咳了一声,淡淡与荆淼解释道,“天残老人原句是如此。” 荆淼便微微笑了笑,只道:“思萌这次聪明,真是比师兄厉害的多了。” 虞思萌不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而谢道只是淡淡瞧着他们师兄妹说笑,不由也微微展开欢颜,他垂头去看荆淼的模样,青年正欢喜的笑着,眉目之中的冷淡之意褪去不少,只盛得满目柔光,在灯烛下显得尤为可亲。 荆淼不经意抬了头,只望见谢道看着自己,玉石般的双眸清清冷冷的,不由心中一动,玩笑道:“师尊厨艺还需精进。” “好。”谢道轻轻应了,声音低低的,像日光下的午后,穿过柳枝叶的春风。 荆淼便只怔怔的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低头不语了。 ………… 次日清晨,天清气朗。 风静聆与荆淼一道儿站在山门处,那只漆黑的孔雀自不远处飞来落下,身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人,正是苏卿。 “苏师叔。”荆淼客客气气的行了礼。 天光乍破,灰淡的云层早就散开了,明朗的橘光自云后隐约露出,苏卿看起来有点老大不乐意的模样,打量荆淼的眼神像是一把剑,锐不可当。 “嗯。”他随随便便的敷衍了荆淼一下,看着风静聆欲言又止,最后道,“你自己一路小心,记得那件事……” 风静聆点了点头,荆淼不由生出点好奇心来。 那件事是指……什么事?莫非这花间宴,还有什么任务不成。 苏卿交代完这句话后就骑着他的黑孔雀飞走了,荆淼刚想开口询问,就见着高山远雾,朦朦胧胧间,有人伫立在云端之中。 他仰起头,将遮去晨间露水的兜帽轻轻一揭,不必想,也不必猜,荆淼心中一清二楚那里站着谁。于是他便冲那处微微一笑,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又再低下头去,将兜帽好好的戴了回去。 谢道自然是看见了,他只是惶然,他还记得前不久的那个星夜,微微怦然心动的感觉。但今日仿佛又多了几分不同,明明还是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笑意,却像是忽然触手可及了起来。 道心再未能平静下来。 也不知是自什么时候起,谢道便为荆淼破了许多例,再破一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他望着荆淼离开山门之后便立刻御剑飞去了百花峰。 他自然没什么感觉,百花峰众弟子却吓得心惊肉跳,急忙避让开来,不敢有任何阻拦。 白栾花懒倚着长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她看起来既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专心看书,但却没有翻过哪怕一页。听见响动,白栾花终于回过神来,她垂着头,淡淡问了一句:“去赴花间宴的弟子已经动身了?” 谢道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古怪于为什么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道心却始终未能平静。 “他们已经走了。”谢道回道。 白栾花这才把书猛然一收,见鬼般的看着谢道,吃惊道:“师兄,怎么是你!我还道你近日里不想看见我呢。” “我想问你一件事。”谢道淡淡的,若有所思的说着。 白栾花的半张脸藏在书后,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谢道的面孔,一张微微皱着眉头,略见疑惑与忧愁的面容。自六人一道修行以来,白栾花还从未在谢道那张脸上见过这么丰富的表情,毕竟六人之中,虽说苏卿才是修无情道的,但所有人却都最为看好谢道,因他无欲无求,一心向道。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即便性情并不冷酷,也总是少见情绪的。 “问吧。”白栾花来了点兴趣,决定将之前谢道斥责她的那点小恩怨搁到一边去,因为她实在是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事,能让谢道这样的无措。 但谢道问了一个令白栾花后悔不已又十分讨厌的问题。 “栾花,青山君嫁人之后,你既已放下,为何每每却又要参加花间宴的弟子带来她是否安好的消息?” 白栾花沉下脸,一甩裙摆转过身去,只留个背影对着谢道,心中有些发酸。 这问题这许多年来,白栾花总是避而不答,师兄弟们问起来,她也只说不在意了,过去了。可是她清楚的很,她从来没有放下,也从来没有过去,才总要劳烦师兄弟们遮遮掩掩,为她的面子遮遮掩掩,暗中捎来青山君的消息。 师兄弟们疼自己,白栾花再清楚不过,可青山君有什么错呢,神仙眷侣,鸳鸯不羡,快快活活的,何必叫一个暗中对她倾心的人搅扰了幸福。 她只不过是在年华恰好的时候,在百花丛里,对着自己笑了笑。 白栾花沉默了许久,最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情劫要到了,想为这次的闭关多了解些吗?” “不。”谢道掩着胸口心脏处,忽然道,“它已经到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不容置疑,白栾花却听得险些从榻上掉下来,神情便从沉郁变得愈见惊恐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瞧着谢道一脸无畏的模样,声音忽就干涩起来:“你……你……” “它已经到了。” 谢道看着白栾花,慢慢的又重复了一次。 ☆、第42章 两人本是算好了时间赴宴,只因怕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便提早了数日。哪知一路御剑而行,并未横生枝节,两人便在路过的城镇之中偶尔停留歇歇脚,但到达丹枫白露坞时也不过三个昼夜。 而这会儿离花间宴开始,还有半月之久。 风静聆与荆淼在坞外的狂歌林处停了下来,丹枫白露坞是不准御器进去的,二人穿行于林木之间,只觉得草长花繁,生得凌乱无比,行走虽不困难,却极易迷路。 待走了半程,忽听得风起,叶枝摇动,鸟虫欢鸣,竟似如一曲再放诞不过的狂歌。 林中有些鸟畜,皆是不怕人的,见着他们来了,只顾自己在溪边饮水,溪水潺潺,两步便能跨开的宽度,只搁着一块青石在当中供以踩踏。荆淼越过小溪,正碰上一头花鹿越过身旁,他闪身避开,不由笑道:“若在此居住,恐怕不得清闲。” 风静聆听了,便一本正经的回道:“所以秀水君夫妇二人才要搬到丹枫白露坞里头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倒也喜爱这些温顺和善的动物,便又拖慢了脚程,四下瞧看,好一会儿才走出狂歌林。 出了狂歌林后是处花海,尽头正贴着一汪湖水,湖上泛着薄雾青烟,朦朦胧胧之间,隐约可见一处红枫艳色,便是丹枫白露坞了。 两人走到渡口,只见得渡口空空无人,也没有什么船只,荆淼便略带疑虑道:“也不知船家什么时候来。” 虽说也可飞过水面去,但到底于礼不合,怕冒犯了主人家。 “没有船家。”风静聆回道,矮下身择了一片叶子,打水中一抛,那叶见风便长,越长越大,到了船只般大小就跌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水中,风静聆这就与荆淼一起上了这片叶船。 “师兄好漂亮的手段。”荆淼坐在叶船之中,略微有些吃惊道。 风静聆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船桨,大概是什么树枝变得,悠哉悠哉的划着船,淡淡道:“可不是我手段漂亮,是秀水君的手段厉害,我只不过是花了些灵力。” 也不知道是顺风还是风静聆娴熟,这叶船划得极快,荆淼不大一会儿便见着湖中雾下还有些年轻弟子,有些单踩着一根树枝,有些则是一朵花舟;还有些哄了湖中的游鱼,或大或小,大的足有半人高,堪堪坐下,小的成群结队,托着那年轻弟子双足,阵势倒也不容小觑。 荆淼看得津津有味,不由转过脸对风静聆感慨道:“我这会儿对这场花间宴已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风静聆笑了笑,只道:“其实也就与凡间夜市差不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岸,岸边站着几名童子,皆是一头齐耳短发,右鬓绑着根小辫,穿身浅绿衣裳;若不是天色还亮,还看得见模样生得各有不同,非把他们当做多胞胎不成。 坞中植了许多红枫,落枫满地,两人踩在枫叶小路上,那片叶舟失了灵力就变回原样,在水中飘零。一名童子便走过来接待,风静聆自去应付了,荆淼四下看了看,听见风静聆唤他,便收敛了眼神,老实跟着一起走了。 第20节 整个丹枫白露坞实在是大得不像话,荆淼没走一会儿就放弃了记路这个举动,小童与风静聆看起来倒是轻车熟路的,三人不知走过了几条路,也不知绕过了多少道回廊,又坐一叶小舟到对岸去,总算到了一处水榭。 这水榭唤作“惜细流”,里头有几间竹屋,染了枫色,四处植着花草,装扮的十分精致,倒像是姑娘家的闺阁。 那童子又恭恭敬敬的与风静聆说了些话便离开了,荆淼实在好奇,不由四下打转了一下,再回来时,风静聆已经将灯笼点上了,天色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分了,整个水榭点了灯,光晕柔软。 风静聆瞧他回来,正掌着灯,忽然伸手一指,对他道:“你瞧。” 荆淼不明所以,顺着那指头方向看去,不由得一怔,只看见灯火错落,先是朦朦胧胧几处有了亮光,但太阳最后没入水尽头后,忽然众人仿佛约好了一般,自首处起往后,前后有序,片刻未曾断绝的亮起了灯火,霎时间整个丹枫白露坞都亮了起来,飘零的枫叶仿佛燃烧的小火苗,又好似朱红的萤火虫,慢悠悠的在风中往来。 “这叫星火会,原来是没有的,也不知是哪个年轻弟子折腾的,后来就成了习惯。”风静聆笑道,“咱们住在最后边,先点不要紧。” “真美。”荆淼看着那无数灯火与倒映在水中的光影,微微笑道,“若是如我这般第一次来参加的人,岂不是要手足无措了?” 风静聆见他无知,不由笑道:“你当这帖子好拿吗?咱们宗里也不过是几个二代弟子才有资格。” 荆淼心中暗道:倒也并未觉得有多难。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便打算回去睡下,风静聆进房前顿了顿,又与他道:“你若是嘴馋了,便饮些花蜜,寻些果树,自己尽管自取。” 荆淼微微笑着点头应了,心中却犹疑起自己是否是与风静聆来春游野炊的。 他们两人各分了两间房,屋子都不大,但应有的物样一应俱全,镜台连着桌椅,还有一张床榻,简洁清幽的很。 刚换了地方,荆淼倒有些不习惯了,实在无心休息,他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好半会儿,还是毫无睡意,便合衣起身决定出门走走。 月光自环绕水榭的树木空隙处漏下,疏如一地残雪,他在庭院里走了一会儿,忽想起风静聆的那几句话,总归闲来无事,便当真去摘了几朵花,左瞧右瞧,想着小时候摘一串红的记忆,便对着基部微微啜了一口,果然清甜非常,口中留香。 荆淼一下子摘了不少,等个个饮完了花蜜,花朵颜色尚好,不由生出点犹豫来,小心翼翼的摘下一片花瓣塞进口中。起初倒没什么,越嚼越觉得发涩发苦,将那点花瓣吞下去后,荆淼干脆把怀里的花全洒在了地上。 俗话说得好,化作春泥更护花。 大自然的循环利用,不要浪费。 今天难得发了兴致,荆淼喝完花蜜,撩了衣服下摆并着脱下的外袍一块儿扎在腰上,在四周打转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一棵果树。夜已经深了,灯笼虽亮,却也没有打到果树里头的意思,荆淼也不挑,手脚利索的爬了上去。 换在以前,他肯定没有这么好的身手,但这十几年的修行,就算修不出个仙,总也得修出个武来,区区爬个树,不在话下。 荆淼坐在树枝上,伸手去够果子,捞到一串黑压压的,放到月光下一瞧,原来是棵枣树。他便将外袍解了当做袍子,打算拿回去擦洗一下当零嘴。长夜漫漫,他摘的也不算太起劲儿,比起馋嘴倒更像打发消遣。 枣子摘到一半,忽听得幽静夜间传来一个极远的女音,荆淼擦了个枣子塞进口里解涩,心中暗道:总不是叫我碰上了聂小倩。 也不知为何,他向来心事重重,性子沉稳,到了丹枫白露坞,却忽然就觉轻松了不少,往日满脑的小心翼翼也都暂且放下了,恢复一点了他这年纪应当有的些许活力。 这果树十分高,荆淼又探身去看,便看到外头停了片小舟,水边栈道上站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正伸了手,去拉得是个穿了身紫白衣裳的女子,因搁得颇远,也瞧不出美丑,只能看见她左鬓簪着一朵娇艳无比的牡丹,身姿高挑婀娜。 水边栈道离惜细流的所在不远,荆淼耳聪目明,并不如何费心去听,那汉子与女子更没什么遮掩,便听个一清二楚。 只听那女子道:“万大哥,劳烦你了。只是咱们深夜才来叨扰,只怕主人家会不高兴。” 那万姓汉子只道:“没什么麻烦,你弹曲给我听,我照顾你,也是应当的。今日也是赶巧,若不是遇上那魔物……也不至于迟了这许多时辰,好在秀水君与我是好友,他性子洒脱,断不会计较这个的。” 女子似是笑了笑,不在多说什么了。 荆淼便又吃了颗枣子,听到魔物二字,不由直起身去,他记得秦楼月与凌紫舒便是死在魔手中。那汉子这会儿正好转过身去,荆淼便看见他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玄铁剑匣,剑匣又被锁链困缚着,匣口可见有两柄剑,一柄满是符咒刻印,一柄则毫无异常,剑柄端切口皆是平整无比。 万姓,铁索剑匣,混沌阴阳剑?! 荆淼险些一头从树上栽倒下去。 这汉子竟是万世竭! ☆、第43章 第二日风静聆起了个大早,见着庭院石桌上放着一捧枣子,便吃了颗,十分清甜。 正巧荆淼往屋里出来,风静聆吃了他的枣子,嘴巴还不肯饶过,淡淡道:“这许多枣子,你倒是起得早。”他模样神情就是这样的,带了点极浅的笑意,也分不出是讽刺还是玩笑。 “我昨晚贪嘴摘的。”荆淼微微笑道,松快松快了些筋骨,按着肩膀道,“枣子很甜呢。” “是啊。”风静聆不好物,虽觉得滋味不错,但也不再多入口了。 这会儿离花间宴还有许久,风静聆便携着荆淼的手,要带他去拜访一下几位前辈。其实说找前辈倒也算客气的,荆淼觉着风静聆的意思约莫是找点乐趣,但心中突然想起一个疑问来,问道:“师兄,咱们来此还有半月有余,那星火会怎么起的这般早?” “傻小子,半月你当是留给咱们的吗?是留给诸位前辈的。”风静聆摇摇头道。 两人一路说话,便打院子出发走出了好几里路,整个丹枫白露坞立水傍山。行过一处小苑时,山上垂下条银练,流水潺潺,这儿的水道也修了个半圆,特意避开这条小瀑布,阳光映着流水,透出虹彩的光芒来,荆淼一时不察,衣摆便被淋了个湿透。 风静聆走在内侧,倒是没有中招,荆淼掸掸下摆,不由苦笑道:“师兄真是不道义。” “我原先也□□浮陷害过一次。”风静聆回道,“也算是习俗了。” 荆淼瞧他一板一眼的模样,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由摇摇头,只是倒也没什么大碍,想了想,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往昔的抑郁之情仿佛也随着水流冲走了。 “此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荆淼笑道,将下摆一放,绕了那瀑布走了开来。 荆淼不识得路,风静聆倒是轻车熟路的很,路上偶然遇见几名年轻弟子,男女皆有,都过来与风静聆打招呼,他们瞧了瞧荆淼,约莫是觉得面生的很,只客气的招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了。 于他打招呼的,荆淼自也一一回了,不予理会的,荆淼也都尽了应尽的礼数,他活得这般年纪,虽然已经久不与人交际了,但这会儿再拾起来那张温和谦恭的面具,却也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情。 风静聆倒是奇道:“我还道你性子生僻,想于你介绍些友人,万没想到却是我错想了。” 荆淼才知风静聆带他出来游玩,是想让他多结识些人,心中不免十分感激,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只好木讷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待人处事,我虽不如师兄厉害,却也还是知道些的。” 他一出口,就暗道自己真是不会说话。 风静聆却不在意,只笑道:“这便好,我也就放心了。” 丹枫白露坞于别处不同,四季如秋,红枫并着果树,沉甸甸的果子坠在枝头,倒不像是个仙家福地,更像是个凡间的瓜果庄园。 两人走了许久,忽见得一群人围在一起,当中坐着两名乐师,一男一女,旁边站着万世竭。 那琴者生得不差,气质尤其出众非常,他手下那把琴质地奇怪的很,琴身上还刻着“闇花”二字,连名字也古怪。另一名弹琵琶的女子鬓上簪花,眸似秋水,神态温柔平和,正微微笑着,只是年纪稍显得大了些,但见周围都是些二十来岁年轻貌美的姑娘,独她一个体态风流,绝世无双。 荆淼对风静聆道:“那女子相貌真是很美。”他这话倒是真情实感,那琵琶女年纪不小却也不是极大,但眉目之中隐约透出一点沧然与柔意,显得格外动人。 风静聆才道:“那是鲤姬姑娘,她与白先生关系很好,不知怎得,万道长欠了她一些恩情,答应她若出门,便给她做侍卫,两人偶尔会在一块。” 欠了恩情?怕欠是欠了情,却不止是恩情。 荆淼想起昨夜里万世竭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那般温和的样子,不由低低窃笑起来,却无意打扰这会儿众人雅兴,只打算等会众人散了,再问万世竭魔物的事。荆淼本来昨夜就记挂魔物的事,今天睡醒起来却一下子没回过神,这会儿见着万世竭,便尽数想起来了。 这会儿里头已经没有什么位置了,两人一同跪坐在外头,荆淼不懂得欣赏乐律,只看着他们俩合奏,倒觉得俊男美女,眼睛享受;至于曲子,虽觉得好听,却也听不出什么道理与味道来。 倒是风静聆坐下便闭上了眼,一副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的知音模样,微微入了神,古井无波的面容上也露出点赞赏之色。众人都安安静静的听着曲子,荆淼也不好搅扰,一起跪坐着听曲,久了,倒真觉得浮躁欢喜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待一曲终罢,众人也不敢喧哗,各自起了身退下,荆淼起先还没什么想法,只当古典乐器演奏会听,可听着听着却不由沉迷了下去,久久没能回过神来。风静聆等曲子一停就睁开了眼睛,见荆淼毫无动静,只当他通悟了什么,便留下等他。 各弟子慢慢散去了,只留下一两个好奇的弟子没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荆淼才缓缓睁开眼睛。 鲤姬柔柔笑道:“这位小友可得了什么感悟?” “并不曾得什么感悟。”荆淼神情诚恳,“弟子驽钝,也不曾听出什么别的来,只是觉得很好听,不觉十分沉迷。” 可惜不能循环播放。 “哈,这才好。”白无暇和善笑道,“乐者最欢喜之事不过是自己的乐律被人欣赏,小友大善。” 那留下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个儿高壮,一个瘦弱,听了都是有些失望,那瘦弱的嬉笑道:“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我既听得不热闹,也没有发现什么门道。依两位前辈瞧,这位……”他忽然闪过来,荆淼竟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就觉得胳膊被撞了撞,“哎呀,你怎么称呼?” “荆淼。” “哦,这位荆道友,是属于外行还是内行?” 白无暇性子和善,见那瘦弱的青年没个正样,也不生气,只微微笑道:“全场独他一人无欲无求,这般的人物,既不是外行也不是内家,是知音呢。” 鲤姬轻轻一笑,也是默认了。 那瘦弱青年便苦着脸:“哎呀,我也不是外行,更算不上内家,怎么没听见前辈赞我一句知音。” 白无暇与那青年想来是认识的,语气亲昵的说笑了一会,这便握着鲤姬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又戏谑了那青年两句,万世竭站在鲤姬身后,三人说笑着一起出去了。 瘦弱青年倒也不以为意,待长辈们出去了,便跳过来拍了拍荆淼的肩膀,嘻嘻笑道:“我叫张阳羽,那家伙叫刀浩然,我们俩都是四象门的弟子,不过不是一个师父,你呢,打哪儿来?” “天鉴宗。”荆淼觉得他说话有趣,也学着道,“这是我师兄风静聆,我们俩也不是一个师父。” 张阳羽看了看风静聆,忽然抖了抖,只道:“我生平最应付不来不说话的人了,那就这样,咱们见过面,交换了名字,算是结识了,有缘再见,要是还有好玩的事,别忘了找我,我住在……浩然,咱们住哪儿来着——就是那个听起来很秃驴的名字。” “梦斋禅。”刀浩然少说有两米高,声音极为沉稳,中气十足,说起话来有点声如洪钟的意味。 张阳羽性子似乎颇急,一刻也坐不住的模样,跟小仓鼠似得蹬蹬踏着脚,听刀浩然慢吞吞的说那三个字,脸上便露出痛苦无比的悲戚模样,好容易等刀浩然说完了话,他忙不迭的接上:“就是这个,我们赶着去看棋,荆道友,后会有期。” 他说完了,也不管荆淼回不回话,拉着刀浩然转身就跑,看着倒是真急。 也不知刚刚是怎么坐得住听琴的。 “这两个倒是了不得的人物。”风静聆瞧着他们跑远了,才缓缓开口道,“那张阳羽可是个厉害人物。” “如何厉害?” 风静聆便瞧着荆淼,与他解释道:“刀浩然不但是四象门门主的长子,还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体修天才,只是性子暴烈非常,这世上连他父母都没法叫他乖乖听话,发起脾气来唯独张阳羽喝得住,你说张阳羽厉害不厉害。” “果真厉害。”荆淼道,“却也很古怪。” 风静聆不答,只道,“这世上只有张阳羽拦得住刀浩然发脾气,他们俩因而时常同进同出,你与张阳羽交好,便也是与四象门交好了。张阳羽脾气古怪,没成想今日竟来与你搭话。” “我倒是觉得刀浩然也不似极恶的性子。”荆淼若有所思道。 “那是你未曾见过他与人比试。”风静聆道,“二十年前我与他比试,他险些将我活生生打死,我下场时左臂的骨头已经碎了,那时他心情倒还不差呢,刚刚瞧着,他约莫不记得我了。” 荆淼听得瞠目结舌,瞧着风静聆神色平静,不由心惊肉跳的很。 那人好生凶戾! 作者有话要说:  万世竭前文出现过。 在第三十六章 ☆、第44章 这样的人,这样的性子,住得居所却叫“梦斋禅”,不免有些反差,不过仔细想想,约莫也只是巧合。 结果一来二去,还是没能问成万世竭那魔物的事,荆淼心中嘀咕了两声,却也不急在一时,待回去后与风静聆说一声也是成的。 两人便撤离了琴台,又往前走去,没走几步,忽然天降大雨,霎时间把两人浇成了落汤鸡,底下湖水也没一会儿就漫了上来。两人本用灵力抵抗,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捣乱,那雨水竟融了灵力,直直泼在脸上。 风雨大作,忽听见一人高声道:“两位休动,休动!” 荆淼鞋子遮在衣服下,还没湿透,便抹了把脸,苦笑着对风静聆道:“师兄,我这会儿要是脱鞋跑了,你觉着有几成可能成功。” 第21节 “怎么也得有一两成。”风静聆回道,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若看他的表情,绝听不出他是在与荆淼玩笑。他衣裳比荆淼多两件,这会儿沉沉挂在身上,荆淼看着都替他累。 也没过多久,就雨停风住,那画画的大能拿着奇丑无比的“雨中落汤鸡图”洋洋得意的走来赠画,荆淼看着画里面两个大饼脸的五短身材,愣是没瞧出哪个是自己,哪个是风静聆,倒是画上的字写的十分好看。 风静聆恭恭敬敬的谢过了,伸手一按在画中人物的脸上,忽然惊讶道:“哎呀!晚辈失手,失手!”他刚被雨淋过,一身水意,沾在画上便将墨色全晕开了。那大能心疼不已,便不肯再赠画了,直接将他们俩赶走了。 绝对是故意的! 荆淼用灵力去除一身水气的时候,看着面不改色的风静聆,心里暗暗想道。 丹枫白露坞与其说是一处修仙聚会,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充满未知惊喜的游乐园,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走的下一步会遇上什么,总会撞上令人哭笑不得的人与事。 此处写字比画画好却酷爱画画的大能是其一,之后荆淼与风静聆又遇上了与他们嬉戏才肯放行的水龙——也不知是哪位前辈的杰作;不知是谁弄断裂了只能想法子渡过去的木桥;还有走着走着突然就误入了一片花林…… 托福,荆淼觉得自己大概三辈子的游乐园经历都没有这一天刺激。 那些大能真是会玩的飞起。 就差抓几只孤魂野鬼来开鬼屋了,云霄飞车跟过山车还有滑滑梯刚刚已经在水龙身上一齐体验过了…… 不过除了之前的张阳羽与刀浩然,荆淼倒也没再多认识几个人,丹枫白露坞实在大的很,偶尔见着了也不一定同路,那些大能更是神出鬼没,一会儿还在西边下棋,下一秒说不准就到东边择花了。 只可惜不是跟思萌和师尊还有甘梧来,不然就真是游乐园一日游了。 好容易逛了一圈回到“惜细流”之中,荆淼坐在石上,见昨晚摘得枣子全没有了,只剩下一包空荡荡的外袍,袍边还放着一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何首乌,正在努力挣扎,脑门上跟小僵尸似得贴了两个字:枣钱。 有钱!任性! 荆淼看了又看,便将那何首乌解了绑,把它放在土上,由着钻到底下去,只露出脑袋上的两三片绿叶,转头来与风静聆说话:“前辈们如此玩乐,有些性格稳重些的道友们怕是要不高兴了吧。” “不高兴的下次就不来了。”风静聆淡淡道,“也不过是些小小玩闹,前辈们不会做的过分的,若连这点也要生气,那心胸未免狭隘了些。” 荆淼竟然无言以对。 “早些时候,这些试炼是前辈们考验我等心性,后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便成了嬉闹,你若是聪颖,闹前辈们一个灰头土脸也没事。”风静聆到底性子沉稳,对荆淼放走这成精的何首乌也不置一词。 “这怎么能成……”荆淼一脸懵逼。 风静聆回道:“有什么不能的,春浮就作弄过妙笔真人。” 妙笔真人就是刚刚那个画大饼脸五短身材的。 荆淼心中暗道:小轻浮真是个传奇。 这么一折腾,两人都有些累了,荆淼本想与风静聆说那魔物的事,见风静聆眉宇间微见疲色,也不好开口,便各自去换衣休息了。 其实修仙人有用不尽的气力,但凡身体疲惫了,灵力稍一运转,也就尽数全消了,真正累得是精气神。荆淼到屋子里换了衣服,想想这一日的见闻,不由觉得十分好玩,但双眸却已有些昏昏,刚坐在床上,便倒头睡下了,还没忘掀了被子给自己盖上。 这一觉极为漫长,待到深夜荆淼才起身,他本还要再睡,只是有人打扰,这才被闹醒了。 原先以为是风静聆找他有事,但荆淼一起身,只见屋外灯笼皆点上了,唯独风静聆房中没有灯烛,便知风静聆不是又睡下就是出门去了。那方才骚扰自己的人,定然不是风静聆了,他奇怪的一掩门,刚要转身继续,却见着桌子上跳着一只何首乌,那叶头开了饱满无比的花穗子,晃晃荡荡的,很是可爱喜人。 “你这么蠢,难怪被人拿来当了枣钱。” 荆淼不明所以,只当这何首乌土遁遁错地方,便捞起了它往门外的土里一放,将门给关上了。至于何首乌报恩……荆淼倒还真不觉得这个蠢模样的小东西能有这点智商,但虽说不聪明,看着到底像个人,荆淼也不忍心吃它,拿着无用,还不如放它回土里去。 左右几十枚枣子也不是他种的,不过是出个摘枣的劳力,叫人吃了便吃了。 他刚关上门,一转身,又见着那何首乌在桌上蹦着,险些以为自己时间回溯了。好在只一眨眼的工夫,梁上便掉下来个穿翠绿衣裳的小老头,何首乌跳了跳,跳到了那小老头的头发上,意义不明的叫了一声。 “小傻子,千年的何首乌你都不要啊!”那小老头惊讶道,“难不成你见过比这还不错的宝贝?” “一捧枣子换一只千年何首乌。”荆淼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才知自己怕是又被一位大能作弄了,不由苦笑道,“瞧这小何首乌的模样,前辈想来与它花费不少时间在一起吧。” 小老头点点头,老老实实道:“是啊,我今年三百六十八岁,三百四十多年都与这傻蛋呆在一块儿呢。” “那晚辈不夺人所好,前辈理应高兴才是。”荆淼笑道,“若我真将这小何首乌吃了,前辈岂非痛心至极。” “哎,我看着你脾气不错,斯斯文文的模样,没想到还真精明。”小老头听出荆淼的话来,满脸遗憾道,“还以为能让这个傻蛋蹭两顿饭吃,省我点口粮,没诚想遇见个会说话的聪明蛋。” 荆淼心道你这人可真是爱蛋如痴。 “好吧好吧。”小老头歪着头想了想,他头上也顶着一串花穗子,配着一脸的胡子,看起来滑稽又好笑,他摸了摸下巴,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黄发红的橘子来,“这样,我吃了你的枣子,也不占你便宜,这俩橘子一甜一酸,你挑个去吃。” 荆淼道:“那晚辈要甜橘子。” 小老头一听,瞪大了眼睛,吹胡子道:“你不该选酸的吗?” “不,我就要选甜的。” 小老头苦恼的摇了摇头,嘀咕了两句类似年轻人不懂得尊老爱幼的话,把那个红一些的橘子递给荆淼,又道:“那你分我一半。”那酸橘子则被丢给了随行的何首乌,“傻蛋什么都吃,不用管它。” 荆淼便将橘子分开,一人一半,小老头又不高兴了:“你怎么橘皮也不给我剥了!” 于是荆淼又帮他剥了橘皮,小何首乌已经将橘子囫囵吞枣的吃掉了,正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俩,发出呜呜叫的声音。小老头个子矮,跳到桌子上坐着,腿还在空中晃悠,拿下一瓣的橘肉塞进嘴里跟荆淼低声抱怨:“看到了没,这傻蛋的肚肠,枣子都是它吃的,我也就吃了七□□来颗。” 那可真是没什么枣子了。 荆淼只笑了笑不接话,也吃橘肉,果肉甜而多汁,果然很好吃。 小老头吃完了自己的一半橘子,豪放的拉过荆淼的衣服擦了擦,很是豪情万丈的看着他,神情带着点猥琐的和善:“很好,你这个人很好,我很欣赏你,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荆淼,不知前辈怎么称呼?”荆淼也吃完了橘子,客客气气道。 “噢,荆淼啊。”小老头跳下了桌子,“我叫草一子,平时就好种个花养个树什么的,这样吧,看你我有缘,我把平日里打虫子的藤鞭送你,你要不要。” 荆淼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晚辈练剑。” 草一子呆了呆,何首乌也呆了呆,草一子歪了歪头,何首乌也歪了歪头,荆淼看着总觉得有种迷之萌感。 “那你就练个鞭法嘛!”草一子突然恍然大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条长长的柳绿藤鞭,强行塞到了荆淼手里,“长者赐,不敢辞懂不懂,真是笨,人活一生,就要活到老学到老!” 这便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荆淼听得清清楚楚,草一子出去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嘿了两声,说得分明是:“总算有借口去把秀水君的裂空鞭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断更 _(:3」∠)_作者要去补考科目二,两天练车一天考试,后天的存稿箱君已经呆好了。 爱你们。 =l= ☆、第45章 草一子名气不大,实力却不容小觑,只是他素来喜爱纵情山水花草之间,性好和平,所以年轻弟子多数不知他的威名。 这事儿荆淼自然不知道,还是风静聆与他说的,还连道他很有仙缘。 那条柳绿的藤鞭已被磨砺的十分光滑了,握柄是一朵花的根茎,细密的缠绕着,正合着五指握着的手感,相接处这会儿正绽着花,漂亮秀美的很,倒像是女子的事物。 这鞭子上灵气极是充裕,带着多年浸淫的花草香气,握在手中便觉得精神一振。 这物虽不是极顶好的东西,但也算不上差,只是没杀过生,自然没什么血腥气,尤其是跟草木碰触多了,还能提振精神。荆淼听风静聆讲解,心中暗道这鞭子简直是dps的武器点了奶妈的技能。 不过到底是长辈所赐,这物也的确不算凡物,要真说起来,荆淼浑身上下加起来,还没有这条藤鞭值钱。这之后几日,他们俩就不出门了,风静聆见他什么也不会,便干脆教他使鞭子,鞭子入门总免不得抽自己几下,荆淼呲牙咧嘴了几个晚上,才知这鞭子的一处长处,抽人疼到骨子里头去,却一点不见痕迹。 他本身是有些功夫底子的,可鞭子却难上手,剑刚鞭软,他琢磨了许久才得点味道出来,小半月后总算不至于把自己抽个劈头盖脸了,但却也没什么精进的地方。 而花间宴也在这练鞭的时间里悄然而至。 那魔物的事,荆淼也早早就与风静聆说了,风静聆自有法子又教他鞭子又去问万世竭消息,他这人也不知是怎么生怎么长的,所有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对什么情况也都十分处变不惊。 万世竭果真知道不少情况,他知那魔族名叫君侯,身旁还带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婴,性格很是诡奇莫测,实力强横,万世竭当时护着鲤姬,不能胜他。但万世竭自觉即便鲤姬不在,怕是也得两败俱伤方能留下君侯,而且伤势谁轻谁重,却不定然了。 若没有意外,君侯应当就是这几宗命案的凶手,风静聆便书信一封寄回宗门去,将所有情报都写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女婴,纵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也有七八成的可能,那女婴应当就是秦楼月与凌紫舒的女儿。无论怎么样,都值得查上一查。 不过这也都与荆淼无关了,他心中纵然心急如焚,但到底帮不上什么忙,便也安生了。只是这又让他想起一件事,当初段春浮猜测秦胜不是中毒,而是被魔气蚕食,如今想来,此事极有可能也与那叫君侯的魔族有关……那段春浮转移了魔气,也不知会怎样。 事情纷乱琐碎,荆淼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乖乖练鞭为上,丹枫白露坞令人心旷神怡,性子都仿佛被温养的自然了许多。荆淼暂且搁下那些沉重心思,每日练鞭习剑,也颇得趣味。 只是荆淼练鞭子有了一段时间,忽然想起以前小说里那些缥缈无比的手段,不由有点好奇,在一次休憩时就问风静聆道:“师兄,怎么我们还要练这些基本功,我以前听说法宝只要灵力催动就是了。” “法宝法器,你若没什么基本功,那总共不过几样手法,要么砸,要么捆。”风静聆淡淡道,“你要是连兵器本身都使不来,那兵器外形的意义便不大,好比这条藤鞭,你若不会使,它不过是捆绳子,但你若会使了,杀人自卫,皆是绰绰有余。” 荆淼心道我可没想杀人。 不过后半句荆淼倒是赞同,他虽无心杀生,但也不得不妨有人有心加害,好比他穿来那会儿时的那头狼。他自知资质平平,若在这种兵器技巧上有些长进,纵然无法跟那种高境界的修士媲美,但在实力相差无几之中,少说也是有些优势的。说不准在实力高强的修仙者手下,还能拖延一点时间。 好比说一样法器纵然不凡,但要是熟练度是百分百,便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威力来。 花间宴如期召开,只有一座擂台,摆在当中位置,是用来切磋比武的。 荆淼与风静聆去得稍晚些,便坐在靠后的位子,也是赶巧,旁边就是刀浩然与张阳羽,张阳羽分明来得极早,也不知为何,跑到这极后的位置来。荆淼心中好奇还未出口,张阳羽倒自己先与他抱怨上了:“浩然这傻大个,长得这么高,坐在前头太惹人注目了。” 倒没看出你这般善解人意。 荆淼暗暗腹诽了两句,只笑笑不说话,盘坐在蒲团上等花间宴开始,两人一张矮桌,桌上摆着新鲜瓜果与蜜酒。人虽然很多,却不太喧哗,这虽从某种程度也算是一种盛会,但到底只是青山君与秀水君二人举办的,于情于理,都应等主人到场。 好在青山秀水夫妻俩很快就来了,众人吃果饮酒也没拘束,荆淼只看着青山君与秀水君携手而来,夫妻俩的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美妇人穿着身鹅黄云裳,那美男子则穿了身绛红袍子。 “青山君倒比我想的要更温润如玉些,我原还以为会是个如万前辈般的汉子。”荆淼低声同风静聆私语道。 风静聆瞧了瞧他,不由古怪笑了笑,回道:“青山君是穿鹅黄袍子的夫人,秀水君才是……”他意思已经点到,便不语了。 荆淼面上不由臊红,心道怎么妻叫山夫叫水,这也怪不得人想错啊。 这对夫妻大概都不是爱多话的人,没说两句,便举杯欢饮,由着众人自娱自乐。 荆淼随着众人敬了夫妻二人一杯,一口饮尽蜜酒,只觉得甘甜香醇,全无酒味,倒更像果汁些。众人多数已经起身去瞧自己心仪的物样了,荆淼四下看了看,才发现今日的丹枫白露坞布置的十分细致,寻常花草当中藏着天材地宝,不过眼力不够,更多他也就瞧不出来了。 本空空无人的擂台上忽然跃上两抹身影,两名男弟子也都战意鼎盛的很,不知是互相欣赏,还是早有宿怨。 擂台下也围了不少人嘻嘻哈哈的推搡,有些认识的还高声调戏他们两句,荆淼才知这两人是出了名的半敌半友,互不相让,什么都要比试,花间宴都习惯以他们二人比试为开场了,这些年来,各有输赢,也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这许多年来,荆淼还没见过一次修仙人的比试,倒也很有兴趣,便也围过人群去,一同观战。 众人也很给面子,群情激昂的很,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比试,喝彩欢呼不绝于耳。 虽说荆淼觉得两个年轻男弟子的颜值都不低才是真正的原因。 两人大概也是习惯了,八风不动的互相行了礼,客客气气的开始互相“赐教”,女修们窃窃私语,笑得欢畅,荆淼还听见有人打赌今年谁赢。 两名弟子也瞧不出是什么修的,总归不是剑修,用得武器各有不同,一人用五行符,一人使铁扇。荆淼看着台上五行乱飚,雷霆共飓风一色,烈焰并冰霜齐飞,就差从台桩下长出藤蔓来进行捆绑了。 那用扇的男弟子倒是不急不缓,他那扇子共有二十四骨,每骨上贴着一块轻薄的镂空铁牌,这会儿尽数飞出扇去,护在身侧,形成一个结界。任他雷霆惊怒,任他飓风咆哮,任是烈焰焚火,任是冰霜寒重,自是巍然不动。 荆淼看不出门道,只觉得非常热闹,其他弟子不是在讨论五行符攻势迅猛,不知下一击扇子吃不吃得住;就是觉得五行符已经招数用完了,是时候轮到扇子反攻了。荆淼却只觉得他们俩一攻一守配合默契的很,再加个奶,基本就可以越级刷本了。 到底不是真爱粉,荆淼把热闹看足了之后就没兴趣了,便从人群里撤了开来,欣赏花草去了。 第22节 这些灵花仙草本就不多,而且需要本人有些见识,才能从一群奇花异草中辨别出真物来,辨别出后还得受考验方能取走。多数人不是想得大能们指点,就是想结交友好,对花草也有上心的,但没甚么眼界跟目的的却并不是十分热衷。 加上这会儿正在比试,其他地方便有些冷清了。 荆淼走了两步,只觉得奇花异草芳香扑鼻,那藤鞭缠在他腰上,颜色仿佛随着这阵花香微微发深了一些。 其实荆淼对花草也没有什么讲究,他对什么都不大了解,毕竟当年在现代学得虽多,却也都是电器,后来到了这儿,也是一味的修仙练剑,没什么闲情雅致侍花弄草。 因此也不过是看个热闹。 荆淼只打算看看花草艳丽,把这花间宴当做一个赏花会来瞧,心情自然很是轻松自在。 可没看几株,忽然见得一只土色的何首乌分开两片绿叶,从花中窜了出来,对着荆淼叽里咕噜的叫了几声。 又是草一子!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脸 ☆、第46章 俗话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没有道理的。 草一子果真也随着小何首乌从花草后头冒出头来,好在他个子矮小藏得住,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奇道:“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看啊。” “那前辈怎么不看?”荆淼拨弄了一下花,微微笑道,“我瞧不出什么门道心得,便来看看花草了。” “那俩小子每次都这样,他们又不稀罕我们指点,每次来参加花间宴大概就是想互相比试。要不是屋子早就分好了,他们俩怕是要住到一块儿去了。”草一子不屑道,“我早就看明白了,套路!都是套路!” 荆淼不好接话,就只管自己低头看花,小何首乌伸出根须来,缠着他的食指跟他玩。 “对了,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弹琴听不懂门道,比试也看不出门道,你有什么会的吗?”草一子见荆淼不理他,也不气馁,只是没好气道,“你多大年纪,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笑一下会下地狱吗?看看我老人家,器宇轩昂,神清气爽,英俊潇洒,气质非凡——” 荆淼缄默不语。 草一子顿时没了脾气,像被扎破的皮球似得泄了气,一把抓住荆淼就跳过花坛,信手把何首乌往腰带上一揣,理直气壮道:“我带你去见见几个人,看你还不服气!” 荆淼:实在冤枉! 草一子带着荆淼去见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晚生后辈,荆淼一个心动期的修为随着草一子与一群出窍分神的大神同坐下来,顿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不过就看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却也都是毫无介怀的模样,荆淼便老实坐着饮了杯酒,酒尚温菜尚热,有两个人也是识得的。草一子坐下就开始吹嘘自己是如何高大威武,如何英俊非凡,小何首乌从他腰间跳上桌,趴在一个桃子上,没一会儿就吃的只剩下个桃核了。 草一子一边说一边问,小何首乌也极给面子的点着头。 中间坐着的是青山君与秀水君,左侧则是白无暇,右手边则是妙笔真人,正在说笑。 众人皆取笑草一子老不休,至于荆淼,他们并不是十分熟悉,可到底是活过些年岁的人,言谈之中对荆淼虽不见亲热,却也未见有多冷淡。荆淼坐在其中,因为言谈自如,自然也不觉得有多么生疏。 谈笑了会儿,秀水君忽然道:“我说你怎么厚颜来要我的裂空鞭,原来是把藤鞭转赠给了这位小友。小气,真是小气!这不成,借花献佛也不可如此,若真要送,也应当是以我的名义。” “你才小气。”草一子做了个鬼脸,根本不买账。 毕竟是长辈说笑,荆淼不好插话,就附和着微微笑了笑,专心致志的低头吃眼前那盘烤鱼,鱼肉细腻,没什么骨刺,十分肥美,烹调的也恰到好处。 秀水君跟草一子说笑,心里也有几分好奇,毕竟能得草一子青眼的人可称不上多,便不由打量了荆淼几眼。青年人身子骨刚长开,长眉凤目,举止从容大方的很,倒也心生喜爱,又多看了两眼衣裳,便问道:“不知是天鉴宗哪位峰主门下?” 荆淼便放下筷子,恭恭敬敬的回道:“家师姓谢,晚辈紫云峰门下。” 这会儿是白无暇惊了一声,笑道:“竟是谢真人门下,倒是我走眼了。” 知荆淼是谢道门下,众人的态度便顿时又亲热了许多,方才若说还是客气,这会儿便已经是和蔼可亲了。谢道到底已是洞虚之体,在这世上堪称是最可能成为第六位仙君的修士,青山君与秀水君又素来与人为善,虽不至于赶着交好,但也不会太过冷淡。 荆淼反而有些受宠若惊,坐在桌前便连肥鱼都不敢吃了,诸位大能约莫也是觉得在场只有他一个晚辈不送点什么过不大去,就都送了荆淼一些小玩意。草一子耍赖,说自己送过东西了,就指点了下荆淼的鞭法,前辈到底是前辈,教得比风静聆深得多——所以荆淼也很是有点半懂半不懂的。 青山君是个娴静的女人,她不大说话,在众人送礼时劝荆淼收下后就没再开口了,等轮到她了,才开口道:“草一子小气,你不要理他。我看你身上有旧疾呢,所佩的香料虽然养神静气,但到底治标不治本,我这儿有盆千芳菘,你拿去吃吧。” 荆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青山君说的是拿去吃吧,而不是拿去做药吧。 那千芳菘也一点都不虚假,就完全是一棵长在花盆里的大白菜。 荆淼捧着一盆大白菜战战兢兢的谢过青山君,差不多也算是认了个脸,也不敢再打扰几位前辈玩笑,便告辞请退了。 青山君等人自无不可,由他去了。 整个花间宴倒不算无趣,荆淼捧着一盆大白菜四处走了走,感觉果真与风静聆说的没有区别,的确是个“凡间夜市”的模样,有些地方围着皆在垂钓,有些则在猜灯谜,还有些被大能支去捉迷藏…… 荆淼还看见有对有情人被故意支在一个任务里,两人皆羞答答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花间宴真是一个大型异同□□友跟游戏跟相亲栏目…… 带着一株大白菜始终是太惹眼了,荆淼看完热闹打算回房间去的时候已经迷路了,于是面不改色的跟附近童子问了路,麻烦他带自己回房去。虽然不是第一次问路了,但是带着一颗大白菜始终是怪怪的。 童子很冷静,稚气的面孔上毫无波动,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毫无怨言的还帮荆淼撑船回到了“惜细流”。如果荆淼不是个穷光蛋,他肯定会掏点什么东西给这名完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童子的。 风静聆还没有回来,荆淼记得之前看到他了,好像是在鲤姬那儿演奏编磬合奏曲子——说实话,风静聆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简直是典型的言情男主标配。 可惜他是个修无情道的,自律方面跟和尚也没有什么区别。 荆淼把千芳菘放在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丹枫白露坞没有炉灶,但用水火咒术也是成的,只是没有调料,估计就是煮好了也不好吃。至于控制法术这方面,荆淼倒是很有信心,每个夏天都是他凝露为水,结水化冰,配上平日练得剑术,做出一份份刨冰来的。 虽说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然后荆淼又将他人的东西理了理:妙笔真人送了一支形状不大规则的黑玉簪子,簪头雕刻着云纹,底下垂着个小小的月牙玉片,功能也很简便,拿下来就可以写字;秀水君送了他一根凤凰羽毛,虽说是神兽的羽毛,荆淼记得功能也各种高大上,可以炼法器或者是别的,但秀水君的原话是配那只毛笔簪子一起做个书签;白无暇更简洁,送了那天荆淼想循环播放的曲谱。 但是荆淼不会弹琴。 这么一想,还是青山君最实际。 荆淼给大白菜浇了点水,出门练剑跟鞭子去了,他这次的鞭法大有长进,把一棵桃花树给抽秃了,站在树下被桃花糊了一脸的时候,荆淼不大确定自己该先离开案发现场还是先去找个扫帚。 犹豫了三秒钟他就回去打坐了。 月光升上中天的时候,风静聆回来了,今夜没有星火会,只是每人都放了一盏灯笼在外头,风静聆从旁人手里又赢了三四盏,想了想,便将一盏漂亮可爱的绣球灯笼搁在了荆淼门外头,自己回去休息了。 荆淼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正沉着心安静的打坐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小淼。” 这声音虽然轻柔,却是荆淼听了十余年的。他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睛,又惊又喜的看了看四下,急忙站起身来,连鞋子也不记得穿上,开窗开门到处都看了一遍,却毫无谢道的身影,那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师尊”便也就默默的咽了回去。 千芳菘伫立在桌上,坚守着一棵大白菜的尊严,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荆淼跌回了床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只用手撑着脸发呆。 在丹枫白露坞这几日他活得约莫是平生里最畅快惬意不过的日子,不必想着不给谢道添麻烦,也不必想着日日求得努力上进,连同心性也有了些许小小的转变,放肆了不少。 难道,自己真的有这么想师尊吗? 那种空落落的,失望后的惆怅感忽然涌上了心头,荆淼盯着千芳菘怔怔的出神,脑海里立刻便回想起了谢道的面容。其实分开约莫还不到一个月,以前上学工作也都习惯了分离,之前也不怎么觉得怀念,但今夜却仿佛被那声脑海中的呼唤触动了一般。 思念顷刻间翻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ps:终于回来了,但是作者的科目二补考还是挂了【冷漠.jpg】 上一章的设定补充: 青山君与秀水君的外号出自两人的定情之语: 青山君:我道心如青山,坚定不移 秀水君:我愿化为流水,为你而柔 因秀水君样貌俊秀,便称作秀水君。 ☆、第47章 师尊待自己那么好,想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荆淼翻身上了榻,枕着手臂想事情,双目盯着屋梁,却忽然又觉得古怪了起来,那一声呼唤明明是清清楚楚,余音犹在耳畔,总不见得是自己年少早衰,得了幻听症? 正想着,桌上忽然有了点动静,荆淼起身一看,见是那小何首乌伸出根须抓住了那颗千芳菘就要啃上去,情急之下抽出腰间长鞭一抽,那长鞭如蛇一般袭了过去,卷起何首乌就绑了个结结实实。 何首乌困在藤鞭里,根须上还抓着一小片千芳菘,低低叫了两声,坚持不懈的低下头去把那小片千芳菘啃掉了。 荆淼心道还好当时于心不忍,否则这屋子都得给它吃穿了。 何首乌到了,草一子也就不远了,荆淼对那声幻听的头绪还没理出来,心情并不是很好,加上千芳菘被撕走了一小片,完成了一株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大白菜蜕变成一株看起来有点丑丑的大白菜的全部过程,更是心情恶劣,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草一子前辈,有何要事?” 窗户边忽然投下来一个影子,荆淼过去一开,却是张阳羽站在窗外,一脸狭促的看着他,悄声道:“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个乐子?” “没有。”荆淼干脆利落的把窗户关上了。 张阳羽急忙伸出手臂卡住了窗户,悄声道:“别急啊,真的很有意思的,我保证你会很感兴趣。” 荆淼怕夹伤了他,急忙将窗户打开,只看见张阳羽一人站在外头,既没有草一子,也没有刀浩然,便问道:“刀浩然不随你去吗?” 张阳羽摇了摇头,他与刀浩然虽是时常同进同出,但两个人性子大相庭径,也不知为何旁人总觉得刀浩然与他感情很要好。不过既然荆淼问了,张阳羽倒也答了:“我未曾喊他。” “哦?那怎么来喊我。”荆淼这会倒真是有些稀罕了。 “因为你这个人实在是很有趣儿。”张阳羽趴在窗边笑道,“其他人我瞧不上眼,风静聆为人事事周到,这种事找他铁定没有乐子。但你不同,你这个人看着冷静,可七情六欲全凝在你这张脸上,这事儿找你最好。” 这样一说,荆淼倒真有些好奇了,他将之前谢道声音那事儿暂且在心中搁下,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你随我来就知道了。” 窗户被关上了,张阳羽似乎笃定了荆淼会跟上一样,也不再强求,荆淼心念一转,拎起何首乌,将那藤鞭一抖捆在腰间,出门去了。门外搁着一盏绣球花模样的灯笼,荆淼只当是张阳羽准备的,持了灯就跟着张阳羽的行踪而去。 张阳羽走的不快不慢,荆淼追上他问道:“这只何首乌是草一子前辈的心爱之物,你借来做什么?” “你可别小瞧它,它虽然脑子不大好使,千年的修为都没开化,但却深得土木之息。我借它来,自然是为了隐藏踪迹。”张阳羽接过荆淼手中的何首乌往自己袖中一藏,又从怀里头掏出个果子抛进袖里,微微笑道。 荆淼瞧他模样,大概猜出下面十有□□是见不大得人的事儿,不过他倒的确被引得有些八卦心起,所以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张阳羽继续走。 饶是荆淼千想万思,怎么也没想出来张阳羽说的有趣事,是指看人谈情说爱。 虽说这也是八卦的一种,但对于荆淼所想的那种八卦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两人躲在地势较高的花丛里头,张阳羽将小何首乌从袖中拿出来,把它放在了地上,又用一只手抓着,再催促荆淼去握小何首乌的根须,荆淼便握住了。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荆淼在手被何首乌的根须缠绕时忽然想到,这感觉就好像是一瞬间便与天地同化,仿佛自身便是这些植物中的一员,泥土散发的微微腥气,掠过表面的微风,还有那些存在于大千世界之中的千丝万缕…… “醒醒。” 一瞬间的失重感让荆淼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他懵然的跌坐在地上,还未察觉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朦朦胧胧的找回视线,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咱们是来做正经事的,别岔开心思。”张阳羽道。 荆淼心想这很正经吗? 第23节 不过他倒也利索的爬了起来,跟着张阳羽一块儿凑着,仔仔细细的看着下头小亭里的鲤姬跟万世竭。 无论怎么看,荆淼都觉得两人行为发于情止于礼,虽是肉眼可见的欢喜欣悦,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亲密之举,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儿来。张阳羽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鲤姬姑娘与怜忧长得有几分相似呢。” “怜忧?” 这听着倒像是个女名。 “棋鬼怜忧,万世竭的死对头,白无暇的朋友,一个神秘的男人。”张阳羽洋洋洒洒的简洁介绍了一下,“我一直都有些怀疑,鲤姬姑娘是棋鬼的姐姐或者妹妹,甚至是女儿。” 荆淼不是很明白,就问道:“那又怎样?” “白无暇很在意鲤姬跟万世竭的关系。”张阳羽又说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他转头看了看荆淼,忽然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白无暇喜欢鲤姬?”荆淼猜测道。 张阳羽又转过头去笑了笑,他摇摇头道:“不是,白无暇看鲤姬的眼神跟举动都毫无半分爱慕之情,一个男人坠入情网的时候,无论他性子多么稳重镇定,多么善于伪装,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方寸大乱,这是藏不住的。” “哦。”荆淼略微有些心神不宁道,“是吗?” “是啊。”张阳羽不以为然道,“就好像我看得出来,你有一个喜欢的人,刚刚正在为他方寸大乱一样。” 荆淼便一下子愣住了,他轻轻压低了声音,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淡淡的问道:“你也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来的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方才看见了你光着脚还一脸喜色的开窗开门,可看见外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变得非常的失落。”张阳羽头也没回道,“你能看什么,你想看什么?无非人而已,可是她没有赴约。” “他没有来。”荆淼默认道,“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以为他来寻我了。” 张阳羽只笑了笑,却没有追问,他实在是个非常识趣的人,将话题引回了原先的地方:“白无暇既然对鲤姬并无爱慕之情,那他对这件事的不赞同与担忧,理由便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棋鬼怜忧。” “你为什么对这种事好奇?”荆淼问他。 “人若是连一点儿的好奇之心都没有,那岂不是闷死了。整日只知道修炼或是风雅有甚么意思,我喜欢猜测。”张阳羽目不转睛的看着鲤姬跟万世竭,若有所思道,“我以前看书,大多都避开情爱二字,修道的但凡结成夫妻,多数也就绝了成仙的机缘,可见修仙修仙,无论是什么道,最后都会变成无情一道。但一件事,你若是避开了,本就是认输了。” 荆淼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讲的十分有道理,却又不解:“那又与你好奇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看着羡慕,便格外好奇些不行吗?”张阳羽没好气回道,“好奇本身就是一项乐趣,世上的痴男怨女,无非不够死心塌地,却又不肯死心,我倒觉得研究这个,比研究道法有趣的多了。” 荆淼心道你要是生在现代,绝对能混碗爱情研究师或是哲学家的饭吃。 “你没有研究我,真是令我感激无比。”荆淼也顺着他的话讲。 “你不喜欢。”张阳羽笑了笑道,“我虽然好奇,却绝不希望人家因我困扰,今日也不过是巧合撞见了。” 荆淼严肃的点了点头道:“好巧合,何首乌都借来了。” “随你信不信。”张阳羽哭笑不得,“我只不过是不想为了好奇搭上一条命。” 他们这边还在拌嘴,鲤姬那儿却忽然弹起了琵琶,少见的凡间小调,曲调诙谐欢欣,听了只叫人想起溪涧潺潺,游鱼欢快的模样来。她弹得很轻松自在,面上还有笑容,万世竭那张贯来严肃刚正的面孔上也露出了温柔的情意来,两人低声唱起歌来。 荆淼听得不算十分仔细,只隐约听见了歌声与笑语一同掠过耳畔,不由隐隐生出一点羡慕来。 而这会儿,忽然又有一声轻柔无比的呼唤仿佛在风中响起,四面八方的包围住荆淼。不知是否是荆淼的错觉,这次呼唤比之之前的那一声,多了一点疑虑与不解,还有隐隐约约的悲伤。 “小淼。” 荆淼猛然一回头,却谁也没有见着,他四下搜寻着,浑然不觉已经引起了张阳羽的注意。 “荆淼……你的手镯?” “啊?” 荆淼茫茫然的回过神来,低头一瞧,只看见镯子闪动着微光,仿佛经络般的灵力在凤凰身体里游走着,无端生出种莹润皎洁的美感。 “说起来,你刚刚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 那就是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抽成这样也是没见过……好不容易上来了。 ☆、第48章 这个世界科研技能没点,当然是没有什么灵石通讯机一样的东西,荆淼还记得那声呼唤,之后就没有了看八卦的心情,匆匆跟张阳羽道过别后回了屋。 这绝不是幻听,尽管张阳羽没有听见。 师尊声音响起的时候,凤镯有所感应,荆淼还记得那只龙环扣在谢道手上的时候两只镯子都发出了亮光。当时师尊说的是可以互相知道彼此的情况,难道就是刚刚的情况? 难不成谢道有事要找他?但那语调听着却也不像是求助,反倒像是深夜辗转无眠时,伴着清风月色微微的一声叹息。 凤镯摘不下来,荆淼便将手抬了起来,伸手握着镯子的边缘,万千头绪却无从理起。 不过纵然谢道有什么麻烦,他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平白添得心焦罢了。 荆淼虽想得清楚,却还是揪着心疑惑无比,便心事重重的坐在桌边,没好气的伸手撕了一片千芳菘,较劲儿似得塞进嘴里生嚼。千芳菘入口初时微带了点生蔬的涩意,但不久便有甜味,待吞下腹中,又余留了甘甜之感。 过不了许久,荆淼便一无所觉的思考着将千芳菘撕得只剩下了个菜根,他一手摸空后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将一盆千芳菘都吃完了。其实他这会儿心中还有疑虑,但腹中却忽然生出暖洋洋的感觉来,整个人都活像是泡在了热水里,眼皮没过多久就打起架来,连同心口都好似轻松无比了起来。 荆淼打了个哈欠,虽觉似乎有些哪里不对,但却又想不起刚刚还在顾虑记挂什么事了,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困意冲自己袭来,只勉强把外衣脱了,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眼一闭,便立刻沉沉入睡了,模样香甜无比。 ……………… 虞思萌年纪小,许多字不认得,谢道将道经功法一一讲给她听,也不要她明白,只需先记得就可以了。 约莫念了数十页,谢道发现虞思萌垂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她贯来聪明伶俐,又很是听话懂事,少见这么不欢喜的模样,也不着恼问责,只温声问道:“萌儿,你怎么了?” “啊——”虞思萌吓了一跳,半晌才仰起头来,迟疑了一会,才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什么,萌萌只是不大想听了。” 谢道便放下书本,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却也不像是厌烦功课。可谢道想了想,到底还是将书籍合上了,神色沉静的问道:“萌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想跟为师说?” “我……我……”虞思萌紧张的摸了摸腰间的小木剑,吞吞吐吐道,“师尊,师兄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虞思萌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眼睛很大,两颊生肉,活像是年画里走下来的金童玉女一般俊秀,她仰着头小心翼翼看着人的模样特别招人疼。谢道便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麻花辫,答道:“等花间宴事了,他就回来了。” 于是虞思萌又问花间宴什么时候才会事了,谢道却不回话了,只说:“你既然不想听课,那就早些回去睡觉吧。” “我听……萌萌听课。”虞思萌委屈的趴在桌子上,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谢道,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赶紧端坐起来,一脸严肃道,“萌萌不困!” “去睡吧。”谢道忽然看了看窗外道,“今日就到这里了,师兄来找我了。” 谢道排行第二,他的师兄自然只有掌门一人,他们六人关系很好,是以这许多年来也没有改过口。 “掌门伯伯啊。”虞思萌揉了揉眼睛,乖乖的站起身来,她这几日跟神玖呆在一块儿听师兄弟们讲那些志怪小说,学了里面好些内容,拱手给谢道行了一个大礼,软软道,“那萌萌就此拜别师尊,后会有期。” 谢道愣了愣,神情略有些古怪,却也淡淡回道:“后会有期。” 正好掌门打外头走了进来,乐呵呵的笑了笑,问道:“与谁后会有期啊?” “掌门伯伯,你也后会有期。”虞思萌正从课桌后头站起来,也给掌门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揉了揉眼睛往自己屋里走去。 掌门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点了点头笑吟吟道:“好,好,后会有期。”他笑着走进来,见谢道握着一卷书坐在灯盏旁,便走过去,拿过一个蒲团盘坐在谢道对面。 “事情,我已经听栾花说过了。” 掌门是个再和善不过的脾气,他天资在一干师兄弟当中实属下品,如今也未能修得元婴,岁满一百八十有余。而他这许多年来操心门派之中的事情,修为也未有半分精进,寿元仅剩百年,但他的心境却是六人之中再豁达不过的,只觉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不必强求,因此很得众人的尊重。 “师兄也想劝我吗?”谢道侧着身,面容冷硬,灯火朦朦胧胧的映着他半张面孔,说不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可不敢劝你。”掌门微微笑道,“怕你打我。” 谢道这才转过头看他,察觉自己态度有异,面上不由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态来,低声道:“对不住,师兄,我今日心情欠佳,这才没有什么好脸色。” 掌门却不以为然的打趣道:“这有什么,我当掌门总共有八十年了,叫你们看了我这么多年的脸色,我难道看不得你们一时半会儿的脸色吗?言重了,再说了,这事儿外人本也没有什么好插嘴的。” 谢道更觉羞愧,心中不由想起往日里师兄弟的情谊,心下一软,只道:“师兄,是我方才想岔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是真心喜欢小淼,纵然我是他师尊,教他仙术道法,看着他长大,可是我心中还是喜欢他。难道我对他是亲情还是喜欢,我自己分不出来吗?” “你又不是不知栾花与青山君的事,她对这些事再敏感不过了。”掌门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我今日不是来劝你的,阿道,我是想问你,你既然入了情劫,还决意闭关吗?” “自然是要闭。”谢道淡淡道,“师尊去世之前为我卜卦算命,称是我命中逃不过的一大劫难,闭关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从来是不想死的。我察觉心意之后,就更不愿意死了。” 掌门只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这次恐怕很凶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师兄何必在意。” “是啊,这情劫亘古就是最大的难题,你若解得,仙君一路便已大开方便之门,若不得,便再不得了。” 两人又絮叨了一会儿,却是一些知冷知热的温情话题,长兄如父,谢道对掌门也很是尊重敬爱,待月上中天,掌门准备离开,谢道又送他下了紫云峰。 掌门回了昀庚殿,白栾花还坐着,一抬头瞧掌门的神情,便冷哼了一声,说道:“没想到谢师兄他连你的话都不肯听了。常人在这会儿空当上得知自己入了情劫,心焦难耐还来不及,偏他一脸喜色,恨不得明日就玉成好事。” 掌门道:“他生平第一次喜欢别人,原也没有什么。” “他又知道真是喜欢,而非是情劫作祟了?”白栾花冷笑起来,“情劫本就是要人尝尽爱恨苦楚,他又怎么知道这心意不是水月镜花,邪念丛生的错觉。纵然什么都是真的,天地君亲师,他喜欢自己的弟子,说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 掌门瞧她的模样,不由又叹了口气,道:“你道他生了魔怔,我却觉着你也心有魔障。情劫情劫,本就是七情六欲,非是叫人脱身,而是叫人明白。人生于原始,本是没有什么礼教的,后来有人立了礼法,得了大道,人从此超脱于牲畜草木,得知天道,却也自出生起便被囚困于这礼教之中。” “你道他喜欢自己的弟子被人耻笑,却不知这一切关系,本也是人所规矩约束的。只是凡人困惑于欲念与真心之中,因爱生欲,因欲生爱,我们说绝七情断六欲,不过是怕它无法结束,因为避免开始,这才由生的无情道,然而他若能看穿本质,坚定一心,不受世事礼法束缚,我却也不大担心。” 白栾花抄着手,冷冷道:“那对他来说,岂非是简单容易的很。” “恐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容易的。”掌门微微皱起眉道,“咱们说什么,至多只是败坏他的心情,我是怕那孩子呢。” “荆淼?他有什么可怕的。” “那孩子我这许多年瞧过来,是再尊师重道,规矩不过了。你当阿道真能被你那三言两语说动?不过是你恰好戳在了他的命门上罢了。”掌门抚了抚长须,慢慢坐下身来,“阿道不是生气,是在害怕。” “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自然是怕下一个与他说礼教规矩的人,就是荆淼。” 作者有话要说:  情劫设定: 理性思考一下,其实从神话开始就很明显修道是不一定就要断情的,包括很多神仙都根本不忌讳自己的欲念跟七情六欲。但是我们传统的想法里,仙人却又是断情绝欲的。 所以我觉得情劫的正确姿势,应该是人是否能够脱出礼教道理规矩这些框框条条的约束,直面自己的本心,坚定不移,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跟**。 这才是情劫,考验的是人能否归于本心。 所以仙人才会也有血有肉,而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仙气缥缈【思考】我个人是觉得这样会更合理,更好理解的多。 情劫属于本文的私设,大家看看就行了w,希望喜欢这个设定。 最后放上师尊半入魔的草稿图,哎嘿! ☆、第49章 时节已到了小暑,白昼变得极长,酷热难当。 第24节 风静聆虽然已是寒暑不侵,却仍忍不住去看正睡得沉沉的荆淼,黑镜的翎羽美丽厚实,在这天气下看着便感觉生汗,可荆淼熟睡着,却未见多么热得难受。 倒没想到荆淼修为也没有奇差无比,风静聆坐在黑镜的脖颈上,转头去看熟睡的荆淼,伸出手去帮忙拉了拉眼布。荆淼久睡未醒,烈阳似火,风静聆担心他猛然一睁眼怕是要被光弄坏了眼睛,才用黑布遮住荆淼的眼睛,只是这样瞧着实在是很像做坏事的模样。 荆淼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这种感觉既不是僵硬,也不是无力,只是感觉舒适,再没有过的松快自在,轻松无比。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却是一片漆黑,但耳畔却掠过了风声,面上有水意,带着点云露的湿润。 不是在屋子里。 荆淼奇异的并没有感觉到惊慌与恐惧,反而无比宁静,因为他嗅到风静聆身上冷冷的香气,那种像是薄荷一样清凉,像是花朵一样柔润的淡香。 而风静聆是个很容易让人感到安心跟敬畏的人,更何况,这还是在丹枫白露坞。 “不知又是哪位大能的作弄?” 荆淼放任自己享受了一会儿阳光,然后低低的开了口,他的心疾时常有所缓解,却又再度加重,早已经习惯了胸口沉闷,未曾想原来心口畅快是这个样子的,语气之中都带了一点轻快的笑意。 “作弄?”荆淼听见风静聆的声音不轻不淡的,“你已经睡足一月了,我们这会儿正要返程,别揭,你一月未见光,日头正盛,怕要伤了眼睛。” 荆淼用手摸索了一会儿,果然眼睛处覆着一层软布,密不透光,便坐起身来,也听话不去揭开,他这会儿心情不差,只扬唇笑了笑,声音微哑的问道:“我怎么竟睡了一月?那花间宴想必已经结束了?” “谁叫你将千芳菘一口气全吃下肚去,灵气涨腹,你一下子化不开,这才睡着了,好在千芳菘性情温和,不伤身体。”风静聆笑道,“自然是结束了,发生了很多趣事,你错过倒是很遗憾,对了,张阳羽托我送了一只雀符给你,说是以后时常通信,你们何时这么要好了?” “我也不知我们何时这么要好了。”荆淼伸出手去,只觉得风静聆握着自己的手,将一小团软绵绵的物事塞了进来,想来就是那只雀符了。 风静聆道:“你现在好些了吗?” “再好不过了。”荆淼答道,“想来师兄为了带我,定然没少花费脑筋了,咱们现在是在什么上头?飞的也忒快了些。” 风静聆转过头去看风景道:“是黑镜,便是你那日见到的黑孔雀。” “哦——”荆淼点了点头,说道,“是那只威风的黑孔雀啊。” 黑镜通晓人性,听见荆淼在夸自己,不由十分欢快的振了振翅膀,长鸣一声,险些得意忘形的要开起屏来,好在风静聆眼疾嘴快喝住了它,这才叫黑镜悬崖勒雀,老实赶路。 两人赶路左右无事,风静聆便挑了挑这些时日一些的趣事与荆淼简单说了说,荆淼听八卦听得漫不经心,过耳没过心,听到最后只知道黑镜原来是神兽毕方之后,生性喜爱吞噬火焰,却很爱撒娇,有些自恋,不由莞尔。 他心中想起甘梧来,便又问了问风静聆甘梧的来头,可风静聆却也不知了,只知道甘梧跟了谢道足有百年之久,但不知是什么身世。 原就飞了一些时日,之后又随意说了些琐事,黑镜脚程快得很,没一大会儿就已经能看到天鉴宗的一小部分了,他们飞得极高,只看见大片草莽木森,拥着青山翠峦,相去也不过是数百里的距离而已。 风静聆便道:“快要到了。” 荆淼就笑了笑,说道:“我这样下去恐怕要吓着人了,日头似乎还暖呢。说起来,我这心疾虽未好全,却也畅快了许多,很多年没有这样舒心了,我都忘记谢谢青山君了。” “你谢谢师伯也是一样的。”风静聆回道。 “什么……什么意思?”荆淼愣了愣,语气里微带了点疑惑,“谢师尊也是一样的?” 风静聆却不再答了。 但这句话本也就很足够,荆淼心知这千芳菘十有**怕是也与谢道逃不开关系的,他便苦笑道:“师兄分明不肯说,却又何必来撩我的话。” “又没什么难猜的,我说多了反而失言。”风静聆道,“我刚刚岂不就是失言了,千芳菘只为救治心疾,怎么青山君手上恰好有一颗,又知道你有旧伤,恰好能对症下药,我自然是全然不知的,大约只是巧合吧。” “这真是……十分巧合。”听到这里,荆淼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不由苦笑道。 其实他心中倒不像面上这般无奈,反而隐隐约约的带着一点甜蜜,就好像千芳菘的甘味一样,初时感觉有点涩,但入喉后却尽数都化作了甘甜。毕竟知道有一个人这样的惦记着自己,这样的挂念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总归是一件让人高兴无比的事情。 “千芳菘虽是绝世的孤品,但却也无法完全治好你的伤,更何况培植孤品对青山君也是一项有趣的挑战,你不必觉得心中有所负担。”风静聆道,“我之前瞧过了,你心疾顽固非常,但已经见大好了,只缺日后调养,千芳菘到底厉害,总算叫你你这顽疾松动了些,若再有不适,便点上香料,也应当有所缓和的。” 荆淼只道谢谢,却也说不出更多话来了。 黑镜将二人送至了孤烟峰,风静聆便带着他下来,荆淼踩在平实的石地上,忽然心中一阵唏嘘,想起段春浮来,便低声道:“也不知小轻浮如今怎么样了,眼睛有没有好些。” 风静聆许久没有说话,等荆淼与他走了一会儿才道:“常言道祸害遗千年,如此想来,他定然平安无事的。他最是不会亏待自己的第一人,你也不必挂念他。更何况,这些时日来他未曾传过一封信,想来过得很好,绝不至于要回头来寻我们帮忙。” 荆淼这才略感宽慰。 等日头一移,荆淼被风静聆领着走到一处树荫下,顿感热气全消,隐隐还透着点凉快。风静聆便伸出手去帮他摘眼布,温声道:“你不要太急,慢慢睁眼,若是不舒服就闭上,许久未见光,纵然你已有些修为,怕也一下适应不过来。” 荆淼很明显能感觉到日光的变化,便点头称是,小心些总没有关系,他可不想心疾还没好完,就又得眼睛的毛病。 “……师伯来了。”风静聆帮荆淼解下眼布的时候忽然轻声道,“不过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大好。” “是吗?”荆淼还没睁开眼睛,眼布刚一离开,就急忙握住风静聆的手腕,悄声道,“师尊在哪儿?” 谢道自然心情不好,或者说得严重些,他现在很愤怒,这种愤怒叫做嫉妒。他本来是很欢喜的,因为荆淼回来了,看到天上黑镜的身影时他就知道,黑镜恋旧,必然是会落在孤烟峰的,所以谢道就急急御剑跑来孤烟峰接人。 可是他可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情况。 风静聆是同辈之中优秀到几乎可以称为超群的弟子,谢道也明白许多弟子私下都十分倾慕风静聆。但这并不意味着谢道就乐于看着荆淼也是如此的与风静聆亲密无间。 其实谢道也明白,荆淼性子沉稳冷淡,又不爱亲近麻烦他人,他与风静聆这会儿举动极有可能是意外,是误会……甚至只是自己想多了。但是谢道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毒火在胸腔里灼烧着,几乎令他克制不住理智,这种感觉既叫他茫然,又叫他困惑。 风静聆虽是修得无情道,却不代表他这人不懂如何察言观色,恰恰相反,他喜爱冷眼旁观世人的喜怒哀乐,因为他自己是难以如此的开怀与纵情的。所以这也叫风静聆十分擅长察言观色,是以他虽然性情冷淡,却并不叫人讨厌,也绝非高傲无情之辈。 就好似此刻,他虽然不知道谢道因何事而不悦,却也无意插手他们师徒二人的事情,将眼布搁在荆淼手中后回道:“在你身后。” 荆淼还不敢睁眼,只是眼睛微微阖动了几下,怕是漏进了光觉得不适,又再闭上了,问他:“风师兄,我师尊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是啊。”风静聆倒是落落大方的很,反正以谢道的修为,怎样都是会听到的,就答道,“那你待会儿就能见到了。” 果不其然,谢道御剑落下后就开了口,眉间凝出一股寒气,语气似有些许不满:“既然好奇,何不来问我。” 荆淼还没睁开眼,心道:听声音果然是很不高兴。 ☆、第50章 谢道自然是不会跟荆淼生气的,他向来都不与荆淼生气,以前两人聚少离多,后来荆淼患有心疾,到现在……谢道心里喜欢他,更不愿意叫他生气了。 所以谢道走了过来,最后也只是将那冷语化作了关怀与急切:“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久睡初醒,短暂不得见强光。”荆淼这会儿才慢慢眨开眼,但谢道脸上的寒意已经没有了,竟忽然有些失落,他倒未必是想真的看看谢道不悦的神色,只是觉得风静聆看到了,自己没见着,有点儿空落落的。 风静聆看了看他们二人,自觉站着无趣,又有碍眼的嫌疑,就告退了。 荆淼的眼睛渐渐能适应光明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黑布条,不由微微感叹道:“还是风师兄细心,方才还没谢谢他照顾我。” 谢道默不作声,没有接话。 既然没有人接话,荆淼也不大可能厚着脸皮继续自娱自乐的将风静聆夸下去,就问谢道:“师尊今日因何事不愉?”他这会儿眼神已经清明起来了,双瞳盈盈剪秋水,眉间春山含笑意,谢道瞧见了,就觉得心里好像被扎了一下,隐隐约约的疼,又密密麻麻的欢喜着。 “没什么。”谢道说道,他原本不是很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喜怒,但这会儿却怎么也不想让荆淼知道自己刚刚是在为什么而生气。 因为原因实在是太小家子气,而且讨人嫌了。 两人在孤烟峰说了会儿话,都略微感觉有些不自在,又想起今日荆淼回来,虞思萌正在紫云峰上等着,便一道御剑回去。 他们俩到的时候,虞思萌正翘首以盼,身旁跟着不耐烦的甘梧,荆淼跟谢道并肩御剑而行的,虞思萌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眼睛就亮了亮。两人落下地后,虞思萌便飞扑了上来,直直抱住了谢道的腿,仰着头看荆淼,软声道:“师兄,你回来了呀。” “是啊。”荆淼微微笑了笑,微微矮下身,任由甘梧蹿到自己肩膀上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虞思萌柔声道,“这几日甘梧还有欺负你吗?若是有,尽管对师兄说,师兄替你做主。” 虞思萌稍稍歪过头细细思索了一下,半晌才大失所望道:“没有哩,不能叫师兄为萌萌‘主持公道’了,不过师兄还是一条‘好汉’!”她脸上隐隐有些卖弄的炫耀意味,渴望夸奖这四个字儿全在写在脸上,仿佛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 甘梧听懂了,只恼恨的跳上荆淼的头发,摘了他的木簪子,把一头长发抓得乱七八糟,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声来。 荆淼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去看谢道求解,谢道走过来将甘梧拎了下来,甘梧便跑上他的左肩不敢放肆了。 “她这几日跟着神玖一同玩,两人总听去山下的弟子说志怪小说。”谢道用手指拨了拨荆淼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细细理顺了,甘梧双手将那木簪子递上,他便帮着荆淼挽起发来,两人都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虞思萌睁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了他们俩一会儿,忽然脆生生的说道:“这样是不行的!”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唔——”虞思萌咬着手指头,苦恼的思索起来,半晌又晃了晃脑袋,微微撅起嘴道,“不知道呢,萌萌觉得这样不大对,书里说,这样都是夫妻俩做的事情,头发是不让人碰的。” 这么一说,两人便有些哭笑不得,荆淼虽不尴尬,却也察觉自己与谢道凑得过于亲密了些,等谢道手松开来了,就往前迈了一步,将虞思萌抱起道:“胡言乱语,师兄不是也帮你梳过头发吗?” “不一样啊。”虞思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鼓着脸道,“感觉很不一样,哎呀!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嘛!”她不知该怎么说,索性发起脾气来,闷闷不乐强调道,“就是不一样!” 荆淼不由转头去看谢道,谢道神情淡淡的,既没有不悦,也不见得一丝好笑,只是说道:“不准你日后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虞思萌心生委屈,却不敢反驳,就怯生生的缩在荆淼的怀里,可怜兮兮的看着谢道,试图用纯真可怜的小眼神软化他的想法。荆淼可不敢帮小姑娘说话,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有些过头了,到底是在现下,礼教礼法纵然是修仙也逃不开的,尊师重道,天地君亲师,还是十分重要的。 段春浮当年只与他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如今虞思萌虽是不懂事,但谢道就在面前,荆淼不能不懂事,若他说得不周到,怕是要触怒谢道的,还不如不说。 这许多年修行,谢道贯来说一不二,做了什么决定,当然没有那么好改变,便无视虞思萌的眼神回房里去了。虞思萌可怜兮兮的抓着荆淼的领子,软糯糯的小声道:“师兄……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荆淼心道我怎么知道呢,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安慰道:“不会的。” 等晚上一同吃过了饭,虞思萌缠着荆淼听了会儿花间宴的故事,不由对那些花瓣船跟与人玩耍的水龙心生出无限的遐想与向往来。只是时候不早了,荆淼见虞思萌隐约有了些睡意,就停下不说,催她去睡觉了。 这一整日,谢道都显得有些怪异,虽说他平日里也不常见喜怒,但他心里高不高兴,荆淼约莫也能感觉到一点,因此心里很是记挂。等虞思萌去睡觉后,荆淼才掌了灯去敲谢道的房门。 “进来。” 荆淼推了门,护着灯走进去,只见一地的凌乱书籍与卷轴,都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就乖乖站在了门口,把灯举了举,却没有好放的地方,只能拿在手里。 只见谢道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头也不抬,出声问道:“来做什么?” “师尊今日好像有些烦心事。”荆淼小心翼翼的说道,提了提下摆,轻轻踢开几个捆得好好的卷轴,故作不知的迈过步去,昂首挺胸的站在原地,一脸刚刚什么都没做过的正气凛然样。 谢道的手顿了顿,随意敷衍道:“是吗?” 荆淼摸不清谢道的态度,只是含糊道:“师尊还在在意今日思萌的童言吗?她也不过是无心之失,小孩子只是不懂事胡乱说话而已,既然都已经责罚过她了……” “无心之失。”谢道慢慢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像是打算把这四个字含在唇齿之间嚼碎了一般,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荆淼,问道,“今日思萌所言,你心中介怀吗?” 谢道的眼睛有一种近乎穿透人心的清澈跟炙热,荆淼下意识想撇过脸去,但硬生生撑住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事,何必心虚。 “童言无忌,大风吹过。”荆淼不笑了,束手束脚的站在原地,略有些拘束的说道,“徒儿并没有往心里去。” “你没有。”谢道打断了他,轻轻一扬袖,所有的卷轴与书籍都浮在了空中,各自分开的清清楚楚,给荆淼让开了一条道,他又道,“你自己寻处地方坐吧。” 谢道用手在空中轻拨了拨,便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哗啦啦的翻书声,卷轴也自行解开了绳子,铺张开来,围绕着谢道上下飞舞着。荆淼略有些局促的坐在椅子上,生平第一次有了点手足无措的感觉,没坐片刻就想站起来—— “陪我坐一会儿。”谢道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说道,“你有什么急事吗?” “这倒没有。”荆淼答道,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他只好低下头看那烛火,看着灯芯上的火焰明明灭灭,长了又短,灯油还是满的,灯光不那么亮,却一点儿也不暗。 谢道看了好一会儿书才开口道:“我过几日就要闭关了,也不知要多久才出关,少则三四月,多则十余载,也都未必不可能。”他的鬓角在光影里斑驳,面容又藏在书后,实在看不清楚,荆淼就轻轻的应了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你还记得吗?”谢道问道。 “记得呢,师尊说出关后便与我一同去云游。”荆淼赶紧说道,“我记得十分清楚,怎么了吗?” 谢道又将脸藏了藏,顿了一会儿说道:“没错,我是说过这句话,不过我出关后,还有一句话想与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荆淼道。 “不能。”谢道摇了摇头道,“现在说了,只怕我就出不了关了。”他说这话的模样很是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说这么严重的大事,而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情况。 荆淼却被吓得不轻,心道这么严重啊,脸上就微微白了一点颜色,赶紧道:“那就出关后再说吧,徒儿等着就是了。” 第25节 “等着……纵然十余载,你也会等吗?”谢道低低道。 “别说十余载了,哪怕是百年,徒儿自然也等得。”荆淼微微笑道,小心翼翼的看着谢道的神色,见他似乎面上微微带了一点喜色,不由松了口气。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荆淼见谢道终于笑了笑,顿时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待夜深了,就告辞要回屋休息去了。 临关门前,也不知是否是荆淼的错觉,他听见谢道轻轻说了一句: “我却是往心里去了的。” 是真是假,是幻是实,荆淼不敢问,也不敢想。 作者有话要说:  小细节: 夫妻之间是画眉,头发是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虞思萌将闺房乐趣跟这句诗记混在了一起。 ☆、第51章 谢道在寒冬时分闭关,花了几月教荆淼一些新的东西,他想了想,将自己随身的一柄拂尘留给了荆淼。 只说高兴、喜欢、乐意。 他说得是拂尘,但每个眼神都戳在荆淼身上,说得荆淼面红耳赤,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道临行前又重新问了荆淼一遍,生怕荆淼忘了一般,荆淼便也顺着他的意思重复回应道:会等,会听,会一块儿去云游。 虞思萌抓着荆淼的手指,鼓着脸,神态有种故作老成的严肃:“果然很不对劲。”她举起肉呼呼的胳膊抓了抓荆淼及腰的头发,特别惆怅的说道,“师兄跟师尊都有小秘密了,你们都瞒着萌萌,唉——!” 荆淼被她逗乐了,但也就只是笑了笑,有点意味深长的温柔。 “你能接下甘梧几招了?”荆淼牵着她往回走,语气和善无比。 虞思萌一听这话就懊恼,鼓着脸不肯回答,荆淼牵她,她又牵着小小的甘梧,甘梧手中拿着个桃,她们互看两生厌,都哼一声,撇过头去。虞思萌这会儿嗓音软,鼻音有些重,含含混混的带着点模糊不清,生气都仿佛在撒娇一般:“笨甘梧,我虽然打不过你,可你也不知道师兄跟师尊的秘密。哼,这峰上,也不止是萌萌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荆淼还能忍着。 甘梧鄙夷的瞧了她一眼,往脸上搔了搔,只露个长尾巴跟猴屁股给虞思萌瞧。 这就让虞思萌无限伤感起来:“哎呀,你是个猴儿,所以还是萌萌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荆淼实在是要忍不住了。 紫云峰上寂静无比,没什么人烟,虞思萌心里害怕,非要每日黏着荆淼,哪怕是练剑也要荆淼看着,生怕哪一天荆淼一言不发的离开紫云峰,只留下她一个人呆着。 小孩子爱热闹,怕静,怕孤独,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是什么大事儿,荆淼便都顺着她,有时候虞思萌练完剑,还要好奇荆淼的鞭子,又缠着跟他学鞭子。荆淼见她修行一日千里,也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教也就教了,左右不过是多学点,虞思萌好学,喜欢学,并不是什么坏事。 日日练剑,日日修行,山中无岁月,自然是十分枯燥的,荆淼资质不佳,修来修去也没有什么精进,倒是虞思萌一日千里,没过两年,八岁就已经到了融合器后期。要说羡慕嫉妒,自然也是有的,不过荆淼自己不成,却也不至于迁怒一个小娃娃,只是多少心里有些别扭与不甘心。 然而修行这种事,向来是天公挑选,讲究资质,慧根,机缘,否则天下凡愚无一不能超凡入圣了。荆淼心里放下了,不再强求努力后却反而进了阶,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结丹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好玩的。 荆淼在睡梦中进阶,醒来后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苦笑了两声,既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努力,还是应当放下;他不知不觉就寻思了一个早晨,还是决定照往常一般好了。 虞思萌挨不得饿,却最爱赖床,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发现今天师兄没有来喊,不由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睁着睡眼软软道:“肚子啊肚子,你不要吵,萌萌带你去找师兄。”她这年纪自然没有什么辟谷的概念,又有些贪嘴,虽说清茶淡饭,但好在饭后也有瓜果,因此对每日三餐很是憧憬期待。 荆淼还没回过神,只洗漱过了,在收拾床铺,就听见门被“铛铛”敲得震天响,虞思萌的声音在外拖得绵软悠长,像是粘口的糖,急促的嚷嚷道:“师兄,萌萌饿了,萌萌要饿死了。”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荆淼怕虞思萌把门给敲破了,就理了理外衣,将门打开,一手拎起扑进来的虞思萌,只道:“厨房里没有果子吗?” 虞思萌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嘿嘿直乐。 荆淼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也不揭穿她装傻的模样,只宠溺道:“淘气。” 他们每一日都这么过的,修行得道哪里那么容易,纵然御剑贯九霄,纵然轻步移云端,也逃不开吃穿住行四字。人是逃不开欲的,荆淼辟谷后还好,虞思萌年纪还小,却是忍不住的,起码口腹之欲一定要饱。 两人用过了午饭,按照惯例练剑,虞思萌其他的天分很高,甩鞭子却不及荆淼灵巧,常带着自己跟鞭子团团转,抽过几次疼得厉害了,反而脾气上头,非要练好不可。 荆淼也不好阻她,只能瞧着她把自己抽成一个小陀螺,微微叹气。 神玖与虞思萌早早就和好了,只是不敢再上紫云峰来,两个人有时候靠纸鹤传信约好要不要一道出去玩,荆淼是从来不管的,谢道——谢道也不管。 不过荆淼是无所谓,谢道却是不喜欢,但是他再不喜欢,也不会叫虞思萌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呆在峰上,所以纵然不喜欢,倒也不会说什么。他这个人看着风轻云淡,形貌疏冷,好像天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待起别人好来,却是全无理由的一心一意,温柔无双。 虞思萌年纪虽小,却很有些心思,从来不在荆淼面前提到自己去跟神玖去玩,仿佛这样是再没有义气不过的事。荆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自己半聋半瞎,什么都不知道,虞思萌还真以为自己骗过了师兄,颇有些骄傲。 这一日玩得稍晚了些,虞思萌回来已经天黑了,便有些惴惴不安的走回主厅里,桌上盖着正热的饭菜,荆淼自然没有等她。虞思萌安安静静的爬上椅子吃了晚饭,用灵力运着一桌的碗筷到了厨房里,擦擦嘴巴跑去找荆淼了。 荆淼坐在虞思萌的秋千上看月亮,月光皎洁,他肩头坐着甘梧,一人一猴抬着头,静静的凝视着月色。他身形修长,这秋千修的本就不高,一双长腿便无处安置,微微悬空了,但只要足尖微点,便一下子能踩到地了。 “师兄!” 虞思萌便跑去扑进了荆淼的怀里,她小手一伸,便用了刚学不久的风咒,一阵大风骤起,顺着虞思萌飞扑的劲儿一同扑向了秋千。荆淼一把抱住小姑娘,将她搂在怀中,秋千便顺着风越飞越高,猛然一荡——! 小姑娘举着手,快活得意的操纵着风,整个秋千越荡越高,见一时半刻停不下来,虞思萌便将头往荆淼怀中一拱,双手搂住荆淼的腰,顺着风儿欢呼雀跃,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荆淼微微收敛了双足往上抬了抬,帮虞思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淡淡道:“吃过饭了?” “吃过了!”小姑娘中气十足的回道,“看,萌萌招来的风有这么大呢,不过师尊还能召更大更大的风,那天师尊教我的时候,天都变成灰扑扑的了。” 荆淼听了只是笑,甘梧吱吱叫了两声,抓紧了荆淼的衣服,虞思萌一抬双臂把它搂在了怀里,又从荆淼怀里探出头,悄生生的仰着脸看他,软声道:“师兄,等师尊出关了,萌萌跟你们一块儿去云游好不好。” “说不准那时候思萌就不想去了。”荆淼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师尊也不知要多久才回来呢,你怕是等不住的。” “才不会呢。”虞思萌靠在荆淼的怀里,伸手指着月光,充满憧憬的说道,“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不是也很好吗?对了,还有甘梧,三人一只猴子,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现在师尊跟师兄都只疼萌萌,这样就最好啦。” 荆淼听她童言稚语,只是一笑,并不在意,甘梧起初荡秋千还很新鲜,但过了一会儿也就昏昏欲睡了。 这风未曾停下,虞思萌又说了许多许多的幻想与一些稚嫩无比的言论,仿佛在她心中,这世界就是如此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说着说着便有些发困,靠在荆淼的怀里,头一点一点的。 荆淼的风咒不差,便唤来夜风,不曾让这秋千停下,只是风也随掌控者的性子,虞思萌爱闹爱刺激,风狂乱无比;荆淼的风却是慢慢悠悠,秋千微微的晃着,没有停下,却再不曾荡过头。 “师兄……”虞思萌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她紧紧搂着甘梧,半睡半醒间忽然对荆淼甜甜的开了口,带着点些微讨好的意思,“师兄,你待我真好。”她迷蒙的目光游移着,根本对不准荆淼的脸,然后慢慢的闭上,睡熟了。 荆淼搂着她,将外袍当做被毯盖在了虞思萌的身上,秋千还在不急不缓的荡着,像是和着夜歌的节奏。 “我待你好,是因为有个人曾待我无微不至的好,因而叫我不至于担忧生计,惶恐未来。”荆淼低着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青年眉目清雅,笑起来犹如春花绽放,可惜除了夜风碧草,并无人在赏。 “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他待我更好了。” 荆淼轻轻的呢喃着,与这万物述说心事,神色之中只见数之不尽的欢喜与柔意,心满意足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  一言不合就塞你们一嘴糖。 ☆、第52章 一个月跟一年,对虞思萌来讲都是一天又一天的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等入了冬,天气转冷了,虞思萌出去玩时便觉得气候已经有大变了,只不过是紫云峰上四季如春,难以察觉而已,这次正巧逢上了一位百花峰的师姐生辰。 虞思萌跟着一道儿庆生,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憧憬来,便想起了自己的生辰来,天残老人当年与她说得很仔细,还将她的生辰刻在玉牌上挂在脖子里。她于是问了百花峰的师姐们如今是什么时候了,讨了一本黄历来看时间,满心期待着自己的生辰。 而作为唯一可能给她准备礼物跟举办生日的人,荆淼自然是义不容辞的第一个被强迫得知了这件事。 十月初九,立冬,己亥月,甲午日。 寒木向阳,印旺生身,拥坐财禄,大富大贵,贵不可言之命。 这话当然不是荆淼说的,而是张阳羽的回信里提及的。在谢道闭关后没有多久,荆淼只当张阳羽有什么事情,而自己熟睡一月错过,便给他书信了一封,结果张阳羽只是想抓个聊八卦的小伙伴,一来二去就时常传信,因此聊上了。 这次也不例外,他只是稍提了提虞思萌的生辰,希望张阳羽可以想点小姑娘喜欢的东西,结果张阳羽却送了这么一封感慨的回复过来,还带着一个小拨浪鼓,明明白白的注明了是张阳羽所赠——因为拨浪鼓的两面写着‘张阳羽哥哥所赠’。 荆淼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之人。 既然对八卦五行全然不通,送礼方面也稍逊了他人一些,荆淼就格外关注了一下当天的情况。 宜祭祀、沐浴、作灶、扫舍。忌求病、治病、合寿木。 因为身上多是他人所赐的礼物,荆淼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能送出手的礼物来,很是苦恼了一阵。倒是甘梧早早就备好了水果,神态高傲蛮横无比,瞧着荆淼的眼神里有着明显无比的鄙视。 荆淼只好去找人帮忙,他熟悉的也没有几个,便只能去麻烦风静聆,风静聆也很吃惊,两人对坐着苦恼了一阵,最终拍案决定做个小木雕给虞思萌玩。东西不好送重复的,风静聆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自然是要聊表一下心意的,但却也不大清楚自己该送些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天不知不觉就暗了,荆淼急急赶回了紫云峰,虞思萌正趴在石头上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流了一脸。荆淼便过去坐在她身旁唤她,虞思萌一抬头看见他回来了,顿时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扑到荆淼怀里放声嚎哭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哽咽道:“师兄!萌萌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虞思萌把脸挨在荆淼身上抹眼泪,毫无所觉的说道:“爹爹跟娘亲就是这样的,走了就不回来了。”她垂着头,似乎也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怎样悲惨的话来,只是可怜兮兮的擦着泪,抽抽噎噎的。 荆淼心中不由生出可怜与同情来,就将虞思萌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摸着她软软的发。 这之后荆淼只能是趁着虞思萌睡觉或者出去玩时去找风静聆碰头,两个大男人一块儿研究怎么做小玩意。风静聆知他性情沉静,不爱声张,也从未叫任何人知晓,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生辰的时日近了,黑镜的尾巴好像越发见秃了一大块。 风静聆看着也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不过倒也不定然,荆淼还没忘记风静聆弄坏妙笔真人画画的事儿呢。 虞思萌来山上已经有三年了,但谢道也从未给她办过生日,可算是小姑娘离开家人后生平头一遭,荆淼虽不像女子那般心思细腻,却也想努力做的尽量好些。 时日慢慢近了,虞思萌愈发不怎么出去玩了,时常缠着荆淼问他要送自己什么礼物,荆淼就问她想要什么。虞思萌歪头想了想,却说自己希望一辈子都跟师兄师尊在一块儿,别的就什么都不要了。 荆淼不知她家中情况,但听虞思萌几次无心童语,约莫猜到她极年幼时便与父母分离,五六岁又叫天残老人托付给谢道,平日虽看着高高兴兴,却很怕孤身一人。 本来荆淼只打算精细的雕刻一只小兔子送给虞思萌,听完虞思萌的愿望后,便换了想法,时间已经不大够了,荆淼木工不大纯熟,就做的粗糙了些,不过总算在虞思萌生辰的前一天赶完了工。 十月初九这一日,虞思萌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也不管外头天是不是灰的,穿上衣裳就跑来敲荆淼的门。荆淼还在休息,虞思萌就像只啄木鸟一样不知疲惫的“笃笃笃”敲着门,一副不开门就决不罢休的模样。 荆淼只能打着哈欠起来,他之前抽空去山下定做了一套衣裳,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衣,布料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丝绸绢布,但样式很秀美,正适合虞思萌这年纪的小姑娘。天鉴宗虽然有换洗的衣裳,可大多数都带着门派特色,颜色偏庄重些,平日里穿也就罢了,生辰还是穿的活泼些比较好。 他从衣柜里将包裹取出来,将门打开了,虞思萌跌了个踉跄,扒住荆淼的腿,欢喜道:“师兄师兄!今天是萌萌的生辰!” “师兄知道。”荆淼微微笑了笑,将虞思萌从膝头带起站好,把包裹往虞思萌怀里一递,柔声道,“师兄去烧水,你准备准备,自己好好沐浴一番。” 虞思萌把头往包袱里一埋,小狗似的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香呀!跟师兄衣服上的香气一样!” 修仙人有些事很方便,比如说做刨冰,比如说烧水,有时候荆淼也觉得自己真是有够不务正业的。他烧好一桶水运到虞思萌房里后就由着小姑娘自己努力,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甘梧一宿没睡,大概是把整个紫云峰的花都给揪秃了,得意洋洋的在正厅里摆了一座小山般的花,有些还带着再新鲜不过的晨露。荆淼只能用点法术让它们看起来整整齐齐,将整个正厅布置成了一个花室般的所在。 至于那些夹杂着的枯草跟尘土则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甘梧还顺便把地板擦了擦。 虞思萌洗了澡,换了新衣服,脸上因热气蒸腾的嫣红还没有散去,粉雕玉琢的,穿着身粉色的小袖裳,倒是有点人比花娇的意味。因为入冬了,荆淼还多买了件貂裘,本来是叫虞思萌出门玩时披上的,但这会儿虞思萌贪好看,也一块儿穿上了。 她圆润可爱的小脸蛋埋在雪白的柔软毛领里,虽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了,却仍然不肯脱下,只在荆淼面前滴溜溜的转圈,要他看自己穿得好不好看。荆淼夸了她一顿,甘梧懒洋洋的坐在桌子上,嗤笑了一声。 虞思萌便跑去要挠甘梧的痒痒,但是她今日换了身新衣服,仿佛整个人都端庄淑女了一般,提着裙,小步小步的走,她的绣花鞋也是新的,鞋子上各有一个毛球球,小仙女儿似得。 既然虞思萌贪好看,荆淼也不会勉强她脱下,想着小姑娘自己热得不行了自然会脱的。早饭与中午都匆匆带过,虞思萌跟着甘梧一块儿去荡秋千,总算把那厚重生热的貂裘给脱下放在了椅子上,她似乎也知道晚上才是重头戏,便一日都端端正正的,不敢放肆的太过。 日落西山时分,风静聆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苏卿,荆淼赶紧泡了茶,结果苏卿动都没动,稚气的面孔上微微露出点不满来,然后冷哼了一声道:“不必拘束,什么时候上菜。” 风静聆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然后淡淡道:“师尊喝茶。” 第26节 苏卿就鼓着脸不说话了,他模样看起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脾气性格仿佛也只有十五六岁一般,很是直来直往的。荆淼喜欢跟直肠子的人打交道,就笑了笑,折了个纸鹤去让甘梧跟虞思萌回来吃饭,自己则将饭菜端上来。 荆淼不是什么大厨,做的饭菜都是一些家常小菜,只是今天生日,四菜一汤改成八菜两汤,蒸了现买的寿包,再多准备也就没有了。 纸鹤飞出去没多久,虞思萌就风一般的刮了回来,怀里抱着甘梧,明亮的双眸带着点欢喜的期盼,见着风静聆跟苏卿坐着,也甜甜的打招呼:“苏师叔,风哥哥。” 二人也都应了。 吃饭之前先送礼,甘梧第一个示好,他从自己的小袋里掏出一个花环戴在了虞思萌的头发上,虞思萌惊喜的欢呼了一声,把头拱到甘梧怀里蹭了蹭,差点没把甘梧整个猴子给掀翻出去。 荆淼先给了张阳羽的拨浪鼓,说是师兄的朋友所送的,虞思萌心里很喜欢,却怕好像自己太幼稚一般,嘴硬道:“师兄的朋友哥哥真是孩子气。” 众人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虞思萌面上一臊,缠着荆淼要他的礼物,荆淼就从袖子里摸出三只不大精细的兔子来,一大一中一小,分别对应他们师徒三人,说是以后晚上害怕,兔子就像师尊跟师兄一样陪着她。 虞思萌听了,便吧啦吧啦的掉起眼泪来,将三只兔子搂在怀里,抽着鼻子狠狠的点了点头应道:“嗯!” 风静聆送了一块长命锁,银制的,写着“福寿万年”,锁下垂着几片夺目美丽的黑色翎羽——荆淼可算找到黑镜秃屁股的原因了。他说话也十分客气,只道:“我瞧你没有,便越俎代庖一番,希望不要见怪,多少是个福气。” 虞思萌把眼泪擦了,也欢欢喜喜的拱过头去让风静聆给她戴上,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又软又甜的对风静聆道:“谢谢哥哥!” 这一转头,就看到了苏卿,虞思萌便露出了十分期盼的表情。 “我可没有准备。”苏卿绷着脸,硬气道,“静聆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虞思萌也不说话,只是露出十分失落的表情来,风静聆与荆淼便“谴责”的看向苏卿,苏卿被看得没办法,就撇撇嘴道:“礼物倒是没有,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故事吧,听说你很喜欢听?” “好啊好啊!”虞思萌的脸立刻亮了起来,急忙举起小手鼓掌,“师叔快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是写明虞思萌的性格形成问题 她的乖巧原因跟本身具有孩子气的特性形成的有些复杂的情况。 想想谢道也是……徒弟俩都这么苦逼=l= ☆、第53章 苏卿说的事情,倒是一些他们自己师兄弟们的过往。 青灵老祖早百年前就没了消息,按照世间的说法,是已经仙去了,但苏卿却告诉他们青灵老祖是离家出走…… “大师兄本来是一个烧火的外门弟子,后来老头子带你们师尊回来了,才忽然突发奇想,把大师兄认下了,然后是我,苍乌,白花儿,再是无咎,通通都是大师兄照顾的。”苏卿夹了一口菜,细细嚼了,歪过头想了想道,“其实师兄资质跟你相比也就好上那么一点点,没有再多了,但是在我心里,老头子还没大师兄好呢。” 后面这话是跟荆淼说的。 荆淼跟风静聆听得满头是汗,管青灵老祖叫老头子真的好吗? 倒是虞思萌趴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催促苏卿继续说下去。 “你们师尊二十五岁结丹,在常人里虽然算是少见,但对我们来讲也没什么稀罕的,其实是他这个人吓人呢。你们知道他是几岁才开始修炼的吗?”苏卿哼了两声,也不管他们回不回话,自顾自的说起来,“他入师门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筋骨大概已经定了型,也就是说,他从一个凡人,花了八年的时间到了金丹,花了五年就结了元婴。” 荆淼的筷子动也没有动,专心致志的听苏卿说话。 苏卿到底不是个合格的说书人,说故事也有些颠三倒四的,摸不着重点在哪儿:“大师兄天资有限,却怎么也不肯让人帮他,只说生死无常,天资如此,不必勉强,连驻颜丹都不肯吃,说是拜入老头子门下是天大的福气了。老头子怒气冲冲的骂了他一顿不知好歹,就离家出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然后就没办法,那群老不死的就说要在我们里头挑一个掌门……” 荆淼心说这一宗门的护短对徒弟好是一脉单传的不成? 虞思萌捧着脸,好奇的问道:“所以掌门爷爷就当了掌门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苏卿嗤了一声,却也没有多在意,挥挥手道,“那群老不死才瞧不上大师兄呢,他们是属意你们师尊的。反正那群老不死的也不用太在意就是了,都是活久了,成不了仙又死不掉的老糊涂,还拿身份压他。” “然后呢?”荆淼对谢道的事格外上心,追着问道。 苏卿歪过头想了想道:“你们师尊平日里就对老头子跟大师兄客气,他脾气倒是挺好的,也不跟人吵架纠缠,直接把老不死他们的住所给削平了,还是大师兄把他训了一顿,老不死们就闭嘴了。” 荆淼心道这脾气真是有够好的。 风静聆忽然开口道:“那师尊与诸位师叔又做了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反正也都没有谢道做的过头。”苏卿赶紧给自己夹了一大碗菜,这才悠哉悠哉的吃起来,含糊不清的一带而过,“总之,我们就只是闹一闹,没有削过老不死们的山头,有几个还要以死明志呢,谢道就说不用麻烦了可以直接送他们一程,好几个差点真的被吓死了。” “后来大师兄就当上掌门了,他人缘向来很好,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大家对他都很心服口服,对老不死们也很敬重,老不死们就不敢再提那件事了,大概也都忘了。”苏卿咬着筷子又想了想,“反正对自己不好的事儿,他们都忘得很快的。” 荆淼这才动了动筷子,给虞思萌夹了些菜,心道:“从一个烧火的外门弟子变成一宗之主,还带一群好感度满值的师弟妹们,掌门这人生奇遇堪比某点男主了。” “说来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风静聆端着碗,微微笑了笑,似是无意道,“五仙君之中,天残老人已逝,玉仙君成亲归隐,老祖是其中一位,那位助师尊结得元婴的大能究竟是什么来头?又为何临死之前帮师尊一把?还望师尊解惑。” 苏卿脸上一僵,荆淼暗暗揣测,心道看来他们师徒俩私下就纠结过这个问题。 “她才没死!”苏卿纠结了好一会,还是在虞思萌纯洁的眼神里败退了,长长叹了口气,“她活得好好的呢!其实都是老头子的不对!五仙君里的筑沧主人你们都知道吧……” 自然是知道的,五位仙君里,只有一位女仙君,那便是筑沧主人剑秋鸿。 “她这人性若冰霜,刚烈非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上了老头子……所以其实,本来也不是帮我。”苏卿连菜都吃不下了,闷闷不乐的说道,“她当初来找老头子,老头子正好去给大师兄找天材地宝了,她误会我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就要我永远保持童颜,再不能长大,叫老头子活生生心痛死,好去求她。” 风静聆问道:“那师祖他……?” “老头子心痛个鬼。”苏卿呸了一口,黑着脸怒气冲冲道,“他可高兴的很!就是不满意怎么不是大师兄,后来他生气大师兄不肯吃他辛苦找来的朱果,就离家出走了,说是帮我去找变回去的办法,其实就是跟大师兄赌气,黑镜本来是拿来加餐的,不过老头子那天太生气走了,师兄舍不得吃,没想到黑镜自己挣扎着活下来了,然后就被丢给我了。” 荆淼听得一手当事人真情实感的八卦,很是感动,就是生怕苏卿说下去要恼羞成怒了,于是轻轻拍了拍虞思萌,打断她好奇的目光,淡淡道:“饭菜都快凉了,快吃吧。” 虞思萌顿时心领神会,脆生生的应了一句,然后捧着碗,将小脸儿从碗后探出来,笑吟吟道:“谢谢苏师叔!萌萌很高兴!” 好姑娘!真聪明! 苏卿脸色才略见缓和,递了碗要风静聆给他夹菜,美其名曰小孩子要乖乖孝敬师父。 倒不是说荆淼好奇,但荆淼还真有点想知道风静聆多大年纪,总感觉不会小。 饮了茶,吃过菜,宴终人散,风静聆跟苏卿也该走了,苏卿临别前还转过头来看了看虞思萌,神情少见的温和:“哎,小姑娘,你过来,我有句话要跟你说一说。” 打着哈欠的虞思萌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苏卿面前仰头看他,软声道:“师叔,萌萌来了,你是想起什么东西要送给萌萌了吗?” 苏卿哭笑不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就这么不作数啦?” “作数作数!作数的!”虞思萌着急道。 苏卿便蹲下来,握着虞思萌的双臂,微微笑了笑道:“我看你合眼缘,小姑娘,做人要开心一些,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懂吗?” 虞思萌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苏卿就笑:“傻蛋。” “哎呀!我懂!你在骂我。”虞思萌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坏师叔!” 苏卿大笑着跟风静聆走了。 荆淼没怎么见过掌门,只模模糊糊的记得那约莫是个很和善的老人,似乎也很顺应着苏卿所说的,是个再仁和慈善不过的人。但也不知是哪里觉得不对,只是觉得若真如苏卿所说,掌门的威望却约莫是不会这么高的。 不过这一切本也都与荆淼无关,他将碗碟收拾了,甘梧趴在他头上睡觉,晃来晃去的。 虞思萌还戴着那个花环,有朵花儿已经微微泛黄了,她急忙用灵力碰了碰,将那点微黄消退了,欢欢喜喜的抢过一些空碗,帮着荆淼一起运到厨房里去,甜滋滋道:“师兄,我今天可不可以穿着衣服睡觉啊。” “要皱的。”荆淼笑话她,“皱了就穿不了几次了。” 虞思萌一听显得有点失落了。 荆淼搂着她的肩膀,语气里不免就夹杂了一点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温情款款:“思萌,你这样就很好,以后长大了也千万不要变。” “才不。”虞思萌笑嘻嘻的,对荆淼做了个鬼脸道,“萌萌要变得越来越好看,还要像师兄一样香香的。” “会的。”荆淼把她一把抱了起来,举在空中转了两圈,虞思萌只当荆淼跟她玩,就咯咯笑着要再高一些。荆淼又举高了些,然后才把虞思萌搂在怀里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自己都未能发觉的惆怅跟落寞。 虞思萌眨巴着眼睛,将三只兔子中最大的一只拿了出来,兔子背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虞思萌挨着蹭了蹭荆淼的脸,软声道:“师兄不要难过,萌萌可开心可开心了!今天师尊虽然不在,但是兔兔师尊跟我们在一起啊,还有兔兔师兄,跟兔兔萌萌!” 荆淼想笑一笑,最终却只是把虞思萌按在了怀里,温声道:“思萌真乖。” “嗯!”虞思萌大大的回应了一声,毫无所觉的埋在荆淼怀里玩她的木头兔兔,然后道,“以后师尊过生日,师兄也给师尊做兔兔吧,这样师尊闭关的时候,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断更。 ☆、第54章 修士的闭关少则一年半载,多则数十年,也是常有的事。 谢道闭关的第五年,虞思萌刚刚度过了她的第五个生日,苏卿与风静聆还是年年都来,张阳羽的生日礼物也变着花样的送。五年来荆淼的修为倒没有什么精进,反而是虞思萌在十一岁时突破了融合期,抵达心动初期,一举震惊了天鉴宗上下。 而荆淼与虞思萌也因此第一次见到那几位传说中的“老不死”长老,一位叫做松武真人,性情严苛,样貌冷峻,模样有些吓人;另一位则唤作徐华子,白白胖胖,和蔼可亲,说是道家人物,却更像个弥勒佛。 松武真人说话毫不留情,直来直往的很,清楚明白的要荆淼别带坏了虞思萌,若是谢道不出关,最好是将虞思萌转由其他师叔伯代为管教;徐华子就客气些,嘘寒问暖了一阵,对虞思萌很是喜爱,但话里话外却也很有点儿暗示荆淼的意思。 这会儿刚开春,虞思萌正满十岁,虽还是个小姑娘,可身材渐高起来,也要开始懂得男女有别了,却偏生还是喜欢往荆淼身后钻,搂着荆淼的腰,从他臂下探出头来看人,活像只冒失的兔子。 荆淼教训过她好几次,她才改正过来,可一慌了神,就又故态复萌。 其实刚钻过去虞思萌就想起来了,没诚想这次师兄倒没训她,就又安下心来。荆淼心里自然也是有些来气的,他修为资质虽然不行,但到底已是心动后期了,对道法还算有些研究,即便教不了虞思萌,谢道也快要出关了,难不成谢道还没有资格吧。 他这人瞧着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说起话来却很有几分刻薄尖锐,只道:“多谢两位真人关心,只是家师不日便要出关,这些话不妨留着与家师说个分明。” 徐华子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倒是松武依旧是一张棺材脸,冷冷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回道:“可以随师修行,那自然最好。”言下之意就是看不上荆淼这个大师兄,荆淼自知不才,也不由苦笑一下。 虞思萌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松武,又看了看徐华子,忽然出声道:“你们真讨人厌!”她一撤身,把脸埋在荆淼袍子里,闷闷不乐道,“师兄,咱们回去等师尊吧。” 荆淼便代她道了歉,和和气气的告退,心道这两位长老能耐不见多大,管事儿的范围倒是不小。 按照君无咎的占卜,谢道出关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正是暮春时分,枝头发出新芽,一片绿意葱茏,荆淼每日都要领着虞思萌去谢道的闭关之所外头瞧一眼,看看谢道有没有出关的痕迹。 之后荆淼虽又刻了许多木雕送给虞思萌,他五年练就的手艺,已经渐渐能将雕像刻出人的几分神韵来了,然而虞思萌最爱的却还是那三只兔子,出门练剑总要带着,微有的那些菱角似乎都被她日日摩挲的光滑平整了起来。 这一日虽刚受过了那两位长老的气,但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的,荆淼牵着抓着兔子蹦蹦跳跳的虞思萌御剑到“冷月窟”外,却见掌门与几位峰主都已经到了,天空阴云筹聚,隐隐有青色雷霆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结界顺应冷月窟下的禁制而起,一层层的笼罩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半圆光照。 渡劫! 荆淼的脸白了两分,他们来错时间了! 几位峰主正严阵以待,苏卿恰好转过头来,见他们二人在此,厉声喝道:“不是叫你们别来了!” 他也并不迟疑,振袖一荡,一把赤色飞剑破出。荆淼知他修为不及苏卿,便弃了镇阙换剑,苏卿的剑气霸道,与其说是荆淼御剑,不如说是剑载着二人,不过片刻转瞬,两人已回到了紫云峰,那飞剑破开霄汉,自己回苏卿那处去了。 虞思萌不明所以,只迷迷糊糊的仰头看着荆淼,问道:“师兄,师尊今天还是没有出来吗?” 荆淼摸了摸她的头,却无心回答。 冷月窟是闭关修行之所,平日里除了他们师兄妹二人不会有其他人去,既然苏卿说叫他们别去,想来派人来过了;那么两位长老恰好选在今日寻他们二人谈话,将时间错开,是否只是巧合。 他本不该这么阴谋论,可自从见到那浓云之中的雷霆之后,荆淼只觉得心惊肉跳,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虞思萌倒是好哄,说两句倒也敷衍过去了。 第27节 荆淼心神大乱,只坐在紫云峰的巨石之上,见满天乌云,雷霆大作,如龙吟凤啸般的罡风呼呼作响,纵然相隔数百里依旧清晰可闻。冷月窟离天鉴宗很是有段距离,可整个天鉴宗却依旧开启了护山大阵,照得黑暗如白昼。 天雷惶惶,荆淼不敢目视,只能听着开山裂石的巨响一一数着,足足数了七七四十九声响动,他恍然不觉,一夜已经过去了。 虞思萌睡的不大好,第二日天一亮就来找荆淼,见他脸色枯槁,唇皮干燥,竟吓哭了出来。荆淼这才回过神来,饮了潭水,细细理了理面貌,总算精神了些,去给虞思萌做早饭。 用过早饭后的虞思萌似乎也瞧出今日荆淼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很是有些不敢说话,喝完了粥,才怯生生的拽着荆淼的袖子小声道:“师兄,思萌的兔兔不见了。” 荆淼浑然不觉的出着神,心思早飘到了冷月窟那儿去。 虞思萌便又拽了拽,带了点哭腔道:“师兄,萌萌的师兄兔兔不见了。” 她拽得这下有些重,荆淼一下子失了重心,这才反应过来,浑浑噩噩的看着虞思萌,轻轻的应了一声:“啊——哦,不见了吗?”他似乎还没有太回过神来,半晌才道,“是哪只呢?” “是师兄兔兔。”虞思萌抽泣了两声,抓着荆淼的袖子道,“萌萌昨天想带去给师尊作伴的,可是萌萌兔兔还在,师兄兔兔不见了。” 荆淼便道:“那大概是落在冷月窟了。”他细细想了想,忽然想起镇阙也遗落在那儿,便道,“等雷停了,师兄就带你回去找好吗?” 虞思萌这才乖乖应了,小声道:“那萌萌去练剑。” “去吧。”荆淼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荆淼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起来,甘梧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背着手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始终未曾散去的雷云。等到掌门的鹤信传来,荆淼心中的这股不安浓郁的几乎化散不开了。 他要甘梧照看好虞思萌后,便立刻赶往了冷月窟。 虽没有经历过昨夜,然而荆淼抵达冷月窟时,看着残垣断壁与狼狈不堪的几位峰主,又再想起昨夜那般的山摇地动,天地色变,足见昨夜的情况定然轻松悠闲不到哪儿去。 这会儿雷劫已经消散了,冷月窟却也被劈开了,四周都遭了波及,几乎全被夷为平地,若是当中有人在,一眼便能瞧见的。 荆淼站在地上,乌云已经散去了,阳光自云后现身,可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儿的冷了下去。 这几年来苏卿与荆淼关系不差,其实谢道这个情况他们师兄弟几人已是早有预料,仍是不免悲痛,更别提一无所知的荆淼了;见他现在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很是有些不忍,就来劝慰。 其实荆淼心中已经明白了,却仍是留存着一丝希望,便下意识抓紧了苏卿的袖子,满面期盼的看着苏卿问道:“师叔,师尊是否……是否是回去休息了?” 苏卿便看着他,不说一句话,荆淼的眼神也由期盼慢慢变得萧索了起来,他的手轻轻的松了一些,又松了些,直至完全坠了下去。 而苏卿向来是很不会说话的,但是他安慰起人的模样,却是格外的不会说话,苍乌就是前车之鉴。 “你不要难过了,他纵然不在了,总也比入魔了好。”苏卿本意其实并非如此,心里自然也是很难过这件事的,可是说出口的话,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我们在这儿守了一夜,师兄他如果不是雷劫入了魔,那就是扛不住天雷……” “其实尸解总好过入魔……”苏卿还在说着,却忽然叫荆淼截断了。 他问道:“入魔?” 荆淼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人不忍的期望与挣扎,就像是落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有些残忍,苏卿却还是忍不住打击他道:“入了魔,便前尘尽忘了,有些人入魔倒是记得仇家,但也很少。性子也会有翻天覆地的转变,我们修士是宁愿死也不肯入魔的,师兄他心高气傲,我想也不大可能……” “可是他很可能还活着。” 苏卿近乎奇异的看着这个满面倔强的青年人,他言语狠烈的执拗,倒不像是说服苏卿,而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这种执拗并不吓人,反而有些可怜。 苏卿便不说话了,他实在是很可怜这个青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是甜文=l= ☆、第55章 所有人都走了,荆淼不肯走。 他在冷月窟的废墟里四处游走着,像是一只无处可去的幽魂,然后在一处断壁上看到了被自己抛弃的镇阙。 镇阙碎了,残片凌乱的四散着,荆淼将它一一拾捡起来,却找不到刃尖,他无力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将自己捡到的残片拼凑了一下,最终也只得到了一把支离破碎的断刃。 荆淼怔怔的看着这把断刃,斑驳的断裂口割裂开他的肌肤,殷红的血顺着指尖随行之处慢慢的洇出。他应当放声大吼的,他应当痛哭流涕的,心中的痛苦与悲伤仿佛无处安置,肆无忌惮的侵蚀着这具身躯,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连大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压抑了数十年,对情绪的掌控仿佛一下子就成了荆淼的本能,他摸了摸脸,并没有任何泪痕,于是他很努力的想安慰自己,但刚张开口,眼泪却忽然就溢出眼眶,落了下来。 就像决堤的水一样难以阻止,情绪的爆发瞬间压过了理智,因此再停不下来。 荆淼咬着牙,那些从喉咙里传出的言语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声,他最终还是哭出声来,肩膀耸动,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的像个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稚童一样,在这天地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来。 明明昨天这个时辰还一切都好好。 镇阙没有碎,谢道也没有出事。 只不过十二个时辰,却将荆淼的世界都倾覆了。 荆淼哭得精疲力竭,弓着身体像是只烫熟的虾子,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把眼泪抹去了,料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便又拭擦了两下,麻木的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中,等待这泛酸泛苦的痛意过去,等这仅剩的泪意消逝。 结出冰镜看到自己模样的时候,荆淼微微松了口气,他看起来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惨烈,等灵力运转过一个大周天后,脸上残余的那些憔悴也尽都消失了,除了眼神,荆淼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便挽起袖子看了看镯子,凤身内部裂开蛛丝般的纹路,却仍是亮着的,他又从怀里摸出了那三张剑符,剑符光转,灵琊未灭。 荆淼将那三张剑符摸了又摸,他本是想笑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起码谢道没有死。 他跌坐在地上,倚靠着石头,像是反复确定着什么一样,将那三张剑符紧紧攥在了掌心里。 这许多年来,荆淼都学着妥善的跟这个世界接触,并且融入它,但这一次他怎么也做不到,他做不到像苏卿那么想得开,做不到承认谢道可能永远离开他的这一情况。 他只是个凡人,所以自私而愚昧,只盼着就算疯疯癫癫,就算神志不清,也想要谢道活下去。 荆淼只想要他活着。 这实在是个再私欲不过的念头了,而荆淼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庆幸与快乐,人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有希望。 仙的超凡脱俗,看淡生死,他这一生一世,也学不来。 荆淼没有带走镇阙,因为能够修好它的人已经不在了,看着也只不过是徒增伤心。月上中天的时候,荆淼已经做好了日后的打算,他想了又想,自觉的安排的毫无错漏了,一切都已是再好不过了,这才将那剑符塞进怀中,独自回峰去了。 回到紫云峰的时候,虞思萌正在吃饭,她虽然时常撒娇要荆淼做饭,但其实也不知不觉长大成会照顾自己的小姑娘了。荆淼今天虽然一日未归,她也没有饿到自己,乖乖的自己煮饭吃菜,乖乖的练剑修行。 荆淼站在外头看她,忽然生出一点欣慰的感觉来。 甘梧坐在桌边抛果子玩,见着荆淼回来,吱吱的兴奋叫起来,飞扑上身,扒了两下就坐在了荆淼头上,叽里咕噜的乱叫一通。虞思萌嘴角还沾着饭,见着荆淼过来,眼睛不由一亮,搁下碗筷就跑来抱住了荆淼的腰,撒娇道:“师兄!萌萌今天很乖很乖!” 大概是姑娘家的敏锐跟聪慧是与生俱来的,荆淼瞧得出来,今日小姑娘没有与他说些害怕缠人的话,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藏着的遮也遮不住的恐惧,连那柔软的撒娇声都没法抹去。 她虽然不知道情况,却已经从师兄的表现里隐隐约约猜出一些什么了,因此生怕被荆淼撇下,努力表现出自己有多么的乖巧懂事,一点儿也不麻烦。 荆淼搂着她,轻声问道:“思萌,你喜不喜欢白师叔?” 虞思萌猛然抬起头来,惊慌失措的看着荆淼,她很快低下头,死死抱住荆淼的腰,努力的摇头道:“不!萌萌要跟师兄在一起!萌萌会乖的!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萌萌就辟谷,再也不麻烦师兄了!” “小傻瓜。”荆淼轻轻的笑骂了一句,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师兄也想照顾你一生一世,但思萌长大了……” “那思萌就不长大了!”虞思萌任性道,鸵鸟般的把头拱在了荆淼的衣袖底下,闷闷不乐道,“师兄坏人,明明说好了,要带着萌萌跟师尊一起去云游的,明明说好的,不可以不作数的。” 荆淼就笑了笑,他蹲下身来,捧着虞思萌小小的脸,看着她泪光闪闪的眼睛,约莫用尽了这一生最温柔不过的语气:“好思萌,师兄去找师尊,找回来了,就带思萌一块儿去云游,你说好是不好?” “不好不好!”虞思萌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雏鸟般投入荆淼的怀中,勒着荆淼的脖子大哭道,“萌萌不要!” 荆淼抱着她小小软软的身体,不由微微收紧了手,面容上的伤心一闪而过,又变成了坚定不移的神情:“思萌乖,听师兄说,你天资这么好,师尊现在暂时不在,也不知道要多久才回来呢,师兄修为不好,不能耽误你。” “萌萌不怕耽误!” “那你就更该变得强一些。”荆淼摸了摸虞思萌的头,柔声道,“思萌要是能帮上师兄的忙了,要是可以自己做主了,那就谁也拦不住思萌跟师兄师尊一块儿去云游了。” 虞思萌这才慢慢从荆淼怀里抽出身来,红着一双眼睛,忽然从脖子上解下了一块玉牌,抽泣道:“这是爷爷给思萌的,里面有好多好多好厉害的东西,爷爷说了,要是有人对思萌不好,就尽管拿里面的东西,现在思萌给师兄,师兄就会变得好厉害好厉害了!” 荆淼不否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动心,他看着那块小小的玉牌,仿佛活生生写着机遇与运气,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 天残老人的遗物,虞思萌信任与天真的面孔。 他的手克制不住的伸出去,抓住了那块玉牌,僵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将玉牌重新系回了虞思萌的脖子上,艰难道:“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连师兄也不要说。” “嗯。”虞思萌小声的应道,点了点头,抽泣道,“萌萌都听师兄的。” “好姑娘。”荆淼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脸,将她抱在怀里,又从怀里取了一枚剑符出来,他想了想,将清凉珠也从脖子上取了下来,虞思萌的脖子上有一块长命锁跟一枚玉牌,玉牌虽说平日里藏在衣裳里看不见,但再加未免累赘了些,因此只是将清凉珠与剑符一块儿放在虞思萌小小的手心里。 “思萌,这剑符是师尊的,你要是有了麻烦,就先用这剑符;至于清凉珠,师兄已经戴了十几年了,以后师兄要是不在,这珠子就当是师兄护着你好不好?” 虞思萌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小声道:“师兄,萌萌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捂住玉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摊开手,手中出现了一串铃铛,铃铛足有三个,铜舌处都塞着布,并不能出声。 她将这串铜铃塞给了荆淼,小声道:“爷爷说了,这个铃铛摇起来,所有人都会看到自己最想看的,听见自己最想听的,不过平时开一个就好了,要是三个都摇起来,就算是师尊那么厉害的人,也要愣上一时半会的,师兄拿着就不怕有坏人欺负你了。” 荆淼想了想,还是收下了,铃铛不算太大,但总归有些女气,就揣在怀里。 这几日来,虞思萌似乎知道分别要成了事实,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便与荆淼一直呆在一起,要荆淼刻小人给她看。荆淼也顺着她,耐心的刻磨着木像,师兄妹俩都短暂的抛下了修行,享受最后在一块儿的温情时刻。 五日后,荆淼的木雕刻完了,主峰也来了人邀荆淼与虞思萌二人去谈谢道的事。 一切也都没有偏离荆淼的猜测,他刻完最后一刀,虞思萌抱着那个刚刻好的谢道木像,怯生生的拽着荆淼的袖子,仰头看着他道:“师兄,萌萌不想去。” “那师兄一个人去。”荆淼轻轻叹了叹,没有勉强她。 “那……那萌萌还是去好了。”虞思萌垂着头,攥紧了荆淼的袖子。 她小声的说道:“大人们都爱骗人。” 荆淼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真的是甜文啊!【声嘶力竭】你们信我!你们信我啊!!!! 蒸笼一样的蒸啊!!!!! ☆、第56章 这不是荆淼第一次来到昀庚殿,却是他第一次踏入昀庚殿之中。 首次选徒时他尚不配进入昀庚殿,后来在紫云峰上修行,也从未再有进入昀庚殿的必要。如今再见昀庚殿,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意味,荆淼定了定心神,便往殿内走去,虞思萌还有些心中生怯,揪紧了荆淼的衣袖。 殿内主位上坐着掌门,两旁坐着四位峰主,恍惚间荆淼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初拜入师门的那个时候,只是地下没有跪满年幼的稚童,倒是峰主旁边又坐了几位长老,有两位是认识的,松武与徐华子,其余的就不大熟悉了。 一个守门的圆脸弟子见着荆淼与虞思萌过来,立刻喊道:“掌门师祖,荆师叔他们到了。” 殿内众人便纷纷看了过去,只见荆淼带着虞思萌,那幼女倒还满面怯意与伤心之色,可那青年却已是一派平静,两人站定在殿中,对诸位长辈行礼示意。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点心思,苏卿与他平日里亲厚,又格外少年心性些,便唤道:“荆淼,你来我这坐你师尊的位子。” 他这话一出,长老之中便有人脸色不见得怎么好看了。 “多谢师叔,但诸位长辈在此,弟子不敢僭越。”荆淼倒是一派光风霁月的站在殿中,白栾花心知虞思萌约莫是要被她领走的,不由又怜又爱的看向那女童,心中既有叹息悲悯之情,亦有爱惜良才之意。 第28节 至于谢道一事…… 白栾花忍不住瞧了瞧荆淼一眼,虽知他是再无辜不过的,然而师兄谢道的心魔欲念因他而动,本能顺利度过的情劫也是因他而起。纵然结果早已叫人心知肚明,却仍是有些尴尬与淡淡的不悦。 掌门伸出手来压了压,众人窃窃私语便顿消了,他沉吟道:“今日邀你前来所谓何事,想必你已经十分清楚了?” “弟子知道。”荆淼不卑不亢道,“师妹若能得师叔伯们教化指点,也是她的造化。” 虞思萌紧紧抓住了荆淼的袖子。 “那你呢。”掌门微微笑了笑,他虽是一张苍颜,但双眸温润有神,不由叫人看了便生出十万分的好感来。 “弟子……”荆淼慢慢的抬起了头,毫无畏惧的直视着掌门的双目,“弟子想要下山去,寻找师尊的踪影。”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不怒自威的方脸长老拍案而起,怒喝道:“无知小儿!你——” 这话自然是没能说下去,君无咎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按在这方脸长老的手背上,冷冷道:“掌门师兄还未说完话,不妨耐心等候。” 那方脸长老显然也是有些忌惮他的,便冷哼了两声,又自坐了下去。 掌门便抚须笑道:“这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儿寻他的踪影呢。” “那这天下之大,皆是我所行之路。”荆淼回道。 众人之中也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这口气虽大,但是他要是想做,却未必不行。”苍乌嘿嘿笑了两声,“我那师兄何其大的脾气,他是若发起火来,你看谁敢触他的眉头。”他这话一说,众人皆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来,想来都吃过不少苦头。 “独这小子敢跟他发火,一发还就是大半年,师兄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苍乌摇了摇头,大笑起来,“所以我敢说,这话他若夸得下口,那定然做得到。纵然我们都找不着师兄,这小子也定然是找得到的。” 掌门但笑不语,而松武依旧板着棺材脸,只是冷冷的出声道:“谢道是生是死,我并不关心,引魂灯已灭,命盘逆转,他纵然不死,也已不再可能是天鉴宗的紫云峰峰主了。自然,若他一切都好,我也别无二话,当前紧要,应是紫云峰琐事如何处理,而虞思萌又应改投入谁人门下。” “我师尊好好的!”虞思萌尖声道,愤愤的满怀怨气的看着松武,“萌萌才不要认别人当师尊!是爷爷要师尊照顾萌萌的,萌萌不要别人!” 虞思萌来头甚大,天残老人虽然已经离世,然而名望甚巨,松武一下子便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掌门轻咳了一声,问道:“荆淼,不知你属意哪位峰主或是长老,愿将虞思萌托付在他门下?” “我……”荆淼顿了顿,虞思萌仰着头,抓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头,一脸哀求,荆淼微微叹了口气道,“弟子想求白师叔好生照顾师妹。” 白栾花端坐着,清水般的眸子掠过荆淼的面容,不轻不缓道:“她若受我教诲,我自当对她尽心尽力,毫无半分藏私。” 这时徐华子却忽道:“若是思萌不肯答应,那也无须勉强,由着她自己来选,岂不是更好。”他倒是满口亲热,圆润的脸上堆满了和善亲切的笑意,再是慈眉善目不过。 “萌萌都听师兄的。”虞思萌却小声道。 徐华子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重新挂上笑容来,哈哈笑道,“如此甚好。” 松武见虞思萌事了,便又道:“那紫云峰峰主一职,也是时候应当挑个人选了。”末了,他又再添了一句,“即便只是个暂代。” 听闻此言,君无咎微微冷笑道:“这许多年不怎么碰面,没想到,松武你也总算会说话些了。” “无咎。”掌门淡淡唤道,君无咎只嗤笑一声,果真不再说话了。 “说来峰主之职……荆淼,你师尊可曾将一柄白玉拂尘传你?”掌门坐于高位,微微合着手,和善笑道,“再来,你到底是阿道首徒,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就是了。” 荆淼回道:“确实是有这么一柄白玉拂尘,师尊闭关前曾赠于我。至于峰主一位,但凭掌门做主,弟子没有什么想法。” 徐华子接道:“既然荆淼自己也这么说了。” 掌门忽然一摆手,笑道:“徐道兄不必多言了。”徐华子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既说不出来,又吞不下去,便将眼睛瞪得像金鱼一般看着掌门。掌门笼着袖,静静道:“既然这信物在荆淼手中,想必阿道已是看中了他,要他做这下一任的紫云峰峰主……” “掌门此言差矣。”那方脸长老粗声粗气道,“此子无德无能,资质驽钝,如何能做一峰之主。更何况他这般小小年纪,哪能担此重任,谢道此举荒谬非常,掌门怎能对此重任这般轻忽!” “正是如此。”松武淡淡道。 其余长老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世上诸事皆与他们无关。 虞思萌刚要为自家师兄争辩一下,便被荆淼掩住了口,呜呜了两声就放弃了。 掌门忽然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只不过是个老人,但这会儿却叫谁也不敢冒犯,仿佛他天生身上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悲悯,既叫人亲近,又叫人敬畏。 “方长老如此语重心长,想必心中已有了合适人选。”掌门声音平静无波,却听得方长老连声不敢,就又问道,“既然不敢,那么便是对我有所不满,依方长老来看,我是否也是如此无德无能,不堪担当重任。” “不敢!”这般轻飘飘的一句话,竟叫方长老冷汗涔涔,直道,“方某心中绝无此意!” 荆淼心道没想到这长老长得这么方除外,还真姓方。 掌门微微一笑道:“既然方长老并无此意,那荆淼暂代紫云峰峰主一职,便就这么定下了,纵然他再是无德无能,可到底是有我这个有德有能的掌门在后头,怎么也出不了差错的,是也不是。” 方长老活像生吞了一斤黄连一般,苦兮兮的说道:“这个……自然。” 松武还要开口,掌门又道:“松武真人最重规矩,上任峰主既然定下荆淼,合情合理,再符合规矩不过,真人莫非也有二话?” “松武并无二话。”松武依旧板着脸,冷冰冰的说道,“只是担心此子力薄,不能担当大任。” 掌门道:“我初时做掌门,诸位不也觉得我不成大器。” 松武终有动容,只道:“掌门何以对此子如此寄予厚望。” 徐华子见情势显然无力回天,便只笑呵呵的坐着,心中再是如何恼恨,也照旧一语不发,活像一尊弥勒佛陀。 如此一来二去,荆淼虽未表态,但紫云峰峰主一职却花落他家,再不可改了。虞思萌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掌门爷爷要荆淼当峰主,这样就不会有别的讨厌的人到峰上去了,不由欢喜的拍起小手来,她嘴还被捂着,就学着苍乌,嘿嘿的笑。 荆淼不大清楚掌门为什么这么向着自己,但是他心里对这样的决定倒是隐隐有些欢喜的,如果那柄拂尘是峰主信物,那么无论怎样,荆淼也是不肯交出去的。 毕竟那是谢道在离开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自知材质不佳,因而什么都不抢,什么也不争,但有些东西,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拱手让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断更【之前你们说我太冷漠, 这次多说两个字】 =l=我睡觉去了。 ☆、第57章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自然告一段落,众长老便都离去了,只剩下四位峰主巍然不动。 白栾花这便起身站在位子前,对虞思萌招了招手,柔声道:“萌儿,到师叔这儿来。”她声音清甜温柔,看起来十分慈爱和善,倒有几分人间庙中供奉的天仙模样。 虞思萌咬着唇,又拉了拉荆淼的袖子,荆淼便推了推她的肩膀,轻笑道:“去吧。”虞思萌便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家师兄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手就不自觉的攥紧了布料,露出点犹豫的神色来。 “师兄。”虞思萌低低道,“你一定要想我啊。” “师兄会的。”荆淼微微一叹,贴着她的背柔柔轻推了过去,虞思萌这才跌跌撞撞又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直到走到白栾花跟前,叫她牵住了手,倒还恋恋不舍的看向荆淼,双眸中已经浮出泪花来了。 白栾花携住虞思萌后,神色便冷淡了几分,只对掌门道:“我这便带思萌回去安置,之后反正没有我什么事,我便不参合了。若要我帮些什么忙,打发个弟子,或是传个信来就是了。” 真到要走了,虞思萌反而不吵也不闹,只是一直看着荆淼,擦身而过后便转头望他,荆淼头也不回,直到虞思萌走下台阶,荆淼自她的视野里消失,也没有见到师兄回一次头。 虞思萌这才悄无声息的流下泪来,又很快粗鲁的伸手擦掉了。 苏卿、苍乌、君无咎三人老神在在的坐着,掌门高居上位,抚了抚雪白的长须,忽然朗声一笑道:“三位师弟可还有什么要事?” “我只是觉得,要论看透人心,谁也比不过师兄。”君无咎略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师尊虽说我透彻,我却觉得在这些人情世故上,我实在不及师兄,偏生整个宗门都信口雌黄,说我最是看得清楚明白。” 他说得糊里糊涂,荆淼倒也不是很明白他想说些什么,掌门却听懂了,不由摇了摇头道:“无咎啊,我知你争强好胜,然而我参的是人道,凡人之间有些岁数,见过些人,便也就一清二楚了,不足为奇。可你却是悟得仙道,你看得出他们本性如何,慧根凡几,因而可参透星斗,推算命盘,岂不是强过我百倍。” 君无咎脸色微微好看些,面上甚至有些被夸奖过的欢喜,只是仍道:“师兄总是这般谦逊。”他脾性实诚,心里是什么,嘴上便也是什么。他说过了,也不多话就走了。 “你又有什么事?”掌门转头又看苏卿。 苏卿嘿嘿歪头一笑道:“我没有事,我只是想看看你单独留下小三水跟黑木头有什么事儿。”他是随口给两个人起的外号,仔细想了想却觉得十分贴切,不由洋洋得意了起来。 “你又知我留他了?”掌门问道。 “以他的脾气,在这昀庚殿多呆片刻都是煎熬,他既然现在还没走,自然是有人要他留下了。”苏卿捧着脸道,“你们说呗,我又不碍事?” 掌门只道:“你喜欢就呆着吧。”他又转头来看荆淼,目光再和蔼没有,眼中满是笑意道,“你今日做了代理峰主,往后忙得事情便多了去了。你师尊偷懒耍滑头,你却没这样的福气了。” 其实荆淼这会儿对自己成了峰主还有点如在梦中的,这会儿听了掌门的话,也只是心中想道,“紫云峰总共也没有几个人,即便做了峰主,又有什么事情好做的。” 他到底这么多年清修,对世事一无所知,天鉴宗几位峰主并非只有自己的峰峦要管,而是与长老们各自掌控着截然不同的权力与职责,谢道天性自然,不愿意受此束缚,因此他的事多数是由掌门打理的。 “你师尊原管得事不少,只是近些年来都不需操烦,我也不要你做其他,只有一事,你要办得妥妥当当,清清楚楚。”掌门抚须微微一笑,低头去抓荆淼的手腕,握着往殿外走去,“随我来,我叫你看看。” 苏卿从椅子上跳下来,跟紧了他们。 掌门领着他御风乘行了好一阵,两人落在一处高阁附近,周围人来人往,具是神色匆匆的弟子,见着掌门便行礼问好,很有些不苟言笑。荆淼还从未来过此处,只往四周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小觑了天鉴宗,也不敢说话,静静跟着掌门走入高阁。 阁内也有数名弟子,进去是一处极宽阔的大厅,四处都放着书,看起来是个休憩处,等过了厅堂,便是眼前大变,只见着高阁约有百米,穹顶宽阔无比,倒映星斗一览无余,这星海壮阔,还在不断变幻,不过数秒的工夫,已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荆淼赶紧低下头来,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高阁外头看着是一层一层的阁楼,内里却是嵌着一层一层的柜子,两个书柜之间便有一架梯子,其中并无间层。 漫天悬浮着卷轴,有数名弟子攀在梯上整理,只见得卷轴飞来飞去,有人念叨:“——殷仲春,更新于三月十七日,归录太微垣三台星东向第四柜。” 掌门乐呵呵的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荆淼说道:“此处不管他物,只记载这修仙之人,与邪道中人的消息。神魔两界的倒也有,只是高的很,你想看就自己爬上去,不过多是传言,真假不知,只作收录。日后若外人接了榜单,得了什么情报消息,也都是在此处记载的,玉牌之中亦要你们掐算功绩,做出排名。” 荆淼看得心醉神迷,但也没有懵到哪里去,反而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只想道:“原来是做个图书馆管理员,这倒是不难。” “这儿是消息最快的地方,核实验证,记载入典,待大典一过,便皆要由你过目……”掌门轻轻叹了口气,“若是阿道真的入魔了,以他的修为,出名必然是这数月之中,邪道之中要是有他的消息,你且注意着就可以知道了,岂不比你平白走遍大江南北好的多。” “……谢谢掌门费心。”荆淼知掌门一片用心,不由抬起头看了看他,真心道,“弟子实在……实在是感激不尽。” 虽说是暂代峰主,但到底得昭告一下整个天鉴宗,免得荆淼名不正言不顺,尴尬无比。 掌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微微笑道:“此处忙时极忙,宽松时又极为宽松,可你也不需累着自己,整理的事由着弟子去做,你只需一一看着,多数是无错的,若是想,挑挑他的字丑,或是错字也由你。” 荆淼虽知是玩笑,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连声道:“这可使不得。” 掌门又正经道:“说得好,这些记载典籍的弟子定然会与你相处的非常好的。” 荆淼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这无尽星空,忽然怔怔的出了神,又转过头来问道:“不过想来峰主一职,并非只是如此简单了?” “的确并非如此简单。”掌门颔首道,带着荆淼往外走,两人便见着呆在外头百般聊赖的苏卿与苍乌二人,他们俩一左一右,趴在桌案上逗一只会动的草蚱蜢,见他们俩出来了,便立刻站起来。 “散修之中也会托请我们庇佑或是调查,但凡这些事情,你既可叫弟子去,也可自己去,要是艰险,便定然要你自己动身。我今日要留下苍乌,就是要你们俩自己商量一个准数,因为玉清榜贯来是由着苍乌负责的,有什么委托,或是有什么请托,你们只管互相商讨。” 荆淼心中一颤,知掌门这安排看着未必是多么简单,但事实上却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 苏卿把玩着那只草蚱蜢,头也不抬道:“恐怕不止吧,黑木头他担心那个瞎了眼的小徒弟,小三水又担心谢师兄,他们俩联在一块儿,一个爱徒心切,一个寻师情深,岂不是要翻天了。” “我只管这么安排,他们想怎么做,只要不损伤天鉴宗的名声,我也一概不管。”掌门轻声道,他看着荆淼,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阿道相信你,我才这般护着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凡事万般,不要太过强求,真寻不着,便踏踏实实做些事,免叫你师尊蒙羞。” “弟子知道!”荆淼猛然点了点头,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来应道。 掌门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但凡不懂的,就去问苍乌,你苍乌师叔看着虽是五大三粗,脾性却很是淳厚善良,你有什么麻烦的,尽管对他说,也尽管问他就是了。” 荆淼便又对苍乌行礼道:“日后就要麻烦苍乌师叔了,弟子驽钝,还望师叔多加海涵。” 苍乌大笑起来,拍了拍荆淼的肩膀道:“你到时候不要害羞才是真的,有什么事,不必不好意思,尽管来问我就是。我还盼着你告诉我那小子被赶下山后,每日到底多吃了几大碗饭。” 这说得自然是段春浮了。 第29节 修仙之人心胸豁达,没有跨不过的槛,没有解不开的结,伤心过了,便也释怀了。 荆淼被拍得摇摇欲坠,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颔首道:“若弟子有了消息,定然第一时间告诉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第58章 人间三月芳菲始,正是踏青游花时。 秦胜买了两块热乎的糖糕,油纸包了捂在怀中,想着段春浮待会儿的模样,眉眼之中不由微微泛出一点喜色来,便加快了脚步往宅子里头走。街上行人倒没有几个像他这样面露喜色的,皆是满面愁苦,往来匆匆,偌大的街道,却冷清非常。 这件事秦胜心知肚明的很,因为主因他即便不占七分,也少说是个三分连带的帮凶。 自从段春浮被逐下山后,秦胜就一直偷偷跟着他,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段春浮虽然瞎了,但到底不像凡人那样不方便,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交际。后来有一日谢道来找段春浮,段春浮失踪了数月,秦胜也只好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却没过多久就得知段春浮落脚在附近,便直接过来了。 两人纠葛一缠便是五年之久,秦胜执意要报救命之恩,段春浮久了便也厌烦了,懒得与他纠缠这恩情琐事,再不去理会。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六界生灵之中神魔两界早已没了消息,而仙妖人鬼之中,仙道只有五位仙君;妖则零散,唯一大一些的地界便是万妖谷,与天玄宫为邻;鬼从幽冥阎罗,厉鬼罗刹都不算十分常见,纵然有,也少有极高修为的,不足为惧。 而人之中,又分为凡人与修道者,凡人自有凡人的兴衰成败,善恶好坏;而修道却也自有自己的正邪黑白,天底下修真的门派虽不能说多如牛毛,却也少说有百来数,而其中出名的倒也不多,这些名门正派望风定气,寻灵脉所居,讲究紫气东来,仙气缥缈,便与邪道有所不同。 邪道之中多得是人爱剑走偏锋,各自就有不同的讲究,他们的道体多是倒行逆施,与名门正派性情也多有不合,因功法更爱死气尸气或是七情六欲盛行之处。 久而久之,正邪界限也就分得清清楚楚,秦胜居所在望川界内,与蜀岭相隔足有千万里,中间隔着大海,与名门正派们很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这么远的距离,也不知道那谢道是怎么来的。 秦胜心中腹诽了一阵,快步走回屋内,段春浮眼上蒙着白布,脖子上也裹着一层药布,正在饮灵茶,今年新春刚择下的云山碧叶,清味四溢,唇齿留香,按正常市价约莫是十枚灵石一两。 不过段春浮没花一分钱,这是秦胜的礼物。至于秦胜是抢是夺,就不是他关心的范围了,反正不可能是买的。 “信发出去了吗?”段春浮循声转过了头去,他看不见,面向自然有所偏差,秦胜便自己调整了位子,坐在段春浮面前,从怀里掏出油纸递到段春浮手中。段春浮却不领情,只问道:“信发好了吗?” “发好了。”秦胜推了推段春浮的手,说道,“你喜欢的糖糕,趁热吃。” 段春浮这才慢慢打开油纸,拿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后又问道:“这几天外头好像清净了许多?” “你不知道吗?”秦胜冷笑了一声,“谢道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不过他变成那个鬼样,难为你也认得出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差点被他杀了,还心甘情愿的。” 他这话说到后头,已经有些酸溜溜的了。 其实段春浮认得出谢道,一来在于他盲目之后得了天残老人指点,习惯以灵分辨众人;二来他摸到了谢道手上的那个龙镯,天残老人当日送这对东西时并没有避开段春浮,段春浮也有幸摸到过;再来五年前谢道闭关,因而猜个**不离十。 谢道入魔了。 不过这番话,段春浮自然是不会跟秦胜说的,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他也懒得解释什么。 糖糕吃了半块,段春浮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秦胜最见不得他这样,只要一与天鉴宗有关就整个人都变了,因而冷冷道:“他那日差点杀了你,你不准我杀他,现在我已经杀不了他了,你不要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段春浮嗤笑了一声,将油纸搁在桌子上,端起茶饮了一口,将口里那团糖糕冲下喉咙,转身就走。 谢师伯曾帮他去求天残老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段春浮心中都是记得这恩情的,倒是荆淼…… 段春浮摸了摸脖子附近的药布,脸色微见凝重起来,底下的淤痕这许久还没有散去,若非是秦胜,他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了,谢道显然是已经完全入魔了。他自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伸以援手帮了一帮,心中有数,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怕荆淼会十分难受。 他清楚荆淼的很,看着老成持重,其实心思细腻谨慎,谢师伯此事恐怕会给荆淼非常大的打击。 秦胜看着段春浮回到房中,不由很是恼恨,他向来不善言辞,在段春浮面前更显得拙嘴笨舌,想了想,也不好在段春浮这儿发火,便出门去找人撒气。 望川界虽跟修真界相隔甚远,但消息往来却并不艰难,总是有人专门赚这样的利润,仙凡但有所欲求,那么利益也就从中而生,并不奇怪。 段春浮看不到东西,消息是那情报贩子口述给他的,清清楚楚的很,说是天鉴宗有一位姓荆的新峰主刚举行过大典,似乎是继任紫云峰峰主。这消息贩子略有存疑,消息来源虽说是千真万确,然而谢道如何卸职却没有说清,便不算清楚明白,只是段春浮要情报要得急,生怕砸了招牌,不但重复说这消息是半真半假,更是便宜卖给了段春浮。 看来谢师伯入魔此事,许多人尚未知晓。 按照秦胜的说法,谢师伯全身都布满了功体逆脉而形成的血纹,看来他容貌几乎都被血纹遮住了,否则按照望川界的悬赏榜,谢师伯入魔此事早被宣传的沸沸扬扬了。 只希望……消息千真万确,他在信中写的是故人来信,荆淼要是真成了峰主,那必然能看到信,接下来就只等回信了。 段春浮倒不是存心想害荆淼,只是他心中明白,依荆淼的性子,无论谢道是什么情况,他肯定也是要管的。更何况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他说了,怎么处理是荆淼的事。 再者—— 段春浮始终觉得谢道虽然入魔,但心中应当尚存一丝人性,他当时挣扎着在谢道掌下说出荆淼名字的时候,谢道的的确确有点犹豫与迟疑,这才使得秦胜成功将他救出。 荆淼在谢师伯心中,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 虽说大典繁复累人,但荆淼还是不敢轻忽,隔天便走马上任,打算看看邪道中人的资料。 望星阁之中弟子不多,性情多数沉静和善,不善言语,但凡荆淼有所要求,绝无推辞。荆淼一到望星阁,说要看邪道中人的资料,众弟子都纷纷露出了钦佩无比的神色,各种卷轴搬了一个上午都没有搬完。 荆淼在旁边看得汗如雨下,忙道:“不麻烦诸位了,将书柜与我说个清楚,我将这些看完后,自己攀梯上去看吧。” 弟子们倒也十分客气,有点你推我让的,其中一名叫做柳镜的弟子约莫算半个管事,便过来与荆淼说话,他话不多,但很有条理,也简洁明了:“太微,紫微,天市三处都是邪道之人的记载,四仲中星以星火、星鸟则是邪道近期记录,二十八宿则是名门正派与各位大能的,其他药草、法宝、地理等物也均有记录,都在上星辰,各地地图在中星区。” “噢……”荆淼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多谢。” “弟子本分。”柳镜颔首道,众弟子也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了。 望星阁果真如掌门所说,事多时极多,不多时却又一点也不多,众弟子也颇为安静,整个望星阁静悄悄的,只有卷轴铺展收敛的声响。卷轴记载条理清晰,简洁有力,虽只是再简单不过是人物资料记载,却看得出记载者十分用心,用词也很中肯。 卷轴末端下垂着流苏,系着一块玉牌,荆淼探入玉牌处一看,只看到一张邪气的面容投影,收录于……千年之前。 荆淼又看了几个卷轴,久得少说有三四千年了,近的也是在近百年内,有些有玉牌,有些没有。甚至有几个人消息备注的全是不详,连性别跟真名都是不详,只记载犯下什么罪恶,悬赏令上多少功勋,有哪几家宗门在悬赏。 将大概的卷轴看了个一小半,天已经暗了,望星阁之中没有日夜更替,不知哪位弟子帮他倒了茶水,等荆淼从卷轴里回过神来,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被激灵的醒了醒神,将自己看完的那些理了理,按照卷轴上的刻印一一放了回去。 柳镜他们似乎还在写些什么,坐在梯子上稳稳当当的,安静的一语不发,仿佛世间万事与他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荆淼心中依旧十分伤痛,但不想听人关心,也不愿叫人怜悯,望星阁之中众人都只作自己的事,实在是叫他感觉好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l=谢道是酱我是油,他黑了,我油了。 后面的章节大概要开始ooc的入魔道了,这章已经……提及了 一个活在每个人心里的男人——谢道。 最近在玩守望先锋……明天就要结束回家了。 但是 我还是不会断更的 感动吗?流泪可以,鼻涕不要擦到我身上。 【一个惹人烦的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已经感谢完地雷,对留言完全江郎才尽了的作者的留言】 ☆、第59章 望星阁选购了一批新的笔墨纸砚,随着这批货物而来的,还有一封信。 这封信署名碧螺,笔法秀气,似是女子所写,被一脸八卦的弟子原原本本的送到了荆淼手中。荆淼少有友人,张阳羽算是一个,但平日里头传信已有灵符咒鸟,没什么必要送这样一封信,便带着疑虑拆了一看。 他细细看了看信中内容,倒也很含糊暧昧,言辞之间皆是一封情书的模样,留了一个地址,最后落款是板拍红牙。 荆淼起初还不明白,但瞧见板拍红牙,又看了看碧螺二字,忽然就回过了神,猛然站起身来,笑骂出声:“这混账真是要死了!” 春浮碧螺,板拍红牙。 这是淫诗艳词,他们俩早些年翻话本时夹带的一本坊间暗下流传的香艳小说里写女主角的,女主角是个青楼女子,这八字写得就是美貌的妙龄女子们殷勤侍奉,弹奏乐器的花船船妓情景。 荆淼的神色又惊又喜,他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许多弟子都纷纷看向他,倒不见得如何生气,反而都透着好奇,似是不明白这位性情沉郁的师叔今日怎么这般神色大变。 段春浮居然拿这种段子来暗示他的名字…… 荆淼虽不得不承认他聪明绝顶,却仍是觉得荒唐透顶,哭笑不得。 看来被逐出师门后,段春浮过的也并不是很差,竟还有心情与他开这样的玩笑。 “失礼……”荆淼见着众人看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主阁,却仍是忍不住欢喜的看了又看那张信纸,还是想笑,只心道:真是不知道段春浮怎么生得脑子,叫他小轻浮,还真是这般轻浮! 段春浮为人虽然轻浮,做事却绝不轻浮,相反还谨慎缜密的吓人,他到底是因为与邪道相关而被逐出师门的弟子,若是堂而皇之的给荆淼寄信,总归是很不妥的,尤其是这封信最后要是处理不好,或是没能落到荆淼手里,恐怕会生出变故。 这般改头换面,即便不是荆淼拆看的信,旁人也只以为是一封情书,不以为意,若等数日不见回信,或是回信不对,再发就是了。 信中用女子的口吻诉说情肠,央荆淼回信留他一只灵力做成的咒鸟,好做个通信,言语里看似情意绵绵,却透出了一个意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至于地址…… 荆淼看了又看,将信慢慢叠好塞进怀里,暗自思虑:“小轻浮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要是平日,这地名荆淼怕是只能一脸发懵,可恰好他如今是在望星阁,若有什么是望星阁都查不到的,那荆淼就基本可以绝了心思了。他调转过头回到主阁之内,特意询问了整理地图的小弟子是否知道“急夜流”是什么所在,小弟子想了想,翻找出一张巨大的羊皮给他。 这羊皮不过是个载物,里面的地图水会动,云会走,太阳会落,月亮会升,人也随日升月落而作息。 小弟子搜寻了一会儿,将一处扩开,指着渡口旁的小屋轻声道:“这就是急夜流。” 荆淼道了声谢,询问后取走了地图坐回自己的位子,慢慢将整张羊皮地图全部铺展了开来,最左处写着三个字:望川界。 大部分地图都蒙着雾气,注着“不详”二字,唯有一处小镇,记载是六界三族混居之处,沿海靠岸,偌大海面只有一艘渡船,渡船旁有一处驿站,驿站因海而名,所以叫做“急夜流”。 望川界、急夜流…… 荆淼慢慢收起了羊皮地图,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去上星辰找寻有关望川界的资料。他本来以为会十分难找的,没想到相关资料却还不少,柳镜正好坐在梯子顶上画画,荆淼瞥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只兔子,画法龙飞凤舞,堪比梵高…… 他们这些弟子都是器修,与荆淼这种剑修完全不同,是借助器物的灵气来修行的,能进入望星阁之中的多数都是性情沉静温和的弟子,简单来讲就是耐得住寂寞的草食性生物。 而借助器物修行的人,在许多方面都有所造诣,当然,修炼修炼,讲究的到底是灵气,所以像柳镜这种梵高兔,也应当是可以理解的……吧? 荆淼心有戚戚的偏过头,滑开梯子看了两次柜子,发现资料虽多,但许多资料上写得却都是尚未核实或者不知真假,只有大概模糊的介绍说明望川界是个不祥之地,但如何不祥,却也没有太过详细的记载。 于是迫于无奈,荆淼只好打扰柳镜创作他的梵高兔,柳镜倒是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轻轻快快的给兔子画好了眼睛就答应了,他用得是松烟墨,墨色淡冷而无光,导致兔子看起来也非常生无可恋的样子。 纸上泛出灵光,柳镜满怀期待的看了看,纸上的兔子分明马上就要出来了,最后却还是失败了,柳镜就叹了口气道:“看来墨还是不够好……荆师叔,你等一会儿,我这就把望川界的相关典籍找给你。” “麻烦你了……”荆淼尴尬的下了梯子,心道这虽然可能跟墨有一点关系,但绝对不会是主要原因……画中兔子要是生而有灵,大概也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长相。 器修的弟子有不同的攻击手段,柳镜刚刚所用的就是画魅,以灵注笔,以笔入画,画出的物品甚至生物可以短暂的出现供以操纵,有点像是绿化洁净版的傀儡师。 不过柳镜显然离画魅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柳镜是个非常实诚的弟子,他说要找望川界相关的典籍,就把所有的典籍都找了下来:居住在望川界三百二十八位记录在案的邪道中人、望川界的人土风情、望川界的草木蔬果、望川界的药典、望川界出名的特色、望川界的地势风水…… 荆淼看着摆了一地的书籍跟卷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不久正在看各种资料的自己。不过他向来耐性不坏,也老老实实的坐下来翻看资料,看了大半不知所云的书,才模模糊糊了解到望川界大概是一个什么概念。 简而言之就是个混居地,修炼尸气或是七情六欲的邪道中人都在那里居住,包括一些乐得逍遥自在或是孤身一人的散修也会去望川界居住。望川界既没有领袖,也没有什么老大,各方势力非常混乱,也不讲什么道理规矩。 第30节 在那里生活只有一条规定:强者为尊。 而在望川界居住的一位邪道之中的危险人物,就是秦胜。 望川界……邪魔外道…… 师尊入魔…… 会那么巧合吗?也许只是巧合吧。 荆淼苦笑了两声,想起仍是不知所踪的谢道,心里不由一酸,他每日都在想谢道,每日都在担心他的情况,却只能从凤镯上的光隐约知道他现在没有死,但好还是不好,却不清楚了。 也许段春浮只是有事相求吧,荆淼摇了摇头,暂时将谢道放在一旁,打算早些给段春浮回音。他若有所思的思考着,墨已经研好了,但是怎么也下不去笔,完全不知该写些什么回信。一个鹅蛋脸的小弟子忽然悄悄凑过来,小声问道:“师叔,你写信给喜欢的姑娘吗?” 倒叫荆淼吓了一跳,他不常与弟子们说话,乍被搭讪,竟突然有点受宠若惊的尴尬,急忙回道:“不……不是啊。” 鹅蛋脸就显出有点失落的表情,荆淼挺熟悉那种表情的,就是那种欲求八卦而不得的神情,然后弟子还是不死心的劝道:“其实望星阁里也有收录很多凡人的情话情诗的,师叔你要是想,我去给你找来。” “真的不用。”荆淼哭笑不得。 鹅蛋脸就很失落沮丧的转头走了,有那么一瞬间荆淼以为天鉴宗还招收小犬妖当弟子,于是他只好麻烦鹅蛋脸把那本据说收录了很多凡人情话跟情诗的书拿来,鹅蛋脸当时的脸几乎都在发光。 那本书拿来之后,荆淼根本动都没动,他需要看得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还要想着怎么给段春浮写回信,他最后也只写了两个字:“已阅”。待墨干之后就将这信纸折成了一只大的千纸鹤,施以灵力的咒鸟小些,被叠进了纸鹤体内,荆淼又从柜子之中寻出信封,将这鹤中鹤放了进去,准备晚些寄出。 一日似又极平淡的过去了,稍晚些荆淼出去寄信时,忽听见鹅蛋脸与另一个小弟子小声说道:“就说是送给姑娘家的,还折成了小纸鹤。” 小弟子显然没抓住重点,很是震惊的说道:“荆师叔还会折小纸鹤啊。” 荆淼故作镇定的走过去,忍笑忍得腹部作痛,只觉得望星阁的弟子又呆又可爱,实在是再天真纯良不过了。他以前呆在紫云峰上,未觉自己井底之蛙,只以为世上人情冷漠,如今失去了谢道,反而感觉到了一些温暖。 只是这交换,未免也太惨烈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荆淼:呱 =l=就快要汇合了,严重提醒:入魔后的谢道简直是要上天。 但不会出现任何囚x病x等play,我是一篇甜宠文→ → 最后,=l=你们以后可以叫我就算玩了守望先锋也不断更的好作者。 ☆、第60章 “师尊……” 谢道不是第一日听见这声音了,他站在一地的死尸之中,随意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所在就地坐下,捞了袖子慢慢拭擦着手中这把长刃。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手里这把刃叫什么,只知道自己足够强大,而这把刃也足够的利,锋利到能割断每个人的脖子。剑刃起初是雪白的,薄薄的,人的面容映在上面,几乎清晰可见;可现在它变得黯淡无光,血一遍又一遍的染过剑身,谢道有时候记得擦,有时候不记得,全凭兴致。 这把刃慢慢的就暗了下去,一层又一层的染,一遍又一遍的杀,红得发黑。 那个声音不算非常年轻,已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了,沉沉的,带着点与嗓音不符的沧桑,仿佛心衰人老,口中泛苦。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忘记了,哪还能强求他去记得别人呢。 谢道也是一样的,他也随着这声音胡乱的叫,反正这个世上的人多了去了,叫他疯子、师叔、混账、魔鬼的也多得是。 起初烦的时候,谢道也想截断这声音,可是谢道找了很多人,杀了很多人,却也没有一个人跟这个声音重合起来。他虽然看着极为易怒,但奇异的倒是个很稳得住性子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急躁起来,他将剑擦了两遍,甩了甩袖子上沉沉的血,忽然慢慢念了一个名字:“荆淼。” 心便一下子定了下来。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这个男人…… 谢道不知道有什么关联,他还记得那个瞎子被他掐住喉咙的时候,他只要一使劲就能让那个瞎子窒息而死,然而瞎子挣扎着,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的含混无比的两个字,就是“荆淼”。 这两个字总叫谢道感觉一阵揪心的疼痛,听见了,就觉得又欢喜,又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暴躁。 就好像是一件宝物,封在盒子里怕见不到,拿出来观赏却又怕被别人多看了一眼去一样。 所以谢道听见了那两个字之后,就忽然没有了杀意,当一个人有了万分珍爱的东西,就会舍不得在对方面前展现世间一切的污秽与恶意。纵然谢道连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老是少也不知,甚至这只不过是个名字,可他心始终依然。 因为他只拥有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却成了他的唯一。 那碍事的龙环被谢道推到了上臂附近,好在这东西可大可小,既做得了手镯,也当得了臂环。先前挂在腕上,实在是太娘气了,谢道按了按左臂,若有所思的隔着布料描绘那上面的龙纹,他心里总觉得,这东西理应是一对的。 不过这一切也都没有什么关系。 谢道站起了身,他杀了很多人,以后还会再杀下去;他走了很多路,日后也自然会再走下去…… 所以他想找到的人,终有一日也一定会找到。 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凡事按照自己的心意率性而为的恐怕没有几个人,所以谢道甚至隐隐觉得,有一个人让他牵挂,都像是生命里一件有趣好玩的事儿。人若能自由快意到他这份上,纵然失忆毁容,也照样让人艳羡的很,只不过大多数人羡慕他,总是在羡慕他有实力想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 于是蠢到巴巴的跑上来任由谢道杀,他们这些人都很有意思,平日里只讲拳头不讲道理,自己受了欺侮,才想起公道来。 可见所谓公道,只不过是弱者最后的依仗。 谢道找了找,找到了自己遭受围攻前放好的一坛酒,他揭开了红封饮了一口,酒液泼了他一头一脸,有些冲到了剑刃上,洗淡了血色,露出点原先的雪白缝纫,已有了斑驳的痕迹。 他将酒坛信手摔在地上,擦了擦嘴,波澜不惊的进入了兽林。 不过几天,谢道却已是一个十足十的望川界中人了,又邪,又诡,又蛮不讲理。 谢道进兽林自然也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而是他虽然很有耐心做许多事情,但是有些时候,他觉得找人实在是一种非常麻烦的事情,尤其是漫无目的,随处找人更是一件看起来就愚蠢透顶的事情。 纵然他有耐心走遍天下寻访踪迹,望川界的许多势力却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这群人就像是一群苍蝇,弱小却烦人,解决他们需要一些时间,势必会耽误谢道找人的行程。谢道虽然不怕麻烦,但麻烦还是越少越好;他虽然也不怕杀人,可没必要杀的人,他杀了也嫌掉份。 那么瞎子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 谢道之后又见过瞎子几次,在他把整个望川界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时候,只有那个瞎子自顾自的传信。 有几次谢道闲来无事截下来看过,写得又肉麻又恶心,倒没看出来那瞎子是个女人,长得宽肩大背的,一个女人生得如此魁梧,难怪要伪装成男人…… 谢道虽然并没有不对女人下手的规矩,但也绝对不会刻意为难一个女人,更何况是一封送给情郎的信,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把那信放走了。 不过紫云峰峰主这五个字真是眼熟的很。 至于秦胜……谢道也只能说他虽然看得见东西,但是眼光大概要比瞎子还要更瞎。 有事相求需要送礼,谢道虽然失忆了,却并不是傻了,这些人情世故他倒还算明白通透的很,尤其他之前还与瞎子有过掐脖子之仇,这回求上门去,自然应该要送礼好贿赂收买。 许多事情虽然能够武力达成,但有些人却绝非是武力所能屈服的,谢道可不想逞一时之快却得不到任何消息。瞎子如何与他固然无关,但瞎子所知道的消息却至关重要,谢道这方面可是能屈能伸的很。 而为什么选择兽林…… 谢道只是觉得,大概女人都是很喜欢灵兽的,尤其是乖巧可爱又忠心却没什么实力的那种小东西。 段春浮自然是完全没有想到本来很靠谱现在很疯魔的谢师伯会因为他的几封怨妇信而强行扭曲他的性别,甚至无视于他作为男性的尊严。只是自顾自的沉浸于与故人的往来传信之中,望川界自有自己的规矩法则,段春浮虽然生活的如鱼得水,但心里对师父师姐他们到底还是有所记挂的。 他什么也看不见,字都是托了别人代写的,荆淼也是上道,他赠怨妇信,荆淼返得却是回音石,这些石头听一次就会耗尽灵气,虽然不贵,但永久了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花费,难为荆淼还为他方便着想。 所以段春浮的下一封信就慰问了一下荆淼的钱包,十分真情实感。 他自然也没有忘记正事,应当说得他都通过委婉的方式说出来了,包括谢道谁都认不得了,现在已经挤过了作为紫云峰峰主的他自己,以血淋淋的方式挂在了悬赏榜的最顶上,人头有价无市之类的事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荆淼也很现实,只问清楚了是他欺负别人而不是别人欺负他,就安心了。 段春浮忽然觉得有徒如此,虽是谢道之幸,但真是苍生之大不幸,简直就是捉贼拿赃,捉奸成双的经典案例,搞不好谢道杀人,荆淼还会帮忙放火。这种偏心偏到天外天的人居然好意思骂他荒唐无耻,□□不知羞…… 真是世风日下! 不过纵然荆淼想来望川界帮谢道放火,他也实在是没有这个时间,因为蜀岭一带又出现了君侯的踪影。谢道要找,但是秦楼月的仇也不能不报,还有她跟凌紫舒失踪的孩子更是不能不寻,相比较之下,入魔后的谢道既然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有他砍人家没有人家砍他的份,荆淼也就如吃了一颗定心丸,那么位子自然是要靠后一点点。 段春浮再是荒唐,对秦楼月的事也绝不可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他那日回信,只说但需他帮忙,绝不推辞。 虽说段春浮自己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帮得上忙的,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合与令人猝不及防——君侯又一次失踪了,而他这一次最后的现身处,是在通往望川界的传送阵处,那传送阵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但近来却有血祭的现象。 君侯在失踪的这些年里,极有可能就是躲在了望川界,而他当初杀各大门派的弟子,恐怕也是为了收集蕴含灵力的鲜血驱动阵法。 望川界与修真门派虽没有明文规定的规矩,但这许多年来,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要是各大门派乍一出动,恐怕最后君侯没能抓到,反要激怒邪道中人,于情况并无益处。 所以……眼下最容易不起争执的情况,莫过于通过传送阵过去几人查探消息,要是在望川界有人接应,那就更好不过了。 段春浮虽觉义不容辞,但始终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在外号里多添加一个“乌鸦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 根本没有大纲 所以一起上天吧【不 ☆、第61章 去虽是要去,但传送阵却又成了一个麻烦,鲜血祭祀虽然方便,但只能用一次不说,还不稳定,传送时不定然会遇上什么情况。因怕有个万一,各位掌门商议后决意将这传送阵修个完好,就又拖延了一段时间。 传送阵虽然不难,可因十分细致精巧,又损坏多年,断断续续修了约莫有大半月方才修好。荆淼倒也不管这些,只在这半月里将望川界剩下的资料细细看过了,心中总算有些点底子。 去望川界的人不宜多,苍乌是出了名的术修,荆淼又有望川界的人脉,他们二人自然是要去的,余下的没有血海深仇的门派多数也没有参与的意思,望川界指不定就有去无回,并不值得冒险。 除了苍乌与荆淼,张阳羽与刀浩然也来了,还有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总共五人。因为人数实在有限,各大门派后协商之后拍案决定了这五人一同进入,除了荆淼以外众人皆有一定修为,苍乌则负责照看一二。 毕竟君侯到底只是有可能在望川界,而不一定就是真的在望川界,因此肯去的人倒也不多不少,不难决定。 天玄宫虽然没被殃及到,但却也尽了一份心力,端静请了一位器修来帮忙修复传送阵,并且同其他几位掌门人一块为传送阵加注灵气驱动传送。 望川界的风土人情相关记载多是百年前的了,五人不好用以参考,便皆作斗篷或是斗笠打扮,那女子生得秀美,斜带着一顶斗笠,朦胧的白纱遮着她的面容朦朦胧胧,将长发编做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英姿飒爽的很。 虽说不一定就是有去无回,但前往数百年没什么来往的望川界,显然还是有些危险的。荆淼四下瞧了瞧,张阳羽站在五行金位,正冲他做鬼脸;那女子站在木位,与张阳羽相邻,手扶着刀柄;苍乌站土;刀浩然站火;荆淼则站定水位。 待众人互相牵住手后,传送阵便发出一片白光,五人也在光中消了身影。 这次来望川界,先要找到段春浮帮忙,再找君侯的同时搜寻谢道的下落,按段春浮信中所说,谢道就在望川界之中,只是他行踪不定,找他需要一定的巧合;而谢道尚有迹象,君侯却只是猜测,便如大海捞针一般,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苍乌心中很记挂段春浮,段春浮是他的关门弟子,身世又颇为凄惨可怜,性情却生得豁达开朗,还有些古灵精怪,在惊雷峰上的开心果,因而尤为宠爱一些。说得世俗一些,苍乌待他便如老来得子一般,当初因秦胜一事逐他出门去,心里很是不愿意的。 五人到了望川界,地点也与原先想好的不差分毫,他们互相瞧了瞧,确定没有任何损伤,便一道往前赶路。传送的地点与地图上相差无几,荆淼从袖中摸出地图,五人的光点在放大后出现在了地图上,众人看了一会儿,敲定了路线赶路。 这些年来,邪道偶有到修真界里去挑衅滋事的,就好比说秦胜;但修真界却少有来望川界的,一来望川界贫瘠、二来望川界三族混杂居住,十分凶险。 而如今一路赶来,倒不觉得十分贫瘠,甚至隐隐可以说是十分繁华的一处地带。 只是风气看起来似乎开放的有点儿过头。 荆淼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他的目光游走在所有经过他们身旁的男女老少身上,虽知绝不可能,虽知毫无用处,却仍是忍不住一一看过每个人的面孔,期盼下一刻就见到谢道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这其中只有苍乌知道他的心事,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荆淼的背,揽着他便往前御风行去,沉声道:“好了,别瞧了。” 荆淼这才不再细看,只是随着众人一块儿入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