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上最亮的星》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夜空上最亮的星 作者:7号兔子 ================ ☆、第一章 第一章 陈晚没想过自己会被警察带走。 警车停在客栈前,是辆老式的桑塔纳,上车前她就注意到,车门的门把脱了漆。 开车的民警四十左右,脱了帽子才发现秃顶厉害,坐在副驾上的倒年轻,背脊挺得直,不苟言笑。 天已黑,窗外灯火零星,陈晚的心情颇为复杂。 派出所离她住的客栈有点儿远,足足开了三十分钟。下车后,陈晚站了站,借着灯光才看清名字—— 喜洲派出所。 “姓名?” “陈晚。” “来云南是?” “玩。” “在河路区的拆迁房区域,看到了什么?” “……抢孩子。”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陈晚明显顿了顿。 陈晚临近傍晚才到的大理站,因为半路遇上塌方,道路清理,火车停了一小时。 她是带队老师,带着三个学生到云南写生,邻排是六人座,年轻女人带着个小孩,和身边的妇女聊得投机。 “怎么发现他们在抢孩子?”做记录的是刚才开车的警察,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之前的问题已经写了一页纸。 陈晚说:“出站的时候看到她上了他们的车。” “眼力不错。后来呢?” 陈晚双手交叠在桌上,背挺得直,随着警察问题的增多,她回答前停顿的时间也越长。 见半天不吭声,警察抬起了头。 陈晚淡淡的,“我半路口渴去买水,撞上了。” “说下详细经过。” 陈晚又不吭声了,对方刚准备发话,敲门声响了两下,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高个子在门口示意了一下,做笔录的警察就站了起来,说:“你再好好想想,这对我们破案有帮助,霍队,你看一下,之前的我都记好了。” 原本见他起身,陈晚以为结束,正舒心,听这话竟然还没完? 身后动静渐近。 “好。” 一把低沉的男嗓音,与窗外的风一起,吹进了陈晚的耳朵。 陈晚侧了头,目光随着来人移动,看他坐在了桌对面。 他也不看她,拿起本子看之前的记录,重复之前一样的问题。 “请说详细一点。” 陈晚交叠的双手放回了桌面。舟车劳顿本就疲惫,加上傍晚的事,她的耐性越来越少。于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神色平静,他看着陈晚。陈晚和他对视,这男人的眼睛又黑又亮,眼廓细长,往眉梢处上扬。几秒的静默,他先开了口,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陈晚:“报警?等你们赶来,孩子已经被卖了。” 男人一怔,又看向了她。 “事后怎么不报警?” 陈晚笑了笑,“我干嘛给自己惹事。” 男人放下笔,说:“请你过来指认一下。” 陈晚的笑容瞬间收拢,“指认什么?” “嫌疑人。”片刻的工夫,他已走到门边拉开门。 陈晚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请你配合。”男人快她一步,伸手将人拦了下来,眸光坚定,面无表情。 陈晚有点懊恼了。 当初院里分配带队老师名额,她也正想出来散心,就挑了比较远的那一组学生,外出写生三分工作七分玩,大理这地方,宋明谦带她来过两回,风景好,空气好,她喜欢,于是这一次,又重游旧地。 所有意外源于火车站,她在出站口拍照的时候,看到火车上那对母子上了一辆面包车。而更意外的,是陈晚原本不打算多管,甚至已经坐上了出租,但红灯的时候,又看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车。 她借口买水,下了出租车,走了过去,转个弯,就看到那个年轻妈妈被围着,抱着孩子又哭又叫,神色凄厉,孩子的一只胳膊被一妇女拽住,抢人的架势毫不掩藏,周围帮腔的都是同伙—— 陈晚就是在这样一种困境里,把那孩子救了出来。 孩子妈妈一边哭一边要求报警。陈晚从不自找麻烦,干脆回绝后就走了。 陈晚有个弟弟,最喜欢组队打怪,成天泡在游戏里乐不思蜀,她瞅了几回,除了眼睛花,还发现陈朝阳在打游戏时爱吼的口头禅:来呀,互相伤害呀,惹了事就别想跑! 惹了事,就别想跑。 陈晚脑子里一下子涌入这句话,像极了现在。 “请你配合。”厚重沉稳的男声再次响起,把她拉回了现实。 陈晚挑了下眉,看到他右胸口的铭牌,上面有张红底寸照,盖了个红章,照片旁边黑色手写字,工工整整地写着:霍星。 这男人,态度和铭牌上的字一样。工整又死板。 霍星带她进了另一个房间,比刚才做笔录的稍大,屋子被铁门隔开,靠墙的那面,站着五六个男女,带着手铐,衣着简单。 陈晚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都不是。”陈晚看着他,很确定地说:“这里没有抢小孩的人。” 霍星一愣,眉头深锁,压低了声音说:“请你再看仔细点。” 她又看了一遍,这一次还来回踱步,眼神认真,一个一个扫过去。 “真的没有。”陈晚努了努嘴,表示自己尽力了。 霍星僵住了,眸色一沉,用更低的声音说:“右数第二个,我们从监控里看到了,你们前脚刚走,她跟着就出来了,这是惯犯,我们需要第二人证。”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发音标准,字节从他嗓子里蹦出来,陈晚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察觉目光,霍星又紧起了眉头。 陈晚轻轻笑了一声,说:“对不起警察叔叔,我帮不了你。” 霍星的耐性似乎忍到了头,站在门口的人站了出来,陈晚一看,是第一个给她做笔录的警察,她瞄了眼警服上别着的证件,王奇。 “陈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如果是担心人身安全,你大可放心,人都关押了,不会出任何事情。” 王奇四十出头,想事情周到许多,也确实说到了点上。陈晚带着学生出来,图个平安顺心,她本不想惹事,但已经惹了,就要杜绝更多的后事。 她铁了心不想插手,干脆拒绝,“没有顾虑,因为真的没有我见过的。对不起,已经很晚了,我需要休息。” 王奇劝道:“你知道这个团伙拐卖了多少孩子吗?最小的才刚出生。” 陈晚说:“我已经配合你们的工作,我只不过是陈述了事实,既然觉得我说谎,为什么还要找我来?” 王奇解释:“陈小姐,监控显示,你们都出现在同一地方。” 陈晚:“只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又不是同时出现,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陈晚说了声借过,堵在门口的年轻警察无奈侧了身。 一室安静。 王奇和霍星对了一眼,一起走到外面。霍星拿出烟,挨个发了根,打火机清脆一响,窜起的火苗点燃了烟。 王奇深深吸了口,示意前方,“怎么办,不配合。” 高个子把烟夹在指间,颇为愤怒,“这女人油盐不进,那人就在里面,她偏不认。” 王奇说,“估计是怕惹事,年纪轻轻的来玩一趟,不想惹麻烦,卓炜,那对母子回去了吧?要我看,干脆让她们三碰个面。” 他和卓炜都看向了霍星。 霍星的烟已经只剩半只,他皱着眉,没发表意见,看了看关押嫌疑人的屋子,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陈晚已经不见了身影。 陈晚走出了楼道,派出所很小,四方形,通向大门的是块空坪,坪里一辆警车,是载她过来的那辆,还有两辆男士摩托。 她瞅了眼车尾,上的本地牌照。 借着昏暗的灯光,陈晚的脚步突然放慢,然后停住,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认知到,跟警察走的急,她的手机,钱包全都没有带。 陈晚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她抬头看着二楼,亮着两盏灯。 王奇和卓伟还在等霍星发话。 他沉默地抽完一支烟,眯了眯眼像是有了决定。霍星把烟蒂按向一旁的垃圾桶,脱了外套扔给王奇,说了句,“我再劝劝。” 卓伟对陈晚的印象很差,“我打赌,她才不会……” 话说到一半,就看见霍星走到窗户边,扶住窗栏,两步跳了上去,再以极快的速度纵身一跃。 第2节 待他们反应过来趴到窗户一看,霍星正好跳落在陈晚身前。 霍星里面穿了件青灰色的衬衫,他从二楼跳下,像是一道闪电,落地的时候双手撑地缓冲力道,然后稳稳起身,表情平静。 陈晚被从天而降的男人吓了大跳,心脏奔到了嗓子眼,差点把它吐出来。 看清来人,她再也忍不住地骂出了口:“……操!” 霍星:“……” 陈晚脸色更不好了,一晚上的忍耐到了极致,眼前的男人像堵山,体魄高大,足足多出她一个头的身高,还有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陈小姐,配合执法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霍星语气严肃地说。 陈晚不屑,冷冷地望着他。 霍星唇角下压,和她僵住了。 深夜的温度偏低,她出来只穿了件短袖,站着的地方又是个风口,时不时地起风,凉的人起鸡皮疙瘩。 陈晚想了想,说:“右数第二个是嫌犯?” 霍星眸光一亮,终于有了表情。 陈晚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是她吧。” 霍星咬牙,“陈晚。” 今晚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陈晚歪了歪头轻松道:“我可以回去了吗?” 霍星依然立在原地,但显然没了刚才的气势,浑身散发着两个字,无语。 陈晚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摸了摸凉飕的手臂,再移回霍星脸上,说:“你们把我带来的,就得负责把我送回去。还坐这辆车?” 她边说边走向那辆桑塔纳,又指了指二楼亮灯的房间,“叫个人下来开车吧。” 霍星一动不动,唇角压的更低,空旷的夜里只有陈晚高跟鞋落在地面的声音,不算清脆,却分外惹眼。 陈晚明白过来,长长噢了一声,“你开车啊,也行。” 霍星的影子借着月光被拉长,他终于迈开脚步走向陈晚,但并未去动桑塔纳,而是绕到旁边的摩托车,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串钥匙,七八片叮咚响,长脚一舒展便跨坐到摩托车上。 这是辆老式的男士摩托,六成新,陈晚对它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小地方旅游时在路上见过,车子已经发动,轰隆的发车声划破安静。 霍星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说:“上来。” ☆、第二章 第二章 霍星咬着烟,低头找火机把烟点燃,然后抬起头,烟雾迷了他的眼,沉默依旧,可陈晚分明看出了一丝挑衅。 她眉一挑,跨坐了上去。 摩托车轰隆驶出派出所。 这条路在施工,坑洼不平,霍星骑车速度快,就像后座没坐人似的,好几次就连陈晚都看见前面有大坑,他依旧把摩托开成了飞机。 一颠一簸,陈晚想起了好多年前坐的过山车,重重抛起,又沉沉落下,尾椎震的生疼。她看着专心骑车的男人,后颈长长一截,精壮紧致,肤色比脸白,因为迎着风,衬衣吹起满满一道弧。 陈晚问:“你是本地人?” 他嗯了声算是回答。 又问:“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霍星没有回答。陈晚以为是风大他没听见,所以往前靠拢了些,大声问:“哪里比较好玩?” 突然一个急刹车,她猛地撞上他的背。霍星转过头,一脸无语地望着她。 “你来过大理三次。”他好心提醒。 陈晚笑:“你怎么知道?” 然后恍然大悟,“你查过我?” 霍星不反驳。他是查过,年轻妈妈来报案,抢人的那伙人是惯犯,抓了很久一直没成功,问到有没有目击证人,便供出了陈晚。 霍星查了她的资料,在大理的酒店记录有三次。 “喂。”陈晚皱着眉,“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他们一伙的吧?” 他沉默,但表情明明写着,对。 陈晚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一脸笑,“我像人贩子?” 霍星:“……往后坐一点。” 由于刚才的急刹,陈晚整个人往前滑,碰到他的身体才打止,大腿根紧紧贴着霍星,被他一说,才觉得姿势太近。 陈晚象征性地往后挪了挪。 霍星别过头,自己往前坐了些。 陈晚双手环在胸口,“坏人身上都有股味,我没那个味。” 霍星问:“坏人什么味?” 陈晚笑,“坏人味。” 霍星:“……” 摩托车驶在一条小路上,两边空旷只有矮房,早晚温差大,一吹风,寒意更加明显。 陈晚冻得发抖,她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那些人里面,真没有我见过的。” “哎呦!”陈晚一阵痛呼,整个人往他背上撞去,这次的急刹车又凶又急。 “下车。”霍星单脚撑地,语气冰冷。 陈晚看了看四周,沉着气,问:“你确定?” 他又重复一遍,“下去。” 陈晚动作迅速,几乎是跳着下车,紧抿嘴唇盯着霍星。 “前面就是大路,有出租车,离你住的地方十五分钟。”霍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来。 陈晚冷冷的没有接,“你认定我说谎对不对?” 他把钱塞到她手里,骑着摩托就走了。 陈晚的火气没地发,五十块钱掉在地上,皱皱巴巴的,她一脚踩了上去,“垃圾!” 夜风让她冷静些许,想了想,还是挪开了脚,把钱捡了起来。 ** 打车回客栈已经十一点。她一进大门,周蜜飞扑而来,“陈老师!” 陈晚连退好多步,看到莫海威和陆林也在。 “陈老师,吓死我了,警察怎么会来找你?”周蜜瞪着眼,“我们刚到大理,没犯事呀。” 莫海威啧了一声,“陈老师能犯什么事,别乱说。” 周蜜瞪了他一眼,软趴趴的,“我去放行李,转个身你就不见了,老板看到警察,差点就不让我们住,他个软蛋。” 陈晚说:“火车上我逃票了。” 三人惊愕。 陈晚笑了笑,“休息吧,明天还要赶早。” 周蜜一根筋,“逃票?陈老师,你的票不是在……” 陆林咳了声,给她使了个眼色。 “老师,我们商量了一下,要不明天先在古城里玩玩,反正也不急,他们俩都是第一次来。” 陈晚没什么心思,边回房边说:“你们定就好。” ** 陈晚回到房间,整个人摔在床里。 客栈里是大圆床,白色被套两头缝着几何花纹,床的四个角撑了蚊帐,流苏带子系着,竹窗打开了,风一过,纱帐轻飘飘地荡。 陈晚整只手盖在额头上,闭眼差点睡着,突然直挺挺地坐起。 随身的小包搁在床头,拿出手机一看,十几条微信,八个未接来电,她摁了第一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刚响一声就通了。 “哪去了,一晚上都不接电话。”宋明谦的声音一贯低沉。 陈晚说:“带学生出去逛了会,忘拿手机。” 那头一阵沉默。 终于问:“什么时候回?” “还没定。” “定好了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陈晚嗯了一声,说:“好。” “钱还够用吗?” “够。” 宋明谦低低叹了一声气,说:“早点回。” 陈晚没说话,半晌才答:“好。” 宋明谦说了一会话,陈晚眼皮子沉,开始还能答应几句,慢慢的就听不清了,握着手机搁在耳边,她睡着了。 ** 一觉到八点。 第3节 陈晚收拾完,三个学生已经等在门口。 莫海威老远冲她招手,“陈老师早。” 陆林说:“我问了,从这儿到古城有二十几分钟车程,可以坐大巴,也可以坐三轮摩托,大巴走的大路,三轮是老板的,带咱们走小路,可以绕到一个寨子玩玩,再去古城。” 周蜜热情推荐:“那座寨子没完全开发,很漂亮哟。” 莫海威表示:“我都可以。” 陆林点点头,问陈晚:“陈老师,坐三轮车可以吗?” 听到摩托两字,陈晚就想到昨晚被扔下摩托车的情景。但三个学生意见一致,也就同意了。 他们从客栈后门出发,往半山腰的地方走,加上玩的时间,一小时后就到了古城。 周蜜兴奋的很,不停要陆林给她拍照。 陈晚就和莫海威去买水。 她穿了件棒球服样式的薄外套,牛仔裤脚卷了边,露出漂亮的脚踝,看起来利落又干净。正是旅游旺季,时不时地有本地人拉客,洱海一日游,200包中饭。 莫海威拒绝几个,走进了一家小超市。超市虽小,生意却好,收银台前的队伍都排到了货架那儿。 “陈老师,要不你先去一旁休息吧,我来排。” “没事。”陈晚低头看手机。 两人说话的工夫,突然串过一个人,挤到莫海威的前面,莫海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道:“叔叔,你怎么插队啊?” 插队的男人没任何反应,不回头也不说话,宽大的背把本就狭窄的空间挤的更小。 莫海威正色道:“请你不要插队。” 周围人都看着,却没一个人帮腔,那人装作没听见。 莫海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你……” “拍什么拍!我插什么队了,我本来就排这!”男人终于回头,凶吼吼的。 莫海威气极,“你明明就插队,我前面是这个阿姨。” 目光都移到了那位阿姨身上,可她转过背,当没听见。 男人有理了,得意地站在原地。 莫海威到底是学生,碰上这种情况,一是无可奈何,二是觉得丢脸,也沉默了。 “这位插队的先生。”陈晚用墨镜点了点他的背。 见是个年轻女人,男人的语气好了一点点,“干什么?” “让你往后面排,听不懂?”陈晚笑着说。 对方耍无赖般的沉默战术。陈晚站了出来,然后走到男人的前面。 “你干嘛?” “排队。” “我站这的!” 陈晚还是不咸不淡地笑,手一摊,提高声音问了句:“有谁作证啊。” 周围两秒静默。 陈晚说:“没人证明你站这。” 眼前的女人再漂亮,男人也怒了,似乎还听到一声轻微的笑,像是一根针挑破了大男人的面子。 他啐了一口,“识相点给我站开!” 陈晚还是笑,越过他叫莫海威,“把水给我。” “好嘞!” 莫海威递过水,佯装不解:“这里好多垃圾。” 陈晚嗯了一声,“的确有。” 地面明明干净。 看热闹的群众发出了笑声。那男人觉得自己的面子扫地,骂了一声妈的,狠狠推了一把陈晚。陈晚料不到他会动手,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幸好莫海威迅速扶住。 围观群众里,稀拉的指责声迟迟到来。 陈晚平静地说:“莫海威,报警。” 那人怔住了,恼羞成怒,“你这女人想惹事是吧!” 她依旧平静,“报警。” 莫海威从没见过这样的陈老师,没有情绪,偏偏冷到骨子里。他也迟疑了,似乎觉得这事犯不着到这一步。 “警察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三五圈的人自动让了一条空隙。 陈晚回过头,眼一眯,嘴角淡淡一笑,感叹道:“莫海威你说得对,这里真的好多垃圾。” 霍星看到陈晚,眉头就皱了,听到她说的话,眉心拧的更深。 莫海威连忙上去解释事情始末,霍星很认真地听。 陈晚看了一眼,他穿着全黑制服,袖子勒上手肘,衣摆扎进了裤子里,高帮作战鞋衬的腿修长,利索的板寸头根根竖立。 那副表情—— 陈晚啧了一声,大冰山,没意思。 霍星走了过来,问那男人:“是不是插队了?” 男人到底心虚,说:“我看错了,我排后面去。” “等一下。”陈晚把他拦下,“你刚才推了我一把,就这么算了?” 男人一副你还想怎样的表情。 “公了还是私了?”陈晚给他选择,“要么我报警,要么就给我五百块钱,这事就算过了。” “我草今天真他妈倒了血霉,碰上这么个段数高的。我叫你姑奶奶行了吧,我错了不该插.你们的队!”那男人一脸愁苦,呼天叫地。 陈晚看向霍星,“我要报案。” 男人要疯了,“你他妈的讹钱呢!” 莫海威拉了拉陈晚,“陈老师,他道了歉就算了吧。周蜜和陆林还等着呢。” 男人的额头都冒了汗,陈晚考虑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啊,你走吧。” 插队男如获大赦,刚转身,又被霍星拦下。 他声音沉稳:“别有下次,男人的力气,不是用来打女人的。” 对方的脖子都红了,连声说是。 陈晚看着霍星离开的背影,追了上去,“霍警官。” 霍星回过头,一语不发望着她。 “昨晚打车费20,你给了50,我找你30。” 他身边还有个同事,一听这话齐齐看向他。 霍星:“……” 见她真的掏钱,霍星立马转身走。 陈晚笑了笑,劲十足地追上去,“昨天抓人贩子,今天又来当城管了?” 霍星终于正眼看她了,大写的忍无可忍。 ☆、第三章 第三章 大理古城内,人头熙攘。 小摊一溜溜,石制品、扎染,草编应有尽有,周蜜走走停停,看上一个布艺的车挂件。 “这个多少钱?” “四十。” “便宜点。” 摊主神色为难:“最低价啦,诚心要就少两块。” 周蜜撅嘴:“两块能干嘛,再少点嘛。” “那你说多少?” 她心里掂量了番,准备还到三十。 “十块。”陈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帮她回答。 摊主:“……” “不卖我可走啦,前面多的是哟。”陈晚拉着周蜜的手,作势离开。 “卖你了卖你了,真是亏本的。”摊主手一递,神色倒也没变化。 走远了,周蜜回过神,一脸惊奇,“陈老师你好厉害啊。” 陈晚不以为意,“这地方我来过三回,对了,待会你们自己玩,我找地方坐坐。” 周蜜三人在城内继续走。 “你们觉不觉得,陈老师今天有点奇怪?” 陆林摇头,“没觉得啊,你指哪?” 周蜜说:“在城门口呀,她一直跟在一个警察后面。” 第4节 女孩子的观察力天生细致。莫海威示意他们靠过来点,“我和你们说件事啊,刚才在超市买水,碰到个插队的…” 莫海威说完,周蜜哇了一声,“女中豪杰啊!换做我肯定不敢。” 陆林反应平静,“陈老师在院里的名声就很大啊。” 周蜜赞同。 陆林摇了摇手指,压低声音,“我听说,陈老师的男朋友很牛的,背景人士。” 周蜜的八卦潜质发挥到极致,缠着陆林打听,莫海威直摇头,恨铁不成钢。 ** 十点一过,客流更多。 卓炜和霍星逆着人群,手里揣着警棍,日常巡警。 卓炜提醒:“那女人一直跟着你。” 霍星应了声表示知道,墨镜遮面,看不出情绪。 卓炜问,“你惹她了?是不是她不配合调查,你故意把她扔下车的?” 昨晚卓炜和王奇在二楼,看着他骑摩托把人载走。 “我给了她钱打车。” “你真把人扔半路了。” 霍星紧抿唇,警棍夹到手臂下,说:“昨晚有人跟踪我,从马塘路就一直跟着。” 卓炜皱眉,“邱吉的人?” 霍星说:“应该是生面孔,我特地原路返回,他没跟上来。” 卓炜想了想,“你才归队,一直是老王接手这个案子,按理说不会这么快被盯上。” 两人边走边说,几个小孩嬉笑打闹,霍星让了让,半蹲下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慢点跑。” 他们停顿的工夫,陈晚走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挡住霍星。 霍星个子高,微微低头望着她,可两人都不说话。 卓炜是直性子:“昨晚霍队不是故意半路扔下你的,你别误会。” 陈晚戴着墨镜,看向卓炜,“误会什么?他本来就把我丢下了车。” 卓炜想反驳,但想了想,又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想怎样?”平稳的声音,霍星说。 陈晚看向他,摘了墨镜,“我东西丢了,你们帮我找。” 卓炜有点吃惊:“丢什么了?” “相机。”陈晚的目光从霍星脸上移开,“佳能微单,我一直放包里,昨晚还在,今天就不见了。” 卓炜的职业习惯立刻展现,问了一大串基本问题。 可陈晚都是简单几个字回答。霍星听了片刻,打断他,说:“先在城内找找,找不到就去所里登记。” 陈晚觉得很有必要讲清楚,“东西是真丢了。” 她非常确定,这个男人不相信她。 霍星没有说话。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 陈晚记性不算差,但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理古街上,她想不起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停留最久的是和周蜜还价买挂饰的摊前,但当时只有她和周蜜两个人。 卓炜见多了这种事情,丢手机的丢钱包的,每天都有十几起,基本上找不回。 “我看你还是去所里做个登记吧,上了系统,其他区一有线索就会联系你。” 陈晚没答他,却只看向霍星,太阳渐升,温度陡高,他一身黑衣本就吸热,额头上冒了细绵绵的一层汗。 霍星的墨镜也是与制服一套配的,卓炜也有,但他戴着,格外硬朗。 卓炜见她半天不吭声,本就急躁的性子有点收不住。刚想说话,手机响了。 霍星的手机,他掏出一看,冰湖一般的脸终于起了波澜。 “老王。” 霍星一边听一边皱眉,眉心挤出了一个川。 “好,我知道了,你先问,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霍星转身往回走,对卓炜说:“铜山寨有人看见邱吉了。我让老刘开车送我们去。” 陈晚快步跟了上去,“你又不管我了?” 霍星停住,严肃道:“你去所里报案。” 没再多言,三两下就把她甩在了身后。 陈晚心里的火气又没地方发了,眼一转,小跑着追上去。 小巷最里面的一家店铺,门口插着面大旗,黑底白字一个大大的“面”字。 霍星和卓炜一进去,胖胖的老板娘连忙招呼,“霍队,小卓。” 霍星点了点头,“老刘呢?” 老板娘面露苦色,“真是不巧,他出城进货了,往回赶也得到中午了。” 霍星和卓炜一时无语。 陈晚跟在身后,联想刚才的话判断,他们是要用车,并且老刘是个司机。 她转念一想,走到柜台前问:“我要个火锅。”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堆面:“不好意思啊,我这没有火锅。” 门口那么大一个“面”字她看不见吗?面馆有什么火锅。 陈晚说话的时候已经掏出了钱包,啧了声,“没有呀?” 她打开钱包的动作那么明显,卓炜一眼就看到别在卡槽里的蓝皮驾照。 他心一动,直言问:“你会开车啊?” 陈晚点了点头:“会呀。” 卓炜看了一眼霍星,对方没啥表情,扯了扯嘴角,一脸笑:“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忙?” ** 祥云县离古城九十几公里,他们去的,是县城里的一个古寨。 看到车之前,陈晚琢磨着用导航,但当这辆大概是三手面包车出现时,她只祈祷一路平安。 霍星坐副驾,充当人工导航的角色。他总是在选择方向的前一分钟提醒陈晚。车窗摇了下来,山风混着霍星低沉的嗓音,一个不落地送进了陈晚的耳朵。 “右转。” “第二个红绿灯调头。” “直走。” 陈晚觉得,霍星的声音,像她小时候练的古筝,手指一拨,余音最好听。 卓炜问:“除了大理,你还准备去哪儿玩?” 陈晚说:“昭通。” 卓炜哦了声,“那地方比这边冷,也就看些山山水水,和这边差不多。” 陈晚笑:“没去过的人,看哪都漂亮。” 卓炜说也对,又说:“怎么不去苍山洱海啊,名气大,不用跟团,私人都搞这个,专车接送还包吃。” 恰逢红灯,陈晚缓缓踩刹车,“怎么,你也做这个?” 卓炜一下子来了劲,“我不搞这个,但我亲戚在做,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啊,还能打折呢。” 陈晚没答应,而是问霍星:“霍警官,你有亲戚做这个么?” “没有。”霍星抬了抬下巴,“绿灯了。” 陈晚踩油门,打着方向盘,对卓炜说:“那我过几天去玩,就找你。” 卓炜摸了摸头,哟了一声,“要是他说有亲戚,你是不是就选他了啊?” 陈晚笑笑,“是呀。” 卓炜捶了下霍星的肩,“下次不和你一块出来了。” 霍星勾了勾嘴角。 卓炜说:“本来觉得你这人不好说话,想不到人还挺好。” 陈晚哼笑了声,“帮了你就叫人好,帮不上就是不好说话。” “不是这个意思。”卓炜连忙掩饰:“其实昨晚你不愿指认嫌疑人,我们也理解,出来玩——哎呦!” 话没说完,车子突然一个急刹,是往死里踩的那种,巨大的惯性力把卓炜差点震到挡风玻璃上。 他不停喊疼,还没缓过劲,车子又迅速起步,油门到底,惯力又把卓炜重重地抛到椅背上,“砰”的一声连霍星都忍不住闭目。 陈晚弯了弯嘴角,转弯也不减速,方向盘打到最大,这辆破车根本没做减震处理,卓炜又被甩到了右边,半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 而副驾的霍星,默默抓紧了门把。 陈晚挑了挑眉:“卓警官,我人好吗?” 卓炜一脸憋屈,连忙点头,“好人,好人。” 下了高速,再绕半小时山路就到了。 陈晚下车的时候,霍星叫住她,“你把外套穿上。” 到了车外,才知道他的提醒多重要,山上温度低了六七度,穿上外套还有点冷。陈晚看了一圈,这个寨子特别简单,房子大都是土砖,坐在家门口的都是少数民族老人, “霍队。”王奇隔老远冲他们招手。 第5节 他一看到陈晚,很是吃惊。 “她开车带我们来的。”霍星简单解释,三人走到了一排。 王奇说:“抽空把驾照考了吧,多不方便。” 陈晚跟在身后,听到这话就笑了。 在面馆里,就猜到霍星和卓炜都不会开车,但这会亲耳听到,还是抑制不住想笑。 而霍星回头,正好撞见她的笑容,陈晚和他对视,也不躲避,笑得更深了。 ☆、第四章 第四章 叫阿娇的女人把人往屋里请,霍星问:“你在哪儿看到的人?” 阿娇说:“就在青山后面,早上我男人去砍柴,山坳里看见人一身血,我男人准备捡了柴就带他下山看伤,转个头人就不见了。” 陈晚杵在门口没进去,看见空坪上蹲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招了招手,“过来。” 小孩不为所动,一身脏兮兮的像从泥巴里滚了一圈。陈晚从包里掏出一颗糖,摇了摇。 小孩立马跑了过来,陈晚半蹲着,笑道:“叫姐姐。” “阿姨。”字正腔圆,男孩伸手就来抢糖。 陈晚手一举高,“不是阿姨,叫姐姐。” 小孩嘟着嘴,一动不动。 陈晚又拿出一粒糖,一手一颗晃了晃,她还没开口,对方脆生生地叫了句:“姐姐!” “有出息。”陈晚笑出了声,把糖递给他,“去吃吧。” 后面一声轻咳。 陈晚转过头,霍星倚在门边,手里端着热茶。 “我们什么时候走?”陈晚站起身,捋了捋头发。 霍星说:“下午。” 陈晚指了指屋里,“过来查案啊?” 他不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 陈晚问:“又是拐卖小孩的?” 霍星看着她,“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陈晚不理他,掏出手机给陆林发了条短信,让三个学生先回客栈,她晚上回。 他又说:“昨晚上,我不是故意让你在半路下车的。” 陈晚笑,“我开车技术怎么样,看出来了吗?” 霍星望了她两秒,点头,“看出来了。” 有仇必报。 卓炜和王奇走了出来,王奇不明所以,卓炜却心有余悸,推了推霍星,压低声音,“这女人,不好惹。” 霍星看向陈晚,她正拿着手机到处拍照。 王奇说:“听阿娇描述,受伤的男人不像是邱吉,见到他时,一脸的血,也看不到眉头是不是有疤。” 邱吉是一个拐卖团伙的重要人物,这两年流窜作案,专门拐卖妇女儿童,贩卖线路从云南到广东,团队运作成熟,非常狡猾,左眉有道疤是他的标志,而邱吉上头的老大周丙,才是他们最想抓的人。 王奇又说:“不管是不是,他受了伤,应该走不远。” 霍星抽了根烟,“在这地方,想藏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村寨四面环山,相当于一处洼地,往下走是从山上流下来的一条河,唯一能通车的,就是他们上来的那条环山泥巴路。 王奇问:“那女孩是怎么回事?你俩还搭上了?” 霍星眯了眯眼,陈晚还在用手机拍照,他吐了口烟,声音平平,“……她能惹事。” 像是察觉到什么,陈晚突然回了头,直瞪瞪地看着霍星。 霍星一顿,嘴边的烟掉了一截烟灰。 午饭有点晚,一点半才吃上。 内容也简单,四碗面条,面条上扑着一个煎蛋,撒了几颗葱花。 陈晚向来挑食,挑了挑面条,尝了几口鸡蛋,兴致缺缺。 霍星头也不抬:“别浪费。” 陈晚瞥了他一眼,碗一推,“那你吃啊。” 霍星放下筷子,竟然真的把面条端过来,把陈晚咬过的煎蛋分成两半,咬过的那半放一边,另一半直接吃了。 面条三两下也都下了肚,霍星把碗一收,直接起身送去厨房。 陈晚目瞪口呆。 卓炜嗤笑,“待会你就饿肚子吧,还有,这边人真的没什么钱,你觉得一碗面不算什么,可他们下个山买回来不容易。” 陈晚心里五味杂陈,淡淡瞥了一眼卓炜,“待会回去的时候,你系好安全带。” 卓炜:“……” 下午两点,天色却越来越暗,这会子跟黑了天一眼,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果然不多久,雨跟泼水似的往地上砸,打雷闪电一个不落,陈晚等雨停,可偏偏越下越大,还起了大风。 陈晚坐在门口看了一下午的雨。直到霍星走来说:“今天走不了了,下山路被淹了。” 卓炜总算逮着报仇的机会,看她一脸不爽就高兴,凑上去笑:“老天不给我系安全带的机会啊!” 陈晚看了看雨势,问霍星:“你有没有充电器,我手机快没电了。” 霍星说:“没带。”顿了顿,又说:“你要打电话,用我的吧。” 天色渐暗,雨也没有停。 陈晚坐在门口发呆,阿娇的孩子就是叫她姐姐的那个,这会也蹲在地上,睁大眼睛望着她的包。 “还想吃糖?”陈晚勾了勾手指。 “姐姐。”小孩反应迅速。 陈晚通体舒畅,把最后半包糖都给了他。 王奇和卓炜都在屋里聊天,却单独不见霍星。 陈晚问小孩:“看见那个叔叔了没?最帅的那个。” 小孩捂着糖,胖手一指,陈晚顺着看去,大雨倾盆的水帘中,一身黑衣的霍星撑着伞正走来。 雨太大,他浑身都湿透。陈晚问:“干嘛去了?” 霍星没说话,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看,是充电器。 “借来的,你试试看能不能用。”霍星把伞撑在地上,甩了甩头,一圈的水珠垂到地上。 陈晚握着东西一时无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晚抬头望了望天,蓦地想起这句话。 大雨里,一抹白色身影匆匆跑来,陈晚眯了眯眼,确实是个人。 他边跑边喊,雨雾蒙蒙听不清,近了,是在喊—— “救命!有人掉井里了!” 霍星第一个冲了出来,跑来求救的是个中年老乡,带着口音解释一大通,最后脚一跳,“老白家的孙女也在下面!” 陈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们跑了出去。她捡起刚刚霍星放地上的伞,也跟进了大雨里。 转向南面是一大片竹林,半面山坡都是,郁郁葱葱遮天暗地。大雨让泥泞小路更加湿滑,陈晚勉强跟得上他们的速度。 出事的地方是一口弃井,井口本来用木板盖着,但今天雨太大,山坡上的泥流都冲到了上面,木板不堪重压,踩上去就塌了。 见救兵到了,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霍星探身看了看,眉头紧皱,“太深了,我只看到一个人在下面。” 一个老婆婆哭的撕心裂肺,报信的老乡抹了把脸,说:“小白那女娃子看不到脑袋了。” 卓炜看了一下地形,“这井至少有三米,下面都渗水了,再久一点,地下水涨上来就完蛋了。” 王奇趴在井边,目测了一下距离,“越往下洞子越窄,得赶紧把人拉上来。” 霍星边脱外套边说:“我下去。” 黑色制服里面是件迷彩短袖,雨水一湿,绷着他的上身线条展露无遗。 霍星把绳子往腰间捆了四圈,系了个死结,翻身一跃,扶着井口慢慢往下滑。 卓炜带着村民拉绳子,王奇给霍星指位置。 “重心往左,那人在你右边,你要落到左边,对,对。” 霍星不能完全看到下面,靠着王奇的指路和自己的判断,但很快,他就滑不动了。 王奇也看明白了,这口井打的时候就不规则,上大下小,所以才荒废,霍星身材高大,卡在离井底两米的位置就再也动不了。 他转动身子,尝试各种姿势,没有一点效果。 霍星被拉了上来,雨越下越大,他不死心地往井里看。 就连井内大人的脑袋都快被淹,庆幸的是,小女孩被他抱在手里,露出一颗脑袋没被水呛。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瘦小一点的下去救人!”卓炜大声道。 第6节 但在场的五六个人里,都是壮年男人,个头矮的,身体胖,剩下的是老白家的两个老人,七八十岁了,也不顶用。 王奇环视一圈,眼睛突然一亮:“霍队,她合适!” 陈晚撑着伞站在人群外,一声不吭。 霍星直接回绝,“不行!” 王奇也急,“再去村里喊人就来不及了,你看这水涨起来不要命了。” 霍星紧了紧牙关,说:“我再试一次。” 小女孩的奶奶哭的都快晕过去,挣着跑到陈晚面前“通”的一声竟然跪了下去。 “求求你啊求求你啊!” 陈晚从没见过这阵仗,脑袋发懵。 霍星三两步走过来扶起老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老人才边哭边离开。 陈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湿的鞋,哭声雨声风声围着耳朵飞。这本不该她的事,这么深的井,这么业余的救身设备,谁去谁傻。 霍星又捡起绳子往身上绑,几乎一瞬间—— 所有人都看着她丢了伞,走向霍星,她把绳子抢过来,“快点,乘我没后悔,绑紧点。” 霍星眉峰下压,略带警告,“这不是闹着玩的。” “说吧,我该怎么做。”陈晚看了看井,想不到这么深。 霍星迟疑两秒,便迅速单膝跪地,脱下自己仅剩的迷彩短袖,垫了一圈系在她腰间,然后再缠绳子。 “你腰细,这绳子会越勒越紧,扎一圈衣服会好受点。” 陈晚走到井边,拿着另一根救人的绳索,她要下去,把绳子给人系上。 霍星扶住她的胳膊,“脚往下放,我会抓住你。” 陈晚压下恐慌,强装镇定,抬起头说:“姓霍的,最好把我抓紧了,上次你把我抛在半路,这事还没完。” 霍星一字一句道:“陈晚,好好救人,再出岔子,我一枪崩了你。” 见她脸色大变,霍星勾了勾嘴角,“想打我?安全上来,这账一起算!” 陈晚舔了舔嘴唇,没心思跟他生气,她小心翼翼往下滑,雨水浇在头上流进眼里,腰上的绳子勒的太疼了,她抓住井壁想分担点力道,可井壁都是泥巴,一用力,一块块往下掉。 陈晚失去重心,一摇一晃在半空中飘。霍星死死抓住绳子。 终于到了井底,水已经覆盖上了胸口,她站不稳,连着呛了几口水,终于把绳子套稳了小女孩,霍星等人齐齐用力,陈晚双手托着孩子,看到霍星抓住了她,才松气。 可井外却传来一声大喊,“另个人不能救!是个偷小孩的!我们小白就是被他带走才出事的!” 陈晚看向身边的男人,虽然狼狈,但五官间透着一股劲,男人没有闪躲目光,任她看。 陈晚低声说:“不管你有没有犯事,我都会救你。” 她抬头大喊:“赶紧把人拉上去!” 喊话的同时,绳子就已往上吊。等那男人出了井,水已经到了她嘴巴,陈晚不敢张嘴,一张嘴就喝泥巴,等霍星再来拖她,陈晚已经快支持不住,奋力仰起脑袋。 霍星看见她的姿势,像只乌龟。 他忍不住想笑,可他马上发觉不对:“陈晚,你是不是不会游泳!” 陈晚不能说话,怒瞪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霍星心头一跳,像是山风突然吹进了胸口,又凉又呛。 陈晚湿漉漉地爬出井,泥巴裹了一身,形象全无。她想站起来,可腿软的像面条。 霍星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陈晚用力把手抽出来,问:“你刚才笑什么?” 霍星沉下声音:“真想知道?” 陈晚:“你敢不说,试试看。” 霍星轻轻笑了一下:“那就试试看。” ☆、第五章 第五章 风声雨声没有停。 陈晚一个人走到旁边,坐在雨泥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一道道刮痕深深浅浅。 头上一阴,霍星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我扶你。”他伸出右手。 陈晚伸手扶住,霍星一用力,她顺势站了起来。身上仍然没力气,陈晚半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王奇走过来说:“弄清楚了,掉下去的男人是隔壁村的,他看见老白家的孙女出事,于是去救人,自己也掉了下去。” 陈晚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还站在井边,也往她这边看。 卓炜小跑过来,“都处理好了,我们先回寨子吧。”他对陈晚竖了大拇指,“看不出来,你胆挺大。” 陈晚没理他,问霍星:“小孩没受伤吧?” 霍星早就注意到她手背上的血痕,沉默了一会,说:“比你少。” 雨还在下。 霍星的大半边伞都支在她头上,陈晚走了十几米,觉得自己腿在发颤,霍星突然把伞递给她,整个人蹲了下去。 陈晚一愣,就听他说:“上来。” 男人宽厚光裸的背近在眼前,因为用力,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陈晚学的是美术,对美好的人体轮廓格外注意。 她伸出手摸了摸霍星的肩膀,霍星一把抓住,陈晚便整个人趴了上去。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温热的,明明混着雨水,却一点也没消散。 其实霍星的动作很小,只抓着她的两条腿,背也挺得直,这个姿势可以避免更多的亲密接触。 陈晚侧了侧头,去看前面的路,可她突然笑了。 像是有所感觉,霍星问:“你笑什么?” 陈晚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手掌垂在他脸边,霍星一僵。 她的声音仿佛也染着笑,说:“……你耳朵上也有颗痣呀。” ** 他们回到阿娇家。 堂屋里放了六个木桶,木桶里装的都是热水,阿娇说:“这都是邻居烧的,知道你们淋了雨,不用一个个等,都可以马上洗澡。” 阿娇冲她招了招手,“妹子,你将就着穿我的衣服吧,一身湿要得病的。” 陈晚看了看霍星,他正用毛巾擦头发。 “你先洗吧。” 霍星动作没停,说不用,“我和老王去旁边那家。你动作快点,山里雨凉,容易招病。” 陈晚跟着阿娇去内屋。霍星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白嫩小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 霍星冲完澡出来,卓炜和王奇在抽烟。 王奇递给他一只,“救了个小孩,也算没白来。” 霍星点燃,夹在手指间,问:“掉下去的男人呢?” “没什么可疑,有村民认识,就是邻村的。”王奇叹了气,“阿娇男人救的人跑掉了,我原本以为是邱吉,但上头给了回复,邱吉没回云南。” 卓炜怀疑,“邱吉要往缅甸谈生意,他不可能不回云南。” 邱吉为人狡诈,疑心重,早有线人来报,这一次他们要走批大家伙,依邱吉的性格,必定现真身。 霍星咬着烟,说:“过几天就该来消息了,确定了交易地点就好办。” 卓炜撑着懒腰,“把这伙人铲平了,我一定得申请调岗,我家老头说了,今年再不娶媳妇,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王奇乐了,瞥他一眼,“还娶媳妇,这话霍队都没说,你插什么队?” 卓炜笑着往霍星身边凑,“你觉得陈晚怎么样?” 骤然提起这个名字,霍星皱眉。 卓炜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我觉得她对你有点意思。” 王奇拍了下他的脑袋,“想什么呢,有这闲工夫,都去把驾照给我考了,出个车还得借司机,真怂。” 卓炜推了推霍星,“听见没,老王训话了。”他又低着声音说:“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了。” 霍星问:“看见什么?” “她在你背上,笑得特开心。” 霍星手一抖,青白的烟灰掉在湿漉的地上,很快不见。 王奇哼了一声。 卓炜啧了下,“你这耳朵够灵的啊。” 王奇起身拿伞,边拿边说:“这女孩,大城市来的,靠不住。” 他似有似无看了眼霍星,“这些人就是安逸惯了,找刺激懂吗?玩玩还行,别跟着一起作。” 卓炜干笑了两声,拍了拍霍星的肩膀,“走吧。” ** 雨落的声音把山间衬得更加安静,陈晚站在屋檐下,把手机举得高高,只有这样才能有两格信号。她在微信上给陈朝阳发了几张景色照片,本想敲几个字,但信号实在是差,几分钟后才收到回信—— “在哪座深山老林里修炼?” 第7节 陈晚能想象陈朝阳打字时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回:“你都说是深山老林了,哪还叫得出名字。” 陈朝阳:“有什么好玩的没?” 陈晚想到刚才,烂泥,深井,还有那个男人宽厚的背。 手指间仿佛还有他身上的热气,陈晚搓了搓手指,更加热了。 陈朝阳又发了条信息过来:“注意安全,速回。有空给我充200块钱点卡,游戏玩不下去了。” 陈晚摁了两个字:“没空。” 信息没发出去,因为信号又断了。陈晚转个身,就看到霍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瓶子。 他指着她的手:“擦点药。” 陈晚把手伸过去,歪着头笑,“帮个忙。” 霍星眼神漆黑,望着她。 她特意双手摊开,左右两只都有伤痕,霍星揭开瓶盖,斜着瓶子,食指在瓶身上慢慢敲着,细白的药粉洒在她的手上。 药效有点疼,陈晚吸了口气,霍星动作明显停了下。 “你动作挺熟练,经常帮人上药?”陈晚问他。 “不经常,平常哪那么容易受伤,重伤都送医院了。” 霍星声音平平,他低着脸,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小圈阴影。 陈晚说:“平常也很容易受伤呀,比如切菜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刀划了。” “那是你不会做饭。” 陈晚笑了笑,“我是不会做饭,你会做吗?” 霍星没理她,他很高,背着灯光,投下的阴影把陈晚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陈晚又问:“你女朋友做?” 霍星终于抬起头,说:“我会做饭。” 陈晚长长哦了声,“你女朋友有口福啊。” “……做给自己吃。” 听到这话,陈晚似笑非笑。 “这里有什么好,值得你来三次。”他转移话题,手上的动作很轻。 “不多来几次,怎么知道哪里好。” 霍星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矫情。” 陈晚点了点头,“你呢,做这行多久了?” “八、九年。” “你多大?” “二十九。” 陈晚沉默了一会,还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说:“我以为你至少三十四五。” 霍星上药的力道加重了,陈晚嘶了一声,“疼!” 霍星无神无色,陈晚又给他下了个定论,开不起玩笑。 “做这行挺危险的,没想过转行?” 在井边,霍星脱了衣服的时候,腹部有一道很长的疤,是略深的肉红色,直接连到了左腰。 可陈晚并不觉得丑陋,反而有一种反差的性感。 男人身上的疤痕,都是故事。 霍星静默着,好久才说:“危险的事总得有人干。多抓一个坏人,就少一个孩子被贩卖。” 陈晚突然一口气慢了半拍,卡在喉咙里生疼。顺过来后,她声音平淡:“……那你最好别落在那些坏人手里。” 霍星低低应了一声,看向她。 陈晚的表情要笑不笑,逮住了他的目光。 她突然问:“软吗?” 霍星不解,“……什么?” “我的手。” 比他们之间任何一次都要长久的沉默,山风扑面而来,陈晚闻见了风里有花香。 霍星把药瓶盖好,说:“没我女朋友的软。” 他转身离开,没看见陈晚在背后微笑的模样。 雨势终于小了。 ** 第二天。 陈晚起得早,昨天淋湿的衣服已经被阿娇烘干,她换上了自己的,把阿娇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她走到堂屋,就看到门口的霍星。 “这是干嘛?”她伸了个懒腰,随口一问。 “打水。” 陈晚有些无语自己的问题,揉了揉眼,站在一边看。 早上温度低,霍星只穿着昨天那件迷彩t恤,他把空桶扔到井下,左右晃动,水装满了,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肌肉紧绷,在露水微湿的清晨,滚了一层光。 来回几次,井边的大缸装满了。霍星甩了甩手,几粒水珠溅到陈晚脸上。 霍星说:“回去的时候,老王开车。” 陈晚笑,“哎呀,没机会了。” 霍星瞥了她一眼,“什么机会?” “把你半路丢下车呀。” 霍星轻笑了一下,“你答应开车送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陈晚点点头。 “一个女人,这么记仇,要吃亏的。” 霍星掏出烟盒,看了看她,又把烟盒收进裤袋里。 陈晚没说话,两个人静静站了一会,她伸出手,“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霍星问:“你的呢?昨天不是给你借了充电器。” “你好烦。”她手往前伸了点,“拿来。” 霍星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了她。 三星的,款式老旧,而且没有锁屏密码。陈晚划开,里面什么软件都没装。 她按了数字,然后放在耳边,一会儿又还给霍星,“没人接。” ** 回去的时候,他们先把陈晚送回住处。 “警察叔叔,谢谢啦。”陈晚微微弯腰,撑着车窗对王奇摆了摆手。 卓炜探出脑袋一脸笑,“怎么只对他一个人道谢啊。这不还有个吗?” 卓炜往后让了让,霍星露出半个侧面。 陈晚眯了下眼,“霍警官。” 霍星转头。 陈晚留了个潇洒的背影,举高右手,食指勾着一副深酒色的墨镜,她摇了摇,是再见的意思。 霍星没理他,一斜阳光从车窗透进,他半边身体洒了光。一种直觉莫名闯了进来,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手指一愣。 联系人的第一个,陈晚的名字赫然在列。 通话记录,拨出去的第一个也是陈晚。 借他手机打电话是假,留号码才是真。 霍星在卓炜凑过来的前一秒,迅速把手机屏幕翻转盖住。 ☆、第六章 第六章 回到客栈,三个学生正好下楼。 陈晚对他们招了招手,“坐,我请你们吃早餐。” “过桥米线怎么样?还是生煎包?” 周蜜举手,“过桥米线,来云南就得吃这个呀。” 陈晚笑了笑,“也对,把事做完,有时间带你们去吃正宗的。” 三人都雀跃了,周蜜觉得陈老师今天心情好,好奇藏不住,“老师你昨天去哪里啦?” “一个朋友家。”陈晚低头翻菜单,“昨天你们玩的怎么样?” “周蜜买了好多东西。”陆林报告说:“都是特产,好沉,我和莫海威手都没空着。” 陈晚笑:“上网店买就好,直接寄回家,东西大同小异,没什么区别。” 周蜜恍悟,拍了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第8节 陆林指了指头:“你这儿也就这水平。” 周蜜:“去死,你聪明,你聪明怎么不提醒我呢?” 莫海威接着说:“因为你钱多人傻呀。” 周蜜:“……滚。” 听着他们玩闹,陈晚看了看时间,按计划,今天去洱海。 吃完早餐去付钱,陈晚看到柜台上的租车广告,问前台的小姑娘:“你们这能租车?” 前台麻利地收钱:“可以呀,你需要?” “怎么租?” “看你租哪一种,商务车呢,交三万押金和身份证,日租费用是八百,中低档的小车,押金一样,日租400,油费什么的都自理哦。” 陈晚看了看车型,手指一停,“这辆有么?” 她看中的是一辆丰田卡罗拉。 “有的有的。” 陈晚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照旧一件白t恤,搭了件修身的薄夹克,她的随身物件都在箱子里,箱子带了密码锁,陈晚刚准备拨,却皱起了眉。 箱子的锁是四位数,她记得,最后一次关箱子,锁上的数字是7开头。 现在一看,怎么是5? 来不及深想,周蜜在门外喊:“陈老师,我们都准备好喽。” 陈晚起身,背着小包就出去了。 ** 从住的地方到洱海,一个小时的车程。陈晚设了导航,惬意地行驶在路上。 “书上说,苍山洱海就是生活里的诗和远方。” 周蜜滑下车窗,手指伸向窗外迎着风:“书上还说,云南有随处可遇的爱情。” 莫海威笑她:“就是骗你这种小女生的,什么爱情啊,都是打着幌子的一夜.情。” 周蜜啧了声,“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陆林劝道:“过了少女的年龄,就让人家存点少女心吧。” 周蜜气得伸长手,敲了下他的脑袋瓜子,“陈老师停车,把这坨垃圾丢下去。” 陈晚单手控方向盘,“丢下去,还得负责捡回来,不嫌麻烦?” 周蜜吐了吐舌头,不解气地戳陆林的肩膀。 风在吹,阳光也漂亮,路很顺,天是蓝的。 书上说,云南有随处可遇的爱情。 陈晚弯了弯嘴角,爱情未可知,但惊喜却是真的有。 自己开车速度快,把车停好,几个人拿着画板和画画工具步行去了景点。 陈晚带了只单肩小包,空出的手帮学生拎着颜料盒。 陈晚选了个位置,“就在这吧,山的轮廓清晰,是个画山水的好角度。” 莫海威卸下大背包,陆林撑画架,周蜜拿手机四处拍照,兴奋感叹:“好美啊,真是美死了。” 陆林纠正错误,“死了还怎么美?” 周蜜白眼,“你真烦。” 陈晚往前走了几步,也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朝阳。 微信很快有新信息。 “一个破湖有什么好看的,给我充点卡了没?” “没。” “快充,现在。” “求我办事就这态度?” “亲姐。” “不够。” “漂亮亲姐。” 陈晚笑着打开了支付宝。 画了大半天,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收拾离开。 大小旅游巴士都赶在这个时间回程。停车坪的出口窄,也没个红绿灯,车插车,费了半小时才挪到大路。 进城已经夜幕降临,陈晚带他们吃了晚饭,送回客栈,叮嘱说:“早休息。” 然后又去前台把车钱结了,预定好明天的。事情办妥后,陈晚没回房,而是出去走了走。 这家客栈挨着古城,夜晚的街道更加热闹,八角房顶,黑色瓦片,木门上梁的糊纸灯笼,过阵风,里头的灯光也跟着晃。 陈晚背着手走得慢,宋明谦的电话来了。 “回住处了?” “对呀。” “在干嘛?” 陈晚停在一个卖灯笼的小摊前,“看灯呢。” 宋明谦呵了声,“看灯?你今天带学生出去了?你弟弟给我看了你发的照片。” “……”陈晚听出了他话里头的意思,宋明谦永远不会直接表露他的情绪,他总是绕着弯表达。 商人都有这习惯。 “你白天忙的跟超人一样,我哪敢打扰。”陈晚顺着他的话解释。 男人笑得低沉,“怪我的意思?” 陈晚说:“不敢。” 她看中一个浅橘色的长方形灯笼,拿在手里转了转。 “和你学生一起?” “没。一个人。” “有点晚,早回去。” 陈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腾出另只手研究那盏灯,“说得好像你没来过大理一样,九点不到,热闹刚开始呢。” 宋明谦说:“你又不喜欢热闹。” 陈晚嗯了声,“所以准备换地方了。” “去哪?” 她已经离开摊子,走向右边,“……书店。” 挂断电话,陈晚进了家酒吧。 ** 酒吧人不多。陈晚要了杯啤酒,一口下去一小半。 她撑开旋转椅,背靠着吧台,闲适地观赏台子上的吉他表演。 歌手是个留着胡子的小年轻,手指轻拨。唱的一首民谣。 陈晚听不清歌词,拿起啤酒又抿了一口。 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明亮的光。 陈晚接听,“莫海威,什么事?” 没几秒,她皱眉,紧声道:“把地址发给我,我尽快赶到。” 周蜜不见了。 陈晚赶过去,莫海威和陆林惊慌无措。 “回客栈后,周蜜非要去酒吧玩。我们本来是在一块的,旁边的桌在玩牌,我们就看了会热闹,回去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 “酒吧里找过了吗?” “找过了,陆林守着门口,我就在里面找。还是没找到。”莫海威的声音发抖:“陈老师,她会不会有事啊。” 陈晚看了看四周,一条胡同到底,没有岔路。 她说:“陆林你还是守在门口,万一她出来了,就通知我。莫海威你和我去里面。” 酒吧有两层,他们找了一楼大厅,没有见到人。 陈晚仰头看了圈,二楼被隔开做了包间,每一间都有门挡着。 她拿出手机划出号码,递给莫海威:“你跟这个人说,就说我遇到麻烦,让他过来。” 莫海威担心:“这么晚了,万一他不过来呢?” 深浅不一的光从陈晚脸上滑过。 “他一定会来。” ** 这条街上的酒吧都不大,陈晚上到二楼,一共六间包房。她从最中间的开始。 门推开,音响躁动扑面而来,她一间一间地看,两个小包,三个稍大的,还有一间最大的。 一圈下来,陈晚没有找到周蜜。 震天的舞曲搅的人心浮气躁。陈晚撑着栏杆看向一楼大厅,她突然转身,目光定在最左边的那间。 那是最大的一间,刚才推门进去,满屋的人,门口坐着个黄毛,很不耐烦。 第9节 陈晚迈步,再次推开了那扇门。 她直接走向包厢最里面的洗手间,洗手间的门紧闭,里面白炽灯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隐晦不明。 陈晚用力扭门把。 “你谁啊?”包厢里有人出声。 门把扭不动,她重重地敲门。 刚才出声的人见她不回答,拿起麦克风:“问你话呢!” 陈晚转过头,盯住说话的人,正是那个黄毛。 陈晚的眼睛不算大,但形状漂亮,眼角往上扬,清冷透亮很拿人,这一眼,性格里坚硬的一部分展露无遗。 黄毛咽了咽,没再吭声。 陈晚看着这扇门,突然一脚踹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越踹越用力。 酒吧的门质量都不好,年久旧损,第四下的时候就被踢开了。 门板弹在墙壁上砰砰响。 “陈老师——!”周蜜失声疾叫,挣脱钳制扑了过来。 陈晚迅速扫了一眼她的衣服,还好,是完整的。 周蜜一脸的泪,哭得抽不过气。 “他们不许我出来,捂着我的嘴,扯我的衣服……” 周蜜泣不成声,陈晚把她挡在身后,洗手间里的两个男人,正慌乱地系皮带,其中一个个高的指着周蜜,“说好了玩游戏,玩不起就算了!” “我不上来,是你们硬拉我上来的!”周蜜气的浑身发抖,嗓子都喊嘶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谁拉得动你啊,都是出来玩的,装什么装?算了算了,都走都走!” 高个男刚走一步——— 陈晚伸长右手,“啪”的一声拍向门框,把门给堵住了。 “谁捂了她的嘴?”陈晚声音平缓,她的眼光太过直白,里面像有清冷的霜,一点一点能把人冻住。 高个男被她盯得心里犯怵,大声说:“我捂的。” 陈晚看了眼周蜜,周蜜咬着嘴,点了点头。 陈晚明了,突然抓住高个男的手腕,再捉住他的两根手指,狠狠地往后一掰。 毫无准备的男人,疼得嚎叫。 “我□□妈!臭婊.子!” 陈晚握住周蜜的手臂,“走。” 其他看热闹的人,在高个男的这句骂声里回过神,场面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堵着门,把陈晚和周蜜围住。 “别让跑了!”高个男气疯,妈的手指好像骨折了。他踉跄着从洗手间出来,左右晃头找东西。 “周蜜,现在开始数五下,数到五你就跑。” 高个男拎起一个啤酒瓶,陈晚迅速拿起酒桌上的话筒。 离门口只有几步远了,堵着门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太妹,她靠近她们的耳朵,对着话筒一声狂吼,尖锐的声音刺穿耳膜,小太妹“啊啊啊!”的尖叫,捂着耳朵直躲闪。 “跑!” 陈晚拉开门,使劲推了一把周蜜,周蜜跑了出去,下楼梯的时候她滚了好几圈,终于到大厅了,能看到酒吧大门了。 劫后重生的快.感! “陈老师,我们———” 周蜜回头,身后空空。 “陈老师!” ** 陈晚慢了一步,被人揪住了胳膊。 “你这女人够烈的啊,老子还没碰她呢!” 高个男的啤酒瓶指住陈晚,“操,我手都断了。” 啤酒瓶口正对着自己,陈晚神色平静,她的嘴角一弯。 似笑,非笑。 高个男一怔一怔的,“……我靠!” 手上的啤酒瓶竟被她抢了过去。 陈晚拿着瓶子往桌上用力一敲,“哗啦”一声,玻璃片四处飞,瓶身断成两截,缺口参差不齐,尖锐如刀。 陈晚指着男人,语气如霜降,“我打了你又怎样,怎么?还想打回来?来啊,用这个。” 半截啤酒瓶抵在男人胸前,陈晚手指长白,却分外有力。 高个男懵了,咬牙骂道:“你他妈有病吧!” 陈晚打心底的不屑,哼笑了声,“出息。” “还真以为我不敢打你了,臭三八。” 高个男操起沙发上的话筒往她头上砸。 陈晚捏紧酒瓶,迎面挥了过去。 “啊!啊!啊!”哄叫四起,却又瞬间安静——— 因为酒瓶和话筒都定在了半空。 男人的手被握住,陈晚的手腕也被抓紧。 霍星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拦一个,燥烈的气氛戛然而止。 他的眼眸漆黑,稍一用力,就摘下了高个男的话筒。 高个男抬起头,对面的男人岿然不动,声音低沉。 霍星说:“……朋友,干什么?” ☆、第七章 第七章 霍星穿了件圆领短袖,抬高手臂,线条紧绷,他比陈晚高一个头,陈晚抬起下巴,笼罩在他的身影里。 “嗬,有帮手啊。”高个男往后退了两步,“行啊,那就好好算算。她掰了我的手指,怎么赔?” 陈晚不让分毫,“要赔也行,一码归一码,你对我朋友做了什么,跟警察说清楚。” 男人懂了,这帮手是个警察。 话里有了和解之意,“算了算了,都是出来玩的,各退一步,行了吧?” 陈晚哼笑一声,没有表态。 霍星转过身,语气严肃,“你闹够了没?” 陈晚对视他的眼睛,重复他的话,“闹够了没?……嗯,霍星,我操.你大爷。” 她甩手就走,噼里啪啦把门弄得震天响。 楼梯下了几步,手腕又被霍星抓住,他压着脾气,“你就喜欢折腾人是吧,大晚上的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陈晚,有种别打我电话!” 陈晚冷冷的,“你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事吗?他们差点把我学生给强.奸了。你不问原因就给我扣帽子,霍星,有种你就别来啊!” 霍星愣住。 半小时前他刚洗完澡,手机铃声划破安静。 他迟疑,犹豫,知道这女人不好惹,可就在按下挂断的前一秒,鬼使神差地接听了。 当听到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声时,霍星竟然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感觉。那头只说她碰到了麻烦,然后报了地址,叽里呱啦不停求助。 霍星又陷入与是否接听电话一样的选择题中——— 电话接还是不接? 他接了。 现在,去还是不去? 他去了。 霍星没有和莫海威碰面,直接找进了酒吧。所以他不清楚事情始末,只当是陈晚惹是生非的心瘾发作。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陈晚没再看他,挣脱手下了楼。 这次霍星没有犹豫,紧紧把人拉住,“对不起,我话说的太重。” 以为得不到好脸色,可陈晚却对他笑了。 霍星皱眉,“笑什么?” 陈晚说:“既然你道了歉,就算了。” 霍星没碰到过这样的女人,手起刀落,翻脸比翻书还快。 见他们出来,莫海威、陆林、周蜜终于松气。 陈晚表情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了眼周蜜,轻声道:“那男人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么大的人了,如果你坚定不动摇,没人拉的走你。还有,书上的东西别全信。” 第10节 书上说,云南有随处可遇的爱情。 周蜜低着头呜呜呜地哭,“……对不起陈老师。” 陈晚没再多说,让莫海威和陆林带周蜜回客栈。 陆林本来想问老师你去哪?但看了看不远处靠在墙上抽烟的男人,便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目送出租车开走,陈晚回过头说:“你跟我来。” 霍星咬着一支烟正准备点,她的声音像是深夜的露水,被风一吹,熄灭了打火机上的星火。 霍星觉得自己一晚上都在做选择题。接不接电话,去不去救她,现在,跟不跟她走。 理智告诉他必须拒绝。 他抬头正想开口,却对上陈晚的眼睛,她那么直白坦荡地望着他。 霍星忍了忍,还是走了过去。 “我饿了,带我去吃宵夜。”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几十米,陈晚突然说,转过身。 霍星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想吃什么?” “烧烤,啤酒。”陈晚眼里来了神,似乎在憧憬这个美味。 霍星点点头,“你跟我来。” 霍星带她来到河边上的宵夜一条街,油布搭的棚子占满道路两边,每家大排档门口都支着一个烧烤摊,鸡腿鸡翅韭菜玉米,一串串堆的满满,各色调料码放随意。 油烟噌噌升空,风往哪吹,烟气就跟着飘。 “美女吃什么?今晚牛肉串特价哦。”年轻小伙热情推荐,拿着纸笔等着记菜名。 “特价?”陈晚翻着油腻的塑料膜菜单。 “对对,买一送一,还给瓶啤酒,很划算的。” “送啤酒?什么啤酒?”陈晚抬起头。 “青岛,卖八块的。” “嗯,是挺划算。” 小伙子熟练地往纸上写,“好嘞,一份牛肉串。” “不要。” 陈晚重新看向菜单。 小伙子:“……” 霍星轻笑了一下,陈晚又抬起头,“笑什么?” 他说:“没事,你点吧。” 陈晚暂且放过他,说:“四个烤翅,两个鸡腿,一盘土豆,烤个茄子,烤两串韭菜,再来盘花生,你们这特色是什么?” 小伙子边写边答:“牛肉串。” 陈晚把菜单还回去,“那就不用了。先点这些吧。再来两瓶啤酒。” 霍星倒了两杯水,有些怀疑,“这么多你吃得完?” “吃不完。” “那就少点些。” “我想吃。” 霍星沉默了。好像每一次问她问题,她都能给出让人无语的答案。 陈晚看他憋闷的模样,笑了笑,“霍队长,要不要把你女朋友叫出来一块吃?” 霍星缓了缓,“……不用了。” 菜很快上齐。占了满桌,留出的空余勉强放碗筷。 霍星起开啤酒盖往杯子里倒,陈晚制止,“不用了,就这么喝吧。” 她伸手拿过一瓶,仰头抿了一口。夹了最近的鸡腿,吃得很认真。 霍星注意到,她吃东西,每一样都会动筷子,但每次夹的都不多,相比较,她好像更喜欢喝酒。 一瓶啤酒很快见底,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矿泉水。陈晚招呼老板,又要了一瓶。 霍星如实说:“你酒量不错。” 陈晚嗯了声,晃了晃酒瓶,“这样的,你能喝多少?” 霍星说:“不知道,没醉过。” 陈晚竖起大拇指。 霍星见她又喝了一口,仰起脖颈,修长光滑。她的手指匀称细长,指甲修成微尖的形状,刷了淡粉色的甲油,握在深绿色的酒瓶上,更衬的白净。 “这个鸡腿不好吃。土豆烤的太嫩,要焦一点才好。”陈晚逐一点评,每说一样,筷子就指着那道菜。 霍星很安静,低头吃菜。 陈晚问他:“你不冷么?” 她穿了件薄外套,还觉得有些凉。霍星只穿了件短袖,单调的白色普通的样式,毫无设计可言,可陈晚觉得,这样越能衬托出他的五官,利落分明。 男人就该如此。 霍星说:“不冷。” 陈晚指了指桌上的菜,“你尽量吃吧,我饱了。” 入了夜,夜宵摊生意非常好,周围人声嘈杂,还有拿着吉他挨桌唱歌的,陈晚单手撑着下巴,大概是喝了酒,眼眸比平日要亮,正盯着几桌之外的流浪歌手看他表演。 霍星吃了几片土豆,用纸擦了擦嘴,问:“酒吧那三个都是你学生?” 陈晚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远处,“对,都是学生。” “你在哪当老师?” 霍星也吃饱了,身子靠在椅子上。 “大学。”陈晚看完热闹,收回目光,“教美术。” 霍星:“她是第一次来玩?小女生容易受惑。” 陈晚咯咯笑,“她出事和年龄大小没关系,就是有点好奇和憧憬,还有一点心存幻想。” 霍星说:“你倒是明白。” 陈晚扬了扬眉,“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霍星直起身,“这样容易吃亏,女人不比男人。” 陈晚一只手环着腰,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懒散地靠着椅子,轻轻笑: “……我喜欢吃亏。” 她毫不掩藏地看着他,眼眸似水,眉梢随着笑容上扬。 霍星沉默,非常沉默。 他缓缓拿起酒瓶,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起身招呼老板买单。 “一共两百二十八。” 霍星掏钱包。陈晚递了三张一百,“二百二吧。”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好嘞,找你八十,下次再来啊。” 霍星把钱放在桌上,“你拿着。” 陈晚看了一眼,两张红钞票,还有一张二十,一分不少。 她起身,拿着包就走。 霍星紧抿着唇,拿起钱两步追上她,“这顿我请。” 陈晚站定,环着手,要笑不笑,“没错啊,这顿是我请。” 霍星憋着劲,挡在面前不让她走。 她把霍星上下看了个遍,大概是职业的关系,不只是身材,他的气质也很硬朗。 陈晚的眼神很直接,她的赞赏也很直接。 “行吧,这顿你请。”她忽然接过钱,对着霍星摇了摇,“那下顿我请哦。” “没有下顿。”霍星甩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就走。 陈晚拿着钱看着他的背影,不喊他,也不追他,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轻轻一笑: “……又把我丢半路了。” ☆、第八章 第八章 陈晚慢悠悠地回到客栈。 从包里找房卡的时候,手机震动。她把房卡找出来,对着门禁一刷,“滴”的声,推门而入。 手机还在响。她接听。 “……妈。” 陈晚把包放在床头,“我还没睡,刚回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长句短句一连串。陈晚耐着性子一个个回答。 “今天带学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