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 吾妹千秋 第1节 ?本书名称: 吾妹千秋 本书作者: 木秋池 文案 清矜雅正太傅兄长x桀骜美人太后妹妹 文案: 照微随母改嫁入祁家,祁家一对兄妹曾很不待见她。 她因性子顽劣桀骜,挨过兄长祁令瞻不少戒尺。 新婚不久天子暴毙,她成为众矢之的。 祁令瞻终于肯对她好一些,拥四岁太子即位,挟之以令诸侯;扶她做太后,跪呼娘娘千秋。 他们这对兄妹,权摄庙堂内外,位极无冕之王。 春时已至,摆脱了生死困境、日子越过越舒畅的照微,想起自己蹉跎二十岁,竟还是个姑娘。 曾经的竹马今为定北将军,侍奉的宦官亦清秀可人,更有新科状元赏心悦目,个个口恭体顺。 照微心中起意,宣人夤夜入宫,对席长谈。 宫灯熠熠,花影摇摇,照微手提金缕鞋,轻轻推开门。 却见室内之人端坐太师椅间,旁边搁着一把檀木戒尺。 她那已为太傅、日理万机的兄长,如幼时逮她偷偷出府一样,在这里守株待兔。 祁令瞻缓缓起身,握着戒尺朝她走来,似笑非笑。 “娘娘该不会以为,臣这么多年,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吧?” 食用指南: 1.双c,1v1 2.主角感情发展在解除兄妹关系之后 —————————— 预收文案: 《君本佳人》 清贵谋士x女霸主 天下起乱,诸侯离心,名士声望成为世人旗纛,诸侯纷纷求贤。 世之大贤在颍川,颍川文骨在云氏。 四世三公,六出丞相,云氏是汉室最后的希望。 云岸止奉命前去匪窝解救琅琊王氏送来成婚的妻子。 却误将女匪首姜镜婵当作王氏女救回。 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那姜镜婵山匪出身,欲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汉室之贼。 然名誉文士之首的云郎,却在世人的惊愕中,转身踏上了姜镜婵的贼船。 --- 阅读指南: 1.1v1,he 2.男主与王氏未婚妻之间没有感情纠葛。 3.背景架空,参考三国。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近水楼台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照微,祁令瞻 ┃ 配角:其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登高为托月,危楼不惜身。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临近年节,永京又下了场大雪,皇城内外喧嚣俱灭,宫道上白茫茫一片,碧瓦朱墙都苍然失色。 襄仪皇后居住的坤明宫里,内侍仍不断往炉中添金丝炭,将这一方宫殿烘得温暖如春,雪花落在飞檐上,旋即融化成水,滴入廊下春泥中。 嘀嗒,嘀嗒。 照微经女官锦春领入坤明宫,在廊下收了纸伞,抬手掸去衣上落雪。伞下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芙蓉面,被屋里铺出来的暖香一烘,仿若绣屏上的垂露山茶花,生动地展开了颜色。 锦春让她先在朵殿暖和一会儿,“皇后娘娘正考校太子殿下的功课,姑娘先在此处暖暖身子,莫将冷气带进去。” 照微点头。 其实她未觉得冷,在山中回龙寺幽居四年,她已习惯寒冬刺骨,而今这地龙和炭炉几乎要将她骨头烤化。 照微站在朵殿门口,望着庭中风雪,与其说是祛寒,不如说是静心。 坤明宫里住着大周的皇后,永平侯府的嫡女,她的姐姐祁窈宁。 虽是姐妹,也有四年未见。 照微住着山寺中,常听往来香客议论帝后情深,说长宁帝日日为皇后描妆画眉,夜夜为她铺床暖脚。也常有人叹息美人命薄,说襄仪皇后自幼身子骨弱,诞下皇太子后更是江河日下,渐成沉疴。 檐上春水滴在她掌心,照微回头,锦春传她觐见:“姑娘请吧,娘娘在等着了。” 朵殿与正殿只有几步远,以画廊相连,穿过正殿便是寝殿,起居室外用碧纱橱隔出茶水间。 襄仪皇后正靠在茶榻里,教小太子读《尚书》,她本生得好颜色,却因病容减损,墨发披散,瘦得要撑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脸上露出几分欣喜,开口道:“照微,你来了。” 照微望着她怔了好一会儿,似是不敢辨认。一路的忐忑、忧惧皆涌上心头,化作两行清泪,簌簌落了下来。 “我这副模样,让你见笑了……” “姐姐!” 照微三两步上前,执起祁窈宁的手,仔仔细细端详她,眼泪愈发止不住。 她听说皇后病了,却未料病得如此严重。从前在永平侯府时,窈宁姐姐身子骨也弱,三天两头就要喝药,但那时她气色尚好,甚至能陪她踢毽子,熬夜给她缝香囊荷包。 都说长宁帝待她好,怎么好来好去,反倒成了这副模样。 窈宁拾起帕子给照微擦眼泪,天蚕丝的帕子轻轻落在脸上,像一阵柔柔的春风拂过。 小太子惊异地打量照微,窈宁对他说:“这是你姨母,她有些难过,快去安慰一下她。” 小太子像只小猫一样伸手拍了拍照微,说:“姨母别哭了,你又不必背书,别哭了,我让人赏你糖吃。” 照微擦干眼泪,深深喘了口气。她低头看小太子,三岁的娃娃粉雕玉琢,眉眼肖似幼时的窈宁。 小太子很开心,“母后,她不哭了。” 窈宁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因为姨母喜欢你。” 小太子问:“你与姨母说话,那我能去找姚贵妃玩吗?” 窈宁叹气,朝女官锦春使了个眼色,对小太子道:“去吧,回去记得温书。” 锦春带着小太子离开,照微望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屏风,问祁窈宁:“姚贵妃,就是姚丞相送进宫的女儿吗?” 祁窈宁点头,“是她。” “陛下就是这样待你好?” “子致他有难处,阿微,”窈宁解释道,“姚丞相在朝中势大,何况姚贵妃是先太后亲聘进宫的人,他总要给几分薄面。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子致,其实他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说的是六七年前的事。 那时李继胤还是不受重视的四皇子,永平侯世子是他的挚友,后来又与祁窈宁定了亲,便与永平侯府常来常往。 那时李继胤确实待窈宁很好,恨不得搬到永平侯府去住。他是个温良敦厚的人,唯一的算计是拿虎头金弹弓收买照微,好叫她走远一些,别在他与祁窈宁探讨诗文的时候打岔。 照微说:“你别骗我。” 祁窈宁笑了笑,“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何必骗你,若我真在宫中受委屈,哥哥他不会眼睁睁看着。” 她随口提起,照微心中却无端地、恍惚地一紧。一双清冷的眼睛在她心头掠过,仿佛正冷漠而责备地望着她。 见她神色微滞,窈宁试探问道:“难道你还没见过哥哥?” 照微摇头,长睫垂落。 窈宁劝她:“阿微,你该回家看看,哥哥他心里一定记挂着你。” 照微想说并非每个人都像她这样宽和不计较,说不定祁令瞻心里仍恨着她,她若当面喊他一声兄长,能折去他半辈子的福寿。 只是话到嘴边,对上窈宁关切希冀的目光,照微不忍再惹她伤心。 “我的事不急,说回姐姐你,”照微转移话题,“就算李继胤没错,也不该放任姚贵妃亲近小太子,那是你熬了半条命生下的储君。” 窈宁苦笑,“你说的是,可我病成这副模样,总要有人照顾阿遂。” “坤明宫这么多女官内侍,难道还看顾不了一个孩子?” 祁窈宁说道:“女官内侍都是奴才,和母亲不一样。譬如在坤明宫,没有我和陛下允准,无人敢擅喂阿遂一口吃食,他们见了阿遂要跪拜,更没有胆量逗弄他。但姚贵妃不同,她能带阿遂放风筝,给他剥莲子、绣香囊,会同他笑,同他怄气……阿遂喜欢她。” 这话经祁窈宁无波无澜地说出来,更让人心里难过。 祁窈宁握住照微的手,叹息道:“阿遂太小了,尚不知事,只能怪我自己不争气,病得重,实在没有心力照拂他。我只怕姚贵妃并非真心待阿遂,倘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能指望姚贵妃?”照微蹙眉,“那可是姚丞相的女儿。” “那我还能指望谁,先太后已去,偌大后宫,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祁窈宁望着照微,一双秋水目里泛起些许伤怀色。她目下深陷,唇色苍白,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喘口气,伤心处更是经久才能平息。 她问照微自己还能指望谁时,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照微若有所悟,又不可置信,反手指着自己:“难道指望……我?姐姐,你召我入宫,是为了太子的事?” 吾妹千秋 第2节 “我……我也确实想见见你,阿微,你我已经六年未见了。” 照微不语,默默盯着她。窈宁因被看穿心事而感到窘迫,脸上灼热,生出几分血色。 她不是一个会打算盘的人,直到走投无路才开始谋划。 她知道自己已是灯枯油尽,熬不了多久,唯一放心不下阿遂,怕他落到姚贵妃手里,要么被养死,要么被养废。 照微则不同,她是自己的妹妹,永平侯府的女儿,必然和永平侯府一条心,与姚丞相势不两立。若她肯在自己死后入宫为后,抚养阿遂,这一切才有转机。 何况这对照微而言,也是件好事。 窈宁宛转劝她:“阿微,你不能在回龙寺住一辈子,你想寻一处庇佑,宫里比山庙更适合你。” 照微道:“姐姐知道,我已与韩丰定婚,婚后会随他到西州去。” 窈宁说:“那韩丰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永平侯府的门楣。” 她当然知道照微已有婚约,只是从未将此事看做阻碍。韩丰不过是个七品武官,将来要去西北戍边,祁窈宁见过他,生得相貌寻常,木讷少言,与照微站在一起实在是不般配。 她劝照微:“女子嫁人是大事,与其嫁给韩丰操劳一生,何如入主中宫,锦衣玉食?阿微,我知道你素来主意大,小门小户会困住你,何况子致你也熟悉,纵使看在我的份上,他一定会敬重你的。” 一是边关戍卒之妻,一是大周皇后,在别人眼里,这根本就不需要做选择。何况当初与韩丰订亲本就是权宜之计,照微她心里一定也…… “我要嫁给韩丰,非为避祸,乃出于自愿,将来,我要同他到西州去。” 照微态度坚决,祁窈宁愣住了。 “你可知西北苦寒,时有金人南下掳掠,天灾不断,时常断水缺粮?” 照微声音平静:“我知道。” 她从容地与窈宁对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清澈。她倾身握住窈宁的手,掌心温热有力,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照微说道:“纵我无婚约在身,我也不会应下此求。李继胤是你的丈夫,李遂是你的儿子,你若已狠心要丢下他们,何必为身后打算,你若真舍不得,就该好好养病,你的夫你的子,托付谁都不如自己看顾。” 窈宁闻言哽咽,“可是我的病……” “姐姐一年病三回,自幼如此,我知道,”照微将她揽在怀里,低低叹息,“我知道,姐姐是天上的仙子,往人间来受苦受罚,老天叫你在永平侯府讨一辈子债,怎会这么早就召你回去?它必是要折腾你、吓唬你……这是命,但是咱不认命,你要好好养病,痛痛快快活着。” 窈宁靠进照微怀里,听她娓娓低语,憋闷在心里的不甘和苦楚一时涌上心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手背上,继而呜咽不成声。 宫苑深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她行差踏错,盼她香消玉殒。她知道,今年民间的婚事格外密集,是已笃定皇后活不长久,怕她死后服国丧会耽误青春,故而都抢着成亲。 就连她自己也已接受了这个结局,只当自己是行将就木,开始提前安排身后事。 她并非不想活,只是所有人都觉得她要死了,该死了。 照微的声音稳稳落进她耳中:“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与陛下长长久久,小太子也不会改认别人做母亲……别怕,姐姐。” 眼泪洇透了照微的夹衫,她亦心疼得红了眼眶,与窈宁说了许多宽慰的话,直哄得她答应要好好养病,明年开春去看她打马球。 照微辰时入宫,待窈宁哭累了睡下,已是巳时末。 坤明宫外飞雪稍停,画廊四角垂着流苏宫灯,被风一摇,颤颤抖落一层霰雪,如白尘飞扬,在云隙间的金光照射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照微随着锦夏走出坤明宫,对锦夏说道:“照看娘娘要紧,姑姑回去吧,我认得出宫的路。” 锦夏便放她自己走,照微出了宣佑门后,没有径直离宫,而是慢慢在宫道上徘徊。 宣佑门以南是外朝,以北是内朝,这条宫道名“徇安道”,是内外朝相连的必经之路。照微从前曾在此降过烈马,所以记得十分清楚。 徘徊了约半个时辰,天上又下起雪,这回不是雪霰,而是鹅毛柳絮般的大雪,从夹道外望不尽头的天空里无声无息地压下来。 雪中有轿舆款款行来,越走越近,开路的禁卫拔剑呵斥她,照微却缓缓走到宫道中央,屈膝跪拜在雪地里。 “永平侯府祁照微,请见陛下!” 第2章 北风渐紧,禁卫与内侍退至宣佑门外,落满雪的徇安道像一条狭长的玉带,孤零零停着一架翠幰朱盖的龙衔轿舆。 照微跪在轿前雪地里,她的声音穿过簌簌雪絮,穿透朱轿厚实的毡帘。 “存绪十二年,金人南下犯我大周,时为御史中丞的姚鹤守不思报国,反趁机陷害西州守将,致使朝中无人,金人得势。后又以‘休战恤民’为由,以一己之力促成平康之盟,割燕云十六州如弃敝履,岁给金人白银三十万两,更有颠覆君臣之纲、使我大周反向金朝称臣的不轨心。 姚鹤守口称休兵以养民,今为嘉始三年,距平康之盟已十五年。请陛下远望宫朝内外,自大周驻军退离西州,我朝百姓既忧金人铁骑,又愁经年币税,息在何处,养在何处?百姓割肉饲狼,能换得庙堂几日安宁? 而姚鹤守却趁机党同伐异,晋身宰执。今又勾结后宫,凌逼皇后,觊觎储君。其势比王莽,罪比董卓,陛下何以不惮,何以不除?!” 照微昂然跪对轿舆,声声高彻,字字掷地,随着风撞檐铃的清脆声响,一同传入轿中。 许久,毡帘内传来长宁帝温和的声音:“你想让朕治姚丞相的罪,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 照微紧紧盯着那描龙画凤的毡帘,问道:“这难道不应是陛下的意思吗?” “此话不能乱说,”轿中人温声道,“万方多难,国事蜩螗,朕尚要倚仗姚贤相。” “倚仗……姚贤相?” 照微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先帝李平渊宠信姚鹤守,为与金朝议和之事,先后废了两任储君,若非永平侯府倾力相保,只怕如今坐在轿中的长宁帝、当年的四皇子李继胤也因反对议和而被先帝杖毙在紫宸殿外。 而今他竟然说要倚仗姚丞相。 风雪袭人,照微心中生出一阵冷意。她犹不甘心,说道:“臣女在城外回龙寺幽居四年,寺里有一石碑,碑上有四句无名诗,我常往揣摩,已熟记于心,陛下想听听吗?” 轿中人不言,照微径自念道:“西北远望无数山,何日挥剑斩可汗。会教金石皆土色,明月照处是汉关。” “陛下可觉得熟悉,可还记得这首诗?” 这首诗是存绪二十三年,照微被迫往回龙寺隐居时,时为四皇子的李继胤受她姐姐祁窈宁所托,前往寺中看望她时题于石碑上的。 那时他们算半个知交,同恨先帝昏聩、朝廷软弱、佞臣狂嚣。两人在望月亭中对饮,酒入热肠,化作满腔意气,李继胤想起过往种种,愤而啮指,以血为墨,将这四句诗题于寺中石碑上。 那时照微尚劝他:“朝中已失两位储君,殿下是未来的希望,千万珍重惜身。永平侯府会永远站在您身后。” 李继胤承诺她,待他登基得位,扳倒姚鹤守,必将她从回龙寺接回京中。 可如今已是嘉始三年,李继胤称姚鹤守为“贤相”。 即使听了这四句诗,长宁帝仍不为所动,只温然笑道:“年少狂悖,何必再提。照微,多年不见,你仍是那个脾气,只是朕已为帝王,不能再与你豪歌掷言,为所欲为。” 照微木然跪在雪地里。 雪水浸湿了她的膝盖,寒意沿着经脉慢慢往上爬,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一阵热、一阵凉。 照微冷笑连连,“真是好一个年少狂悖……那陛下可曾记得,存绪二十二年除夕夜,先帝为您和姐姐指婚,上元节游灯会时,您曾对月盟誓,要永不相负,永不令她伤心……鸳盟昭昭,犹在耳畔,这也是年少狂悖吗?” 轿中有一瞬默然,许久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那时不是说了不许你偷听吗?” “陛下!李继胤!” 他熟悉的语气令照微双眼微酸,“纵你不恤百姓贫弱,难道也不怜姐姐她多愁伤身么?你以姚鹤守为相,又纳姚贵妃入宫,令夫妻生疏、母子离心,姐姐她郁结难舒,难道你就不心疼?你可知她今日召我入宫,与我说了什么?” 长宁帝的声音在落雪声里低了下去,“她大概是……想念你了。” “她与我说……”照微喉中哽塞,深深喘息方定,“她说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唯独您与太子割舍不下,想让我在她死后入宫做皇后,抚育太子,襄助陛下。” 轿中人久久没有回应,照微向前膝行几步,“长宁陛下,你听见了吗,姐姐她已无生念!她那般娇弱纯良、不知世愁的人,如今竟要亲手打算自己的后事,要将自己的丈夫让给妹妹,她已经活不下去了……你听见了吗,李继胤!” 寒风猎猎冲过宫道,撞得轿舆四角檐铃声震欲裂,雪花片片大如席,无声无息压将下来。 轿舆的毡帘风吹不动,轿中探出一只戴着黑色手衣的手,缓缓将毡帘掀开。 帘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是极清俊的相貌,长眉深眼,秀目微阖。貂绒披风衬着他,仿佛新雪里托出一缕孤烟,清冷而岑寂。 他静静望着照微,见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继而失色如白纸。 那一瞬间,照微胸中所有的情绪戛然而止,泪珠凝在她眼睛里,连眨眼都变得十分艰涩。 “兄……兄长。” 她实未料到,她的哥哥,永平侯世子祁令瞻,恰与长宁帝同乘一轿。 而一侧的长宁帝缓缓将脸侧向暗处,阖目,两行泪水落了下来。 坤明宫内,炉热炭暖,襄仪皇后将睡又醒,锦夏端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见皇后蹙眉,锦夏劝道:“这用千年参、灵芝、鹿茸熬了一整夜,最是滋补养元,娘娘苦一苦口,让身上利落些。” 祁窈宁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咽进喉咙里。 汤药的苦,喝了这么多年也未能适应。她知道这些药材名贵,在寻常人家,数寸能救性命,可在坤明宫,只能让她身上暖和一会儿。她的病已非针药可救,只靠这些药材喝水似的吊着。 搁下药碗,祁窈宁问道:“阿遂回来了吗?” 锦夏道:“照您的吩咐,锦春带着太子殿下从垂拱殿绕路,今日恰逢姜太傅值守,被他老人家撞见,就将殿下留下授书了。” 祁窈宁点点头,“那便好,省得落到姚氏手里,这么小就教他与宫人厮混。” 锦夏觑着她小心问道:“今日您与二姑娘说的事,可商量成了?” 祁窈宁默然摇头。 锦夏心中扼腕叹息。为自己打算,她真心希望二姑娘能入宫为后,否则将来姚氏独大,皇后身边的旧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话不能明说,锦夏劝皇后宽心:“您还是要养好身子,将来二姑娘在夫家,还要靠您撑腰呢。” 说话间,锦秋匆匆走进来,附耳对祁窈宁道:“宣佑门传来消息,二姑娘在徇安道撞见了陛下和长公子。” “哥哥入宫了?” 祁窈宁缓缓起身,行至窗前,锦秋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听她低声喃喃道:“那此事更行不通……哥哥一向回护她。” 马车离了左掖门,朝永平侯府的方向缓缓行驶,炭炉上的小铜壶徐徐冒着热气,像一座游动的蝉纱屏风,隔在照微与祁令瞻之间。 照微没有看祁令瞻,装作听风雪,侧首抵在车窗的毡帘上。 可是不看他,他的样子仍在眼前,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听见他伸手轻拢披风,拂过环佩的声音。 他们已经四年未见了。 四年前,祁令瞻将她赶出永平侯府、遣去回龙寺隐居时,甚至不愿送她一面,如今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和她同乘一辆马车回府,不知是因为他这几年身体好转的缘故,还是因为官做大了自然胸怀宽广之故。 照微正思绪散漫,忽听祁令瞻说道:“今日窈宁说的事,你不要答应她。” 她忙正襟危坐,“我已与韩丰定下婚约,自然不会答应,我劝姐姐宽心,让她好好养病。” “韩丰……” 照微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她转头去看祁令瞻,见他垂目微阖,眼尾轻轻扬起,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吾妹千秋 第3节 照微知道,祁令瞻看不上韩家,嫌这桩婚事辱没了永平侯府的门庭。可永平侯府出一个皇后就够了,依她的性子,留在永京不是什么好事,祁令瞻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照微说道:“韩丰已经过了武举,兵部授其昭武校尉,过两年就能轮戍到西州,彼时我若与他成亲,会随他一起去,离开永京,这样对大家都好。” 祁令瞻问她:“好什么?” 照微回答道:“好教你心无旁骛地做姚丞相的好门生,好教天子贤相如鱼得水一团和气,好教永平侯府明哲保身,长盛不衰。” 这话细究起来有些挖苦的意味,祁令瞻眉心微微蹙起,冷白的脸上显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本就不耐这马车里的颠簸与寒冷,被照微一激,掩唇低咳了几声。这让照微想起他因自己而遭受过的苦痛,如今仍在隐秘地折磨着他,她心中生出些许愧疚,慢慢将不忿与不服的情绪压了下去。 照微拎起炭炉上的铜壶倒了杯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递给祁令瞻:“兄长。” 她难得学会示好,祁令瞻也不与她为难,接过水杯后,语气有所缓和:“母亲希望你留在永京,你若嫁得太远,她会牵挂你。何况……阿微,你真的喜欢韩丰吗?” 照微眨眨眼,回答得十分果断:“喜欢啊。” 祁令瞻叹气:“我说的不是像喜欢一张弓、一把剑那样的喜欢,倘若他以后不能轮戍西北,不能带你离开永京,你仍想嫁给他吗?” “那兄长说的是哪种,像姐姐对李继胤那种,会被辜负、会伤心难过的喜欢吗?” 照微目光清亮地望着他,在她质问的目光里,祁令瞻竟有一瞬的哑然。 他有许多话压在心口,但总怕解释后会变得更糟。 何况,她看到的并非全是假象,窈宁的确在宫里过得很不痛快。 马车到了永平侯府,司阍抬起门槛,车夫将马车赶进府门,停在双雁飞檐照壁前。 照微先跳下车,她许多年未曾回来,四处打量观望,比较府邸各处与印象中的模样。 仪门修得更加开阔,鹅石径都改铺了青石砖,湖上新砌一架廊桥,桥侧枯荷仍亭亭,残叶上覆满了落雪。 今日的永平侯府,比当年照微随母亲嫁进来时更加气派。照微知道,这都是因祁令瞻之故,如今她兄长不仅是永平侯府世子,更是天子近臣、丞相门生。 祁令瞻跟在她身后缓步而行,看絮雪纷扬,簌簌落在她大红色的披风上,随着她轻盈的脚步抖落,或融在她发间,浸湿她的发髻,变得更加乌亮。 “照微。” 他轻唤了她一声,见她转身,徐徐说道:“或许你留在永京,才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第3章 永平侯祁仲沂并非照微的生父,照微是在七岁时随母改嫁来到永平侯府的。 照微的母亲出身青城容家,家中经营布匹、药材,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只是这显耀与永平侯府比起来不值一提,永京权贵们背地里嘲笑永平侯跌份儿,却又眼热容氏带来的丰厚嫁妆。 容氏这些年内理侯府、外交命妇,将先头侯夫人所出的一双儿女抚育成人,内外都打点得十分妥当,渐有贤名传于永京。 今日容汀兰十分高兴,命人将点心果盘往桌上摞,全都堆在照微面前。照微吃得有些撑,又不想拂她娘心意,手里捏着一块糖榧饼,啜了口清茶,慢慢与她说话。 “……逢每月朔望日,回龙寺里行市,也有人卖这糖榧饼,我吃了几回,不是太甜就是太黏,都不如我娘的手艺味道正。这盘都给我留着,今日我吃不下,明日要当早茶吃。” 听她学会了留食,要吃隔夜茶点,容汀兰心疼坏了:“已经是早上做的了,吃不完就赏人,以后你长长久久在家住,我见天儿给你做,何必贪这两口不新鲜。” 照微眯眼笑了笑,咬了一口糖榧饼,并不接这话。 祁令瞻将她遣去回龙寺,寻常不许她回侯府,若非此次得皇后召见,她连这口糖榧饼也吃不上。她若赖在家里不走,万一将他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容汀兰知晓她的顾虑,安慰她道:“让你留在家里的事,我与你哥哥商量过了,他没说什么。” 照微道:“留便留吧,不过也一两年的光景,我在家里陪陪娘。” 容汀兰知道她有主意,铁了心要离开侯府去西北,连她这亲娘也劝不住,不免有几分伤心。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容汀兰道:“上个月韩夫人携韩丰过府拜访,想见你一面。” 照微在回龙寺隐居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位她听了授职西州、见过一面后就点头定下的未婚夫也不知晓。 照微问:“婚期定在后年,有什么事娘亲作主,见我做什么?” 容汀兰道:“你哥哥也是这样说的,所以门都没让他们进,给打发回去了。” 听说祁令瞻插手此事,照微转而眉头一蹙,说道:“就算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也得客气些,非仇非怨将人扫地出门,传出去还当是永平侯府拜高踩低,看不起姻亲。” 这话恰被踏进门的祁令瞻听见,他冷眼望向坐在八仙桌旁的照微,淡声道:“不是永平侯府如此,是我一向如此,苟安求存,趋炎附势,你不知道吗?” 照微被他一噎,放下了手中的茶糕,她要还嘴,却被容氏按住了肩膀。 “一见面就吵嘴,恼了又得找我打官司,我忙得很,你们也消停些,学学陈御史家一对儿女,小小年纪就有让梨推枣的觉悟。” 容汀兰故意将此曲解成兄妹间亲昵的争吵,招呼祁令瞻坐下吃茶。 祁令瞻并未用茶点,目光瞥过吃得双颐鼓鼓的照微,对容汀兰道:“我来是告诉母亲,户部和吏部都给了准信,年后开春就会给舅舅授两淮布粮经运的差遣,母亲可写家书回青州,请舅舅早来永京,年节正是走动的好时候。” 照微闻言蓦然抬眼:“舅舅?哪个舅舅?” 容汀兰在她脑袋上点了两下,嗔她道:“没良心的东西,亏你小时候他天天看顾你,至今仍惦记给你养那两只死虫子。” 说的竟真是她那在青城逍遥快活的舅舅容郁青。 照微愣住,她舅舅何时和祁令瞻勾搭上了! 照微出生在西北,生父是西州团练使,父亲战死沙场后,母亲便带她回了青城老家。照微在容家从三岁长到七岁,这四年里,每天都跟着她舅舅斗鸡走狗、博戏听曲儿,两人好得情同父女,义比金兰。 容郁青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纨绔子,生性潇洒,最讨厌酸儒,更厌恶做官。外祖父为他在家门口栽了一棵柳树,折柳枝做条子,鞭策他上进,直到那柳树被折秃,容郁青也未能将四书背下来。 他这般潇洒无羁的人,竟然和祁令瞻这种言必引典、行必合辙的显臣有来往。一时间,照微手里的糖榧饼也不甜了,茶也不香了。 她撑桌而起,敛眉质问道:“朝廷给舅舅派差遣,这究竟是谁的主意,又打的什么算盘?” 容汀兰安抚她道:“什么主意算盘,朝廷两淮布粮经运,这是大生意,若是能做好,过两年就可凭此入度支司为官。你不是喜欢跟你舅舅玩么,待他来了永京做官,正好与你常聚。” 她还当照微是小孩子哄,照微却轻嗤冷笑道:“永京朝廷可不是勾栏肆,想进就进,想走就走,依舅舅的脾气心性,怕是上赶着来给人算计身家,还要千恩万谢呢。” 闻此言,祁令瞻抬目扫了她一眼,目色凝沉,如有实质,是在警告她别乱说话。 照微偏就是说给他听的,话头却朝向容汀兰,“我常说娘该出去走走,别被这五进府院遮了眼。两淮连年歉收,朝廷却要加岁币税,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朝廷也怕把人逼反,便想先从商贾下手。一来商贾有钱怕死,二来也给百姓做个样子,说到底士农工商商最贱,恐怕眼下的朝廷看商人,正是看一群浑身流油的肥猪。” 容汀兰被此话吓了一跳,不安道:“啊?那郁青入京……” “母亲不必忧心,朝廷再穷也有法度,若是连永平侯的姻亲、皇后的舅舅也要欺,那才是乱了套了。” 祁令瞻的声音温和恭敬,宽慰容氏放心,然目光朝向照微,却是沉如滞墨,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愈发显得锋利逼人。 他拾起手边的紫砂斗笠杯,抿了一口又放回,继而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地、从容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戴着黑色薄皮手衣的长指落在梨花木桌面上,未发出声响惊动容氏,却在照微心里惊起了一层波澜。 这不是一个无心的动作,照微想起来,这是她和祁令瞻的某种约定。 容汀兰心里半忧半喜。 她不是只知内宅的妇人,出嫁前也经手过家中生意,扮作小子随父亲出关,后来嫁给了西州团练使徐北海,在西州与金人蛮子打过交道,嫁进永平侯府后,她才真正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打理侯府内外于她而言不过是牛刀杀鸡,只是这么多年过下来,她对世道的感知变得有些麻木迟钝。 “子望,阿微说的可是真的,朝廷明年真要加岁币税?”容汀兰面带忧色地问祁令瞻。 祁令瞻又瞥了照微一眼,耐心安抚容氏:“今上的为人您也知晓,士农工商皆为天子子民,他不会苛待哪个。眼下已闭朝,年前中书门下与三司均未提出此请,想来只是民间捕风捉影的议论,你且问问阿微,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容氏看向照微,照微欲言又止。 什么哪里听来的,她是自己看到的。两淮鱼米富庶之地,举家迁来永京的人却越来越多,回龙寺里整日哀告不断,都盼着金人少咬块肉,官员少揩点油。 岁币税对经手的官员而言是肥差,上头越体恤,下面越放肆,岂是中朝说不加就能禁得住的? 然而看着祁令瞻落在桌面上的长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提醒着她,照微将这些话憋回了肚子里,勉强笑了笑:“如兄长所言,都是市井中听人议论来的。” 容氏便稍稍放心,叹息道:“无论如何,郁青必要往永京来一趟,待他来了,再细细探明也不迟。无论之后怎样,至少这个年能过得热闹些。” 话已至此,祁令瞻起身:“母亲与阿微叙话,我就不打搅了,书房尚有杂务,令瞻告退。” 容氏端了个盘子,将每样点心都拾了一两个,让他端去书房配茶,又殷殷叮嘱道:“马上年节了,也别忙过头,闲时去给你爹请个安。” “是。”祁令瞻接过点心,再拜后离开。 照微悻悻呷了一口茶,心道:果然大奸若贤,娘亲面前,倒是装得像个孝顺儿子。 入夜,月明似水,朗照中庭。 天气冷,照微揣着手快步穿过行廊,从角门走进西院,正碰上祁令瞻身边的书童平彦出门倒茶。平彦见了她,笑着迎道:“二姑娘果然来了,公子正在书房等你,叫我去沏一壶你爱喝的龙园胜雪。” 照微往书房的方向望去,几盆疏梅掩映着菱花窗,透出金莹莹的灯光,窗边隐约立着一个单薄笔直的人影。 照微对平彦道:“我不爱喝龙园胜雪,给我煎一壶老芽苦丁茶来。” 平彦惊讶地“啊”了一声,“苦丁,还要老芽,那得多苦啊,再说了,府里哪有这玩意儿……” 照微抬步上阶,让平彦自己想办法,“找不来就上白水,不然等会我把你家公子气个半死,还要消受他的好茶,心里过意不去。” 平彦端着茶壶讪笑,“二姑娘说笑了……” 照微径自推门,室内暖融融的,迎面扑来一阵混着篆香、纸墨香、药草香的气息。这味道真有旷神凝思、沉心静气的功效,照微身上暖和了许多,推开半掩的碧纱橱,往青玉长案的方向望去。 案长五尺,设一太师椅,祁令瞻身着暗青色宽袍端坐其中,听见脚步声而睁眼,与立在屏风边的照微对视。 灯焰的柔光落在他眉宇间,被染成珠华似的玉白。那清雅无双的面容在光下显得愈发惑人,然向光的一面含着笑,隐在暗处的轮廓却锋利如刃。 他左手持一把檀木戒尺,右手搁在案上,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难为你还记得,”祁令瞻缓缓开口,“我还当咱们照微长大了,真要六亲不认,落个清净。” 第4章 叩指三下,意为暂缓争执,私下再议,这是照微刚入永平侯府后不久,祁令瞻与她定下的规矩。 照微在青城容家那几年养野了性子,迁来永平侯府时,悄悄用竹笼带进来一只蟋蟀。那是舅舅容郁青送她的生辰礼物,正宗的宁津红牙青,双翅青金,长须如翎,个头虽不大,却是斗倒过十几只大个儿蟋蟀的狠角色,照微为其取名“不败侯”。 不败侯没倒在战场上,却先被祁老夫人发觉,高门闺楼怎能容得下这种东西,老夫人怒不可遏,叫祁令瞻带去院中弄死。 彼时照微还是个七岁的半大孩子,本就因侯府中冗杂的规矩受了许多委屈,见他们夺了不败侯,连她从容家带来的唯一的宝贝也容不得,一时悲愤难抑,拉扯着老夫人的衣服坐地哭闹起来。 哭闹的下场对她并无好处,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宿,连累母亲也挨了骂,受长房那边许多奚落。 照微不吃不喝,要回青城外祖家,窈宁悄悄来劝,说哥哥并未将那蟋蟀弄死,正养在院中,待风头过去再还给她。 那时,祁令瞻对她说:“若非敬重夫人打理侯府诸多辛苦,我本懒得管你,你这样沉不住气又受不得委屈的性子,以后还会给夫人惹祸,即使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也会被你闹成一条死路。你想要回蟋蟀,便要应我,以后凡有什么事,我让你收了脾气,你就得按下性子,待场面上过去后再徐徐商议。” 吾妹千秋 第4节 说完,他屈指在桌上叩了三下,“以此为号。” 后来她大大小小闯过许多祸,譬如用弹弓打伤了丞相公子,假借祁令瞻的名义在外赊马狂奔,出门斗蛐蛐掷博戏错过了宵禁,翻墙回府时险些被当成歹人抓起来。 大概是怕侯爷夫人被她气死,祁令瞻总在面上包庇她,然后在桌上叩指三声,私下约她去书房,拿戒尺狠狠抽她手心。 但那已是幼时规矩,何况在舅舅的事上,照微自认没有行差言错。 她站在屏风侧,纤影落在青玉案上,朗声对祁令瞻道:“舅舅经商为官的事我不同意,今者国已不国,他跳到这滩浑水中来,是要闹得家也不成家吗?无论你与李继胤打什么主意,也不该拿我舅舅开刀。” 祁令瞻手中的戒尺轻轻点着梨花桌,轻声道:“圣人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你有本事对我大呼小喝,何如自己去劝容郁青,叫他别踏进这永京一步?” 照微道:“我当然会劝,只怕有人会背后作梗。” 祁令瞻似笑非笑:“那就不是你能拦得住的事了,等你嫁去西北,逍遥快活,纵这永京乱成一团、永平侯府洪水滔天,又与你何干?” “祁令瞻!” “天子名讳,兄长姓名,没有你不敢喊的,回龙寺里让你省身,你便是这样反省的么?”祁令瞻朝她招手,黑色的手衣莹莹抛光,纤如玉塑,“过来,到我身边。” 照微走过去,祁令瞻仰靠在太师椅里看她,说道:“把手伸出来。” 檀木戒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喊天子名讳是犯上,白日在宫道里,今夜在侯府中,你犯了两次,为此挨打,可有不服?” 照微道:“他李继胤甘认金人为父,旁人不过叫两声,还能叫折了他?”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戒尺。 祁令瞻道:“再喊一次,我押你到爹娘面前,让你喊个够。” 照微不说话了,冷哼一声,算是认了罚。 祁令瞻目光往她袖间一扫,“账还没算完,谁让你把手缩回去了,怎么,怕疼了?” 照微重新将手伸出来,莹白如玉的掌心里已留下一道红痕,然而她却将头抬得更高,说道:“有什么话一起说了,今天你就算打死我,舅舅来永京的事我也不同意!” “永平侯府最能惹事的人是你,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别人操心了,”檀木戒尺将照微的手又抬高一寸,“第二件事,母亲面前,你不该狂言无状,令她忧心。” 照微依然不服气,“自欺欺人,我不说,她就永远不知道吗?” 祁令瞻耐心和她解释:“朝中的事我比你清楚,朝廷缺钱,但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我向你保证,容郁青做两淮布粮经运,绝不是宰刮商贾的圈套。” 祁令瞻虽待她严厉,但从不骗她,照微勉为其难地认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认,但我还是不同意。” 戒尺“啪”地一声落下来,照微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件事,”祁令瞻双手交握,揉按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慢慢道,“韩丰不是你的良配,更不值得你为他与我呛声。” 闻言照微双眉扬起,“韩丰凭什么不是良配,那是我自己挑的未婚夫。” 祁令瞻声音微沉道:“谁家侯府女儿凭着吏部调任书到校场挑人,你这是挑良婿还是挑牲口?何况六礼未过,什么未婚妻未婚夫,做不得数。” “我知道,你是嫌韩家门楣低,不能给你脸上贴金,”照微轻笑,“说吧,你对韩丰百般挑剔,是想把我另许给谁家?难道你存着和窈宁姐姐一样的心思,要踹了韩丰,拿我换大周皇后的位子?” 祁令瞻:“再敢胡言乱语,多加一戒尺。” 照微哼了一声,并不怕他。 祁令瞻按了按脑袋,劝她道:“你要嫁韩丰的心意不真,他要娶你的目的也不纯,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何况那韩丰才貌平平,我绝不会认此辈为妹夫,你若敢为此人弃家远去,不认父兄,我明天就派人宰了他。” 照微冷笑道:“祁参知真是好大的威风。” 她油盐不进,这一戒尺落下,发出一声脆响,把进来送茶的平彦吓得一哆嗦。 平彦忙上前劝和:“公子消消气,二姑娘才刚回家,再把人打跑了,你心里又挂着……” 祁令瞻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平彦抬手拍自己的脸,“我闭嘴。” “出去。” 平彦搁下茶盏,抱着茶盘跑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祁令瞻冷静了些许,他见照微虽面上毫无悔过之色,但手心已被戒尺敲得通红,不忍再下手,将那檀木戒尺随意往案上一扔,指了指木架上的铜盆,叹气道:“去洗洗手,坐下喝茶吧。” 照微来之前,盆中就已备好消肿的薄荷水,她将手浸入水中,漫不经心地揉按发红的手心。 说起来,自她七岁来到永平侯府后,挨过祁令瞻许多戒尺,顶撞长辈要挨打,读书散漫要挨打,跑出去与人争强好胜也要挨打。那时祁令瞻下手是真的狠,两三下戒尺落下,疼得她第二天不敢拾弓搭箭,有一回甚至将她疼哭了,从此他书房里便备下了薄荷水。 可如今祁令瞻手里的戒尺,像一个外强中干的迟暮将军,他用了十分力,也不过将她手心打红,让她稍感疼痛。 而这点痛,甚至比不过他自己遭到反震来得剧烈。 照微洗完手,见祁令瞻仍在悄悄揉按手腕,他端起茶盏要喝茶,那盏端不稳,在他手里轻颤,于是他又将茶盏搁回案上,改为阖目养神。 这一幕令照微心中微沉,她想起来,祁令瞻这伤是为她受的。 照微走过去,与他对案而坐,语气较方才平缓了三分:“兄长的手仍使不上力吗,你的伤……” 祁令瞻淡声道:“只要你别气死我,我就疼不死。” 照微:“……” 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她真是多余问。 此次照微从回龙寺回来,容汀兰留她多住些时日。 照微住在东院,早晨一觉睡过了辰时也没有人来吵她,院子里静悄悄,偶有几个洒扫婢女路过,墙角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恣意横生,毫无裁剪之迹,尽得天然风流。 照微往院中折了几支梅花,问来送早点的紫鹃:“人都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府里连早饭都不在一起吃了?” 紫鹃答道:“当年姑娘离府后没多久,老夫人迁往清山别院颐养,侯爷常往侍奉,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待在清山。后来大姑娘嫁去宫里,公子也忙得三两天不顾家,府里只剩下夫人终日清闲。长房那边倒想往跟前凑,天天带着二公子过来,说是陪夫人吃饭,句句不离让公子给二公子在官场寻个门路,三番五番如此,夫人就不让他们过来了。” 这话是公子教她在二姑娘面前说的,紫鹃一字一句都背得清楚。 照微听了这话,果然食不甘味,将拾起的筷子又搁下,对紫鹃道:“别往外摆了,都收回食盒,去主院我娘那里吃。” 紫鹃:“夫人辰时就已吃过早饭。” “吃过了就再吃两口,吃不下就看着我吃,”照微让她动作快些,“再不过去,怕要连午饭都赶不上了。” 紫鹃忙提着食盒跟上。 照微记得,刚到永平侯府那几年,正是永平侯府最热闹的时候。 祁老夫人每天都有力气寻旁人的错处,骂她娘商户女小家子气,骂侍奉的婢仆不尽心,骂祁令瞻不听长辈教导,骂祁窈宁偷懒,一个月都绣不完一副山河万寿图。 照微来了之后,永平侯府的日子更加鸡飞狗跳,老夫人的火气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每天变着法儿骂她顽劣、嚣张、无礼,从来没骂冤了她,也没骂老实了她。 那时候,常常是老夫人罚她跪祠堂,永平侯从旁劝解,母亲唉声叹气,祁令瞻冷眼旁观,窈宁偷偷来给她送吃食。 这才几年光景,偌大的永平侯府,竟只剩下她母亲容氏一人,每日不知在为谁操持。 照微抬腿迈进主院,一进门就满院吆喝:“娘!娘!我要吃糖榧饼,昨儿的糖榧饼还有没有了?我饿了!” 容汀兰正与手下布坊的掌柜们在暖堂里核账,听见照微的动静,无奈离案起身,同几位掌柜说道:“小女无状,叫几位叔伯见笑了。账本先搁这儿,待我看完再派人送回去,年关这么忙,劳几位特意跑一趟,我略备了些薄礼,请诸位带上。” 掌柜们起身还礼道谢,寒暄的功夫,照微已闯入堂中,见满堂都是人,站在外头略一整衣,从容大方地见礼:“照微见过各位叔爷伯爷,问各位叔爷伯爷康健安宁。” 众人回身,见那妙龄女郎姿仪窈窕,光艳照人,春风般盈满屋舍。 管松江棉布坊的叶掌柜懂相学,他仔细端详照微几眼,不由得暗暗惊诧。 叶掌柜朝容汀兰一拱手,缓声道:“令爱面相三停得宜,主位高权贵、举世无双,然眉官细扬、目官太亮,主性情好争,劳心费神。此为有为贵人之相,敢问东家,令爱可曾许配人家?” 容汀兰看了照微一眼,并不想提及韩家,故言不曾。 叶掌柜点点头,叮嘱容汀兰:“令爱的婚事,东家可千万要经心,莫坏了这天赐命格。” 第5章 腊月二十六已经停朝,但中枢三品朝官仍可入宫禀事,祁令瞻是二品参知政事,位同副相,除夕之前,仍每日来紫宸殿中坐值。 皇后居住的坤明宫里针药不断,长宁帝脱不开身,派太医署院正杨叙时往紫宸殿中传话,顺便给祁令瞻也诊上一诊。 紫宸殿偏殿里,沉水暖香从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腾,浓郁得令人昏昏欲睡。杨叙时嗅着这凝神香,又观察祁令瞻的脸色,问道:“这几日伤口又犯疼了?” 祁令瞻点头,“有一点,白日尚可忍受,只是夜里难眠。” 杨叙时叹气:“天生五感,以痛为首,是为了让人懂得趋避,而非是为了忍耐。把手衣摘了,我看看你的伤。” 祁令瞻这才搁下手里的章奏,褪去手衣,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这只细长苍白的手像出自宫廷名匠的玉摆件,美丽如浑然天成、天工玉塑,却又透着沉沉的死气,没有一点血色与温度。 在掌心与腕臂连接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痕,依稀可见当年曾横贯经络,几乎切断了半只手。 杨叙时双指搭在他脉上,阖目仔细感知他衰微的脉搏,半晌后问他:“要动针还是要喝药?动针疼如抽髓,喝药只是苦一些,但要一日三碗,暖和静养。” 祁令瞻毫不犹豫道:“动针,年节喝药太晦气。” 于是杨叙时点烛铺针,掐准掌间经络,以银针徐徐输刺。他说是抽髓之痛,并不算夸张,祁令瞻眉心骤然一紧,额角青筋顿起,硬生生疼出一层冷汗。 一连十几针,针针见黑血,他阖目仰在太师椅里,唇间已无血色。 杨叙时与他说起后宫的情形:“皇后近来汤药不断,并非长久之策,她的病是秦医正在管,我看过方子,有些是铤而走险的猛药。” 太医署用药倾向保守,秦医正本是谨慎之人,杨叙时此言,意为太医署已束手无策了。 祁令瞻心中又是一刺,却难受地说不出一句话。 杨叙时道:“皇后先天不足,是早夭之症,若非侯府富贵、宫中精养,搁在寻常人家,恐活不过七岁,能行至今日,诞下太子,已是与天争命了。”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安慰人也不是他的本意。他抬头见滴漏已尽,着手将银针一根根拔下,同时对祁令瞻道:“临华宫姚贵妃最近在打听坐胎的方子,若真叫她遂愿,那姚党……” 祁令瞻低声道:“不会,陛下有分寸。” “就算临华宫没有子嗣,万一坤明宫……姚丞相逼这么紧,若是教姚贵妃继了后位,再将太子抱到膝下抚养,那一切将无可挽回。” 杨叙时又叹一口气:“子望,我知道要你打算此事无异于诛心,但事不预则失,我们实在是输不起了。” “我明白。” 祁令瞻将两只手浸入药盆中,浓黑滚烫的药汤徐徐将他吞没,因疲惫而微阖的双目被药气熏开,如桃红展扇,白玉啼血,舒张欲破。 他缓缓对杨叙时道:“正和兄且安心,姚家出不了皇后,太子也不会改姓姚,年前我会去坤明宫一趟,若有决断,会告知正和兄。” 杨叙时点到即止,也不忍心再逼他。他给祁令瞻开了瓶止疼的丸药,叮嘱他静养温养,离开了紫宸殿。 剧痛之后是无尽的疲惫,祁令瞻让侍从将沉水香燃得更浓,乳白色的轻雾悠悠将人罩住,他握在指间的笔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啪嗒”一声坠地,骨碌碌滚到一旁。 没有人弯腰拾起,值房里静悄悄的,笔的主人已伏案入眠。 吾妹千秋 第5节 旧伤痛折磨他多日未睡好,今时困倦像一座山,将他压得不能动弹。他勉力蜷缩起手指,却只抓住缭绕乱神的许多梦境。 先是梦见存绪二十三年的旧事,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梦里永远比白日清晰。他的车舆被截住,刺客挥起手中的弯刀,雪亮的月光在刀刃上滚过,朝他双手砍下。他拼了力气一挣,两柄弯刀凿入墙中,刃尾却仍刮开了他的血肉。 他看见自己双手垂折,血漫满地,手腕处仿佛有火在烧,那火烧了许多年,时至今日仍未熄灭,藏在他的经脉里,逢雨遇寒便要窜出来折磨他。 他感到痛苦,在火焰中如坠身一片黑暗,忽又见光影闪烁,他望见了母亲的脸。 不是容氏,是他的生母,永平侯的先夫人。 母亲对他笑,泪眼盈盈,面庞青春如旧。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是窈宁,瘦瘦小小的,被老夫人养得低声细气。母亲对他说:阿瞻,我们先走了。 他不想让母亲走,要将妹妹夺回来,可他的步履有千斤重,从冬奔到夏,从酷暑追到严寒,落红盈袖,飞雪如絮,母亲和妹妹渐如墨影在水中逸散,直至消弭。 消散了,天地一片静寂,却有人在他惊慌时喊他的名字,清灵脆朗,恶狠狠拽住他的衫袖,盛怒质问他: 祁令瞻,你要拿我换皇后是不是? 待我随窈宁姐姐走了,叫你孤零零过一辈子。 他否认,他说不是,那笑声更清泠,分明不信,像恶鬼一样缠住他,他与那声音一同下坠,“当啷”一声倏然惊醒。 原是沉水香燃尽,侍从来添香片,不提防被兽炉烫脱了手,炉盖砸落地上。 见惊醒了他,侍从战战兢兢赔罪。祁令瞻按了按微红的眼角,叫他将象牙笔拾起来。 “香不必再续,以后凡我值守,都不必再燃。”祁令瞻说道。 少时他曾往回龙寺中寻访名僧,遇比丘得一,得一说机缘难得,赠了他两句偈语,今日梦悸,突然又想起来。 那偈语言曰:“烈火烹锦万千相,鸿飞雪落两茫茫。” 年少得意时不信神佛,今日却若有所感。祁令瞻重新拾起象牙笔,润墨写了一张小笺:“吾欲探火救锦,捧冰照雪,可能得之?” 墨干后将小笺折好,交予平彦,让他送往回龙寺。 山路有积雪,平彦此行磕磕绊绊,直到傍晚散值时方归,他搓了搓冻红的手,从怀中取出得一的回笺。 得一好学前朝怀素,狂草如醉,平彦辨识得十分费劲:“冰什么……天什么……由自什么……” 冰火本天然,寒烫由自咎。 祁令瞻却了然一笑:“那便是可行。” 官帽檐压着他的眉宇,乌纱笼住玉白的面容,乌色如墨,愈衬肤如冰雪。帽檐下,清冷雅正的眼睛远望暮云蔼蔼,流荡过屋上鸱吻。 韩丰过了武举后,暂在侍卫亲军马军营中历事。 因临近年底,今日他换值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相辉楼取订好的年货。其中一只猪头值他一个多月的薪俸,想着他娘偏爱这一口,便忍痛掏钱,掌柜有眼色,推拒了他的银两,奉承韩丰道:“永平侯府的贵婿大人,和圣上连着襟呢,你愿意尝咱这口,是咱们的福分,哪还能收你的钱?” 韩丰说:“尚且是没影的事,不敢自矜。” 掌柜笑道:“自古爹娘动心地上影,姑娘动心板上钉。听说是那二姑娘相中了你,这就好比兔子追鹰,哪还能有岔!” 掌柜盛情难却,韩丰到底没能送出银子,手里拎着猪头和年货,晕晕乎乎出了相辉楼。 提起永平侯府那位二姑娘,至今仍像是做了场梦。 两年前,韩丰刚过武举不久,侍卫亲军指挥使点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兄弟,说有贵人想见一见。贵人竟是位年轻娘子,生得面若芙蕖,笑靥含光,将他们都衬成了地里的泥鳅、藤上的呆瓜。 二姑娘问了他们的年纪、家室,武举的名次和吏部的遣任,又问他们何以为名将。 有人说名将如永平侯,进可上马御敌,退可偃居守成;有人说名将如己身,是鱼将化鲲、鹏将展翅,必有扬名立万之年。问到韩丰,韩丰嗫嚅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燕云十六州未复,大周无人可称名将。 二姑娘击掌而笑,突然问他可愿娶她为妻,韩丰瞠目结舌,额头流下几滴汗,将他黝黑的脸膛洗成满面赧红。 他磕磕绊绊点头,二姑娘指着他对指挥使道:“劳烦告诉我娘和姐姐,我要嫁给他,他叫韩……韩什么?” “韩丰。” 第二天,永平侯夫人请他相见,又隔了几日,皇后娘娘也召见了他。两位贵人虽未盛气凌人,但高位者的挑剔着实令他不快,只是想着那满面春风的二姑娘,韩丰都忍了下来。 可是一别两载,他再未见过二姑娘,母亲渐渐由欣喜若狂变得焦躁不安。腊月前,母亲带他去永平侯府拜访,不料撞上了世子,没说两句话就将他们请出府,母亲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韩丰提着猪头往家走,街上有小孩在雪堆中点爆竹,眼见着年关日近,他心里也跟着隐隐犯愁。 孰料走到巷口,却见家门前停着一架朱轮华盖的四望车,两个侍卫佩刀立在车旁,虎视眈眈。 正从后窗观望的邻居招呼住他,满脸兴奋地比划道:“进去了一位年轻俊俏、威风慑人的公子爷,莫非正是你未来大舅哥?” 韩丰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说的年轻公子很可能是永平侯世子。 “先搁你家,我过后来取。”韩丰将提着的猪头和年货塞给邻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一整衣冠,抬步往家走去。 韩家不大,只有两进院落,三间上房外加两间厢房。祁令瞻正在堂屋里与韩母叙话,木炭的尘气呛得他喉咙痒,然而令他更不满的,是韩母说的话。 韩母说,希望韩丰与照微成婚后,永平侯府能帮韩丰在永京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不必到西北戍边受苦。 “听说文安伯将他女婿安排进了京兆衙门,侯府当更有体面,我们韩丰已是昭武校尉,想留在侍卫亲军里应该不难,最好能调去天子身边当值,说穿了也是连襟,自己人更信得过是不是?” 祁令瞻越听越想笑,将手边的茶推远了些,缓缓摩挲着指间温热的手艺,心中暗道:一念之差,他本不该来。 第6章 亲临韩家之前,祁令瞻先去坤明宫见了祁窈宁。 她比上次见面又虚弱了许多,靠着茶榻,以同样的话劝告祁令瞻:她的病已是回天乏术,若将来太子失恃,必令姚党独大,朝政不宁。 “其实哥哥心里明白,无论是身份还是品性,照微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哥哥只是舍不得。” 祁令瞻说:“我不愿委屈你们中任何一个,入宫是你的选择,但不是她的。” “可以是她的……为什么不能是她的?”窈宁悠悠叹气,“永平侯府待她不薄,可她为了脱离侯府,宁可嫁给韩丰这种人……哥哥,你也太纵容她了。” 太子李遂是她的心病,这令她在祁令瞻面前落下泪,恳求他的偏爱。 她虽待人温柔,却很少示弱,为了此事,她像一只乞怜的母猫,三番两次向人展露自己困顿的处境,在照微面前,在陛下面前,如今又在哥哥面前。 可是他们的反应都一样,黯然与她共情神伤,却只劝她好好养病,不敢应她一言。 乘坐轿舆出宫的路上,祁令瞻阖目休憩,脑海中却全是祁窈宁泪眼朦胧的模样。她自艾自怜的话,近来昭示不祥的梦境,反复在他脑海中交织,令他感到难过、自责、无可奈何。 他掀帘对车夫道:“不回府,去杨楼巷韩家。” 君子自戒。他怕自己终会有对窈宁心软的时候,终有一日,他会将这沉重的枷锁套着照微身上。 倒不如在此之前先断了妄念,倘那韩丰可靠,让她随他远走高飞,到她的西北去,离了这永京一片旋涡,也算全他一片心意。 抛开门第成见,他要亲自去韩家考校韩丰。 韩丰踏进门,见永平侯世子端坐高堂,姿态矜然,他母亲在旁小心陪笑,侍水侍茶,不由得心中恼火,暗暗瞪了祁令瞻一眼。 祁令瞻仍旧滴水未沾,抬目打量韩丰,又缓缓移开视线,心道:面不藏事,心不藏奸,是好也是不好。 他问韩丰:“令堂说你想留在永京,此事只需我向吏部递一句话,不知你怎么想?” 韩母忙向韩丰使眼色,奈何韩丰并不领情,硬邦邦地说道:“不劳阁下,我听吏部安排。” 阁下……祁令瞻笑了笑。 他知道寒门贵子多傲权势,所以满朝御史皆清流寒臣。可韩丰若连他这三言两语也难容,依照微那凌人的性子,两人日后必生龃龉。 叫他说,韩丰应当娶个似水贤妻,照微应该嫁个温柔夫君,这两人过不到一起去。 祁令瞻干脆与他直言:“这门亲事是小妹自作主张,家父家母并不赞成,又不好乍然反悔。若韩家肯主动退亲,我可以安排你做天子近卫,在侍卫亲军中做个副指挥使,若你仍想娶小妹,待你后年历事期满后,就要到西州去。” 韩母忙问:“阿丰到西州去,那二姑娘呢?” “自然随他前去。” 韩母讶然:“侯府会舍得放二姑娘去西州吃沙子?” 祁令瞻轻笑一声,“没什么舍不得,苦乐自取罢了。” 这倒叫韩母有些犯难。 在她看来,和永平侯府这桩婚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对韩丰事业的进益,能使韩丰留在永京,跻身权贵。可听这世子的语气,分明不想提携妹婿,这可如何是好? 韩母思忖一番,心想:罢了,留得金母鸡,还愁不下金蛋?待生米煮成熟饭,永平侯府不想帮扶也得帮扶。 韩丰与她心思不同,但作出的选择是相同的,他对着祁令瞻一揖,斩钉截铁道:“功名须男儿自搏,岂能以妻相换?我想娶二姑娘。” 韩丰的家世性情皆令祁令瞻不满,但他的选择让祁令瞻有些意外。 和他那好妹妹只见了一面,怎么就被人给迷住了? 祁令瞻心有不甘,只是来时做好的决定,不愿再反复。他起身掸了掸衣角,接过平彦递来的手炉,淡淡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你们的事自有家中长辈作主。” 韩丰将他送出门去。 照微不知此事,她正牵着马在官道上徘徊,远远望见容郁青的车队,激动得驭马上前。 “青城刮大风,把你这活神仙吹到永京来了,”照微抬手给了容郁青一拳,险些把他擂下马去,“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姑奶奶我要打劫。” 容郁青好容易坐稳马鞍,惊呼好险:“亏你娘说你规矩见长,见了舅爷,不行礼问安便罢了,还要同我讨东西。” 说罢往身后的平头车一指,“那个槐木箱子是给你的。” 照微不急着去取见面礼,勒马笑道:“岂止要劫你的财物,永京里可非寻常盗匪,要叫你有来无回,连此身也保不住。” “你可别吓唬我,”容郁青眯起眼笑,“我还要回家抱儿子呢!” 照微双眼一亮,“怎么,舅母怀胎了?” “已经五个月了,稳婆说准是个大胖小子。” 照微不以为然,嘁了一声:“那还是姑娘好,我娘可比你中用多了。” 容郁青道:“姐姐那样的姑娘当然好,只怕生出来跟你一个性子,我家那三砖两瓦不够她拆。” 照微闻言一扬马鞭:“我先拆了你!” 容郁青驭马躲闪,两人嬉皮笑脸先进了城,留车队在后慢悠悠过城关。 牵马往永平侯府去的路上,容郁青问起祁令瞻此人,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色。 “世子的雅名在青城亦有耳闻,你娘对他赞誉不绝,简直是当亲儿子养,但我与他见过一面,总觉得他城府颇深,依你看呢,照微,他可是个好哥哥?” 照微道:“他待母亲敬重有加,待我也不错,我欠了他的恩,恐这辈子也还不了。但正如你所言,此人心思太深,我与他道不同,难以为谋。” “难以为谋……”容郁青将这句话细细琢磨了一番。 请他出来做两淮布粮经运的主意,是祁令瞻通过容汀兰告诉他的,此外还有一个理由,他姐姐在信中说照微有远嫁的心思,令她心中不舍,想请他这个舅舅入京来挽留她。 吾妹千秋 第6节 想起此事,容郁青不由得心中苦笑,小祖宗的事,他哪里劝得住。 今日侯府格外热闹,容郁青携礼来访,永平侯从道观精舍归家,顺路也将老夫人从别院接回。 老夫人一回来就避居荣安堂,只同众人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便免了家中小辈的晨昏定省。祁令瞻在荣安堂多留了片刻,出来时撞见照微在月洞门处徘徊,将开得好好的一株龙游梅薅了个七七八八。 “兄长。”照微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 祁令瞻停下脚步望向她:“你在等我?” 照微从怀里掏出一个香木茶盒,说是舅舅给他的礼物,“是我让他准备的老苦丁片,你拿回去与干姜一起泡水喝,对身体好。” 这让祁令瞻想起那夜被她擅自换掉的茶水,舌尖顿生干涩。他将那木茶盒推回去,木然道:“我不喝药,你拿回去。” “这不是药,这是茶!”照微气他不识好歹,将茶盒往他怀里一塞,“你收下,不然我找我娘告状,拿着拿着。” 祁令瞻叹气,随意将茶盒拎在手里,说道:“无功不受禄,说吧,什么事。” 照微问:“刚才老夫人和你说什么了,是和窈宁姐姐有关吗?” “嗯。” “具体都说了啥?” 祁令瞻扫了她一眼:“我要写封信,来书房帮我代笔吧。” 照微微愣,见他已转过回廊,忙提裙跟上。 祁令瞻的书法承自当朝大家黄芾,善正楷行草,铁画银钩有破纸而出的气势,照微幼时仿过他的字帖,落笔处隐约有他当年的影子。 可惜自他双手受伤后,腕部再难运力,写出的字轻若无骨,只剩满纸的风流遗躯。 祁令瞻端坐在太师椅中,摩挲着掌上手衣,缓字念白道:“伯父见安:昨日入宫,见皇后凤体有恙,常思家眷,言谈间念及堂妹凭枝。因念总角之谊,兼感将至之失,欲召凭枝入宫侍疾,长居坤明宫。不知凭枝堂妹是否已定婚约,可愿相往?” 照微写完后搁笔,将信纸铺在窗前晾干,垂目望着纸上的字,问祁令瞻:“叫祁凭枝入宫侍药,是嫌姐姐活得太久了吗?这是谁的主意,窈宁姐姐,还是老夫人?” 祁令瞻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祁老夫人育有二子,长子祁仲源,次子祁仲沂,因次子有军功,故未让长子袭爵,为此,祁家两房的关系并不好。祁凭枝是祁家长房的女儿,自幼听她母亲灌输两房的恩怨,十分仇视祁仲沂一家,幼时曾将窈宁推进冰湖,若非被照微发现,险些闹出人命。 忆及旧事,照微不满:“我不信她会听姐姐的话,更不信她会用心待太子。” “家中有祖母,宫里有陛下,她若知好歹,就不会轻举妄动,”祁令瞻说道,“不然,哪里还有两全之策。” 照微默然,将晾干的信纸对折,收进信封中滴蜡密封。 已是黄昏时分,婢女们在院中点灯,往灯上贴红纸,笑声传进了书房里来。而书房中静可闻滴漏,照微与祁令瞻对坐无言,她抬眼望他,见金光渐暗,缓缓流过他的衣袍,将他留在暗影里,像冷庙里的阖目神佛,失了香火,变成一尊凄白的玉塑。 照微一向觉得他可恶,此时忽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她低低开口道:“两全是与谁全,一是窈宁姐姐,另一个是我,对不对?这件事本该落在我身上,姐姐想让我入宫,母亲似也不反对,你却从未与我提过,这是为何?” 祁令瞻拾起桌上的信,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起了韩丰,“你真的非他不嫁吗,若你留在永京,我可以给你找一户更般配的 人家。” 照微摇头,“永平侯府已权势滔天,不缺我一个添头。兄长心里清楚,我不是非韩丰不可,是非西州不可。” 祁令瞻目光微沉,“西州有什么,一堆死人尸骨也值得你抛家弃母,别忘了,你如今姓祁,不姓徐。” 第7章 西州驻军团练使徐北海是照微的生父,存绪十二年,他死在了与北金争夺燕云十六州的战场上。 那时照微刚满三岁,容汀兰料理完丈夫的丧事,带她回了青城娘家。照微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寻得蛛丝马迹,察觉到父亲并非死于战败,而是死于姚丞相的阴谋诡计。 平彦来送茶水,刚走到门前就听见书房里一声高过一声的吵嚷,全是二姑娘的声音。 “你们巴不得没人记得他,好教这桩罪孽揭过去,姚鹤守坐稳他的太平宰相,可我记得,且永远不会忘。反正我在永京也遭人嫌弃,如今我说我姓祁,姚鹤守也不敢放心,倒不如放我回西州,让我去给我爹敬三炷香,叫他在天显灵,绊了姚鹤守的马,摔死他也算造福大周!” 祁令瞻让她闭嘴:“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你还不吃教训吗?” 照微声却更高:“我必有一天要当面唾他!” 平彦战战兢兢四下顾盼,端着茶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忽听屋里骂声停顿,桌椅碰撞,二姑娘高声惊呼道:“兄长!” 平彦忙推门而入,见祁令瞻脚下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病中生怒,如玉山倾颓,朝照微指了半天,有气无力地叫她滚出去。 照微却转身从平彦手中接过茶,要上前扶他,被推开后又装模作样为他顺气,殷殷将茶奉到他手边。 祁令瞻抿了一口,眉心拧得更深,将茶盏一推,“我不喝苦丁茶!” “大夫说苦丁对你身体好……” 挨了瞪,见他气抖欲言,照微忙抬手截住他的话头,“我知道,我明白,只要我少气你,比什么药什么茶都管用。可我又不曾说错,姚鹤守歹毒阴险,陷害忠良……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见祁令瞻一口气终于顺上来,平彦抬起袖子擦了把汗,心道他不应该端苦丁,应该端碗续命的参茶来。 好容易将二祖宗打发走,平彦服侍祁令瞻到隔间罗汉床上歇着,祁令瞻右手有气无力地搭在围子上,仍觉脑袋突突直跳,胸腔里憋着一簇压不下、燃不尽的焦灼火气。 他舍不得将照微嫁给韩丰那厮,惹母亲牵挂伤心,却又深知依她这不知收敛的性子,若是留在永京,仍会再生祸端。 犹记四年前的事,那时长宁帝尚未登基,时为存绪二十三年。 金朝使者故意在宫宴上放跑一匹未驯服的马,野马惊奔入徇安道,扬蹄朝皇太后的轿辇冲去。在场女眷皆惊慌失色,唯有照微胆大敏捷,脱下褙子拧作缰绳,踩着两个内侍的肩膀跃上马背,将衣绳套在马脖子上,紧紧锁住了横冲乱撞的野马。 十四岁的姑娘像一根细长坚韧的蒲苇,在疾风中俯身,柔软而不可撅折、不肯松弛。 那野马最终被她驯住,勒转马头,远离了皇太后的轿辇。最后照微被人扶下马时,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像醉了酒,双脚绕圈打转。 此时两位金使才装模作样赶来,口称失职走脱了野马,又盛赞照微的好身手。 照微一向不知收敛,拍着金人的马,冷笑乜着那两个金使道:“你可知我爹是西州团练使徐北海?他杀过的北金马比我碾死的蚂蚁都多,这马弱得像被骟过一样,也值得千里迢迢带来永京显眼,你们北金是没有别的会喘气的马了吗?” 金使既羞且惭,仁帝听说她保了皇太后的驾,召见她要予以封赏。 照微却说不要金银,也不要郡主封号,她跪于垂拱殿丹墀下,高声向仁帝请求:“求陛下彻查我爹徐北海战死一事,姚丞相所派西州监军为何强令撤军,却又不开城门,致使我军将士在燕云城下被金人铁骑屠戮!此叛国投敌之大罪,为何十数载无人纠察,姚丞相对此又是否知情?” 仁帝当即神色微变,当时姚鹤守也在场,闻言抚掌而笑。 他说:“徐将军虎父无犬女,今见之矣。大周朝廷公正无私,有过当纠,有罪当罚,纵我是丞相也不例外,臣请陛下派三公与二府重审此案。” 仁帝却道:“此案当年即是三公同定,徐北海为国捐躯虽可憾,然不宜再无端提起,扰乱朝政。你另请其它赏赐吧。” 照微不言,姚鹤守望着她笑:“不如继承父志,去西州做个女将军,我大周尚未出过女将军,只是不知这将军算谁家的,是团练使徐家,还是永平侯祁家?” 此话细究之下令人肝胆生寒。 永平侯正是在徐北海战死那年从西州卸任,回永京做了个闲散的寄禄官,很难说不是存了急流勇退的避世心思。徐北海是他一手提拔的,他知道仁帝对他也有些猜忌,姚鹤守此言,更是将此猜忌推向了顶峰。 最终,仁帝未给照微任何赏赐,反教皇后训责容汀兰,让她好好教习照微女德女诫。 照微回府后被罚跪了祠堂,祁令瞻听闻来龙去脉,觉得此事影响恐不止于此。他私下对平彦说:“姚丞相好挟私报复,皇上多有默许,若将照微此次轻轻揭过,御史台必会群起弹劾当年事,只怕此事的麻烦还在还在后面。” 容氏因皇后训诫而病了一场,无凭无据,祁令瞻也不敢将心中忧虑说出,怕是自己多心,不忍再添烦恼。因此只是私下告诫照微少出门晃荡,又让平彦调换了他与照微的车舆。 之后果然出了事。 十月秋夜,祁令瞻的马车被刺客截停在幽巷中。刺客们身手高强,侯府十几个随车侍卫横死当场,祁令瞻只招架了十几回合,手中佩剑被踢掉,两三人将他按在墙上,明晃晃的刀刃朝他双手砍下。 若非巷外忽闻人喊马嘶,姚丞相的卫队惊跑了刺客,只怕祁令瞻也难逃一死。 祁令瞻被姚丞相的人救回去,昏迷数日方醒,醒后双手俱废,在病榻间疼得死去活来。 平彦给他换药时,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他:“大理寺已破案,说是潜入永京的金匪所为。今早侯爷携礼去丞相府拜谢,恐要午后方归,还有……二姑娘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想来看看公子的伤。” 祁令瞻疼得面白如纸,费力在嗡嗡作响的思绪中捋出一条线来。他将喉间的苦药咽下,对平彦道:“让她回去……就说我不想见她……过几日,让她搬到回龙寺……别再给家里惹祸了。” 平彦犹豫着往外看了一眼,祁令瞻蹙眉催促他:“快去。” 照微难得听话,搬去了回龙寺隐居。祁令瞻的手养了一年多才有知觉,两三年才敢拿物执笔,只是再不能像从前挽弓搭箭、舞枪降马,或遇湿冷、或多疲累,两腕伤口处皆生刺骨之痛。 当年事慌乱中遮盖过去,有人心照不宣,有人就坡下驴,如今随着照微回府,一切如水下之瓢,又要浮上水面来了。 祁令瞻阖目躺在罗汉床上,心中默默地想:虽说祸由自招,但人也不尽能避祸。如他今日这般拘束照微,是否能令姚鹤守放心,以保她无虞,尚未可知。 除夕前一天,韩母与韩丰又到永平侯府来,这次祁令瞻没有将人赶走,照微随容氏出面接待了他们。 韩母带来两车乡下窖藏的瓜果,眼下这个时节倒也难得,容汀兰叫紫鹃收下,准备布匹、茶叶、金银酒器作为回礼。这般一来一往,人情面上热络起来,照微不是怯生的人,喜得韩母满脸堆笑,啧啧不绝。和她比起来,满面呆红的韩丰倒更像个娇赧的新媳妇。 用了茶,烤热了身子,韩母慢慢说明来意,果然是为了两家结亲的事:“过去这个年,子裕虚岁二十五,二姑娘也有十八了,再不成婚,人家是要说嘴的,把青春都熬老了,难道要等别人都抱孙子的时候,他俩才抱儿子?” 容汀兰道:“原定是后年再过六礼,府里只剩这一个姑娘,总要多些时间准备,明年成婚不可行。” 韩母不以为然地“唉”了声,“好多人家都挤着今明两年成婚,若是再拖,万一遇上宫里的大事,只怕后年也不能够了。” 这话听得照微心头一刺,未待容氏开口,她已蓦然抬眼,“韩夫人把话说明白些,宫里有什么大事?” 韩母心道,襄仪皇后行将就木已是朝野尽知,永平侯府虽然不痛快,但也不能自欺欺人。她正要赶在皇后死之前促成两家的婚事,既能避开皇后的丧期,又能沾着皇后最后一点余光,想办法让韩丰留在永京当差,不然到了轮戍的期限,他可真要被调往西北去了。 故而韩母笑道:“这也是为了冲喜,对皇后娘娘也好。” 照微冷哼一声,“姐姐要是知道我打量她好不了,巴望着她明年就会死,对她避如蛇蝎,此事冲不了喜,倒是能直接气死她。” 容汀兰嗔她:“什么死不死的,你说话吉利点。” 照微道:“话说得吉利不如事行得吉利,旁人怎么想与永平侯府无关,就算为了姐姐心里舒坦,我也决不能明年成婚。” 韩母仍欲再劝:“二姑娘再想想,人生大事不能任性……” 照微瞥向她,面上已没了待长辈的尊敬乖巧,似笑非笑地问:“你这是在咒皇后娘娘吗?” “不敢不敢,民妇绝无此意。” 有照微出面表态,容汀兰只管唱红脸,她笑吟吟对韩母道:“姻缘本是天定,韩夫人尽管放心回去,待后年时机一到,一切水到渠成。” 韩家母子二人被请出了侯府,正事没办成,车上满载的礼物也不能叫韩母高兴。她质问韩丰在永平侯府时为何不附和自己,韩丰却道:“儿子觉得祁二姑娘的话有道理,别家抢着成婚是别家的事,但咱们不能上赶着膈应皇后娘娘。” 韩母恨铁不成钢,狠狠在他脑袋上点了两下,“我可告诉你,对婆娘言听计从准没有好果子吃,那祁二明显是个不安分的,你当心飞了母鸡打了蛋!” 韩丰脑海中又浮现出照微的模样,埋头赶车,不说话了。 第8章 平彦将前院的事打听明白,一字一句学给祁令瞻听。 祁令瞻正临窗自弈,黑色手衣间绕着一枚玉色莹白的棋子,听罢说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侯府的姑娘岂可任她取予,只怕韩家那丁点大的院子,还不够照微养蟋蟀。” 吾妹千秋 第7节 平彦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公子既然不同意这门婚事,上回在韩家为何不明言,谅那韩丰也不敢说什么。” “韩丰不足为惧,只怕我越是反对,照微越要嫁她,我怕的是咱家这位二祖宗。” 白子落盘,黑子随之,祁令瞻忽然一笑,对平彦道:“不过好在事情有了转机,这门亲事未必能成,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平彦附耳上前,听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了一番,摩拳擦掌道:“公子放心,此事万无一失,绝不会让二姑娘察觉!” 祁令瞻点头,“快去快回。” 第二天是除夕,忽有官媒人登访韩家门,殷勤地向韩母打听韩丰与永平侯府的婚事。 官媒人有三尺喙,经她一问,韩母忍不住大倒苦水:“必然是嫌我家势弱贫寒,想悔婚,又怕传出背信弃义的名声,只可怜我家子裕痴儿,被硬生生吊在这棵树上,上下皆不得!” 官媒人道:“那我今日来着了,你可识得住在延康坊的陈五娘?那是郑中丞的女儿,寡居了四五年,近来想寻个男子再蘸,有次恰好看见韩郎君沽酒,很是有意,特托我来问问。” 韩母态度犹豫:“子裕已与祁二订亲,这不好吧?” 官媒人笑她迂,“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这个村,可真就没好店了。永平侯府有什么能耐?永平侯已经交了兵,做个寄禄官,侯府世子虽是副相,与祁二毕竟不是亲兄妹,他要拿祁二做筏子往上攀,韩郎君若娶祁二,反倒得罪了他。反观郑中丞,姚丞相的亲门生,娶他家姑娘,那才叫跃过了小龙门,且郑中丞透了口风给我,明年四月完婚,六月就能给韩郎君在禁军里谋个副使的职位,叫他长长久久待在永京享福!” 官媒人一句接一句,四两拨千斤,给韩母把个中利害分析得头头是道。韩母嘴上说这样不好,端茶的手却哆嗦了又哆嗦,媒人笑着扶她道:“韩夫人且快思量,最好年节里就有个决断,也好趁热打铁上门走动,小心别被人抢去了这好姻缘!” 与此同时,韩丰在禁卫营里换防下值时,遇上一马车拦路,车夫在他面前打起毡帘,车里坐着一位美貌女子。 那妇人冲他殷殷一笑:“奴家姓郑行五,与祁二娘是手帕交,二娘有话让我带给韩郎,请韩郎上车一叙。” 韩丰被她笑得面上一热,抱拳道:“找间茶楼坐下说吧,不敢唐突娘子香车。” 郑五娘道:“眼下哪还有茶楼开张,就几句话的事,别杵着挨冻了。” 韩丰仍犹豫,郑五娘朝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上前推搡,将韩丰撺掇进了马车里。 车里摆着炭炉,燃的是陈松木,暖香袅袅,沁人心脾。郑五娘持花扇,半遮面,笑吟吟地打量韩丰,将韩丰看得面如滚炭,拘谨不敢乱动。 郑五娘笑他:“竟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祁二那样泼辣的性子,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此事韩丰自己也没想明白,郑五娘为他解惑道:“我来告诉你,二娘当时正与她兄长闹别扭,凡是都要和世子拧着,随口与你定亲,也是为了气世子,是以世子总瞧你不顺眼。如今二娘这口气消了,他们兄妹重归于好,祁二也后悔这门亲事。” 韩丰面上一冷:“你胡说!” “我胡说什么?我这是心疼你。二娘吊着你不上不下,你的年岁不值钱,奴家的青春却可惜。”柔荑如雪,蜜声似叹,女儿香幽幽刮过鼻尖,韩丰欲驳斥她,喉间却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郑五娘将腰上香包解下赠与他,韩丰不肯收,郑五娘嗔怪,拾起花扇打了他一下,顷刻间红了一双秋水目,盈盈欲泪。 “你一个堂堂武官,怕我一个小娘子不成?我一不吃人,二不会借此栽赃污蔑,我只是想教你知道我的心意,若哪天二娘肯放了你,你得先来寻我。” 韩丰无奈:“无缘无故,这又从何说起……” 郑五娘嗔目横他:“你不收,我回去就找根绳子吊死。” “哎,别……” 最后还是收了。 韩丰揣着香囊往家走,仿佛揣了块炭,烫得他心里发慌。他一会儿想到祁二娘,一会儿想到郑五娘,又不住地琢磨郑五娘的话,心中乱作一团。 傍晚又飘起雪,街上冷得人骨头发紧,但仍有孩子凑在一起放爆竹,好些丰裕人家迫不及待放起了烟花。 永平侯府好几年没有这般热闹了,容郁青作客,照微归家,祁令瞻难得没有公务缠身。 永京的年俗是煮汤圆,容汀兰亲自下厨,照微与容郁青从旁打下手,抢着往汤圆上做标记,险些将面盆撞倒,被容汀兰拎一个踹一个,一起赶出了厨房。 两人互相责怪,闹声传到隔壁院子,祁令瞻正倚在廊下观摩一幅碑帖拓片,闻声抬头,往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心中有些纳罕,容郁青与照微隔了辈分,闹起来没大没小,他这个平辈的兄长,反倒处处像个严厉的长辈。 其实小时候,他也待照微好过。 祁令瞻合上碑帖,抬手去接槛外的雪花,白絮般的绒雪在他掌心渐融为无色,透过薄薄的手衣,他感受到一丝沁凉。 照微生于西州,长在青城,七岁来永京时,性子已经难以教化。她绝不肯像窈宁那样乖巧,既不抄女诫,也不学女工,整日拎着把弹弓在树下打知了,撞见祁令瞻清晨练武,闹着也要学。 武师傅断不肯教她,她便一口一个“好哥哥”求到了祁令瞻面前。这是她第一次改口,又保证说再不会做鬼脸气老夫人,祁令瞻便允了她,让她每天早起一个时辰来院里寻他。 照微的弓马都是他教的,她不愿听女戒,祁令瞻就教她读四书五经。 她时有狂悖之言,祁令瞻为她讲解《尚书》中《周书》篇时,曾讲到周武王以“无故废天地百神宗庙之祀”的理由讨伐商纣王的故事。 照微一边拿戒尺逗野猫一边分神听,听到此处突然说道:“纣王不信鬼神,不滥杀人牲祭天地,这是大彻大悟的智慧。今人既然明白滥杀贫弱是不对的,为何仍称纣王是千古第一昏君,莫非因是孔孟所封,故不敢贰言?” 祁令瞻让她噤声,莫要给夫子听见。 他将照微手中的戒尺抽出,装模作样在她掌心打了一下,正色纠正她道: “人君御民,不能以清高独醒自矜,否则孤掌难鸣,政令不行。上古三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纣王不祭祀,会令百姓感到惶恐,惶恐则离心,离心则生乱,生乱则百姓流亡,所害之人远超祭祀宗庙的人牲。” “哦……”那时照微年纪小,讲到治国之道时便难以理解。 祁令瞻伸手将她袖上沾染的猫毛摘下,忽然轻笑,“不明白也无妨,纣王的苦处只有身处同境的人才能体会,愿你这辈子都莫蹈此境,能痛快地活着,不必为大势而违心。” 照微确非违心之人,所以她才敢不顾满朝御史万马齐喑,当着姚鹤守的面,弹劾他陷守将以植党、割北地以谋身。 而他们兄妹的关系,也是自那以后渐生嫌隙。 夜色四合,檐下廊中皆挂起红纱灯,暖光盈盈,竟照得比白天还亮。 一身车夫装扮的平彦喜滋滋跑过来,告诉祁令瞻事办成了,“那韩丰果然是个软耳朵,也怪郑五娘有本事,我见他揣着五娘给的荷包,比给他娘买的猪头肉还揣得紧,嘿嘿,公子也是料事如神,如何就知道他一定上当?” 祁令瞻惫懒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道:“诸般算计,不过‘正中下怀’四个字。韩夫人浅薄急利,以给她儿子谋取京职相诱,她便能动心;韩丰只见过照微一面就点头娶她,必是怜香惜玉的多情人,五娘肯帮这个忙,他走不脱。” 平彦闻言了悟,口中发出“高啊,妙啊”的赞叹,祁令瞻抬手让他闭嘴,转头见照微沿着庑廊走过来。 她穿了一身喜庆的正红色褙子,沿衽用金线滚了一圈雪白的貂绒。头上绾双丫髻,因为头发又密又厚,像压着两座乌螺山,缀满珍珠和大红绢花,愈衬得那鹅蛋脸白如银盘,生机顾盼。 这是十二三岁的女娘常作的装扮,想必是母亲下意识觉得她还小,所以今年又给她做了这样一身衣服。 见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祁令瞻心中默默道,像个送福童子。 照微招呼平彦搬来小案,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用砂锅盛着五六个汤圆。她拿汤匙将汤圆捞进碗里,又浇了些乳白色的原汤,这才将碗捧给祁令瞻。 祁令瞻接过咬了一口,醇香的芝麻馅撑破糯米皮涌出来,是他难得喜欢的吃食。 “怎么样,香不香?”照微殷殷望着他,“离年夜饭还有两三个时辰,娘说让我先送一碗来给你填肚子,特意叮嘱要用砂锅盛,冷得慢。” 祁令瞻慢悠悠吹着匙里的汤圆,问道:“母亲是心疼我,你又是图什么?没将我的汤圆换成苦丁馅,却费力跑这一趟,有什么事要求我?” “自家兄妹,说什么求不求的。” 照微也不藏着掖着,见他将这五六个汤圆都吃完,理直气壮道:“听说四品以上朝官都会收到相辉楼的请帖,我知道兄长对瓦肆百技没兴趣,能不能给我弄两张来,我带舅舅去长长见识。” 祁令瞻放下碗,望着她道:“舅舅走南闯北,不缺这点见识,你是听说了今年斗蛩班子要入京,想混进去凑热闹吧?” 第9章 大周博戏,斗蛩为首。自存绪十二年签订平康之盟以来,民间风行更盛,上至王公、下至走卒,皆将满腔不可抒的意气,投入这尺寸陶盆的激烈争斗中。 照微幼时曾养过一只宁津红牙青,因其连胜九场而被照微封为“不败侯”。第十场,不败侯死在了斗蛩班子“春秋霸牙”豢养的蟋蟀牙下,照微为此沮丧了很久,写信请容郁青为她再寻猛将。 容郁青此次入京,带来一只品相极佳的紫金背,又恰逢春秋霸牙在相辉楼开场,照微同祁令瞻讨了两份请柬,正月初五一早就抱着陶罐前往。 容郁青一路自夸:“这紫金背是我在砖窑缝里亲自抓到的,若非刚斗死一只蟋蟀没了力气,只怕还逮不住它。你看它壳薄声洪,牙粗如笋,真可谓蛩中典韦。” 照微不以为然:“你也是这么夸不败侯的。” 容郁青道:“那不败侯在我手里确实从无败绩,我看是永平侯府风水不好,将它养的志气全无。” 照微冷笑:“倒也没说错。” 两人挤入相辉楼,堂中早已人头攒动,台上一气陈列着八个宽口陶瓦罐,罐中蟋蟀激战正酣,众人挤在四周围观,忽而高喝忽而憾叹。 相辉楼将观斗蛩的请柬送给了四品以上朝官,但鲜有官员大张旗鼓前来,多是将请柬倒卖出去,或是赠予族人,所以今日到场的大都是爱好此道的永京富商和年轻公子。 只有一位地位极高,设座在高堂,乃是今上的七弟,当朝肃王殿下。 肃王名李继谦,生性好玩,走马斗鸡、驯鸽遛鸟,无所不精。今上赐他封号“肃”,就是提醒他要恭谨修身。而肃王殿下正拿着一万两银票扇风,说要买下今日赢到最后的那只蟋蟀。 照微胳膊轻捣了容郁青一下:“怎么样,舅舅,有信心发一万两银子的大财吗?” 容郁青笑呵呵道:“急什么,先看看。” 斗蛩的规矩,输家的蟋蟀归赢家所有,若蟋蟀被斗死,则输家要赔给赢家等价的白银。这是一掷千金的豪赌,场中氛围热火朝天,盆中蟋蟀皆抱夹互摔,窸窣有声,绕台鼙鼓震震,助威呐喊。 斗蛩班子自有一套捕捉、喂养、训练蟋蟀的办法,约半个时辰后,盆中八对蟋蟀胜负已见分晓,有七对都是春秋霸牙班子的蟋蟀胜出,比到最后,只剩下一只朱砂头,长须扬起、威风凛凛地趴在陶罐中,身上竟无一处伤口。 肃王抚掌称快:“好!呈上来,本王有赏!” 班头抱起陶罐,正要喜滋滋碰上前,忽见一年轻男子起身道:“慢着。” 照微随众人目光一同望去,不由得黑了脸,轻蔑地对容郁青道:“这是姚鹤守的二儿子,看见他脸上那疤了吗?我打的。” 容郁青扭头去瞧,果然见那公子眉尾有块圆疤,虽不至于骇人,却将这张清俊的脸显出了几分痞气。 大概是五六年前,那时姚鹤守已权势滔天,姚秉风在街上戏弄小娘子,恰被照微撞见,她摘下挂在腰间的弹弓,从地上捡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子,狠狠打在他脸上,若非他闪避灵活,今天至少得缺一只眼。 姚秉风捂着血流不止的眉梢,让傔从抓了照微,要带回丞相府处置,幸而回府报信的人跑得快,一行人在丞相府门口被截住。 来捞她的人是祁令瞻,旁边还站着脸色铁青的姚鹤守。 此事又是祁令瞻给她善后,也不知他哪来的本事,竟能安抚住姚丞相,瞒过永平侯夫妇,只是可怜她回头又挨了一顿戒尺,并被罚将《论语》中的君子三戒抄了三百遍。 想起此事,照微牙痒手也痒,容郁青见她嘴角噙着冷笑,警惕道:“小祖宗你可别给我惹事,不然你娘得揭了我的皮!” 照微冲他两眼一弯:“急什么,先看看。” 见那姚秉风身后的傔从捧上一只陶罐,里面也有一只蟋蟀,班头往里瞅了两眼,见是只品相不过中上的金山滑白,态度和蔼地问道:“姚公子是想来斗蛩?” 姚秉风摇着扇子道:“我这只值四千两,若我输了,我赔你,若你输了,可要赔我一万两。” 班头捣鼓了二十年蟋蟀,自信不会走眼,痛快地一拱手:“请姚公子携将上台。” 堂中擂鼓又起,照微与容郁青挤上前,她穿着祁令瞻少时的旧衣,姚秉风一时未认出她,只紧紧盯着盆中两只合钳相斗的蟋蟀。 朱砂头的个头更大,钳着那金山滑白往前推,正当众人都觉得金山滑白要撑不住的时候,却见朱砂头突然僵住不动弹了,接着反被金山滑白拱倒在地,飞扑上身,咬碎了半颗头。 局势转变得突然,众人惊异,照微看得清楚,亦深深蹙眉。 姚秉风得意地甩开手中折扇,问班头:“如何,你服不服?” 班头脸色很难看,他将被咬掉半只头的紫金背从陶盆中拾起,端量半天后,叹了口气,朝遥坐上首的肃王拱手:“此紫金背非上品,既已被咬死,就不污王爷的眼了。” 姚秉风朝肃王道:“王爷金尊玉贵,寻常臭虫自然不配,我手里这只金山滑白勉强能看,送予王爷一乐。” 肃王懒洋洋歪在椅间,缓声笑道:“姚公子手中这只如今价值一万两白银,本王可不敢贸然收下,否则年后一开朝,御史就要上折子参你我私相授受了。” 吾妹千秋 第8节 姚秉风道:“我今日携此虫来相辉楼,本就是为了待价而沽,如今王爷得了虫,我得了银两,是公平买卖,有何错可弹劾?” 说罢,他似笑非笑看向班头,班头会意,叫人取来一万两的银票。 他将盛着银票的托子举到姚秉风面前时,手心被冷汗沁得发凉,抖得几乎要端不住木托盘。 这只朱砂头是他们班子的压轴宝贝,一万两更是斗蛩班子一整年的收入,不过谈笑间就输了出去。且输的不止是钱,更是班子的名声。班头往周遭伙计脸上瞥了一眼,见他们个个苦脸如丧考妣,心里难受地要呕出血来。 可难受又如何,不服又如何,身家性命要紧,免不了还是要破财消灾。 姚秉风的手伸向银票,忽听人群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慢着!” 一身形窈窕的男子挤开人群上前来,姚秉风觉得他眼熟,眯眼瞧了半晌,脸上倏然一白,“祁照微,你是祁照微?!” 照微转身从容郁青怀里抢过装紫金背的陶盆,扬眉问姚秉风:“我这紫金背也价值一万两,斗不斗?” “那你输了可得给我一万两,你有这么多钱吗?”姚秉风嗤笑乜向她,“小心回去被打断腿。” 照微朝班头一抬下巴,“劳烦帮我们立个字据。” 斗蛩的规矩落在纸上,照微又拾笔添了一条:若行欺诈等阴诡手段,将按大周律评断,双倍奉还原主。 写完后押印,递给姚秉风。 看到此条,姚秉风脸色微变,对上照微似笑非笑的眼神,也只好按下手印。 堂中鼓声又起,一万两对阵一万两的赌局,令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抻长了脖子,肃王爷也微微俯身,盯紧了罐中两只扬须对阵的蟋蟀。 容郁青一脑门儿冷汗,扯着照微袖子悄悄问:“你怎么保证能赢?” 照微笑眯眯吓唬他:“我保证不了能赢,还保证不了你的身家值一万两吗?” 容郁青吓得脸都绿了。 照微却绕着那台子慢悠悠走,手里玩着一根细长竹签,这时还不忘训诫容郁青:“我的好舅舅,永京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才一万两就把你吓成这样,若以后有人想撕你的肉、吸你的血,你又当如何?” 容郁青焦头烂额道:“你可真是世子爷的好妹妹,说话的腔调和他一模一样。” 照微的笑僵在脸上,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她专心去看罐中两只蟋蟀的搏斗,垂眼状似散漫,却有浑然从容的气度,肃王的目光从蟋蟀身上转到照微脸上,目中不觉多了几分笑意。 而那罐中两只蟋蟀,情状与刚才十分相似,单论力道和搏斗技巧,金山滑白不是紫金背的对手,正被紫金背嵌住往后推,眼见就要将金山滑白推翻,却见那金山滑白露出牙,要往紫金背身上咬。 照微眼疾手快伸手,用竹签格住了它的牙。 “请问姚公子,这黑牙的蟋蟀是哪里寻来的?” 照微捏起那金山滑白,徒手掰开它的牙口,在围观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又擎给肃王看。 她当众道:“在座都是内行,玩斗蛩的年数比我岁数都大,我倒想请教诸位,这世上的蟋蟀,除了红牙青的牙齿是红色,鸳鸯牙的牙齿是一红一白外,可还见过牙齿非白的蟋蟀?尤其是这金山滑白,产自杭州金山,请教姚公子,可知‘滑白’此名从何由来?” 肃王在上接话道:“说的是此虫牙白似练,又光滑如玉,故得名‘滑白’。” “殿下懂行,”照微逼问姚秉风,“白牙蟋蟀无毒,红牙蟋蟀有毒,不知这黑牙蟋蟀身上的毒是哪来的?” 姚秉风哑然张口,对上她笑盈盈的眼,陡然生出一后背的冷汗。 这蟋蟀是一个苗疆商人用养蛊的法子养出来的毒蟋蟀,苗疆人告诫过他此蟋蟀有破绽,它的牙已变成黑色,可能会被老道的内行看破。 可惜姚秉风不信邪,琢磨出个主意,打算拿到今日的斗蛩大会上出风头,既卖个好给肃王,又能赚回一万两银子,补他买妓造成的府账亏空。孰料竟真被人瞧出破绽来了,此人还是与他素有恩怨的永平侯府二姑娘。 姚秉风唇色发白,梗着脖子道:“什么白牙黑牙,都是天生的,我看你是怕输想耍赖!” 他不承认,照微也不再与他费口舌,转向赵班头道:“这回班头得出来说句公道话了吧?毕竟眼下不只牵涉你的银子,还牵涉我一万两在其中……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永平侯府的二姑娘,皇后是我姐姐,当朝参知政事是我哥哥,我爹是永平侯,我娘是容氏布行的掌柜。你怕得罪姚家人不敢说实话,眼下倒掂量掂量,敢不敢得罪我呀?” 第10章 一向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赵班头并非没识破姚秉风的端倪,碍于他是丞相公子,要借机向肃王献殷勤,他不敢卷入其中,更不敢坏了他的好事,便想着自认倒霉,破财消灾。 谁知又能牵扯到永平侯府! 赵班头一脑门儿冷汗。 眼见伙计们都殷殷望着他,祁二姑娘的气势叫人发憷,他悄悄抬头觑了眼肃王,见他懒散点头,这才敢实话实说: “诚如祁娘子所言,这只蟋蟀的牙是黑色的,与寻常金山滑白不同。此虫牙齿上有麻痹对方的剧毒,名金石鬼,乃是苗疆的一种毒蛊,捣碎后与米浆混合,拿来养蟋蟀,可能几万只里能喂活这一只,便如诸位眼前所见这只。这种人喂出来的毒蟋蟀毒性极强,能在斗场上露齿毙命,但自己也不过数月寿数,且牙齿会变黑。此法子因得不偿失,故鲜有人知。” 照微抖着手里按了手印的一纸契约,“意思是姚公子他耍诈,是不是?” 赵班头道:“按规矩,斗蛩须得天然得其质,不可人为养成毒物。” 这是斗蛩圈子里公认的规矩,纵姚秉风推说不知,众人也不买账。 先前忌惮他是丞相家的公子,可如今有永平侯府撑腰,又有肃王在上坐镇,纷纷斥责他不讲规矩,让他照约赔钱。 照微含笑乜着姚秉风:“姚丞相贤名在外,你也不想被令尊知道,堂堂相府衙内,居然来诈骗小百姓的钱吧?若将此事对簿公堂,以欺诈论,恐怕更加难看,且听说京兆尹张大人年前刚上折子参过姚丞相放纵族人,若是落到他手里……” 事关姚鹤守,许多事照微比姚秉风更清楚。色厉内荏的姚秉风被众人这么一围、照微这么一吓,晕晕乎乎认了账,叫人去取了一万两银票来。 照微得了钱才放姚秉风走,见她要将那一万两揣入囊中,赵班头不免眼热,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损失了一只朱砂头。 照微将那银票在他面前扬了扬,说道:“这钱我敢收,过后也不怕姚家人来找我麻烦,赵班头,你也不怕么?” 赵班头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二姑娘说笑了。” 他态度油滑,说了几句好话,将照微吹捧得高兴了,她便将自己带来的那只紫金背送给他,算是补偿他一点损失。 容郁青见状,心疼得直捂胸口。 照微开解容郁青道:“这紫金背若是养在侯府,典韦也得养成病秧子,不如留给赵班头,他懂行,说不准能再养出一只不败侯。” 赵班头拱手:“是个好苗子,必不负二娘子所托。” 离开相辉楼前,照微特意去拜谢了肃王,站在堂中朝他遥遥一揖。 “今日多谢殿下主持公道,只是殿下身为皇室宗亲,身份敏感,为免御史找茬,我就不以重礼相酬了,还望殿下能心领我的好意。” 肃王微微一笑,“二娘子明理。” 眼见着那一袭纤影转身,举止皆是得意的畅然,衣袂飘飘如流风回雪,只在门槛处落下一片衣角翻花似浪。 肃王眼里的笑缓缓消失,抬手将茶水泼到了地上。 宰了姚秉风这一通,照微心里的确十分痛快,她与容郁青又跑去樊花楼听曲儿喝酒,直喝到酒微醺、人微醉,才阑珊回府。 容郁青住在前院,照微住在后院,她摇摇晃晃回到院子,一进门就喊紫鹃来搀扶,脚下如步步绊索,转了两圈后“扑通”一声仰倒在绣榻上,险些磕到脑袋。 紫鹃忙上前查看,热水里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同她说道:“午后平彦来过两三趟了,说让姑娘回来后先去见公子,像是有什么急事。” “公子……谁?” 甫一躺下,酒意上涌,顷刻间两眼昏花,天旋地转。照微嘟囔了一句,蹙眉闭上了眼睛。 “是世子爷,姑娘,平彦催说……” 紫鹃一转头,发现照微已经睡着了。 酒至阑珊正好眠,照微这一觉睡得痛快,连梦里也清净。 再睁眼时暮色将尽,帐中一片黢黑。照微伸了个懒腰,揽帐起身,透过窗隙,远望檐边黛青如墨,渐渐洇至天心,天心两三点星子闪烁,低低压近,依然透着凛冬的清寒。 卧房里悄寂无声,而被碧纱橱隔开的外间隐有灯光,传来细微的动静。 照微喊了两声紫鹃,未听见回应,心中纳罕,随意拾起两三根簪子将头发挽起,推开了与外间的隔门。 见到正襟危坐在泥炉旁烤火的祁令瞻,微微一愣,“兄长?你怎么过来了。” 祁令瞻抬眼看向她,“你的驾我请不动,只好自己寻过来。” “为我今日坑了姚秉风一万两银子的事?” “你也知道是坑到手的,”祁令瞻缓缓道,“知假买假,知诈就诈,我大周律可不会为你主张。” 照微倚门得意笑道:“钱已到手,姚秉风还能再讨回去不成?” 祁令瞻不言,伸手将泥炉上热着的砂壶取下,掀开盖子,倒出一碗茶汤。 碗里漾出白茫茫的水雾,将他眉眼笼成一片凝润。蹙起的眉心仿佛清晨绿雾罩住的春水,在雾里悠悠荡开。 他将茶碗端给照微,照微上前接过,闻到了浓浓的葛根的味道。 “把解酒茶喝了,免得宿醉头疼,又惹母亲忧心。”祁令瞻说道。 葛根混着生姜,在泥炉上煮了两个时辰,药里的苦涩辣味全都煮进了汤里。照微闻着味儿就开始皱眉,碍于祁令瞻的脸色,又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灌完。 舌头都僵了。 却听祁令瞻说道:“你若是缺钱,将我的薪俸和例赏拿去用。” 照微道:“娘刚给了我五千两压岁,我不缺钱。” 祁令瞻怕的就是这个,“不为钱,那就是为意气,可是照微,你已经过了为意气而肆意寻衅的年纪了。” 照微笑,“也不全是为这个。” 祁令瞻抬目凝视着她。 照微的模样与四年前大有变化,举止与他更显生疏,就连她的想法,也渐渐令他琢磨不透。 “是因为肃王,”照微说道,“我见不得姚秉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交通肃王。” 个中曲折,祁令瞻已召赵班头详询,可是听她提起肃王,仍不免怔愣,“肃王也惹你不顺眼了?” 照微失笑,“难道我在兄长眼里,只是会使意气寻衅的小混混么?” 祁令瞻道:“恕我实猜不到其它情由。” 他抬手往炉中添炭,因为木炭太沉,手腕情不自禁微微轻抖,见照微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下意识缩回去,落袖遮住。 但照微还是看得分明。 她走到泥炉旁,与祁令瞻对炉而坐,从他手中接过铁炭夹,将木炭添进炉腹中。 “不怪兄长这样看我,我从前确实闯过许多祸,连累了你。” 她一认错,反教祁令瞻怀疑自己话说得太刻薄,他正暗忖要不要解释几句,却听照微道:“但今日在相辉楼砸姚秉风的场子,有三分是因为意气,仍有七分是为了正经事。” 嘴边的话顿住,祁令瞻道:“说说看。” 照微道:“大周开朝时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今上只有阿遂一个儿子,也只剩肃王一个弟弟,在姚家人眼里,肃王同样具有争夺储君的资格。倘姚贵妃生不出皇子,那么交好肃王,就是与东宫争锋的另一条明路。” 吾妹千秋 第9节 今日之事能令她想到储君身上,祁令瞻有些意外。但他仍不赞同照微的做法,说道:“就算姚丞相要交好肃王,也不会派姚秉风在众目睽睽下行事,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照微左手托腮,右手握着烧火棍,在泥炉里翻来翻去,撩起一片火星子。 她说:“姚秉风顶多是个只会鼓噪的癞蛤蟆,肃王才是毒蛇。我哪有打蛇的本事呀?不过引蛇出洞,吓唬吓唬他罢了。” 泥炉中的炭火愈燃愈烈,火星旋舞升腾,木炭在其中噼啪作响,将泥肧烫得通红,映出一片火光。 这火光烤得人心里躁动不安,照微望着火光,忽而冷笑: “我今日砸姚秉风的场子,是打狗给人看,好叫肃王知道,永平侯府不会坐视他与姚家结党。祁氏既为东宫母族,必做太子刀戟,今虽沉眠在鞘,但从未沉沙,他若敢存越轨之心,必教他——” “照微!” 木炭“啪嗒”一声朽落,被压在炉底的火焰陡然窜起,光影落在身后小座屏的群山绣上,仿佛漫开遍野的山火,照微的眉眼映在这山火里,双瞳如滚沸的深渊,触之灼人。 祁令瞻忽觉指腹刺痛。 他打断照微更大逆不道的话,敛眉沉声训诫她:“你身轻如蜉蝣,却敢将国之钧鼎搬弄于唇舌之间,你的这副心思,但凡传出只言片语,都会引来杀身之祸,你就不能留一二分畏惧心吗?” 照微说:“怕有何用?只要姐姐为皇后,阿遂为储君,永平侯府与姚家早晚有图穷匕见的时候,难道如兄长这般作出一副尊师重道的听话模样,姚鹤守就能放过你,姚贵妃就能放过姐姐么?” 她的目光落在祁令瞻手上,黑色的薄皮手衣与他的手指紧密贴合,也遮住了那骇人的伤口,只露出一寸宽的掌腕,青筋在暖金色的灯光里依然色如死灰,仿佛从千尺深冰中凿出的玉人尸体。 她心有不忍,缓缓移开了目光,却道:“都说当年那场祸事是仁帝出于忌惮而授意,可姚鹤守为何能那么恰好地出现在巷子中救下兄长,只怕当年的事也是……” “也是姚鹤守进谗仁帝,先安排刺客截杀,又在紧要关头留我一面,以此来挑拨侯府与仁帝的关系。” 祁令瞻字字如掷地,将照微犹豫在嘴边的话揭开。他清冷的目光落在照微身上,仿佛连熔铁的火光都照不彻这沉渊。 照微怔愣,又听他冷然轻笑,“你以为只有你猜得到真相、看得见局势吗,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事皆浊我独清……照微,这是你至今仍天真未改的地方。” “兄长……” 余下的话戛然而止在推门声里。 晚饭时候,照微睡得正香,紫鹃正犹豫要不要叫她起床,却见世子爷走进了院子。祁令瞻是从容郁青处过来,见识过他的醉态,知道照微必然也是不成人样。他让紫鹃代照微去和光院容氏那里问一声安,再去吩咐厨房煨一碗清粥,眼下紫鹃刚将清粥取回来,用砂锅盛着,还额外配了一碗腌菜。 紫鹃骤然闯入一室暖融,未觉察到兄妹之间微妙的氛围,只兴奋地呵着手道:“又下雪了,好大的瑞雪!” 第11章 今年雨雪丰沛,新雪压陈雪,祥瑞接祥瑞。 雪夜留客饮绿蚁,这是前朝传下来的风尚,只是照微已无力再醉,祁令瞻也无心再留。 紫鹃将砂锅里的粥盛到碗中,照微接过后,遣她先去安歇。紫鹃退下时将外间的灯烛都熄灭,只留堂间两三盏、卧房两三盏,影影绰绰照着孤零零站在窗前的人。 雪落有声。 照微在想祁令瞻踏出门时说的话。 他说:“你闲时读史,远数司马昭,近如开国太祖,应当明白,真正的野心从不怕路人皆知。他们尚弭耳俯伏,只是在等待时机,他们甚至期待有人挑破,有人来点燃这把火。照微,你无官无权无势,在他们眼里轻如鸿毛,你真的愿意舍身做揭幕的推手、做引火的硝绒么?” 照微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办?” 祁令瞻道:“等待,忍耐。” 这偏偏是照微十八年未能修成的圣人心性。 “金人践踏,要我们忍耐,臣子欺君,要我们忍耐,人生不过百年,忍到三十功名作尘土、八千里路空云月,纵于死前得偿所愿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枉死的故人能魂兮归来?难道割奉的山河能收拾如旧?……兄长,你做得成司马懿,我可做不成。” 照微以为他会生气,但祁令瞻脸上却浮出浅浅的笑。他笑时是极好看的,只是让人心里不舒坦。 仿佛尊长宽恕小辈狂妄的冒犯。 祁令瞻说:“忍不了,你便走吧。你不正要随韩丰到西州去吗?听说那里地卑天高,可狂歌纵马,不似永平侯府令你摧眉折腰,不得开心颜。”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欲辩白,而祁令瞻已走出门,走进漫天飞雪。 今夜无星无月,苍穹如混沌未分的虚空,只自檐角灯笼莹莹处,凭空抖落飞雪如絮,簌簌,簌簌,湮没渐往无尽处延伸的脚印。 若是走出院门,回身不能闻檐下铁马,不得见来时踪迹,白茫茫一片教人踟躇,又该往何处去? 照微独立窗前,念着祁令瞻离开时的背影,先他一步迷茫了。 雪压竹折,噗一声溅在窗棂边,照微拍掉衣上雪霰,忽而望见抵在门边的纸伞,搁在桌上的手炉。 这样大的雪,这样冷的天,兄长他…… 心念微动,照微转身换上棉靴,披了火绒貂披风,右手执伞,左手拎起手炉,迈步朝满院风雪中追去。 祁令瞻并未觉得冷,麻木于他而言已是常态。他负手行于雪中,心里也在思忖照微的话,一时觉得令人惋惜,一时又觉得头疼。 照微深一脚浅一脚追上他时,祁令瞻已是雪落满身,离他的院子只剩几步路。 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追过来的照微,心道:难道将他骂作缩头乌龟尚不解气,特追来再过几句嘴瘾? 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是我落下了什么东西?” 照微将炭暖香热的手炉递给他,祁令瞻见此双眉轻扬,接过后道了声谢。 本要将纸伞一同给他,递出去,又改了主意收回来,让出半个伞面擎过祁令瞻头顶,说:“我送兄长回去,这伞我回去时用。” 祁令瞻生得颀长挺拔,比照微高了一个头,又戴着玉冠,照微举伞举得吃力,祁令瞻垂着脖子,也不甚好受,虽念她难得体贴,走了两步后,仍忍不住从她手里接过伞,说道:“我来吧。” “兄长的手……” “张伞无碍。” 他接过伞,脚下却转了个方向,对照微道:“我先送你回去。” 照微跟上他,听他淡声道:“我知道你有些能耐,但女儿家还是要少走夜路,眼下虽在府中,侯府毕竟关不住你,你要自己经心,改改不带侍从的习惯。” 照微心道,树大才招风,祁令瞻更应少走夜路。 转头看见他擎伞的手,黑色的手衣紧紧攥着伞柄,想起他在夜路上遭遇的祸事,终不忍言,故而低声应道:“兄长教训的是。” 教训的是。这四个字让祁令瞻感觉有点怪异。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是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 祁令瞻转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雪夜无月,青石径两旁稀疏挂着几盏灯笼,一半罩在雪里,一半漫在无边的空寂中,暗金色的灯光投到路上,只依稀能看清路的方向。 分明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她的双眸比雪夜更黑,光彩却能照彻人心。 祁令瞻缓缓转过脸,攥紧了手里的伞。 他于寂静中开口道:“今夜与你说的话,只是盼你自珍,不要轻身与虎狼周旋。你若觉得在永京过得不痛快,可随你的心意,或去青城,或往西州。我在西州有交情,可托朋友照看你,韩家非你的好去处,你不必嫁人,留得自由,也可常回来看望母亲。” 照微心念微动,“兄长同意我去西州了?” 祁令瞻缓声叹息:“去吧,永京的事你不要再挂心。” 原来是嫌她多事。 照微说道:“纵我去了西州,母亲和舅舅尚在永京,窈宁姐姐在宫里,我不可能不挂心。你怪我张扬,我却觉得祸不可避,与其任人打着榔头往后退,不如先把爪牙亮出来,或可令人忌惮。”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又该起争执了。 祁令瞻不想煞此时的心境,轻声道:“当心路滑。” 照微也当止则止,低头看路,再不说话了。 雪下得急,她追去时的脚印已几不可见,唯有门口台阶下那一趔趄尚清晰可察。祁令瞻的目光扫过去,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状,嘴角竟轻轻扬了一下。 照微哼声道:“我先给你探了路,我摔两下倒无所谓,若是摔着了你,娘怕要心疼死。” 祁令瞻低头瞥她一眼:“咱家最惹人费心的是你,你放心,我不与你争。” 照微心中不服,有一万句等着驳他,祁令瞻先她一步迈上石阶,将手炉搁下,朝她伸出了手。 细长的手指舒展在她眼前,掌心里落下几片雪花,黑色的手衣,承着莹白的雪。 “小心些,摔了谁,母亲都会心疼。” 照微哑了声,虚握住他的手迈上台阶。他的手心仍有余热,但照微知道,那只是手炉的余温。 院中灯火稍亮,祁令瞻送她到垂花廊里,看她朝屋子走去,方转身离开。 照微却又折回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祁令瞻大为不解,但颇有耐心地问她还有何事。 “还有你。”照微喘气方定,轻声说道。 他们总在用“莫让母亲忧心”来规劝对方,毕竟若非容氏嫁入永平侯府,他们一辈子也没有缘分做兄妹。 因是兄妹,无论怎样方枘圆凿、大相径庭,总要互相迁让。 独自回院的路上,祁令瞻心里反复地念那三个字。 还有你。 她说永远不会置身于永平侯府的事外,因为母亲在这里,窈宁姐姐在这里。 还有你。 许是纸伞和手炉的缘故,风雪未减,他的掌心却有了暖意。 温暖与麻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他凝起神,能感到血液流过掌腕,直至指节的最末寸,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缓缓、潺潺的流动声。 是热的,是微疼的,是终要复失的……祁令瞻心中默默地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正月初八,新年的热闹方歇,上元节还未到临,宫廷、府邸内外皆得片刻安闲,永平侯府一家入宫觐见襄仪皇后。 三驾马车自永平侯府驶向皇宫右掖门,永平侯与祁令瞻同乘,容氏与照微同乘,最后一驾独自坐着祁家长房的姑娘,祁凭枝。 坤明宫早早派了轿舆来接,祁凭枝先占下朱色八宝纹的那顶,一路上左摸摸、右抠抠,坐不住地四下张望。 她没想到自己竟有这般福气,祁窈宁那病秧子死到临头了,终于觉悟还是血亲靠得住,求她入宫接皇后的位子。虽然堂亲隔了一房,但总胜过祁照微那破落户,哎呀呀,幸好与钱衙内的亲事尚未敲定,否则这宫中乘辇、母仪天下的好运气,该便宜了谁去? 祁凭枝一路喜不自胜,到了坤明宫。 长宁帝在坤明宫中陪着皇后,一行人见过礼,女眷入内殿拜见皇后,永平侯与祁令瞻在外殿陪侍长宁帝。 永平侯祁仲沂自西州调回后,一心要做个散官,见长宁帝与祁令瞻有事情要谈,并不掺和,请去文渊阁里拜一拜仁帝生前题写的“靖国安民”的匾额。 “张知,你陪永平侯过去,小心伺候。” 长宁帝点了随侍的内侍省押班,张知叩首应喏,引永平侯离开坤明宫,长殿暖香袅袅,只剩长宁帝与祁令瞻二人。 吾妹千秋 第10节 长宁帝先开口道:“除夕有雪,初五有雪,朕让钦天监算过了,逢五下雪是吉兆,今年会是个好年头。待朕上元祭祖时要虔心拜一拜,望祖宗保佑皇后身体康健,今年的税也能收得顺利些。” 祁令瞻道:“去年的国库已是卯吃寅粮,今年不能再超支。昨天度支司郎中蔡舒明夜谒臣府邸,先将草拟的今年开支给臣过目,工部要修运河,吏部要涨薪俸,枢密院说北金又要加岁币,仅此三项,开支就要预计突破一千二百万两。而据户部和盐铁司估计,明年的各种税收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长宁帝闻言倾身:“那兵部呢?朕的军队靠什么吃饭?” 祁令瞻道:“年前还欠了许多军饷,就算余下三百万全都拿给兵部,也不过杯水车薪。” 长宁帝面生薄怒,“兵部攥在姚丞相手里,他就是这样替朕养兵的?他是一点都不怕激起兵变,朕会拿办他是吗?” 祁令瞻默然,待长宁帝冷静后方说道:“工部吏部的请项尚有商讨的余地,但一味节流不是长策。盐铁转运的税收要看丞相脸色才能收上来,送多送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这才是问题所在。”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长宁帝冷声道,“姚鹤守就是要掐住朕的脖子,让朕养不起兵,只能向北金服软。他就是仗着有北金做靠山,拿平康之盟做保命符。” 平康之盟是仁帝时与北金签订的合约,纸面上的条款众所周知,譬如割让燕云十六城、大周驻军退离西州一线、岁给北金岁币三百万两白银及二十万匹布帛、瓷器等贵物。 但平康盟约中还有一条秘密条款,除当时与会的仁帝、姚鹤守及北金王将外鲜有人知。即使是当今长宁帝,也是在仁帝垂危的榻前才知道此事。 彼时仁帝已是痰声将咽,费力仰面对长宁帝说道: “朕此生有三负,负了忠将、良臣、孝子……亦有三不负,朕不负宗庙,不负黎庶,不负本心……朕的身后名,任由后人评说,朕知你素来孝顺,但莫要为此……大动干戈。” 长宁帝闻言落泪,环跪听训的老臣仆侍亦泣不成声,仁帝嫌他们晦气,都赶出了外殿,只留兀自抹泪的长宁帝,叫他再凑近些。 “但有一事,朕不能平白背负骂名……并非朕信谗用佞,宠信姚相,乃是平康盟约里有未落在纸面上的一条,那北金朝廷说……姚相乃两国交善之功臣,大周不得辄更易丞相,否则将视为大周不臣,金人铁骑将踏平永京……” 长宁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闻言,霎然面白如纸。 而仁帝说完这件事后,越发进气赶不上出气,只张着手喃喃道:“唯此一罪,朕不能认……唯此一罪,朕不能认……” 仁帝薨,平康之盟的重担压到了长宁帝身上。 有北金做保,姚鹤守此人杀不得、挪不得,还要倚他为贤相,任他祸乱朝纲,做北金的爪牙。 殿中一时默然,往事今情皆如牢笼、似枷锁,沉甸甸压在他身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沉重的,唯有兽炉中的袅袅乳烟,是这宫廷里唯一自由的所在。 殿守进来通禀道:“陛下,姚贵妃听说皇后母家今日入宫探望,备下几分薄礼,遣女官送来坤明宫给诸位女眷。” “偏她多事,耳报神倒是灵。”长宁帝冷嗤,看了祁令瞻一眼,对殿守道:“送进来吧,搁在外殿,不必入内打搅。” 姚贵妃女官遣人安置好礼物,向长宁帝行礼,“贵妃娘娘说御膳房新供了北地的羔羊肉,若陛下仁慈,让皇后娘娘与家人多团聚一会儿,可移步临华宫用午膳,贵妃娘娘在宫中候驾。” 当着永平侯府的人,请驾请到坤明宫来了,着实有些过分。 此话长宁帝不答,又看向祁令瞻。 祁令瞻起身行礼,向长宁帝请求道:“臣是外臣,本不得入内殿,但臣多日未见皇后娘娘,心中挂念,想请陛下开恩,允臣入内一见。” 长宁帝点头,叹气道:“你们兄妹一向感情好,皇后近来心情不豫,子望进去看看她,也帮朕开导开导吧。” 祁令瞻叩谢:“谢陛下圣恩。” 第12章 内殿中隐约传来照微的声音,她又在讲那几个市井笑话,昨天在母亲面前讲了三五遍,回回都将母亲逗得乐不可支。 祁令瞻在殿外停了片刻,待她讲完,让众人都去殿外稍候,添茶倒水的宫侍也打发走。 “什么话,还要神神秘秘地说,”照微对祁令瞻道,“姐姐积郁难纾,你可不能训她。” 祁令瞻说:“有你作衬,张飞来了也堪称一句娴静,我训不到别人身上。” “那不让我听?”照微探头探脑不肯走,“必然是要讲我坏话。” “大勇不畏谗,”祁令瞻将她推出去,曳上格门,“安静在外候着吧。” 茶室里只剩祁令瞻与祁窈宁,窈宁要为他倒茶,祁令瞻不敢劳累她,上前将茶壶接过去。 窈宁道:“我能为哥哥斟茶的机会不多了,今日难得,哥哥不必多礼。” 祁令瞻道:“你有百年福寿,别说这种话。” 窈宁笑了笑,“千年百年,人但有一死,便要为身后事做打算。” 她说的打算,便是让祁凭枝入宫侍疾。祁令瞻虽受她所托写信给祁家长房,但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他说道:“自右掖门一路过来,见堂妹面有喜色,未得势已生倨傲心,以后她若真成了皇后,未必会念着血缘,善待太子。” “哥哥不必忧心。”祁窈宁搁下盖碗,示意他附耳过去,低声与他透了几句真心话,却见祁令瞻眉心缓缓蹙起。 “照微?你竟然仍想让她入宫?” 祁窈宁道:“韩家的事我已听说,我知道哥哥必不会让照微嫁到这种人家去,你放心,我不逼她,只让她自己选。” 祁令瞻声音里透出几分严厉:“窈宁,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难道除了阿遂以外,我、父亲母亲,还有陛下,我们就不是你的家人吗?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 “哥哥!” 祁窈宁打断他的劝告,因气涌而掩唇骤咳,祁令瞻忙给她倒水顺气,却见她掌心的素绸帕子里洇开一团殷红的鲜血。 窈宁眼中蓄满泪水,将帕子递给祁令瞻看,“苟延几日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此一个心愿,哥哥……倘照微愿意可怜我和阿遂,这是我欠她的恩情,我来世报答她,倘她不愿,哥哥放心,我绝不会逼她。” 在她哀求而希冀的目光里,祁令瞻数番欲言又止,终是缓缓攥紧了那沾满血迹的帕子。 他的心被活生生地从逃避的幻想中撕下,坠入冰冷的、避无可避的现实中。 最终,他说道:“此事便如你所愿,倘照微自己愿意,那就让她入宫,倘她不愿……你放心,窈宁,只要永平侯府在一天,只要我尚有一口气,绝不会让阿遂受人欺凌。” “哥哥……” “只是你也要保重自己,就当是我代母亲……求你了。” 他说的母亲,是永平侯的先夫人,他们的生母。 母亲尚在世时,他们兄妹同养于母亲膝下,旦暮共食,早晚相见。母亲去世后,荣安堂的祁老夫人将他们接去抚养,她是个最重规矩的人,整日将窈宁关在绣楼,让她学刺绣、女工,寻常不许她下楼。他们兄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面,窈宁越大越羞涩内敛,有时与他说几句话都不敢抬头。 直到容氏入府,又过了几年,将窈宁从绣楼里接出来。只是窈宁的性子才稍见明朗,便接到了宫里赐婚四皇子的御旨。 他们兄妹二十载,算起来,他这个做哥哥的,实在亏欠了她太多。他想照拂她、想待她好,已然没有了机会,如今她求他这件事,却叫他进退维谷,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永平侯一家未时末出宫,祁凭枝留下,被安置在坤明宫偏殿。 她在雕梁画栋的宫殿里喜不自胜,此处的卧房比她居住的院子还大,更有八珍玉食、明前好茶,任她取用。 女官锦春得了皇后授意,将姚贵妃送来的礼物任她挑选,并暗示祁凭枝道:“贵妃娘娘一向出手大方,姑娘得了赏,应趁热去谢恩,娘娘爱热闹,好相处,管着后宫许多事呢!姑娘不必忐忑。” 祁凭枝早已耳闻姚贵妃的大名,曾暗中担心会与她起冲突,如今听锦春此言,先松了一口气,喜盈盈应下:“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祁凭枝刻意装扮一番,前往临华宫拜见姚贵妃。 姚贵妃果然如锦春所言,和若春风,拉着她的手,要与她以姐妹相称。见她戴的簪子是旧年的样式,命人取来一套新打的金丝八宝攒花头面,抬抬手就送了她。 祁凭枝眼睛都直了。 两年前祁老夫人大寿,皇后驾临永平侯府时,头上戴的也是一套金丝八宝攒珠髻。那珍珠莹润,金丝细耀,随着她转头轻轻颤动,光彩夺目,叫人睁不开眼。 一连几天夜里,祁凭枝做梦都是那套金丝头面,醒后却只能对着一匣子朴素粗糙的银钗黯然神伤。她止不住地想,倘老夫人没有偏心,让父亲袭爵,那自己才是侯府娘子,该赐婚四皇子、入主中宫做皇后的也是她。 那本该是她的金丝八宝攒珠头面。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这副头面叫她耿耿于怀许多年,今日骤得,不免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转头抹起泪来。 姚贵妃睇着她道:“莫非是俗礼简陋,叫妹妹见怪了?无妨,再遣人换几套便是。” 祁凭枝忙摆手道:“是此礼太贵重,我不敢穿戴,怕逾礼。” 贵妃身边的女官闻言噗嗤笑出声,插嘴道:“娘娘一向大方,心情好时,赏我们这些奴婢也戴得,姑娘是官宦家的小姐,皇后的妹妹,更有何妨,一旦皇后娘娘——” “素萤,别多嘴。”姚贵妃瞪了女官一眼,转而安抚祁凭枝道:“我是瞧妹妹生得明艳,正配这副头面。妹妹若不喜欢,我赏了奴才,另给你挑一套。” “我喜欢的,贵妃姐姐!”祁凭枝怕她真要丢了这副宝贝,险些起身去拦。 见她这急切的反应,姚贵妃心中暗笑,“那妹妹就收着吧,一点薄礼,承妹妹不弃。” 祁凭枝抱着装头面的漆盒,双脚发飘地离开了临华宫。 若说“入宫侍疾”是抽象的飞上枝头的暗示,那怀里沉甸甸的头面就是她真正体会到富贵与权势的开始。 四下无人,祁凭枝将耳朵贴在漆盒上,听那金丝与珍珠轻撞,隔着一层檀木,传出让人心颤酥软的嗡嗡声。她的心也随之荡漾不已,不由得想起素萤女官被姚贵妃喝止的那句话。 一旦皇后娘娘…… 坤明宫就在眼前,碧瓦飞甍,开阔宏丽,是大周最尊贵、最受宠爱的女人才能居住的地方。 祁凭枝在心里默默将那句话补齐:一旦皇后娘娘殡天,你就是坤明宫未来的主子,天下的富贵与热闹,都将任她取予。 一阵寒颤自脚底涌至全身,旋即变作肆意畅想的快乐。 锦春将此事告诉祁窈宁,她满意道:“此事你安排的不错,慢慢将祁凭枝的喜好透给临华宫的眼线,让她们姐姐妹妹之间,多培养培养感情。” 锦春应是,将药炉上温着的汤药捧下,侍奉祁窈宁服用。汤药自喉间而下,喝得多了,骨头缝里也泛苦,窈宁卧在榻上缓了一会儿,又将锦秋叫来。 她吩咐锦秋:“上元节快到了,你住到侯府去,若二姑娘婚事有变,及时回来禀告。” 锦秋领命退离。 大周最隆重的节日是除夕和中秋,但论及热闹有趣,当属上元节的游灯会与七夕节的乞巧。 每年上元灯会,宣德门外都会堆起几十座鳌山灯楼,楼里楼外悬挂价值连城的各式彩灯,将人间照得亮如仙阙。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卖挑货的布衣百姓,达官显贵的观览洞天之地则在两街宫阙雅间里。 凭祁令瞻二品参知的身份,无论他来不来看灯,樊花楼里的雅间都会为他预留。往年他都在宫里值守,准备即将到来的开朝,今年难得有兴致,与容汀兰、容郁青、照微一同出门赏灯。 照微在雅间待了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见母亲和舅舅一边赏灯一边谈论生意经,没空顾她,和家婆打了声招呼便要溜走。刚走下楼梯,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竟是祁令瞻跟了出来。 他缓步下楼,“街上人多,母亲让我跟着你。” 照微将他上下扫一眼,见他长袍玉冠,雅致风流,因未着官服而顿减威严与冷清,令人目光不自意停在他昳丽的眉眼间。 照微靠着阑干,偏头笑道:“街上人多,小心冲撞了兄长。” 祁令瞻将搭在臂上的披风扔给她,“无妨,总好过你冲撞了别人。” 这话照微不爱听,她出门后偏往人多热闹的地方钻,卖刀剑的要上手摸,甩卖狗皮膏药的挑摊也得凑上前看两眼。 祁令瞻落后半步与她同行,许是他气度太出众,一看便是下宫阙来贪新鲜的公子爷,众人都自觉避着他走,仿佛城楼上明明如月的裁锦无骨灯,据说价值平州三个月的田赋,即使落下城楼,也无人敢偷碰。 照微本料想他会被哪家姑娘劫走做夫婿,可惜多虑了。 晃晃悠悠逛到亥时初,行人都往御街的方向涌去,等着去瞧白象游街。照微被挤得七荤八素,咬着牙要迎头赶上,被祁令瞻拽住披风兜帽,三两步拖出了人群。 他说:“咱们走兴安街绕过去,那里人少。” 吾妹千秋 第11节 照微闻言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催促他:“走走走,你带路。” 兴安街与御街并行,在御街以东,朝臣应卯下值、或外地官员入京进宫多走此路。为了防止冲撞贵人,此路一般不允许寻常百姓通行,所以今日也少有人能想到此处。 照微与祁令瞻前往兴安街,在街口碰上郑五娘。 照微与她不熟,她却殷勤上前来拜见,送了照微一盏精巧的花灯,邀与她同行。照微看向祁令瞻,见他面色无澜,丝毫没有要开口推拒的意思。 难道郑五娘是为兄长…… 照微若有所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五娘,只好应道:“那五娘便与我们同行吧,叫家仆跟在后面。” 郑五娘十分高兴,上前与照微挽臂而行,照微从不知她何时变得如此热情健谈,聊今夜的香车灯市,聊她养的梅花树,甚至聊到了她看上一位情郎,准备再蘸嫁人。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留任永京,前途又好。若是嫁了他,我愿每日洗手羹汤,相夫教子。” 郑五娘笑靥含羞,三番五次抬手抚摸自己发间的簪子。那是一支细长朴素的银质戟簪,通常是男人拿来簪冠,且是朝廷武官的样式。 “今夜他正在白象仪队里,我本不爱出门,只是想去见见他的威风。”郑五娘道。 照微的目光凝在她发间银簪上,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发觉自己好像想岔了一些事情,郑五娘突然殷勤,原不是来寻兄长,而是为了她。 照微突然抬手将郑五娘发间的银簪拔下,端详半天,在簪尾摸到了一处隐秘精巧的刻字。 她抬眼望向郑五娘,似笑非笑道:“五娘是想说,你那情郎叫韩丰是吗?” 第13章 男女私情譬如野火,火星既起,迟早会借东风而燎原。 除夕那日韩丰收了郑五娘的香囊,正月初一郑五娘又遣媒人到韩家拜会,送去厚礼,哄得韩母喜笑颜开。韩母收了礼,逼韩丰去回拜,如此往来数番,韩丰又受了郑五娘亲纳的一双鞋、一件袍子、一顶幞头。 郑五娘倚门嗔他:“裕郎从头到尾都出自我手,不知有何回礼赠我?” 韩丰面红耳赤,“我带来了两个什锦攒盒,还有樊花楼的金华酒。” 五娘说:“这是令堂的厚爱,裕郎所赠又在何处?” 韩丰哑口无言,拒则不忍,应则不安。 郑五娘心中冷笑,抬手拔下他定冠的银簪,转而簪入自己发间。 “那这簪子便送我了,我不求贵重,但求裕郎一片心意。” 韩丰披发走回家,一路心思恍惚。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侯府贵女,一边是殷勤多情的郑家五娘,虽说男儿诺重千金,可五娘却讨得了母亲的欢心。对自幼失怙的孝子而言,没有什么比母亲的感受更重要。 若依此,他应当退了与永平侯府的婚事,改娶郑五娘,谋个留在永京的职位。可韩丰并不十分甘心,郑五娘虽美,但他毕竟真心期待了祁二姑娘许多年,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未婚妻。 韩丰心中生出隐秘的念头:若她知晓郑五娘待他有意,会对他更上心吗? 因着这个念头,当郑五娘提出上元节要观他披甲游街时,韩丰没有拒绝。 他是白象仪队的驭象人,身着天子亲军银甲,端坐在象背莲花椅上,威风凛凛穿过观游人群,坦然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歆羡。象仪队行到御街南端时,韩丰在人群中看到了满面欣喜的郑五娘,以及被她挽在臂间的祁二姑娘。 韩丰朝郑五娘点头致意,余光瞥见照微面上仍是无喜无怒,只一双点漆眸紧紧盯着他,似有疑惑,却全无伤心色。 象仪队行过御街,欢呼的人潮逐渐落在后方。韩丰驭象朝宣德门那亮如白昼的鳌山灯楼行去,一颗心却渐行渐沉入冰冷的黑夜里。 她果然既不真心,也不在乎。 待象仪队行远,照微将胳膊从郑五娘臂间抽出,那支银簪也还了她。 “原来你念了一路的情郎是韩丰,千方百计要我明白。只是不知你是真心要嫁他,还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照微盯着郑五娘问道。 五娘讪笑道:“婚姻大事,能受谁的指使?自然是一片真心。” 照微冷嗤:“若你真心,他有意,让我成全一对眷侣倒未尝不可,若你是受谁指使来搅浑水,故意作践别人一片诚意,可要小心别落在我手里。” 想起刚才韩丰望向郑五娘时情意绵绵的眼神,照微心里难免窝火,冷冷瞪了她一眼,转身甩袖而去。 “二娘子……” 郑五娘要追上去添柴加火,却被祁令瞻抬手制止。郑五娘敬重他,不敢造次,敛裾行礼道:“祁大人先请。” 祁令瞻还礼,“此事多谢郑娘子,后续如何全凭娘子心意,我会看好照微,不让她找你麻烦。” 郑五娘嫣然一笑,“令妹非小器,大人不必担忧。” 祁令瞻沿路去寻照微,见她立在桥边槐树下,一双寒目冷冷盯着他,脚边落着那盏缠他买来的莲蓬花灯。 照微问他:“兄长认识郑五娘,刚刚同她说什么了?” 祁令瞻道:“与她亡夫有几分交情,问几句近况罢了。” 照微道:“撺掇未亡人牺牲色相来搅和妹妹的婚事,这是交情么,仇寇还差不多。” 祁令瞻缓步走向她,花灯灼灼,照亮他脸上讥诮的神情。 他并未否认,弯腰将照微扔在脚边的莲蓬花灯拾起,不以为然道:“我能撺掇郑五娘,难道也能撺掇韩丰吗?适才白象游街,大庭广众,灯火煌煌,他的心意,想必你也看清了。当着你的面,他尚能与郑五娘眉来眼去,你若真嫁给他,以后要如何度日?” 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令照微更加不忿,她冷声道:“这是我与韩丰的事,他心真不真,我愿不愿,不劳烦旁人插手。” “旁人?”祁令瞻语气微沉,“婚姻是父母之命,你是打算不认父母,还是不认我这个兄长?” 照微道:“谁家兄长以毁坏妹妹婚事取乐?我知道你有一万句说辞,但你究竟为了什么,我心里清楚。纵使韩丰非我良配,难道入宫就是我的好归宿吗?” “谁说要你入宫了……祁照微!” 照微不听他解释,转身就走,钻进浪潮般的人群中,头也不回。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是为韩丰,全是因为祁令瞻,怪他满心算计全落在她身上,上元节游个灯会也不让人痛快,假惺惺送盏花灯,还当他是良心发现。 照微恨恨地想道:祁令瞻若是有良心,大周岂不是人人可做菩萨。 祁令瞻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揣度成有私心的小人,心里也不痛快。两人一前一后沉着脸回到樊花楼雅间寻容氏,容氏赏灯赏得乏了,只当是兄妹又因琐事拌嘴,懒得理他们的官司,叫人打发起轿子一同回府去了。 过了上元节,韩母又登永平侯府,这回是为退亲,故将前番弯下的腰板一次挺直了起来。 容汀兰已从祁令瞻那里听闻了风声,又暗探过照微口风,得知她不愿纠缠,心中大松一口气。 只是初时尚能维持面上的客气,韩母却越说越猖狂,竟连“商户出身、自矜身份”这种话也敢说出口,气得容汀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命人将她赶出去。 容汀兰骂道:“大周有一万个天子禁卫,没有一万个公侯闺秀,纵照微是街上捡来的,如今也是侯府上了族谱的女儿。从前因议亲而敬你三分,今日两家婚约作废,你往堂下一站,做侯府的粗使婆子也不够身份,倘再敢说三道四,嘴里没个轻重,我着人将你打出去事小,当心你儿子丢了刚到手的前程!” 她少有疾言厉色,将韩母唬住了,方知这位商户出身的侯夫人果然不可欺。 韩母被下人推搡出门,韩丰在门外等她,忙将她扶住。他孝敬母亲,又极恨显贵仗势欺人,见此状,一时愤怒盖过心中愧疚,正欲抓住家仆理论,却见角门牵出一匹红枣马,马上那人赫然正是照微。 韩丰脸色一变,垂下了头。 照微反倒面色如常,对韩丰道:“我有几句话要说,请韩公子移步。” 韩丰抬腿要过去,韩母拉住他,指着照微手中的蛇皮马鞭直摇头,怕韩丰过去会挨鞭子。 韩丰安抚她道:“娘放心,二姑娘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他走到照微马前,未等她说话,先行赔礼道歉:“退婚一事是我负心,害了姑娘名声,姑娘要打要骂,韩丰皆无怨言,只是请勿当着家母的面。” 照微笑了笑,说:“有意则合,无意则散,打你做什么。我只是好奇,那郑五娘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痛快?” 韩丰窘然,“她……她待我情深义重……” 照微说:“若是因情最好,若是因她许你能留守永京做天子近卫,那你可要小心了。” 郑五娘确实对韩母许过此事,令韩母动心,但韩丰并不在乎京职,故而道:“在朝在野皆是为国,不能留京也无妨,我愿意去西州戍边。” 照微点头,“你是有抱负、明事理的人,婚约虽废,莫要结仇,永平侯府不怪你,但也不欠你什么。” 听她出言豁达,韩丰心中反不成滋味,低声道:“是我辜负了二姑娘,亏欠于你,日后若二姑娘有吩咐,韩丰必不避汤火。” “罢了。” 照微挥挥手,驭马经过他身边,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一事,一个利落的勒马回旋,又转回他面前。 “有一事确要托付校尉,若你以后有机会去往西州,请往燕然关寻徐北海将军之墓,代我向他敬一盅酒,点三炷香。” 韩丰抱拳应诺。 两人的对话都被侍卫听去,转述给平彦,平彦又学给祁令瞻听。 兄妹在上元节闹的不愉快如今仍未缓和,照微再不肯听母亲的支使来给他送吃食,凡事只遣平彦来回跑腿,算起来,祁令瞻已经三天没见到她了。 听闻她与韩丰断得干净利落,祁令瞻心中稍感熨帖,只是仍记恨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胸中块垒未尽消。 他何时要逼她入宫了?必然是她在坤明宫时又倚门偷听,却没听囫囵,将隐约的三言两语与心中偏见一合,便笃定他没安好心。 祁令瞻听罢说道:“难得清净几天,别拿她的琐事来烦我。” 平彦暗自纳罕:不是你说二姑娘的事,巨细不捐,如实禀报的么? 祁令瞻暗生闷气,照微却约了容郁青一同出门快活。 说是快活,其实是容郁青将她骗出来,去永京各大粮商和布商铺里访问布粮的市价。他接了朝廷两淮布粮转运的差遣,出了正月就要下江南去,采购一部分两淮用来抵税的布粮,贩往北地去卖,将卖掉的钱入国库充税。 永京排得上号的布粮商大都与吕家有关,吕家女儿是姚丞相的爱妾,吕家铺子也沾了姚丞相的光,得姓半个姚字。 因此他们见了容郁青和照微,皆冷着脸不接待,若问市价则随口敷衍,一条街上五家铺,一石米竟能差出七百文的价。 容郁青感慨道:“你我只是问个市价,他们且这般如临大敌,若我真将两淮的布粮弄来永京,与他们抢生意,只怕更会与我为难。” 照微道:“莫说这些民商,就连朝廷三司、各地转运使都要看姚鹤守脸色行事。你可知兄长为何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容郁青作洗耳恭听状。 照微说:“我也是听回龙寺的香客闲谈,说去年年初,皇上嫌盐铁司的税供太少,裁撤了盐铁司郎中,换上了自己人。结果到了八月,所收税供尚不足去年的一半。那盐铁司郎中虽是皇上心腹,自郎中以下却都是姚丞相的人,这盐铁司如同他的私产,他若不点头,下面不撒手,朝廷就得断粮。” 容郁青了然,“所以三司与转运使暂动不得,皇上就想从官商入手,让我顶着皇后亲族的身份,去两淮地方分转运使的生意?” 照微点头:“怎么,你才明白?我还当你是胆子肥到青城容不下,要跑来永京与姚鹤守掰腕子。” 容郁青这才实话实说:“是世子说你铁了心要远嫁,惹得姐姐伤心,让我借授两淮布粮转运差遣的时机入京一趟,好生劝劝你。” 听了这话,照微冷嗤道:“他一向会暗度陈仓,这是拿我当靶子算计你呢。” 第14章 吾妹千秋 第12节 大周富庶,永京曾遍地拾金。 但那已是几代前的情形,如今的大周只剩繁华的表象,贝阙珠宫之下,国库空虚,民无余财,仿佛一个落魄的富贵美人,身上披着曾经的旧华氅,内里已是瘦骨嶙峋,饥肠辘辘。 钱都去了何处? 祁令瞻在给长宁帝的折子中曾说:“自平康盟定、燕云让城,黄河以北田亩尽弃,人丁荒芜,田赋几近于无。今者三司税供,四分仰仗两淮田赋,六分得自工商、专榷及度牒等杂务。较之平康以前,既失农事国本,又损税奉储积,是以国库连年盈不载支,而百姓日益苦增税矣。” 燕云十六城割的不止是城池,还有幽州一带的农耕安稳,如今北地的田赋丧失殆尽,大周的财力多要仰仗工商等杂务。 而无论是朝廷专榷之盐铁,还是得十抽一之商税,如今都牢牢握在姚鹤守手中,三司堂官不听天子号令、黎庶哀怨,却只看姚丞相的脸色。 姚鹤守是断不会让朝廷有钱兴兵养将,否则他无法向北金交代,他的丞相之位,也就坐不安稳了。 长宁帝将祁令瞻从翰林学士拔擢为二品参知政事,正是为了与姚鹤守相抗。只是空头天子提拔的空头副相,一时也奈何不得。 去年八月,更换盐铁司郎中一事失败后,长宁帝颇为心灰意冷,下诏闭朝一月,日夜在福宁宫中纵酒狂肆。姚贵妃试图去劝,正触了长宁帝的霉头,他搬起酒坛往姚贵妃脚下砸,满地清酒濡湿了她金线如意纹的襦裙。 他骂姚贵妃的话,恰被闻讯赶来的祁令瞻听见。 “你们姚氏父女一个误家一个误国,朕乃磊磊丈夫、堂堂天子,内不能专情于发妻,外不能自决于国事,是要朕脱了这身天子袍,专做你姚家的上门女婿,才得你们满意,是不是?” 姚贵妃闻言,忙跪地垂泣,自陈衷情。 长宁帝有更恶毒的咒骂,被祁令瞻阻住,他朝内侍省押班张知使了个眼色,说道:“陛下醉得这么难受,你们不好好侍奉,竟敢让贵妃代你们受过吗?” 张知会意,忙着几个内侍上前将长宁帝托起,好声哄着扶往内室。 祁令瞻朝姚贵妃一揖,安抚说陛下此怒非针对贵妃,姚贵妃转身抹泪,整顿衣冠,背对祁令瞻道:“我明白祁大人的意思,大人放心,今日之事不会传到丞相耳中。” 祁令瞻目送她出殿,转入内室见长宁帝,见长宁帝已在榻上入眠,便在旁守到他酒醒。 暮色四合,天色如浓胭,宫门将要落钥时,长宁帝才悠悠转醒。 他抚着沉痛的额头起身,回想前事,半天后叹道:“怪朕唐突,怕要在姚氏那里落下话柄了。” 祁令瞻枯等到现在,不是为了费口舌规劝他,待长宁帝饮过解酒茶、净面凝神后,祁令瞻说明来意:“直接从三司使下手,让姚党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未免操之过急。臣有一迂折想法,不如从地方入刃,另设官商,直接听命于陛下,绕过转运使与三司使,或可从姚党手中夺回部分田赋权柄。” 长宁帝欲细思,只觉头痛欲裂,问道:“此事子望心里有几分盘算?” 祁令瞻从怀中取出来时拟好的章奏,呈给长宁帝。 “如何绕开三司,如何说服丞相,以及首批官商人选,臣俱已详陈其中,请陛下御览。” 长宁帝接过章奏,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同意一试,祁令瞻为此奔走波折,直忙到腊月初,终于将设布粮经运的事安排妥当,于年前给容郁青去信,请他到永京来做大生意。 容郁青与照微在外奔波一整天,将永京大大小小的布行与粮行跑了个遍,回府已是酉时,天色暗尽,家仆在院里院外点起檐灯。 莹莹烛台下,祁令瞻正在读一本前朝诗卷,似心有所感,忽然抬头朝窗外望去。 “兄长!兄长!” 照微迈进院子就高声喊,平彦朝小书房指了指,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 案上烛焰摇摇一跳,照在书页上,似乎更亮了几分。 祁令瞻扣下诗卷,仍惦记着上元节那日的不愉快,自矜着声气淡淡道:“书阁之地,聒噪什么。” 照微以肘撑案,自顾自说道:“兄长手下有没有熟悉永京商事的人?借我几个用用呗。” “你要做什么?” “做善事,帮舅舅打听永京的行情,也好提前在永京定下行铺。” 这是正经事,祁令瞻叫平彦进来,报了几个人名与他,让他们明天一早候见二姑娘。平彦记下,正要离开,照微支使他道:“叫人送盘水晶饺来,我要饿死了。” 祁令瞻不允,“回你院子去,别在这里吃。” 照微:“再加半只白斩鸡。” 祁令瞻:“……” 水晶饺和白斩鸡到底是送来了,一张长案三尺宽,祁令瞻在案边执卷,照微在对案大快朵颐,他每翻一页,盘里的水晶饺就少一个,只剩最后一个时,照微终于想起对面坐着个活人,问道:“兄长饿不饿?” 祁令瞻朝盘子里瞥了一眼,“我不吃剩下的。” “好吧,那下回让你先吃。” 这回就这么算了。 祁令瞻再次放下手中书卷,问她:“你赖在这儿不走,是还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照微翻出张帕子擦了擦嘴,又起身给自己倒茶,“也是顺路来看看,兄长是不是还跟我赌着气呢。” 什么叫跟她赌气?说来倒像是他先无理取闹。 祁令瞻道:“我从不意气用事,也犯不着和谁赌气。鱼儿咬钩非渔人之过,郑五娘虽是我请的,但你气韩丰负心,不该把账算在我头上。” 照微道:“这话冤枉我,我何时因韩丰牵连你了?” 祁令瞻问:“你没有,上元那日甩袖而走的人又是谁?” 照微有时气性大,受不得半分委屈,但过后消气也快,是以这会儿祁令瞻仍耿耿在心,照微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因由。 她恍然道:“那是因为你出尔反尔,之前答应让我去西州的是你,听了窈宁姐姐几句话,便又偏心反悔的也是你。你可别说自己不清楚,锦秋女官在咱家住了好几天,一听与韩家退婚就回宫复命去了。” 祁令瞻说道:“我实无此意。” 铜剪色如蜜金,捏在乌墨纤长的手衣里,精巧得像一件贵器。 祁令瞻极有耐心地将烛台上每根蜡烛都剪去一截烛心,烛台陡然一亮,照得两人瞳中剪影皆清晰可见。 这并非照微误解他的第一件事。祁令瞻心想,譬如从前总疑心他因重规矩而讨厌她,后来他弃武从文,科考后拜在姚丞相坐下,便又疑心他碍于威势,软了骨头,真要做姚丞相的听话门生。 许多人做如是想,祁令瞻一向没有解释的心思。可上元节的事与之不同,祁令瞻暗忖,告诉她真相,或可对她更公平。 况且,这是照微第一次跑到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同他要一个解释。 于是沉默半晌后,祁令瞻终于开口,将坤明宫觐见那天与祁窈宁的对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只是略去了窈宁让祁凭枝入宫的真正目的。 言毕,他搁下手中的铜剪,轻轻揉着酸累的手腕,对照微说道:“今天索性与你把话说清楚,窈宁希望你入宫为皇后续弦,是为了太子,也是为了永平侯府。她并非不爱惜你,只是她的处境艰难,自顾尚不暇,这已是她斟酌过后唯一的选择,望你体谅。” 照微紧紧盯着他,问道:“那兄长呢,心中又作何选择?” 一双点漆眸,瞳孔分明是黑色的,却藏着点点星盏,与他目光相对时,其光彩竟能压过满室的煌煌灯火。 是好奇,期待,还是……害怕。 祁令瞻心中自哂,她已视他为阿谀小人,却仍在乎他的选择,不可谓不荣幸。 “我是窈宁的哥哥,侯府的世子,若为大局计,让你入宫确为明哲之举,我没有道理反对。” 祁令瞻垂目望着烛台,不知忆起什么旧事,眉眼间倏然浅笑,却只如点水一瞬,又弥散不见。 他望着照微,长睫落下阴影,遮住了本就隐约难见的一点温柔。 “可是照微,你也是我妹妹,与窈宁一样,在我心里并无不同。从前你每次挨打,总疑心是我偏私,那时便罢了,然而此事关乎你一生,我不愿见你一时踏错,余生蹉跎。” “为大局计”,本是祁令瞻从前最常拿来训她的话,此时却被他搁置一旁。 照微听了,反倒有些不敢确定他的态度,“兄长把话说明白些。” “说明白些,我私心里不愿见你入宫,余生为森严规矩掣肘。但是照微,你仍要自己做选择,这也是我与窈宁的约定,若你愿入宫,我会尽余生护你周全,若你不愿,我不会让任何人强逼你。” 话说得不能更明白了,照微反而心中彷徨。 她向往回西州去,那里有生长她的根骨,有她追寻的自由,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设想过入宫的可能。 可是她虽生于西州,却在永平侯府中长大,早已视祁窈宁为姐,视祁令瞻为兄。她是一只充满活力的雁,倘被强行关在笼中失去自由,那她宁与金笼相撞,粉身碎骨而不休。倘若没有牢笼,只有送卿远行的祝福和叮嘱,她反要久久徘徊,不忍离去,数番停栖肩头。 祁令瞻常说她一身反骨,原来从未说错了她。 长久的沉默,祁令瞻并未催促她的答复。他今夜耐心十足,合上诗卷,铺纸研墨,悠然临起本朝已故书法大家的帖子。 帖名曰“放鹤”,写到末句,墨愈浅,力愈虚,狼毫扫过,真如鹤羽虚影。 其上曰:“归去归去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这是未宣之于口的偏私,照微难得与他这般心有灵犀。只是她分明看懂了,却没有适可而止,转身告辞,去打点与容郁青一同离京的行囊。 反倒上前一步,倾身挡住了烛台照在纸上的光影。 她声音很轻地问道:“倘我一去不回,兄长准备如何收拾姐姐身后的烂摊子?” “算不上什么烂摊子,不过且行且看。” “是任凭姚贵妃入主椒房,还是另立她人,要么寒门势弱,要么仍是姚党一流?是不是我若不入宫,终会走到死局?” 祁令瞻搁下笔,叹气道:“照微,有些话你不该问。” 一边是窈宁,一边是照微,对祁令瞻而言,这是一笔不能细算的糊涂账。 以后如何,倘照微作视而不见,他尚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不劝不拦即是不偏不倚,可她问得这样清楚,是逼他看清他的态度是多么任性,他是如此偏私,以至于将亲妹妹、亲外甥,乃至东宫的未来,都要抛之不顾了。 何以如此耸人听闻。 “这样吧。”未等到他的回答,照微忽而一笑,自顾自说道,“换你喊我一声好姐姐,我便留下不走了。” 第15章 二月东风催柳信。 窈宁从沉沉的梦里惊悸而醒时,狻猊香炉中余烟已尽,烧透的香印灰透出死寂的冷白。 她听见窗外有鹂鸟闹春,挑帐朝窗边看,见天光已大亮,绿窗金影,恍惚要到了繁花渐胜的时节。 “锦春,扶我到园中走走吧,天气似要暖和了……” 屏外人闻声转入,不是锦春,却是长宁帝李继胤。他上前将金丝帐挂起,蹲下为窈宁穿鞋。 窈宁却勾脚避开了他,婉然道:“这些事叫下人做吧,陛下,怎能经你的手。” 李继胤拗不过她,转而为她梳发披衣。 坤明宫里的铜镜被有心人换过,不再光鉴如新,而是久未磨亮,蒙蒙如罩下雾露,叫人看不清病容疲色,只照见两个人影相偎,看影子,仿佛年少新婚,恩爱缠绵。 李继胤低声在她耳畔道:“柳青梅绿,连翘含苞,园中正是好时候,我伴你一同过去。” 病榻上躺久了,初春的阳光也照得皮肤生疼。祁窈宁走出了一身薄汗,行到临水亭坐定,李继胤招手,随侍女官忙捧上热茶花蜜、金盆丝帕。 祁窈宁拭过汗,随手将丝帕折成一叶舟,放到微风轻澜的湖面上。 吾妹千秋 第13节 丝帕禁不住水,那船飘出去不过两尺便渐渐沉没,长宁帝当即变了脸色,呵斥侍立在旁的太监:“皇后的船在水里,你们就眼睁睁在岸上喘气吗?” 内侍们慌神,纷纷往湖里跳,扑通几声,溅起一片乱琼碎玉。本是想将那丝绢折的小舟托起,却反被水花砸得更快往湖底沉下去。 窈宁见此不免苦笑,劝长宁帝道:“湖里刚解冻,叫他们上来吧,别造孽了。” 内侍们得了赦,又纷纷爬上岸,互相搀扶着退下。长宁帝怕水里的寒气冲了她,仔细为她拢了拢披风,说道:“工部去年新造了一条画舫,等天气再暖和些,五丈河化开冻,朕带你去北巡,去洛阳看牡丹,去黎川看桃花。” 窈宁说:“妾看这园里的花就很好,何必折腾北上,这些钱省下来,也能稍缓军中困顿。” 长宁帝闻言皱眉,“谁又拿这些事来烦你忧心,朕让子望兄入宫,是为开解你,不是反来添你烦恼。” 窈宁解释道:“哥哥不曾与妾说这些,是妾自己猜的。” 长宁帝道:“你只管好好养病,莫费这些心思。” 窈宁笑了笑,“妾知道了。” 长宁帝近来难得有时间陪伴她,因这三言两语,一时又失了兴致,默然负手望着湖面,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心。 窈宁关切着他的心绪,“陛下,妾不是有意……” 长宁帝猛然抬腿,将岸边一块太湖石踹下了水。 “朕当然知道军中缺钱,已经欠了半年的军饷!朕也想开源节流,把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水花迸溅,淋湿了他的衣角,内侍宫女跪倒一地,长宁帝叫他们滚远些。 湖边新柳拂过他的侧脸,他便拿柳树撒气,狠狠将柳枝往下薅,直弄到满地狼藉,失了力气,突然转身拥住祁窈宁,整个人倚在她怀里狼狈地喘息。 “对不起,阿宁……我不是对你,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他的声音因颤抖而显得无力:“收钱的人、用钱的人全都攥在姚丞相手里,就算朕将皇宫拆了换钱,这钱经他的手,只会被上上下下昧干净,到不了军队。与其叫他们把钱都贪了,不如用在皇室,哪怕只能建画舫撑颜面,也强过他们两头贪……你看那姚清韵,冬天吃葡萄、夏天冰荔枝,一盆芍药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年赋,你又何必辛苦贤惠,叫她占尽风光!” 窈宁想说她不在意这些,又怕此话反令他更难过,遂不再言语,只缓缓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平息他的心情。 日光比初至园中时更盛。 然而绿湖中泥沙乱搅,满地残叶断枝,好好的春景,如今只望见满目疮痍。 过了二月,坤明宫又换了一轮医正,太医杨叙时奉诏守在坤明宫,每日写方熬药、看诊行针,片刻不得安歇。 祁令瞻的手伤一直仰赖杨叙时看顾,春季是血肉复生的时节,伤痕处痒得厉害,又兼近来常常临案执笔,过于疲累,时有钻心之痛,常骤然心中一窒。他疑心这是骨肉血脉间的某种灵犀,自梦中惊悸后不敢再睡,怅然独坐了整夜。 照微一早来他院中摘石榴花,冷不防碰见他站在石榴树下,撞了个正着。 榴花灼灼如火,隐在浓绿的密叶里,随风如燎原,满园春色不胜其艳,祁令瞻负手立在树下,正仰面听其间嬉闹的鹂鸟。 襕衫浅青,风露淡白,俱是清冷色,唯有眉眼生得昳丽雅致,然望过来时目光深寂,如佚散花中的仙人碑帖,霜露洗净其尘,也洗现其遗世独立的冷峭孤寒。 照微因这一眼而滞住脚步,祁令瞻看见她手里拎的铁剪和白玉瓶,淡淡说道:“平彦说是夜里风大,把花都吹落了,我在此守了一夜,不见东风摧残,倒是等来了西风。” 照微正是打西边过来的。 她并不心虚,悠然上前,“什么东风西风,我也只来过两回,好花既是开给人看,我先替兄长赏过了。” 祁令瞻问:“三月红榴花,八月紫牙乌,你今日剪了花,明日将何处取果?” 照微转着手里的剪刀说道:“花在三月,果在八月,其间春有虫蠹,夏有暴晒,秋有霜雹,满树花结十数个果,又有一半要鸟雀先啄,几个能进我肚子里?何况尚不知八月身在何处,有无品石榴的心情,与其苦苦盼取明日果,何如怜得眼前花。” 祁令瞻倏然轻笑,“歪理。” 说罢却从她手中接过剪刀。 他身量生得高,稍稍抬脚就能碰到树顶的石榴花,花朵经他精心照料,开得比寻常榴花更大更红,此时却被毫不吝惜地裁下长枝,花叶抖落一地冷露,照微忙抬袖去遮。 这石榴树是存绪十九年为照微种下的。 那年照微十岁,西州的客人来永平侯府拜访,带来两盘西州石榴。照微尝到了故土特产,也偷听到生父殉边的隐情,她伤透恨极,哭闹着要回西北,为了安抚她,祁令瞻将分给他的石榴剥开洗净,种在院子里。 那时祁令瞻指着刚盖实的新土对她说:“榴树一年生苗,五年结果,枝干未长成时易被风摧雨折,遑论承果实之重。照微,你如今尚需家人照顾,等这榴树长大,堪经风雨、能馈果实之时,你才有资格离开侯府,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今榴树结果已数年,年初瑞雪丰厚,今年的果实想必格外甜,但照微却改了心思,爱起了榴花。 她舍弃经年所愿时洒脱得如同从未起念,一如西州,一如石榴果。此刻她抱着绚烂的石榴花,满心都是欢喜。 “窈宁姐姐最爱榴花,我今日入宫去看她,给她带这支最红的,能养半个月呢。” 闻言,祁令瞻手指微微一颤,尖锐的疼痛骤然自腕间刺向心头。 虽是刹那之感,却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问照微:“是宫中宣召还是你递了帖子?” “姐姐派女官来宣的。”照微摆弄着怀里的花瓶,见祁令瞻面色有异,问道:“是有什么不妥?” 祁令瞻轻轻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一种忽如其来的预感。 他检查照微瓶中的花枝,怕窈宁睹物伤神,将稍有枯败迹象的叶与花都剪去。 “去吧,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照微抱瓶离去,祁令瞻望着手心里花瓣折损的一朵榴花,又兀自在风露中立了许久。 他心里明白,照微下决心留京入宫,是因为她可怜窈宁。在她心里,窈宁仍是闺中那个单纯可欺、不谙世事的姐姐,纵老夫人逼她连月刺绣,她仍会淡淡噙笑,无奈而包容。 她不知道窈宁宣祁凭枝入宫侍疾的真正目的,只紧张别人有没有欺负她姐姐。对于答应入宫这件事,照微让他不要告诉窈宁。 她说:“人有念则求生,无憾则速死。我在回龙寺时,遇两位夫人各为生病的丈夫祈福,富户丈夫病得轻,上无高堂须侍奉,膝下儿女皆已成家独立;贫户丈夫病得重,母亲目盲痴呆,儿女高烧不退,家中炊米将断,连个劈柴的帮工也没有。本以为贫户难捱,谁料两个月后,来寺中请沙弥做法事的是富户夫人,来还愿的却是贫户夫人。可见药石无医之地,说不定仍能靠一口气赌一赌。” 她说得不无道理,但世上不止有富户与贫户两种人,更有一种人能为心中执念不择手段、不计生死。 窈宁即如此。照微不知祁凭枝入宫的原因,祁令瞻却清楚。 他曾在心中反复掂量,怕窈宁因不知情而作出傻事,最终仍将照微的决定悄悄告诉了她,连带着照微所讲的富户与贫户的故事。 他对窈宁说:“照微长这么大,从未如此谨小慎微地顾及过谁,你若真感激她,就别辜负她的情意,好好养病,才是万难之解。” 窈宁听罢只是一笑。 那时她说了句什么,祁令瞻没有听明白,如今站在榴花树下,身后疼出的冷汗被早晨的凛风一吹,忽而化作一线清明,一瞬灵犀,使他陡然想起了那句话。 她问他:“哥哥,依照微的性子,你觉得是爱让她长久,还是恨令她刻骨?” 第16章 “母后,喝药。” 太子阿遂从祁凭枝手中端过药碗,捏着瓷勺搅动浓黑的药汤,递到祁窈宁嘴边。 窈宁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听闻近日姜太傅正为你讲汉文帝本纪,讲到哪里了?” 李遂放下药碗,将太傅所讲从头背给她听,背到“侍母至诚,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有药先尝”时,窈宁含笑问他:“我们阿遂可愿效文帝?” 李遂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姜太傅说,文帝扬孝明德,开汉室之盛,儿臣愿效文帝,孝亲治国。” 说罢将药碗重新端起,尝了一口汤药。 汤药又苦又涩,李遂喉咙一滚,瞬间眉头紧皱。窈宁却只笑吟吟看着,李遂只好又舀起一勺。 祁凭枝在旁劝道:“堂姐,太子还小呢,何必折腾他?” 窈宁说:“只是教他记住为人母所受的苦。阿遂,肯为你吃苦的人,才是真正待你好的人,你记住了吗?” 李遂含着汤药点头。 直到他喝下大半碗,窈宁才止住他,接过药碗,将剩下的汤药一口气喝下。 祁凭枝给她递水漱口,内侍通禀说陛下驾到,窈宁瞥见她双眉扬起,情难自抑地朝门外望去。 窈宁心中暗嗤一声。 长宁帝阔步走进来,一把将太子抱起,凌空转了两圈,抱着他坐到窈宁榻侧。因年前授职的几个布粮转运官商均已顺利到达地方,递了请安折子回来,长宁帝今日心情不错,眉眼皆是笑意,问太子道:“今日乖不乖,哄你母后高兴了吗?” 却见太子眉头紧皱,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突然从他怀里推开,转头吐到了地板上。 祁窈宁脸色一变:“阿遂!” 宫女们忙作一团,递水的递水,清扫的清扫,祁凭枝哆嗦着要去请太医,窈宁喝斥她道:“你站住,哪儿也不许去!锦春,你去请杨医正。” 祁凭枝本就心虚,闻此言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堂姐,我……” 杨叙时待诏坤明宫,很快赶了过来,先是检查了太子的脉搏和眼白,见他虽腹中难受,但精神尚清醒,大松了一口气。待问清太子今日入口的吃食后,他转头端起药碗嗅了嗅药底,叫药童拿下去熬干验粉末。 杨叙时道:“这药是臣亲手熬的,但适才闻着却有异味,敢问娘娘,此药经过谁的手?” 窈宁搂着太子落泪不止,因病喘而气力难支,几近昏厥,她抬手颤颤指向祁凭枝,泣声道:“原来自家人都不可信了吗……你们想让我死,竟连太子也不放过……” “堂姐!我没有……” 祁凭枝“扑通”一声跪倒,正对上长宁帝充满恨意的赤红双目,君王的雷霆之怒让她浑身战栗,张口结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知!”长宁帝扶住心痛难捱的皇后,高声将内侍省押班张知喊来,指着祁凭枝道:“看好她,去搜她住处,将有关人等全部羁押,朕要严查!” 张知领命而去,约半刻钟后,杨叙时的医随将烤干的药粉呈回来,杨叙时检查后跪地回禀道:“启禀陛下、娘娘,药中多了一味药材,似为寒石脂。此药粉性极寒,常用来治体内火气过旺、通脾胃积石,若幼童误食,则易上吐下泻,想必太子殿下正是误服了此药粉。” 长宁帝问:“可算要紧?” 杨叙时说:“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吐过后休养两天便好,有碍的恐怕是皇后娘娘。娘娘本已寒气伤了根本,靠虫草、雪莲等阳烈的药物补养,万万服不得这寒石脂,恐有性命之危啊!不知娘娘服用了多久,若是……若是……” 长宁帝忍无可忍,一脚将祁凭枝踹翻在地,若非四顾无剑,真要活劈了她。 “若皇后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全家凌迟谢罪!” 祁凭枝浑身抖如筛糠,嘶声辩解不是自己的罪过,不住地磕头求饶,忽而与祁窈宁眼神相撞,见她冷眼含泪,正似笑非笑地乜着她,不见惊诧慌乱,反倒隐有一切在握的从容。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祁凭枝似乎想通了什么。 “你陷害我?你召我进宫,是为了陷害我?祁窈宁你——” 内侍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杨叙时重新为皇后和太子切脉开药,张知很快带人搜出了东西,回来呈给帝后。 锦盘里放着搜出来的药材,皆是虫草和雪莲,一些品质极好,一些品质极劣,杨叙时检查过后,发现上品的虫草和雪莲是太医署供给皇后治病用的,而品质低劣的虫草和雪莲则连寻常药草根都比不上。 对比许久后,杨叙时下定了结论。 “必是有人趁我不在时调换了陶炉中的药材,把上乘的虫草雪莲换成了劣品。这些渣滓虽不能一下子将人毒死,却也没有丝毫治疗效果,若非太子殿下试药时误食寒石脂,此事极难被发现……陛下、娘娘,此人用心歹毒,是想不声不响地害死皇后殿下啊!” 长宁帝将太医署周院正宣来再次查验,得出的结论与杨叙时相同。 此时张知上前禀报道:“奴婢派人将与祁娘子有过来往的宫人全都审了一遍,查出了给祁娘子劣品,且帮她把从前偷换的药材夹带出宫的宫人。此人名唤雪,是坤明宫的副掌殿,她招供说有个表哥在东华门当值,会趁机放她出宫。” 吾妹千秋 第14节 长宁帝恨声道:“抓!” 一个宫婢,联合一个宫门侍卫,难道就敢陷害中宫皇后吗?有心人都能猜出这其中另有隐情。 长宁帝清楚张知的手段,让他押祁凭枝去与唤雪对峙,那唤雪受过酷刑,十指鲜血淋漓,脊背伤痕见骨,疼得活生生咬碎了牙,当场将祁凭枝吓晕了过去。 冷水浇醒后拎回坤明宫,祁凭枝吓得难以站立,当即将什么都招了。 “是姚贵妃……她撺掇我偷换药材,说这样不会被发现,我若不做,她就会派人杀我……唤雪就是她的人!她是奉贵妃之命来帮我的,也是来监督我的……” 祁凭枝涕泗横流,要往祁窈宁身边爬,不住地磕头求饶:“堂姐,我万不敢害你,都是为人所逼,求你看在爹娘和老夫人的面子上饶我一次吧堂姐!我什么都招……药材是我换的,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寒石脂,更不敢害太子殿下!堂姐……求你饶了我……” 牵涉到姚贵妃,殿中一片死寂,唯闻祁凭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祁窈宁却并不看她,只紧紧搂住太子,默默流泪。 长宁帝又恨又无奈,问张知:“那唤雪可曾提到过姚贵妃?” 张知说没有。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六年,深知后宫手段,越是姚贵妃的人,越不可能供出姚贵妃的名字,姚贵妃敢派她来坤明宫下手,必然已经拿捏住了她的七寸。 长宁帝又问:“东华门那个侍卫呢?” 内侍匆匆来报与张知,张知脸色一边,低声回禀道:“奴婢办事不力,那侍卫方才……自刎了。” “哐啷”一声,面前八仙桌被长宁帝一脚踹翻,砸倒了身后博古架,名贵的花瓶玉器、珍玩摆件哗啦啦碎裂满地。 宫侍跪倒一片,太子吓得呜呜直哭,祁窈宁闻言,也心碎而失望地闭上眼,两行热泪簌簌而下,砸在她冰凉苍白的手背上。 她果然没有小瞧了姚清韵,她确有本事将自己摘干净。若祁凭枝事成,则皇后顺理成章“病逝”;若祁凭枝事败,也是她为了取代皇后而谋害堂姐,这将会是祁家自己人闹出的笑话,脏水决泼不到她姚清韵身上去。 泪流近涸,祁窈宁只觉喉中一阵阵往上泛起腥甜,气力难支之际,隐约听见锦春小声来报,说祁二姑娘受召入宫了。 照微来了。 祁窈宁拭去眼泪,忽而一笑。 可惜姚清韵占尽天时地利,却算岔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窈宁让锦春扶她起身,牵起太子的手,命人传肩舆,要前往临华宫姚贵妃处。 “阿宁,别去……” 长宁帝欲劝,却见祁窈宁含泪摇头,深深望着他,咽声说道:“妾只是想去问几句话,决不会冲动,还请陛下宽心。” 她带着太子乘上肩舆,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临华宫的方向行去。 照微沿宫道而来,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榴花,满心欢喜要献给窈宁姐姐。因上次的市井趣话将她逗乐了,这次照微特意多学了几个。 她一边检查榴花有无残败,一边碎碎自语地练习:“张棍子好论人长短,背地里说贩牲口的王二是个天阉,传到了王二耳朵里。这天张棍子要将骡子卖给王二,王二却只肯出驴价,两人打到了里长面前,里长问王二为何论价不公,那王二指着骡子说:‘这骡子噘嘴,噘嘴骡子只能卖驴价,这叫全贱在一张嘴上!’……哈哈哈哈!” 照微自说自乐地到了坤明宫,却见宫侍自宫门处一路跪到起居殿,皆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没有人迎她,也没有人拦她。 她满头雾水踏入殿中,喊了几声姐姐,无人回应,皇后与太子皆不在,低头又看见满地狼藉,地上隐约有血迹,心缓缓沉了下去。 此时,女官锦秋走来,跪到照微面前,啜泣着将适才发生的事都告诉她,“……皇后娘娘带着太子要去与姚贵妃对质,陛下觉得不妥,安置好嫌犯后也跟去了,娘娘让我在此候着姑娘,等姑娘来了,让你千万要赶去临华宫救她……” 一言未毕,照微已转身朝外跑去。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又是一片空白,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内心仍被近似直觉的恐惧紧紧攥住。 谁的血? 姐姐遭遇了什么? 怎么救? 心脏绷到极限近乎碎裂,无法思索,她只顾往临华宫的方向跑,甚至忘了将怀里的玉瓶与榴花抛下。 春风阵阵,榴花颤颤,远望如火。 照微一口气跑到临华宫,穿过跪倒一片的宫人,看见了正扶门而立、倾身向殿内软语恳求的长宁帝。 而祁窈宁牵着太子的手,正与姚贵妃对立殿中,似在交谈。照微喊了声姐姐,她转头望来,明珠泪花里,忽而朝她灿然一笑。 那样的笑,从未在窈宁脸上出现过的笑,明若秋芙蕖迎雨复生,枯容返青,双泪衬出,竟是从未见过的灼灼之艳。 并非含蓄的、无奈的,而是一种行到水穷处的解脱。 照微心中宕然一空。 窈宁突然朝姚贵妃跪下叩首,众人大惊,姚清韵急忙后退,要避她的礼,却见她拔下鬟中金钗,猛得刺入颈中。 霎时间,玉珠碎落,血喷如注。 第17章 满地榴花踏碎,琼珠乱撒,人影缭乱。 照微跪在临华宫的金砖上,怀里卧着窈宁,听她的呼吸一声浅过一声,却如针扎般穿透耳膜,令周遭一切声音都朦胧了、远去了。 直到有人将她从怀里夺走,无尽的喧嚣又兜头淹过。姚贵妃的尖叫、太子的哭闹、皇上的嘶吼……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照微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鲜血,在眼前恍惚,仿佛捧了满怀的榴花。 她不敢眨眼。 她想起来,窈宁姐姐最喜欢榴花。 只是她性子温宜,旁人总落俗去猜梅与兰,在阑干处拾到一把苍苔榴花扇,皆误认是照微落下的。 窈宁从未寻过,许久后偶然看到,只笑着赞了句:三月榴花红胜火。照微,此花衬你。 一件小事,另一件小事,缓慢在照微心头滑过。她感觉遍地潮湿,浑身森凉,身后的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直到一只手落在她肩头。她凝滞的、满目殷红的视野里,望见鸦色的手衣,指节微颤,手背青筋可见。 “照微,”她听见祁令瞻轻缓的声音,“别在这里哭,天黑了。” 照微抬手去摸,果然摸到了满手清泪,又下意识回头,原来不是天阴欲雨,而是夜色已暗。 她嗓音哑得几近无声,问他:“姐姐呢?” 祁令瞻说:“在坤明宫。” 照微扶着他的手颤巍巍站起,转身往临华宫外走,夜色如渊不知深,她脚下一崴,险些从玉墀摔落下去。 祁令瞻扶住她,惊觉她已是冷汗满身。照微靠在他身上,恳求他道:“哥哥,我想去送送她。” 祁令瞻闻言不语,缓缓垂下眼帘。 他从坤明宫过来,宫里已乱作一团,疯癫的疯癫、痛哭的痛哭,反要他这血亲的哥哥强抑伤怀,安抚抱着皇后尸身不肯松手的长宁帝和太子。 女官为皇后洗身易服、重整鬓容,礼部派了人来治丧,召魂设吊,一应事宜,皆倚仗祁令瞻周旋决断。他麻木地安排着这一切,直到皇后的尘身被安置妥当,他跪在身侧,小心为她取下那支贯颈的金簪。 金簪已冷,血凝如垢。 今晨被他藏于袖间的那朵折损榴花从袖中垂落,依稀仍有几分好颜色,祁令瞻将榴花拾起,遮在窈宁颈间伤口上,霎时忽如万箭穿心。 那一瞬轰然而陷,身轻目眩,祁令瞻隐约看见母亲执起窈宁的手,遥遥同他作别。 恰如去年新雪时所做的梦。 云迷雾遮,花飘雪掩,祁令瞻要起身去追,忽闻身后有人在喊照微的名字,如清钟騞然,令他骤惊,只觉浑身一沉,急急自云间坠下,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俯柩昏魇了一阵。 锦春跪陈说,照微如今仍在临华宫里,无人看顾。 照微……还有照微。 祁令瞻忙赶来临华宫,将照微扶起,她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靠在他怀里,不停地喊姐姐,泪水洇湿他的襕袍,一层层渗往他心里去。 祁令瞻将她抱起,慢慢走下临华宫的玉墀,夜风幽冷,衬得偌大的宫殿空旷又安静。照微低声问他:“你能带姐姐回家吗?” 皇后自有陵寝,将与帝王同葬。祁令瞻说道:“整个大周都是她的家,你别怕,她看得见你。” 照微又问:“我能再去见她一面吗?” 窈宁死在她面前,已惊碎了她半副神魂。看着她如今仍是游离未归的模样,祁令瞻想起自己刚才伤心到极处时的昏魇,不敢再惹她神伤,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肩膀。 他说:“照微,我只剩你一个妹妹了,求你体恤怜惜,万自珍重。” 照微缓缓阖目,眼泪簌簌而下。 之后的事,照微记不太清了,她归府后大病一场,半梦半醒间总听到许多人在哭。她虽无力起身,但神思却分外清明,默默掐算着日子,想是皇后出棺,万民哭丧路祭。 宫里的太医来过几回,有一次是杨叙时,那时照微难得清醒,隔着帘子问他:“药材品质不同,熬成汤药后,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杨叙时回答说:“我医术不到家,口齿能尝得出,肉眼却看不出。” 照微又问:“那寒石脂又是哪来的?” 杨叙时说:“此事自有内侍省与大理寺协查,不过据我猜测,多半也是那些人搞的鬼。” 照微牵了牵嘴角,“祁凭枝倒也没蠢到要速死的份上,姚清韵更不会指使她这样做。依我看,只有偷换药材是她们的手段。” 杨叙时闻言淡笑道:“若说聪明识势,自然没人比得上二娘子。” 照微听得出他在反讽,将手腕抽回帐中,撑身坐起。杨叙时并未生气,他已诊了个大概,转身去桌案上写方子。 “姐姐的医正本是周太医,三月却突然换了你,我知道你父亲与姚鹤守有恩怨,你帮姐姐谋事,也是情理之中。”照微挑开床帐,望着杨叙时清瘦的背影,喉中梗然,“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究竟为何如此狠心……” 药方写好,杨叙时将墨吹干,收拾离开,行至门口时苦笑了一句:“我不过是个大夫,只管治病救人,不管尔虞我诈,也不管洪水滔天。” 他走出去,朝等在堂间的容氏作揖,说道:“我瞧二姑娘精神已慢慢恢复,再服几副药,将无大碍。” 到了四月底,照微终于好利落了,虽精神不似从前旺盛,瞧着也与常人无异。 她去窈宁从前住过的院子里祭拜,见她屋后的竹子有些已高过檐顶,不免触景伤情,又想起许多往事。 她想起自己刚到永平侯府那会儿,既看不惯哥哥冷冰冰,也看不上姐姐娇怯怯,常偷偷在他俩背后吹气,看能不能吹化一个、吹倒一个。偶尔被发觉,祁令瞻不理会她,窈宁却总温和冲她笑。 窈宁身上总佩戴禁步,行止间从无声响,是老夫人喜欢的闺秀作派,但她私下曾送过照微缀着金铃的璎珞,说是她生母在世时买给她长大后戴的。 此物和苍苔榴花扇一样,皆为老夫人所不喜,所以送给照微,窈宁反倒高兴,对她说:这些活泼的玩意儿还是衬你更好。 照微将纸钱投入盆中,喃喃叹息道:“今世已了,来世别再入此樊笼,来世……最好是你做妹妹,我做姐姐,我也会待你好。” 烧完了纸钱,又拜了三拜。 她收拾了东西回去,却在月洞门处撞见祁令瞻。 照微隐约记得那日是他将自己抱回府的,之后她病了数月,却再未见到他,此时不免惊讶,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又微微一酸。 他瘦了些,眉目间瞧着更冷清,虽是身形如翠竹挺拔,气度却已沉如寒潭之岩、凉如秋水之月,仿佛正负着万钧钟鼎,又仿佛大病一场的人其实是他。 凌霄花开过墙头,灿若红云,立于花侧的人,不似从前雅致矜贵,冷寂得与这热闹迥然相异。 照微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垂下眼,敛裾喊了声“兄长”。 吾妹千秋 第15节 祁令瞻对她说:“我要去回龙寺寻得一师父,你病体已愈,随我一同去还愿吧。” 照微隐居回龙寺时,曾多蒙得一照拂,乐于去拜访旧交,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回龙寺驶去。 前段时间春雨丰沛,照微卧床时,常听见院中雨打芭蕉。近日放晴,见山路两侧树密叶茂、郁郁葱葱,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忽生流光飞逝之叹。 祁令瞻一路上阖目不言,似是休憩,又似在斟酌心中话语。将望见寺中舍利塔飞檐时,他睁眼看向照微,突然说道:“太子太傅姜赟有个孙女,芳龄二八,内侍省派人求访,说她貌丰德懿、兼采诗文,又家世清白,可堪为后。” 照微闻言眉心一蹙,“兄长此话何意,不妨直言。” 祁令瞻道:“照微,斯人已逝,而生者犹存,窈宁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与姚贵妃撕破脸,你若入宫,必会与她形同水火。” 照微冷嗤:“那又如何,我不怕她。” “你当然不怕她,但我怕你,”祁令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你步窈宁的后尘。” 他知道照微性子不受人欺负,可那宫苑深深似炉,仇恨烈烈如火,纵然十足赤金,天长日久,也有烧到变形的时候。 这已是他唯一的妹妹,祁令瞻不愿再赌。 照微知他所忧,只是天命造化,偏令惜身者殒命,吝财者穷途。回龙寺越来越近,她松开车帘,回身坐正,对祁令瞻说道:“听闻姜太傅年内就会致仕回乡,他若是撇下一个孤女在宫里做皇后,抢了姚贵妃的位子,这皇后便也做不长久了。姐姐自尽那天,不仅是当着我与姚贵妃的面,也是当着太子的面,你可知她对太子说了什么?” 祁令瞻不知。那日他入宫时,窈宁已经死去,长宁帝几近疯癫,唯有内侍省押班张知,抹着眼泪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只是他并未跟去临华宫,皇后对姚贵妃说了什么,他一时也不知情。 照微却是听见了,她倚在车厢壁上,脸上现出一瞬凄然的冷笑。 “姐姐指着姚氏对太子说:阿遂,你看清楚,她今日能杀我,明日也不会放过你。你绝不可认她为母。” 祁令瞻闻言深深蹙眉,心道,太子衔恨,抚太子者必与姚氏为敌,窈宁真是将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只是偏要将照微再搭进去,这个局面才有转圜吗? 马车停在回龙寺前,照微先俯身下车。四月山寺桃花始盛开,拂袖风吹,纷纷落在她身。她拈起衣上桃花,回身望向祁令瞻,忽而灿然一笑。 她说:“兄长不必为我担心,我要入宫,非只为抚育太子,我要看姚清韵自刎于姐姐灵位前,我要姚氏一族,血债血偿。” 第18章 祁令瞻来回龙寺见得一,是为了解谶。 “你曾赠我两句谶言,‘烈火烹锦万千相,鸿飞雪落两茫茫’。” 祁令瞻与得一对案而坐,缓缓转着手边的建盏,说道:“如今舍妹仙逝,如鸿往西天,空余指爪在泥途令人茫然,是应了后一句,却不知前句又作何解?” 得一道:“谶由心生,世子不妨先自解。” 祁令瞻转头望向窗外,说道:“依我看,前一句隐喻的应当是照微。” 照微没有打扰他们,正抓了一把秕谷在庭中喂鸽子,日光洒在她脸上,像剔透无尘的玉人。 “她眼下所求之事,正如锦帛投身烈火。烈火烹锦一时绚烂,转瞬则文质俱灭,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不忍见她如此。” 得一说:“世子有不忍人之心,此为大善,但解谶不妨观照自身。” 祁令瞻道:“我无所求,亦不惧生死,但我的家人……” “为他人求也是有所求,有所求则金钟罩目,灵根不明。”得一将一盏清水推至祁令瞻面前,水面微晃,泛着日光入室的粼粼金光。他问祁令瞻:“世子何以笃定照微是锦帛,而非烹锦之烈火?” 此言令祁令瞻微微一怔。 庭院里,照微失了耐心,将手中秕谷扬向半空,满地鸽子扑棱棱绕她飞舞,翅羽刮过时撩起她的素裳,而她从容立于其间,神色不改。 锦帛娇贵质软,确非照微之性,可说她是烈火…… 祁令瞻同样想不通,“她是烈火,谁为锦帛?” 得一不答,指着墙上两幅山水图给他看,一为四面高崖,巉岩环绕,另一为苍山远景,晨光遍照。 祁令瞻说:“左幅不知所处,右幅倒能认得,应当是回龙山,左上角露出的飞檐,是回龙寺中舍利塔琉璃顶。” 得一笑道:“左幅也是回龙山。阁下识其二而不识其一、知其远而不知其近,只缘身在此间矣。” 身在烈火间,当局者迷,四顾不知谁为锦帛。 祁令瞻闻言默然,半晌,起身朝他一揖。 “看来世子是悟了。” “若真如此,也算不得坏事,”祁令瞻温和道,“既已身处其间,吾愿亲手执炬。” 他起身告辞,照微也入室与得一拜别。 她住在回龙寺时,多蒙得一照拂教导,引以为忘年交,得一已知晓她的打算,料想日后见面艰难,将自己佩戴多年的菩提珠串赠与她。 并叮嘱她道:“你天命非凡,愿临大事而有静气,处伐谋而存善念,切记切记。” 照微敛裾深拜,方随兄长而去。 六月夏至。 襄仪皇后病逝已有数月,因为始终没找到姚贵妃指使祁凭枝换药的证据,非姚党对她的指摘渐渐变成一场混乱的攻讦,继而无疾而终。朝堂内外的目光皆落在空缺的后位上,姚党欲推荐姚贵妃,非姚党不知从何处探得口风,反姚氏之道而行,将宝都押在了照微身上。 今年天热得早,政事堂外蝉鸣不歇,日头烫得人身上发痒。衙门内早早供上了冰,因长宁帝连月不朝,中书门下的官员清闲无聊,捧着豆沙冰碗凑在一处射覆。 射覆是文人的游戏,一人以隐语暗指某物某事,若有人猜中,同以隐语回应,或指向相同、或前后应和,以心照不宣、浑然天成为高妙。 北门承旨邓文远先覆一俚语:“肥水不流外人田。” 众人苦思,一时不得其解,姚秉风忽然拍案道:“我得了,当是‘好马只吃一户草’!” 此言一出,有人神色微变,有人笑而不语,还有那阿谀奉承的蠢物,凑到姚秉风面前,“下官愚钝,请□□外郎,此射作何解?” 姚秉风得意洋洋道:“民间兄弟田地相连,哥哥挖槽引水,也要流经弟弟的田,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覆的是‘兄终弟及’。” 大周开国皇帝夺了前朝孤儿寡母的皇位后自立,极怕主少国疑,所以驾崩时传位其弟,开了此“兄终弟及”的先例。此事虽已过了一百多年,毕竟是本朝皇祖,又暗指朝事,许多人怕担上大不敬的罪名,听了这话皆不敢应声,就连那开口询问的蠢物也讪笑着要走。 姚秉风却一把抓住他,似笑非笑:“跑什么,还有下句呢。” 那蠢物忙道:“下官意会……意会了。” “你意会什么了,说来听听?” “呃,这……” “还是我来教你吧,”姚秉风揽着那人肩膀,看向邓文远,“好马只吃一户草,吃完了姐姐吃妹妹,这叫‘姊亡妹替’。邓承旨,我射得可对?” 一时堂中众人作鸟兽散,邓文远含笑道:“员外郎自有理解,下官不敢多言。” 此话很快传进了参知政事祁令瞻耳朵里。 长宁帝连日不朝,祁令瞻正忙得不可开交,闻言冷笑,“牙尖嘴利如此,给自己挖坟掘墓倒是勤快。” 邓文远请示道:“可要传信给御史台,上本参他?” 祁令瞻道:“陛下不朝,御史台的折子都是丞相在批,对父参子,只是白费力气。我虽能一争,也不过使他罚俸降职,不打七寸,实无必要。” “那此事……” “我记下了。” 邓文远告退后,祁令瞻带着几份章奏,往坤明宫请见长宁帝。 自襄仪皇后仙逝,长宁帝闭居坤明宫,昼夜守着她的旧物悲戚,不理政事,却频繁召方士入宫,设坛招魂。方士们得了好处,撺掇长宁帝在宫中修建十八层通天塔,说是能上穷碧落,通海上仙山,请皇后芳魂来相会。 祁令瞻手中的折子,正是御史参此事劳民伤财、徒惹物议。 “难道你不想再见她吗?”长宁帝神容憔悴,扶着酒坛坐在木陛上,悲声喃喃。 “朕少时木讷,不见爱于父母,中年无能,寡道而失助,唯有窈宁吾妻……吾妻……她待朕一片赤诚,从无怨怼,如今她也弃朕而去了……子望,你说朕还有什么盼头?” 祁令瞻缓缓道:“皇后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必不愿见陛下沉湎悲恸而忘大事。” “死生之外还有大事吗?”长宁帝问他,“子望,你可否能感同身受,明珠碎于怀,心血淌在地……你有珍视在心的人吗?” 祁令瞻不答,半晌,蹲下将散落满地的折子拾起,仍旧说道:“这通天塔不能修,三司好容易挪出五百万两,应当先补军饷亏空,再拖下去,恐生哗变。还有,嫁娶生产是民本大事,陛下那道三年禁嫁娶的旨意不通情理,也不合规矩,中书门下先驳回了。” 长宁帝问:“那百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窈宁,朕又该如何向天下人证明,朕对皇后一片心意?” 祁令瞻答:“唯自重而已。”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本折子,是经他授意的中书省官员所呈,题曰:请立皇后疏。 “爱人者,当爱其所愿。皇后虽薨,太子尚幼,请陛下为生者计。” 长宁帝接过折子,先是苦笑,继而大笑。 “朕的皇后已死,这是为谁立后?” “陛下……” “行了,道理朕都明白,立照微总好过立姚氏,朕答应过窈宁……那就按你们的意思,着北门承旨与礼部堂官觐见吧。” 圣旨尚未拟就,册立新后的风声就已遍传二府,连月的暗涌转作明枪实箭,姚党们闹着上疏请立姚贵妃为后,非姚党则攻讦姚贵妃擅权好妒,逼死皇后,才德不堪母仪天下,请另择名门淑女。 旨意被格在门下省许多天,迟迟未能昭告。 天气闷热,将近放衙时辰,东南天涌起摧城般的黑云,顷刻间天光昏暗,潮风四起。 政事堂的堂官们赶在暴雨倾盆前陆续离开,只留两三个值守官员望天兴叹。祁令瞻不着急走,站在矮窗前看院中芭蕉,叶面已经凝出一层细珠,他找来铜剪,仔细将叶边枯萎的部分修剪干净。 剪刀在他手里微微打颤,恰如随风摆动的芭蕉叶,而他面色如常,早已习惯这阴冷天时必会随之而来的疼痛。 剪下的碎枯叶落满窗台,旋即被风卷去。随风而来的,还有姚鹤守身边的长随。 姚鹤守邀他过府一聚,因相府与皇宫相距不远,祁令瞻执伞而往,到达宴客的斋院时,官袍两袖已被风雨吹湿。 姚鹤守正在亭中等他,身着道袍,上戴幞头,盘膝而坐,观其面相,不过是个温和儒雅的老翁。他遥遥朝祁令瞻招手,祁令瞻收伞上前,行礼作揖。 “让老师久候了。” “雨天客至不问迟,子望坐吧,尝尝这新到的绍兴黄酒,此酒性温,对你身体也有些好处。” 姚鹤守亲自持壶斟酒,祁令瞻从容接过,道了声谢。两人都不是性急的人,酒过三盏,佳肴满桌,才开始聊正事。 姚鹤守先说道:“我年纪大了,饮酒不能尽兴,今日本应让翱之一同待客,只是我刚因他在政事堂出言狂悖而罚过他,想让他多长两天记性,所以今日只有你我师生二人。” 老姜辣在不动声色间,仅这两三句话,姚鹤守便想将姚秉风在政事堂出言犯上的罪揭过去。祁令瞻但笑不言,直到姚鹤守的酒敬到面前,方面带讶然之色,问道:“秉风兄一向快人快语,却不知这回又是为何?” “些许琐言,不足再提,”见他装相,姚鹤守也不深究,“晚辈顽劣多嘴,做长辈的便要费心,子望是侯府长子,想必也能体会为师的难处。” 祁令瞻道:“我不如老师辛苦。祁家二房早已分家,堂弟的事,暂且劳累不到我身上。” 吾妹千秋 第16节 “我指的是令妹。” 姚鹤守与他挑明道:“二姑娘性情桀骜,和翱之一样,总给家里惹祸。但翱之是儿郎,有些意气倒也无妨,令妹身为女子却不修女戒、不知谦卑,先皇后的懿德她半分没有学到,上不能恭顺夫君,下不能贤德教子,你觉得这样的女儿家,可堪入宫为后吗?” 祁令瞻闻言搁下银箸,淡声道:“天子立后,非臣所能妄言。” “我请你来私邸,是为了与你说几句真心话,”姚鹤守说,“我理解你的选择,一门两后是风光无限,永平侯府的门楣不能只靠你撑着,只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子望,别忘了你手上的伤是拜谁所赐。” 雨势骤急,天色将暗,湖心亭四面雨帘潺潺,湖面如千军阵前错手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祁令瞻双手疼得厉害,索性不再碰杯盏,缓声问姚鹤守:“老师的意思,若舍妹坚持要入宫,你会效仿仁帝当年,对我下手,对永平侯府下手吗?” 姚鹤守道:“此为负气之言,我若想害你,当年何必救你?” 忆及旧事,姚鹤守神情间隐有怅然,“徐北海的死,还有你身上的伤,皆是帝王基业的牺牲,可惜我赶得及救下你,未赶得及救下徐将军。因此而恨我,是小辈不知事,你我两家并没有不能解的世仇,先皇后虽死得激烈,然流言蜚语不可全信,本就是一场误会,何必再徒增冤孽?” 他四两拨千斤,言语间便将永平侯府遭受的苦难化解为无形。 “老师大恩,自然没齿难忘,”祁令瞻垂下袖子,掩住微颤的手指,面上含笑如春风,“老师开诚如此,学生不敢再有所隐瞒。二妹她铁了心要入宫为后,家父家母劝不得,我也管不得,只好随她去了。却不知是否与贵妃娘娘起了冲突?” 姚鹤守道:“贵妃本有此意,又不愿徒增两家隔阂,昨日她已托人送来消息,说皇后之位,愿意让贤。” 祁令瞻奉承道:“娘娘贤德。” “臣不和,损之在君,你我两家皆是天子重臣,我与贵妃的苦心,希望你能明白。” 姚鹤守见他酒盏已空,又为他添酒,祁令瞻自称失礼,敬了他一杯,满盏饮下后,听姚鹤守说道:“只是长兄未娶,没有小妹先嫁的道理,有个人想让你见一见,你见过她,便知我为两家修好的苦心。” 姚鹤守拾起金锤敲击桌上小钟,湖边一人在婢女的簇拥下沿行廊缓缓而来,远见雨雾蒙蒙如行云,裙带翩翩似流水,走得近了,如天姿牡丹徐徐迎绽,是世间少见的绝色佳人。 她敛裾朝亭中二人行礼,姚鹤守对她道:“这位便是你仰慕其诗文的祁参知,你来,为他斟一杯酒吧。” 祁令瞻问:“这位姑娘是?” “为师膝下仅两女,长女在宫中,此为幺女,闺名清意。” 姚清意才貌双绝,名动永京,又得丞相矜惜,肃王曾想迎为王妃尚不能够,今日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只是祁令瞻反扣倒杯盏,含笑道:“婚姻之事,待我禀过父母,佐酒还是免了,于礼不合,不可轻慢女公子。” 第19章 夜雨潺潺,琵琶铮铮,亭中已是客去杯倾,灯火黯然。 姚清意面湖而坐,对夜雨弹奏了一曲《金缕衣》。她师从琵琶圣手曹兴叹,尽得其真传,又自矜身份高贵,很少在人前展露,是以永京仅流传她的芳名,纵殷勤掷千金也难求一曲。 而今夜她献曲被拒,拒她的却是她最想为之弹奏的人。 姚鹤守在身后击箸相和:“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曲罢声停,而夜雨不止,姚清意抱着琵琶默默落泪,姚鹤守在她身后叹息,半晌,安慰她道:“何必落泪?他会答应娶你的。” 姚清意道:“他会娶的只是姚家女儿,他不喜欢我。” 姚鹤守说:“此人并非色艺可俘,但永平侯家的人都长情,只要他娶了你,日久天长,总有动心的时候。” 姚清意放下琵琶,转身问姚鹤守:“爹当年为何不答应姐姐,如今却愿意让我嫁给他?” “时移势易,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姚鹤守让人撤了席面,搬来泥炉与茶器,亲自洗手烹茶。自他升任宰执以来,国事缠身,已少有此番闲情逸致,难得趁雨天偷闲,他与姚清意说几句剖心的话。 “虽说有北金作保,你爹这丞相还能风光几年,但危楼百尺,非一柱可承。你哥哥不争气,整日只会惹事,为父指望不上他,只能指望你们姐妹。当年新帝登基,我姚家也算出了力,贵妃之位是咱家应得的。本想着祁家的女儿体弱多病,非长寿之人,待她病故,就扶你姐姐做皇后,没想到……” 剩下的事,姚清意明白,“没想到襄仪皇后当众自尽,陷姐姐于不义,如今姐姐做不成皇后,爹爹只好顺水推舟,成全永平侯府。” 姚鹤守点头,“卖个人情给他们,总好过结仇更深。” 姚清意问:“我也是人情的一部分吗?” 姚鹤守避而不答,劝她道:“祁令瞻品貌才质皆可冠永京,你嫁给他不算委屈,若你哥哥能及其半,我今日也不必委声求人了。” 姚清意苦笑道:“我不委屈,只怕觉得委屈的人是他。” 永平侯府里,容汀兰正坐在灯下算账本,却屡屡因为心不静,指下算盘乱作一团。 仆妇给她端来热茶,劝她歇神,容汀兰刚接过饮了一口,隔窗见祁令瞻从院中走来,眼皮不由得一跳。 “莫非又出什么事了?” 她起身相迎,见祁令瞻两鬓沾了雨露,两袖与袍角皆湿,忙叫仆妇去取帕子,祁令瞻止步堂下行礼道:“母亲不必麻烦,些许小事,我说完就走。” 仆妇退避出门,在廊下撞见照微,她正收了伞,细细拍打袖上的水珠。 仆妇道:“夫人与世子有事相商,姑娘先在廊间等一会儿吧。” 照微闻言双眉轻挑,点点头,对仆妇说:“天有些凉,劳烦帮我沏盏热茶来。” 仆妇领命而去,照微轻手轻脚走到格窗下,正听见容汀兰斩钉截铁道:“此事不可行。” 她的语调隐含怒意,这令照微十分好奇,愈发压低了身子,将耳朵贴近。 她听见祁令瞻的声音缓淡轻和:“母亲怜爱,是为子之幸,只是窈宁与照微已为此事牺牲太多,她俩身为女子,尚不能自主婚姻,我又有何理由任性推拒,敝帚自珍?” 容汀兰道:“她俩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决不允许姚家的女儿踏进侯府,做我的儿媳,否则我看见她,就会想起窈宁是被姚家逼死的。” “母亲。” 照微倚在窗下,听祁令瞻娓娓陈述道理,他语调缓和,条理清晰,平淡得仿佛在议论无关之人。 他说,立后的圣旨如今仍格在中书省内,娶姚清意是姚家放弃争夺皇后之位的条件,是姚鹤守给出的台阶。迈下这级台阶,两家修好,姚贵妃在宫里不会视照微为敌;不肯迈这级台阶,恐怕两家连场面上的笑脸也要维持不住了。 “为照微计,母亲当思窈宁之鉴;为我计,姚丞相今年已满六十,其子不堪为继,我若与他为翁婿,他才会信任我、倚仗我。” 容汀兰的态度渐渐由坚决反对转为沉默,半晌后,她说:“子望,你还年轻,本应娶个喜欢的姑娘,一旦选了这条路,从此注定夫妻离心、同床异梦。人生漫漫,无人知冷暖,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祁令瞻的态度毫无犹豫:“举案唱随,非我之福,我如今没有心上人,但只有照微一个妹妹。” 容汀兰长长叹了口气。 欲结婚姻,男方应遣人先登女方家门,容汀兰说要亲往姚家,祁令瞻体谅她的心情,说只派官媒人过去即可。 容汀兰苦笑道:“哪有小辈委曲求全,而尊长任性恣睢的道理?有我亡夫的恩怨在,我亲自去,更显侯府化干戈的诚意。和你要受的苦比起来,倒也算不上委屈。” 祁令瞻深拜,又说道:“还请母亲别将此事告诉照微,我怕她眼里揉不得这颗沙子。” 容汀兰叹气,“她早晚会知道。” 祁令瞻道:“那就晚一些,等她平安入宫。” 三天后,容汀兰备好礼物,将乘车前往姚家。她前一天晚上骗照微说要去巡铺,彼时照微正摆弄她的新弹弓,闻言兴致缺缺,只叮嘱她早去早回。 容汀兰松了一口气,不料一早将登马车时,猝不及防见照微早已在马车旁相候。 她身着浅紫色团花褙子,乌发绾成整齐的发髻,淡施薄粉,微微点朱,手持牡丹团扇半遮面而笑,颇有大家闺秀的婉丽风姿。 只一双明眸如银水养玉,透着不受拘束的灵动。 她朝容氏微微一笑,“我随娘一起去巡铺子。” 那略带促狭的笑令容氏当即冷下脸,训斥她道:“我且不管你从哪里听到的风声,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容许你胡闹!” “我能胡闹什么,难道一把火烧了姚家宅子,就能令此事作罢么?” 照微不耐烦地将团扇往马车里一掷,向容汀兰保证道:“娘只管带我去,此番我若闯出祸,我会亲自向兄长谢罪。你不带我,我自己走路跟着,面上更难看。” 容汀兰无法,只好允她上车,路上不停地与她讲卧薪尝胆的道理。照微静静听着,一路不言,将到丞相府时,突然靠进容氏怀里,轻声道:“女儿不孝,害娘为我受委屈了。” 闻言,容汀兰的话音戛然而止,骤然红了眼眶。 姚府收到拜帖,今早姚鹤守携夫人同往照壁相迎,见了跟在容汀兰身后的照微,不由得一愣,面上笑意淡了三分。 照微却仿若未见,走上前去敛裾行礼,含笑道:“不肖晚辈祁家二娘见过丞相、夫人,问丞相安,问夫人安。晚辈从前行止无状,多有冒犯,今日特随母亲前来赔罪。” 她礼节周到,举止得体,叫人挑不出错。容氏在旁看着,心中一时难过,鼻腔微酸,掩在宽袖下的蔻丹深深掐进了掌心。 皇宫南苑,中书门下政事堂内。 今日丞相不在,祁令瞻趁机召人议事,将各地布粮转运官商上请的折子决议批准。 其中最长的题本来自容郁青,他自二月初到达两淮后,在生产布匹和税粮的普通百姓中走访了一个月,才算摸清两淮一带的税收情况。 大周衣食仰赖两淮,但此地遭受层层盘剥,百姓早已捉襟见肘,苦不堪言。容郁青将了解到的情况落于折子,上奏朝廷,并在题本里附上了自己的想法。 其中有一条,便是请朝廷授予他权限,将叶县、坳南两县的税布由成布改为等量丝绵,他再以官商的身份雇佣两地贫民将丝绵织成成布。如此可以减轻两县百姓的税布负担,又能确保收上来的布匹花色、质量一致,贩往别处、甚至贩往海外时才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为朝廷赚取更多的税银。 为了论证这件事的可行性,容郁青上下打点,将两淮跑了个遍,不仅研究如何收取丝绵、如何建造工坊、如何教导不识字的流民,还要时刻关注新织机的改造情况。 忙碌于此,他连妻子生产都未赶回青城,只在收到“母女平安”的家书时高兴地独酌了一夜。 眼下已是六月,他将自己寻访与研究所得整理成题本,整整三十多面,洋洋洒洒近两万字,只是为了说服朝廷允许他在两淮最穷困的两个县尝试这一方案。 题本递到了中书省,应允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地方转运使和三司布粮税官不满容郁青等人侵夺了他们的利益,到处使绊子,如今又以“以商御民、有损朝廷清誉”为由反对此事,更有甚者,竟空口怀疑容郁青此举是为了“上瞒朝廷、下欺弱民,敛厚资入己囊”。 “这里不是御史台,没有闻风奏事的权力,说人贪污,总要拿出证据。” 祁令瞻被他们吵得头疼,冷眼扫过姚鹤守座下那几位三司官员,淡声道:“若无实证,还请诸位在决议上画押,此事早日通过,也好早日施行。” 几位三司官员不肯轻就,说要先等姚丞相点头同意。 祁令瞻心中冷笑,绕过了他们,让剩下赞同的官员画押后,他抬手在决议文书上批了“准”字。 朱砂如血,殷红烫人。他的字虽不再有力透纸背的力道,却仍有清正潇洒的风骨。 散了议事会后,祁令瞻仍坐在堂中,思索之后要面临的事。他虽然刻意绕开姚丞相,准了容郁青的折子,但他心里明白,这些被动了口中肉的税官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的是办法给人暗中使绊子。 得写信提醒容郁青,可仅仅是提醒,就能避开吗? 正兀自琢磨时,平彦却寻到了此处,他神色有些着急,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就闯到了祁令瞻面前。 祁令瞻看着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平彦说道:“世子爷,府里传来消息,说二姑娘跟着夫人一同去丞相府提亲去了!” 祁令瞻闻言心中一沉,猛然从藤椅上起身往外走。 第20章 吾妹千秋 第17节 “我若能再得个女儿,定要如二姑娘这般,伶俐又讨人喜欢。” “旁人面前惯会装象罢了,幼时淘气,大了纨绔,寻常小子且浑不过她,让当娘的操碎了心。” “说什么纨绔?任侠豪爽,也是少见女中英豪,若生为男儿,当封大将军。” “夫人真是抬举她了……” 一行人款款走出丞相府,为首两位锦衣翠饰、依依相送的美妇人,正是容汀兰与丞相夫人。 照微跟在容氏身后,登车前又敛裾向丞相夫人行礼,面上笑盈盈的,倒真像是得了几句称赞后便禁不住喜形于色的小姑娘。 直到登上马车,挥帕与相府女眷作别,马车驶离相府街巷许久,照微挂在脸上的笑渐渐消失,阴沉的目光落在腕间新得的血玉镯上,抬手褪下,欲摔又止。 容汀兰抚摸她的鬓角,叹息道:“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照微靠进容汀兰怀里,不说话,慢慢红了眼眶。 回到永平侯府,照微急着回自己院中沐浴更衣,刚跨过月洞门,撞见祁令瞻正负手站在她门前。 绯色官服,乌纱帽檐,面如白玉,而目若深潭。 他沿阶而下,走到她面前,端详着她眼中未褪尽的泪痕,问道:“怎么,与丞相夫人交游委屈你了?我见你们殷殷相携,还以为你真要认她做干娘。” 话语间暗含的嘲讽听着格外刺耳,照微侧过脸去,反唇相讥道:“干娘哪比得上岳母亲,说到底,怪我还没有认贼作父的肚量。” “你也知道你没有肚量。受不了廉颇的委屈,就别作负荆请罪的戏。”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祁令瞻抬手将她肩膀掰正,语气严厉地训斥道:“谁让你自作主张跑去丞相府,你是去示威还是去受罪?旁人为你千思量万打算,生怕你受一点委屈,你倒好……祁照微,算我求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怎样算让你省心?”照微问,“冷眼看着你以婚姻作筏,看母亲自折尊严,而我躲在你们身后一言不发,这才算让你省心吗?” 祁令瞻说:“不然如何,你如今所做之事,除了让自己难过,帮不上我任何忙。” “那也好过置身事外。兄长,我自知救不了你,但我不能临岸旁观,至少要与你一同下水,体会过委曲求全的滋味。” 她忽而轻笑,推开祁令瞻的手,绕过他往屋里走。 她满是疲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悠悠落进他的耳中,“何况,姚鹤守清楚,永平侯府最恨他的人就是我,如今连我也愿意请罪修好,诚意不可谓不足。” 祁令瞻心中不成滋味,“照微……” “事情已经谈妥,兄长且安心等着做丞相的东床快婿吧。” 祁令瞻叹气,“别这样讽刺我。” 照微闻言顿住脚步,却并未回头,说道:“那你想看我如何,不计后果地反对,跑到姚家大闹一场,将此事搞砸么?你今日匆匆赶回来,不正是怕我如此吗……兄长,此事关乎你我的前程,更牵扯姐姐的死,我明白,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 话音轻和,落在人心里,却密密如针扎。 祁令瞻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心中生出些许无力感,迷茫地想:还是叫她受委屈了吗? 照微继续说道:“我兄长这样好,本不该娶姚家的女儿,要我真心祝你夫妻恩爱,鸾凤和鸣,我做不到,要我怪你,我亦于心不忍。那你说,我该怎样待你才好?” 无论是赞许还是反对,她做不来,祁令瞻也都不想见到。 他回身望向她纤薄的背影,淡淡道:“你该装作不知。” “我不是聋子,”照微轻笑,“也永远不想做聋子。” 她快步走回屋,梨花木门在祁令瞻面前关上,落了门闩。院中重又幽静下来,夏日风袅无力,只微微摇动花影,掠起丛中几声凄清的子规啼。 得了姚丞相的默许,六月底,立后的诏书终于从中书门下通过,御马飞驰,金鞭开道,颁往永平侯府。 内侍省都知王化吉代为宣旨,他的声音敦和温厚,仍压不住旨意中的铿然金石之声。 “咨闻永平侯府之女祁照微,出身名门,天质毓秀,德溯尚书,行比春秋。文可冠群雄之卓见,武如临鹤唳之英姿。风猷昭茂,照临四方;道法乾坤,明申王化。朕嘉慕矣,立尔为后,作配朕躬,同辅王业,赐号明熹。” 立后的诏旨本应由北门承旨拟就、翰林学士弼正,历代措辞虽有不同,但内容基本不变:先赞其容貌美丽,再颂其秉性谦卑,期许其能相夫教子,躬行女戒,以贤惠、恭顺为美德。 然此封诏旨明文却出自参知政事祁令瞻之手。 他从北门承旨邓文远手中截过金丝绢布时,起初无人在意,以为大局已定,只如从前那般走个过场。 可如今当众宣读,闻其字字尊扬,落地时无明珠细玉的缠绵,却有日月同辉、龙凤共御之阔然。 包括宣旨的王化吉在内,众人皆暗暗心惊。 照微跪地直身,扬臂承接圣旨,声朗气清,肃然道:“臣女祁照微,谨遵圣旨。” 是年为嘉始四年夏六月,据后世野史中载言,诏旨颁布当夜:“忽至夏雨如垂瀑,祛旱驱炎,迎爽纳凉。此后田增硕苗,塞生沃草,是天降大丰之兆,以嘉明熹皇后之德矣。” 封后大典定在重阳节后,礼部忙着定流程,内侍省忙着裁制礼服。按仁帝时的惯例,天子立后可着通天冠与绛纱袍,此为皮弁之服,地位等同于南郊春猎。 祁令瞻却觉得此举不妥,为此特意写了封折子,论述道:“昏礼以天地、宗庙、社稷为主,有鬼神、阴阳之意,当服衮服、戴冠冕,以最高礼迎之。” 他虽是三甲出身,做过翰林学士,但对礼制仪典的熟悉程度尚比不过礼部那些干了几十年的硕儒老顽。为了论证立后之礼当与宗庙之礼平齐,祁令瞻亲自翻阅了上百册礼制仪典,上可追溯到三代,近可寻例到前朝,短短一两月之内,写了十二封折子与礼部官员争论正统。 常是夤夜灯深,人声俱息,祁令瞻伏案写到眼前昏聩,手腕脱力,方起身走到窗边,听夏虫切切,飞蛾撞盏。 他仍在默默起草腹稿,夏风拂面而过,阖上眼,他的脑海中浮现照微身着五彩翟纹深青织、头戴凤珠翠冠,与服衮冕的帝王同行,昂然接受百官朝拜的模样。 她的美丽与气度非小家碧玉可拟,定要国器重鼎与之相衬。他如今所争之一切,是为了让她所得到的礼遇,能配得上她曾为之屈尊受辱、为之舍弃自由。 而不仅仅是为了仇恨。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鸣于高岗,声彻九州,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这皆是照微所应有的,他会尽所能争取给她,直到千帆过沉舟,到他再也触不到的地方去。 祁令瞻行至院中,见月下竹影摇曳过墙,另一侧就是照微的院子,此时灯火俱熄,想已熟睡入梦。 九月立秋之后,他将再不会与照微仅有一墙之隔的距离了。思及此,血热犹冷,难免生出几分寂寞。 流光飞逝,莲花落尽,玉藕暗成,转瞬到了封后仪典的日子。 照微提前三天住进坤明宫,由女官教习仪典礼仪,到了这天清晨,寅时便要起床穿衣整装。 祁令瞻最终以一己之力压过礼部,争取到了与祭宗庙同等规格的封后仪典,她今日要穿的礼服要与长宁帝的衮服冠冕相称,因此章文华美,层层绕身,十分繁琐。 祁令瞻前来拜见时,女官正要给她梳头戴冠,照微从镜前转过身来,两颊花钿粲然,含笑道:“兄长到了。” 她说有要事相商,令女官暂退外殿,珠翠铺陈的室内只剩他们二人,照微问他:“我请托兄长之事,兄长办成了吗?” “带来了。” 祁令瞻上前,从宽袖里取出了两块比寻常形制稍小的楠木牌位,一书“大周故襄仪皇后祁氏窈宁之灵位”,一书“大周故西州团练使徐北海之灵位”。观其字迹,皆出自祁令瞻之手。 照微扫净桌上杂物,将牌位正供其间,跪地三叩首,指天起誓道:“今四方神明在上,鉴我誓言:惠爱之恩,莫不敢忘,血海深仇,经年必报。今以我为皇后,父亲与姐姐若在天有灵,请助我事成。” 拜完起身,要将牌位收起,祁令瞻抬手阻下,说:“我也该祭拜。” 身份不同,祁令瞻没有跪,站在两方牌位前作双手持香的姿态,周全三揖。 心中默默道:惟求风霜剑戟勿加她身,吾愿代之。香火暂欠,过后再补。 收起牌位后,祁令瞻仍有一事,对照微说道:“寻常人家婚礼,出阁时母亲要为女儿梳头祈愿,今日母亲来不了,托我代她完成此礼。” 照微闻言一笑,将妆台上的梳子递给他,故作轻松道:“女官今晨才帮我新沐过,用的是最好的香膏,你可别给我梳成结。” “不会,”祁令瞻绕到她身后,小心托起她浓密的青丝,温声道:“我来时刚用马尾巴练习过。” 第21章 一梳梳到头, 无病无愁,多福多寿。 再梳梳到尾,比翼双飞, 永结同佩。 照微的头发乌黑浓密,缠在鸦色的手衣上,又随着象牙梳缓慢滑落。铜镜中映出芙蓉如面柳如眉, 是人间难见、镜中难留的好颜色。 如此好颜色,出?阁日却不能如寻常女子那般,有亲人相送, 有眷侣相迎,有恩爱不疑的祝福,有懵懂温柔的心动。她只能独身前往福宁殿, 等待她的是心死如灰、貌合神?离的长宁帝。 祁令瞻心中叹息, 她这一生的情爱, 尚未开始,即已结束了?。 象牙梳从头至尾梳了?十遍,短短片刻,却像过?了?许多年?, 适才那般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再也说不出?口, 照微静静望向镜中祁令瞻低垂的双眼。 仰如凤含曜珠,阖如月弦出?云。这样美的一双眼,如今却透着红,还有许多游丝般抓不住也猜不透的隐约情绪。 她启唇问他:“兄长是思念姐姐, 还是舍不得我嫁人?” 祁令瞻回答说:“我不在白天为逝者落泪。” “那便是舍不得我,”她微微笑了?, “从前那些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原来都是色厉内荏。” 这次祁令瞻没有反驳她, 任她得意?了?一会儿,方说道:“照微,这是你此生唯一一次嫁人。寻常人家,哪怕是王侯将相,若夫妻不睦也有和离的可能,但你没有。今日之后,你将永远与长宁陛下?绑在一起,或许他永远不会爱你、怜你,但你终将与他生同衾死同陵……照微,你摆脱不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轻颤着溢出?口,沉沉落在地上。 照微反倒有些不以为意?,“这些事早在答应入宫时我就?清楚,我无须谁爱我怜我,陛下?能一辈子惦念着姐姐,我就?不算徒劳为李家人卖命。” 祁令瞻说:“这是永平侯府欠你的恩。” “那兄长娶姚家的女儿,又是谁欠谁的恩?” 她抬手正了?正贴在额心的点翠花钿,长睫扇动,忽然含笑转头对祁令瞻道:“你我都是燕俦鸳侣难成双的命,这样也好,谁也不必眼红谁,大?家一起孤独终老。” “别?瞎说。”祁令瞻轻声训她,“宫中不比在家,说话前要三思。” 然而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熨帖,感觉却是骗不过?去的。祁令瞻往镜中瞥过?去,见自己神?态无恙,方移开视线,将象牙梳搁回妆台上。 “让女官进来吧,别?耽搁了?吉时。” 他告辞离开,先行前往福宁殿候礼。 从暖香蔼蔼的宫室走进凉风中,因相见而得到的片刻抚慰很?快又被风吹冷,渐行远离坤明宫,心中又变得怅然若失。而此时天光尚未亮彻,唯宫墙一线泛起冷白,照见鸳鸯瓦冷霜华重。 忽而清风吹起宽袖,他低头在袖上拾到一根及腰长的青丝,想?是刚才为照微梳发时落下?的,欲松手放入风中,几番不忍,最终慢慢绕在指间,藏进袖里?。 麻木的心绪也随之缓缓缠绕,他下?意?识不去细思自己这样做的道理,将某种隐秘而不安的念头按下?,快步往福宁殿而去。 祁令瞻离开后,坤明宫的朵殿里?走出?来两个人,是本该在延和殿里?等候婚典的长宁帝和内侍省押班张知。 因连月宿醉和伤神?,长宁帝显得神?情憔悴,脚步虚浮。他望着祁令瞻离开的方向,惫懒地扯了?一下?嘴角:“朕记得照微幼时,他们兄妹的感情并不好,一个总是鬼着脸闯祸,一个总是板着脸训人,朕每回去永平侯府,常见照微手心是红的,她挨了?打,却从来不长记性?,缠着朕和窈宁说子望的坏话……一眨眼,竟然已有十年?了?,连他们兄妹的关系如今也变得这么亲近了?。” 张知不愿见他多愁,说道:“兄弟姊妹间皆是如此,幼时吵闹越凶,长大?了?反而更亲近。” “不是,你不了?解子望,也不了?解照微,这两人都不是会退让的人。” 长宁帝在心里?算日子,说道:“大?概自窈宁离世,再未听说他们兄妹不和,想?来是因有所失,而能惜所得。只是他们兄妹尚能互相宽解,朕孤零零的,又该与谁寻慰?” 张知说:“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人皆是陛下?子民,也皆可做陛下?的知心人。” 长宁帝懒得与他计较此话的敷衍之处,转身道:“回去吧,她用?不着朕宽慰,倒是朕多此一举了?。” 辰时将近,照微在尚宫和尚仪的引导下?,乘肩辇前往福宁宫,在福宁宫门前落地,手持团扇,一步一步登上玉墀。 吾妹千秋 第18节 身着衮服冠冕的长宁帝出?殿相迎,照微行拜礼,两人并行而上,恰逢朝阳如辉,洒金东方,银月如盘,尚悬西天,此日月并悬的景象令殿前跪伏的众臣心思各异,而照微目不下?视,从容登临受册台。 她目光在近臣中扫过?,先是看到了?跪于最前方的肃亲王,继而是丞相姚鹤守,以及她的兄长,参知政事祁令瞻。 自此高台望去,红紫蓝绿,满地乌纱。 俯观此景象,没有人会不动心,照微感受着血液里?涌动的震颤,如风推云浪,正冲击着她竭力冷静的内心,她感到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近、如此直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 长宁帝以为她在紧张,低声安慰她道:“别?怕,朕在这儿。” 照微笑而不言。 因今日册封皇后与祭宗庙的仪式规格相同,所以每个流程都冗长而繁琐。先是皇后受册仪,内廷宣读诏书、颁领凤印玉玺,皇后受印后上表陈谢;然后帝后同食同饮,同往景灵宫谒宗庙,以表同荣辱、共进退之意?;最后驾幸大?朝会所在的福宁殿,接受百官拜贺、重臣上表。 肃王是长宁帝唯一的弟弟,代表同辈宗亲入殿陈贺。他偷觑照微时,照微也在观察他,见他毫无敬畏与怯意?,反倒目中含笑,隐约有挑衅的意?味。 就?连贺词也显得轻佻不得体:“恭祝皇后殿下?永享芳年?,青春长在,华容不弛,恩宠不衰。” 照微笑盈盈接过?贺表,回敬道:“同祝肃王永葆青春,至死犹如年?少。” 一直在福宁殿坐到酉时末,才受完朝中重臣的朝贺。长宁帝早已累得意?兴阑珊,照微却颇有兴致,在心中默默将这些人的长相与官职记下?。 至此,皇后册立仪典才算完成。 女官簇拥着照微回到坤明宫,宫室内被装扮一新,各处垂挂大?红鎏金绫罗,喜台上燃着一对手腕粗细的龙凤喜烛。 照微沐浴更衣后,目光落在那对喜烛上,蹙眉许久,将锦春喊来:“去将喜烛撤掉,换成一对白色奠烛。” 锦春面露为难,“娘娘,大?喜的日子,这不合规矩。” “今日有何?可喜,又不合谁的规矩,如今内宫之中,还有比皇后懿旨更大?的规矩吗?” 照微的目光落在锦春脸上,与此夜之前相见时相比,已隐有含威不露的气势,锦春心头一慌,跪倒在她脚边。 只听照微说道:“我留下?你与锦秋,因为你们是阿姐的旧人,我不劳你们替我识时务,但你们一定要对阿姐忠心,哪怕她已仙去,你们仍要时时念着她,我才会善待你们,明白吗?” “奴婢绝不会忘先主之恩,”锦春忙自陈心迹,规劝照微道,“只是逝者安息,而生者犹存,殿下?也该为自己考虑,若将喜烛换奠烛,万一惹得陛下?不悦……” “陛下?待姐姐情深义重,怎么会不悦,”照微道,“何?况我入宫,本也不是为了?哄他高兴。” 说着便要自己动手,锦春怕她烫着,忙上前拾起灭蜡烛的金匙,说道:“还是让奴婢来吧。” 灭了?喜烛,又派人悄悄去取来白色的奠烛,照微亲自拿火折子点上,幽蓝色的烛火轻轻跳跃,映着她平淡无澜的面容。 “太子近来还好吗?”照微问锦春。 锦春答道:“殿下?三月底病了?一场,辗转到六月才能下?床吃饭,如今虽已无大?恙,但比年?前瘦了?许多,不爱见人,不爱说话。” 照微“嗯”了?一声,“我明天去看看他。” 正说着,内侍通禀皇上驾到,锦春下?意?识瞥了?一眼奠烛,心不由得紧张地提了?起来。 她跟在襄仪皇后身边数年?,从未犯过?如此忌讳,祁二姑娘一来便视规矩如无物,胆大?近乎妄为,吓得她心里?没底,两腿打怵。 长宁帝含笑走进来,望见台上奠烛时,眼中的笑意?缓缓凝滞。 他问照微:“你这样做,是希望朕感动于你的衷心,从而爱屋及乌善待你,还是在警告朕不要忘恩负义,妄图打你的主意??” 照微不答反问:“难道我不这样做,陛下?就?能心安理得地对妹忆姊,李代桃僵吗?” 长宁帝苦笑道:“真?是好一个李代桃僵,倒像是朕求着你入宫似的。朕堂堂天子,难道要为先皇后困守一辈子,非此不足以表深情,非此不足以证心安,是么?” “我并非此意?,姐姐芳魂虽去,陛下?仍有三宫六院的美人,没有顾此失彼的道理。只是姐姐入土尚未满一年?,新魂难安,总要有人时时为她点续香火。” 照微声音平静地说道:“昨夜我宿在坤明宫时,梦见了?姐姐,她生前委屈,死后伶仃,实在可怜。” 提起襄仪皇后,长宁帝的的心情又缓缓沉寂,仿佛浸入冰河之中,冰冷近乎窒息。 他站在那对白烛前缓了?许久,说道:“我知道你入宫是为了?抚育太子,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也是为了?找姚家报仇,但绝不是为了?续丧妻之弦而琴瑟和鸣。 照微道:“昨夜姐姐叮嘱我,要我保护太子,襄助陛下?,我却至今未想?明白何?为‘襄助’,难道是要我以姐夫做夫君,恩爱绵绵,伤她的心么?这宫里?的女子,谁都可以这样做,独我不能这样做。” 她的话令长宁帝感到心凉,至此方知,她嫁入宫中的目的,竟与那姚清韵一样,为了?家族,为了?权力,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他。 长宁帝怅然冷笑道:“那你何?必入宫,如今你是朕的皇后,倘朕偏要勉强呢?” 照微闻言,眉心轻轻蹙起,她的目光落在长宁帝脸上,思考他是在说气话还是确有此心。 “若我与陛下?从无旧交,今日绝不会有此不情之请,大?礼在上,任凭陛下?心意?,但是……” 照微转头望向那两支幽幽燃烧的奠烛,洗净的素面上噙着一点冷笑,半隐在光影中,如有夺人心魄的哀艳。 忽而转身面向长宁帝,素手按在腰间,缓缓解开系绳。 蜀锦嫁衣滑如水,在幽冷的白烛里?淌落一地,如凝固的血,也像跌落满地的榴花。 照微身着中衣,似笑非笑道:“姐姐正在天上看着呢,我可以视陛下?为陌路,只要陛下?也能视姐姐如不在。” 中衣之下?是绣着鸾凤的里?衣,肌肤胜雪,却灼得人双眼生疼。 长宁帝避开了?目光,忽觉心灰意?冷,眼前一重暗过?一重。 自窈宁弃他而去后,所有人都在争他,但所有人都意?不在他,姚清韵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照微虽开诚布公,亦是铁石心肠。 他竟然已是孤家寡人,无处可容身了?。 半晌,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先前……朕误解了?你的心意?,你既不愿,朕当?然不会强加于你。”长宁帝转过?身去,数番欲言又止,最终对照微道:“如此,朕就?不留在此处扰你清净了?,你早些休息,若能梦中再见她,也代朕……罢了?,没什么要说的。” 他失魂落魄地抬腿往外走,片刻后,锦春与锦秋慌慌张张跑进来,却见照微松松披着从地上捡起的宽袍,手里?正捏着几页黄纸,就?着白烛的香火缓缓燃烧。 祁令瞻在政事堂值守到天亮。 邓文远应卯时走进来看见他,吃了?一惊,“参知大?人忙了?这段日子,今日竟仍来这样早,如此兢兢业业,实令我等惭颜。” 祁令瞻没有心情与他奉承,捏着眉心,左手轻轻点在手边的折子上,沉声对邓文远道:“这是浔阳观察使托人辗转递进中书省的折子,弹劾浔阳郡守挪公为私,强买民田,你且看看。” “浔阳?那不是肃王的封地吗?”邓文远捧起折子,就?地站着翻看。 肃王加冠那年?成婚,早已过?了?就?藩的年?纪,但今上只剩下?这一个兄弟,见他整日走马斗鸡,闲散怠惰,不忍将他驱往浔阳,留他在永京,赐了?王府,以便时时督训。 邓文远很?快看完了?折子,其中弹劾的内情并不复杂,无非是因浔阳是亲王封地,不受荆湖路府的辖制,又因肃王常年?居住永京,导致浔阳郡守猴子称王,在地方肆意?贪掠,为非作歹。 邓文远看完后,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事不难,只需从朝中再派两位钦差御史?过?去,查明证据,若案情属实,将那浔阳郡守拿进京查办就?是。” 祁令瞻闻言轻笑,却不说话,只默默瞧着他。 邓文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觉察到这位上峰眼下?的心情极其糟糕,咽了?口唾沫,忙又将那折子从头理了?一遍。 看完心中纳罕,自觉没说错什么,朝廷对于被弹劾的地方官员向来是先查清事实,后提审入京,这是惯例。 若说奇怪,倒也有奇怪的地方,如此简单的事,参知大?人特意?一早拿来考校他,这不像他的作风。 邓文远正琢磨时,内侍省押班张知走进来政事堂,来寻祁令瞻。 祁令瞻让邓文远把折子带回去看,“小心收好,仔细琢磨,明日再来回禀。” 此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张知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祁令瞻,说是太医署院正杨叙时请他捎来的。 张知说:“参知大?人看后,千万不要着急。” 祁令瞻拆开字条,阅罢,眉间凛然一沉,彻夜未合的眼中顿生冷意?。 他将字条就?这昨夜尚未燃尽的蜡烛烧没,问张知:“可查清日子,姚贵妃几时怀上的身孕?” 张知说:“约有四个月了?。” 四个月……那就?是先皇后去世不过?百日时怀上的。祁令瞻心头涌起一阵躁意?,又问张知:“皇后娘娘知道此事了?吗?” 张知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祁照微,“昨夜陛下?未留宿中宫,此事皇后娘娘尚无从得知。” 祁令瞻闻言一怔,“你是说他们……” “昨夜仆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他只在坤明宫待了?片刻,离开时神?色似有不虞,至于因为何?故,仆也不清楚。” 一事压着一事,一波接着一波,竟隐约有起风之兆。 张知说:“陛下?叫仆来宣召参知,必是为了?其中一件,抑或二者皆有。” 祁令瞻当?即整衣入宫,前往紫宸宫去见长宁帝。 秋日清晨,阳光洒在御苑池面,灿如洒金,但落在人身上,却是凉森森的。长宁帝披着一件薄氅,正站在池边堆石上喂鱼,他近来消瘦得很?快,秋风吹起氅衣来回翻飞,仿佛随时会将他刮进冷池里?。 他挥手叫战战兢兢侍候的内侍们退远,独让祁令瞻上前。 “朕多日未揽镜,刚才站在湖边,险些认不出?自己。子望,你与朕相识十数年?,你还能认出?朕吗?” 他吐字缓慢,字字尽是凄然。 祁令瞻因他的话而想?起从前,两人相识于东郊田猎,彼时长宁帝上面还有两个兄长,没人注意?到他,他只是个性?格温和近于优柔寡断,见母鹿舐子而不忍放箭的富贵皇子。 这么多年?,他视长宁帝为主君,长宁帝视他为手足,襄仪皇后去世时,长宁帝几次悲恸昏厥,不似作态。 可又该如何?解释姚贵妃在皇后丧中怀孕的事? 祁令瞻说道:“沧海桑田之变犹需千年?,而人心之变不过?须臾。倘陛下?尚不能自知,天下?更无人可识君。” 长宁帝闻言苦笑,“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祁令瞻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故暂时不言。 “倘朕说朕没有对不起阿宁,是酒后遭人算计,那孩子不是朕的种,你会相信朕吗?” 祁令瞻闻言蹙眉,“既是酒醉,陛下?确定自己记清楚了?吗?” “子望,你是不是从未在烂醉时行过?房?”长宁帝苦中作乐地调侃他,“你尽可以试试,看是否可行。” 烂醉与鱼水之欢,祁令瞻哪一种都没有切身体会过?。 “阿宁离世后,朕再未碰过?姚氏,她钻了?空子与朕同榻而眠,朕虽清楚那夜无事发生,起居注上却记下?了?这一笔。” 祁令瞻望着水下?踊跃争饵的鲤鱼沉思,片刻后有了?结论,“那就?是肃王。” 长宁帝转头瞧他,半是惊讶,半是意?料之中。 祁令瞻从眼下?的局势分析原因,“生母自尽于面前,太子必然在心里?恨透了?贵妃,贵妃也清楚自己无法再打阿遂的主意?。她要在宫里?有所傍身,或是恩宠,或是子嗣,前者既已无望,后者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谁才是最安全的选择?”祁令瞻接过?长宁帝递来的饵料投入池中,“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无论走哪条路,肃王都乐意?帮她。” 长宁帝苦笑:“朕的侄子,生下?来必有长相肖朕的地方,朕不想?认都不行。” “这是贵妃眼下?最佳的选择,也正因如此,才教?人猜的容易。”祁令瞻道,“没有证据,她也不怕被陛下?猜到。” 长宁帝叹气:“姚家如此万事俱备,看来江山易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吾妹千秋 第19节 眼下?的情形确实棘手,祁令瞻朝坤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免为照微的处境担忧。 长宁帝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去看看她吧,朕好像将她得罪透了?。” 照微尚且不知姚贵妃怀孕的事,此时她正擎着弹弓打树上的红枣,锦春和锦秋扯着一尺多宽的布在树下?接着,祁令瞻走进坤明宫时,尺宽的布上已兜满了?沉甸甸的红枣。 他止步在垂廊下?望着照微,见她乌发已绾做端庄的宫髻,鬟间珠翠与衣上流苏随着她手中的弹丸脱手而摇摇轻颤。照微若有所感,转头朝这边望过?来,看见祁令瞻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而她的神?情变化正被祁令瞻收入眼底。 他忽而觉得心绪凝滞,难名的惆怅如墨洇透宣纸,悄悄在心里?散开。 他站在廊下?向照微行礼,清声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将这些枣子洗干净,送去给太子,”照微将弹弓收起,对宫人说道,“都退下?吧,不必伺候。” 她知道祁令瞻重规矩,她昨天大?婚,今天他就?寻到了?坤明宫,必是有事而来。昨夜到现在不过?数个时辰,照微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便是昨夜她激得长宁帝拂袖离开一事。 如今坤明宫里?宫人不多,都遣出?去,愈发显得空荡,连盏热茶都没有。照微疑他是来寻衅,脸色不好看,而祁令瞻别?有心事,亦是眉宇沉凝,两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终是祁令瞻先开了?口。 “昨天夜里?,你们……” 只说了?半句便问不下?去了?。 虽说帝后无私事,但这种事通常都是家中女性?长辈关心,他一个做哥哥的,实在不知该怎么问。 照微心道果然如此,坦然冷笑一声,说道:“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在其位当?谋其政,不该一入宫就?得罪他,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的坎,天底下?哪个男人都可以,偏是他不行,我看见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到窈宁姐姐。我知道自己这样过?于任性?,但事已至此,人已得罪,你来训我也晚了?。” 祁令瞻从她这番话里?将昨夜的情形猜了?个大?差不差,心中百般滋味交杂。 他对照微说:“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照微问:“那你来做什么?” 其实是有些牵挂她,怕她在宫里?受人欺负,所以昨晚一夜未归府,守在他能离皇宫最近的政事堂内。 但因许多可言的、不可言的理由,祁令瞻没有将此话说出?口。 他转而言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临华宫姚贵妃有身孕了?。” 照微霍然站起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李继胤疯了?吗,他还嫌姚家……” “恐怕不是陛下?的孩子。” 照微蹙眉,“那就?是姚贵妃疯了?。” 但她很?快将其中关窍想?明白,得出?了?与祁令瞻同样的答案:“肃王欲不臣东宫。” 祁令瞻闻言竟然笑了?,“做了?皇后果然不同,一时不见变聪明了?。” 照微叹气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聪明又不能当?饭吃,姚家若是出?了?皇子——不,一定会是皇子,他们既然敢做,一定会做到底……外有北金,内有皇嗣,掌着中朝,打压武将,岂不是反了?天了??” 她头一回做皇后,尚未修得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心态,兀自在原地转了?两圈,见祁令瞻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恨不能过?去扯他袖子。 “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看她这般,祁令瞻心中反倒平静下?来,他已隐约有了?想?法,只是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 正此时,宫人进来通禀,说是太子殿下?前来拜见。 太子李遂牵着锦春和锦秋的手走进来。照微上次见他时襄仪皇后仍在世,那时他养得金尊玉贵,像是粉堆玉砌的菩萨童子,如今却瘦得像玉米秆,脸色也是玉米秆似的蜡黄颜色。 祁令瞻进宫次数多,常去看他,李遂先走到他面前给舅舅请安,又怯怯地朝照微喊了?一句“姨母”。 锦春纠正他道:“殿下?如今该喊母后了?。” 李遂不说话,照微蹲下?,轻轻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努力作出?窈宁姐姐那般温柔可亲的态度,同他说道:“那就?先喊姨母吧,告诉姨母,枣子尝过?了?吗?” 李遂点点头。 “甜不甜?” 又点了?点头。 “那你同我说声谢谢。” 李遂便说道:“谢谢姨母。” 照微又搂着他说了?几句话,观察着他紧绷的后背渐渐放松,这才放开他,让锦春和锦夏带他到庭中晒晒太阳。 照微望着他的背影叹息道:“上次我见他时,他还能哄我开心,如今却变成了?这番模样,姐姐的事,只怕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祁令瞻安慰她道:“至少已经养好了?病,偶尔也敢出?门见人了?,你不必急着调教?他,先照顾好你自己。” 照微轻叹:“我好得很?。” 说完了?正事,祁令瞻告辞离开,走到屏风处时忽又记起一事,折身同她要发间的簪子。 照微拔下?给他,听他说道:“以后在阿遂面前,尽量少戴这个,尤其是金质的。” 襄仪皇后当?着李遂的面,以金簪刺颈自尽,自那以后,李遂很?怕看到这些东西。 照微恍然了?悟,感慨祁令瞻心细,待他拿走发簪后又后知后觉地奇怪到:不戴就?不戴,给他做什么?纯金的发簪能买一竹筐铜弹丸呢! 邓文远对着那封弹劾浔阳郡守的折子琢磨了?一整天,半夜灵光忽至,突然从床上弹起,拍着床板道:“我明白了?!” 他当?即掀被下?床,点灯研墨,挥就?一封折子,弹劾肃王失察,致使浔阳官员贪肆无忌,奏请朝廷派钦差随肃王一同就?藩,整治浔阳官场。 今天一早,他将这封折子拿给祁令瞻过?目,祁令瞻果然点头表示满意?,让御史?台的秦御史?誊抄一遍,准备明日朝会时当?众弹劾肃王。 送走了?秦御史?,祁令瞻起身走到窗边的铜鎏金瑞兽香炉前,见龙脑香片已经销尽,又从冰盒中取出?一片投进香炉。戴着手衣的掌心里?握着照微的金钗,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中香片,直至袖间襟上都沾满异香,又将金钗一同搁回存放香片的冰盒中。 香蕴悠悠,他心里?细细琢磨一件事,香燃尽时,也拿定了?主意?,遂铺纸研墨,缓缓写下?两个字。 诛肃。 写完后蜡封,请张知转交给长宁帝。 昨天祁令瞻同照微说心里?大?致有了?主意?,并非是随口安慰她,若要解眼下?之局,姚贵妃与肃王必须死一个。 姚贵妃深居内宫,她若是死了?,或多或少都会牵扯照微,所以死的只能是肃王,而最好的时机,就?是他回浔阳就?藩的路上。 但是长宁帝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反为此大?发雷霆,将祁令瞻召去痛斥了?一通。 “你只剩照微一个妹妹,朕何?尝不是也只剩肃王一个弟弟?他确实犯了?错,可毕竟罪不至死!” 祁令瞻劝他:“如今只是私通后妃,待姚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他要谋的将会是诛九族的大?罪,等他把刀架在皇后和太子颈间,陛下?再要处置他就?晚了?。” 长宁帝气笑了?,“你要诛朕李家的九族?” 闻此言,祁令瞻撩袍跪地,沉声道:“臣并无此意?。” 不幸此事触及了?长宁帝的底线,引起了?他极深的猜忌,自襄仪皇后病逝后所积攒的种种矛盾,终在此刻破鞘而出?。 长宁帝冷笑连连,忽然指着祁令瞻骂道:“朕看在阿宁的面子上,数番容忍永平侯府,你们要霸占后位,做铁打的外戚,朕忍了?;祁照微居后位而不承其责,携情势以迫君,朕也忍了?。姚家人祸国殃民,视皇权为己物,他们该死,焉知永平侯府不会是下?一个姚家?祁子望,你扪心自问,你如今所思所谋,有七分是为皇后,有三分是为太子,可有一分一毫是为了?朕?有吗?” 字字句句,仿佛蓄谋已久,皆是诛心之言。祁令瞻听在耳朵里?,先是心惊,继而感到一阵齿冷。 他深知帝心如玉瓷之瓶,屈指从外敲击,总也敲不破,然一旦瓶身自生裂痕,即使细微如发丝,整个瓶身也会一碰即碎。 窈宁性?子温婉,无论在家中还是宫里?,从来不争不抢,她因此能被姚氏逼到当?众自尽,也是因此温柔不争的性?格,得长宁帝的长情眷恋,所以她在世时,永平侯府才能与长宁帝一条心。 但照微与窈宁不同,她有所争抢,有所坚守,他们兄妹似乎让长宁帝感受到了?无法掌控的强势。 君臣所求不同,缝隙铿然而裂。 祁令瞻跪在地上,叩首请罪道:“臣不该诋毁宗亲,枉顾圣意?,以致有操纵乾纲、揽政独断之嫌,今蒙诫斥,如灌醍醐,方知此前之失。请陛下?降罪于臣,以正帝心。” 他的双手撑于青石地板,终年?不为阳光照彻的森然凉意?透过?薄薄的手衣,传至他的皮肉与血脉。 如今才后悔自己的大?意?,他曾在心里?反复揣度肃王,揣度姚贵妃、姚丞相,却独独忘了?警惕所有旋涡的中心,一切冲突中最关键的人——长宁帝。 史?书渺渺,数十载君臣如鱼得水,一朝失足不得善终的例子还少吗?他怎么敢仅凭十几年?的交情,就?放松对长宁帝的警惕? 如今只能一边陈罪,一边在心里?打算之后的事。 长宁帝许久不语,似真?的在考虑如何?处置他,殿中一时唯闻滴漏声。 直到太子太傅姜赟求见,才打断了?这微妙僵持的氛围。 姜赟是为了?军饷的事而来。拱卫永京的京西路与荆湖路两路驻军的军饷仍有欠缺,听闻军中牢骚,恐怕要引起哗变。姜赟请长宁帝派宣抚使前往抚镇人心。 长宁帝问姜赟:“要派有胆识且地位高的人去,姜太傅觉得,谁可堪此任?” 姜赟尚未说话,立在一旁的祁令瞻上前一步道:“臣愿往。” 长宁帝思忖半晌,觉得他确实是合适的人选,遂将方才纠结的事暂时按下?。 他对祁令瞻道:“那此事便交由子望去做,你暂离永京,冷静冷静,也是好事。此番做得好,便能戴罪立功,做不好,等你回来,朕再数罪并罚。” 祁令瞻领命:“臣遵旨。” 第22章 “如此生死危及的时候, 陛下竟要调你?离京?” 祁令瞻借入宫送螃蟹的机会将离京做宣抚使?的事告诉照微,一时间?,照微手里的螃蟹也不香了。 她拾起帕子一边拭手一边冷笑道:“真是好一个‘携情势以要君, 欲效王莽之戚畹’。只因我?不肯奉承他,连累你?和太子也成了外人,难道他只忌惮咱们?, 反能?容忍肃王的狼子野心么?” 祁令瞻说:“人心幽微,君心更难测,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净过手, 将照微剥开一半的螃蟹接过来,拾起铜锤和小匙剜出其中蟹肉,堆在蟹壳中, 缓缓推到她面前。 “这螃蟹中秋时已?养在池子里, 母亲天天去看?, 说养肥了要送来给你?尝尝,你?多吃一些,别辜负她的心意,我?也好?回去交差。” 照微重又将螃蟹拾起来, 慢慢品这鲜嫩的蟹肉, 问道:“母亲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寻常叮嘱罢了。” “是教我?效姐姐之贤,相夫教子,挽回帝心?” 祁令瞻不置可否。 宫墙并非密不透风, 新婚夜皇上?甩袖而去,姚贵妃又似有身孕, 这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容氏难免担忧照微的处境。 祁令瞻却难得纵容她的任性, 说道:“母亲虽有她的道理,但我?知你?做不来阿谀奉承的事,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眼下皇上?仍顾及与窈宁的情意,不会?为难你?,在这件事上?,你?能?随心时且随心。” “这还差不多。” 照微得意,另取金匙舀了一勺蟹黄,递到祁令瞻面前,示意他也尝尝。 望着她含笑似嗔的神情,面未敷而粉、唇不点而珠,祁令瞻心头?轻轻一动,继而又微微一紧。 吾妹千秋 第20节 只是让她自视心意,少?受委屈,也值得她这么高兴么? 他垂目淡声道:“不必了,我?在家中吃过了。” “少?骗人,我?尚未享用,母亲会?让你?先吃?”勺子又往他嘴边送了一寸,“快尝尝。” 水好?天气好?,螃蟹养得鲜且肥,蟹黄在舌尖缓缓化开,香而不腻。 他对照微说:“我?不在永京这段时间?,你?只须顾好?自己和阿遂,谁也不要招惹,急事传信给我?,其他事等我?年底回来再说。” 照微漫不经心地点头?,“我?知道。” 然而他前脚刚走,照微就派锦春去福宁宫打听,知道了那日长宁帝召见训斥兄长前不久,肃王刚从福宁宫中离开。 秋意渐深,层翠染金,像今日这般宜人的午后阳光一天比一天难得。照微卧在庭中藤椅上?轻摇,听完锦春的话,眯着眼懒洋洋冷笑。 “他心里定然想,肃王虽然浑,但能?主?动认错,便是心里还有他这个哥哥,算不得大罪,而我?们?兄妹一心,必然拿他当外人,实乃亲疏有别,亲疏有别啊。” 锦春只当她是寻常唠叨,照微翻了个身,心里却默默打起了别的主?意。 十月底,祁令瞻从京西驻军处递来请罪折子,说是为了肃清军中贪墨、弹压闹事的将领,他先斩后奏了几?个朝廷官员,抄其贪墨的家财纾解军饷之困,此举未经中书?门下,不合规矩。 对长宁帝而言,能?解军饷之困才是大事,加之照微近来规矩收敛,大有遵襄仪皇后遗愿而相夫教子的架势,长宁帝心中十分熨帖,为这对兄妹积攒的郁气也逐渐消散。 他去坤明宫闲坐时,照微正教李遂玩弹弓,那虎头?金弹弓是当年他为了与窈宁独处而贿赂照微的,见之不免想起窈宁,唏嘘流光容易把?人抛。 他对照微说:“良臣易有,情谊难得,朕与永平侯府这么多年交情,实不忍伤了和气。朕想着,等子望回京,就调他去御史台,做个有清望的闲官,别再汲汲于朝廷琐事,恐失了本心。” 照微心中嗤然。 御史台仅有弹劾监察之权,与宰执如何相比,何况御史大夫官大于职,就连这点弹劾权也都攥在郑必和这个御史中丞手里。皇上?这是打算架空他们?兄妹,先挪副相之位给肃王,再谋皇后之位给贵妃啊。 行啊,他们?三人是一家,她与兄长和太子是一家,两家人不说一家话。 长宁帝走后,照微借口头?疼,宣召太医署杨叙时。 她高坐红木圈椅里,对杨叙时说道:“杨家以医术传家,你?的祖父因给先帝治疗心疾时借医讽国,被活生生杖毙。本宫知道你?一直衔恨此事,无论是帮兄长医手,还是帮襄仪皇后谋事,都是为了能?给他正名,为此,你?不惜暗中与姚氏为敌,是不是?” 杨叙时清俊的面容上?神色不改,“娘娘高看?臣了,臣只会?行医,只管治病。” 照微道:“本宫确有一心病,请医正诊治。” “娘娘请吩咐。” “眼下是十月底,再有两个多月,姚贵妃就要生产了,本宫这心里忐忑,你?说她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 杨叙时淡声道:“是儿子。” 神仙出手才能?摸清腹中胎儿的性别,但人虽看?不穿肚皮,却能?看?明白人心。姚贵妃冒如此风险,绝不是为了生一个公主?。 照微轻笑,“是女儿。” 杨叙时蹙眉看?向她,照微道:“要让姚贵妃相信,她肚子里怀的是女儿,否则如何对得起她与肃王一片偷天换日的谋划?” 杨叙时顿悟,点头?道:“臣明白了。” 姚贵妃孕中本就心里忐忑,听太医斩钉截铁说腹中是公主?,愈发寝食难安,暗中派人告诉肃王,让他早做准备。 十一月初,肃王府里来了几?位怀胎将娩的妇人,对外说是肃王妃新得了偏方,与孕妇同吃同住能?帮助生儿子。为了将戏份做足,肃王还从回龙寺里请来送子观音座下的沙弥,每日为王妃和诸位孕妇念送子经。 这位沙弥不是别人,正是得一。 那天夜里他正收拾行装,准备出外云游,忽有宫娥叩门,手里捧着他送给照微的菩提木珠串,还有一封密信。 得一看?完密信后,长叹了一口气,对锦春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贫僧已?出红尘外,不愿再造杀孽。” 锦春按照微教的话答复他:“主?子说,拿起屠刀是为了放下成佛,她只求你?这一回,你?若答应,来日画麟阁中为你?留名,你?若不答应,她早晚派人拆了你?的庙,叫你?念不成假经,当不成假和尚。” 得一无奈地将行囊重又放回去,叹息道:“土匪真是讲不得道理,贫僧答应就是。” 于是他按照谋划来到了肃王府,每日为王妃念经讲佛,得了肃王妃的信任。肃王妃向肃王举荐他,经他一番摇舌鼓噪后,肃王决定将他送进宫给姚贵妃念经,正好?为往宫里送孕妇竖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秋色深深,满目肃杀之下,凛冬来得悄无声息。 照微披氅坐于庭中,正在读祁令瞻送来的信,信上?说他已?从京西路转往荆湖路。 荆湖路驻军的情形比京西路复杂,平康之盟后,燕云十六州的驻军撤出,调往南方安置,其中怀化将军杜挥塵的亲部就安排在荆湖路一带,与荆湖路本地的驻军相处不是很融洽,十六年过去了,这一矛盾并未缓解,反而因军饷拖欠、分配不均而日益尖锐。 更具体的情况,祁令瞻没有在信中披露,只说自己打算在荆湖多待些时日,年前未必能?赶回永京。 照微对此很不高兴,说要写?信斥责他食言,祁令瞻收到信后,发现是一首没头?没尾、不合韵律的诗: “秋风吹气肃,满庭梧桐乱。待至东风来,信有新绿归。” 底下还有一句话:“素闻荆湖水产好?冰,兄长归时可多采冰,以备来日镇果之用。” 祁令瞻初时不解,将信反复读了几?遍后,目光忽而缓缓凝滞。 诗里藏了关窍,前两句藏尾,后两句藏头?。 肃乱。待信。 冰者,“兵”也。果者,“国”也。采冰镇果,真正意思是要他携兵镇国。 照微很可能?是想告诉他,肃王将要起乱,让他等待消息,并收拢军部,随时准备带兵回京,控制局势。 这封信是走官驿站来的,幸而照微花样多,不了解她的人看?不出猫腻。 祁令瞻捏着信纸,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心中叹气道:枉他临行前一番叮嘱,叫她在永京不要惹事,就好?比叫黄鼠狼不要偷鸡,叫猫不要上?树。 思忖过后,祁令瞻唤传令兵来:“去请杜挥塵将军和杜思逐校尉到我?帐中议事。” 十二月初,永京落新雪,漫天如扯絮,堆在宫道上?、飞甍间?,要将满目红尘都盖作一片清净的银白。 照微想起去年此时,她正与窈宁姐姐说话,如今她独自站在坤明宫回廊里,却再没有人与她轻声细语、把?盏斟茶。 她闭上?眼,合掌向故人默默祈求道:山重水复处,柳暗花明时。 是夜,临华宫中传来动静,姚贵妃胎动,已?有临盆的迹象。多日未出门的照微整衣前往,顺路请上?了正在福宁宫里与肃王夜弈的长宁帝。 天气冷得滴水成冰,产房里端出的热水泼进雪里,很快冻成冰坨。 长宁帝等在庭中,冷得呵气跺脚,转身要走,照微却拦住他,“妇人分娩是渡生死关,陛下不想陪着贵妃,等着接小皇子吗?” 长宁帝大为不解:“这孩子的来历你?也清楚,朕不杀他已?是开恩,还指望朕做慈父?” 照微笑了,揽住他的手臂:“陛下觉得冷,咱们?去屋里等。” 守在房外的女官神色一变,跪地阻拦道:“陛下!产房污秽重,不是圣尊应蹈之地。” 照微冷笑:“你?是说,皇子皆诞于污秽?” “奴婢不敢……” “滚开。” 她要往里闯,长宁帝蹙眉嵌住她:“你?今日是利用朕来为难姚贵妃来了?” 正此时,内侍匆匆来报,说是福宁宫后的紫宸殿起火。那里离临华宫距离不过百丈远,长宁帝闻言脸色微变,正要避出临华宫,照微反而态度更坚决,不肯让长宁帝走。 “雪天怎会?生天火?是有人要狗急跳墙!陛下就算不计较肃王秽乱皇嗣之罪,难道也不好?奇姚清韵在宫里有多少?人,以至于能?掩人耳目与外王私通吗?” 照微攥着长宁帝的手,一双黑目紧紧盯着他,泛起的恨意如有实质:“陛下可还记得唤雪,可还记得东华门那宁死不肯指认姚氏的侍卫,他们?逼死了我?姐姐!难道陛下不好?奇,她在宫里还有多少?忠心耿耿的奴才?” 长宁帝闻言,迈出去的脚步缓缓收回来,脑海中浮现出窈宁绝望自尽时的场景。 至少?在姚氏与照微之间?,他更相信照微。 他沉声问道:“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引蛇出洞。”照微指着产房的方向,稳住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陛下不过在此站了片刻,外面就有人敢放火,姚氏想要生儿子,产房中必有猫腻,只要陛下走进那扇门,姚氏所有的爪牙都会?跳出来掩护她……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她的话不无道理。长宁帝深吸了一口气,抬腿往产房的方向走。 照微跟在他身侧,没有人注意到,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正难以抑制地颤抖。 兵行险路,她在害怕,也隐隐兴奋。 产房门口,内侍跪了一地,隔着几?层宫室,已?隐约能?听见屋内妇人生产时声嘶力竭的痛呼。 长宁帝的手落在门上?,只要他用力一推,产房里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他对真相兴趣乏乏,但他希望能?借此拔除姚氏的爪牙,先除姚清韵,再熬死姚鹤守,届时他就能?大权独揽,不必再依附任何人,包括祁家。 思及此,他转头?看?了照微一眼。 白雪落在她身上?,如榴花灼灼,如红梅傲雪。 朝他一笑:“请吧,陛下。” 长宁帝手下一用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此时,变故突生,那如雕塑一般盘坐在雪地里念送子经的和尚突然一跃而起,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长宁帝刺来。 照微与和尚对视一眼,飞快闪身挡在长宁帝面前,匕首擦伤她半边肩膀,又直直刺入长宁帝心口。 一切发生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长宁帝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心口疼得厉害,一低头?,见鲜血已?洇透了龙袍,正沿着匕首,滴答滴答落入雪地里。 照微倒在他身上?,正将那匕首又插进一寸,堪堪穿胸而过。 在一切感觉消逝前、一切声音模糊前,他隐约听见照微忍痛抽气的声音。 听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你?可为夫,可为友,独不能?为君……你?留在世间?多余,不如亲自去陪姐姐。” 第23章 临华宫中乱作一团。 禁卫被就近调去紫宸殿救火, 赶来不?及,竟叫那和尚逃了,他对皇宫十分熟悉, 如鱼龙入海,眨眼消失在白雪茫茫的宫苑里。 殿前司指挥使冯士闻闻讯赶到时,只见宫人们七零八落地伏地哀哭, 明熹皇后祁照微揽着?长宁帝的尸体,不?顾自己肩上的伤,悲愤欲绝地俯身痛哭。 “太医何在!禁军何在!” 眼泪在她长睫间凝成冰, 凄森哀艳,令人见之一震。她颤颤扬起满是鲜血的手,朝冯士闻嘶喊:“戒严临华宫!将宫外进?来的贼人都抓住, 还有紫宸殿纵火者!快去!” 冯士闻领命即走, 杨叙时等太医赶来时, 长宁帝的脸上已覆了一层霜,浑身不?剩一丝热气。 几个太医将长宁帝的尸体抬开,杨叙时上前为照微包扎伤口,见她肩膀处血流不?止, 皮肉翻白, 隐约见骨,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伤得很险,若处理不?当, 轻则废一条胳膊,重?则危及性命。还请娘娘节哀, 暂移室内处理伤口。” 照微扶着?他起身,浑身冷得麻木, 唯有肩膀处火烧似的疼。 杨叙时要带她回坤明宫,照微却朝偏殿一指,说:“本宫就?在这儿守着?,看谁敢……” 剩下的话咽在喊疼的声?音里。 吾妹千秋 第21节 偏殿的火盆已是将熄未熄,冷风夹霰带雪,一阵阵从?门外灌进?来。 照微靠在临窗的紫檀榻上,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她的脸色与唇色俱白,唯有一双乌亮的点漆眸,锋利如切玉之刀,令人凛然?毛发生寒。 她转头问杨叙时:“消息送出去了吗?” “我刚得了消息即已派人往荆湖路去,雪天路不?好?走,最慢十天送到,大军半个月能?赶来。” “若能?再快些就?好?了。” “天公喜怒,非人力可及。” 杨叙时叹气。他只是一个大夫,不?知如何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如今什么脏活累活砍头没?命的活都让他干。 照微抬起胳膊让他处理伤口,兀自喃喃道:“殿前司指挥使?冯士闻,此人是根墙头草,眼下本宫还能?使?唤得动他,过上十天半个月,他朝哪边倒就?不?好?说了。” 朝廷禁军八十万,五十万分驻地方,三十万拱卫京师,殿前司虽只有不?到五万人,却因镇守宫廷而显得极为重?要。 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照微没?有提前出手拉拢他,但是肃王没?有顾忌,若是狗急跳墙,必会朝殿前司下手。 正思虑间,冯士闻来禀报外面的情况。 “启禀娘娘,临华宫里搜出待产孕妇八人,紫宸殿附近搜出疑似纵火者十数人,尚未找到那和尚刺客的下落。” 照微故作惊讶:“待产孕妇?” “正是,这些孕妇都是今日临产,据姚贵妃身边女官交代,说是为了……为了保证贵妃娘娘得子。” 照微问:“那她得了吗?” 冯士闻说道:“生了位公主,尚未来得及调换。” 照微点头,“知道了,你多派些人去东宫,务必保证太子安危。” 冯士闻领命退下,照微冷笑道:“生了女儿,算她走运,且留她多活几天。” 杨叙时给她处理伤口,连撒麻药带缝针,共用了一个多时辰。照微卧在榻间休息了片刻,待麻药劲儿稍缓,便要起身去福宁宫。 她对杨叙时说道:“临华宫让张知守着?,各位大臣也?该到了,本宫要去前头看看,你且回太医署吧。” 杨叙时道:“娘娘伤势尚不?稳定,臣随娘娘一同前去。” 照微点头,“也?好?。” 与此同时,距离永京一千里的荆湖路平安州,一支十万人的骑兵正在迎风渡河。 冰河千里,白茫茫一片,铁马轻骑如黑浪,前后相继,涌到冰冻三尺的河面上。 马蹄在河面上四处打滑,荆湖驻军校尉杜思逐愁眉深锁,一张俊脸冻成了猪肝色。他下令让众人从?身上扯布裹住马蹄,乌龟似的慢吞吞往前挪。 骑兵中拥着?一架桐漆马车,杜思逐驭马掉头走过去,叩了叩车壁。车中人伸手拨开毡帘,里面拥氅而坐的,正是知荆湖宣抚使?祁令瞻。 杜思逐呵气说道:“咱们没?有朝廷调令,就?这么光明正大往永京方向跑,万一沿路驻军不?给补给,还要将咱们作叛军处置怎么办?” 祁令瞻面前的小案上摆着?黑白几颗棋子,没?有棋盘,棋子在坑坑洼洼的桌案上随马车轻晃。 “咱们不?是去永京,是来巡河的,”祁令瞻将一枚白子往前推,淡淡说道,“不?过,倘恰好?遇上朝廷有召,咱们也?只是恰好?赶去勤王而已。” 正经人谁大冬天巡河? 杜思逐一头雾水,心道:他真是和这些做事遮遮掩掩的弄权文?官聊不?到一起,若非这位宣抚使?帮他们父子解决了大麻烦,他吃饱了撑的才陪他出门溜兵遭罪。 过了河是永京西,距离永京只有四百余里,且开阔宽敞,骑兵昼夜奔袭,两三天就?能?赶到永京。 渡河渡了两天一夜,十万骑兵刚在河对岸安置下,准备埋锅造饭,祁令瞻派出去的探路兵就?碰上了杨叙时派来传信的医随。 此医随是杨叙时的族弟,杨叙时给祁令瞻医手时,他常在一旁打下手,祁令瞻认得他。 医随翻身下马,“扑通”一声?摔倒在祁令瞻面前,尚未爬起身已急声?说道:“陛下遇刺身亡!请大人速率兵往永京救驾!” 众人闻言大惊,杜思逐失色惊呼:“你说陛下死了?!” 医随赶时间来报信,说不?上更详细的内情,只说是奉旨而来。 杜思逐不?信:“若陛下真死了,你说奉旨,奉的又是何方神圣的旨意,黄金绢帛在何处?什么?皇后口谕?笑死个人,小爷我还天王亲兵呢!” 沉默不?语的祁令瞻却突然?说道:“皇后懿旨也?是君令,你要旨意,太子登基后再补给你。” 他在杜思逐惊讶的目光里推案而起,抬手将桌上的棋子拂落在地,沉声?吩咐道:“全军快速休整,两个时辰后往永京方向出发,取我的铁手藜,我要弃车骑马。” 骑兵飞驰往永京,一路迅捷如飞,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兵临永京城下,此时距离长宁帝遇刺只过去了十天,肃王昨天才收服了殿前司,冯士闻歪向肃王党的屁股还没?坐热,一觉醒来,听说祁世子已带兵围了永京城。 照微正在给太子登基拟诏书,闻言霍然?起身,又惊又喜,“兄长回来了?哪来的神兵天降!” 说着?将笔一掷,揽裙便往外跑,锦春捧着?氅衣追出坤明宫,眼见被甩得越来越远,急得忙喊内侍追去保护她。 “娘娘!你的伤!” 照微充耳不?闻,满腔意气与欢喜,在被姚氏与肃王等人压抑了许多天后,恨不?能?冲怀而出。祁令瞻这时候赶回来,莫说她吓一跳,肃王等人必也?措手不?及。她一路跑到了宣佑门,被殿前司指挥冯士闻拦住。 宣佑门以内,内侍省与二十四司如今都是照微的人,宣佑门以外的宫廷则是冯士闻的管辖领域。诸事未定,天子尚未登基,暂时没?办法?撤换他,冯士闻被肃王所许的升任禁军之首和以公主嫁之的条件所打动,也?因此越发张狂。 照微忍了他几天,如今不?想?忍了,拔出侍卫的佩剑与他相对,剑身青光凛然?生寒。 “你想?死于本宫之手,吾兄之手,还是放本宫过去?” 冯士闻心里倒霉得骂祖宗,但他明白,此时再反水已经晚了,倒不?如跟着?肃王干到底,再抗几天,支持肃王登基的浔阳驻军说不?定就?赶来了。 于是冯士闻说:“启禀皇后娘娘,刺杀皇上的凶手尚未抓到,戒严是臣的职责,臣——” 一言未毕,冷剑自身后掷来,贯喉而过。 骑兵冲入徇安道,祁令瞻立于马上,勒缰高声?道:“冯士闻交通藩王,软禁皇后太子,罪为谋反,当诛九族!念尔等不?明形势,可赦无罪,若仍效尤,立斩无赦!” 铁骑压城之下,殿前司禁军如风吹草偃,纷纷释刃低伏。 “兄长!” 照微丢掉手中剑,顾不?得擦一擦身上的血,朝祁令瞻跑过去,待见了他身后将领个个陌生,想?起他们是来勤王的,方顿住脚步,转喜为悲,扶着?马首痛哭起来。 “陛下崩了,贼人欺我们孤儿寡母太甚!兄长要为我们做主,为陛下报仇!” 祁令瞻:“……” 他翻身下马,摘了兜鍪,解了甲胄,将绑在手上助他用力的铁手藜也?摘下,跪地向照微行礼:“臣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跟在他身后的一应骑兵也?纷纷卸甲行礼,照微抬手去扶他,听他低声?切齿道:“祁照微,你可真是长脸了。” 闻言,照微哭得更甚,抹泪高声?道:“尔等皆是公忠体国的好?将士,陛下在天有灵,当感欣慰!” 如此这般在场面上做作了一番,祁令瞻让杜思逐暂时接手殿前司,他护送照微回坤明宫,商议后续的事情。 杜思逐怀里抱着?兜鍪,心里却满是疑惑,他方才大胆抬头瞥了皇后娘娘一眼,为何觉得她如此熟悉?祁宣抚使?瞧着?与她关系很是亲密,竟能?往后宫走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土鳖入水,不?识南北。杜思逐抓过一个殿前司首领,问他:“方才那是皇后?” 首领颤巍巍点头,“正是皇后娘娘。” “她叫什么名字?” 首领不?敢说,被杜思逐踹得嗷嗷叫,忙捂着?肚子投降:“皇后是永平侯府家的二娘子,祁大人是皇后的兄长,皇后娘娘名讳小人不?敢——嗷嗷嗷我说我说……” 他抖抖擞擞靠过去,小声?说道:“小人也?是偶然?听肃王提过,说皇后娘娘尊名叫照微。” 杜思逐心头蓦然?一亮。 照微!竟真的是徐照微! 多年未见,她怎么突然?成皇后了? 第24章 杨叙时?又被召去?坤明宫, 见了这对两人凑不出一双手的兄妹,一边铺针配药,一边在?心里默默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果然, 兄友妹恭只维持了半个时辰,便又故态复萌吵了起来。 照微不服气祁令瞻的说教,昂着头道:“我不止铤而走险, 我还心狠手辣,既不念君臣之恩,也不思朋友之义, 便又如何?总好过叫他们逼死我,回头再一根绳子勒死太子。” 祁令瞻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纱布上,沉声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 到底是别人想逼死你, 还是你自己要寻死?” “这叫忍小痛成大事, ”照微竟还有些得意,扬眉道,“这可是本?宫舍身护驾的象征,谁若是为难本?宫, 便是党附逆贼, 与乱同道。” 祁令瞻道:“怎么,你敢杀不敢认,为了区区人言,反不惜搭上自家性命?你就不怕得一失手刺偏了, 如今国丧祭的是你?” 照微不以为然,“天下哪有十全稳当的好事, 反正我如今活得好好的。” “祁照微!”祁令瞻被她气得无语了半晌,“与其一而再再而三被你气死, 你不如现在?就一刀捅死我,也好叫我清净些。” 照微嘴边扬起笑,“哪能啊哥哥,下回还指望你再给我解围呢。” 简直是鸡同鸭讲,越说越给脸。 祁令瞻气得起身在?桌案上翻找戒尺,戒尺没找到,转眼瞧见?挂在?笔架上用?来写匾额的大椽笔,摘下来,沉着脸朝照微走过去?。 “手伸出来。” 照微有恃无恐,将受了肩伤那只手递给他,朗声道:“刚好我疼得很,反正也没人心疼我,你打死我好了。” “换一只手。” 照微将完好无伤的右手背到身后,“这只手留着写字。” 祁令瞻冷笑,“不是说不想活了么,写什么字,遗书吗?你把?手给我伸出来,有什么字我替你写。” 他铁了心要收拾她,照微起身往一旁躲,险些将杨叙时?手里的药碗撞翻。 杨叙时?觉得自己有时?也该喝点护心肺的药。 他小心把?药碗搁下,又被照微一把?扯住,指着祁令瞻同他告状道:“此竖子今日又是骑马又是掷剑,现在?还要打本?宫,杨太医,他将你的话都当放屁了,你快给他下些狠药。” 祁令瞻觉得,今日若是不能教训她一番,他必会被气死在?坤明宫里。 杨叙时?按住二人,缓声说道:“两位祖宗,都安静些吧,都得喝药,也都得扎针。” 他夺过祁令瞻手里的大椽笔丢到一旁,先唠叨祁令瞻:“你这手冬天本?就要仔细保养,小心冻伤,少持笔写字,更拿不得重物。你倒好,竟敢一口?气骑三天的马,就不怕马跑着跑着把?你两只手拽飞了?” 祁令瞻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解释道:“不妨事,我戴了铁手藜。” 此物是祁令瞻托一善工精器军甲的朋友特?制的,远看像一副铁手衣,从小臂覆盖到指尖,能将手腕间的伤口?护住,手指关节处做得尤为灵活,紧要关头也能暂当自己的手用?。 杨叙时?闻言皱眉,“催命的东西?,你还拿它?当宝贝。这玩意儿要靠你手上的筋骨撑着,无异于饮鸩止渴,佩戴时?觉不出什么,一旦摘下,你的手会比复发时?更疼。别以为你装相我就看不出猫腻,不信你端药碗试试,你要是能端稳了不洒出来半碗,算我杨叙时?是个还没出师的庸医。” 被当着照微的面如此揭短,祁令瞻脸上挂不住,给杨叙时?递了个眼色。 吾妹千秋 第22节 杨叙时?冷笑:“你眉毛抽什么,手筋搭着眼睛了?喝药。” 祁令瞻:“太烫了,先搁这儿,我过会儿喝。” 只是逃开了喝药,却?逃不开摘手衣。一双青筋分明的手,十指苍白细长,骨节嶙峋,无力地仰在?黑木桌面上,指端正不可自抑地微颤,摸上去?冷冰冰的,仿佛刚从冰雪里凿出的玉石。 “半死不活的。”杨叙时?叹气,“这几?日千万别再违禁,否则你直接把?两只手砍下来,倒是更利落一些。” 祁令瞻乖乖点头,“知道了。” 两只手上各扎了二十多?针,杨叙时?掐着时?辰出去?写药方,祁令瞻则像龛上坐佛似的,双手仰搭两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忽听照微的声音在?耳边道:“来,把?药喝了。” 祁令瞻睁眼,见?她正端着药碗,深朱色的蔻丹贴在?瓷白玉碗沿上,右手捏着汤勺在?药汤里轻轻搅动。 汤气上浮,在?她明艳的双眉间凝成乳白色的缥缈云雾。 “发什么愣?我说喝药。” 祁令瞻移开视线,心想大概是施针之故,十指连心,令他恍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说:“先搁下吧,等会儿放凉了再喝。” 照微说:“已经?不热了,嫌烫我给你吹吹。” 说着舀起一勺,轻轻呼气吹凉后,递到了祁令瞻嘴边。 好声劝他道:“生气也得先喝药,我又不是故意气你,你是我兄长,气坏了你,以后谁千里奔袭来救我?来,我给你侍药,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了,行不行?” 她字字如吐珠,落在?祁令瞻耳中,却?是阵阵嗡然作响。 适才那心悸的感觉又重新浮现,在?他心中搅作一团混乱的思绪,他想不明白,又隐约害怕去?细想。 他想看照微的脸,却?只是匆匆一瞥后又将目光移开。 照微只当他仍矜着气,颇为犯难,心说难道这回真把?人惹毛了,怎么竟哄不好了? 一咬牙,只好先低头认错:“好哥哥,我知道错了,你辛苦我也辛苦,你就放我这一回吧。” 祁令瞻闻言,突然抬目盯着照微,沉沉如水的眼睛像望不尽的渊井,映着她,也隐隐游起许多?陌生的思绪。 他的目光怪异,仿佛新奇地打量一个陌生人。 照微在?他的目光里微怔,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祁令瞻忽而一笑,目光落在?她手中药碗上。 “照微,”他平静的声音里似有叹息,“喝完药,你就离我远一些吧。” 是夜,星明月黯,宫道上寂静无人,一个身穿斗篷的女子,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宫灯,快步朝紫宸殿走去?。 祁令瞻正在?紫宸殿里当值。 杨叙时?叮嘱他少用?腕力,但?他显然没听进去?,如今正握笔临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帖,手边还摞着几?页刚抄完的太上老君《静心经?》,不知心里有什么烦心事,竟将儒释道都求了一遍。 心绪正稍稍平静时?,却?见?多?宝塔碑中有一句“慧镜无垢,慈灯照微”。 手中笔顿住,欲绕过又觉多?此一举,遂凝心精气抄完,搁笔后回头一看,见?唯有那两句着墨浓烈,无知觉间,似有透纸之意。 心中不由叹息,愈觉挫败与不安。 殿值进来通报道:“禀大人,殿外有一女官求见?,自称是平宣阁里云岫娘子,说与大人是旧相识。” 闻言,思绪骤然被打断,祁令瞻起身对殿值道:“请她进来吧。” 提灯的女子走进殿中,摘了兜帽,露出一张美丽而疲惫的面容。 祁令瞻负手看着她,并无惊讶:“贵妃娘娘。” 他未行礼,姚清韵反向他敛裾屈膝,喊他道:“师兄。” 祁令瞻不应,神情冷淡,姚清韵见?此苦笑道:“出了这么多?事,师兄尚愿见?我,也算是待我不薄,从前的事,我不怪你了。” 祁令瞻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从前,闻言虽感唏嘘,却?毫无动容。 那时?他遇刺后不久,双手近废,为了令姚丞相相信侯府已认定刺杀之事乃仁帝所为,打消他的忌惮心,祁令瞻能下床走动后便亲自携礼登姚府拜谢,并拜其为师长,随他读书入仕。 在?对晚辈的教导上,姚鹤守算得上风雅开明。 姚府中临湖有一书阁名平宣阁,他的学生、晚辈,乃至家中两位姑娘,皆同在?阁中读书。闲时?众人成立了诗社,各取别号,姚清韵为自己取号为“云岫娘子”,只因祁令瞻曾在?阁中留过两句诗:“蜉蝣如寄惟朝暮,也盼明月出云岫。” “我贵为相府嫡女,大周贵妃,在?他人眼里也算享尽了富贵,可冷暖自知,在?我看来,自己与朝生暮死、无可奈何的蜉蝣并无不同。” 姚清韵朝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桌案上,瞥见?了他方才临摹的多?宝塔碑帖。 有两句墨浓意深,格外显眼。 姚清韵眼睛被刺了一下,心头也跟着微微抽疼。 她问?祁令瞻:“你当年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娶我?父亲那样倚重你,只要你肯提亲,他就不会将我送进宫,我便不必争、不必恨,也不必与你走到如今的局面。” 祁令瞻无意与她叙旧,淡声道:“临华宫已被幽禁,娘娘此行不易,有话直说吧。” “那我直说,”姚清韵道,“我想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祁令瞻轻笑,倏尔又面色无澜,“我从未为难他们,谈何放过。” “祁大人,你也有妹妹……” “那娘娘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记得,是我逼死的,她的命我来偿。” 姚贵妃潸然落泪,“但?是我父亲和我妹妹是无辜的,还望你能念几?分师生之谊、姻亲之谊,放过他们。” 祁令瞻知道,姚鹤守为官和为父是两副面孔,但?姚清韵已是一国贵妃,是姚鹤守在?后宫的臂膀,姚鹤守做下的诸多?事,若说她全然不知,祁令瞻是不信的。 虽然不信,他并不打算纠结姚贵妃究竟是否知情。 祁令瞻道:“若是娘娘的诚意只有眼泪,今夜实不必白跑这一趟。” 姚清韵问?:“祁大人还想要什么?” “娘娘既已不惜命,不妨将肃王一并带上,指认他勾结后宫,刺杀陛下,我相信娘娘手里一定有罪证。” “大人是想为太子谋皇位?” “不然我何必忙这一趟。” 姚清韵不语,她的目光重又落在?桌案上,灯火盈盈,照见?白纸黑字,赫然醒目。 慧镜无垢,慈灯照微。 对自己心仪过的男子,女人总会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能于蛛丝马迹中窥见?不寻常的情愫。 灵犀一透,姚清韵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先是冷笑,继而苦笑。 她说:“不,你不是为太子谋,你是为明熹皇后谋。” 祁令瞻蹙眉,沿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页碑帖,心中无来由地一紧。他下意识想要辩解,话一出口?,便知自己输了。 他说:“一切与她无关。” 她是谁?如此暧昧,又如此直白回护。 姚清韵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且恨且妒,冰火交织。她想骂祁令瞻罔顾人伦,想斥他狼子野心,可话到嘴边,发现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这样无情克己的人,竟敢起这种?心思,其情意之深厚,岂是旁人言语可伤? 祁令瞻站在?窗边,寒风吹着他后脊生凉。 他负手掩在?袖中,对姚清韵说:“我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贵妃为了什么。搭上肃王,换姚府不受牵连,这笔交易,娘娘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但?愿祁大人也想明白了。”姚贵妃语含微嘲,“只要大人能遵守承诺,不牵连姚氏,大人的心思,我不会点破。” 祁令瞻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道:“除此事之外,我不保姚家长久。” 姚贵妃道:“够了。人各有命。” 她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紫宸殿里寂静如初,唯有玉灯煌煌,映于纸上,倏忽照亮墨浓如渊。 恰如……慈灯照微。 祁令瞻无力地阖目而坐,连日的惊惶、躁郁都寻到了源头,那个隐约的、他不敢面对的真相,正在?他心中缓缓浮现,渐渐清晰。 ……照微。 第25章 照微初至侯府时, 只有七岁。 祁令瞻本不甚在意这个妹妹,可?他从未听?说过有如此顽劣的姑娘,先是?带蟋蟀入府惊吓了?老夫人, 又乱打弹弓,击碎了?先帝所赐的玉珊瑚。 母亲上侍婆母、下管奴仆,在外还要经营生意、维护侯府的往来?, 本已是?诸事艰难,被她一闹,更是心力交瘁地吃不下饭。 于是祁令瞻主动承担起了?教导幼妹的责任。 “你要教我?” 照微坐在阑干上晃腿, 身后是?湖面,祁令瞻盯着她,随时准备在她掉下去时捞住她的胳膊。 照微看出了?他的企图, 黑眼珠一转, 故意晃了?一下, 在祁令瞻伸手扶她时闪开,从阑干上跳下来?,十分得意地?笑了?两声。 祁令瞻:“……” 幼稚。 彼时他不过十一岁,介于?孩童与少?年?人之间, 作为祁家的长子, 他努力展现出年?少?老成的一面,以稳重可?靠示人。眼前这个没头没尾的小姑娘竟以戏弄他为乐,且叫她得了?手,祁令瞻暗暗羞恼, 转头就走。 她却从身后跟上来?,拽住了?他的玉佩。 “好哥哥, 我错了?,不许找娘亲告状。” 此污蔑更叫他难以忍受, 祁令瞻道:“松手。” 她松开左手,右手又抓了?上来?,反激他道:“你只有这点肚量,还不如宫里?请来?的胡阿母呢。” 祁令瞻气笑了?:“那?你就继续跟着她学规矩吧。” “哎哎哎不行?!”这话戳中了?照微心?事,不仅拽着他不松手,更有扒到他身上的架势,小土匪的做派,“我不要学规矩,你教我什么?” “骑马。” “好!” 吾妹千秋 第23节 “射箭。” “妙!” “教你做梦。” 眼见着她脸上的表情由欣喜转为失望愤懑,祁令瞻心?中竟诡异地?生出几分为恶的乐趣,他一边暗暗不齿自己?与长房那?混小子别无二致的行?径,一边又忍不住蹲下来?逗她。 祁令瞻说道:“可?以教你骑射,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照微瘪嘴瞪着他。 “第?一,把昨天母亲罚你抄的书抄完。” 照微点点头。 “第?二,骑射要学,规矩也要学,家里?可?随意些,出门做客时不能给母亲丢脸。” “啊……” 想起那?些筷尾离手要几寸、茶喝几口、笑露几颗牙的规矩,照微头都大了?。但她心?里?清楚,就算不学骑射,也要被摁着学这些规矩,遂丧气地?点了?头,“好吧,我学。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 七岁的女孩儿脸圆眼更圆,白嫩如新舂的糍粑、剥壳的鹅蛋,扑了?层薄薄的桃花粉,嵌着两颗乌溜溜的黑玉,清清楚楚地?映着人影。 祁令瞻想伸手捏她的脸,又觉得此举有失稳重与身份,掩唇清咳了?几声,问:“你刚才喊我什么?” 叫人不蚀本,舌头打个滚儿。照微十分痛快:“哥哥。” “少?了?个字。” “好哥哥!” 脆生生的,像折断一节新藕,扯乱一斛玉珠。 祁令瞻朝她伸出手,“走吧,先带你去挑选弓马。” 照微的骑射乃至诗书都是?他教的,在他拜姚丞相?为师、与她途殊道异之前,阖府只有他在照微面前有几分威信。 旁人都当是?他教罚严厉之故,其实论纵容,他比容氏更甚,任她闯了?塌天的祸,也不过挨几下戒尺,若是?肯服软,就更下不去手了?。 至于?五年?前那?场刺杀,他双手俱废,心?中忧惧远胜怨愤,昏睡中听?见她啜泣着喊哥哥,一时连恨她也舍不得,只在心?里?怅然叹息,决心?要将她送离侯府。 那?种无力的伤怀,并不比断手好受多少?。 而?今祁令瞻望着煌煌灯火下洇开的墨迹,反省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 他心?想,倘五年?前未将她送往回?龙寺,他们会在同一屋檐下长大,他视她如胞妹,熟悉她的嗔笑喜怒,如今望向她时,就不会被骤成于?飞逝流光中的美丽所迷障。 是?这样吗? 还是?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聚于?微澜之间,从他要亲自教她骑射时,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罪愆? 纸墨不言,而?心?中轰然。 嘉始四?年?冬,腊月二十九。 距离宫变已过去了?半个多月,宫廷内外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没有新年?的热闹气象,也没有波谲云诡的权力争夺。 长宁帝死得太明白了?。 姚贵妃亲口认罪,与肃王私通有孕,又私运产妇入宫,欲混淆皇室血脉,不料为长宁帝察觉,情急之下,失手弑君。而?肃王在内为其援手,在外欲挟朝政,同样是?不赦的死罪。 罪证凿凿,冯士闻洒在徇安道的血迹尚存,没有人敢弃正统而?从悖逆,皆默许了?太子年?后登基,明熹皇后以太后的身份抚育幼主,暂掌国政。 照微在坤明宫中拥氅赏雪,听?刚从临华宫回?来?的锦秋转达姚贵妃的话。 “……她说不想经三司会审,想走得体面些。还说该认的不该认的都认了?,请娘娘遵守承诺,放过姚家人和小公主。” 照微轻笑道:“本就是?她的罪,什么叫不该认?先帝只有太子,没有公主,她若想保这个孩子,就一辈子别让她知道这些罪孽,趁天黑,送出宫去吧。” 锦秋领命要前去答复,照微喊住她:“等等。” “娘娘请吩咐。” “带一支凤头金钗给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 坤明宫里?重又寂静下来?,照微走到祁窈宁的牌位前,为她添了?三炷香火。 香灰将要落尽时,内侍省押班张知冒雪而?来?,在廊下拍掉身上的雪,方躬身进入殿中。 “启禀娘娘,参知大人叫奴才传话,肃王仍不肯认罪,正以刀剑相?持,自闭于?府中。大人说,肃王虽犯不赦之罪,毕竟是?先帝唯一胞弟,若就地?格杀,有刻薄伐异之嫌,恐惹物议。大人请娘娘不必挂心?此事,安心?准备太子登基事宜,最迟到上元节,一定了?结此事。” 照微问张知:“兄长在忙什么,为何不亲自来?见本宫?” 张知回?道:“参知大人如今正守在肃王府外。” 照微惊讶:“他亲自守着?” “是?。” 照微闻言蹙眉,“肃王再能耐,又不能飞天遁地?,本宫有诸多要事与他商议,他迟迟不来?,却在肃王府门前吃风咽雪,这是?做什么?” 张知“呃”了?一声,替祁令瞻找补道:“肃王一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仍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参知大人谨慎些,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什么大局,分明是?气性?大,还矜着气呢。” 照微冷哼,吩咐张知道:“你去太医署请杨叙时,让他去趟肃王府,本宫就不信没人管得了?他。” 张知唱喏后退下。 大年?三十,除夕夜。 姚贵妃以凤头金钗自戕于?临华宫,手里?握着亲笔书写的认罪书,照微虽早有准备,也依然为此忙碌了?半夜。 消息传到永平侯府时,祁令瞻手里?正端着容氏新煮的汤圆。此番必要入宫一趟,他未急着动身,用砂锅新装了?十二个汤圆,装进食盒里?提着,这才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乌夜沉沉,马车停在右掖门。夜入宫门需要复杂的程序,祁令瞻在马车中等了?一会儿,等来?了?暂时掌管殿前司的杜思逐。 杜思逐见了?他,眼睛一亮:“祁大人要往坤明宫去吗?我送你过去吧。” 祁令瞻颇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杜思逐道:“护卫宫廷是?殿前司的职责,我爹娘不在永京,除夕无人可?聚,不如出来?轮值。” 祁令瞻点点头:“辛苦杜校尉,既然无事,你随我一同去坤明宫见皇后殿下。” 殿前司乃禁军之首,殿前司指挥是?天子御前刀,是?大周地?位最显要的京职武官。当时让杜思逐接手殿前司,是?顺势而?为,也是?深思熟虑。 祁令瞻觉得,杜思逐是?杜挥塵的儿子,是?当年?燕云十六城的驻军旧部,从立场而?言是?很合适的武将心?腹。他在荆湖路做宣抚使时,与这对父子多有交集,很欣赏他们的风骨和意气,认为杜思逐虽然年?轻,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此次带他来?永京勤王,也是?想提拔他,给他谋个前程。 他以为杜思逐想往坤明宫见皇后正是?为了?前程,所以允准了?他,不成想进了?坤明宫,拜过礼后,那?杜思逐却跪伏在地?上说道: “小臣幼时曾随父定居西州军营,军营西二里?有一水库,臣常偷偷在水库里?摸螺子,不料有一回?摸到了?鳄鱼头,我吓得不敢动,和我同行?的小娘子却敢搬起石头来?砸它,硬是?将它吓跑了?……” 听?到此,祁令瞻双眉微皱,照微却搁下了?手中的汤圆碗,似惊似喜,又似不可?置信。 “你难道是?……杜三哥哥?” 杜思逐抬起头,俊逸的脸上浮出高兴的笑意:“是?我!我是?杜家三郎!” “你怎么到永京来?了??”照微撑案起身,走下前来?,上下打量着他,拊掌笑道:“还真是?你,怪不得方才你一进殿,我就瞧着你有几分眼熟……平身平身,别跪了?。” 这一幕出乎祁令瞻的意料,他竟不知杜思逐与照微是?旧识,来?时路上没听?杜思逐提起,原来?是?抱了?这样的心?思。 乍见故人,且是?当年?在西州的故人,令照微一时忘形,将祁令瞻晾在了?一旁。 那?杜思逐与照微对案而?坐,当即叙其旧来?,西州的风光、营中的旧事,照微记不清的地?方,他都能娓娓道来?。 又说起已故的徐团练使,杜思逐道:“我每年?清明去西州祭拜,也会为徐伯父拂去碑上尘,知道他爱喝烧炉酒,每回?都给他带一壶……他过得不寂寞,你放心?。” 祁令瞻默默听?了?片刻,转头去看窗外的明月夜。 他听?见照微的唏嘘和笑声,那?是?与他无关的过往。听?见她喊杜思逐“杜三哥哥”。 他知道自己?不该起这样的心?思,但有些念头,越不想就越滋长,越克制反而?越弥漫。 他搁下手中的汝窑盏,寡淡的茶水晃洒在桌面上。 心?中道,照微是?在永平侯府长大的,与他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第26章 除夕夜过得不太平, 姚贵妃自戕于临华宫,宫廷内外人心浮动,殿前司与内侍往来传令, 在茫茫雪地?里踏出了一条雪泥小径。 而祁令瞻与照微同在坤明宫中守了一夜。 他清楚这不合规矩,只是不忍心将她独自抛在这冷寂的宫廷中,何况照微也没有要遣他离开的意思, 反而主动与他分食一碗汤圆。 她喜欢红豆馅,不料错挑到一个芝麻馅的汤圆,咬了一口, 皱起?了眉,欲弃又觉可惜。 祁令瞻未经思虑便已开口道:“给我吧。” 说完又觉得过于亲密,不免后悔, 照微却喜滋滋地?将汤圆让进他勺中?。芝麻馅缓缓从糯米皮中?流出, 入口时还是烫的, 祁令瞻不敢细品、不敢细想,不动声色地?囫囵吞下。 吃过了汤圆,胃里暖热,开始感到困倦, 然而今夜事多人乱, 并非睡觉的好时候。 杜思逐叙旧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祁令瞻打发回宫门处巡值。照微此刻困顿又无聊,左手?翻阅吏部的磨勘文册,右手?撑着?额, 已不甚清醒,髻间的流苏随着?她瞌睡点头?不住地?拂来晃去?。 祁令瞻无意识地?盯了她许久, 直到指间的纸皱成一团方自觉,他垂目在心中?叹气, 一声沉过一声。 倏尔推案起?身,凭几发出轻响,照微惊醒,饧眼望向他,“兄长要去?哪里?” 祁令瞻走到莲花高足烛台前,拾起?铜箸,将灯焰压暗了些,声音轻缓:“我不走,你到座屏后睡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 照微摇头?,仍伏在案上,过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肩上一重,是祁令瞻为她盖了一件披风。 他又将压她臂下的磨勘文册抽出,站在烛台边翻看,对她道:“吏部的情?况我比你熟,哪些人要提拔哪些人要贬谪,我先给你过一遍,省得你大海捞针,捞不明白。” 照微轻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灯烛摇摇,书?页无声,祁令瞻以?为她睡着?了,偏头?却见她半张脸掩在披风的绒领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像慵懒又好奇的夜猫。 不由得心头?微滞,指节一颤。 却若无其事地?问:“困劲儿?过去?了?” 照微说道:“喝过酽茶,本来不困,刚才只是太无聊。那磨勘文册上两百多人,前后如出一辙:某某人,某年进士,授翰林待诏,知某地?知州知府……看得多了,比念经还头?疼。” 祁令瞻道:“纸上不能识人,等你临朝称制后,见了真人,也就慢慢熟悉了。” 吾妹千秋 第24节 “我担心若不事先挑人给些好处,届时姚党反对,无人为我声援。” “此事我来安排,”祁令瞻说,“太后亦为君,你只须等有人主?动投诚,不必先俯身示好。” 照微闻言轻笑,祁令瞻问其故,照微幽幽望着?他:“兄长前几日连坤明宫都不来了,我还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今天反倒这么?贴心,倒叫我猜不明白你的心思了。” 祁令瞻蹙眉,“胡说什么?。” 照微茫然反问:“胡说什么?了?” 此话让祁令瞻觉得不安,心跳也骤然加快。那些他逃避的、不敢直面的情?愫,轻易被一句简单的质问勾出,潮汐般铺天盖地?朝他压来。 照微满脸无辜,“瞪我做什么??” 幸而杜思逐匆匆引殿前司都虞候来报,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 杜思逐按剑向照微行礼,兴奋道:“肃王听说姚贵妃认罪自戕,刚刚打开府门,降了。” 照微闻言起?身,“他可曾说什么??” 都虞侯欲答,却被杜思逐抢了话,“据说正坐堂中?,一言不发。” 照微看向祁令瞻,祁令瞻顺势说道:“处置肃王要谨慎,我亲自过去?看看。” 照微点头?,待他将跨出门时又喊住了他,将挂在肩上的披风摘下,走过去?为他披上,正了正绒领,说道:“肃王是当朝唯一的亲王,重不得也轻不得,兄长千万小心,别被姚党拿住把柄。” 祁令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全?然陌生的目光,令照微有些奇怪。她正自忖是否说错了话,祁令瞻却拨开了她整理披风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消融在无边夜色里。 照微站在屏风边兀自不解:又怎么?惹着?他了? 坤明宫外,夜风凛然如刀割,吹旋着?盐粒似的雪霰,纷纷沾落在披风上。残存的美人香渐渐转冷,掠过鼻尖时,祁令瞻的脸色更加难看,寒如覆冰。 他痛恨自己的放纵和?沉溺,因恐惧于无法自控的情?愫所以?落荒而逃。 他感到自责、自厌,可是自省后却是更深的无力感——她视他为兄,为无须设防的亲人,所以?关心他、敬重他。而他那时存了怎样不齿的念头??他望着?她的秀靥朱唇,肮脏的绮念几乎要将他拽入地?狱业火中?去?。 他病得如此厉害。 杜思逐小跑着?从他身后追上来,“子望兄!等等我!” 茫然的思绪因被骤然打断而现出一线清明,祁令瞻回身看了他一眼,许是眼神太过岑寂冷清,令杜思逐讪讪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子望兄,娘娘不放心,让我陪你一起?去?……” “娘娘?”祁令瞻嘴角牵出嘲讽的轻笑,又转瞬即逝,“娘娘是内臣的称呼,杜校尉,你应该口称皇后殿下。” 杜思逐闻言挠头?,“呃……我与娘娘,我是说皇后殿下,我们是旧相识。来永京之?前,我并不知晓此事,也不知子望兄是殿下的哥哥,曾有狂瞽之?言,请子望兄见谅。” 祁令瞻不置可否,转而说起?肃王的事,“我只怕他存了必死之?心,乱臣贼子死不足惜,怕的是给姚党递把柄。自陛下身死后至今,姚党憋屈了太久,眼见着?殿下要临朝称制,这种时候,万不能出纰漏。” 杜思逐要细细琢磨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向祁令瞻请教?:“若是肃王一心求死,偏要给娘娘……皇后殿下,添堵怎么?办?” 祁令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淡言冷语道:“他自己想死,但也有想保的人。你如今掌着?殿前司,知道明远宫里住着?什么?人吗?” 杜思逐摇头?。 这是他人生头?一回到永京来,领了殿前司的职,好容易将偌大的宫殿布局转明白,还没能耐到详述其主?的地?步。 “肃王的生母,秦太妃。” 两人分道而行,祁令瞻去?见肃王,杜思逐带人前往明远宫。 和?长宁帝在世时相比,如今的肃王颓如阶下囚,他抱着?酒壶坐在地?上,任一众妻妾痛哭哀求,任禁军首领或倨或恭,皆视而不见,只冷笑着?灌酒自醉。 直至看见祁令瞻缓步走进来,披了一身的月光和?雪色,眉宇间皆是清峻冷意。 肃王眯眼乜向他,含糊说:“外面传本王是乱臣贼子……祁世子,你说何为乱臣贼子?” 祁令瞻缓声道:“以?奸移忠为乱臣,以?乱易序为贼子。” “那卫君者奸、弑君者忠,奉命者乱、夺器者序,世事如此颠倒,时也?命也?人祸也?” “肃王殿下。” “你别过来!” 肃王厉色喝止他,自身后拔出一柄短刃,寒锋泛着?青光,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冷笑道:“你们兄妹杀害皇兄,逼死贵妃,如今又要来杀我,可谓无君无父,既要窃国,又想得令名,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我这半生虽不学?无术,有愧皇兄教?导,但今夜也有玉碎之?勇,宁死不认这无妄之?罪,不做你们收服人心的傀儡!”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有壮士就义的热血。 祁令瞻四下扫了一眼,果然发现在角落里缩着?一个奋笔疾书?的翰林录事,那是姚鹤守去?年点选的状元郎,及第前就以?耿直闻名,姚鹤守打算培养他到御史台去?给郑必和?做副手?。 他今夜受丞相请托前来,是要将祁参知与肃王的对话与举动记下,明日借此来断公允是非。 见祁令瞻看向他,那翰林录事不疾不徐起?身一揖,说道:“下官但行史官本分而已。” 祁令瞻移回目光,重新落在肃王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整理袖口,左手?食指上挂着?一枚红玉扳指,样式和?纹路都十?分特别,在细长鸦色手?衣的映衬下,鲜艳得如同滴血。 肃王见了那扳指,像被人刺了一刀,猛然从盘椅间跳起?来,摔了酒壶,狠狠拽住祁令瞻的领子。 “你敢……!我母亲何辜,你们祁家人真是没有王法了吗?!” 祁令瞻从容不迫,眼尾扫向角落里的翰林录事。 肃王让他退避,那录事却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肃王暴起?,挟其颈问:吾母何辜,汝无王法欤?” 肃王恼怒,“滚出去?!” 录事恭声道:“殿下欲脱罪,欲伸信于庶寮,则事无不可对人言。下官只记白纸黑字,不会妨碍你们议事,也不会挂一漏万,偏听偏记。” 祁令瞻开口对肃王道:“太妃无辜,却有教?子不力之?责。圣人云,孝子行事在外,莫敢忘父母之?名。倘殿下今日愿认罪伏法,你身为宗室亲王,太子唯一的叔叔,尚有宽赦的余地?;倘仍不愿改悔认罪,是令太妃惭颜,隳太妃慈名。” “我不信,”肃王冷笑,“有人答应过本王,不会牵涉……” 正说着?,他偷偷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府僚匆匆前来,将一张字条展于肃王面前。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殿前司围明远宫,强搜紫宸殿纵火贼人。 “祁令瞻!” 肃王双目通红,恨意欲裂,手?中?匕首抵在他颈间,随着?他的呼吸,一条细如红线的血痕,沿着?刀刃蜿蜒而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歇斯底里近乎沙哑:“你不怕我现在宰了你,与你鱼死网破?!” 祁令瞻垂目轻笑道:“一死报君王,为臣之?至道。鄙人无惧。” 肃王紧紧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恐惧和?紧张,却没有,一丝都没有。 他静如无知觉的玉塑,嘴里的话是虚的,脸上的笑是假的,唯有悍不畏死的冷漠是真的。 他是一个冷静至极的亡命徒。 肃王心中?想,姚鹤守想见他被逼死于王府,明日就能以?此为矛,攻讦祁家兄妹,以?此毁坏明熹皇后贤名,阻拦其临朝称制。但祁令瞻不怕死,他牵涉秦太妃,不惜以?身涉险,也绝不会让这盆凌逼宗亲的脏水泼到皇后和?太子身上。 逼死肃王是罪,逼死秦太妃也是罪,他不惜做到底。 思及此,肃王缓缓后退,手?中?匕首“当啷”一声坠地?。 翰林录事提笔蘸墨,开口道:“请问殿下,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肃王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翰林录事笑而不言,只默默记在纸上。 肃王踉跄走到堂外,振臂大喊道:“来人!给本王上枷!有什么?罪,本王一概认了!” 肃王愿意就刑,押解往刑部大牢。 了却肃王府的事后,天色已平明泛白,远方零星传来几声爆竹,祁令瞻这才意识到,除夕已经过去?,此刻是新的一年。 张知和?平彦一同在外等他,祁令瞻先同张知交代了几句,对平彦道:“我随你一同回家。” 容汀兰听了外面的风声,心中?牵挂,祁令瞻归府后沐浴更衣,换了件高领的袍子将伤口盖住,这才往和?光院去?给父母请安。 永平侯万事不挂心,祁令瞻安抚容氏道:“母亲放心,二妹与阿遂无碍,礼部正在为新帝登基做准备,等到正月初五……” 一言未毕,下人来报:“老爷!夫人!皇后殿下驾到了!” 祁令瞻手?中?茶盏蓦然一斜,茶水尽洒在了衣袍上。 照微微服而来,只带了锦春和?几个侍卫,仍惊动了不少人,战战兢兢跟在身后。 她脸色冷寒,步伐匆匆,衣袂如飞,边走边对锦春道:“本宫要剁了李继棠的手?!还有那姚鹤守,他加诸本宫与兄长身上的一刀一剑,本宫迟早加倍讨回来!” 一脚跨进和?光院,却见祁令瞻负手?立于影壁处,蹙眉深深望向她。 “不是让张知告诉你,让你在坤明宫待着?,哪里也别去?吗?” “张知说肃王伤了你,”照微三两步上前,掰着?他前前后后检查一番,松了口气,“我还当你伤得要死了,走不动路了……既然没事,为何不先入宫见我?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兄长大人了?” 她的声音清灵如碎冰,悦耳如跳珠,但落在祁令瞻耳朵里,却如天火燎原,将他堪堪修得的平静烧得寸缕不剩。 他抑住轻颤的指节,将衣袖从照微手?中?拽出,后退了一步。 冷淡对她道:“回去?。” 第27章 “姚党等着抓你的把柄, 要将凌逼宗亲这盆脏水往你身上泼。我让你离远一些,留刑部?与大理?寺处置此事,结果我前脚离了肃王府, 你后脚就找过来,是怕御史台笔墨清闲,挑不出你的错处么?” 祁令瞻的态度中隐有责备之意。 照微因担心他?的安危而匆忙出宫, 却被劈头训了?一通,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她昂着头说道:“区区肃王,我连你也见不得, 以后再有什么事,你是不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照微,”祁令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叹息道, “此为多事之?秋。” 照微轻嗤, “哪天不是多事之?秋?你干脆将我逐出永平侯府得了?。” 容氏与永平侯闻声而来,容汀兰扫了?这对兄妹一眼,问道:“难得回来,怎么又打起官司来了??” 照微扑进?容汀兰怀里?, 揽着她的胳膊告状, “哥哥他?又欺负我,我特意回来看你,他?嫌我空着手!” 祁令瞻:“……” 罢了?,随她胡言乱语去?吧。 好在?容汀兰并?未当真, 含笑道:“已经嫁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哪有年初一往娘家跑的道理?,皇室为天下表率, 别人都看着呢。” 照微瘪嘴,“那我走?” 吾妹千秋 第25节 “来都来了?,”容汀兰捏了?捏她的脸,“娘去?给你做糖榧饼。” 照微在?侯府连吃带拿,将近中午才慢悠悠登上翟车,准备起驾回宫。祁令瞻送她出门,叮嘱她回去?开解太子,为初五登基做准备,照微却突然从?车窗中探出身,鬓间金流苏正拂在?他?脸上。 祁令瞻话音戛然而止,缓缓低下头。 照微并?未察觉他?这一瞬的哑然,目光落在?他?颈间,小?声道:“我看看你的伤。” “不妨事。” “我特意跑这一趟,哎……让我看看。” 她伸手要碰他?的衣领,祁令瞻后退一步,蹙眉训她道:“注意规矩,成何体统。” 气?得照微狠狠刮了?他?一眼,缩身回去?,“啪”地一声将毡帘放下。 隔着马车,只听她愤愤道:“规矩才是你的好妹妹,锦春,咱们走!” 马车扬尘而去?,祁令瞻望着雪道里?的车辙,心中一时怅然,一时苦笑,羡慕她不知事,又恨她不知事。 大年初五,太子李遂登基,明熹皇后临朝称制,改国号为武炎。 登基仪典那日瑞雪飞扬,照微牵着李遂的手,穿过福宁宫前长长的丹墀。丹墀两侧依文武品秩跪满当朝官员,在?悠长的韶乐与清响的鸣鞭声里?,恭顺向新帝称臣。 姚丞相?站在?百官之?首,引群臣向新帝三叩九拜,口呼吾皇万岁。照微与他?的目光隔空擦过,两人皆是一派云淡风轻、含笑不语之?态。 老贼装相?。照微在?心里?暗嗤道。 拜完新帝,同拜太后。 此制是祁令瞻同礼部?论争成的,又因太后之?礼当比天子矮一级,于情于理?都该由?祁令瞻领礼。 鸣鞭三声,祁令瞻向前一步,抬目望向照微,眼中是安抚人心的温和。 “凤历颁春,国祚灵长。河山带砺,九州同方。臣等恭祝明熹皇太后殿下,垂拱千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如磬击钟鸣,随风而起。 众臣随他?敛衣下跪,齐声向照微拜贺道:“明熹皇太后殿下垂拱千秋,千岁千岁千千岁!” 照微看到絮雪融在?祁令瞻素白如雕玉的颈间,寒风裹住他?纤长的腰身,有蒹葭蒲苇之?秀致,与领袖群臣之?矜贵。他?隔在?她与群臣之?间,是一条路,也是一道绣屏。 今日之?前,照微虽未临朝,但也听闻了?许多风声。 姚党不能阻拦太子登基,寄希望于阻止她临朝听政,为此不惜百般攻讦,连大周开朝夺了?先朝孤儿寡母江山的例子都敢拿出来置喙。这些折子没有递到她面前,皆被祁令瞻拦下后以一己之?力驳斥,为此不惜担上竞进?小?人、恋权戚畹的骂名。 他?想以一己之?力承担,将她与李遂撇开,为此一连四天没有入宫,今日新皇登基仪典,是她自?正月初一回永平侯之?后,第一次见他?。 照微胸中本堵着一口气?,决心要一个月不同他?讲话,奈何如今见他?跪伏于阶下,真心称颂千秋,又不由?得心软。 这是她的兄长,照微心想,虽然时有莫名其妙与不近人情之?处,但偌大朝堂,这是她唯一可相?倚之?人。 她含笑道:“诸位爱卿平身。” 目光随着他?起身而上游,直至与他?对视,却是祁令瞻先移开目光,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竟不敢看她。 福宁宫里?接受过群臣拜贺后,太后与新帝同往宗庙祭天,李遂正襟危坐在?高高的轺车上,俯视着御街两侧森严的禁军、宗庙外战战兢兢跪伏的永京百姓,不由?觉得心中肃然。 轺车停在?太庙牌坊前,照微与他?并?行登拾八十一级青石阶,李遂低声对照微道:“姨母,我害怕。” 照微轻轻垂目,“你在?怕谁,面前的一排死?人,还是身后一众臣仆?” “我不知道,人太多了?,我……” “阿遂,”照微低声纠正他?,“记得自?称朕。” 李遂弱弱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牵着照微的手走进?宗庙。 帝王先拜,太后后拜,然后两人引阶下百官一同叩拜,清风过处,只听得山呼万岁千岁,如浪潮一般响彻永京。 照微心中亦非十分平静,深感?人世须臾,短短两年的时间,她从?隐居寺庙的侯府女儿,成为大周地位最高的女人。姚鹤守要跪拜她,先帝李继胤静居龛中,也会默默注视这一切。 看着他?的牌位,想起她刺进?他?胸口的那一刀。 这是我的罪孽。照微心中想,但为了?今日,她不后悔。 她对李遂说:“阿遂,再拜一拜你的父皇吧,你今日的权力和地位,都是他?赐予你的。” 倘若不是长宁帝身死?,待姚贵妃诞下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认下,有姚党、肃王为助,终有一天会取代太子,败落祁家。 幸而他?死?在?最该死?的时候,保住了?太子,也保住了?祁家。 李遂拜完,照微再拜,宗庙祭祀之?礼成。轺车仪队归往皇宫,诏书布告天下,自?此,大周迎来一位新的帝王。 二月初,天气?回暖,宫苑里?的山茶花隐约含苞,东南风吹入宫室,乱翻案上文书。 照微处理?了?一些琐事,搁笔起身,锦春捧来浸过玫瑰露的帕子为她擦手,询问她是否要用些茶点,更衣休憩。 “坐得久了?,是有些乏。” 照微阖目,感?受柔软的棉帕贴在?脸上,采于玫瑰花瓣的朝露清而不腻,芳香沁人,有醒神明目之?效。 “皇上眼下在?做什么?” 锦秋刚从?宫外回来,答道:“陛下今日的经筵刚结束,眼下仍在?延和殿中,由?杜指挥使陪侍。” 杜指挥使即是杜思逐,新帝登基后不久,他?便正式接手了?殿前司,护卫宫廷内外。这不是个省力气?的活,何况有祁令瞻盯着,杜思逐一个月来脚未沾地,虽值宿宫中,竟再未见过照微。 照微刚好有事找他?,取下脸上的帕子,“走,去?延和殿看看。” 延和殿里?,杜思逐正教李遂打五禽戏,杨叙时恰好也在?,从?旁指点,三人时而摆做虎形、时而摆做鹿形。这对五岁的幼童而言,实在?是比晦涩难通的经论有意思,李遂笑得露出了?牙齿,待看见远远走来的照微,忙又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母后万安。”当着外人的面,李遂已习惯了?喊照微为母亲。 另外二人也各自?见礼,照微令其平身,含笑对杜思逐道:“一晃十五年,你如今教小?孩子,还是只会五禽戏这一套,没点新鲜的吗?” 杜思逐尴尬地轻咳两声,“娘娘见笑了?,臣其实还会教剑术和擒拿,只是陛下还小?,应先强健体魄。” 照微转头问李遂:“皇上觉得杜指挥使如何?” “杜指挥使很好,朕……朕甚悦之?。”李遂靠到照微身边,偷偷抓她的袖子,问道:“母后从?前认识指挥使吗?” 他?是个敏感?细心的孩子,听见“十五年前”,在?心里?默默猜测两人是旧相?识。 照微也不瞒他?,说道:“本宫幼时在?西州,和都指挥使一起抓过鱼,捕过鸟,本宫的弹弓是他?教的。” 李遂眼睛里?流露出惊异的神色。 杜思逐见机说道:“弹弓只能玩闹,臣近几年琢磨出了?一种马上弓弩,可单手连发三支,十丈之?内力可破甲。若娘娘感?兴趣,臣可献丑请娘娘一试。” 照微当然感?兴趣,也深知十丈破甲的威力,当即双眼一亮,“此弓弩现?下在?何处?” 杜思逐道:“在?臣值房里?,臣现?在?派人去?取。” 弓弩重逾十斤,两个内侍小?心将其抬到照微面前。照微单手擎起弓弩端详,因这两年疏于练武,也颇觉几分吃力。何况那弩身虽是木制的,但关节紧要处都覆了?精铁,以防止被箭矢的冲击力震破。 照微跃跃欲试,吩咐锦春:“去?摆几个橘子,本宫要试试手。” 祁令瞻走在?延和宫外回廊里?,远远就听见叫好的呼声。他?辨认出杜思逐的声音,问同行的张知:“冯士闻管殿前司时,也如此清闲自?在?么?” 张知笑道:“许是军营里?待久了?,尚不习惯宫中规矩。” 祁令瞻不置可否,待转过廊角,隔着假山堆石,看见一袭玄紫宫衣的照微正高抬弓弩瞄准木桩上的橘子,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她挺拔如竹,绚丽繁复的宫装愈衬她明丽出尘之?姿。她聚精会神盯着橘子,一箭中鹄,第二箭射空,正疑惑时,杜思逐上前,伸手轻扶她的胳膊,为她调整姿势。 他?说:“弓弩有后坐力,且三箭安装的位置不同,娘娘每射出一支,就要根据距离调整半寸到一寸……眼下离目标有五丈远,约偏离这么多即可。” 照微按照他?的指使调整弓弩的方向,屏息之?间第三支箭矢射出,五丈开外的橘子闻声而破,被箭矢贯穿,一同钉入其后的木板中。 李遂也忍不住起身叫好,照微得意地收了?弓弩,嘉奖了?杜思逐几句,转头却见祁令瞻正负手站在?廊下,不声不响,不知来了?多久。 “兄长!”照微朝他?招了?招手。 祁令瞻沿着行廊缓步走过去?,压下眸中的寒郁,一板一眼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李遂重新坐端正,稚声道:“舅舅请起。” 他?一来,方才呼喝叫好的奴婢们都敛了?声息,不敢再造次,就连杜思逐也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不想被挑什么错处。 唯有照微十分高兴,让杜思逐继续教李遂五禽戏,邀祁令瞻往亭中/共坐饮茶。 两盏热茶饮罢,照微仍兴致未减,对祁令瞻道:“那弓弩威力十足,我平常射箭有八分力,如今能使出十二分。倘此物能改造入军中,我大周马军必有无坚不摧之?势。” 祁令瞻不言,抬手为她续上茶水,待她喘息平静后说道:“此弓弩不止耗费精铁,更须精通锻铁的匠人,天长日久才能造一架,其成本之?高,不啻于铁骑一身精甲。” 照微说:“我知道,眼下军中缺钱,军饷尚不能按时发放,遑论此种精密战器。但你我如今身居此位,只要敢想,终有可期之?日。” 她说,你我。 自?入宫至现?在?,短短两刻钟的时间,祁令瞻面上平静无澜,心绪却乱了?几乱,变了?又变。 他?明知如此这般是在?犯错,却忍不住回味她自?然而然的亲密举动,并?自?欺欺人将其误解为另一重旖旎。 捏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茶水倾洒,濡湿手衣,温热的触感?沿着指间慢慢往心中蔓延。 照微忙将帕子递给他?,见他?蹙眉,神情似是难以忍受,不免有几分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手腕疼?我叫杨叙时过来给你看看……” “无妨,只是天气?转暖,伤口复生。是好事,不必担心。” 他?接过帕子擦手,闻到了?其上玫瑰露的香气?,和她方才俯身时的余香相?同,下意识抬目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下眼帘。 心猿意马,隐有脱缰之?势。 他?一边慢慢揉按手腕,一边暗恼自?己的定力,兀自?在?外冷静大半个月,一见了?她,却比从?前更难克制。 他?本该少见她,可他?不来宫中,难道放任杜思逐犯上惑君吗? “手给我,”照微朝他?伸出手,“我向杨医正请教过,我来帮你按按。” 祁令瞻望着她纤长红润的指节,心中的纠结在?她这轻飘飘一句话中,顷刻化为齑粉。 第28章 照微肩上的伤是为苦肉计, 当时瞧着吓人,而今已?经基本无碍。 杨叙时为她换药时,对她保养的效果颇为满意, 两相对比,不免又将祁令瞻拉出来抱怨一番。 “参知若有娘娘一半自?珍自?重,也不至于时常端个水都哆嗦。我教他少执笔, 多温敷,他许是?听岔了,偏要颠倒干, 回回见他的书僮倚在廊下逗蚂蚁,我专门给他调配的热敷药袋,消用速度如同鸡啄米、狗舔面, 不疼到他夜里睡不着, 他是?不记得用的。” 杨叙时让照微时常劝他, 照微闻言乐道:“本宫劝他?他只当是?小孩偷穿大人鞋,不会走先踱上了。依本宫看,你也少费口舌,任他疼狠了, 就知道听话了。” 只是?风凉话好说, 真要狠心看他疼,照微也做不到。 吾妹千秋 第26节 杨叙时教了她几招纾解的法子?,从小臂的穴位一直按到指端,十指二十八节, 每一寸都能揉开经脉,缓解麻木。 如今照微握着祁令瞻的手, 正一边凝神回忆杨叙时所教,一边慢慢下手。 祁令瞻转头?去?看湖边的李遂与杜思逐, 他的耳目清明,心却波澜难静。柔软的指腹按在他腕间,因?找不准穴位而四处摩挲,祁令瞻缓缓阖目,想起《道德经》中一句话: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是?教人以无欲的心态观望外?界,以有欲的心态反视自?身。 他本有拒绝她的余地,可以克己?复礼,避而远之。但或许他本质并非君子?,被折磨至极后,反生出一探究竟的勇气。他将手递给她,也是?想试试,心中的妄念究竟能无耻到何种地步,他有没有一丝可能……控制它,遏制它。 一如他对待自?己?的双手,既要疼,就疼到极致,触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不再可怕,渐渐习惯于此。 那他是?否也能习惯对照微的情?愫,与之安然?共存? 指尖渐渐不再麻木冰冷,随着她的揉按,暖意沿着经脉流动,伴之而生的,还有骨肉中不可抑制的酥痒。 十指连心,一切血热,都会在心里化作?吞噬理智的绮念。 初时祁令瞻尚能默然?强撑,直到那血热涌往别处,腹下的反应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负隅顽抗的颜面上。 他突然?反扣住照微的手,臂上青筋突现?,听见照微抽气,又猛然?缩回。 照微紧张问道:“是?不是?按错地方,弄疼你了?” 祁令瞻以手掩面,默然?许久,低声道:“庸医害人,还是?算了。” “怎么说话呢!”照微不服气,“我找锦春试过了,她没喊疼,你一个郎君,难道比姑娘还娇贵?” 她说着又要重来,祁令瞻不敢再让她近身,妥协里竟有几分低声下气的意味:“是?,怪我娇贵,不敢再劳娘娘大驾,你让我消停些吧,我回去?一定好好敷药。” 照微悻悻收手,自?顾自?斟茶饮茶。 祁令瞻冷静了片刻,这才与她说明入宫的来意,从怀中取出一份章奏递给她。 看见封题,照微双目一亮,“是?舅舅呈来的,如何,他赚到钱了?” 祁令瞻说:“舅舅去?年年初到两淮,年底往朝廷交了第?一笔银子?,共计三百万两,正好够荆湖路驻军所欠薪俸。当时我在荆湖路任宣抚使,直接拦下了这笔钱,用在军中,这才安抚住荆湖军,得了人心,才能调动骑兵回京勤王。” 照微沉思后说道:“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正是?朝堂混乱的时候,未顾及此事,如今看来却有大问题。三司与户部都是?姚党在把控,布粮转运官商虽是?天子?亲设,也要受两部辖制,舅舅这三百万给你挪用了去?,他如何向两部交的差?” “此事不必担忧,”祁令瞻云淡风轻道,“对外?只说是?被抢了,兵怒如匪,三百万银两一入荆湖路即被驻军截下,反正都是?为国所用,因?此没有舍命相争。” 照微闻言笑出声,“哪有外?甥抢舅舅的道理,就没有人弹劾你们舅甥勾结,沆瀣一气?” “有人弹劾,自?然?也有人反驳,我与容郁青并非亲舅甥,因?家?宅私事积怨已?久,我故意阴他也合情?合理。” “好哇,”照微闻言佯嗔,“你今天敢不认舅舅,明天是?不是?就能不认我这个妹妹?反正没有血缘连着,说扔也就扔了。” 这话听在祁令瞻耳朵里实在有些敏感,他轻声斥她,“与你说正事呢,别打岔。” 照微扬眉,从容端起茶盏。 祁令瞻说:“这只是?前情?,今日不是?为了此事,你先看看折子?。” 照微慢悠悠翻开,从头?至尾读了起来,读着读着,渐渐皱起眉头?。 容郁青在折子?中说,去?年上缴朝廷的三百万银两,有一多半是?容家?的私银。 他没有像别的布粮转运官商一样,携皇命从地方收取一部分布粮,转送往别处去?卖,所获利润与朝廷三七分成。他觉得这样做无非是?分取转运使的权力,外?加与民争利,并不能实际增加税银,填补国库空虚。 去?年这一年,他没在两淮地区赚钱,反投进?去?不少银子?,建了十几座织室,雇当地佃农练习使用织布机。 照微在心里算了笔帐,不免有些担忧:“上缴朝廷两百万,投钱建织室一百多万,外?祖家?虽殷实,也禁不住砸缸似的往外?淌水。舅舅信誓旦旦说今年就能见到钱,我只怕……” “只怕有人盯上了他,要让他分文无收。” 祁令瞻与她有同样的担心。 “去?年我绕过丞相,给舅舅批了改收布帛为丝绵的折子?,当时人事冗乱,姚党保命不暇,顾不上此事,如今怕是?要借机发难。我已?去?信提醒舅舅,今天也是?来提醒你,近来朝会时可能会有人弹劾舅舅,你要当心。” 第?二天临政视朝时,果如祁令瞻所言,御史台两位御史同时上奏弹劾布粮转运官商容郁青。 一说容郁青篡改圣旨,朝廷让他转卖布粮,他却投资建起了织室,是?藐视朝纲。 二说他借外?戚之名,在两淮地区肆意妄为,迫使佃农为其奴役,既耽误了两淮农田的耕种,又损害朝廷仁德之名。 李遂端坐在龙椅上,偷偷抬眼觑身旁屏风后听政的照微。 大周朝例,三日一视朝,自?正月初五登基以来,这是?李遂第?十次临朝。他年纪小,暂不能指望他宸纲独断,因?此许多军国大事皆决于朝会之外?,只须他在朝会时走个过场,像今日这般面陈直劾,还是?登基以来头?一回。 别的他听不懂,只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御史骂的是?他舅姥爷。 李遂伸手在袖中掏啊掏,掏出一叠纸条,皆是?答臣下奏的官话,譬如“嘉言德音,朕将思之”、“此乃中兴之道,着有司施行”……却没有一句能应付眼下的场面。 他默默翻找许久无果,最终转头?向照微求助:“母后,你如何看?” 照微抬眼,秀目中隐着沉静的冷光,对侍立的张知说道:“来人,将孤面前的屏风撤下去?。” 寻常在人前称本宫,今日朝会中忽称孤,又要撤垂政之屏,堂下当即窃窃私语了起来。 还是?那弹劾容郁青肆意妄为的御史:“启禀太?后,自?古太?后听政,无有不垂帘者,此为礼制,亦为祖制,不可忽废。” “赵御史说的是?谁家?的祖制?上一个垂帘听政的是?前朝,孤儿寡母为人所欺,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难道要孤肖他们的榜样吗?”照微冷笑,对张知道,“撤下去?。” 张知颇为为难,悄悄看堂下祁令瞻的脸色,见他虽面有无奈之色,终是?轻轻点?了头?,这才喊内侍上前,要将屏风抬下去?。 他的小动作?落在照微眼里,被照微瞪了一眼。 屏风很沉,三五个内侍左右开弓,刚将屏风搬起来,却听姚丞相忽然?道:“且慢。” 姚鹤守缓缓朝李遂一揖,说道:“启禀陛下,大周以孝立国,以孝治国,陛下虽年少,亦为万民景仰之天子?,当孝母奉天,不可偏废。敢问陛下,可有孝子?眼睁睁见母亲操劳,抛头?露面于前而无动于衷者?” 李遂闻言,忙为自?己?辩白:“朕孝顺母后,朕不是?不孝子?!” 姚鹤守笑了笑,底下姚党纷纷接过话去?,搬出孝之大义,阻拦撤屏一事。 更有甚者竟当众落泪,说道:“使太?后不能颐养天宫,反为国事操劳,本已?是?为人子?、为人臣之罪过,倘今又累太?后自?降矜贵,露圣颜于臣等凡夫之前,臣等更是?罪无可赦,理应撞毙于殿中,以惭太?后所受唐突与委屈!” 这番冠冕堂皇的虚伪之言听得照微心头?火起。 倘今日垂帘之人是?窈宁姐姐,她是?个重颜面的大家?闺秀,被堂下这群老脸没皮的言官一架秧子?一起哄,莫说撤帘面见,恐怕连垂帘听政的勇气都没了。 幸而照微是?个专剁滚刀肉的土匪脾气。 待几位御史哭完丧,照微冷笑道:“如此说来,诸位更应撞毙于殿中,以全忠君直言之名,孤再将这屏风留下,以全天子?之孝。臣为劝孝而死,更能扬孝之义,忠孝互彰,岂非大德?快撞吧。” 谁也没料到她会如此接话,堂下顿时一片愕然?声。 姚鹤守双眼微眯,默默看向赵御史,赵御史与他目光相对,领会了他的意思,瞬间脸色惨白,冷汗连连地望向殿中华表柱。 姚丞相竟真的想让他撞柱…… 他撞了,不仅垂屏不能再撤,且会令言官们义愤填膺,对明熹太?后同仇敌忾,她逃得开凌逼宗亲的骂名,逃不开逼死谏臣的罪责。 他不想撞,又不敢不撞。撞了,至少留个身后名,若不撞,丞相一样会弄死他,且累及家?人。 赵御史欲哭无泪,双腿抖得近乎失禁。 他深深喘了几口气,正要闭眼往华表柱冲去?,忽听前头?一清润声音说道:“臣有言,请陛下、娘娘与诸位同僚一听。” 开口的人是?旁观许久的祁令瞻。 他上前一步,慢慢说道:“圣人论忠孝,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皇太?后殿下为臣下之所尊、天子?之所亲,理当避讳。” 他话未完,赵御史连忙附和:“连参知国舅爷都这么说了,这垂帘更不能撤,国舅爷是?明理之人。” 祁令瞻面带微笑,回身扫视一圈,阻拦此事的姚党们没想到他会反太?后的水,不由得窃喜,皆唯唯应是?,赞国舅爷明理。 “我话没说完,诸位莫急。” 祁令瞻捧着手中象笏道:“但是?避讳之礼,一向只有卑避尊、子?避亲、愚避贤,没有令尊者、亲者、贤者主动退避的道理。诸君不见唐皇李世民,‘民’字之常见,可谓避之不竭,然?而宁可举国改‘民风’作?‘人风’、改‘民意’作?‘人意’,也未有宵小无礼之辈,上疏请唐皇改名,此为臣恭君恩,盛世之德。” “今者避太?后之颜,与避唐皇之名相比,难易之别有如云泥,诸位不思躬身,反要委屈尊亲,岂是?为人臣之道?” “可是?祁大人……” “我话未说完,”祁令瞻面上的笑意转冷,目寒如霜地望过去?,“上僚陈词,谁准你出言打断,这便是?你君前所秉的规矩吗?” 赵御史讪讪闭嘴,便是?连额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了。 祁令瞻继续道:“太?后圣颜,实应避讳,但不该是?太?后尊避,而是?我等做臣子?的该退避。依臣看,应该将太?后面前的垂帘撤走,另搬几座小屏风来,使臣子?们皆向屏而立,不冲撞尊颜,方为避讳之礼。” 一言毕,四堂静,无人敢驳斥,也无人敢应声。 这样干既能令太?后成功撤帘,又不违背避讳的礼制,对姚党而言,比死十个赵御史都难受。 照微端坐上位屏风后,听着这话,想象堂下立着几十座屏风的场景,必然?晦气得像碑石林立的坟场,不由得好笑出声。 不切实际,但胜在出气。 “祁爱卿所言有理,但织造司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合规制的屏风。” 她与祁令瞻一唱一和,悠悠说道:“这样吧,赵御史避讳的心最诚,先搬一座来给赵御史用着,之后若有人再想避尊讳,千万告诉孤,孤命人给他搬屏风来,成全他一片亲亲尊尊之心。” 祁令瞻躬身执礼:“皇太?后殿下千秋圣明。” 于是?照微面前的屏风撤了下去?,赵御史站立处竖起来一人高的窄屏,可谓丢人现?眼到了极致。 照微含笑吟吟,意气风发地俯视着众臣。 “现?在,说回两淮布粮转运容郁青的事吧。” 第29章 一旦被赋予政治意义, 绣屏就不止是绣屏。 隔着遮挡,太后只是暂涉朝堂的后宫妇人,撤去遮挡, 太后与天子比肩而坐,其越轨之心,谁能扼之? 赵御史如今正躲在窄屏风后抹泪, 可叹满朝文武,气势难比堂上妇人,言辞不敌堂下参知?。当?年先帝要续娶祁氏女为后时, 便有人担心戚畹强势,如今竟真叫这对兄妹挟制天子,把?持国政, 长此以往, 东风压倒西风, 姚党还会有活路吗? 这唾面而来的下马威,令姚党们?一时凄然。 “适才个个闹着要查办容郁青,为何当?着孤的面便噤声不言?你们?御史的骨头,都是纸糊的么?” 照微的目光轻转, 落在姚鹤守身上, 见?他老神在在,问他道:“姚贤相,你座下的两位御史弹劾容郁青,此事你如?何看?” 姚鹤守上前一揖, 态度从容,“娘娘此言偏差, 非是臣座下御史,是我大周御史。乌台有闻风而奏的权力, 况两位宪官所言隐约有实据,按规矩,朝廷应当?派人往地方详查。” “看来姚丞相有人选了。” 姚鹤守先做谦让态,“应由太后与陛下先指派特?使。” 照微的目光在堂下扫视一圈,只见?满堂朱紫,大都是陌生面孔。 吾妹千秋 第27节 也?有几个眼熟的,上个月祁令瞻曾引荐过,譬如?度支司郎中蔡舒明、刑部左侍郎姜恒等,但这些人实在稀有,照微不舍得让他们?沾染此事,她望向祁令瞻,祁令瞻也?轻轻摇头,与她想法相同。 因此照微说道:“此事牵涉孤的舅舅,按制孤应当?避嫌,所以派去详查内情的人,还是由丞相举荐。” 姚鹤守当?场举了五六人,照微从中挑挑拣拣,选中三人,其中有一人便是肃王伏罪之日在肃王府中记载全?程的翰林录事薛序邻。 前殿视朝结束后,太后与皇上往紫宸殿中再坐。 视朝为当?众禀事,再坐为单独奏对,李遂偷偷撑着脑袋打瞌睡,照微逐一接见?了那三位特?使,除了薛序邻,另外?两位与她料想中相差无几。 而薛序邻,这位嘉始元年由姚鹤守亲点的状元郎,恭敬从容地跪伏殿中,字字滴水不漏。 照微手中翻着吏部的磨勘册,问他:“姚丞相点过四位状元,另外?三位早已位列二府,成为他的得意门生,你是最年轻的一位,本该前途无限,为何在翰林院里坐了六年冷板凳?” 薛序邻温声若春风,回答道:“馆阁集我朝贤人贤书,是培才养士之地,臣忝居其间六载,虽清闲不涉政事,亦颇有所得。” 照微轻笑:“什么所得?春秋笔法、含沙射影的所得么?” 说的是他那夜在肃王府记事时,隐约暗示肃王是受到胁迫而认罪。 薛序邻道:“臣眼前所见?,即笔下所述,不曾曲笔媚权势。” “你的同僚说你呆直,本宫却?不这么认为,”照微说,“姚丞相势大,你先是避居翰林院六年,以博耿介不党的名声,如?今再向其略施好处,有事半功倍之效,使其逢滴露如?甘霖,信任你、重用你,你便能一跃而上,这是你的高?明之处。” “娘娘误解臣了。” “你平身,到本宫面前来。” 薛序邻缓缓站起,躬身而前,又敛衣跪在照微案边。照微让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半天,缓声问道:“薛录事一表人才,已经?成家了吧?” 薛序邻说:“空近而立,事业未成,不敢误桃杏。” 照微含笑道:“本宫给你出个主意,姚家还有一个女儿,你娶了她,和姚丞相翁婿一家,他必能培养你做心腹。” 薛序邻闻言微愣,无奈道:“臣不愿唐突佳人,更不敢肖想国舅之妻。” “真不愿?” “实乃不敢。” “那本宫为你另寻一位佳人如?何?本宫有位远亲表妹,近来要入京探视,若能觅得良缘,也?算本宫对长辈有所交代。” “皇太后殿下,臣乃蒲柳之姿,实非良人,臣……” “油盐不进啊。” 照微似笑非笑,垂目乜着跪在地上请罪的薛序邻,轻飘飘说道:“不买姚丞相的好,也?不买本宫的好,你真想做个两不沾的直臣?真正的直臣,是不会像你这般做小伏低的,你心中有所求,眼中有欲望,本宫识得出来。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明白答话,是要登姚丞相的青云梯,还是要接本宫的橄榄枝?” 薛序邻为此沉默了片刻,最终却?仍固执道:“臣驽钝,不敢承娘娘厚爱。” “果然如?此。” 照微嘴角勾起,眼中的笑却?一片冰凉。 薛序邻躬身退出坤明宫,转过万壑镂空座屏时,大胆抬头看了一眼。 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皇太后,同僚皆传她行?事张扬、任性恣睢。薛序邻对上那双含笑如?刃的秋水目,却?如?望见?一支盛放于寂寂寒风中的秋海棠,玄色的宫装、压鬓的钗环,未能损一二风姿,反衬其不能折、不可攀的洁质。 皇太后……竟是这样的女子。 薛序邻含笑垂目,离开了紫宸殿。 之后,照微与祁令瞻提到薛序邻。 对于此人,祁令瞻了解得比照微深,“他文章做得好,点为探花足以服人,姚丞相夺了五十?岁的状元给他,有妻之以女、视之如?子的意思,但他拒绝了,否则,如?今位列参知?的人便是他了。” 照微左手支颐,右手盘着几枚棋子,幽幽问道:“这么说,兄长的才学比不上他?” 祁令瞻自棋枰上抬目看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依本宫看么,”照微随意落子,“状元确实要比探花郎才高?一筹。” 祁令瞻紧随其后落子:“你输了。” 这盘输得太快,照微蹙眉对着棋枰叹气,“这么小器,不能再让我几局?” 祁令瞻道:“为兄才疏学浅,让不起。” 照微只好唤锦春来收拾棋局,与祁令瞻同往福宁宫去看望李遂。 时值春正,天阴欲雨,风吹池面皱如?鳞,柳絮沾湿滚落,远望花枝新绿、亭台水榭,皆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色。 见?她时而掩袖轻咳,祁令瞻说:“你吩咐一声,宫人会将柳絮清扫干净。” “今日扫,明日生,何必白费力气,连累她们?挨骂。” 照微随手自枝头拈起一簇柳絮,轻吹一口气,见?其飘往半空而去,含笑道:“何况这宫苑深深,难得有此自在不羁之物,供人寄托情思。” 祁令瞻看向她,“你有何情思可寄?” 照微说:“我没有,但总有人有。” 她心中想的是庭院深深的先帝妃嫔、幕帘无重数后的无聊宫娥,听在祁令瞻心里,却?是另一重意思。 又听她突然提到:“阿遂这些日子身体?好了许多,倒春寒时也?未生病,我想着,可否让杜思逐长久地教他武功,既能强健体?魄,也?能做防身之用。” 祁令瞻问:“此事为何要问我?” 照微说:“杜思逐是你带回京的人,要他留在宫里,总要知?会你一声。” 祁令瞻淡笑:“此事太后作主,我无不可。” 话是这么说,但照微总觉得他不是很高?兴。 她好心劝他道:“你别怪我与你抢人,阿遂正是知?是非的年纪,文治武功不可偏废,姚鹤守举荐的武学师傅,我怕教出先帝那般绵软的性子。” “所以你偏觉得杜思逐合适?” 照微道:“我同他深谈过几次,在国之大事上,此人与我不谋而合。” 真是好一个不谋而合,祁令瞻笑也?不是,叹也?不是。 又听她道:“姜赟又上折子告老,太傅之位即将空阙,我本有意于薛序邻,可惜昨日一见?,觉得此人终要落姚党之俗,虽有学富五车,亦不敢用。” 祁令瞻说:“此人不显山不露水,你若拿不准,就先晾着他。” “可他不日将往两淮调查舅舅,我怕他会生事,倒不如?……” 照微目光幽暗,抬手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祁令瞻拧眉训她道:“你是太后,不是匪寇,怎能一言不合就下黑手?” “你说我下黑手?”照微惊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赵御史——” 余下的话音被一把?捂窒,照微不敢乱挣,怕挣伤他的手,忙递眼神示意他松开。 祁令瞻冷睨着她,问她还知?道什么。 照微摇了摇头,鬓边流苏蹭过他手背,祁令瞻缓缓松开,略一整袖口,低声说道:“赵御史是自己跌折的,你金口玉言,说话要三思,不要听风就是雨。” “好好好,兄长教训的是,”照微抬指抹掉嘴边被蹭花的口脂,不以为然道,“以后只听兄长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行?了吧?” 祁令瞻心道:她若是肯听话,比赵御史自己跌折腿都稀奇。 二月下旬,以薛序邻为首的三位特?使出发前往两淮,调查御史弹劾的容郁青篡改圣旨、借外?戚之名敛财一事。 除薛序邻外?,另外?两位私下都收了姚鹤守的厚赠,如?今正畅谈两淮风物,准备趁公干闲暇时外?出寻风弄月。薛序邻则独坐马车一侧,手中执卷不休,待问起,便温然笑道:“晚辈愚钝,一向不敢与妇人搭话。” “怪矣!天下竟有不识美色的男子!”那两人又惊异又好笑,问他:“难道薛同僚见?了自己的妻妾,也?低头绕着走?” 薛序邻耳垂微红:“晚辈尚未成家。” 一人闻言发笑:“原来是个雏,啊哈哈,未消受过美人恩!无妨无妨,待到了两淮,咱们?去最有名的秦楼粉巷逛一圈,听说那里的美人是两淮一绝,保管治好你这不敢亲近妇人的怪病!” 另一人道:“只怕治过了头,以后要贴着妇人走!” 两人离了永京,愈发得意忘形,说起话来也?渐失分寸。 薛序邻不与他们?搭讪,默默低头翻书,只在他们?反复提及“两淮第一美人”时,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另一位女子的面容。 这是大逆不道,欺君犯上。 可他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想见?见?传闻中冠绝两淮的美人,比之宫里那位秋海棠如?何。 第30章 两淮地区鱼米富庶, 供给天下,钱塘一带更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盛迷人。 三位钦差甫到馆驿, 就被等候已久的马员外请去了花楼吃酒。 马员外名马后禄,与永京吕氏布粮是姻亲,而吕家的女儿是姚丞相的爱妾, 这?样三攀五攀,马后禄也常以丞相亲眷在外自居。 席间金杯玉盏相接,歌舞美人如云, 张李两位特使怀中美人劝酒,应接不暇,独有薛序邻不饮酒也不狎妓, 安静地端坐桌边, 气质温和又冷漠拒人。 马后禄以为他?对自己的招待不满, 薛序邻谦和笑道?:“非是晚辈扫兴,晚辈虽未婚配,却已有心上人,今日之事若被她知晓, 恐要同我?吵闹不休。” 马后禄不屑一顾地嚷嚷道?:“未成婚就吃醋, 这?是不守妇道?,薛钦差一表人才,正是风流时候,谁家姑娘能……” “相府二?姑娘。” 马后禄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与另外两位特使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岔了。 “姚二?娘子?……不是已经?许给祁参知了吗?” 薛序邻脸上露出?苦笑,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说道?:“六礼未过,一切尚有变数。晚辈此次来两淮,是膺丞相之命,也是为了争夺美人,所?以马员外不必担心我?的立场,我?比你更见不得容家好过。” 马后禄恍然道?:“原是如此,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哈哈!” 忙挥手叫撺掇薛序邻的几位姑娘退下,让人沏酒楼里最好的茶来。 薛序邻态度随和:“无须好茶,只烦请呈一套笔墨纸砚给我?即可。” 席间重又热闹起来,马后禄一边饮酒狎妓,一边埋怨容郁青的行径,薛序邻静静听着,要紧处提笔记在纸上。 “咱们都是相爷派来主持公道?的自己人,不瞒诸位,正是鄙人向?朝廷检举的容郁青……薛大人,这?话可不能记。” 薛序邻抬目一笑,“员外放心,我?知道?轻重。” 马后禄点点头,继续道?:“那容郁青为了吃独食,在叶县、坳南两地弄了几座织室作坊,以朝廷的名义将两地贱民的应税布匹减为等量的棉花,煽动这?些贱民有地的不再卖地,没有地的也不再赁田。眼下正是稻米插秧的时节,没有人干活,且不说我?们地主没有饭吃,将来也没有粮食向?朝廷交税,他?这?样做,分明是挑衅朝廷,蔑视丞相!” 马后禄搁下酒盅后,掩眉叹气。 薛序邻温和问道?:“不知容郁青是如何煽动佃农不插秧的?” 吾妹千秋 第28节 “当然是靠骗,”马后禄说,“他?说只要不插秧,跟他?一起在作坊里胡闹,他?不仅给减税,还额外给发工钱。” “以利相诱,阻挠春耕?” “对,就是这?么?回事。” 薛序邻将这?些话逐一记在纸上,临了请马后禄签字画押。马后禄有些犹豫,听说是要报回给丞相,最终还是在纸上戳了指印子?。 第二?天一早,张李两位特使尚宿醉未醒时,薛序邻已独自驾车前往叶县,一路打听着寻到了织室作坊。 作坊里十分热闹,院子?里,几位农妇聚在一处摆弄织机,还有十几人围在旁边观望,时而指指点点,时而窃窃私语。薛序邻上前亮明身份,打听她们家中?的情况,听说他?是钦差,农妇们忙不迭为容郁青说好话。 “从前我?家租马员外的地,替他?交完税还要三七分,抛开口粮和春种,一分家私也攒不下,赡养老小、娶妻生子?,关关都是鬼门关,万一再碰上朝廷加岁币税,那家中?只有卖儿卖女?这?一条路了,多亏了容掌柜,他?不仅减了我?们的税,还给我?们发钱,单是去年一年,就给我?们每人发了二?两银子?。” 薛序邻静静听着,从袖中?取出?竹管炭笔,在纸上记下:施钱给税民,确有以利相诱之事。 他?问农妇:“你们在织室做工,你们的丈夫可是在地里插秧?” 农妇们叹气摇头,说道?:“马员外说了,凡是家中?有人给容掌柜干活,就要问我?们收双倍的地租,算下来一年白?干,还得受气。” 薛序邻问:“那你们的丈夫现在在做什么??” 农妇道?:“还是靠容掌柜,他?组了个商队,将织成的布往别?的地方运,我?们家的男人都跟着商队出?远门去了。” 薛序邻心下了然,在纸上记到:妇人为其织,丈夫为其运,一户之生计,皆在其掌中?。 农妇们不识字,平白?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竹管笔,薛序邻含笑安抚她们道?:“诸位阿婶不必担心,你们容掌柜给朝廷赚了不少钱,朝廷派我?来嘉奖他?,要将他?的法子?记下,教给其他?官商。” 听闻是嘉奖,几位农妇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又补充了许多事,譬如听说容掌柜自家花了许多银子?造织室、弄织机,每天天不亮就到织室来,披星戴月地陪着她们忙。 薛序邻一一记下,听院中?伙计高声道?:“容爷来了!” 他?抬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摘身上沾的棉絮,还一边与伙计们吩咐事情,险些走到薛序邻脸上,这?才抬头看见他?,眯着眼将他?上下一打量:“你就是钦差?” 容家人模样生得都好,人说外甥肖舅,眼前这?副三分不耐烦的神情与紫宸殿里所?见的明熹太后如出?一辙。 薛序邻温然一笑,公正作揖道?:“鄙姓薛,字伯仁。” 容郁青态度不冷不热,“哦,薛钦差,你要查什么??” “只是随意过来看看,”薛序邻往他?身后的织室张望,问道?,“劳烦容掌柜,我?能进去看看吗?” 容郁青自觉事无不可对人言,又实在应付烦了这?些人,挥手点了个伙计,“你带薛钦差去看看吧,我?要去趟坳南,不奉陪了。” 薛序邻也不与他?为难,作揖相送,“容掌柜慢走。” 他?跟着伙计在织室中?四下走动,听其介绍,东边织室造棉,西边织室造丝。 棉布想要造得白?净清化,只仰赖上弓棉工的手巧。好的棉工很难培养,所?以东边织室规模不大,无非是将棉花收取后一起上弓,保证产出?棉布的颜色、质地一致,从而每匹能多卖几吊钱。 真正有玄机、能赚钱、闹得马后禄鸡飞狗跳的是西边的治丝织室。 一走进西织室,入眼见一排缫车,寻常缫车一次能缫十枚蚕茧,经?过改良后的缫车一次性能缫二?十枚蚕茧。缫车后面用来调丝的络笃和将蚕丝就经?纬的?子?也都经?过改良,用起来又省力又工整。 薛序邻从旁观察了片刻,问伙计:“像这?样织,多久能织一匹丝绸?” 伙计不无得意地说道?:“寻常熟练妇人,两天能织一匹丝绸,借着咱们织室的织机,一天能织两匹,且不会抽丝,也不会混色。” 薛序邻在心里默默算了笔帐,忽而笑道?:“一年能赚不少钱吧?” “还没到赚钱的时候,这?些织机上旬刚装完,除了几个熟练妇人,大家都不熟练,大人来时也见过,她们正在院子?里学着呢。” 伙计怕他?误会,又说道?:“而且这?钱都是给朝廷赚的,我?们容掌柜不是贪财的人,去年还自家贴钱往朝廷送呢。” 这?事薛序邻听说过,但容郁青贴进去的钱并没有到三司的口袋里,半路变成了荆湖路驻军的军饷。这?些军饷使祁参知暂时收拢了荆湖军的军心,从而成为围剿肃王、拥太子?上位的利刃。 一百多万两换个皇位,谁说容郁青不会做生意? 薛序邻在织室待到下午才离开,回到馆驿后正碰上另外两位特使起床,他?们又约了别?的员外去酒楼吃酒,邀薛序邻同去。 薛序邻指着自己衣服上的泥点子?,谦笑道?:“晚辈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昨天洗了还没干,不方便出?门陪客。且两位也知道?晚辈不能喝酒,不敢狎妓,就不去扰诸位的兴致了。” 二?人只好奚笑他?一通后放他?离去。 是夜小雨,馆驿内灯火如豆。 夜雨声如万蚕食桑,密密麻麻咬在窗棂上,薛序邻穿着中?衣坐在桌边写东西,手指冻得通红,时不时停下呵一口气。 他?是状元出?身,又在翰林院中?磨勘六年,弄笔于他?如反掌,手边的半截灯烛尚未燃尽,他?已写成一封书信,并抄录了一份章奏,待吹干墨迹后,投笔起身,活动了一下臂膀。 有人敲门,是他?的随身亲信,探头进来问道?:“公子?,你找我??” 薛序邻将一封信并一封折子?交给他?,说道?:“明天若是雨停,你带着这?两样走官道?回永京,先去永平侯府送信,再去丞相府送折子?。” 亲信郑重接过,问道?:“可是要将信送给永平侯世子??” 薛序邻缓缓摇头,“不,是送给永平侯。” 亲信应下,将要离去时,薛序邻又喊住他?说道?:“送完信,你就别?回来找我?了,去老家寻我?母亲,若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多照应她。” 亲信微愣:“公子?……” “去吧。” 室内重归寂静,薛序邻抬手按熄了灯烛,起身走到窗边观雨。 黑漆漆的雨夜一望无涯,只在廊边透出?的昏光里如银丝般倏然闪过,像挂在织机上的蚕丝,织就一张潮湿阴冷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他?想起在翰林院里寂寂听雨的许多个夜晚,也想起父亲自尽的那个雨夜。 风光一时的状元郎,身后寥寥无人凭吊,世人忘了他?的风光,也忘了他?的屈辱,时如野草钻出?青石地板,将他?流进石缝的血液一滴滴吞没。 唯有含泪留下的那句话,每逢雨夜,必在耳畔回响。 他?说:国蠹当道?,怀才有罪。伯仁,你万勿从仕,如我?一般留千古骂名。 三月初,永平侯祁仲沂从咸天观中?打醮归府,趁他?下马,在石狮旁等候已久的亲信将薛序邻的信送上。 祁仲沂慢悠悠看了他?一眼,说:“寻错人了吧,世子?此时仍在宫里,本侯不理?尘间事。” 亲信道?:“公子?嘱托过,信交给侯爷,不给世子?。” 祁仲沂问:“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 亲信答:“公子?说,他?父亲姓廖,余下的,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廖非大姓,祁仲沂一时记不起,直到回府后在灯下展信,细细读罢,云淡风轻二?十年的脸上竟露出?了惊惧欲裂的神情。 他?想起了一位姓廖的故人。 二?十年前连中?三甲的状元郎、十六年前代表大周与北金议定?了平康之盟的翰林承旨,廖云荐。 只是廖云荐早已去世,他?的妻子?不知下落,祁仲沂也曾派人寻过,未果,便渐渐不再惦记此事。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儿子?赘入母族,改换身份,又一路考进了朝堂。 他?想做什么?,是单纯想谋个前程,还是想报复谁? 第31章 春夜深深, 草蛩喧砌,忽而寂静一瞬,月下似有花影摇荡, 晃过墙去。 永平侯面前的烛焰轻轻一跳,他搁下久未翻动的道经,缓声说道:“来了便请现?身, 此处并非囹圄,无须装神弄鬼。” 门口处现?身出一个虎背蜂腰的汉子,约四?十?多岁的年纪, 神?情沉郁,只不言不语站在那里,便是一身的匪气和杀意。 永平侯望着他怅然道:“自北海兄身故, 平康盟约成, 你我各自退隐, 算来已?有十?六年。我寄禄京中空度日,不如谢兄藏身山水任逍遥。” “落草为?寇,不是什么体面事。” 那黑衣人走进来,与永平侯对面而坐, “何事找我来?听说你女儿?做了皇后, 儿?子做到了朝廷副相,莫不是要卖了我,替他们锦上添花?” “锦啊花啊,一时好看, 遇水则腐,遇火则烬。”永平侯淡淡笑?道, “我的心没有那么大?,想保全的, 只有一个侯府罢了。” 他将前几日收到的信拿给黑衣人看,黑衣人看罢,眉心皱起,将信纸摊在桌上。 这是一封弹劾信,弹劾的对象是永平侯的小舅子,两淮布粮转运容郁青。但信中内容与上个月御史们在朝会上吵嚷的内容不同,没有说容郁青借公务敛财等虚话?,而是弹劾他通匪。 “以薄利诱民对抗朝廷,一户之生计尽落其掌中,此后或输送财物?、或逼民为?匪,皆轻易自然?。” 这是薛序邻写在信中的原话?,有更诛心之言,野心勃勃,恨不能将祁令瞻也一起拉下水:“去年荆湖路驻军受其银,长驱千里入永京,此非军饷,实?匪寇之贿也。兵匪不清,国之大?乱。” 黑衣人冷笑?:“说你和我勾结尚有三分谱,说你妻弟和我勾结,简直是无稽之谈!”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薛序邻说容郁青通匪的那个“匪”,两淮以北十?里玄铁山最大?的匪首,谢愈。 谢愈本名谢回川,十?六年前是西州军校尉,与祁仲沂、徐北海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徐北海死后,祁仲沂退居永京,谢回川则消匿于人世,改名谢愈后落草为?寇。 除了祁仲沂,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谢愈手指点在那封状似挑衅的信上,低声问道:“这薛钦差是有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要么我去宰了他,保住你也保住我。” 祁仲沂摇头道:“此人不能杀。” “怎么说?” 祁仲沂道:“他的人送完信,转头又往丞相府递了封折子,此人是想祸及侯府,向姚丞相示诚,我出手杀他,正是给他们递把?柄。” 还有他的身份……廖云荐的儿?子。 他暗示这一点,或许是暗示他要报当年武将不尽力,未能保住燕云十?六州,令他父亲在谈判时受尽屈辱、自尽而亡的仇。他是想让祁仲沂出于惶恐出手杀他,从而顺蔓捉瓜,将整个永平侯府拖下水。 永平侯不想知?道薛序邻接近姚丞相是为?了什么,深入虎穴或是平步青云,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是不愿永平侯府成为?薛序邻的踏板。 “不能杀他,不能自投罗网。” 祁仲沂望着灯焰思忖了片刻,对谢回川说:“薛序邻并不知?道玄铁山的寇首就是你,我想请谢兄帮我个忙,咱们反将他一军。” “侯爷请说。” “绑了容郁青,对外称人已?死。” 叶县与坳南相距六十?里,途径玄铁山一段山坳,山路细长难走,容郁青歪在马车里,只觉脑仁都要被颠成了核桃粉。 本就心烦意乱,干脆不睡了,撩起半面毡帘,问赶车的伙计:“那薛钦差真的转了一圈就走了,没讨钱也没说别的?” 伙计摇头:“没有,十?分好打发。” “好打发个屁,此人怪得很,你说他对织妇们家中营生问这么详细干嘛?” “嗨,说不定人家只是随口问问,体察民情,”赶车的伙计乐呵呵往回转头,“掌柜的,我看你是被这群官儿?折腾怕了,现?在听见打雷就怕下雨。” “我怕他?笑?话?,爷的外甥女在宫里做皇后,区区小钦差,鼓噪几句子虚乌有的敛财罪名,能奈爷如何……哎,你好好看路!” 正转头说话?的功夫,冷不防从半山坡滚下一块巨石,夹沙飞尘,与疾驰的马车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容郁青被狠狠甩在车壁上,顿时眼冒金星、额头钝痛,待他扶着车壁弓起身,掀开毡帘,却?见马车外围了一圈持刀的山匪。 吾妹千秋 第29节 他心中倒吸冷气,连骂了几声倒霉。 当夜,容掌柜被山匪杀害的消息迅速传开。 钱塘乱成了一锅粥,府衙的兵将叶县、坳南两地团团围起,马后禄等人跪在馆驿门口不肯起身,就差一头撞死以示清白。 马后禄扒着薛序邻的袍子不肯松手,哭诉道:“我们胆子再大?,断不敢谋害国舅爷,这是杀头的罪名啊……薛钦差,你明察秋毫,万望将此事查明,还我们一个清白!” 薛序邻面上惊诧蹙眉,心底却?已?是森冷一片。 他准备了许多天,专等着永平侯的人来杀他,未料到祁仲沂没有对他下手,反能狠绝到对妻弟斩草除根,更没料到自己?罗织来引他下水的通匪罪名,竟然?是真的。 他在心里飞快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让姚鹤守相信他的诚意。 两淮的消息快马加急传到永京时已?是深夜,张知?得了信,不敢耽搁,一路奔坤明宫而去。 照微从梦里惊醒,隔着屏风听见“容郁青”三个字,猛然?扯开金帐,“你说谁……谁被山匪杀了?” 张知?跪伏在地,颤声道:“是容……容国舅爷……” 照微心中如热油泼溅,先是轰然?一声,继而渐渐泛凉。 祁令瞻深夜被宣入宫中,见坤明宫里灯火煌煌,照微正焦急地在大?殿中盘桓,长发未绾,脸色凄冷,见了他,三两步迎上去。 “哥哥,舅舅他出事了!” 祁令瞻心里并不比她好过,神?情哀悯地看着她,“我已?知?晓。” 照微双目赤红,想起传令官的话?,眼里从两颊滑落:“他们说贼人放火烧了马车,舅舅浑身已?经……已?经……只有玉佩和冠带尚能辨认,正是我舅母给他打理的,他最常穿的那一套……” 话?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祁令瞻扶住她,欲出言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望着她惊惧悲伤的脸,一时心如刀割。 他的心中滑过许多可能,姚鹤守、薛序邻、两淮当地的官员,可是细思之下皆有破绽。 容郁青在两淮赚钱虽然?讨人嫌,可他毕竟是太后的舅舅、皇上的舅爷,杀他无异于谋大?逆,是掉脑袋乃至诛九族的罪过,谁会为?了一时意气,冒如此风险? 照微与他想到了一起,哽声拭泪道:“此事大?有蹊跷,府衙派人勘验过现?场,说至少有八九个匪寇。叶县和坳南既非富县也非商道,匪寇怎么会在那里流连?我不信此事是碰巧,必然?是有预谋……可是谁敢,谁敢这样做,杀了舅舅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我明白,照微,你先别着急,冷静一些……” 见她脸色与唇色俱白,攥着他胳膊的手心冷得像冰,祁令瞻忙搀她到小榻边坐下,唤人取来热茶,劝着她喝了半盏。 直到她情绪冷静了一些,只是仍落泪不止,祁令瞻屈膝蹲在榻边,抬手为?她拭去眼泪。 他低声对照微说道:“若从舅舅所营之事考虑,你我怀疑的人,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我怀疑幕后之人杀害舅舅,可能与布粮生意无关。” “会是谁,是寻仇还是……” 祁令瞻缓缓摇头,“一切都是猜测,钱塘府衙的人靠不住,照微,我要亲自去一趟两淮。” “什么时候?” “明日就走。” 祁令瞻垂目思忖片刻,说道:“明日朝会上,你调几个三法司的官员南下查办此案,他们在明面上吸引视线,我在暗处调查。” “母亲那边怎么办?”照微问,“若是瞒不住她,我怕她想不开。” 祁令瞻说道:“此事在两淮已?闹得沸沸扬扬,母亲早晚会听到风声,这是没办法的事。形势如此诡谲,你要先顾好自己?,若有心力,则派人监视丞相。幸好父亲近日闲居在家,未往道观,母亲那边有他照料。” 照微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时序季春,夜风仍寒,吹在泪面上隐隐泛凉。祁令瞻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给她,陪她静坐了一会儿?,垂目见她鲜红的蔻丹正深深掐进他袖边银线里。 这是她感到不安的表现?。 于是话?到嘴边又几番犹豫,直到滴漏将尽,天色/欲晓,寅时将至,距离视朝只有半个时辰。 他才开口道:“去梳洗更衣吧,等会儿?早朝,你还有事要做。我也该回府一趟,提前做些安排。” 照微这才缓缓松开了他的袖子。 祁令瞻深深望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一只脚迈出碧纱橱,忽听照微在身后唤他:“哥哥,等等。” 他顿步转身,冷不防被扑了个满怀,心中倏然?一窒。 她浑身都是凉的,唯有垂落的青丝尚存余温,簌簌落于他指间?。祁令瞻知?道不该如此,不该趁人之危,可仍忍不住以掺杂龌龊邪念的柔情,轻轻回拥住她不停发颤的身体。 新沐过的馨香绕在鼻尖,他缓缓阖目,呼吸后又慢慢松开她。 照微沉浸在自己?惶恐的思绪里,不曾察觉他双目沉沉,其间?一时泄露的挣扎与柔情。她将身上的披风解还给他,哽声叮嘱道:“尚不知?两淮到底是什么情况,兄长去了,一定要万事小心,谨慎存身……我已?失去了舅舅,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明白。”祁令瞻抬手抚平她鬓间?,叹息道:“别怕,我会早日回来。” 他转身离去,照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墨色渐淡的晨雾中,直到远天泛白,鸟雀惊飞,寅时的钟磬敲响,悠悠在耳边荡开。 第32章 祁令瞻披星戴月赶往钱塘, 在馆驿换马时,与受诏回京的薛序邻打了个照面。 他没有隐瞒自己此行的目的,薛序邻听罢笑道?辛苦, 心中却嗤然想,他们祁家人自己搭台自己唱戏,倒是演得挺认真。 祁令瞻甚至还在言语间敲打他:“我此行是奉了太后?密旨, 并无几人知晓我行踪,不提防薛大人,是因为知你纯诚, 既不会与匪寇谋害皇亲,也不会泄露我的行踪。” “参知大人这话真?是捧煞我了,若是别处泄了行踪, 岂不是也要怪罪到我头上?”薛序邻含笑道?, “我也是受太后?懿旨回京, 别的地方,下官不敢与大人作比,但为娘娘分忧的心,下官与大人别无二致, 还望参知大人不要疑心。” 祁令瞻打量他, 似笑非笑,“那?最好不过。” 换马休憩不过一个时辰,两人匆匆作?别,一个北归一个南下。 祁令瞻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赶到钱塘。容郁青出事后?, 叶县与坳南两处织室被府衙强行封锁,原本跟随容郁青谋生的人家已错过年前?赁田, 马后?禄等地主联合起来,要?往他们索要?三倍的地租才?肯赁给他们, 否则宁肯让田地荒着。如?今叶县五六十户人家正?愁云惨淡,不知该何以为继。 祁令瞻假称是与容郁青有生意往来的粮商,携带粮米往各家登门?拜访,探听到一些消息。 许多县民?都怀疑是马后?禄下的黑手,“看他如?今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必然早就盼着这一天。地租翻了三番,今年若是丰年,我们不过剩一口粮,若不是丰年,我们白干一年,还要?倒欠他钱,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众人闻言,心中皆戚戚然,几个妇人当即掩面落泪,哭啼不止。 祁令瞻耐心安抚了他们几句,直觉却并不认为是马后?禄所为,眼见天色将暗,他正?要?告辞离开,有一妇人却突然止住了哭声,说道?:“掌柜出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祁令瞻看向她:“阿婶请细说。” 妇人抽噎道?:“作?坊来了位钦差,说朝廷要?嘉奖容掌柜,问了我们好些事情,还问我们家男人都在做什么营生。” 祁令瞻问:“那?钦差是否年纪不大,身材高瘦,长得斯文白净?” 妇人点头称是。 是薛序邻。 祁令瞻心中确定,又问妇人:“阿婶可还记得他都问了什么,你们都答了什么?” 妇人记性好,当天又数她接话最多,所以印象深刻,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祁令瞻静静听着,心中却起疑甚深。 无论是从薛序邻的为人,还是从他诱使?意味极强的询问来看,他的目的绝不可能是请朝廷嘉奖容郁青。问县民?从容郁青处得了多少钱、家中赁地多少、丈夫做何营生,这些指向农本与田税的敏感问题,分明是要?寻隙向容郁青发难。 可是他究竟准备发什么难,容郁青在这个关头出事,他是意料之中,还是同样猝不及防? 祁令瞻谨慎思虑,没有妄下论断。离开叶县后?,赶在钱塘关城门?前?进了城,以永京粮商的身份在商会客栈中落脚。 多日驭马奔波,令他手伤复发,他本想写封信给照微报平安,奈何手抖得几乎举不起砚,费尽周折写出的字更是丑陋虚浮,不堪入目,遂投笔作?罢。 他阖衣靠在床边,静静体察双腕的刺痛,忽听门?外有脚步靠拢,隐在梁上的暗卫闻声拔刀以待,那?脚步声停在门?外,继而响起了三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门?外一男子恭声问:“房内可是青城赵老板?你夫人寄了家书,托我捎给你。” 祁令瞻朝梁上暗卫缓缓摇头,起身整衣开门?,“请进吧。” 送信的男子入室便跪,双手将蜡封的密信呈过头顶,低声道?:“相府的线人在丞相书房中发现了一封弹劾容国舅的折子,依大人的吩咐,大人离京这段日子,一切事宜交由?太后?决断,娘娘看过折子内容后?,命我快马加鞭送来给大人过目。” 祁令瞻接过信,问道?:“薛序邻抵京了吗?” 信使?答道?:“尚未。” 祁令瞻心道?,他倒是不急。 信使?离开后?,祁令瞻就着八仙桌上的蜡烛,将信的封口慢慢烤融。 疼痛和疲惫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望着那?缓缓融化的粉盈烛泪,他好奇照微是以怎样毫无顾忌的心态自称他夫人,又禁不住幻想,倘他真?是客旅在外的行商,收到妻子遥寄思念的家书,怕是不忍苦卿久候,明日便要?掀了摊子返程。 可惜,此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伎俩,她匆匆差人送来的,不知又是怎样令人揪心的消息。 展信读罢,祁令瞻仰在圈椅间默然许久,抬手捏着乱跳的眉心,直到混乱的思绪终于?理出一线清明。 通匪…… 薛序邻竟然想污蔑容郁青通匪,且企图将他和祁家一起拖下场。 但薛序邻不可能一边构陷容郁青通匪,一边与匪寇合谋杀害容郁青,这般自己打自己的脸,反而显得他形迹可疑。 这封弹劾容郁青的折子递进丞相府,却迟迟没有在朝堂上发难,想必也是因为被容郁青遇刺的事打了个猝不及防。 如?此说来,容郁青为匪寇所害,反倒是……救了祁家。 这个推论让祁令瞻暗自心惊,他思忖片刻,对栖于?梁上的暗卫说道?:“我要?混进当地的山匪窝查一查,你去帮我找个路子。” 暗卫犹豫地劝他道?:“刚出了容国舅的事,当地山匪必然小心谨慎,风声鹤唳,大人是生面孔,恐引他们起疑。” “我知道?。” 祁令瞻就着烛火将信纸引燃,火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眉目,隐约又似深渊暗沸。 他声音轻缓:“可越是谨慎时候,也越能显出你我的坦荡,不是吗?” 暗卫只好领命去办。 随着薛序邻抵京,永京朝堂内外流言四?起,容国舅被山匪杀害的消息再也瞒不住。 照微担心母亲,几番派锦春往侯府探看,锦春回禀说侯夫人大哭了一场,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吃不喝,已有一天一夜。照微心中疼惜,让女官安排明日驾临侯府,第二天一早,却收到永平侯夫妇奏请入宫的消息。 照微等在坤明宫中,见了容氏,急忙揽裙奔迎过去,“娘!” 只两天的工夫,容汀兰却像骤然老了十岁,望着她眼下的青黛和细纹,照微红了眼眶,哽声劝她道?:“事已至此,你要?先保重自己。” 容汀兰问她:“你舅舅的事,你是不是早已知晓?” 照微没有否认,吞吐说有内情尚未查明,怕打草惊蛇。 容汀兰问:“那?如?今可查明白了,到底是山匪所害,还是与人结仇?” “我……” 吾妹千秋 第30节 “好了阿容,照微也有苦衷,不要?为难孩子。” 永平侯将容汀兰揽在怀中劝慰,“子望也有几日未归家,想必也是为了此事奔走。” 照微没透露祁令瞻如?今已在钱塘的事,搪塞道?:“兄长正?盯着大理寺与刑部盘查此案,也是怕娘闻讯伤心……” 容汀兰捏着帕子拭泪,待喘息平静后?,对照微说道?:“我此次入宫,不是为了质问你,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打算到两淮去一趟。” 照微闻言蹙眉,“我能体会娘的心情,但两淮是是非之地,如?今并不安全,我怕你去了查不出眉目,反要?累自身性命。” “我不是去查案的。”容汀兰轻轻摇头,“你舅舅在两淮的生意不仅牵涉朝廷,也押上了你外祖全部的身家。你外祖年纪大了,丧子之痛我无力抚慰,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家数代的产业毁于?一旦,辜负朝廷信任,叫人看轻咱们容家。” 她的态度温和而坚决,照微一时哑然,这个理由?令她不忍相阻,但心中仍牵挂她安危。 容汀兰抬手抚过照微的鬓角,反安慰她道?:“你和子望不必担心,侯爷会陪我一同前?去。” 照微看向永平侯,见他点头,只好叹息道?:“那?就有劳父亲了。” 两人第二天就启程前?往两淮,容汀兰不会骑马,马车的脚程慢,路上走了十天,到达钱塘时已是四?月上旬,暮春将尽,花褪残红。 城中盘查的风声稍有松弛,两人在商会的客栈落脚,容汀兰顾不上休息,先接见了容郁青在两处织室的心腹伙计,忙着与他们核对账目,了解情况。 永平侯说要?前?往拜访一位贬谪此处的故交,容汀兰听罢,搁下账本,先起身为他打点礼物,取出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坛千金难求的正?宗金华酒,问他:“你那?故交是文人武人?好墨好酒?若是都不合适,你稍等片刻,我请人现去城中置办。” 见她心事重重,仍为他劳心劳力,永平侯心中万分隐愧化作?一腔柔情,握着她翻找箱箧的手,缓缓自身后?拥住她。 “阿容,你不必如?此责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永平侯在她耳边叹息,柔声细语地安抚她:“我会顺路去府衙一趟,让知府将两处作?坊解封,当地的田主再手眼通天,尚不敢欺到我头上来,别怕。” 容汀兰眼眶微酸,慢慢点了点头。 此时的祁令瞻已假扮成蜀中来的走私茶客,成功混进玄铁山的匪窝当中。 说是匪窝,却不以劫掠为生。 谢回川虽落草为寇,但不齿于?劫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偶尔遇上离任的官员搜刮满载回京,或是地方大蠹运送生辰纲给姚鹤守时,他会带人出手干一票大的,然后?躲进山里逍遥快活。 然而横财不管饱,无聊的日子里,谢回川琢磨着与蜀中贩私茶的茶贩子搭上了伙,收购他们走私的茶砖,在黑市上高价转卖出去,以此谋生。 祁令瞻用几天的时间学会了蜀中贩茶的黑话,暗卫为他找来一条熟人脉,祁令瞻往脸上涂黑一层,押着茶客走私来的几十块茶砖去见匪窝的接头人。 接头人见他是生面孔,不免有些怀疑,祁令瞻用蜀地方言埋怨道?:“年初朝廷博买务又降了收茶叶的钱,一块茶砖,他们运出去卖二十两,却只给我们三百文。三百文,连饭都吃不饱,好多伙计都私底下卖,风声大了,官府查得也严了,凡是涉嫌的,一律抓去打板子吃牢饭,我叔叔就被他们抓了去,好险让我带着这些茶砖逃出来。我知道?你们有能耐,收了我的茶砖,还得收留我一段时间,等年底博买务关衙了,再放我回去。”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甘愿前?往玄铁山为质,接头人自然打消了疑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这趟走得不容易,莫说收留几天,就是想留下跟着谢爷干,也是一句话的事!” 祁令瞻满脸晦气地摆摆手,“家中还有妻儿等着呢。” 他因此顺利混进了玄铁山中。 这些山匪虽然不怀疑他,但也不放任他乱走,只让他在外围的茅草屋里待着,听说他会写字,有人还捧了笔墨纸砚来请他给山下的妻儿老母写家书。 这般优哉游哉过了两天,祁令瞻摸清了山匪们行动的规律,只等着下回他们倾巢而出时,混进内围的屋子里查探线索。 然而事情的转折出现的比想象中更早。 这天夜里,祁令瞻躺在茅屋的木板床上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忽听山门?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路过窗边,几句低声窃窃,似是有重要?的客人不速而至。 他于?鼾声震天的黑夜中睁眼,直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好一阵,才?作?惺忪的模样起身,故意磕绊着往外走。 有人迷糊着抬了抬头,“干嘛去?” 祁令瞻道?:“解手。” 既望之日月光明亮,照得地上砂砾也清晰可见,祁令瞻出了茅屋后?放轻脚步,沿着他们的脚印往内围的屋子找去,在一处形似议事堂的后?窗外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那?姓谢的匪首对来人说道?:“你到底怕我杀了他,还是怕我不杀他?总之就是信不过我,既然信不过,何苦又求我办事,做你的缩头乌龟不好吗?” 来人不以为忤,缓声道?:“此人于?我非寻常,我当然要?亲自走一趟,确认他的安危。” 这个声音让祁令瞻心头一震,只觉一阵凉意自脚底生出,陡然爬满全身。 他疑心是自己听岔了,用力屏息,克制住微微发抖的双手,攀住议事堂的后?窗,悄悄推开一条可容光线透过的缝隙。 透过窗隙,可见堂内灯火煌煌,谢匪首折起一条腿坐在虎皮宽椅间,对面是身披斗篷、长身而立的不速之客。 许是他修为不够,许是血脉感应,那?来客摘了兜帽,忽然朝后?窗的方向望过来。 灯烛正?正?照在脸上,照出俊眉深目,神清骨逸,赫然正?是他那?不理尘事,本该在永京画符诵经的父亲,永平侯祁仲沂。 第33章 真相并不复杂, 只是令人心凉。 祁令瞻被几个?山匪从正门押进来,他不肯跪,只心寒地望着永平侯, 问:“你是打算将我一起杀了吗?” 祁仲沂不言,谢回川冷眼扫着他俩,“怎么, 自家人?” 祁仲沂叹气,“犬子无状,让谢兄见笑了。” “原来是贤侄, 多年不见,一时竟未认出来。”谢回川搁下刀起身?,抱臂走?到祁令瞻面前, 含笑?将他上下一扫, “参知大人, 久闻大名,果然本?事不小。” 祁令瞻认出了谢回川,记起多年前他曾拜访侯府,带了一筐番石榴。如今庭中的石榴树已堪结果, 而照微, 正是从他口中得知了生父徐北海战死的真相。 昔日西州旧部?落草为寇,堂堂永平侯与匪寇合谋,杀害妻弟。二者皆令祁令瞻感到心寒至极,仿佛骨缝里向外泛出黏腻的恶心。 他不愿寒暄, 生硬地直言道:“杀了我,或者让我带舅舅的尸骨回去, 给母亲和妹妹一个?交代。” 祁仲沂拧眉看向他,“你是打算让姚鹤守知道, 让天下人知道,我永平侯府通匪吗?” “敢做何以不敢认!” 祁仲沂不得已,只好将内情告诉他:“随我一同?去看看郁青吧。” 闻言,祁令瞻瞳孔微微一缩,“舅舅他……” “没死。” 草屋虽然简陋,却是一应俱全,容郁青脚边盘着锁链,正蒙头呼呼大睡,香梦正酣时被人晃醒,于如水月光里看清祁令瞻的脸,以为是梦中幻觉,待揉开饧眼?后?,精神陡然一醒,抓着祁令瞻道:“世子!你来救我了!” 祁令瞻目光复杂,“舅舅可曾受伤?” “没有,”他晃了晃脚上的铁链子,“就?是这玩意儿绑着,我跑不了,你快帮我……” 一言未毕,扭头看见屋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好姐夫永平侯,一个?是绑架他的山匪,他听见别?人叫他谢三?刀。 “你们?是来赎我的还是——” 容郁青看清祁令瞻神情里欲言又止的愧色和祁仲沂脸上的冷漠,心中缓缓生出一个?恶毒的猜测。 “……是合谋要来杀我?” 祁令瞻缓步走?出草屋,容郁青的怒斥声渐渐偃于身?后?。 满地月光流白,如加霜,如撒盐,令人忽如悬于半空,忽而行在茫茫雪地里。 这冷意使人清醒。 “如今的形势,想必你也想明白了,”祁仲沂对他说道,“容郁青不死,永平侯府就?要被拖下水,你母亲,你和照微,都要受其?牵连。” 祁令瞻声音淡淡,“此?话过于冠冕堂皇,若非父亲心虚为流言胁迫,侯府尚不至毁于谣诼。如今世人皆知舅舅为匪寇所害,才是真的骑虎难下,难道要让他在山上待一辈子,这与杀了他有何分别??” 祁仲沂说:“至少我良心上过得去。” “若有良心,安忍见妻女伤心色。” 祁仲沂默然片刻,说:“你母亲有我,照微那里,烦你多加安抚。” 祁令瞻道:“我不可能长久帮你隐瞒,舅舅也不可能在山上待一辈子,将来必有东窗事发的时候,届时如何承受舅舅的斥责,母亲的失望,还望父亲早做思量。” 容郁青非为委曲求全的性格,叫他下山搅事,不如暂时留在山上避风头。何况这其?中还牵涉与谢回川的种种,祁仲沂绝不会叫通匪的罪名落在永平侯府身?上,所以这件事只能瞒下来。 祁令瞻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人默默下山。 他随永平侯去见容汀兰,得知他早已提前来两淮查案,容汀兰颇为惊讶,“此?事照微又瞒了我……你来了这几天,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祁令瞻看了父亲一眼?,对容汀兰道:“恐怕是真的遇上了流寇宵小。” “果真如此?么,”容汀兰怅然,面上又现伤心色,“其?实真相如何又怎样,知道是流寇也好,是仇雠也罢,既不能令逝者复生,也不能让生者宽慰。” 祁仲沂扶她到桌边坐下,安慰她道:“你如今身?兼数事,万不能再伤神,为生者计,千万保重?自己。” 容汀兰靠在他臂上缓缓点头,祁令瞻则默默转头,望向窗外明月。 事情有了答案,祁令瞻反而不着急回京,他心中觉察出自己的逃避,他不想骗照微,可更不敢告诉她真相,让她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或者舅舅如今的所在。 她若知晓了真相,只怕永平侯府就?真要闹个?四散零落了。 可是拖又能拖到何时?祁令瞻不知道,眼?下是多事之春,接着又是多事之夏、多事之秋。 拖得越久,就?越难收场……但眼?下已然难以解释。 在永平侯的帮助下,容汀兰接手了叶县、坳南两地的织室,重?新召集两县百姓做工贩布。 她打算扩建织室,但并不着急动工,先经由知府引荐,与马后?禄等当?地的大员外赴了场宴。 容汀兰为人周全,行事滴水不漏,与容郁青我行我素不管旁人死活的作风不同?,她主动提出要与马后?禄他们?合作,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他们?田地里产的棉花和桑蚕生丝,以换取他们?愿意以常价将田地赁给无地的佃农。 容郁青的死虽然与马后?禄无关,但他们?占了便宜,多少有些心虚。又有副相与永平侯坐镇、知府从中劝和,马后?禄等人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应,有心回头与永京那边商议,容汀兰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当?场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契书。 端的是菩萨面容,霹雳手段。 签下了这份契书,容汀兰才放心在两淮一带施展拳脚。 她同?永平侯父子解释道:“之所以要高于市价收购他们?的丝绵,钱财倒是次要,只是要将他们?与我绑到一条船上,省得之后?再暗中伤人。至于赁田,田地不能抛荒,否则明年粮价飞涨,银子也不能当?饭吃。届时若有人将动摇民?本?的罪名栽到咱们?头上,咱们?也受不起。” 作为官商,容汀兰已经考虑到了所有她能考虑的问题。 她对祁令瞻道:“这边有侯爷陪着我,朝中的事情抛不开手,我也怕照微自己在宫中支应不过来,子望,你早些回永京吧,事实如此?,照微不会怪你这个?做哥哥的。” 她察觉了祁令瞻的犹疑,猜测他是怕查到的结果令照微失望,然而更深的原因,她却从未起疑。 祁令瞻心中叹息,默然应下,“我明白了。” 恰逢照微催促他回京的书信又至,语气里几乎有了难以支离的怨念,祁令瞻在灯下缓缓收拢书信,心中一时热,一时冷。 四月二十六,祁令瞻离开钱塘,祁仲沂为他饯行时,又叮嘱他在照微面前不要多言。 “最迟到年底,届时两淮的生意有了进展,朝中的风声业已平息,放舅舅下山。”祁令瞻立在马上说道,“不能让舅舅在匪窝里过年。” 祁仲沂道:“但愿如此?。” 祁令瞻六天后?抵京。时值暮春,天气暖得几乎令人发汗,满街春衫轻薄,广袖翩翩。 吾妹千秋 第31节 他在永平侯府门前下马,侯府里如今没有能管事的主子,平彦翘首等在照壁处,看见他后?几乎奔迎过去。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宫里的人来了好几趟,说让您回京后?先进宫。” 祁令瞻将手里的马鞭抛给他,抬腿朝府中走?,“急什么,我先沐浴更衣。” 过了照壁,却见锦春立在庭中,见了他,敛裾行礼,笑?盈盈说道:“太后?娘娘说让参知大人即刻入宫,不必更衣。” 祁令瞻心中叹息道,她真是少有缜密如此?的时候,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走?吧。”祁令瞻无奈道。 匆匆乘马车入宫,穿过徇安道,几经周折来到坤明宫。听说他到了,照微丢弃手中投壶的木箭,起身?往外走?,让宫人去太医署宣杨叙时过来。 “整整半个?月没有消息,我还当?你被山匪扣下回不来了。” 照微见他平安无事,心中略松了松,连口茶也顾不得让他喝,焦急问道,“到底查出了什么,此?事与姚鹤守有关吗,抑或别?的什么人?” 祁令瞻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动神色垂下眼?帘。 他说:“钱塘的局势并非想象中那般诡谲,母亲已经接手了舅舅的生意,有她经手,今年容家上缴朝廷的布粮税不成问题。” 照微道:“我没问生意,我是问舅舅。” “照微,”祁令瞻轻轻叹了口气,“舅舅他……确为流匪所害。” “什么?”照微怀疑自己听岔了,“确为流匪?” “是。” 照微哑然半晌,问他:“兄长,你是没有查到线索还是……” 祁令瞻态度确定近乎斩钉截铁,“查清楚了,确为流匪,见舅舅的马车豪华,一时起意,谋财害命。” “谋财?”照微闻言怔了半天,忽而冷笑?道:“我不信有这样的巧合,薛序邻的折子前脚进京,舅舅后?脚就?出事。这天下的阴谋,一向爱披挂巧合的壳子。” “照微……” “你也说过,叶县坳南两地清贫,流匪怎会在此?出没,取财不够,还要杀人焚尸,我不信这是流匪所为!” 祁令瞻知道她不会轻信,缓声道:“朝廷派去钱塘的三?法司官员也该回京复命了,你可以询问他们?。” 照微道:“他们?若是信得过,何必劳烦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哥哥,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抑或有什么苦衷?” 祁令瞻轻轻摇头,劝她道:“事实如此?。” “我不信。” 照微语气泛凉,望着祁令瞻的目光中怒意与失望交杂,“我不会让舅舅死得不明不白,只是如今,哥哥你也来骗我,是吗?” 面对她的指责,祁令瞻如今唯有默认,他实在做不到睁着眼?狡辩,欺瞒她,还要令她伤心。 照微却一句句逼问他:“这回又是为什么,是怕我借此?向姚鹤守生事,还是说你与薛序邻存了一样的心思,要拿我舅舅这一条命,向姚鹤守示好投诚?” 越说越口不择言,故意要往人心头扎。 听了这话,祁令瞻心里自然不好过,只是让她往姚鹤守的方向猜,总好过让她知道真相。 是以,他故作叹息道:“你如今斗不过他,计较真相,只会让你更难过。” 果然是……果然如此?。 照微气得攥紧了掌心,难道因为她尚不能一刀劈了姚鹤守,就?要眼?睁睁任其?欺凌,一次又一次吗? 她问祁令瞻:“倘我偏要求个?真相,偏要为舅舅报仇,哥哥,你会帮我吗?” 祁令瞻说道:“此?事,你没有证据。” 他不会。 他分明查到了内情,却不愿帮她。 对他远行的牵挂、因他回京的欣喜,如今尽数化作失望,以及……隐隐的怨恨。 两人一时默然,锦秋入内通禀道:“娘娘,杨医正到了,是否要现在请进来给参知大人看诊?” “叫他回去吧,”照微冷声道,“医人不医心,何必费周折。” 第34章 暮色四合, 宫室里最先被漫无边际的暗潮覆没。 兄妹二人不欢而散,祁令瞻已离开许久,照微仍漠然独坐。她不吱声, 没有人敢去点灯惹嫌,直到锦春走进来通禀道:“娘娘,陛下来给您请安了。” 照微这才从?沉浸的思绪中回神, 望了一眼四周端手垂立如木塑的宫侍们,说:“先把灯点上。” 李遂牵着乳母的手走进来,端端正正向照微请安:“儿子参见母后, 恭祝母后昏安。” 照微牵了牵嘴角,朝他伸出手,“到这边来, 阿遂。” 她?询问了李遂今日的功课, 李遂磕磕绊绊与她?对答, 幸而照微幼时也不爱读书?,十分能体谅他,并未加以苛责,只随口叮嘱了几句。 李遂心中大松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 肚子跟着咕噜了两声,顿时面红耳赤,忐忑地看向照微。 照微忍笑问他:“饿了么?” 李遂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没用晚膳?” 李遂轻轻“嗯”了一声。 照微的目光凉凉落在乳母身上,乳母忙跪地请罪, 说道:“陛下前两天有点咳嗽,所以没传晚膳。而且今日秦学士讲书?时, 陛下打了瞌睡,秦学士很生气……” 照微蹙眉, “这和陛下没用晚膳有何?关系?” “我是想?教陛下记着,学士讲书?时不能走神。” 照微又问:“因?为咳嗽不传晚膳,这是哪位医正开的方子?” 乳母道:“我老家?的孩子都这样,凡有小病小灾,饿两天就好了,不必劳动大夫。” “你老家?的孩子?”照微险些气笑了,“天子为君,你为奴婢,让你照顾皇上,你竟敢以长辈帝师的身份自居?” 乳母慌忙磕头请罪道:“奴婢不敢!” 照微不着急处置她?,让锦春去御膳房传一席饭菜,李遂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姨母,朕想?吃羊肉。” “羊肉?” 李遂道:“今天秦夫子讲,读书?人要做好姚家?文章,‘姚文熟,吃羊肉;姚文生,吃菜羹’。朕不想?吃菜羹,朕好久没吃羊肉了。” 闻此言,照微心中冷笑,面上仍不动声色,让锦春去御膳房传羊肉锅来。 铁锅下燃着炭,滚水中漂着油。 乳母跪在一边,被刻意无?视,隔着白练似的热气,看照微伸长木筷,夹起两片羔羊肉浸在锅中,直到肉片晶莹油亮,微微卷曲后,捞起来搁进李遂碗里。 李遂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碟,盛放着用蒜末、胡椒、韭菜酱、白糖、酱油拌成的料汁,烫好的羊肉往碟中一蘸,入口时鲜美非常。李遂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食物,边烫得直哈气边大口咀嚼,额头上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照微给他数着数,又往锅里加了两片,对李遂说:“吃完锅里这些就差不多了,再吃就该积食了。” 李遂往她?碗里夹肉:“姨母也吃。” 照微今夜心情?不佳,也没什?么食欲,陪他吃了几片后搁下筷子。 李遂问她?:“姨母是如何?想?到这好法子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要是娘也能吃到就好了。” 这话令照微心中一阵酸软。 她?拾起帕子给李遂擦汗,说道:“你娘从?前也吃过,那时候我们一起住在侯府,冬天下大雪,冷得人骨头直哆嗦。你外祖母,也就是我娘,想?起西?州羊肉锅的吃法,在院中亭子里架起锅、堆上炭,像这样把羊肉切成片,一家?人围在锅边涮着吃。一年能吃两三?回,因?此从?前我天天盼着下雪。” 那几年是永平侯府最好的时候,祁令瞻的手没有受伤,姐姐也没有被赐婚。 照微个子最矮,要撑着桌子才能够碰到锅,祁令瞻怕她?弄翻酱碟,让她?坐好,另取了一双筷子帮她?涮肉。 那时的照微和如今的李遂一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肉如饕餮,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急急盯着锅里的,没一会儿就去拽祁令瞻的袖子,喊道:“熟了熟了!” 全家?人笑成一片。 母亲将?碗中的肉夹给她?,父亲重新给她?涮。祁令瞻给她?数够二十片后,挡住了她?的筷子,说:“差不多了,再吃该积食了。” 照微不依,见缝插针地抢,祁令瞻不愿当众与她?计较,怕反会激起她?的玩闹心,冷眼看着她?吭哧吭哧从?锅里捞肉。 当夜照微果然积食了,捂着肚子喊胀,劳累丫鬟给她?揉了一晚上的肚子。从?那时起,照微才长了记性?,数着吃肉,再未超过二十片。 李遂好奇地问道:“原来舅舅也吃肉吗?我听见女官姐姐们偷偷议论,说舅舅是吃仙丹玉露才长成这样的。” 照微闻言冷笑,“他每天是的吃铁坨。” 才能生出如今这副油盐不进的铁石心肠。 提起祁令瞻,不免想?起下午的争执,一口气又堵上了心头,久久不能纾解。 两天后,视朝时,有御史当面讽谏李遂深夜传膳吃羊肉的事。 “……陛下有所好,天下趋从?之?。今陛下夜传羊肉锅,是开奢靡放纵之?风气,传出禁中,恐引天下人追此恶习。何?况夜食羊肉,不利于清心寡欲,有损陛下圣体安康。” 李遂听了此话,大为惴惴,偷偷看向照微。 照微神情?漠然,不愿在此种无?聊事情?上与御史争辩,再落个不纳善言的名声,只想?让那御史赶快说完后退下,好议下一项。 然而祁令瞻给某一御史递了个眼色,那人便出列驳斥先前的御史,说道: “此言大不然,陛下富有四海,享万民供奉,口腹之?欲倘不害物,即理所应当,区区几口羊肉,如何?能算是奢靡?听闻先帝在时,北地曾献入宫中几头羔羊,宫里贵妃常夜中起兴,命人烹食,为何?贵妃食得,而陛下食不得?又闻贵御史夫人好吃牛肉,专宰不满一岁的小牛炖肉羹,牛乃耕种之?器,令夫人尚忍下口,如何?陛下吃几口羊肉,便成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三?言两语,说得那讽谏御史面红耳赤,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后,请罪退回原处。 闭朝后,照微问跟随身边的张知:“御史们一向乐于讽谏而耻于逢迎,今天这御史什?么来头,竟然帮本?宫与陛下说话?” 张知趋从?在她?身旁,说道:“参知大人对那御史有提携之?恩,大人不忍见他们欺负娘娘,故而向他示意,请他为陛下辩白。” 照微却并不领情?,神情?嗤然,“欺负?有过必谏是御史本?职,此为忠君,有所隐瞒才是欺君。他行大逆而施小惠,以为在朝堂上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忠心耿耿了吗?” 张知劝她?道:“娘娘何?必如此,都是自家?兄妹,参知也是为了娘娘着想?……” 照微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张知,你是谁的奴才?” 张知“呃”了一声,“奴婢自然是圣上的奴才。” “圣上是谁,是福宁宫那位还是永平侯府那位?” “哎呦我的娘娘!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可不兴说!若是给御史听见……” 吾妹千秋 第32节 照微冷笑,斥他道:“你也知道大逆不道?本?宫劝你收一收心,好好思量思量该忠于哪个主子。” 张知心中大震,此时方知明熹太后是真动了怒,以至于连亲哥哥——不对,不是亲哥哥…… 那这猜忌也并非全无?道理了。 照微甩袖回坤明宫,让锦春去查皇上身边乳母的来历,“尤其是她?宫外的儿子、亲戚,看看是否受了姚党的恩惠。坤明宫里要一锅羊肉都能传到乌台,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舌头这么长!” 锦春领命而去,锦秋捧上一碗梨汤,劝她?消消火气。 照微端着碗,漫不经心用银勺轻轻搅动,目光扫过坤明宫里侍奉的一众女官,突然发现除了锦春和锦秋,竟然少有信得过的人,大部分都是木雕塑、生面孔。 不止是坤明宫,还有朝堂上。放眼望去,除了姚党,就是依附于祁令瞻的官员。 天子年幼,她?听政将?近半年,实在是过于依赖祁令瞻的人脉,召见的官员是他引荐的,拔擢与贬谪的名单是他列举的,就连容家?的生意也是他在朝中一路经手。 因?为视他为兄长,为永不背叛、永远一心的家?人,她?不知不觉间,竟然将?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 然而舅舅的事,却让她?骤然从?这不假思索的温床中惊醒,她?此时才发觉——或者说才想?起来,她?与祁令瞻的立场并不一致。她?这位好哥哥,只护佑她?和皇上的性?命,却从?未认同?她?的道。 照微心中想?,她?如今已是太后,不该再向别人乞怜,她?必须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思及此,她?搁下手中的瓷碗,对锦秋道:“你去内侍省诸司一趟,调几个伶俐的太监到坤明宫来。” 锦秋问:“娘娘想?要什?么样的,调来做什?么?” 照微一边在心中盘算,一边说道:“年纪不要太小,也不要太老,约莫二十岁上下。性?格要温和懂礼,但是不能无?耻阿谀,心思要剔透……罢了,这个一时瞧不出来。哦,还有,要识字的,最好是读过书?的。” 锦秋一一记下,转身往外走,照微又喊住她?叮嘱了一句:“你亲自挑,莫要让管事举荐,明白吗?” “是。” 锦秋去了半天,赶在午膳时将?人带到了坤明宫,候在殿外等候接见。照微听见动静,搁下手中的粥碗,接过湿帕子拭了拭手,说:“叫他们进来吧。” 十二个身穿灰蓝袍子的太监鱼贯而入,跪地俯身行礼。 照微叫他们平身抬头,只见个个唇红齿白,体态匀称,瞧着都是玲珑懂事的模样,可见锦秋的眼光是不错的。她?搁下手中银箸,缓声对他们说道:“自陈你们的姓名、家?室、有何?所长。” 十二个太监,从?左至右,一一自陈,有擅长莳花的、养鸟的,有善于唱曲的、逗趣儿的。照微静静听着,夹起一筷子茭白,忽听其中一人温声如水,说:“奴记性?略胜于常人。” 照微筷子一顿,颇感兴趣地抬眼打量他,发现这个乍看低眉顺眼的小太监长着一张读书?人的脸,轮廓柔和而鼻梁高挺,眉眼垂着,显出几分春风般的和顺。 照微问他:“说说看。” 小太监上前一揖,恭声道:“奴第一次来坤明宫,适才途经角门回廊时,见廊下横隔上雕刻有各种花鸟,奴大胆,略扫了一眼,自东往西?分别是牡丹、蓝羽百灵、红羽百灵、丁香、墨菊、比翼鸳鸯、白鹤……” 他声音不疾不徐,偶有停顿,并不失连贯,一口气背下二十多种花样。 照微叫宫人取纸笔来,命他复述,记在纸上,出东门一一对应。一刻钟后,宫人兴冲冲地跑回来,难掩激动道:“回禀娘娘,无?一差错!” 照微心中满意,叫那太监到她?身边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奴姓江,贱名逾白。” 照微于她?那浅薄的学识中记起两句诗,含笑道:“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江逾白垂颈更低,如雪压翠竹,低声道:“娘娘抬爱。” 她?伸出筷子点了点桌上一盘尚未动过的菜,对他说:“赏你了。” 第35章 江逾白从徇安道的洒扫太监一跃晋升为坤明宫的供奉官, 地位仅在押班张知之下,不仅拥有了专属的起居宫室,且能役使宫人、决定坤明宫事务。 这对坎坷半生的江逾白而言, 实在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场景。 他?本是清贫耕读之家,父亲早亡,母亲改适, 叔叔家也难以供养,在他十二岁时决定卖了他给堂兄娶妻。因他?长得?好,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去风月馆做娈童,或者卖去宫里做太监。 江逾白选了第二条。 他?十二岁入宫,因俊秀伶俐而短暂出过风头, 又?因不肯逢迎老太监摸上身?的手而遭受排挤, 这一挤, 就在徇安道扫了八年街。 直到今天早晨,锦春女官将他?从洒扫内侍院中挑出去,皇太后殿下又?将他?从那十二人中点作魁首,赐了他?一盘四季青, 一身?绸制衣裳, 以及他?此生?未敢妄想的权力与地位。 消息传得?飞快,江逾白从坤明宫回旧住所收拾东西时,发现同屋几?个太监已将他?的东西整整齐齐打包好,正捧着他?的鞋给?他?剔鞋逢里的灰。 他?们或多或少都欺负过他?, 如今皆战战兢兢如寒号之鸟,笑得?比哭也难看。曾往他?身?上探手的老太监将手贴在火炉上, 活生?生?烫掉一层皮,抖着手跪在地上, 向他?哭号,向他?赔罪。 江逾白见?此,并未觉出报复的快感?,只觉得?他?们可怜、可怕。 他?心里明白,他?们并非真心悔过,而是屈服在他?一步登天的权势下。倘他?将来某天被?贵主厌弃,再次跌入泥潭,这些人会将今日自作的屈辱之态尽数算在他?身?上,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思及此,江逾白心道,他?宁可死?在坤明宫里,也不要再回到此处受人磋磨了。 因此他?在坤明宫里行事愈发谨慎,用心愈发周全。见?了锦春锦秋等人,总是退后半步执礼喊姐姐,对待低阶的侍从,也态度谦和,毫无傲人之态。他?虽不刻意言语谄媚谁,但做事会替他?人考量,有什么?苦活累活讨骂的活儿?,往他?身?上一推,他?总含笑应下,细致做好。 只三五天的光景,坤明宫上下无人不喜爱江逾白,除了刚被?皇太后劈头骂过的内侍省押班张知。 他?抢了张知的风头,张知很想给?他?穿穿小鞋,奈何一直没找到好由头,直到某天太后又?怒气冲冲地甩袖回宫,吩咐张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尤其是参知政事祁令瞻。张知心中冷笑一声,转头就将拦住当朝国舅、参知副相的讨骂活儿?推给?了江逾白。 此时红日刚刚升到宫阙檐头,晨风穿花抚叶,站在坤明宫玉墀上,远远见?一乌纱绯服的年轻男子朝坤明宫走来。 若是不计较他?冷峻如春寒未尽的神情,倒真是望之令人心怡的秀逸公?子,然?而此刻守在门外的宫侍们皆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垂着头,既不敢拦,也不敢放。 祁令瞻对他?们视若无睹,不料一只脚跨进门砖,却见?一蓝衣内侍挡在面前,声音温和道:“皇太后殿下有令,今日不见?诸臣,大人请回。” 祁令瞻思绪骤然?被?打断,愣了一下,说道:“让开。” 江逾白道:“皇太后懿旨,恕奴不能让。” 祁令瞻险些气笑了,心道,这祖宗行事真是越发嚣张,不仅未与他?商量就调换他?的人,如今竟然?随便找个内侍来打发他?。 他?不愿自降身?份和内侍纠缠,随手指了个宫人,吩咐道:“去请张知过来。” 张知慢悠悠走出来时,见?祁令瞻的脸色比闭朝时更难看,忙笑着走上前去一揖。 祁令瞻道:“让你?底下的奴才闪开,调几?个懂事长眼的来。” 张知为难地笑了笑,对祁令瞻道:“参知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可不归我?管,乃是娘娘亲自简拔、亲自委任的供奉官,是如今坤明宫里第?一懂事的人。” 闻此言,祁令瞻这才正眼看向江逾白,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微微蹙眉。 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忽而又?轻笑,对张知说:“知道了,押班忙去吧。” 张知正不愿沾腥,举起袖子遮着,指了指江逾白,又?指了指身?后坤明宫,无奈地摆了摆手,急忙告辞离去。 江逾白仍像块石头一样杵在祁令瞻面前,祁令瞻问他?:“你?是刚调进坤明宫的新人,太后娘娘体?恤慈悲,必不会让你?来干这事,这是张知推给?你?的吧?” 江逾白不置可否,只说:“无论吩咐给?谁,都是娘娘懿旨,奴婢理应奉旨。” 祁令瞻耐着性子又?提点了他?几?句:“张知推你?出来得?罪人,你?何必替他?背这锅,太后或奖或惩,也都落不到你?身?上。你?让开,我?会在娘娘面前说是张知放我?进来的。” 这是个两边不得?罪的两全策,江逾白心中动摇了一瞬,但最终仍坚持站在原处,不肯点头。 祁令瞻有急事要与照微商议,至此实在是耐心告罄,一把推开江逾白,不管不顾往坤明宫里走。江逾白心中一急,顾不得?考虑他?身?份贵重,高喝一声:“神骁卫何在!” 闻声,数十禁军自两侧卫殿中涌出,皆披甲执锐,气势汹汹。见?来者是祁令瞻,又?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右手握在左腰剑柄上,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而祁令瞻面若寒冰,望向江逾白的眼神里隐约竟有杀意。 “怎么?,太后将神骁卫也交予你?了?” 神骁卫乃是太后亲卫,守护坤明宫安全,寻常连天子也不得?调用。适才江逾白一时情急,将神骁卫呼出,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忽觉一阵凉意从脚底泛起,沿着后背直冲脑门。 然?而话已出口,他?没了退路,故强自镇定地说道:“神骁卫是太后的神骁卫,自然?也奉太后懿旨,还请大人惜身?止步。” “止步?就凭你?这鸡毛令箭的奴才么??” 祁令瞻冷笑,如今也是怒火攻心,非但不止步,反而抬腿往前跨了两脚。 “本官今日偏要进坤明宫见?太后,你?真有本事,就让神骁卫拔剑,且看他?们敢不敢动本官一根头发!” 这宫里的神骁卫,在长宁帝去世后就被?他?换过一遍,全是知根知底的清白人,家世皆掌握在他?手中,为的是不给?姚鹤守安插人手的机会,不留任何威胁照微安危的可能。 可如今区区一个奴才,也敢对太后亲卫呼来喝去,祁令瞻不敢细想,照微背着他?还做了多少荒唐事。 神骁卫自然?不敢对祁令瞻拔剑,幸好这局面僵持了不过片刻,便被?闻讯赶来的照微喝止。 “神骁卫都退下,请参知进来吧。”照微的目光扫过祁令瞻,没有与他?对视,转而又?落在江逾白身?上,语气稍低,“你?先在殿外候着。” 江逾白心中一紧,低声应是。 短短几?步路,照微又?在心里将张知骂了一遍。 她当然?知道张知拦不住兄长,故意叫他?去,只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恶心,暗地里出口气。 孰料张知竟将此事推给?江逾白这个愣头青。愣头青碰上她哥,会有什么?好下场?如今倒好,连她也牵扯了进来,反教她面上无理了。 照微将宫人遣去奉茶,殿中只剩她和祁令瞻,她先发制人谈起朝会上的话题,态度软和许多,“我?不是一定要撤换哥哥的人,只是想给?外朝官一些机会。听说那冯粹对稼穑之事研究颇深,因受姚党打压才十年仍居一劝农使,我?想试试他?的才能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堪用,若是哥哥觉得?不妥,此事仍可再商议。” 她面上有闯祸被?发觉后显现出的隐约心虚,措辞也变了,不再孤来孤去,又?称他?为“哥哥”,而非冷冰冰的“参知”。 可她这态度的转圜是为了谁? 祁令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心中且冷笑且遏怒,偏不肯饶她顾左右而言他?。 他?问:“娘娘这是从何处天宫请来的门神,竟然?对他?如此宽纵?” 照微含笑道:“一个小太监而已,哥哥何必与他?计较?” “敢呼喝神骁卫的的内侍,倒也值得?臣下多问几?句,”祁令瞻缓声微寒,“不知是娘娘给?他?的权力,还是他?胆大包天,敢染指天家兵刃。” 细究起来,后者有谋大逆之嫌,是不赦的死?罪。 照微心中暗道倒霉,不舍得?这刚调教出的得?用内侍遭了哥哥毒手,只好认下这口锅。 “哦,是我?教他?的,张知有时在前朝,宫里的宿卫须得?有人暂掌。” 祁令瞻说:“两淮宣抚使是外职,你?尚要握在自己手中,铁了心要调冯粹去做,如何卧榻之侧的神骁卫,竟敢轻易予人?他?若是有心通谋,娘娘这条性命,经得?起几?分算计?” “好啦,我?知道了,以后再不叫他?管就是。”照微端起茶盏给?他?,再次转移话题,“兄长来寻我?,总不会是为了这等小事吧?” 她处处回护,句句遮掩,未能安抚祁令瞻,反叫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想起那江逾白堪称秀丽的面庞,揣测他?被?拔擢重用的原因,一时钻进牛角尖里,偏不肯轻饶了他?。 他?对照微说:“把江逾白调离坤明宫,让他?回该回的地方去。” 闻言,照微气笑了,“这又?是凭什么??本宫忝为一国太后,难道连提拔个内侍都要得?兄长允准?此处不是永平侯府,兄长若想一言蔽之,我?将这太后的位子让给?你?坐,如何?” 她也开始较真,要与祁令瞻拧着干。 祁令瞻闻言叹气道:“你?要重用谁,至少应该先查清底细,那江逾白……” “锦秋查过了,家世清白,不曾为谁收买。” 吾妹千秋 第33节 “现在不曾,不代表之后不会。” “此莫须有之言,竟也能拿来给?人定罪吗?”照微冷嗤,“莫非只有兄长举荐的人才算忠心耿耿,可堪选用?” “照微……” “我?累了,兄长请回吧。” 照微铁了心要留下那江逾白,为此不惜与他?不欢而散。 祁令瞻心中微有惶惑,见?她要起身?离去,连忙说道:“我?并非偏要用我?的人,两淮宣抚使的人选不能是冯粹,此人善治事而难为官。” 照微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 祁令瞻将江逾白的事略过不提,只说今日早朝时彼此产生?分歧的冯粹一事。 “两淮要职皆是姚党,昔年冯粹在朝时,曾写折子弹劾姚鹤守,他?若去两淮做宣抚使,必然?处处受绊,左支右绌。倒不如让他?留在闽州做个劝农官,继续研究他?的稻种。” 照微问:“冯粹不行,缘何韩知敬就可以?” 韩知敬是祁令瞻安排的人,此人袖中藏赃,屡次被?御史弹劾,照微不愿提拔这样的官员。 祁令瞻解释道:“韩知敬与钱塘知府是同年,与姚鹤守是同乡,也难得?有几?分敢于任事的豪气。得?罪人的事让他?去做,待两淮官场劈出天地,能落下脚了,你?再将想用的人调过去。” 照微问:“倘韩知敬仍贪墨无度,该如何遏止?” “让他?贪,”祁令瞻说,“他?贪墨才有软肋,将来不至于失去控制。” 第36章 这些?日子, 祁令瞻一直在政事堂后的迩英殿中夜值,很少归家。 天子尚幼,不会召臣子禁中夜对?, 宫中值守因此沦为一种形式。但他宁可受此辛苦,也不愿回空荡荡的永平侯府去,阖府的死寂令人更加难捱。 张知借着赐酒食的机会在迩英殿中小坐, 提起了近日坤明宫的情形,唉声叹气。 “娘娘身边新增了不少宫人,那江逾白格外受宠信, 每回往福宁殿中传话,或者打探什么要紧消息,都是派他往来。” 张知苦笑?, 又说道:“我这个押班做了十几年, 本还指望着能往上升一升, 混个都知,如今看来,却是镜花水月,要落在江里喽。” 祁令瞻正在看一本/道经, 闻言略略抬起眼睫, 问:“神骁卫的事,太后没?处罚他吗?” 张知摇头感慨,“那天参知离开后,娘娘传江逾白进去, 我在外面?偷眼瞧他,进去时?双眼通红, 出来时?嘴角却是往上扬。娘娘不仅没?处罚,恐怕还宽慰了几句。” 祁令瞻但笑?不语, 心道照微近来道行修炼得真是不浅,还学会哄人开心了。 张知说:“大人如今竟还能笑?出来,娘娘这意思,分明是猜忌你我。” “她是该猜忌我,抑或埋怨我,”祁令瞻淡淡说道,“无妨,我受得住。” “可?我受不住!” 张知有些?焦虑。 他虽已身居押班,说穿了也是宫里的奴婢,仰仗主子的青眼存活,主子若是不喜他,那是断了他的前途。如今太后似有厌弃他的意思,莫说想做都知,只怕时?日一久,他连押班的位子也保不住。 祁令瞻安抚他道:“想压过江逾白,我教你个办法。” “请大人赐教。” 祁令瞻说:“你们娘娘喜欢斗蛩,眼下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时?节,你若能捉几只好斗的蟋蟀给她,她或许能对?你另眼相看,把逗弄外物的心思从那小内侍身上疑到蟋蟀身上。” 张知犹豫道:“太后娘娘又不是小孩子,我想得到她的信任和重用,不是要哄着她玩儿?。” 祁令瞻轻笑?,“你有这样的心思,难怪娘娘不敢用你。你想想江逾白在做什?么,是像你一样野心勃勃谋取贵主信任,还是甘做赏玩之物逗她开心?” 他一语道破其中真谛,张知恍然拍额。 “大人说的是,我明天就花重金去求购蟋蟀!” “不要买,自己去捉。”祁令瞻声音低缓,“否则劳民伤财,是算你的,还是算她的?” 张知连忙称是。 不仅是张知,后来连杨叙时?也察觉到这对?兄妹之间的不睦。 他趁着来给祁令瞻针灸的机会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那天太后召我去给你看诊,我刚到坤明宫,又将我遣了回去,这是怎么一回事?” 祁令瞻言简意赅:“我惹着她了。” 杨叙时?刨根问底:“为何?” 祁令瞻胡诌:“她听说钱塘民间的酒酿是一绝,写信让我回来时?捎几坛,我给忘了。” 杨叙时?愕然,有一瞬间,他竟然真信了这个离谱的原因。见祁令瞻面?上苦笑?似苦中作乐,识趣地没?有深究。 但他为了尽医者?的仁心,也为了未竟的事业,仍好心劝他道:“娘娘身份尊贵,又是女子,你这做兄长的要多包容,她想要什?么,为她取来便是,否则你们兄妹之间关系不睦,反教姚党看笑?话。” 祁令瞻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知道了。” 针灸后要静养,杨叙时?走后,祁令瞻解衣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 然而脑海中总是不清净,反复忆起照微那日与他说过的气话,以?及近来疏远他、猜忌他的种?种?。 她说:“兄长不能一辈子与姚丞相虚与委蛇,你若是没?有与他决裂的勇气,那么无论你背后如何恨他、反对?他,在后世史书?上,你仍将被?划为姚党一流。” 祁令瞻问她何为与姚氏决裂的勇气。 她回答说:“将舅舅的死因公之于众,让涉案的姚党血债血偿。” 祁令瞻沉默许久,坦然与她道:“那我确实没?有这般勇气。” 这是他误导她的骗术,这骗术如此成功,令她如此信任、如此真挚地恼怒,竟要拾起手边的玉镇纸砸他。 那玉镇纸虽最终未落到他身上,但照微已将他视为不可?与谋的懦夫。所?以?她近来的所?为,无论是培养自己的心腹,还是意图在朝堂上提拔两不沾的新人,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面?上无澜,暗中默许。 至于他心里的寂寥,无人与诉,不值一提,常常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思、不敢深思。 事实上,照微并未就此放弃追究容郁青的死因。 新帝登基已有半年,虽然朝堂内外仍有诸多力不从心之处,但肃王已伏诛,宵小之徒暂时?偃息,不敢再觊觎国器。 杜思逐近日事务清闲,递折子请假,想回荆湖路驻军探亲,毕竟他当初仓皇入京,又稀里糊涂做了殿前司指挥使,还没?好好与父亲和营中兄弟道别。 御林军与各州驻军有来往,此事说来有些?敏感,但照微痛快批了他的折子,私下交代他,让他借此机会往钱塘去一趟。 她态度亲切,央他时?并不以?太后自居:“在云兄在荆湖一带混了许多年,想必对?此地匪寇的行径也知道一二。我不信舅舅为流匪所?害,即使是,背后也一定有别人支使,我给你写几个人,劳烦你往钱塘帮我查一查。” 杜思逐接过她写下的名单,颇有些?受宠若惊,“太后娘娘竟如此信任我吗?” 若非别无选择,照微确实不会找他。 但她面?上笑?吟吟道:“你我是儿?时?相识的玩伴,我搬起石头赶走鳄鱼,也算救你性命,如今又提拔你做了指挥使,让你帮个小忙,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杜思逐答应,意气风发地走了。 容郁青一案中最关键的人,是当初奉命下两淮查勘他有无贪污情形的天子特使、背地里写了折子向?姚丞相示好的两面?钦差,薛序邻。 祁令瞻从两淮赶回来的第二天就邀他在樊花楼相见。 雅间外缓歌曼舞,丝竹不绝,往来笑?语如沸。房间里两个年轻男子对?案而坐,一个清凛如冷月升雪,一个温雅如兰叶垂露,皆是满怀迂回的心思,只对?着案上一壶清茶。 “四月初在馆驿,我尚不知阁下是翰林承旨廖云荐的儿?子,果?然是子肖父,薛同僚真有廖承旨的风姿。” 祁令瞻缓声轻淡,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赞扬还是在嘲讽。幸而薛序邻并不甚在意他的态度,回敬一笑?。 他对?祁令瞻说:“是永平侯将此事告诉参知的吧?那他有没?有再告诉你一些?别的事,譬如容郁青是怎么死的,他和哪个山头的匪寇有见不得人的交情。” 祁令瞻道:“舅舅为流匪所?害,确实偶然之不幸。” “只怕太后娘娘不这般认为,听说昨日下午,你们兄妹吵架了?”薛序邻嘴角牵了牵,似是无奈,又似是讥讽,“倘她知晓我曾递过一份折子给姚丞相,关乎永平侯府的名誉,而后容郁青就出了事,不知她会不会往你们父子身上猜测。” 祁令瞻问:“阁下自钱塘回京已逾半月,为何不去?” 薛序邻道:“因为我正等着今日,想见识一下参知大人为了封我的口,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的底牌已经被?翻开,他想要的,祁令瞻心中已有猜测。他从袖间取出一份密札,搁在案上,戴着手衣的右手屈指轻轻敲了敲。 他对?薛序邻说:“这是十七年前与北金签订的平康盟约抄录本,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其中。” 薛序邻的目光凝落其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说:“倘这其中有我寻找的答案,作为交换,我会向?太后娘娘隐瞒此事。” “不止如此,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祁令瞻沾了茶水,缓缓在案上倒写下一个“姚”字。 他说:“你的身份迟早瞒不住,不妨借我一用,向?姚丞相卖个好。” 薛序邻闻言挑眉。 他拾起桌上的卷札,缓缓解开,从头细读,待读到“不得辄易宰执”一句时?,瞳孔蓦然一缩。 祁令瞻缓声道:“这是姚鹤守当年越过令尊,私下与北金谈成的条件,为了讨好北金人,他事先将底线条件透露给了北金,因此北金人在谈判时?咬死了每年三十万两,不肯退让,所?以?令尊……” “自觉愧对?朝廷,于平康之盟后自刎谢罪。”薛序邻捧着卷札的手轻轻抖动,面?色惨白,露出恍然又荒唐的凄冷一笑?,低声近乎喃喃道:“他本来是想做不辱使命的唐雎,谁料竟成了割城认父的石敬瑭,怪不得,怪不得……” 雅间内一时?寂静,薛序邻缓了片刻,慢慢将卷札收起,还给了祁令瞻。 他说:“所?以?若是姚鹤守知道了我的身份,一定不会信任我,不如利用此事,为参知做个人情。那参知又想做什?么呢?” 祁令瞻道:“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两人达成了交换,此后相见,仍是若无其事的模样,直到薛序邻被?明熹太后召见,他俯跪在坤明宫的青石地板上,看见宫人捧出满满一匣子黄金,摆在他面?前。 太后娘娘笑?靥如春风,问他:“薛爱卿再仔细想想,两淮发生的事,是否还有哪些?细节尚未告诉本宫?” 薛序邻态度坚定地说道:“臣此前已尽言。” “是么,”照微面?上的笑?意渐渐转冷,目光落在那一匣黄金上,对?薛序邻道,“那这一百两黄金,薛卿就收下吧,这是本宫的私人赠与,是为慰你南下跑了这一趟,劳苦功高。” 如此含义暧昧的赏赐,若是收下,他在姚鹤守面?前,可?真就解释不清自己的立场了。 薛序邻心中苦笑?,心到,不愧是一府长大的兄妹,算计人心、逼人表态的手段都是一样果?决狠辣。 薛序邻还想同她打个商量,“娘娘,臣所?作所?为皆是本职,受此重金,心中惶恐……” “本宫代天子赐,薛卿推辞,有无视君恩之嫌,收下吧。” 吾妹千秋 第34节 照微垂目睨着他,又特意叮嘱道:“出宫的时?候,记得捧着这匣子从垂拱殿前绕行,那条路安全?,小心别被?歹人劫掠了去。” 薛序邻争取不得,只好叩首道:“多谢娘娘体贴。” 宫里当然没?有敢明火执仗的歹徒,但是垂拱殿前的值臣里有姚丞相的人,恐怕他还没?将这一百两黄金捧回家,姚丞相就已知晓他受了明熹太后赠与的一百两黄金。 第37章 果?然如?薛序邻所料, 他收受明熹太后赐金一百两之?事?,很?快在同僚中传开。 第二天他下值时,被醉意熏胧的姚秉风堵在政事?堂外。这?位丞相公子一向作风无赖, 如?今更是扬言要派人烧了他的宅子,打断他的腿。 他质问薛序邻:“我爹还不够赏识你吗?别忘了,你的状元是他亲自点的, 你的同年人才济济,这?状元不是非你不可。没想到你在我爹面前端清高的架子,坤明宫那位区区一百两黄金就能?收买你。薛序邻, 你说?实话,你看中的到底是这一百两,还是赠你黄金的人?” 薛序邻闻言, 语气蓦然一冷:“妄议贵主是大不敬, 姚公子慎言。” “大不敬?”姚秉风冷嗤, “你有本?事?现在就折回去?参我,你且看谁能?奈何得了我!” 薛序邻懒得与他周旋,绕过他要去?马厩骑马,姚秉风却再次拦住他, 说?道:“我爹为你的事?生了好大气, 你现在就跟我去?见我爹,向他老人家赔罪。” “姚公子……” 薛序邻正欲推拒,见一个小内侍远远从政事?堂里追出来,分别朝两人一揖, 对薛序邻说?:“幸好薛大人还没走,免得奴婢再驭马追赶。刚才坤明宫的人来传话, 太后娘娘有召,请大人下值后往坤明宫去?一趟。” 薛序邻向他确认了一遍:“太后娘娘让我现在去?坤明宫?” 内侍道:“是。” 姚秉风冷笑一声, 对那内侍道:“你回去?复命,就说?薛大人已往丞相府去?了,你没有追赶上。太后娘娘想见他,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小内侍可不敢传这?话,讪笑着望向薛序邻,薛序邻将胳膊从姚秉风的钳制中拽出来,神情肃然道:“姚公子喝了酒,还是早些回去?,如?此妄言狂语,恐惹丞相忧心。” 姚秉风道:“你少装模作样!你且说?,是要跟我去?丞相府赔罪,还是要去?见坤明宫那位?” 薛序邻向他一揖,语气温和而?坚决:“君有召,当疾趋,此为人臣本?分。” “真是好一个本?分,薛序邻,薛伯仁,你……” 姚秉风狠狠打了个嗝,再抬头?时,薛序邻已跟着小内侍折身远去?了。 此时节已是六月,临近傍晚,凉风阵阵送爽,带起?宫娥的宽袖薄衫,随风翩跹,恍若云庭中的仙子。 宫娥引他穿过偏堂,来到?坤明宫后/庭,但见草木幽深、晚花嫣红,簇拥着临水亭,庭中那女子身着绣珠霞帔,乌发如?云、流苏如?雨,随着她?偏颈转头?,仿佛朝他氤氲飘来。 薛序邻忙低下头?,撩袍跪在亭外行礼。 唤他起?身的却不是太后,而?是坐在太后身侧的李遂,他一板一眼地说?道:“薛爱卿请平身,朕近日读书,有未读明白的地方,听说?薛爱卿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母后让朕向你请教。” 薛序邻谦和从容道:“臣德薄才浅,倘能?为陛下解惑,是臣的福气。不知陛下何处不理解?” 李遂从石桌上拾起?一本?《孟子》,翻到?记载孟子与公孙丑交游的那页,只见书页上用朱砂笔圈出来一句话,是孟子所言“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 薛序邻为他释义?:“此言是说?,一统天下需要等?到?土地不需要再开辟就能?满足温饱、百姓不需要聚居防外也能?生存的时候,此时推行王道仁政,那么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这?件事?。” “今日的经筵学官也这?么说?。”李遂疑惑道:“但是我问他大周为什么仍没有一统天下,是因?为土地不够多,百姓生活不够安宁,还是因?为没有书上说?的行仁政,他却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一直磕头?请罪,朕不明白。” 听了这?话,薛序邻抬头?看向照微,见她?含笑奕奕,似也颇为期待他的回答。 薛序邻心中微动,复垂目道:“请陛下恕臣无罪,臣才敢言。” 李遂看向照微,照微说?:“大周不罪诤言,薛卿也非畏罪之?人,何必踌躇,有话便说?吧。” 薛序邻深拜,声音温和而?有力,娓娓说?道:“大周有良田千万顷,然家中据田不足二亩甚至无田者,十?之?有四五,因?此良田虽多,温饱难至。永京、钱塘、临安等?繁盛都会有朝廷治理、军队拱卫,百姓尚能?高枕,然偏僻乡县、边陲之?城,常有匪寇流窜、肆意杀掠,百姓难安居。故孟子所言王政之?基,论田与民,我大周皆有欠缺。” 他说?的这?番话,并不比孟子所说?的原文更好理解,李遂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目光追随着一只白翅蝴蝶,在研墨的宫娥身上转悠。 照微在李遂胳膊上捏了一下,提醒他道:“陛下若是觉得有理,不妨提笔记下来。” “哦,好,母后教训的是。”李遂羞窘地红了耳朵。 他对读书不甚感兴趣,今日召薛序邻来,本?就是母后的主意,因?此他并未关注他到?底说?了什么,更不会追问。 却是照微又问道:“田不足、民不安,皆可以仁政弥补,请教薛卿,我朝推仁秉孝,如?今所做,是否有望一统天下?” 薛序邻说?道:“我朝风气虽仁孝,却是妇人之?仁,愚子之?孝。” 照微轻笑:“妇人之?仁?” 薛序邻自知失言,“臣有罪。” “继续说?吧。” 薛序邻仔细斟酌用词,“朝廷因?爱惜百姓而?不愿兴兵戈,因?仁爱士人而?广取官,却致使北金有恃无恐、逐年抬高岁币价格,致使内外朝官员冗滥、所费糜支,此二者皆小仁,而?非大仁。” 照微追问:“薛卿觉得何为大仁?” 薛序邻思忖犹豫一番后,下决心道:“效商君之?举,内修政明法,外举兵抗敌。” 照微双眉轻扬,“举兵起?战事?,在薛卿看来,反而?是大仁?” 薛序邻解释道:“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 闻言,照微笑了笑,“都说?你的老师是当世大儒,怎么教出个得意弟子,却是商鞅的拥趸?” 薛序邻说?:“倘上利于?国,下利于?民,儒法可一道。” 若说?前番诸言,皆有投其所好的意图,最后一句却是十?分诚挚。 照微听后久久不言,眼睫一低,发现李遂在纸上写满了“大人”与“小人”,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那一眼如?芙蓉破露、银鱼出水,但见两靥生艳、流苏拂乱,薛序邻情不自禁怔住了,直到?照微对他的目光有所感,望过来与他对视时,他才匆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实在是有些……逾矩了。 照微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方淡淡道:“今日辛苦薛卿跑这?一趟,逾白,去?取本?宫书房里那套李廷珪墨和龙尾歙砚来,赐给薛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回薛卿就不必辞了。” 薛序邻心跳如?擂鼓,低声应是,于?宫门落钥时分,捧着这?套墨与砚出了东华门。 这?一消息飞快传往丞相府,彼时祁令瞻正在相府中作客,此言印证了他今夜与姚丞相所谈之?事?。 “薛序邻与老师立场不同,因?此数年相拒,突然以容郁青之?事?示好,不过是学黄盖诈降,想近身探听阴私,以便罗织构陷。” 姚丞相初时将信将疑,说?:“伯仁并非这?种人,他若真想害我,何必在翰林院里坐六年冷板凳,他是个生性耿介之?人。” 祁令瞻问道:“那老师可知他的家世?” 姚丞相说?:“看过他的文牒,雍州人氏,父亲是当地县城的学官,膝下有二子一女。” 祁令瞻含笑摇头?,“倘老师再查仔细些,就该知道他还有个姑姑,嫁给了存绪六年的状元郎,廖云荐。” 听见这?个名字,姚鹤守眼中微沉,倏尔又眯起?,“你说?……廖云荐?” “正是与老师一同签订平康盟约的那位翰林承旨。” 姚鹤守朝侍立的府僚看了一眼,那府僚颔首应命,离席去?查验。 姚鹤守沉吟片刻,说?道:“倘此事?为真,只怕廖云荐并非是他姑父,恐怕是他生父。” 祁令瞻道:“老师是明白人。” 姚鹤守反而?打量他,在心中揣摩他的用意。 两家自定亲以来,关系稍有转圜,但祁家二娘入宫后,皇后之?位尚不能?足其贪欲,为挟天子做垂帘太后,害死了他女儿姚贵妃,导致两家的关系重新陷入僵局。 他问祁令瞻:“这?么重要的消息,子望不去?告诉太后,反倒来告诉我,是不是太可惜了?” 祁令瞻说?:“老师在宫中有耳目,应当知道,近来太后对我并不信任,说?忌惮也不为过。她?在内提拔内侍欲取代张知,在外更换我的人,她?既如?此待我,难道我偏要待她?忠心耿耿不成?” 这?些事?,姚鹤守确实有所耳闻,私下与幕僚取笑说?不是亲生的果?然不可信,明熹太后肖其生父,是个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蠢货。 “论立场,论恩情,我都应该倾向于?老师,”祁令瞻声音缓缓说?道,“何况有平康盟约罩着,我大周太后可易,丞相不可易。” 姚鹤守闻言朗笑,拊掌说?道:“子望是聪明人,够坦诚!” 他倒酒举杯祁令瞻与他同饮。 这?是一场重修旧好的欢宴,也是一场交易。姚鹤守重提结亲之?事?,祁令瞻说?待父母归京后,必登门过六礼。 他们今夜所饮的金华酒,是窖藏二十?年的好酒,入口绵醇回甘,入腹却灼如?烈火。 祁令瞻没吃几口菜,醉得很?快,戌时中时,被平彦扶着,踉踉跄跄攀上归府的马车。平彦一边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边啰嗦他喝酒不惜身,忽而?见他眉头?紧皱,脸色沁白,闭眼呢喃了句什么。 “公子?”平彦担心他脾胃不适,凑近了去?听。 却听见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一定会恨死我……” 平彦不解,“谁?” 祁令瞻却再不说?话,在马车的颠簸里和双腕的疼痛中渐渐偃了声息。 第38章 六月六日是?天贶节, 传闻神仙崔珏在这一日得道飞升,所以?每年?今日的道观都十分热闹,百姓争相前往道观游玩诵经, 观莲花池,后来逐渐成为官民同乐的节日,宫中也会在这一天举行宴会, 召皇亲国戚、四品以?上?京官与翰林学士等前往集英殿赴荷花宴,饮酒赏花,作词赋诗。 今年?的天贶节由皇太后主持, 她刻意调了席位,将六品翰林录事薛序邻的席面安置在8 李遂的右前方,独立于百官, 甚至特殊于宰执。 这是炙手可热的恩遇, 也是?令人眼?红的风头。 除此之外, 照微还另赐了他一壶金华酒,一碗银耳莲子羹。 薛序邻知道她的企图,希望他被?姚党孤立,万不得已只能投靠她, 从而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他轻轻搅着碗里雪白饱满的莲子, 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这是?避无可避的阳谋,只是?他何德何能,为何偏偏是?他呢? 甘甜热糯的羹汤熨帖心肺,薛序邻尝了几口后, 将白瓷碗搁下,转头对上?祁令瞻的目光, 对方仿佛只是?不经意一触,又若无其事从他身上?移开。 祁令瞻的目光重新落在庭中舞姬身上?, 云袖招招,花影摇摇,而他脑海中却是?薛序邻那春风得意的神情。 看过照微果然待他不错,素有?耿介之名的薛伯仁,在她面前也不过如?此。 相较于薛序邻,祁令瞻的待遇可谓冷淡至极,照微眼?里仿佛看不见他,甚至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和指责,有?的只是?目光扫过时毫无停顿的漠视。 而漠视……竟是?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即使他已做好被?误解、被?记恨的心理准备,仍为之闷闷不怿。 祁令瞻极专注地凝神在庭中歌舞中,却连旧曲何时换新曲都未留意。耳畔每传来一句她与他的隐约对话,都如?一记闷棍敲在他心上?,如?一记闷钟撞在他耳膜里。他害怕去听,又情不自禁去听,直到碰倒手边酒壶,壶身铛啷啷滚到地上?,声响吸引了周围的人。 而照微的目光,也终于在此刻,落到了他身上?。 佐酒的侍女跪地为自己的失神请罪,祁令瞻淡淡道:“是?我无心之失,不怪你。” 吾妹千秋 第35节 他今日身着淡青如?月白的襕衫,起身离席时,恰有?夜风清凉,吹袭入殿,卷起他宽袖飘飘、衫摆簌簌,如?竹摇鹤起,若非腰间有?玉带拘束,怕真如?那仙人崔珏一般,得道登云而去。 只是?他面上?无澜,心中却是?冰火交浇,朝照微与李遂的方向一揖,低眉垂目道:“臣殿前失仪,唐突了御驾,请允臣先行告退。” 照微幽幽望着他半晌,问侍立身旁的锦春:“宫中可有?合适的衣服?” 锦春道:“尚服局内有?。” 照微点点头,对她说:“你先带参知先去换身衣服,他要?走要?留,都随他。” 锦春领命,引祁令瞻离开集英殿,往尚服局中更衣。 新的衣服上?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沉香与麝香混合的味道,祁令瞻清醒了许多,心情也渐渐宁静,只是?再不敢入殿见她,怕再有?破绽百出,难以?周全。 锦春是?祁窈宁从永平侯府带进宫的老人,熟悉祁令瞻,被?酒宴的气氛一烘,此时也敢同他开玩笑:“奴婢劝大人还是?快快归席吧,等?会儿宾客要?作词赋诗,大人若是?错过,彩头可全要?被?薛翰林赢去了!” 祁令瞻远远望着集英殿的灯火,问锦春:“娘娘定了什么?彩头?” 锦春道:“娘娘说要?彩头要?因人而异,不能提前定好,否则便失了意趣,也难以?投赢家所好。” “那她有?没有?提过,若是?薛序邻赢了,她要?赏什么??” 锦春点头,“娘娘说笔墨纸砚都已赏过,这回他若赢了,赏他一套内库藏书?。” “若是?我赢了呢?” 锦春闻言支吾:“这个……” 祁令瞻笑了笑,看来她没提过。 锦春安慰他道:“说不定娘娘是?想给大人一个惊喜,所以?连我们也没有?告诉。” 这话并未安慰到祁令瞻,他对锦春说道:“诗词也要?投评判者所好,既然娘娘心中已定好人选,我就不去给她搅局了。” 他遣锦春归席,独自登上?对面楼阁,此处是?观星瞻月的好地方,倚靠在阑干处,正与灯火通明的集英殿遥相对望。 他不敢入内,又不忍离去,只在清凉夜风中徐徐徘徊,心头浮尘不定,晦暗不明。 直到听见戌时击柝,遥遥见集英殿中走出一行人,月光下看得清楚,是?提前离席的太后与皇上?。 李遂在集英殿前向照微行礼作别?,随宫人回福宁宫休息。待他走远,照微没急着回坤明宫,一眼?望见集英殿对面楼阁,说那是?赏月的好去处,要?前去逛逛。 说笑声渐行渐近,从她散漫悠长的音色里,听得出她今夜醉得痛快,评论起今夜参宴的大臣,愈发刻薄不饶人。 “……那礼部?尚书?又矮又胖,像个蹴鞠球,户部?尚书?又高又瘦,像根老竹竿,这两人作诗写出来的字皆如?其人,一个如?石压□□,一个如?树梢挂蛇,哈哈哈……” 祁令瞻站在二层楼阑干处听着,闻此言也不免笑了笑。 她的声音愈发近了,就在垂目可及的楼下。她令随行的宫人止步,只带着锦春、锦秋二人缓步登楼。 锦秋问她:“那方才众人所作诗词里,娘娘最中意哪一首?” 照微沉吟片刻,念道:“断云流月神仙处,杯倾客阑归去时。” 锦秋笑道:“果然是?薛翰林的诗,竟能教娘娘记住了!” 锦春从旁说:“薛翰林的字也好,不胖不瘦,铁画银钩,便是?不识字的人瞧了,也觉得赏心悦目。” 照微点头,曼声道:“是?好。” 锦秋说:“说起字好,我倒觉得参知大人的字更好看,温雅整齐,珠圆玉润,使人一见如?春风扑面,愿展卷细读。” 说罢转向照微,“请娘娘评判,当朝两位青年?才俊,哪位的字更合娘娘心意?” 照微的脚步在阑干上?停住了,许久不言,似在思索这个问题。 隐在二楼的祁令瞻也屏息凝神,等?着听她的答案,覆着鸦色手衣的长指握在阑干上?,青筋与骨节缓缓突起。 果然听见她说:“我更喜欢薛序邻的字。” “薛卿练过飞白体,有?飞白体‘势若飞举’的风采,又杂学颜真卿之筋、柳宗元之骨,自称一派苍劲险峭。而兄长的字受腕伤所限,论字迹工丽、意境从容,满朝文人少有?能出其右者,可惜……” 锦春锦秋异口同声追问道:“可惜什么??” 照微叹息道:“可惜我朝人人怀柔,缺的不是?雅致,而是?意气。薛卿敢于以?战止战的意气更难得。” 她想起薛序邻的临水亭奏对。 她承认,一开始大张旗鼓地赏他财物?,的确是?为了离间他与姚党的关系,可是?后来,随着对薛序邻了解的加深,照微倒真想将他拉拢为己用?,以?填补与祁令瞻骤然离心后的空白。 思及此,她下结论道:“字如?其人。” 锦春锦秋闻言相视而笑。 她们主仆私下轻规矩,今日又喝了酒,愈发放肆胆大起来。 锦春笑道:“这么?说,薛翰林在娘娘心目中的地位,简直要?超过参知大人——” 一言未毕,脚下已踏上?二楼,转身往前处一瞥,忽见一人立在阑干头,身上?穿着那件她从尚服局讨来的缁色宽袖襕衫。 襕衫迎风,蝉冠压额,眉眼?清寒冷寂,凛凛如?秋霜。 锦春心中“咯噔”一声:“参知大人……” 此时照微也瞧见了他,两人四目相对,祁令瞻看见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最终归于平静。 他阖目,仿佛听见心头闷响,心跳声似破城锤在冲撞,令他刻意包裹在心室外那些坚固的、迟钝的、麻木的砖石纷纷碎落,露出其间不堪一击的血肉。 真是?可笑啊,祁令瞻心中自嘲,枉他从前大言不惭,说不怕她误会,也不怕她记恨。如?今只是?听见了“更喜欢”这三个字,就足以?令他惊惶乱神,手足无措。 多么?轻描淡写,又多么?……残忍。 长久的沉默后,终是?照微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她让锦春锦秋去楼下待命,态度平和地问他:“兄长怎么?还没回去?” 祁令瞻睁眼?望向她,说道:“永平侯府如?今只是?一座空宅,我该回哪里去?” “可巧,”照微轻轻一笑,像涟漪浮在水面上?,倏然间又消失不见,“宫里也是?同样空荡荡。” 祁令瞻说:“那臣恭喜娘娘觅得江逾白与薛序邻,长相伴左右,可诗书?论字,填白补缺。” 照微向前两步,走到他面前,回敬道:“本宫也恭喜参知觅得好姻缘,从此做了姚家的贤婿,有?人红袖添香,岳婿相辅。” “照微。” 夜浓如?墨,飘飘降下新雾,落在人眼?角双颊上?,俱是?一片清凉。 照微垂目,看着落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不知他是?要?拦还是?要?推,默默瞧了一会儿后,自己将胳膊挣出来。 她转身欲走,听见祁令瞻问她:“你是?不是?觉得遗憾……” 照微脚步一顿,静待他的下文。 “他与你意气相契,脾性相合,能为今上?教疑解惑,也能听你差遣,为你所用?。” 祁令瞻的声音从身后迫近。不知起于何处的夜风将他轻飘飘的、似叹若息的声音裹到耳边,如?闷窒午后落入湖面的第一滴雨珠,如?绳断坠地的第一颗菩提,旋即引起无数涟漪、无数嘈切声。 心事亦如?断珠倾雨般泻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抑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照微,你是?否觉得遗憾,你的哥哥是?我,而不是?他。” 第39章 照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痛恨祁令瞻近日与姚丞相勾连的作为, 但他是她的?兄长,教导她保护她,曾为她受过伤、为她千里?奔袭, 她不可能不认他。 她不否认,是因为心底不愿否认;而她不承认,是因为不想给他好脸色, 不愿见他得意。 然而这沉默落在祁令瞻眼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她不愿认他了,只?是面对咄咄逼问时, 碍于?情面没有挑破。 她正在心中遗憾……她的?兄长为何是他。 沉默太久,以至于?两?人之间隐约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照微突然转头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织金缕霞帔, 若无其事望向中天?明月。 月光清透, 照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 睫毛也清晰可数。 祁令瞻缓缓朝向她揖礼,声音较方才质问她时已平静许多:“宫中冷寂,娘娘多保重,臣先告退了。” 他的?襕衫蹭过她左肩流苏, 拂起一阵清响, 随着他下楼远去的?步履声远去又渐渐停息。 照微饮下的?酒至此刻才完全苏醒,心头浮起淡淡的?伤怀,丝丝缕缕如月下花影,被夜风一摇, 又越过秋千飞远了。 祁令瞻回?到永平侯府后,使人将存在阁楼落了尘的?书箱搬下来, 挨个打开,从中找到了许多他少年时的?书稿。 有帮父亲抄写的?道经?、国子?监中先生布置的?文章课业、年少轻狂的?诗文习作, 还有为督促照微练字,特意写给她临摹的?字帖。 他将那字帖从故纸堆中抽出,展在灯下细细端详。 彼时的?字确与如今不同,笔法棱角分明,无论是入笔的?露锋还是收笔的?尖锋,皆有墨透纸背的?力道。短撇犀利如刀,长横强劲如弓,满目望去,仿佛有金石击柝之意。 这是照微当初央他写的?元稹的?诗:“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 那时她尚不懂得欣赏诗韵与格律,单觉得这首诗有骨气,如今却长大了,懂得欣赏诗的?意境了。 “断云流月神仙处,杯倾客阑归去时。”祁令瞻低声念起她今夜所吟的?薛序邻的?诗作,面上现出几分讽刺的?笑。 平彦为他端来解酒茶,见了这字,忍不住夸赞道:“公?子?从前?的?字可真好看,像碑帖上拓下来的?一样,我记得那位翰墨大家?黄芾都?夸过你,说再有十年,他也得为你让路——哎呀!” 话音未落,却见祁令瞻将那字帖抵在蜡烛上点燃。 烛焰倏然腾起,火舌卷着泛黄的?纸张,跌落在青石地板上,转瞬枯灭为一层灰烬。 他转身又从脚边书箱中抓起一摞。 故纸化蝶,扑火而亡,燃纸而生的?火焰比噬炭而生的?火焰更狂嚣,险些?要舔上他的?鬓角,而他垂目不理,只?顾翻览旧笔,然后一张张抛入火光中。 平彦在一旁急得跳脚:“好好的?字,公?子?这是做什?么!夫人特意让人仔细收存,这些?字,这些?字……可再也写不出来了!” 祁令瞻闻言浅浅一笑,说:“既然写不出来,以后也无人记得,留着做什?么,徒惹人伤心。” 他蹲在书箱旁,一口气烧了两?箱,起身时忽觉一阵晕眩,脚下一趔趄,不小心踢翻了堆满纸烬的?铜盆。 薄薄的?纸烬倾倒满地,夹杂着将熄未熄的?火星,有些?隐约还能?辨认曾经?的?字迹。 祁令瞻抬袖掩面,被呛得直咳,待缓过劲儿来,对平彦道:“劳烦你收拾扫起……就?埋到院中那棵石榴树底下吧。” 这是他醉至伤心处时做下的?事,第二日醒来后,站在石榴树下怔了好一会儿。 平彦又来唠叨他,他耐心听完后说:“你同我抱怨便罢了,这件事千万不要传进宫里?。” 吾妹千秋 第36节 祁令瞻自称感染风寒,一连在府中闭门数日,无事可忙,每日只?在石榴树下禅坐静思,平彦问起时,他只?说自己在数今年的?石榴果。 平彦没头没脑跟着傻乐:“今年的?石榴确实多,长得也都?匀称圆润,秋天?时肯定漂亮,今年太后娘娘有口福了。” 祁令瞻嘴角扬了扬,说:“宫里?什?么没有?她不会稀罕这个。” 平彦道:“那可未必,上回?我入宫时,太后娘娘还问起她在院中埋的?那两?坛酒有没有被人偷喝,问她檐下那窝燕子?回?来了没有,娘娘惦记着府里?呢。” 祁令瞻禅坐是为了清心,不想再提照微,打断了平彦:“今天?天?气好,你去我书房,把堆在箱子?里?的?书搬出来晒一晒。” 平彦领命而去,不到两?刻钟便又跑了回?来,脸色颇有些?紧张。 祁令瞻问他:“又想来聒噪什?么?” 平彦凑到他面前?低声道:“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公?子?的?朋友,我瞧着他有点像……有点像得一师父。” 祁令瞻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显得惊讶,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襕衫上的?灰尘,说道:“书先不必晒了,请他到我书房去。” 走进书房的?不是缁衣和尚,而是一位头戴幞头、脚踩乌靴的?翩翩公?子?,脸仍是得一的?脸,只?是一年多不见,脸上晒成了浅麦色,人也饿瘦了不少。 祁令瞻瞥见他的?鬓角,说道:“有生之年,竟然见到得一师父还俗了。” “做下大事,又想保命,不能?再四处招摇,”得一抱拳行了个俗礼,含笑道,“如今我名秦疏怀。” 当年他为照微刺杀长宁帝后,被她送出宫,在深山老林里?蓄发还俗,弄了个行走江湖的?假身份。祁令瞻派人联系上了他,说请他往永京一叙。 秦疏怀道:“我知?道你们兄妹无利不起早,说罢,又想请我帮什?么忙?” 祁令瞻说:“此事别人也能?做,但我想秦兄一定感兴趣。” 他让秦疏怀附耳过去,压低声音,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秦疏怀听罢,面上现出几分奇异的?神色,欲言又止,祁令瞻叮嘱道:“此事不要让太后知?晓。” 秦疏怀哭笑不得,问:“你们俩到底谁作主?” 祁令瞻道:“各做各的?主。你放心,令你为难的?事,我不告诉你就?是了。” 秦疏怀记下这话,点点头便要告辞,祁令瞻却又拦住他,叫人送上两?盏好茶来,说:“你难得入京,不妨叙叙旧再走。” 秦疏怀眯眼打量祁令瞻半晌,见他面色冷白,眉间一直轻蹙着,似有郁色,心中了然,问道:“祁世子?有心事想不开?” 祁令瞻不置可否,请他往茶榻上对坐,奉上一盏苦丁茶给他。 秦疏怀接了茶,苦笑道:“原是一日念佛,终身为僧,纵使还了俗也要渡人。” 祁令瞻说:“有些?事想找人聊聊,倘若只?留在自己心里?,我怕自己哪天?死了都?不得清白。” 秦疏怀道:“阁下从前?不是在乎身外名的?人。” 祁令瞻说:“从前?我尚蒙昧,高估了自己的?勇气,诸事算计时独未算身后名,如今却有些?后悔,怕被某个人误解。” “世子?有心上人了?” 他问得直接,祁令瞻手中的?茶盏轻晃,剔透如琥珀的?茶汤中泛起层层水纹。 他尚未回?答,眼里?的?柔情与伤怀已泄露了心事。他静静望着茶盏,直到水面平静如初,才慢慢说道:“若我取姚丞相而代之,她想必会很失望。” “可你若不取代他,则内资外敌、外庇内奸,没有人能?奈何他。” “狼吞狼,虎驱虎,这个道理我明白,”祁令瞻轻声叹息,“我只?是想不通,人的?妄念从何处生,为何有如此强悍的?力量,能?令人日夜为一念所折磨,从前?数年辛苦未曾动摇的?前?路,如今却令我感到不甘。” 他不甘心在她失望与冷漠的?目光里?踽踽独行,为什?么旁人可做她的?顺臣,肆意讨她的?欢心,他却只?能?怀着大逆不道和惊世骇俗的?心事,渐渐远离她。 秦疏怀没经?历过这种折磨,此时只?能?含蓄地安慰他说:“一切都?是暂时因缘,百年之后,你与她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祁令瞻却说:“正是因此,我更不忍就?此别过。” 说话间,平彦来敲门,隔着门通禀道:“公?子?,太后娘娘听说你病了,派御药院送来一席药膳。” 祁令瞻明显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来的?内侍是谁,张知?吗?” 平彦说不是,“是坤明宫的?供奉官,姓江。” 见祁令瞻神色似有不虞,秦疏怀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一个内侍太监也能?将你得罪了?” 祁令瞻不想与他解释,起身理了理衣衫,“秦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他外出迎旨,见御药院的?内侍们端着各式进补的?羹汤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有茯苓鸡汤、粟米粥、姜乳饼,所费不糜,胜在心意新奇。 天?家?赐宴应该当场享用,随行宫娥为他盛粥布菜,祁令瞻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药膳移到江逾白身上,说道:“皇太后殿下还交代了你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江逾白从容一揖,态度谦和,“娘娘说她院中的?梨花树下埋了酒,让仆今日顺道挖出来,带回?宫里?。” 祁令瞻心中轻嗤。 只?怕挖酒才是正事,赐宴只?是幌子?。这算什?么,要将东西都?搬走,然后与永平侯府一刀两?断吗? 这个没有心肝肺的?小白眼狼。 江逾白见他没有反应,又一揖道:“劳烦祁参知?指路。” 祁令瞻却慢悠悠道:“她的?院子?你去不得。” 江逾白不解,祁令瞻说:“皇太后出阁前?的?闺房,岂是寻常男子?能?靠近,你在宫里?也这般没有规矩吗?” 若换了别的?内侍,此时必自陈一番太监不是男人的?论调,以表自己绝无非分之心。但江逾白尚未修得此等油腔滑调,此时竟支吾住了,自耳朵至双颊,均是一片绯红。 他这副仿佛有点什?么心思的?表情让祁令瞻本就?不怿的?心情更是发堵,他将面前?的?白瓷碗向前?轻轻一推,声音微寒地说道:“你将这药膳带回?宫复命,就?说我不同意这种交换。” 江逾白说:“这是两?码事,药膳是娘娘体恤,天?家?赐宴,没有推辞的?道理。至于?那两?坛酒……仆回?宫后会禀过娘娘,请她另派人来。” 只?是这话传到照微耳朵里?,又是另一重意思。 照微气得连午饭都?没吃,恨恨骂道:“他这是要趁爹娘不在将我赶出家?门,亏我好心好意惦记他的?病,还眼巴巴派人去关?心他——逾白,你可看清楚了,他真的?没病倒?” 江逾白沉吟片刻,委婉回?答道:“参知?大人中气十足。” “这个混账东西!” 照微气得在殿中走来走去,不住地抬手扇风,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扬起下巴冷笑了两?声。 “他不让本宫的?人进门,那本宫自己回?去,不仅要把埋的?酒挖出来,还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第40章 经药膳的?事一闹, 祁令瞻再没有心情与秦疏怀谈论心事,留他住一晚,让他第二天换一匹脚程快的?马再走。 是夜, 明?月东上,照得侯府中轩榭清凉如出水,池边荷风阵阵, 袅袅送爽。 秦疏怀倚在后苑池边剥莲子吃,忽听后墙处有细微的?响动,疑是贼人窥伺, 于是放下莲蓬,顺手从脚边拾起块石头,掂了掂, 猫着身子贴过去。 他准备等那贼人翻过墙时给他一石头, 正屏息凝神间, 忽听隔墙处传来窃窃私语。 “往左一点儿,左,再左……稳住别动……” 这个声音…… 秦疏怀可太熟悉了。 当年照微住在回龙寺时,经常翻墙下山喝酒, 回来得晚了, 要么央他偷偷开小门,要么央他搭把手翻过墙,也是这个又焦急又压着不敢声张的?语调。 他搁下手里的?石头,转而掏出?几个刚剥好的?莲子, 隐在墙边枇杷树的?影子里静静等着。待觑见照微鬼鬼祟祟从墙头翻过来,尚未落地, 弹出?一个莲子,正正崩在她?脑门儿上。 照微“哎呦”了一声, 跳下来时险些崴着脚。 “谁在哪儿装神弄鬼!出?来!” 月光下,她?一身利落的?回鹘束脚裤,头发扎成高?马尾,两眼瞪着枇杷树的?方向,警惕而恼怒,像一只冷不防被人暗算的?夜猫。 “祁令瞻,是不是你,你也太无聊了!” 照微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敢这样捉弄她?,新?仇旧恨添在一起,她?撸起袖子就要往树底下逮他,“我明?天就写?信给娘好好告一状,让娘给我作主,你……” 秦疏怀忍俊不禁,从树荫下走出?来,合掌朝照微一礼,“启禀太后娘娘,不是世子,是贫僧。” 照微愣在原地,打量了他许久才敢确认,“得一……你是得一?” 秦疏怀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照微回来挖自己院子里埋的?那两坛酒,顺便看看祁令瞻窝在府里不上朝是在搞什么鬼。她?将?从秦疏怀那里薅过来的?莲子嚼得嘎吱脆,咬牙切齿地问他:“你说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躲在府里装病?” 秦疏怀回答道:“世子虽然身体安康,但郁结难纾,心病更要仔细调养。” “心病?” 照微下意识想到?天贶节那夜在观月楼撞见祁令瞻的?事。 那时他瞧着面有不怿,难道是听见她?夸薛序邻的?字好诗好,惹着他了? 起念只一瞬,又觉得不可能。 祁令瞻那样冷心冷肺的?人,从前打她?手板时,任她?口不择言地乱骂,下手也不肯减一分力。听见她?说薛序邻的?字好,最多只会觉得她?没眼光,怎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乃至耿耿于怀? 秦疏怀说:“我看世子一整天都在石榴树下禅坐静心,那石榴树都被他烦枯了,掉了一地果子,必是有极无可奈何又不能对人言的?事。他是你兄长,你该多关心他一些。” 照微闻言双眉轻挑,“你说他给我把石榴树养枯了?” 秦疏怀:“……” “上个月平彦还说那石榴树结了好多果子,说今年最少能摘两筐,合着祁子望这几日躲在府里,就是为?了糟蹋我的?石榴。” 照微气得抬头望天,半晌,突然一甩发尾,抬腿往祁令瞻院落的?方向走去。 “我得去看看,你别跟着了,他最近脾气古怪,被他抓到?小心连你一起骂。” 祁令瞻的?院子与容氏和永平侯的?和光院只有一墙之隔。和光院如今只有几个丫鬟,早早就熄灯入睡,照微先翻墙进到?和光院,跑到?院东墙下,隔着菱花窗悄悄往祁令瞻院中打量。 祁令瞻院中同样很安静,屋里屋外只留着两三盏夜灯,卧房的?方向一片漆黑,想必主人已?经入睡,庭中只见月光如积水,竹柏叶影在青石砖上往来悠荡。 “我的?石榴树……” 照微扒在窗口寻摸半天,这回没有人给她?踮脚,她?得自己从园圃中找垫脚石,一块一块摞到?一起,颤颤巍巍地踩上去,双手攀住了高?墙,鼓气使劲儿一撑,半边身子挂在了墙上,然后慢慢着力往另一侧翻。 院中响起两声布谷鸟的?叫声,这是暗卫询问是否动手的?暗号。 祁令瞻此时仍坐在石榴树底下冥思,说道:“留个活口。” 暗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墙边响起“扑通”一声,继而是年轻女子的?痛呼。 祁令瞻听见那声音,倏然睁眼起身,脸色十分难看。 “祁照微!” 吾妹千秋 第37节 照微被暗卫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袖子被石子蹭破,露出?大?片血丝。祁令瞻走过去时,暗卫正捏着她?的?脖子拷问来历,祁令瞻急声道:“放开她?!” 照微脱了钳制,靠在墙边狼狈地喘气,指着祁令瞻道:“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胡说什么!” 祁令瞻上前扶她?,检查她?手臂上的?擦伤和脖子上的?勒痕,见她?这两眼汪汪的?可怜样,又心疼她?又气她?鲁莽,瞪了她?一眼,冷声说:“先随我进屋。” 因她?此行实在太不成体统,传出?去必然会惊动御史台,祁令瞻没让下人进屋伺候,只叫了两盆热水,一盆给她?洗脸,一盆给她?清洗伤口。 “嘶……疼疼疼,你轻点!” 小臂被温水一泼,烧灼感漫成一片,照微要将?手抽出?来,却被祁令瞻紧紧握住。 他只冷着脸吐出?两个字:“忍着。” 话虽如此,手下的?动作却刻意放轻,改撩水清洗为?巾帕蘸拭。 那帕子是银丝蜀锦,在灯烛下折出?水波般的?柔光,然而和她?手腕一比,仍显得黯淡生?硬,也愈发衬出?伤口扎眼。 连日静坐,想在心里筑就的?那方铜墙铁壁,此时只剩一叶蝉翼般的?窗纸。心跳在窗纸的?另一面鼓烈不息,随着她?的?体温传到?他指尖,心中惊澜有越雷池的?迹象。 祁令瞻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这里还没洗干净呢,”照微不满地擎着胳膊在他面前晃,“有没有止痛的?药粉,我要上药!” 祁令瞻将?装着药粉的?瓶子往她?面前一戳,说:“自己擦。” 他这副样子,看在照微眼里,只当是他要生?气的?前兆。 照微顾不得擦药,先发制人地质问他道:“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为?何要称病不去视朝,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想白拿朝廷的?俸禄不干活?” 祁令瞻:“……” 她?大?半夜不在宫里待着,学纨绔宵小翻墙回侯府,就是为?了来打探这个? “还有我的?石榴树!叶子都枯了,祁令瞻,你对本宫有意见,竟要拿树撒气吗?” 照微起身,要去院中检查那石榴树的?情况,祁令瞻心中发虚,忙一把拦住她?,说道:“你消停些,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石榴树没事,只是前两天浇水浇多了,停几天就好了。” “水浇多了?”照微将?信将?疑。 当然不是水浇多了。 那夜祁令瞻烧了将?近两箱书稿,叫平彦埋去石榴树底下做灰肥,结果一下子埋太多,将?石榴树给烧蔫儿了。如今枝梢的?叶子许多已?经枯落,绿灯笼似的?石榴果也掉落了十几个。 祁令瞻不与她?对视,转身去拿药瓶,将?瓶中药粉扑在浸湿的?帕子上,对她?说:“过来,我给你上药。” 照微冷着脸走过去,卷起袖子横在他面前。 药粉白如盐粒,轻轻盖在她?伤口上,血已?经被止住,只是淤青瞧着还有些明?显。祁令瞻四指托着她?的?胳膊,拇指缓缓在积淤处揉按,直到?淤血散开,取了纱布来,在她?胳膊上缠满一圈。 “还有这儿。” 照微扬起下巴,给他看自己脖子上的?一圈儿红痕,“你的?人下手可真狠,你若是晚来一步,我就被掐死埋尸了。” 她?的?衣上没有熏香,但靠得近了,仍有浅淡的?幽香在鼻尖缭绕。那是宫妆卸尽后的?铅华余韵,是从她?发间、唇间、领间逸出?的?香气。 祁令瞻难以自抑地有些心猿意马,低声训她?道:“圣主不乘危而徼幸,这回吃了苦头,下次不要深夜到?处乱跑了。” 照微轻哼,“我回自己家怎么能叫乱跑,爹娘不在,这府里至少有一半我说了算。” “嗯,你说了算。” 祁令瞻随口敷衍她?,从罐中取出?一指夏日消蚊虫叮肿的?清凉膏,缓缓涂在她?颈间,沿着那红痕抹开。 “轻点,疼……别别别,痒……” 祁令瞻按住她?,颇有些无奈,又被她?这副引颈受戮的?样子逗笑了,声音也温和三分:“你到?底疼还是痒,能不能老实点,马上就好了。” 他这一笑反让照微怔愣,目光落在他脸上,见那白玉般的?面容在熔金烛火里罩上一层难得的?温煦,眉眼间少了凌厉,雅致出?尘如画中拓下的?道君。 这一愣,有些话未经考虑便脱口而出?。 她?说:“看来字如其?人未必准确,薛序邻的?字可与兄长一比,然而这风姿仪容,却是比不了的?。” 听了这话,祁令瞻并未觉得高?兴,眼里的?笑渐渐消失。 他松开照微,转身拾起帕子擦手,声音冷淡道:“你这么念着他,为?何不夜探薛宅,他家的?墙矮,还不会走跌了你。” 照微不解:“我去他家做什么,他又没连日称病。” “难道他称病你就要去么,你是大?周太后,能不能守点为?君的?本分?” “我好心好意回来看你,你说我不守本分?” 照微气笑了,霍然从椅间站起来,同他呛声道:“你若不是我兄长,就凭你三番两次同姚鹤守纠缠不清,要当他的?好女婿,又瞒我舅舅的?事,便是你死在府里,我也只会拍手叫好,谁愿意管你死活!” “祁照微——” “臣呼君讳,这就是参知的?本分吗?我简直多余来看你!” 照微冷眼瞪着他,将?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抬腿就要往外走,手指尚未碰到?门栓就被人一把拽住,她?恼怒之下将?胳膊一扯,忽听祁令瞻闷哼了一声。 照微闻声心中一紧,也顾不得生?气,忙转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平时也常遇到?这种?情况,因有手衣护着,并无大?碍,待疼痛缓过去就没事了。 祁令瞻本想说无碍,抬眼见照微一脸愧色,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又默默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朝桌边一指,虚弱着声调说:“扶我过去歇一会儿。” 照微扶他坐下,要卷他的?袖子查看伤势,“真不要紧吗,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你别忍着。我方才不是故意要……” “我没事。”祁令瞻覆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怕,“你冷静一会儿。” 照微想起杨叙时教她?的?按摩法子,搬了个凳子来,坐在他身边给他揉按手心。 她?默默垂着眼,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面上瞧着颇为?凝重,仿佛在担心,又仿佛是懊恼。 “照微。”祁令瞻看了她?许久,突然拢住她?按在自己掌心里的?拇指,温声似叹息,同她?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曾有阻拦你回府的?意思,你能惦记着我,我心里很高?兴。” 第41章 照微心想, 她气了这么久,本不该如此轻易原谅他。 可?他的手好凉,面?容迎光望着她, 神情温柔而疲惫。 “照微,如?今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提醒他自己。 祁令瞻凝视着她, 语调沉静缓慢地对她说道:“我有事情?隐瞒你,或出于私心,或因为苦衷, 倘若不?是为你好,也不?会伤害你。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这件事上, 你要信我。” 照微蹙眉, 犹不?甘心, “可?我应该知情?,我不?想像六年?前被遣去回龙寺时那样蒙在鼓里,是感激你抑或怨恨你,我应该自己做决定。” 祁令瞻唇角牵了牵, “那我宁可?你怨恨我。” “哥哥……” “不?过, 虽然这一切都是我自讨苦吃,我仍然想求得你的原谅。这算是我的……不?情?之请。” 照微深深望着他,语气也变得严肃,“你是我哥哥, 我当然不?会恨你,可?只有我宽恕你又有何用, 你到底想做什么事,难道不?肯考虑爹娘, 考虑同僚与天下人的感受吗?” 祁令瞻垂目一笑,虚虚握住她的手。 他的意态似是有几分?醉意,然而说出的话却孤掷而清醒。 他说:“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能得一人知己已是造化眷顾,岂敢碌碌终生,汲汲求名?。” “可?是……” 旁人的知己,或夫妻唱随,或师生传继,兄长为何独独言她? 见她仍犹疑不?解,双目凝着,眉心蹙着,祁令瞻忽又一笑,说:“罢了。” 他说:“我既瞒了你,不?能再摆布你的情?感,善善而恶恶是人之常情?,你还是随心所欲就很好。” 照微问他:“为何是我?你是准备无父无母,还是无妻无子??” “父亲有母亲眷顾,至于妻子?,尚是未可?知的事情?。” 祁令瞻不?想与她提娶妻之事,怕她在意,更怕她不?在意。他理平襕衫袖口的褶皱,站起来走到窗边,见铜壶漏断,夜已三更,窗外万籁俱寂,唯见明月倾洒如?银河洗尘。 他说:“夜深了。” 照微默默瞧了他一会儿?,起身告辞:“我回我院里。” 脚步尚未迈出去,听祁令瞻说道:“你卧房未铺衾席,眼?下也不?合适惊动下人,今夜你先在我卧房凑合一晚,我去住书房。” 照微点点头,“也好。” 他的卧房陈设简单,临窗案上搁着一个素胚泥瓶,榻外环着三面?设色素淡的枕屏,帷幄淡青如?月白,榻上是新铺的衾席,柔软干燥,刚在外面?晒了一整天,未熏过香,拥在怀里十分?舒服。 照微拆了头发躺在里面?,困意很快涌到眼?皮,将睡未睡之际,她隐约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玫瑰露的香气。 这是永京女子?今年?的时兴,年?初的时候,照微常用浸了玫瑰露的帕子?擦脸。 兄长竟然喜欢这种女儿?家的东西。 照微的思绪已然昏昏沉沉,只剩一个直白的念头:她倒是还有十几瓶,回头送他一些。 有人熟睡,也有人无眠。 祁令瞻走到平彦窗下时,听见平彦在屋里鼾声如?雷。他敲了三回窗才将其?惊醒,平彦睡眼?惺忪地披衣走出来,疑惑地看?向祁令瞻,“出什么事了,公子??” 前几天让他大半夜掘地埋灰,今天这又是要做什么? 祁令瞻气定神闲往石榴树的方向一指,对他说:“去把纸灰都掘出来。” 平彦怀疑自己没听清:“啊?” 他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家公子?,这是变着法儿?折腾他啊。 “辛苦你去把纸灰都掘出来,换个地方埋,”祁令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静小点,别惊了屋里的人。” 平彦稀里糊涂被塞了一把锄头,晃晃悠悠跑到石榴树底下挖纸灰去了。祁令瞻负手站在廊下为他望风,时而抬头望月,时而望向卧房的方向。 他没想到照微对他心无芥蒂至此?,虽明知他有所隐瞒、明知他与姚鹤守私下勾连,仍愿意回府看?望他,愿意相信他的话。 这是未敢期许的意外之喜,也是破他修得心如?止水的一颗石子?,因她到来而激起的涟漪,此?刻仍未平息。 吾妹千秋 第38节 但他同时也看?得分?明,照微如?此?待他,只因他是她的兄长。 因此?而依赖他、信任他,自然而亲密地靠近他。她并未察觉握住他的手,或者睡在他的卧房里有何不?妥,大概她心中对他毫无波澜,因此?也能毫无顾忌。 再没有谁会拥有与她如?此?亲密的关系,这是他的侥幸,然而这也意味着,他绝不?会与她有更多的可?能,这是他的不?幸。 他不?是没起过越界的心思,不?是没想过争取,可?是照微她……必然会觉得伤心。 祁令瞻负手立在照彻万物的月光里,微风袅袅送爽,拂动他的交领襕衫,飘飘若流风回雪,远望俊秀挺拔,有怡心悦目之丰姿。 然而他此?时的心境,却远非这般意气风发,反而寸寸塌陷,焰尽灰冷,无可?挽回。 直到平彦将埋在石榴树底下的纸灰清理干净,拄着锄头直起身子?,扯过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祁令瞻心想,他已骗她许多,至少要守住这个秘密,不?要再辜负她给予亲情?的这份深厚宽宥,令她为难。 照微这一觉睡得极舒坦,卯中起床时,听见窗外鸟雀交鸣,更觉神清气爽。 祁令瞻已将入宫的绯服银鱼穿戴整齐,旁边高?几上搁着一顶双翅乌纱,正端坐在太师椅间阖目养神,听见她来时的动静,这才慢慢睁开眼?。 她一进来就绕着八仙桌打转,左手拈起一块糖榧饼,右手端起一盏盖碗茶,见祁令瞻看?她,问道:“兄长不?一起来用早膳吗?” 祁令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我卯初就吃过了。” “吃饭不?等人,没规矩,娘也该教教你,”照微话音未落,见他眼?中有血丝,疑惑道,“你该不?会昨晚没睡觉吧?” 祁令瞻不?答,说道:“我刚才派人去宫里取来一套内侍的衣服,你吃完早饭后换上,我带你回坤明宫。” 照微说:“不?必这么麻烦,我能混出来,自然有本事混进去。” 祁令瞻抬手指了指摆在门口的两坛酒,“这你也有本事带进去吗?” “哪来的酒?”照微忘性?大,“不?年?不?节的,我带酒入宫做什么?” 祁令瞻叹了口气,“既然特意让江逾白来跑一趟,怎么如?今又不?上心了。” 照微这才恍然记起,“原来是埋在我院中梨花树下的酒。” 祁令瞻点了点头。 昨夜要将石榴树下未沤尽的纸灰挪个地方,想起她折腾要这两坛子?酒,顺路就去挖了出来,将纸灰填了进去。 照微用过早膳,并不?急着走,起身去院中看?她的石榴树。 “一二三四五……二十……二十二,只剩二十二个了。” 照微抱臂叹气,语气十分?可?惜。她发觉枯叶好像已被剪过,又觉得脚下泥土松软,蹲下身一看?,竟然是昨夜翻过的新土,温暖潮湿,覆着一层夜雾凝成的白露。 她将靠在门口打哈欠的平彦喊过来,问他:“昨夜有人给石榴树翻过土?” 平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谁大半夜翻土呢。” 他未着一眼?便如?此?斩钉截铁,反叫照微起疑,她眯起眼?将他打量一番,发现他鞋边沾着干透的泥土,了然道:“那就是你在树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没没没……这个更没有!” 照微愈发好奇,找来锄头便开始挖,平彦大惊失色跑去找祁令瞻,祁令瞻端坐在堂屋中饮茶,云淡风轻道:“昨夜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急什么?你越急,她就越来劲。” 平彦挠头,“昨夜没点灯,活儿?干得又急,我也不?是很确定……” 闻言,祁令瞻冷冷扫了他一眼?。 他搁下茶盏,起身往院中走,见照微正拄着锄头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捏着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未燃尽的纸片,半个手掌大小,却恰好留了他从前的字迹。 她捏着那纸片问他:“瞧着像是兄长从前的书稿,好端端的,为何要烧掉?” “一些废稿罢了,”祁令瞻语气淡淡,“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等等,不?对。” 闻言,祁令瞻开始感到头疼。 照微端详着纸片上残存的字迹深思,她那样大的忘性?,竟然真能灵光一现,想起此?半片书稿出自何处。 她说:“这是你在国?子?监时得过祭酒嘉奖的那篇《时数论》,娘还让我背过。我记得娘说要把你的书稿收起来,你到底为什么给烧了?” 祁令瞻说:“你记错了,这不?是原稿,这是平彦临摹的习作。” 照微不?信,“那你把原稿拿给我看?。” 祁令瞻不?语,他怕再解释下去会欲盖而弥彰,索性?沉默不?言,任她猜测。 此?事实在古怪,照微下意识觉得其?中有隐情?,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幽幽落在门口那两坛刚从她院中挖出的酒坛上。 她拎着锄头回自己院中,见梨花树下也覆着新土,那是挖出酒坛的地方。她挥起锄头开始朝下挖,挖了不?到一尺深,就挖出了即将与泥土沤为一体?的一坨纸灰。 她蹙着眉问祁令瞻:“难道这些都是你从前的书稿,全被你给烧了?” 祁令瞻叹气,“你一定要问吗?” “我只是想不?明白……” “是么,”祁令瞻嘴角勾了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还以为你这么聪敏,去大理寺破案也绰绰有余,凡事也能自己想明白。” 听了这仿佛讽刺挖苦的话,照微更为不?解。她丢下手里的锄头,追上去要问个清楚,祁令瞻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重又变得温和。 他说:“大清早就折腾一身汗,我让厨房烧水,等会儿?你去沐浴更衣,然后马上回宫。” 第42章 照微沐浴后换上内侍的衣服, 跟在祁令瞻身边回宫,一路上都没想明白他为何要焚书稿。 刚换回宫装霞帔,重绾了发髻, 正坐在菱花镜前点唇脂,锦秋匆匆走?进来?,说福宁宫里出?了事。 “江官人去翰苑给薛录事送赏赐时?, 发觉秦枫等?人在秘密锁院草诏,诏旨内容尚未探清,只让奴婢迅速禀报娘娘。” 翰林院学士为天子起草诏书时?, 为防泄密,常常需要锁院。 可?今朝天子才六岁,尚不能独自理?政, 那秦枫虽为天子讲过几次经筵, 论名?望、论才学, 皆轮不到他来?主笔。 照微将丹脂膏扔回桌上,霍然起身,冷声道:“摆驾福宁宫。” 张知传来?肩辇,要跟着一起前去, 照微吩咐他道:“你点几个机灵点的宫人去翰苑援助江逾白, 本宫与皇上未到之前,不许翰林院里走?出?去一个人,传出?去一个字。记住,此事若是有差池, 本宫不管你与江逾白有多少恩怨,一定砍了你的脑袋, 将你抓来?的那两只蟋蟀从你脖子塞进你脑袋里。” 张知脖子一紧,连连唱喏。 太后銮驾到达福宁宫时?, 李遂的乳母金氏率宫人出?殿迎接。照微坐在肩辇上扫了她们一眼?,问?道:“皇帝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来?迎接本宫?” 金氏回答说:“启禀太后娘娘,皇上昨夜温书太晚,今晨早起有些头疼,奴婢想着皇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用完早膳后伺候皇上再睡片刻。娘娘来?得不巧,皇上此刻刚睡着。” 照微染着蔻丹的手指在肩舆扶手上点了点,示意落辇。她抬腿往寝殿的方向走?,金氏见状不好?,起身要拦,“皇上好?容易睡一会儿,娘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奴——” 一言未毕,照微身侧的锦春猛然抬起手,甩了金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掌印女官摆出?她凌厉的气?势,怒斥她道:“放肆!皇太后你也敢拦,还有什么犯上的事你做不得!” 金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偷偷拿眼?去觑明熹太后,见她似笑非笑,芙蓉面上如覆冷霜,不由得心中一虚,怀疑是今晨所谋之事走?脱了消息。 照微对金氏说:“你如今也不必对谁使眼?色,若真做下大逆不道的事,皇帝也未必保得住你。锦春,着人将她看守在殿外?。” 锦春应是,招手喊过几个内侍,按住了金氏。 照微推开寝殿的门,绕过碧纱橱和卧房里的座屏,见金丝帐垂着,上前挑开,果?然见李遂仰面闭着眼?,在被子里拱作一团。 她静静盯了他一会儿,慢悠悠含笑道:“装睡的人,首先得练成眼?珠不滚、睫毛不颤,其次呼吸得均匀,不可?一声轻一声重。本宫装过的睡比你睡过的觉都多,皇上想来?糊弄本宫,实在是道行太浅。” 李遂闻言,试探着睁开了一只眼?睛,正与她目光相对。他只好?放弃装睡,问?道:“那姨母能教我吗?” 照微说:“你是天子,不想睡便不睡,学这等?无用的伎俩给谁用?” “那好?吧。”李遂从床上坐起身,探头往照微身后看,“乳母去哪里了?” 照微说:“今早求皇上的事,她眼?下又后悔了,正去翰苑找秦枫,要撤回那诏书。” 李遂的表情有些心虚,“姨母都知道了?” 照微点头,“你乳母已经全部告诉了我,还说这是你执意要下诏,阿遂,真的是如此么,还是有人诬陷你?” 一个能被金氏拿捏的六岁的孩童哪里经得起诈,李遂一听这话忙气?呼呼辩白道:“朕没?有!明明是她三番五次求朕,朕才不是想要她的汗血马和茶叶,朕是怕她……怕她不给朕饭吃,晚上还要逼朕抄书……” “怕?”照微双眼?微眯,“李遂,你一口一个朕,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遂低下了头,似是有些羞愧,“朕知道朕是天子,但乳母是母后留给我的长辈,她平日里待朕很好?,照顾朕很辛苦,朕不能因为被长辈训诫几次就滥用权力,否则就是昏君。” “这又是谁教你的?” “秦夫子。” “姜太傅最近没?来?给你讲经筵吗?” 李遂轻轻摇头,“姜太傅病了。” 照微一时?无言。 听了这话,她大概能想象福宁宫里的情形,或许金氏确实是把皇上当自己的孩子对待,或许她一开始就心思缜密,别有图谋。她平常兢兢业业侍奉,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给些甜头,而后试探着摆布帝王的起居,乃至左右朝廷中旨。 第一次是阻拦夜食羊肉锅,第二次就敢诓骗天子绕过太后下旨。 李遂惯会察言观色,见照微蹙眉冷笑,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指,问?道:“姨母,你生?朕的气?了吗?” 照微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此事不怪阿遂,是姨母近日疏于?关心你。姨母在想,若是搬到福宁宫来?与你一起住,阿遂会高兴吗?” “姨母要搬到福宁宫来?……”李遂下意识紧张地挺直了脊背。 在他的认知里,姨母和母后一样,是能随意管束他的长辈,且与乳母不同,乳母对他的态度是恭敬的,经常会放纵他与内侍玩耍,有时?会替他向秦夫子求情,在课业上糊弄了事。但他知道,姨母在读书与练武方面对他很严格,他正是好?玩贪睡的年纪,没?有小孩子喜欢被拘束。 照微见他面有为难色,含笑诱哄他道:“我可?以教你蒙眼?投壶,我那两只蟋蟀,也可?以送给你玩。” 照微心想,这话若是被兄长听见,定要斥她有失身份,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李遂从金氏的控制中扳过来?。 果?然,听见玩蟋蟀,李遂双眼?一亮,“真的?” 照微笑眯眯,“本宫不欺君。”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李遂从榻上爬起来?,踩着木屐跑出?卧房,拾起隔间书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诏封吕光诚为蜀中博买务博买使,经营蜀中茶叶、丝帛事务。” 他将这张纸拿给照微看,说:“这就是乳母求朕写的诏旨。” 照微在那稚气?的字迹上扫了一眼?,问?他:“皇上认识吕光诚?” 李遂道:“朕没?见过,但乳母说他是个会赚钱的忠臣,能给朕赚很多银子。” “那皇上可?知博买务是做什么营生?的?” 吾妹千秋 第39节 “这个姚丞相与朕讲过,他说是把百姓应该上缴给朝廷的东西换成钱的地方,有了博买务,宫里就不必堆很多用不着的东西,只等?着收银子便是。” 照微闻言叹了口气?。 不怪人言主少国疑,倘她不是大周的太后,祁家的女儿,她也不敢支持这样一个懵懂孩童掌国之重器。 她给李遂穿好?龙袍,戴好?帽冠,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道:“事情并非如此,既然金氏已经后悔了,咱们先去翰林把诏旨撤回来?,博买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 翰林苑内,江逾白与张知带着十几个内侍,团团将翰苑前后门围堵了起来?,也不说因由,也不肯放行,正与翰苑的翰林们胶着对质。 那秦枫自己不敢出?面,便挑拨别的翰林去冲围。 有人指着江逾白鼻子骂道:“在太祖朝,内侍见了我等?有功名?的人得低头绕着走?,不敢议论朝政,遑论横行违阻。这宫里若是还有几分规矩,就该当场将尔等?不敬清流的奴才杖毙!” 江逾白听了此言,不急不怒,温润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躲在他身后掩着袖子、袖中藏着诏旨的秦枫。 他声音谦和地说道:“诸位先生?莫急,正是有人坏了规矩,所以才要暂时?围查,仆等?奴才死不足惜,只是怕误了先生?们的清白。” 有翰林冷嗤道:“什么时?候,我们翰苑的清白要尔等?阉官维护?” 有人附和:“内官人说的清白是哪种清白,莫非自己没?了根儿,要当女人的那种清白吧?” 众人哄堂大笑。 江逾白面上微红,有羞赧窘迫的神色,但仍岿然不动挡在院门前。 张知却没?有他这么好?脾气?,冷笑骂道:“我等?虽没?根儿,尚知道捂着,有些人不过尚留着两寸棍儿,就光着腚到处招摇。咱家奉劝诸位一句,日三省身,小心犯了事儿没?进宫里,落到我等?奴才手下调教。” 翰林们一向自恃体面,闻此言大怒:“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就要联手往外?闯,嚷嚷着见丞相、见太后。十几个内侍张臂阻拦,江逾白皱着眉头挡在最前,不知谁先动了手,一耳光甩在江逾白脸上,尖锐的指甲在他光洁的侧脸划出?一道血痕。 “都住手!何人敢在翰苑清贵之地喧哗!” 众人正怔愣,闻声齐齐朝门外?望去,见来?者是参知政事祁令瞻与北门承旨邓文远。 说话的人是邓文远,此人因才学出?众而在翰林苑中颇有地位。众人见了他,忙出?言诉苦,七嘴八舌指摘这几个内侍没?有旨意就敢围封翰林苑。 祁令瞻从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江逾白侧脸的伤口上。 心想,只怕照微见了要生?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半刻钟后,太后凤驾与天子御驾到了翰苑。 照微牵着李遂的手走?进来?,目光扫过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冷笑道:“菜市杂货、勾栏鼙鼓也没?诸位这般热闹,什么叫无旨围查,难道本宫的口谕不是懿旨么?” 适才张罗要打人的那个翰林抬起头来?,“启禀太后殿下……” “你闭嘴,”照微乜过他,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逾白,你来?回话。” 江逾白慢慢抬起头,此时?脸上的血痕鼓成了长条,正火辣辣的疼,在他玉白色的脸上十分明显。 照微蹙眉,李遂惊得瞪大了眼?睛。 江逾白谦声说道:“回娘娘,诸位翰林虽有误会,并无对娘娘不敬之意,请娘娘暂行宽宥,先处置正事。” 照微默默盯了他片刻,吩咐女官去取擦拭伤口的药酒,对他道:“你先随本宫进去。” 这回围翰苑的是太后亲军神骁卫,个个佩刀带剑,凛然一身煞气?,翰林先生?们不敢与之争,皆噤声退至一旁。 女官很快取回了药酒,照微坐在明堂里,拿棉絮蘸了药酒,让江逾白上前。 江逾白垂首更低:“不敢劳动太后娘娘。” 照微点了点高几,“本宫叫你过来?。” 江逾白只好?上前去,跪地仰面,将侧脸的伤口呈给她看。 别人折辱他,照微偏要让他们知道江逾白备受宠信,这也是对他的安抚和收买。 她攥着棉絮,将药酒轻轻涂在江逾白脸侧的血痕上,涂完后抬眼?往外?望,见众人皆低头噤声不敢言,心中十分嗤然。 目光一转,却与祁令瞻视线相撞。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第43章 秦枫藏在袖中的诏旨尚未捂热, 便被?内侍搜了去,展呈在照微面前。 诏旨内容确如李遂所言,是要授吕光诚做蜀州博买使, 经营蜀中地区的丝帛和茶税,管理与西边藏、羌、彝等外族的茶马贸易。 照微看罢合旨冷笑道:“蜀州民困地穷,潮湿贫瘠, 吕员外是丞相姻亲,怎能偷偷派遣到那种地方去受苦。秦卿,你是与吕员外有私仇, 还是要陷本宫与陛下于不义?” 秦枫辩白道:“臣属为朝廷用命,不?敢称辛苦,此事并非臣自作?主张, 乃是吕员外自请, 姚相公应允, 又得天子下词头后?拟诏,一切合中书门下的规矩。” “真是好?一个合规矩,可惜尚缺天子押印。”照微抖了抖那写着圣旨的黄绢,语气微微一顿, 说:“这道诏书, 废了。” 她的态度强硬近乎嚣张,秦枫虽恃强权,也不?免被?激高了声调:“敬请太后?娘娘知?晓,封驳诏旨乃是门下省才有的权力!” 照微道:“这不?是封驳, 这是本宫要撤旨。” 此言一出,堂下骤闻丝丝倒吸冷气之声。 撤旨当然不?是封驳, 却是比封驳更大的权力,本朝立国三百年, 未有天子诏旨可被?旁人追撤的先例。 这回不?仅是秦枫,其他翰林也觉得不?妥,四下相顾,犹豫着谁先站出来反对。 此时门边传来几声轻咳,照微抬眼望去,见祁令瞻立在门口,他身着绯色官服,左手负在身后?,只露出一个袖角,而右手三指曲起,不?疾不?徐地在门沿上叩了三下。 这是暂缓争执,容后?再议的意思。 照微蹙眉,想装没看?见,祁令瞻的目光却紧紧锁着她,温和而无奈,动作?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又转目看?向旁边旁边的隔室。 照微叹了口气,心道,那好?吧。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手腕一斜,金黄色的茶汤洒在她的霞帔上,洇湿了下面榴红色的褶裥罗裙。 侍奉的女官慌忙告罪,照微搁下茶盏,对她说道:“去另取一件霞帔来给?本宫换上。” 女官前往尚衣局,很快将霞帔取来,翰苑中辟出一间幽静的隔室,又挪来一扇座屏,以?供明熹太后?更衣。 趁着她更衣的工夫,祁令瞻走过来与她商议方才的事。 他背对着屏风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远处飞檐上,那檐上的琉璃鸱吻被?阳光映照得灿烈灼眼,故而又阖上眼皮,在眼前赤金如混沌烈火中,听见灯笼锦霞帔摩擦过她身体的声音。 他适时止住念头,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吕光诚为何要费这么大周折到蜀中去经营博买务?” 照微在屏风后?展臂,由女官为她整理衣衫,闻言思忖了片刻,说:“当然是为了钱,但本宫有一点没想明白,博买务能捞的油水有限,每年几万两银子而已,竟值得他们哄骗皇帝内降手诏,不?惜将金氏这么重要的棋子折进去吗?” “不?止如此。” 祁令瞻说:“金氏本非姚丞相的人,是上旬姚丞相亲自做媒,要将吕光诚的女儿嫁给?她那愚钝不?成器的儿子,陪嫁永京内二十?座铺子,还有京畿三百亩良田。” 照微闻言啧啧,“怪不?得之前锦春没查到这一茬,原来是最近的事,那姚党可真是为此下血本了。” 祁令瞻说:“这只是我们能看?到的,只怕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做了更多准备,务必要将此事拿下。” 听着他的话音,照微试探着问道:“听兄长的意思,仿佛已经知?道内情。” 祁令瞻“嗯”了一声,接着却哑住了,因为照微已换好?衣服,自屏风后?转出,他的目光凝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后?话。 她身上的霞帔是尚服局的新?作?,以?蜀地的灯笼锦裁成,玫红底色,上有金丝银线织成的灯笼纹样,被?丝丝缕缕斜穿入户的金色阳光一照,其绚丽璀璨远胜檐上的琉璃鸱吻。仿佛她整个人化?生于仙云,陡落在凡尘。 他看?了许久才移开目光,为自己找补道:“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蜀地灯笼锦。” 照微也惊叹道:“没想到蜀地的织工竟有如此精妙的手艺。” 祁令瞻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回去,继续说:“蜀地的丝锦与茶叶皆是名品,朝廷设立博买务,一是为了收取蜀地茶税和专榷茶叶,二是为了拿茶叶与藏羌彝等游牧民族换马。百姓可以?在蜀州内自由买卖茶叶,但是不?允许贩出蜀州,只能统一出售给?朝廷博买务。” “这我知?道,”照微说,“朝廷将买茶的钱送去蜀州,博买务至少要昧下七成,前两年博买务有肃王罩着,如今肃王倒了,姚党便想将这块肥肉叼走。可是听说博买务已将价格压到了三百文,若再往下压,恐会逼反了蜀民。” 祁令瞻稍感惊讶,“朝廷公价是二两银子,三百文这个数,你是从何得知??” 照微得意地扬眉道:“杜三哥哥近些年一直在荆湖一带活动,这是他告诉我的。” 祁令瞻闻言,默默将褒扬她见多识广的话咽了回去。 见他不?说话了,照微追问:“所以?姚鹤守他们打?算怎么捞回本,真逼反了百姓,别说是丞相姻亲,就?算那吕光诚是丞相的爹,御史台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祁令瞻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去问杜三哥哥。” 照微:“……” 她走上前去扯祁令瞻的袖子,凑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地闻了闻,打?趣他道:“兄长何时饮过醋,怎么一股酸味儿。” 此言正中祁令瞻心虚之处,他面色微沉,“瞎说什么。” 见他变了脸色,照微玩心大起,来回扯他的袖子,调笑他道:“好?好?好?,以?后?我不?喊杜思逐二哥哥了,我只有你一个好?哥哥行不?行?好?哥哥,快告诉你一无所知?的妹妹,姚鹤守他到底想干什么?” 祁令瞻只觉得整条左臂都在阵阵发麻,忙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来,后?退了一步,直到她身上的幽香不?再至人神思缭乱。 他边垂目整理袖口边说道:“我从丞相府探得消息,川外那几个游牧大族不?想再拿马匹换茶叶了,私下给?丞相递了信,想换些别的东西。” “他们不?是挺爱喝茶的吗,”照微问,“那他们想要什么,银子?” 祁令瞻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铁钱。” “铁钱?” 照微大惑不?解。 川外一匹好?马能卖到五十?两,能换三块上品蜀茶茶砖,若是换成铁钱,那就?是五十?吊铁钱。 一吊铁钱重约一斤,五十?吊钱就?是五十?斤,若是一次买成百上千匹马,那得要多少铁钱…… 等等。 照微隐约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沉目看?向祁令瞻。 她说:“川外没有铁矿,这些游牧民族不?是想要钱,而是想要铁……他们是否打?算熔了铁钱做兵器?” 祁令瞻点点头,终于将刚才未夸出口的说出来:“聪明。” 照微冷声道:“那本宫必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吕光诚决不?能经营蜀州博买务。” “照微,你听我说,”祁令瞻低声劝她,“姚鹤守已为此事做了缜密的安排,若你今日撤旨,明日御史台就?会联手弹劾你越权之事,诏旨本身的内容反而会被?轻轻揭过。” “可诏旨尚未押印玉玺,还有挽回的余地。” “皇上亲笔写下的词头已经进了翰苑,这分?寸余地并不?能改变什么。”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资敌,哥哥,此事你要帮我。” 吾妹千秋 第40节 “我当然会帮你,但你要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 照微没有立即答应,盯了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你先说该怎么办。” 祁令瞻说:“明日你召见丞相,拿此事与他谈条件,赶走金氏,贬黜秦枫,你搬去福宁宫与皇上同住,姜赟致仕后?,太傅的人选要你来定。” 虽然这些事都是照微打?算做的,但她实在不?甘心拿川蜀换这点鸡毛蒜皮的好?处。 祁令瞻看?出她的不?情愿,劝道:“你如此强硬拦下诏旨,并不?能让姚丞相放弃此事,就?算吕光诚不?任博买使,他也有其它办法,譬如转明为暗,譬如收买现?任的博买使,你用撤旨这么大的动静来给?他使绊子,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照微蹙眉:“那蜀州那边怎么办,难道真让他……” “放心,我有安排。” 祁令瞻听到这件事的风声后?,昨日就?请托秦疏怀先行往蜀中去,又写信给?永平侯,请他联络玄铁山的谢回川,提前在蜀中一带布局。 但是这些事不?能解释给?照微听,一是因为永平侯与山匪相通一事必然会令她想到舅舅的死;二是因为吕光诚此行的目的不?在于赚钱,而是与平康盟约中那不?可示人的条款有关。 而照微……大概尚不?知?晓此事。 照微等着听他的安排,祁令瞻却对此缄口不?谈,只说:“你若仍不?放心,可在圣旨上再添两位你信得过的人,与吕光诚一起去蜀中,一来确有敲山震虎之效,二来也能转移吕光诚他们的注意力。” 照微定定望着他,“这样的大事,你也打?算瞒我,是吗?” “照微,你且信我,我不?会害你。” 照微面上仍不?甚情愿,祁令瞻向她靠近两步,低声同她商量道:“为此,我可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会叫他们把铁钱运到外族去;第二,不?会让博买务逼反蜀州百姓,第三……最迟到年底,我一定将此事内情向你和盘托出。” 他的诚意至此,再不?肯退让。 照微捏着袖中的黄绢诏旨,目光从祁令瞻脸上转向庭中,也去望那檐上的琉璃鸱吻,秀目微阖,长睫落下,遮住眼中失望的神色。 他已将她所求尽数考虑在内,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但是他有所隐瞒,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不?痛快。 半晌后?,照微悄然叹息道:“那好?吧,一切皆如参知?所愿。” 她不?愿再在翰苑中待着,唤锦春去隔院接李遂,准备起驾回宫,前脚尚未迈出门,祁令瞻却在身后?喊住她,“等等。” 服侍的女官俱已退下,门外的内侍背对着他们侍立,祁令瞻走到她身后?,犹豫一瞬后?,仍伸手为她理平腰间束带的褶皱。 覆着手衣的指腹仍能清晰地感受其上缜密的纹路,鬼迷心窍般沿着她的腰线转到身前,将压在束带下的一根流苏穗子挑出,任它自然垂落在她身前。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透着难以?觉察的喑哑,“此事让你受委屈了。” 照微在想她的心事,闻言问道:“你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祁令瞻倒真又想起一件,说:“以?后?像围翰苑这样重要的事,不?要再交给?那白脸小太监去做,今日若非我与邓文远赶到,险些叫秦枫挟着诏旨跑了。” 照微不?以?为然,“这不?是没跑么。逾白忠心、聪明,别说拦个区区秦枫,上回在坤明宫,不?是连你也拦住了?” 听她回护,祁令瞻越发心有不?满,只是大事当前,暂无暇与他计较,便又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面上皮笑肉不?笑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提,难得你这么喜欢他,那就?留着吧。” 照微并未反驳“喜欢”这个字眼,只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 那灯笼锦的霞帔走在日光下,更加熠熠生辉,缓缓从他眼前划过,两肩流苏拂过他悄悄抬起的掌心,又毫无停留地施施然远去。 此时那尚未押印玉玺的诏旨还在照微手中,她回到坤明宫后?,又细细观览了一遍,然后?搁在手边,撑额出神。 她将此事从头至尾细思,琢磨祁令瞻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博买务的话她都能理解,但她不?明白兄长为何要让她遣走江逾白。 是觉得江逾白不?够忠心,还是受了张知?的请托,要为他出气? 这些都好?说,她担心的是此事与博买务之间,有她尚未觉察的关系。 自己想了半天不?明白,便将此事说与锦春听,锦春听罢笑道:“奴婢倒觉得没那么复杂,大人是见你对旁人太好?,心中吃味罢了。上回咱们夸赞薛录事的诗和字,给?他听见了,他不?也一样不?高兴么?” “薛序邻的字……”照微醍醐灌顶似的,心头蓦然一明,“难道他前几日鬼鬼祟祟烧旧书稿,是因为这个?” 锦春不?解,“烧什么书稿?” 照微从贵妃榻上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不?由得神采奕奕,得意地笑出了声。 “真是好?个幼稚鬼,想要本宫夸他两句,又嘴硬得很。” 照微沉吟了片刻,让锦春往永平侯府跑一趟,“就?说本宫想练字了,让咱们参知?大人挑几张近来新?写的字,拿来给?本宫临摹。” 第44章 祁令瞻听?了锦春的来意, 又见她眼角眉梢藏不住偷笑,知是烧书稿的事被照微猜到了端倪。 心中不由?叹息,她一向棒槌, 怎么突然开了窍。 锦春含笑道:“娘娘近日观览《淳化阁帖》,忽垂爱钟繇笔迹之风流飘逸,想?临摹学习, 又嫌弃那《淳化阁帖》皆是摹本?。想?起龙图阁的学士们赞誉大人近年的书法有钟繇再世之风,所以想?直接临大人的字。” 祁令瞻让她稍候,亲身前往阁中取出一个檀木长匣。那木匣以檀香木为体, 两端饰戗金云龙纹,木色纹路古旧流畅,而?匣身繁复的镂空中不染纤尘, 可见得主人平日?爱惜。 打开匣子, 里面放着一幅卷起的字轴, 只看?那轴端的铜首,也知此?轴名贵,来历不浅。 果然,祁令瞻说道:“这幅是钟繇《丙舍帖》的真迹, 你带回宫, 交予太后娘娘。” 锦春没想?到他竟有真迹,一时愣住了,讪讪笑道:“娘娘叫奴婢来讨大人的字,怎好夺大人所爱……何况大人也知道, 娘娘她的字……” 做奴婢的不能?说主子的不是,锦春顿了顿, 委婉道:“尚未到能?揣摩透原帖的化境。” 这千金难求的《丙舍贴》若是带回宫,恐要落个明珠蒙尘的下场。 祁令瞻却道:“既有不足, 更需瞻仰高标,学谁都不如学本?尊更有进益,只要她能?勤加练习,这字帖就不算浪费。” 话已至此?,锦春只好将装着字帖的檀木匣子接住,见祁令瞻端起茶盏,似有逐客之意,又不甘心道:“还请大人再随意赠几张笔墨,好教娘娘博采众长。” 祁令瞻饮了口茶,淡淡道:“我近日?右手疲累,都是平彦代写,没有笔墨可赠。” 锦春抱着钟繇的真迹灰溜溜回到宫中,一字一句学给照微听?,照微听?后反倒颇为得意,扬眉道:“看?来兄长并非气量狭隘之人,未生我的气,否则怎会将如此?珍贵的字帖赠予我,看?来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锦春无语望天,心道,她怎么?觉得恰恰相反呢? 第二天视朝结束后,紫宸殿中再坐时,照微召见了姚鹤守,将从秦枫那里截下的诏旨拿给他看?。 两人皆是装模作样,照微说秦枫交好皇帝乳母,其心不纯,姚鹤守说其行虽有失,但作为翰林学士拟诏合规合矩,反而?是国朝成立至今,未有诏旨过了中书门下再撤回的道理。 “话虽如此?,但是国朝之所以有草诏这一节,本?就是为了检视不妥,及早更正,倘本?宫没有撤旨之权,难道皇帝也没有吗?” 见他开口欲辩驳,照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又说道:“当然,本?宫气的是那金氏与秦枫欺瞒本?宫,并非刻意要驳丞相的面子。吕员外愿为国效力,与秦枫德行有失,这是两码事?,对不对?” 姚鹤守领会了她的意思,原不是想?玉瓦俱碎,故而?附声道:“娘娘明鉴,确实是两码事?。秦枫不尊太后,举止轻狂,不宜再留任京中,至于那诏旨本?身……” 照微提醒他道:“还有金氏。” 卸磨杀驴,姚鹤守也很痛快:“宫廷事?宜,非臣可插手,娘娘可自行处置。” 照微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听?说姜赟又递折子要致仕,这回确是身体不行了,太傅空缺,不知丞相欲举荐何人?” 此?事?事?关皇上的教导,姚鹤守不肯再轻易撒手,说道:“天子择师,从德从道从才,须得深孚众望,才能?明启陛下之智。” “是呀,这样的人物?可不好找,”照微轻笑道,“可惜丞相肩承二省,日?理万机,不能?再旷神劳累,否则依丞相德才,当为帝师不二之选。” 她将姚鹤守的话头堵死,已表明了自己坚决的态度。姚鹤守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娘娘可有推荐人选?” “刑部左侍郎姜恒如何?” 姚鹤守缓缓摇头:“此?人掌刑名二十载,资历才学虽够,但肃杀之气太重?,言谈之间怕会冲撞陛下。” “枢密直学士段云鸿如何?” 此?人也并非姚党,姚鹤守道:“才名平庸。” 照微笑了笑,又提了一个他更不可能?同?意的人选。 “薛序邻三?魁天下元,论才能?服众,论德未有失,皇帝也喜欢听?他讲经筵,此?人总能?胜任了吧。” 姚鹤守面上现出犹疑的神色,仍说道:“只怕是……资历太浅。” 照微便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授吕光诚做博买使的诏旨还压在太后手里,他又连驳了她三?个太傅人选,此?刻实在不是提他自己人的好时机。故照微问他举荐何人时,姚鹤守只好说:“此?事?需翰苑与二府共同?商议。” 照微道:“姚鹤守再仔细想?想?,平日?与你交好的同?僚里,真没有人选了吗?” 此?刻不提自己人,过后就不好再提了。 姚鹤守无奈道:“暂时没有想?到。” 照微点头,“那就劳丞相回去仔细想?想?那些未熟知的同?僚,与宰执和学士们多多商讨。” 姚鹤守说:“此?事?不急在一两日?,但诏旨一事?却等不得,还请娘娘早日?放旨,莫让台谏误会娘娘有格旨之意。” 照微道:“急中易生乱,本?宫打算召邓文远再重?拟一遍,丞相放心,此?人有倚马可待之才,拟旨的速度必然比御史写折子快。” 旨意是第三?天后加了天子玉玺下到中书的,因秦枫那版已在中书审核过一遍,所以这次照微钻了个空子,故意未经中书省而?加印,在诏旨上又添了两个名字,与吕光诚同?为蜀州博买使,正是被姚鹤守拒绝的那两位太傅人选:刑部左侍郎姜恒与枢密直学士段云鸿。 六月二十日?,三?位博买使携敕牒与告身南下前往蜀中,此?事?在内朝才算告一段落。 休沐日?,姚鹤守在府中设宴款待祁令瞻,说此?事?若非他从中周旋,太后不会轻易放过。祁令瞻也谦逊受功,师生在临水亭中把?酒言欢,论朝与政,姚鹤守说起姜赟致仕之事?,问祁令瞻对太傅人选有何看?法。 祁令瞻搁下酒盏,缓声说道:“太后娘娘已表态,必不会同?意亲近老师的官员胜任,且满盈则亏,老师风头太盛也不是好事?。当然,太后力荐的人也不能?用,否则真叫她将天子把?持牢固,将来还肯乖乖还政吗?所以,太傅的人选既要在为人上从德从道从才,在立场上,至少得是两不沾的人物?,也方便老师将来慢慢拉拢。” 他说在了姚鹤守的心坎上。 姚鹤守望着他和若春风的笑面,心里有了个主意,只是尚未斟酌拿定,所以一时不表,只举杯与他同?饮。 宴罢已是未时中,祁令瞻起身作别,刚迈出丞相府东门,身后追来一女侍,远远喊着请他留步。 “奴婢是二姑娘的贴身人,二姑娘有话让我转达阁下。” 她说的二姑娘是姚丞相的二女儿,姚清意。 女侍落落大方朝他敛衽行礼,抬眼偷觑这位将来要成为自己主君的人,见他相貌不俗,气质出尘,不由?得粉上双颊,含笑道:“后日?姑娘要去大相国寺拜佛,请阁下同?往一聚。” 祁令瞻淡声推拒道:“后日?我要当值,且此?事?于礼不合。” 他说罢转身要走,急得女侍忙来拦他:“二姑娘说了,是正经事?、要紧事?,事?关她的性命与阁下的前程,要阁下千万相往。” 见她态度转为郑重?,祁令瞻眉心轻蹙,问:“此?事?丞相知道吗?” 女侍摇头。 姚清意确非无事?相扰之人,两人定下婚事?已有段日?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相邀。 且有些事?,他确实想?与她说清楚。 吾妹千秋 第41节 思及此?,祁令瞻应下了此?约:“那便后日?在大相国寺见面。” 祁令瞻当天比往常更早出门,先?去中书省处理政事?,准备等寺里热闹起来后再去。不巧的是,他前脚刚走,照微就派锦春送了几页她刚临摹的字帖来,要请他入宫指教。 平彦打着哈欠道:“你来得不巧,公子今日?走得早,已经去政事?堂了。” 锦春说要去政事?堂寻他,平彦拦住了她,说:“公子今日?与人约了大相国寺,你去政事?堂未必能?赶上他,还是明日?再来吧。” “与谁约了大相国寺?” 平彦摇头,“不知道。” 锦春空落落回宫复命,照微凭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若是同?僚,该约在府邸,若是朋友,该约在酒楼,我兄长那样古板的地方,会与谁约在大相国寺?” 锦春也是一头雾水。 照微苦思无果,反倒勾起了兴致,让锦春与她更衣,“正巧本?宫也有段日?子没去逛了,带你去尝尝大相国寺的酥油包子。” 坤明宫内留锦秋守着,照微将江逾白喊来驾车,三?人轻车简从出了东华门,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相国寺金殿宝刹,璧色辉煌,能?令云霞失容,自门前长街便是千乘万骑,车马如龙。三?人下车后边走边看?,照微来过几趟,尚显从容,锦春与江逾白头一回来,都有些忘形。 尤其是江逾白,他在宫中谨小慎微,处处规矩,有时老成到让人忘了他的年?纪,甚至比照微还小一岁。 愿意露本?性是好事?,照微悠闲地看?着他好奇地四?下张望,偶尔看?见什么?喜欢的,双眼蓦然一亮,过了好一阵儿才移开目光。 照微没有弟弟,见此?不免生怜爱心与捉弄心,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揶揄他说:“今日?你有福,姐姐请客,看?中了什么?,姐姐都买给你,磨喝乐喜欢么??” 磨喝乐是小孩儿的玩意儿,江逾白面上微红,说:“不敢劳驾娘——” “娘什么?,我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你要给我做儿子么??” 江逾白听?了这话,惭愧地低下头,脸色红得仿佛滚过油,立时就要烧起来了。 见他羞窘,照微与锦春举扇遮面窃笑,江逾白被她们笑得受不住,忙拱手作揖,告饶似的轻轻喊了声“姐姐”。 照微轻摇纨扇,扬眉道:“嘴这么?甜,得赏你点什么?。” 剪水秋瞳四?下一转,望见钟鼓楼前有沙弥守着一摊子菩提籽手串,是用寺中菩提树所结籽串成,受香火熏染,据说十分灵验,却并非时时都能?请到。 照微带二人上前,先?为锦春、锦秋挑了两串,再给江逾白慢慢挑,挑中了一串纯白无瑕的十八籽莲花纹手串,合手对沙弥道:“请师父为我们请这串。” 沙弥还礼,正欲伸手取,旁边却窜出来一个女侍,抢先?拾起那莲花纹手串,笑道:“这个好看?,买给我家姑娘,她一定喜欢。” 不待照微吩咐,锦春便上前与她理论,讲先?来后到的规矩不通,又说那手串的尺寸不适合女子佩戴。 “正是我家小姐要送情郎的,你家情郎不如我家情郎好看?,配不上如此?雅致的手串,你们还是另挑吧!” 说着丢下钱便跑了。 照微不愿受这口窝囊气,当即冷了脸,说道:“跟上她,我倒要看?看?谁家府上能?养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丫头。” 第45章 专供贵客休憩的香殿里静香袅袅, 隔着两扇半掩的菱花窗,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的吆喝声与诵经声。 香殿中置一张素长条的茶案,年轻男女?对案而坐, 女?子红酥手中握着茶筅,正专注地在茶水中击拂,直到雪白的茶沫渐渐浮现在茶汤表面, 久久咬盏不?散。 姚清意对此次的成品很满意,垂睫望着那建窑青盏,不?知想起了什么?, 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父亲的茶道在永京数得上名,可惜我哥哥不?好此道,而我只学了皮毛, 唯一得真传的姐姐已经香消玉殒, 他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学生, 或他未来的女?婿。” 祁令瞻的目光从她身后的佛龛落回她脸上,淡淡道:“那我恐要让他失望了。” 姚清意?含笑摇头,“你一向是?父亲最看好的学生,即使你因手疾不?能?传承他的茶道, 或者与他政见不?同, 或者不?能?与他做翁婿,他都不?会?对你失望。他是?个爱才之?人,他赏识大人,单纯只是?因为大人的才能?。” 祁令瞻闻言笑了笑。 她对自己的父亲有着近乎天真的想象, 这不?怪她,因为她生长于闺阁, 所见闻的,只是?姚鹤守风雅仁慈的那一面。 为使她同意?与永平侯府的婚事, 姚鹤守在她面前盛赞祁令瞻的风姿与才华,也使她误认为父亲因此而看重他。 祁令瞻没有碰那盏堪称妙品的茶汤,对姚清意?说?道:“我未必会?让老师失望,但将来会?令你失望。我不?能?陪你击拂点茶,也不?会?与你丝竹相和,我不?是?你想象中温雅体?贴的君子,你嫁给我,大概与嫁给一个死人无异。” 姚清意?的脸色缓缓变白,问他:“那大人为何还要应下这门婚事?” 祁令瞻道:“我有不?得不?应的理由,其中曲折,你不?会?想知道。” “既然不?得不?应,为何不?隐瞒我到婚后,你就不?怕我……” “告诉姚丞相?还是?毁了这门婚事?”祁令瞻轻轻摇头,说?道:“你若真肯这样做,也算是?成全我的一点私心。” 他另取了茶盏和茶叶,未点未拂,只以开?水冲沏。 龙凤团茶的香气随水雾升腾,扑润眉眼,然而未经点击的茶,其香气不?能?被完全激发出来,喝到嘴里略带苦涩。 他向姚清意?露出几分坦诚的态度,说?:“婚姻之?于男子,可以是?妥协、是?交换、是?选择之?一,之?于女?子,却是?一生的归宿。你我无怨无仇,我若骗你与我做一辈子的怨偶,这会?是?我的罪孽,我亦于心不?忍,总该让你知晓真相,此后何去何从,给你一个选择。” 姚清意?仍不?甘心地问:“你又怎知一辈子都会?是?怨偶?世上有多少盲婚哑嫁的夫妻,也有许多美满和乐者。” 祁令瞻轻笑摇头,说?:“吹网求满,煎水求冰,有时妄念害人,远深于绝望。” 姚清意?掌心缓缓攥紧,望着他秀逸的面容,鼻尖涌上酸涩的感觉。 她声音微哽,“至少该让我知道为什么?,是?我貌寝才陋、德行有亏,不?合大人的心意??” 祁令瞻道:“不?是?。” “那是?大人心有别属?” 祁令瞻不?言。 见他默认,姚清意?的心仿佛沉浸进冰水中,双泪沿着秀颊滑落,一低头,击碎了盏中雪白的茶沫。 她质问祁令瞻:“你若真的别有情思,为何不?拒婚另娶?凭你的权势地位,哪怕她已?嫁为人妇,也尚有挽回的余地。倘你连此般决心也没有,又如何敢妄言为她枯守一辈子,你……” 祁令瞻任她指责,再无一句多言。 他的心事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只能?同旧书稿一起烧为灰烬,埋在不?可见人的地方。 但即使是?灰烬,每每见到那人时也要复燃,将他从头至尾烧灼一通,使他绝无可能?一边在心里滴血,一边与别的女?子谈笑风生。 他不?敢想象,倘他在梦里见到的人是?照微,醒后枕畔却是?另一张脸,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折磨,这对照微是?亵渎,对他未来的妻子而言,何尝不?是?辜负。 所以他与姚清意?只能?做两不?相见的怨侣,何况两家之?间,还有粉饰在太平之?下的血海深仇。 姚清意?说?得没错,他这样做只是?在枯守,可是?…… 他与照微是?兄妹也是?君臣,此心恋慕她,已?是?罔顾人伦、肮脏不?堪。若再不?能?洁身自好,令身心同坠不?可挽回之?泥途,此后他又有何面目见她,何敢再与她亲近。 两相沉默间,窗外传来喧嚷声,是?姚清意?的婢女?与人起了争执,仿佛是?在争抢什么?东西。 姚清意?拾起帕子拭泪,缓缓起身,推开?香殿的门,朝院中唤了一声:“芳杏。” 芳杏正横眉竖眼,掐腰与抢了她菩提手串那三人争执。 适才她得了菩提手串,十分得意?地返回香殿,见四下无人,殿门紧闭,便鬼鬼祟祟猫在窗下偷听。 不?料那三人也跟了来,见她将握着菩提手串的手背在身后,那模样十分嚣张的女?子竟突然走?上前,一把将手串夺了去,反手塞给她一块碎银子,正是?她方才扔在小沙弥布摊前的那块。 芳杏气坏了。 她是?相府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主子仁慈,拿她当?半个妹妹看,她也时常在外摆相府姑娘的谱。 见被劈手夺了手串,怒目骂道:“欺人欺到你天老爷头上来了,也不?先打?听打?听主家姓什么?,待我叫了家仆来,看这菩提珠子能?不?能?请来佛爷救你!” 照微挑衅地把玩着珠串,“敢自称天老爷,难道你主家姓李?” 芳杏不?屑一哼,“我主家姓姚!” “芳杏!” 姚清意?持扇自香殿中款款走?出,看向那三人,目光在照微脸上一滞,又极有教养地移开?。 她不?认识照微,只觉得这姑娘明艳动人,照微听说?她家姓姚,却能?猜出她的身份,脸上笑意?渐渐凝住,目光越过?她,落在香殿半掩的门上。 那么?与姚清意?相会?此地的人,会?是?她那从来不?曾踏足玩乐地的好兄长吗? “佛祖菩萨面前要秉善念,少争执,一串菩提珠子罢了,她们要,便给她们。” 姚清意?听芳杏讲了来龙去脉,向照微敛裾行礼,细言细语道:“家婢言行无状,惊扰姑娘了。” “姚二姑娘是?明理之?人。” 照微面上皮笑肉不?笑,朝着那香殿扬声道:“但原本便是?我的东西,如何能?说?一个‘给’字,要说?,也该说?是?‘还’才是?!” 少倾,香殿里的人闻声走?出来,但见他身着文士竹青襕衫,腰系玉白革带,丰姿玉容,如芝兰庭树,果然是?祁令瞻。 他蹙眉望向照微,是?未料想她竟出现在这里,然这副神情落在照微眼里,却又是?另一重意?思。 照微心道,这是?嫌她碍了眼,搅了事啊。 她冷笑一声,先抓起江逾白的手,将那菩提莲花纹珠串套到他手腕上,空出手来,向前两步,学着姚清意?方才的样子,盈盈朝祁令瞻敛裾一拜。 也细声细语道:“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知兄长与嫂嫂在此,实在是?唐突了。” 见她方才行径,又听了这声“嫂嫂”,祁令瞻心中只觉怒燃作火、妒冰作刃,油泼冰浸似的往他心上扎。他寒目沉沉盯着她,上前一步,照微却起身后退,同他拉开?了距离。 “既然是?误会?,我就不?打?搅了。” 照微不?看他,又向姚清意?盈盈一拜,“改日嫂嫂与兄长大婚,我再补份厚礼,向嫂嫂赔礼道歉。” 姚清意?得知了她的身份,哪里敢受她的礼,忙向旁边避开?,正要叫芳杏赔罪,却见她转身甩袖而去。 锦春一跺脚,忙小跑跟上,江逾白礼数周全地朝祁令瞻与姚清意?告辞,作揖时露出了手腕上的菩提莲花纹手串,十八籽颗颗洁白无瑕,灼得人眼疼。 直到他们都走?得没影儿?了,祁令瞻才缓缓纾开?淤在胸中那口气,面上仍秉着不?动声色,向姚清意?赔礼道:“舍妹的玩笑话,还请姚二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姚清意?脸上露出苦笑,“不?会?。” 她有多少绮念旖思,也遭不?住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 两人就此作别,祁令瞻先回府更衣,从平彦处听说?了照微今晨遣人来送字作的事,心中感叹此事不?巧。 他将入宫的绯衣刚换上又褪下,平彦捧着乌纱帽与银鱼袋怔愣,“公子不?是?要入宫么??” “先不?去了。” 祁令瞻换过?一身居府的宽袍,挽起袖子在铜盆中净手,对平彦道:“二月时太后赐过?一块李超墨,与澄心堂宣纸、洮河绿玉砚一起取来,送到我书房。” 平彦听着便觉心疼,“公子要写字?” 吾妹千秋 第42节 祁令瞻阖目叹气道:“不?然我空着手进宫,怕会?被神骁卫赶出来。” 他怎会?觉察不?出照微那一番阴阳怪调是?生了气的表现,起初只当?是?她不?喜见他与姚家人厮混,听了平彦的话才知她误会?他为赴约而无暇看她的字作。 更深的因由,他不?敢作想,也没有细想,揉开?手腕俯身桌前,沉静而认真地默写她近来犹爱的几首诗词。 其中有一句,“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不?巧正堪合他近来难以招架的心境,一时手重墨深,瞧着竟比别句更显眼些。 见他蹙眉盯着纸张看,平彦也凑过?来观览,挠头道:“我瞧着写得很好,又是?哪里不?满意?了?” 祁令瞻将纸递过?去让他仔细瞧,“你再看看,哪里有端倪。” 平彦上下左右看了半晌,仍是?摇头。 隐秘的私心蠢蠢欲动,祁令瞻放弃了重写一页的打?算,搁下笔,揉了揉酸麻的手腕,说?:“帮我用卷轴裱起,午后我再入宫。” 第46章 照微回到坤明?宫后, 仍悒悒不乐许久,连她自己也觉得纳闷。 兄长与姚家议亲的事,她并非第一天知晓, 然而见他与姚清意站在一处,今日却是头一回。 每每想起那一幕,就觉得心里别扭。 她欹靠在竹制玫瑰椅中, 手里捏着一柄金匙,闲闲地在狻猊香炉中拨弄,眉眼耷着, 显得没什么精神。 锦春从旁点?茶,锦秋在后掌扇,两?人频频挤眉, 见江逾白捧着香盒进?来, 忙收了神色。 他走上前, 弯腰将相?思木香盒打开,但闻一阵浓郁清香扑面而出。他轻声?细语道: “这是御中新呈贡的瑞龙脑,拨了一半做冰片,另一半做香膏, 有清神明?目之效, 只是香气太馥,恐娘娘不喜,所以掺了些寒松塔的香末在其中。龙脑清凉,寒松塔苦醇, 请娘娘再品鉴一番。” 见照微点?头,他用火箸从盒中搛起一枚香片, 先在火上烧红,然后放进?狻猊香炉中, 用香灰将其覆住,在合适的位置点?出几个孔隙。 不过片刻,香雾如乳烟,徐徐自?狻猊口中吐出,袅袅沾衣盈室。 照微细品了品,含笑?对江逾白道:“你到坤明?宫后才有机会?学调香,没想到长进?这么快,单是这借苦匀香的巧思,便已胜过许多人。” 江逾白闻言,双目微亮:“娘娘喜欢吗?” 照微点?点?头,“喜欢。” “那娘娘可觉得心情好些了?” 照微反问:“本宫何时心情不好了?” 江逾白道:“娘娘今日为送奴菩提手串,无端受人唐突,奴心里过意不去,送香来,是想让娘娘心里高兴些。” 说起这个,照微问他:“你今天也见了那姚家二姑娘,觉得她怎么样?” 江逾白神情茫然,似是没听明?白她的问题。 照微单手支颐,说道:“她容貌可美?体态可绰约?举止谈吐可算得上得体大方?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姑娘?” 江逾白哑然半晌,张口结舌道:“奴……奴不算是男人。” 闻言,锦春和锦秋噗嗤一声?笑?了,照微先是忍俊不禁,又肃然道:“瞎说什么,你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么,你再胡说,本宫以后专赏你胭脂。” 江逾白耳垂透红,说:“奴已记不得那人模样。” “少骗人,”照微拾起纨扇,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谁不知道你记性好。” 太后偏要问他,他只好评价道:“是大家闺秀、画中淑女,只是不及娘娘姿容万分之一。” 照微又拍了他一下,冷哼道:“谁叫你拿她同本宫比?” 江逾白左右为难,索性不说了,找了个借口抱起香盒离开,刚绕过碧纱橱,就听见身后三?人笑?作一团,不由得也垂目展颐。 拿江逾白消遣一番,照微心情好了些,正?要更衣往福宁宫去探望李遂,却有内侍通传说祁参知入了宫,正?在坤明?宫外求见。 照微闻言冷笑?道:“难为他抛下美人不顾,到本宫这儿?做面子功夫。就说本宫不在,叫他回去吧。” 内侍正?要退下,照微却又喊住他,“等等。” 照微心念一转,又改了主意,“算了,传他进?来。” 祁令瞻入殿时,她仍在拨弄香炉,炉中香片经她一番挑拨,燃得更快,只觉满室皆是杂着淡淡松塔清苦的瑞龙脑香。 祁令瞻不知她何时对燃香有了兴趣,尚未开口,却是照微先说道:“今日实在不巧,打扰了兄长和嫂嫂相?会?,实属无心之过,还望兄长宽宥,代我向?嫂嫂致歉。” 一句话里刺了他两?次。 祁令瞻说道:“小时候让你喊我声?哥哥,比强按牛头喝水还难,怎么长大后反而没骨气,见到个姑娘便要喊嫂嫂。” 照微冷笑?,“这事怪我么,若非有人不顾廉耻与姑娘在香殿里私会?,我何必上赶着降自?己的辈分?” 祁令瞻蹙眉,辩白道:“我没有与姑娘私会?。” “是么。” 照微将狻猊香炉的盖子合上,接过锦秋递来的帕子拭手,曼声?道:“那今日是我瞧错了,原来那竹青襕衫的俊公子不是兄长,兄长在政事堂日理万机呢,想必是有什么好色无礼的精怪,变成了兄长的模样去寻芳。” 真是越说越不中听了。 祁令瞻解释道:“我见姚二娘,是有正?事要说,我——” “管它什么正?事歪事,你们既有婚约,私下见一见也是情理之中,”照微打断他的话,笑?吟吟道,“我只是打趣几句,兄长与嫂嫂不必当真。” 祁令瞻:“……”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儿?,那姚二娘可是姚鹤守的女儿?,单凭这一点?,她也不会?大度到真心喊她嫂嫂。 许是她不会?,许是他期望她不会?。 然而这一番不以为意的话,却让他心里比来时更难受。 他怕听见更诛心的话,不再与她对论此事,沉默片刻后,从袖中取出平彦裱好的卷轴,走上前铺展在她面前的小案上。 卷轴徐徐展开,轴面上的字流水般出现在眼前,墨色浓华,字形飘逸如水中藻荇,尽得浑然天成之态。而龙脑香雾空濛,如罩水之晨雾,两?相?映衬,令照微眼前一亮。 他觑见她的神态,语气也不由得柔和几分:“钟繇的的字看起来容易学起来难,有时候收着力道比放开力道更难把控,你若喜欢,可先临我的字,待练到有所体悟,我再教?你如何学钟繇的神髓。” 说罢又转头对锦春道:“将今天早晨娘娘送去侯府的字作拿给我看。” 锦春支支吾吾,咬唇看向?照微。 照微听了此言,神情也有些不自?在,道:“看了兄长的字,才发?现我水平还差得远,昨天写的实在不堪入目,要么待我另写两?页,再给兄长看吧。” 祁令瞻说:“你若写得比我好,也就不需要我指教?了,拿出来吧,我不笑?你。” 照微不言,锦春也迟迟未动,祁令瞻抬目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心下了然,语气里的柔和渐渐淡去:“你把字作拿给谁了?” 锦春跳出来扯谎,“是奴婢……奴婢回宫时不小心弄丢了。” “丢哪儿?了?” “东华门。” “你在东华门摆弄摆弄娘娘的字作?” “我……” 正?支吾时,江逾白捧着一个大漆描金文盘走进?来,盘中用梨木镇纸压着几页纸。 “启禀娘娘,这是薛录事让奴送回来的——” 一言未毕,见照微频频朝他使眼色,江逾白忙住嘴,瞥了一眼殿内的情形,倒身缓缓往外退。 但祁令瞻还是注意到了他,“站住。” 他走过去,要揭起镇纸下的东西,江逾白却以手按住,温声?说:“这是娘娘的东西,请大人收手。” 祁令瞻的目光落在他细白手腕上,十八籽莲花纹菩提珠串静静挂在他尺骨间,看得出他对此十分爱护,得此不过一上午,已悄悄涂了一层防损坏的蜜蜡。 祁令瞻垂目一笑?,又转身望向?照微,客气询问她:“我不能看吗,妹妹?” 照微此刻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 事已至此,她只好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祁令瞻将那两?页纸从文盘中拈起,果然是照微今晨送往侯府的字作。 只是如今已被人用兰墨精心批改过,几乎每个字都有矫正?之迹,行?间写满了批注,又于纸背耐心细致地教?她如何起笔,如何收锋。 其态度之谨严、行?文之详尽,简直可以独成一篇完整的字论。 “夫书?禀乎人性,疾者不可使之令徐,徐者不可使之令急。书?性相?近则得济,相?去则互碍。” 祁令瞻缓缓将薛序邻的评论读出。 “皇太后殿下心性畅达,宜习颜、柳之金石疾锋,不宜钟、王之飘逸幽柔。臣虽拙陋,不敢拟古,然素习峻楷,此后愿常抛转,以引殿下之玉。” 读罢,将那两?页字作搁回文盘之中。 锦春悄悄问锦秋:“什么意思?” 锦秋窃窃道:“意思是薛录事觉得娘娘不该练这种字体,让娘娘跟着他学,换一种风格。” 照微听罢,脸上勉强撑出一点?笑?,讪讪道:“薛录事倒是很好心。” “不仅是好心,他的道理也很对。”祁令瞻说。 他走到照微面前,神情淡淡,抬手去取展呈在桌上的字轴。 字轴被玉雕太狮镇纸压着,他拾起镇纸时,右手竟在微微抖动,那镇纸似有千钧重,突然从他手中坠落,砸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兄长!”照微霍然起身上前,“这是怎么了?锦春,快去请杨医正?!” 祁令瞻缓缓喘了口气,“无妨,不必折腾。” 他坚持不请杨叙时,照微屏退众人,说道:“那给我看看你的手。” 祁令瞻将手递过去,她托起他的手腕,小心解开他的手衣,见他苍白的手心里析了一层冷汗,如白石经霜夜后凝成的一璧冷凉水珠。 她抽气道:“这怎会?不要紧?” “只是一时过劳,歇两?天或者热敷一下就好。” “热敷……” 照微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落在案上正?徐徐吐香雾的狻猊香炉上。她抬手解下腰间的绣山河束带,在祁令瞻手腕上缠了几圈,试探着搁在那只狻猊头顶。 “烫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