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小修中】呼雪为君(校园1V1低H)》 解决堂弟 “中间是最好的位置。”爸爸常说。 据说,银霁出生时,大名差点在惠和、守成、其庸之中产生。产床上,妈妈气哭了,指着窗外的雪景,人生第一次对爸爸说重话:“你现在就去买条狗,叫张居正、孔仲尼,我都不管你,我女儿的名字就叫霁,你敢反对,咱俩就玩完了!” A市人以可怕的上进心着称,爸爸是其中的异类。哨声响起在早教阶段,所有父母都为了一个公立幼儿园的学位挤破头,银霁家也不能免俗。一个小班塞满了70个孩子,是人们看重名师效应的成果。本届省理科状元是班主任带出来的,在她手上,理科状元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一。 亲朋好友使劲撺掇,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爸爸插不上话,只好看着小小的女儿像沙丁鱼一样,被关进那个罐头,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挤到报名队伍前面,赔着笑脸向班主任请求:“把她安排在中间的座位就好。往后靠靠也行……” 其他家长都不解地看着他。就算幼儿园教室是大长桌,离黑板最近的孩子也一定最受老师关照。老师亲属、地方企业老总家的小孩已经预定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少数位子还有个人努力空间呢,这家倒好,还没开打就自行举了白旗。 银霁还没上幼儿园,就明白了数字0和透明的意义,家人引起重视,爸爸吓坏了。择校的事已成定局,他想尽办法要把女儿藏起来。 如他所愿,整个小班阶段,银霁在班上的颜色是透明,存在感是0。老师问:“有人会念古诗吗?”大半同学踊跃举手,银霁一看这么多人,也不缺她一个,想想还是算了。 老师又问:“有没有同学愿意帮老师收拾教具?” 孩子们面面相觑。 老师换了种问法:“有人愿意当官吗?” 全班都举手。银霁想了想,她不想当官,更不想搞特殊,也举了手。 有一次,银霁的同桌上课时跳到桌子上唱歌,年轻老师束手无策,她绝望地看看孩子们,总不能仰仗全班70个班长吧? 银霁有一个办法。她堂弟在快餐店霸占滑梯,伯伯伯母和服务员阿姨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下来。银霁“咚咚咚”跑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大喝:“银礼承,你真丢人,大家都看着你呢!” 银礼承不明白丢人是什么意思,银霁冲上去扒了他的裤子。 “都来看小雀雀!” 银礼承哭着下来了。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时,只要有人胆敢扒了闹事者的裤子,这节课就还能继续下去,一定是这样的。 “你不动是对的。”爸爸赞许,“枪打出头鸟,况且你这么做,同桌会记仇。” “这是记仇的问题吗?”妈妈戳戳银霁的脑门,“你才这么点大,处事怎么这么极端?”她指的是快餐店里的事。 “银礼承怎么都不下来!” 妈妈回头:“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爸爸当时也在场,没能拦住银霁,事后没少给大哥一家赔礼道歉,现在却优哉游哉喝着茶:“小孩子嘛,谁和她计较。” 又抬头看银霁:“长大就不行了,听到没?” 银霁斟酌着“不动是对的”和“小孩子嘛”之间的平衡性。有银礼承这个例子在前,扒裤子大法确实可行,但采取行动的人不能是银霁,就像在快餐店里,这个人不能是爸爸。 就算问题无法解决,也不能冲到前头,因为前头已经有人了。那天,小老师跑出教室,请来了园长。后来他们再也没见过这个小老师。 幼儿园里有一堆小孩,快餐店里有一堆大人;银礼承只有一个堂姐,整堂课只有一个老师。想通了这一点,银霁获得了一种思维模式,后来她自己也承认,它的名字叫“鸡贼”。 “在适当的情况下选择最合适的行为,是每个人必修课。”爸爸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也不管小孩听不听得懂,“无论怎么选择,根本目的是:不要被盯上、不要被记住。” 他回头看看房间里,确保妈妈听不到,压低声音说:“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能成为一个普通人,你还小,不了解当一个普通人有多难。爸爸妈妈不希望你成龙成凤,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就够了。” “弟弟的事你确实有不对,不过在那个情况下,你是安全的,大家都不怪你。其实,就算你不惹他,他累了,自己也会下来的。有些问题不要急于去解决它,你就坐在原地等,等着等着,嘿,它自己就没了。” 银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爸爸的头发?” “……” 为了防止被盯上、被记住,银霁努力藏匿在人群中。到了中班,却还是让人发现了。 是坐在最后排的小男孩,小名叫敢敢,上课时睡出鼻涕泡,看动画片时最高兴,银霁同桌唱歌的那天,他跳到桌上伴舞。某天,午饭时间快结束了,他钻过68个同学组成的丛林,又跨过二十多个人钻回来,走到银霁面前,嘴里包着饭,口齿不清地说: “一剂!一剂!你是最聪明的,等你长大了,我们俩结婚吧!” 后来银霁回想起来,他明明是个商量的语气,在当时却被自己判定为一种危险的境况。主要是,他眨巴着眼睛等她回答,只要她不给出明确的答案,他就一直站在原地,迟早要把全班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连老师都看向这边,银霁很害怕,这要怎么等,人是等不没的啊!为了马上解决这个问题、重新藏回人群,她抄起桌上的饭碗,把一碗剩饭剩菜尽数扣在敢敢脸上。 敢敢呆住了,没有哭。土豆丝顺着鼻尖滑进嘴里,他还嚼吧嚼吧。 其实银霁并不讨厌敢敢。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角色是哪吒,《哪吒传奇》里那位。复杂的剧情她还看不懂,只记得有一天,哪吒突然死了,又活了,活了之后变了个样子,长高了,威风凛凛的,身上都是莲花瓣。银霁看着莲花版哪吒,觉得他又像哥哥又像姐姐,生平第一次,有种被惊艳到移不开眼睛的感觉。 这个敢敢长得就很像哪吒小时候,不知道他长大后会不会也变成莲花童子。只不过,他俩发型不一样,哪吒头上是两个小揪揪,敢敢脑袋后面拖着一条“耗子尾巴”,班上很多小男孩都有,当他们犯错的时候,家长就会一把薅住,“看看你!只长辫子不长脑子!” 敢敢妈妈也扯着儿子的小辫子来道歉了,爸爸妈妈跟她认识,先没想着计较,还怕别人家孩子烫坏了呢。当爸爸得知双方都没有实质性的受伤,大松一口气,嘴里念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敢敢妈妈却有刨根问底的架势,兴致盎然地问:“来,臭小子,跟叔叔阿姨坦白从宽:你看上人家闺女哪一点了?” 银霁躲在妈妈身后不想出来。 敢敢仰着脖子,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很笨!爸爸说了,他笨,所以才和妈妈结婚,我们的房子,就不会塌了!” 敢敢妈妈朗声大笑,银霁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爸爸倒是一点不担心自家女儿被人惦记,只想着践行藏锋式教育理念:“哎呀。她哪里聪明,小敢敢谬赞了。” 妈妈飞过去的眼刀,在银霁的回忆中可以翻译成这句话:“你跟这个小兔崽子客套什么?” ============================= 男主:在喜欢的人眼中长得像哪吒的小哥哥一枚呀~ 解决狗 第二天,午睡的时候,银霁床边突然钻出来一个脑袋。 “一剂,一剂,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银霁偏头,看到那张忧心忡忡的包子脸,无奈道:“我没生气。” 敢敢的脸色马上多云转晴,开始得寸进尺:“那你答应跟我结婚了?” 银霁坐起身子:“老师!元皓牗下床了!” 敢敢被拎走了。 银霁一直没睡好,等到放学后才醒。老师喊她起来:“小乖,医药局今天有检查,你妈妈晚点来接你,你们留在教室帮老师贴花花好不好?” 孩子们都走了,银霁来到桌前,发现敢敢也在。 等他们的家长都到了幼儿园大门口,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从教室走到大门就几步路,她放心地锁上门,让两个孩子自行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银霁一抬头,看到穿着黑色套装的班主任站在大门口,背对着他们,正和门卫掰扯些什么,声音尖利,刺着耳膜。 她和敢敢几乎同步做出反应: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从小巷子可以绕到幼儿园外,有时候大门口接送孩子的人太多,不少家长会带孩子走这条路。少了大人的引领,这里就完全变成了陌生场所——即便巷子周边全是平房,到了下午,阳光一点也照不进来,黑黢黢的,像鬼故事里的山洞。 在小孩子眼里,68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同学都可以组成丛林。两人只顾着躲班主任,哪里想得到这条新路更加可怕,一时都有点发憷。 敢敢朝银霁伸出手,五指揸开,上面沾着干掉的浆糊:“你、你要是害怕,就牵着我走吧。” “我不牵。” 银霁宁愿快走两步,当领头人。敢敢不服输,擦着墙超车,在缝隙之间像鱼一样溜过去,他身体灵活,不光要走在前头,还堵着银霁不让她超过去,大多时候,银霁只能看那根甩啊甩的小辫子。 就这样你追我赶,很快走到了巷口有阳光的地方。这是食堂大爷家兼厨房仓库,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饭香味。院子里趴着一条狗,品种不明,又肥又大,正打瞌睡呢。 狗的脖子上拴有绳子,听到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耳朵也竖了起来,那眼珠子血红血红的,两人吓得后退几步。 巷子口已经比较宽阔了,但栓狗的绳子是软下去的。只要它愿意,想走到另一边的墙下很容易。 敢敢咽了口唾沫:“它咬人吗?” “咬的吧。” “他好凶啊。” “是啊。” 银霁和他对视一眼,都明白此刻必须在班主任和大狗之间做出抉择。想了一会,比起挨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探索未知的恐惧。 “我们跑过去吗?” “大狗往前一走,就咬到你了。” “我怎么知道?” “是我知道,你应该问:‘你怎么知道?’我阿姨养了狗,我被追过,跑不赢。” “它咬你了?” “没有,它想跟我玩。” “那我们和它也玩?”敢敢指着大狗。 银霁谨慎地审视一番,否决了这个提议:“它的眼睛是红的。” “对哦……” 银霁想起动画片里那些声东击西的桥段:“你引开它,我先跑?” “那、那它会咬你。” “不,你应该说:‘它会咬我’。我帮你叫医生。” 敢敢脸色发白:“我不想打针……” “那我们等它眼睛变绿了,再跑。” “什么时候变绿?” 银霁回想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先变成黄的,从10开始,到0就变绿了。” 两个人齐声数了十个数,大狗非但眼睛没变色,还站起来,抖抖身子,对他们发出低吼。 “我们回去找刘老师!”被这么一吓,银霁暂时忘了已知的恐惧。 敢敢的胆量却在此时被激发出来:“不行,都走到这里了,我站你后面。” 银霁没搞懂谁站谁后面,就看他冲到前面威胁大狗:“敢咬我,你就没有肉骨头吃。” 大狗才比两个孩子矮半个头,我是说,四脚着地的情况下。听此话,它轻蔑地打个喷嚏,朝他们的方向踱过去,绳子逐渐绷紧了。 敢敢瑟瑟发抖,但还是顽强地顶在前线,和狗讲道理:“你!你怎么还生气了?” 银霁尚且没掌握到让狗消气的知识,又拉不动他去找刘老师,只好想别的法子。她左看右看,透过仓库油乎乎的玻璃窗,发现墙上挂着两把菜刀。 “元皓牗,那里有刀子。我们打破窗户、拿出刀子,把大狗的头剁下来,它就不咬人了。” 敢敢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应该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又发现大狗已经盯上他了,他往左走,大狗往左走;他往右走,大狗先跳到右边把路堵上了。 情况不妙,两个人还是采取了原始方案。敢敢说:“我引开它,你先跑。” 他往左边走到极限,大狗跟着他,道路空出一大块。银霁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扯了一把。 “快跑!” 她应声迈开腿,绕着大狗拼命跑到远处,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大狗完全没搭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敢敢身上。 银霁站在安全的地方,急得跺脚:“你快跑啊!” 敢敢和大狗对峙着,大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无论银霁怎么拍手、大喊,都无法吸引它的注意力。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狗拴在仓库门口,它的主人一定是食堂大爷。她朝着门的方向,喊道:“肖爷爷!肖爷爷!您出来啦!” 这狗是极通人性的,听到主人的名字,马上转个身看向银霁。趁此机会,敢敢急忙逃走,大狗反应比他快,在他跑过右边的墙根时,猛地蹿上去,就差那么几厘米,头就拱到他了。 敢敢吓得魂飞魄散,一口气径直跑到大门外,等银霁走到的时候,他正躲在家长怀里,哇哇大哭。 “姥爷!有狗、大坏狗!好可怕啊哇哇哇!” 敢敢姥爷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哪里的狗?姥爷帮你打回去。” 作势要把他抱回巷子里,敢敢死命拉住他:“我不想再看到大狗!” 妈妈看了一眼情绪稳定的女儿,料定不是什么大事,没多问。他姥爷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小孩塞进车里,小声朝同事抱怨:“情感太丰富了,都是他妈妈惯的,没办法。” 妈妈笑着说:“孩子嘛,都这样。” 敢敢家的车开过去。透过车窗玻璃,银霁看到,刚才的盖世英雄此刻正呆坐在儿童椅上,腮帮子一鼓一鼓,在吃零食。 她觉得好孩子要诚实:“妈妈,是元皓牗把狗引开的。” “哦,是吗。”妈妈跨上小电驴,兴致缺缺地敷衍道。 =========================== 女主:在粉丝面前扬言要剁狗头的小姐姐一枚呀~ 战胜滑梯 银霁觉得,元皓牗的姥爷说得不对。 他妈妈才不会惯着他,要是碰到这种情况,肯定要把孩子推回小巷,叫他重新面对大狗的,几万吨眼泪鼻涕都打动不了她。要是敢敢退缩了,她还会大声嘲笑: “你就被这东西吓破了胆?绳子还拴着呐!” 有一天放学,楼冠京医生来接孩子,看到敢敢一个人在大滑梯下面驻足。 “怎么了?” “妈妈,我想玩那个!” “去玩啊,现在又没人。” “可是老师不让我们玩……” 就在两周前,大滑梯上出过事。有个学前班的小朋友和别人打闹,滑到一半摔了下来,哭得可惨,好久都没来上学。打那之后,大滑梯就积灰了,谁敢上去玩?小孩只消多看那滑梯一眼,家长都要恐吓 “抓你去打针”的。如果是银霁的爸爸,他倒不走恐吓流,只会紧张且可怜地絮叨:“你还小……再长大点……爸爸就你一个崽……要是大家都去玩你才可以……” 就算没出这个事,中班和小班的孩子身高不够,老师们平时都不准他们进入东边的活动场。留给他们的有毛毛虫管道和轮胎秋千,秋千只有两个,银霁把脚伸直,轻松撑住地面,谁也别想推动她,五分钟后换人,一般等到放学都不一定轮得到她。 楼医生点点头:“那没办法,咱们听老师的话吧。” 敢敢又怕,又不想走。楼医生怂恿他:“老师都下班了,反正你就不听话这一回,要是他们发现了,在你的脸被看到之前,我赶紧把你藏进大衣里,不就好了?” 楼医生的大衣的确很长,可敢敢害怕的哪里只是老师。他抓着栏杆,一级一级地爬上那个全园孩子的梦想、树屋涂装的三层滑梯,在长长的树皮回廊中消失了一阵儿,从入口处探出一个头来。他往下一看,吓得缩回去。 “好高啊!” “是呀,在下面看和在上面看,完全不一样吧?” 敢敢怪她:“干嘛不早说?” 楼医生仰天大笑。 “算了,你这么害怕,不如趁早下来。” “谁怕了!” 激将法很有用,敢敢虽然腿软,还是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不过胆量只够他撑到这了,漫长的、陡峭的滑梯就在眼前,他半步都走不动。 楼医生又等了他一会,催促道:“犹豫什么呢,闭着眼睛一气滑下来,也就几秒钟的事。实在不行,还可以从旁边的楼梯爬回来嘛,没人会笑你的,像这样卡在半路算什么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白白浪费时间,晚饭还要不要吃啦?” 躲在旁边看热闹的银霁心想,首先,在你面前,“没人会笑你”这事存疑。 年幼的敢敢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他来世上才几年,哪里遇到过这种纠结的情况,又怕又急,嘴一瘪,哭了起来。 而楼医生只是抱臂站在滑梯下面,等着儿子自己做出判断。 为了加速这个进程,她试图引入场外信息拨开迷雾: “小乖是不会和胆小鬼结婚的。” 银霁心里一紧。 敢敢迷茫地吸着鼻涕:“谁是小乖?” 情感攻势行不通,楼医生选择画大饼。 “水上乐园的滑梯更高,要是你能征服这个滑梯,下回我就带你去大人的泳池玩。” 她的语气仿佛水上乐园的身高限制都听她的,但孩子最相信的就是妈妈。被许了这个好处,敢敢一咬牙,奔赴战场前留下豪言壮语:“妈妈,你在下面接着我!” 楼医生想了想,迈步走到滑梯旁边,张开双臂,防止敢敢和学前班的小朋友一样,滑到一半摔下来。 所以,敢敢只能独自面对滑梯的末路了。他在入口处小心地东挪西挪,最后选择了保险的趴姿,双手撑着上面的栏杆,屁股朝外蹲下,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腿,靠感觉探索着边缘——他错估了自己的手劲,马上就撑不住了,脚底一滑,就像一只摔倒在冰面上的企鹅,肚皮朝下、打着转溜了下去。 楼医生看到这一幕,高兴地说:“走你!”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敢敢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这个旅程。他趴在末端呆了几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楼医生蹲下身子,拍拍他身上的灰。“看,你还帮老师把滑梯擦得干干净净,真是个好孩子!” 敢敢一听,哭得更大声了。楼医生把小孩藏进大衣里,故意跟门卫说:“哪有孩子哭?别是听错了。”风衣下面,短短长长四条腿走出了幼儿园大门。 银霁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楼医生去世了。 中班读到一半,银霁的父母从爷爷家搬进新房子,银霁也跟着转到别的幼儿园。楼医生的死讯还是妈妈从单位里听来的。过了差不多半年,爸爸妈妈参加了她的追悼会。 回家后,爸爸惋惜着:“这么个博士生,好端端的非要跑去援非,当初听她爸的多好,留在本地少赚点罢了,起码不会在大街上……那边的人有持枪权呢,开玩笑。” “就是呀,孩子还那么小,将来……” 元皓牗一定很伤心吧。 放暑假,银霁的姑姑回来了,接一家子去水上乐园玩。 到她小区门口,银霁张开双臂奔向她:“小梅姑姑!小梅姑姑!” 小梅姑姑抱起她转了好几圈:“哎呦,乖宝!姑姑给你买了新泳装,七星瓢虫的,跟你的书包、文具是一套,到了那,咱们换上看看?” 大伯一家也走上前来。小梅姑姑和他们打了招呼,塞给银礼承一个零食大礼包。 兄妹三个携家带口上了中巴车。银霁小声和妈妈抱怨:“银礼承吵死了。”妈妈带她坐窗边,那里看不到电视。 车辆启动前,银礼承忽然说要上厕所。等待期间,银霁无所事事地撑着头看窗外,有一队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进小区大门。 打头的那个有些眼熟。银霁开了窗户,把头伸出窗外,热风把他们的讲话声送到她耳朵里。 “晒死了,去谁家里玩啊?” “不知道。韩笑,你决定吧。” “我想去玩健身器材!” “走喽——” 银霁盯着的那个人始终没回头。他的后脑勺剃得只剩毛茬,没有辫子,应该不是。 “怎么了?”妈妈问。 “银礼承刚刚拉车上了吧?好臭。” 解决跟踪者上 小梅姑姑待了几天就回去了,她工作忙。银礼承仰着脖子问她:“你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嘟父回来?”一看就是大人教的,摇摇车也没坐到位,亲属关系词都搞不清白。 “等狗舔完了面再说。” “哪里有狗?” “我知道,是《西游记》里的狗!”银霁抢答,小梅姑姑笑着摸她的头。 爷爷说,放假了,孩子没人管,不如在他家里吃睡。银礼承本来就住在他家,只有银霁一个人要搬去。 银霁觉得,暑假提前结束了。 她庆幸自己没有提前做完暑假作业。银礼承在凉席上哭闹的时候,她大可拿写作业当借口,坐等奶奶骂骂咧咧去管他。 爷爷院子里的少数几个发小都搬走了,银霁没人玩,就养蚕消磨时间。 奶奶来帮忙,买菜时顺手带一兜子桑叶回来。银霁很喜欢它们,闻起来奶呼呼、胖嘟嘟的,还散发着草木的清香,除了吃就是睡。很快,蚕宝宝到了蛹期。银礼承从来不敢碰这些大胖虫子,看到就要跑,因为姐姐老趁没人的时候捉着几条吓唬他。 蚕在奶奶扎的草堆上结茧,银礼承总算敢看了,好奇地问: “茧里面是什么?” “是蛹。” “蛹是什么样子的?” “我哪知道,总不能把茧掰开给你看吧?” 菜市场有蚕蛹卖,为了满足孙子的好奇心,奶奶买了一点回来。 银礼承的好奇心是没有边界的:“蛹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银霁也很好奇,她从书柜里翻出一本80年代出版的儿童科普读物,上面的插图都是黑白单线条的。两个人翻到蚕那一章,银礼承满脸不信:“真的可以看到翅膀吗?” 他跑回厨房,发出一声惊呼:买回来的蚕蛹“在吐白浆!” 银霁走过去拿起一个,用手指判断外壳的坚硬程度,抄起旁边的水果刀。 “我割开看看里面。” 银霁准备剖开两个蛹,因为书上是一个横截面和一个竖剖面,形态各异。她屏息凝神这么做的时候,银礼承尖叫着逃跑了。 两个蛹都割开了,书上说的翅膀和复眼都找不到,银霁喊堂弟:“你不看我扔了!” 银礼承躲在阳台上不敢进来。银霁从蛹里掏出一条黑色的东西:“这是什么呢?” 她翻翻书,短短两行字并不能提供太多信息。最后,她自己下定义:“这一定是蚕的毒囊了。” 她学着那些做干花的人,把“蚕毒”放在纸巾上,晒干之后,放回文具盒,没事就拿出来欣赏欣赏。 就为这个,银礼承骂姐姐残忍。 对孩子来说,“残忍”是何其严重的形容词。有一天,爷爷家包饺子吃,银礼承大喊大叫着,把一个桃子丢出去老远,因为桃子缝里粘着一条面粉做的蚕,栩栩如生。 “姐姐跟你闹着玩呢!”奶奶不理解孙子为什么这么害怕。 “她不是!她就是残忍,就是大魔头!” 银霁面无表情地喝着汤。等她今晚拖着小行李箱回了家,银礼承打开自己积灰的书包,表情一定更加精彩:蚕羽化成蛾子有些时候了,把卵产在几张A4纸上,天气热,不少黑色小虫子破壳而出,现在正在银礼承的课本、作业本、没电的奥特曼、小车文具盒上乱爬呢。 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小乖是故意这么干的,就像银霁也不相信爷爷只给银礼承买乐高、遥控飞机、小霸王游戏机,她一住进来,这些玩具就被藏起来了,藏也藏不好,她都在柜顶上看到好几回了。到晚上,银霁和奶奶都睡下了,旁边的屋子里才会传出它们的声音。如果玩具也能发出窃笑的话。 一般情况下,银霁对人还是很友好的。老师说:“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像严冬般酷寒。”爸爸嗤之以鼻,有不同的见解:“不要搞小团体。”他解释道:“跟大家的关系都处好,但也不能处太好……但也不能被看出来你不想跟他们处太好。” 实在太难把握了,爸爸言传身教,提供援助,定期让女儿带同学回家“喝茶”——在A市方言里,“喝茶”是喝水的意思,对银霁家来说,这象征着一种仪轨。当她和别的同学在楼下玩到口渴,就一起上楼去“喝茶”、吃点心、看电视,一直到晚饭前。 茶水点心爸妈都备好了,银霁只用领人回家。领谁回家,取决于她最近和谁坐在一块儿,五个有点多,三个正好。 爸爸知道小团体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有了这个程序,银霁起码不用急着站队,因为她家的曲奇饼干真的很好吃。 可是有些人偏要打破这种平衡。银霁四年级,进了新班级,有个说一不二的女生上来就拍她桌子:“银霁,我要竞选班长,你不准跟我争。” 银霁根本就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当然满口答应:“好,我本来就不想当官。” 这个女生并没有放过她,如愿当了班长后,上体育课时,又跟别人商量:“你们想跟我玩的话,就别跟银霁玩。”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听她的,但带回家喝茶的同学显着变少,还是引起了父母的注意。 “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小沁园她们了?” “我们都不在一个班了,下课跑过去要好久呢。” “周六周末呢?” “……爸爸,我这样会不会伤害新朋友啊?” “这有什么?介绍她们互相认识就好了。” “这不算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吗?” “这算积极建立人脉,虽然小学期间的人脉屁用都没有。” “银杰鹰,你再跟孩子灌输这些,我就……” “不说了不说了。” 有一天,说一不二的女生又找上门来:“你都被我们排挤了,怎么不主动跟我道歉呢?” “对不起。”银霁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不管怎样先道歉再说。 “对不起也没用,我跟你说,六一合唱队我们不带你,听到了吗?” 银霁上了四年小学,合唱队从没缺席过。她想了一晚上,跑去找小沁园。此行很顺利,她们班的同学六一不合唱,表演迭罗汉,很乐意多一个地基。 这事被体育老师知道了,他告诉了银霁的班主任。第二天,说一不二的女同学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向她道歉了。 但银霁不能参加合唱,还得迭罗汉,她转到了小沁园的班上。是爸爸想了很久才决定的,比起转班,还是被孤立显得更加“搞特殊”。 要是当初死撑着不跟那个女生道歉……或者刚被威胁就马上报告给大人,接下来的事哪会这么顺利呢?银霁想着,两个班合班上体育课的时候去找小沁园,真是太明智了。 学校里有老师,家里有父母,从学校回家的这条路上,所有的情况都要自己面对。 不知从哪天开始,银霁回家的时候,身后总有一队男生跟着。 一开始,银霁从店铺玻璃反射出来的影像判断出,是后排几个爱起哄的。过了几天,队伍越来越壮大,除了班上的,还有几张陌生的脸。银霁回头瞪他们,他们大声吹口哨,得意得不行,好像她发现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 银霁每天都要想条新的路甩开他们。小区再怎么四通八达,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总有用完的一天。 她试着在课间主动出击,那几个男生凑过来回话: “对啊,就要跟你,有问题?” “他们都说你家附近有鸳鸯浴澡堂子,你看过里面的人吗?” “澡堂子到底在哪啊,每次跟到半路,你人就没影了~” “你不是喜欢晚上带人回家玩吗,怎么从来不带我们?” 有人扯着嗓子唱:“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老师走进来,他们四散而逃。 银霁回到座位上。这回,现实中的爸爸还没开口呢,脑子里的爸爸就提前说话了:“总之别把事情闹大!” 脑子里的银霁狠狠关上自己的房门:“我练琴!” ======================== 讲句题外话,“蚕”这个字的繁体莫名能触发我的文字恐怖谷,感觉底下两条可怜的虫子快被上面的东西榨出汁来了。 解决跟踪者下 银霁有一个办法。 这事烦人是烦人,但她不打算向父母报告。一旦她表达出“请帮我解决”的需求,那么带女同学回家喝茶的周常也会被叫停。生活已经很无聊了,干嘛赌上为数不多的乐子呢,真是得不偿失。 再说,冷静下来一想,银霁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主导这件事。她走到哪,男孩们就跟到哪,一点也不怕被带沟里去。 在所有的路口都被用尽的这天,放学后,银霁收拾着自己的七星瓢虫书包,思维飘向远方。记得小时候看过一则科普,说瓢虫大部分都是害虫,只要身上长了七颗黑点,就脱颖而出,变成益虫。当时她就不懂,这是谁规定的?七星瓢虫本人同意吗?万一哪天它想变回害虫、融入自己的族群,人们还会把它画在书包上吗? 银霁小区附近有鸳鸯浴澡堂纯属谣言,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自己家附近,谁会比她更熟悉?足以得见,他们就是直筒脑子,只看得到眼前的事,什么都敢编,什么都敢信。跟着银霁,他们都路过那个废弃工厂大楼好几回了,甚至有一回,墙皮夸啦啦掉下来一块,把银霁都吓了一跳,但他们就是不长记性。 他们只管享受着儿歌黄歌一起唱的年纪,勾肩搭背跟在银霁后头,天真烂漫地嘶吼:“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哪去了——” 这天,银霁走得比平时慢。她心想,若是谁能站出来阻拦一下,她马上请这些男同学回家喝茶。在这条街道,她拿余光瞟瞟玻璃窗里的店员,人人都在忙手里的事,头也不抬地。 上个世纪,这附近发生过命案。那时工厂还没废弃,杀人犯在里面藏匿了一段时间。工人们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熬粥喝啤酒,等到半夜,警车开过家门口、新闻报道出来了,才悔恨地说:“五万块钱就这么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偶发事件并不能让人们警醒起来,大家眼皮子紧了两天,恢复宽松,该溜走的还是会溜走。 在脑内规划好了路线,银霁踏着干枯的草地走上另一条道路。 平时父母不许她们去废弃大楼玩,银霁只有趁他们都不在的时候,用桌布包起暖手袋敷在电视后面,独自跑去探险。她在这里捡到过蝉蜕、大青虫干尸、奇形怪状的果子,有次还碰到蛇了,幸好离得远,双方都没受伤。回家后,她仔细研究了七寸有多长,又了解到这个法子不靠谱,应该找心脏的位置。她想挖蛇的毒牙,举着小刀蹲了很久,却再没见过那条蛇,可能它搬家了吧。 不过银霁要带他们去的并不是荒草原。她放慢脚步,侧耳听着,确定他们跟上来了,就绕到工厂后面,用力扯开那扇虚掩的大铁门,走上楼梯。 这里空旷又封闭,回声很大,等银霁走到二楼深处,几条水沟并列排开的地方,天真烂漫的男孩们也嘻嘻哈哈地跟进来了。银霁躲在柱子后面,细细数了一遍,十三个,一个都不少。 二楼有个水泥砌的大舞台,幕布都没来得及撤,天长日久,积的灰越来越重,大半拉都从顶上的围栏脱落、软在地上。在那后面,有个诱人的小房间,门已经坏了,是当时的后台。男孩们跳上舞台叽里呱啦一阵,果然鱼贯钻进了后台小屋,等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关上门,银霁撒开丫子往回跑。 她一口气跑到楼下,紧紧合上那扇唯一的大铁门,又跑到附近的花坛,狠刨几下土,从大树下面挖出以前捡到的一把大锁,两只手沉甸甸地捧着,努力举起来,套住大门的两个铁环,“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锁住了。 银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阵,什么都听不到。工厂里的所有窗户都被锈死了,她试过打开,每次都失败,也许是力气不够。但她觉得,不管是谁,想拨动那些窗栓,总要破点皮的,破伤风要打几针来着?不记得了,反正和狂犬疫苗一样受罪。此外,窗玻璃确实是不全的,但老东西用料实诚,即便最宽阔的铁窗格,也容纳不了一个最瘦的小学男生。 当然,最好是破了几层皮都打不开,天冷了。银霁拍拍手,用鞋底抹掉自己的脚印,转身就走。 走出两米,银霁忽然刹车——指纹怎么办?早知道就把做清洁的塑胶手套带回来了。 她回到大门前,拿酒精湿纸巾擦拭了接触过的地方,又掏出一卷透明胶带,把大锁和门环细细沾过两遍,这才放心地离开。 从家里的书房可以看到废弃大楼。银霁借故给小金鱼喂食,总往书房里钻,妈妈忍不住制止:“好了好了,再喂就撑死了,快来吃饭。” 到了晚上,事情的结果就出来了。爸爸加班回来,带回了外面的消息。 “……太熊了,自己把自己锁在里边,那是小孩能待的地方?还是喊师傅去开的锁。” 银霁练琴的手不停,不动声色地打探:“锁已经开了?” 爸爸去书房待了会,出来汇报:“一个人也看不到,下午就出来了吧。” 妈妈有些担心:“小乖,要不咱们也配个迷你机?用不着多贵,能打电话就行,要是碰到这种情况,跟他们一样,马上就能联系到家长。” 原来是这样。真可惜。 银霁不死心:“没人受伤吗?” “谁知道呢。就算不受伤,挨打是跑不了的。” 算了,就这样吧。 妈妈找了一些图片给银霁看:“你喜欢Hello Kitty的还是哆啦A梦的?” “不用了妈妈,我觉得那个太幼稚了。” 爸爸附和:“就是,咱们家闺女这么自觉,又不会到处乱跑!上了初中咱们就买手机,买触屏的,开个市内300兆,没事还能上上网呢。” 银霁很是期待跟踪者们的反应。然而,第二天上学,他们全须全尾、天真烂漫地聊起了新话题。有个国家队的篮球运动员要回这里办签售,谁的姨姨抢到票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试着暗示他们,证据这么确凿,为什么没人指认凶手?可是,跟那些人讲话又恶心又浪费时间,过了几天,银霁放弃了,转去张罗着带新同学回家喝茶。 这件事让她的某种认知成型了。她还没怎么努力呢,就已经达到了不被盯上、不被记住的境界?这也就是说,无论她干什么坏事都能轻松逃脱惩罚?——只要她不开口承认。 或者说,她开口承认了也没人相信。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对小卖部的阿姨说:“阿姨,阿姨,最近要小心有人偷东西。” 阿姨像《千与千寻》里的锅炉爷爷,七手八脚地从柜台递出辣条、无花果丝和干脆面。柜子里的小电视放的是港剧,声音开很大。 “你说什嘛?!” “我说,当心小偷!” 阿姨诧异地看她:“好,知道了,谢谢你。” 银霁抓着书包带子,站在原地不走。书包内袋,隔着布料,那支联名款铅笔就灼着她的背。她得到它的时候没有付钱,不是因为缺零花钱,她只是好奇,这么做之后会发生什么。 “阿姨,您不知道,比如我,我就想拿走那边的铅笔,还不告诉你。” “别闹了,你是四(三)班的银霁吧,你不会的。” 怎么人人都这么相信她呢? 和蚕蛾一样,大人也长着复眼吧,对世界看得全面,成像却不清晰。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得安监控啊!” 阿姨有点不耐烦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好了好了,不买东西就让让,别挡着人。” 还没到一千天呢,第三天而已。银霁开始觉得这个游戏很无聊,趁没人注意,偷偷把铅笔放回原位。 蒲公英上 小学毕业考前一天,带头排挤银霁的女生跑来班里找她,手指摆出个4,向手心里弯了两下。 “你,随我来。” 两人一起走到操场。银霁总觉得,这女生一定是电视剧看多了,讲话像在念台词一样。 这回,她扮演的是女主人公无法攻略的傲娇老师:“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不是误以为银霁想竞选班长吗? “当然不是,我这么小气?” 说完,她又变成宫斗剧里看透姐妹心机的深沉妃子:“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察觉到你是个虚伪的人。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一点。” 那你直觉还是有点准头的…… “你承认吗?” 承认不承认,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她真诚对待的事啊。 “我的话说完了,以后咱们再也不会见面。” 她又和大仇得报的侠客一样,潇洒转身离开。三秒后折了回来, “对了,你喊那么多人去你家,是不是在准备考试?” “什么考试?”毕业考多简单啊,闭着眼睛都能过。 “我是说师大附中初中部!下个月就开考了。” 搞了半天是来打探敌情的。 “我不考。” 银霁要去读的是片区内的实验中学。父母觉得,孩子没必要在初中阶段就上紧发条,一边学习一边发展兴趣爱好也不错。师大附中是有入学选拔考试的,有那本事考进去,只要保持在年级前三十,高中就能直升全国重点,那可是整个华X地区985上线率最高的地方了,对卷省的家长和学生来说,怎么不算巨大的诱惑呢?于是乎,到了考试周,连周边地级市的小孩都赶来报名,竞争之激烈,附中门口年年堵得水泄不通。车上还有挂横幅的,其中不乏名牌豪车,有些家长见状,只好收回横幅,连喇叭都不敢大声按,躲在车里给亲戚打电话:“不要紧,我们相信他,家里总有翻身的一天。” 因此,任何在学习上有点天赋的小孩主动退出战场,都显得尤为怪异:“你居然不考?你是不是怕了?” “是啊。” 谁要考啊,听说题目比奥赛题还难,万一考不上,岂不是挫败自信心? 女生三番两次一拳打到棉花上,早就泄气了。为了保持胜利者姿态,强撑着45°角抱臂站立,状似凡尔赛宫的女公爵:“呵!你这胆小如鼠的废物。” 进入初中,银霁的日子细水长流地一天天过下去。上课、练琴、练书法,应付起来毫无难度;介绍老同学和新同学认识,偶尔领人回家喝茶,既不被喜欢也不被讨厌;周末回爷爷家吃饭,银礼承长成一个肥硕的小学生,沉默寡言,欺负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寒暑假参加初高中衔接补习班——妈妈认为“为时过早”,银霁说,半数以上同学都去了,她不去很奇怪,爸爸马上拍板同意。 妈妈问银霁想不想烫头发,烫一个低调的小卷去上学,可以扎起来也可以披下来,漂漂亮亮的。Tony老师花了一下午才驯服那头刚硬的毛。妈妈货比三家,挑选了最适合少女肤质的护肤套装,还让银霁喝掉一些香气四溢的保健品,就算作业没写完,到点了,也催女儿赶紧睡觉,银霁整个青春期,只因上火长过几次痘。工作不忙的时候,妈妈还花时间给她挑选各种淑女裙、森系毛衣、小西服,衣柜渐渐装不下,她又请人在阳台上加装了一组,宁愿晾衣服的时候侧着身子。 银霁有时候在手机上刷到苦哈哈的同龄人,他们校风严格、家长霸道,半边身子在地狱,半边身子在世界五百(分之一)强,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偷走了谁的人生。可能她上辈子以血荐轩辕了吧。 某个周末,银霁和妈妈在理工大学看完辩论赛,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三五个大学生从身边走过,银霁偷眼看,有个女孩穿着吊带,胸口是一片繁花似锦的纹身,香水带有呛辣的调性,旁边还有一个化烟熏妆、打着唇环的,她的发型好像叫……狼尾?宝石粉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刚才还有说有笑妈妈皱了眉头。 等他们走远了,妈妈小声评判:“不是不可以奇装异服,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这实在有点太出格了。人的外表不用多么精致华丽,最基本的是要整洁干净,一味追求特立独行,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等这些孩子进了社会就明白了。” 银霁利用从刚刚的赛场上学到的方法,抓住话里的破绽,“如果不是普通人就能这么打扮吗?居里夫人可以吗?” 妈妈笑了:“她都得诺奖了,想干嘛干嘛,不过任谁都要看场合看身份的。像刚才那群艺术生,穿成这样顶多被讨论两句,谁都没法指责;但是当了老师,或者进了外交部,可就不能这么随性了……再说,那个发型我看过视频,打理起来可麻烦了。” 银霁听到最后一句,马上说:“我才不想剪成这样。” 最嫌麻烦的就是她,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她连护肤品都不怎么好好涂,以防从余量上被看出端倪,她的每一个皮革用品都光泽如新。 妈妈摸着女儿的长发,规划道:“上了高中,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剪个蘑菇头,像《花样男子》里的金丝草那样,清纯可爱型的。” “妈,你别看这个发型简单,其实也要打理的。” “那当然,总不能完全不打理吧?俗话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唉……剃光得了。” “你敢!” 又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云层中偶有闷雷滚过。自习课上,银霁写完作业,往后一仰,觉得自己快要长蘑菇了——有没有人愿意招惹她一下啊?再不找个契机干点坏事,她手都生了。 最近,她对爸爸的话产生了怀疑——当普通人明明就很简单啊,简单到让她觉得无聊。不过有件事他说对了,有些问题不要着急解决,放在那里不管,它自己就会消失。 最后一节课下课,银霁去门口拿了保温桶,一转身,不慎撞上一个同班男生。 “哎哟喂!” “对不起。” “Never mind~” 尤扬嘴上这么说,银霁抬脚想走,他故意反复横跳,拦住她的去路。 信不信我连汤带水泼你一脸饭?银霁温和地笑着:“别闹了。” 尤扬的电话响了,一把拨开她,向大门口走去:“喂喂?我在牌子那,穿的校服……哎呀,你个瞎子!” 银霁都快走到办公大楼了,那道尖锐的嗓子还是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韩笑!这边!” 名叫韩笑的女孩身材娇小、皮肤白皙、脸只有巴掌大,头身比惊人地和谐,长发是深褐色蓬松的自然卷,上面系着一个大大的波点蝴蝶结。复古日系的打扮在她身上特别合适,她要是走在东京街头,一定会被星探当场抓走的。 韩笑向尤扬挥挥手,五彩斑斓的手机链跟着晃动,尤扬走过去,接过几个纸袋。两个人聊了几句,尤扬伸长脖子看看周围:“就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我们啦啦队的活动上午就结束了。” 银霁想起来,今天师大附中开运动会。 “那个逼呢? “他倒想来,但他们晚上有加时赛。” “这么认真的吗?运动会不都是随便打打,联赛才是关键啊,一群弱鸡学霸也值得动真格?” 韩笑抬脚踢他:“看你那副嫉妒的嘴脸。” “得,他回来半年我都没见到人,怎么着,你们合伙孤立我是吧?” “搞笑,考完试那天我不是还喊你聚餐吗,结果你自己跑回老家了。” “我得疗伤啊,身边的变态全都考进去了,就我被淘汰。” “我这不是送炸串下乡慰问你吗。” “你以为你不是乡下人?唯一的城里人现在都不一定搭理你哦。”不知为何,尤扬阴阳怪气的。 “他敢不搭理我!别忘了,我是他永远的父亲。” 尤扬呸了句,声音沉下去:“他不来也好,我妈不让我跟人渣玩。”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炸响,尤扬一看天色:“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韩笑不肯走,探头向校园里看去:“对了,那个……” 尤扬拿与声线不符的宽阔躯干拦住她的视线: “不准!妈妈不准你瞎看!” 你们这个家族的伦理关系怪复杂的…… 第二天,银霁跟妈妈说晚上想吃食堂。下了课,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敲敲尤扬的桌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蒲公英中 银霁和尤扬不咋熟,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手欠。某日,小学同学寄信过来,她打开信封,信纸的一角折成了精致的四叶草状,这在当时的女生中很流行。 银霁手工不好,一看到就舍不得拆了,尤扬那时候还坐她后面,一把抢过来,高高举过头顶。信的内容只是一些学习上的烦恼和言情小说的探讨,他读了一遍,当即觉得头上的包白起了,看银霁一副可惜信纸的样子,说:“哎呀,你别哭,我马上给你复刻出来。”花了整整一节数学课,真把四叶草恢复成原样了。 尤扬是个想干嘛就干嘛、从来不计后果的人,银霁本来不想惹上这种人。既然她对这位祖母的孙子(非亲生)有些兴趣,稍微降低一点生活稳定度也不是不可以。 打好饭菜,尤扬还在震惊中,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这么高冷的人怎么突然找我吃饭?” “你和殷莘关系很好吧。” 殷莘是她们班类似大姐头的存在,有她在,女生们很少受欺负。上课时,她能睡就睡,体育课倒很积极,开学自我介绍时说:“我的目标是长到一米七五以上!” 为此每天早到校一小时练长跑,短短几个月,已经跑进省预备队了。在她心无旁骛锻炼的时候,银霁注意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除了身高,殷莘第二性征也比较早熟,跑动起来,运动内衣并不能减缓它们的晃动。 银霁隐晦地提到某些男生私下开的黄腔:“殷莘不是经常帮他们带早饭吗?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我先告诉你,你记得提醒她一声。” 尤扬放下筷子:“你还是直接跟她说吧。” “可是我跟她不熟……” “你跟我也不熟啊!更何况,我是男的,我去说更不适合。” 也对。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 尤扬仰头喝干汽水,挑眉道:“原来你是个好人?算我看走眼了。” 不,现在的你才看走眼了。 两人去操场找殷莘,半路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了。 “喂,你们两个,刚才跑过去的大奶妹是不是你们同学?” 尤扬愣在原地,银霁小小地上前一步,装傻道:“什么同学?你是说我们教导主任吧?” “不是老女人,我说那个天天在这狂跑的女的,叫殷……殷什么,是小孩。” 你也知道是小孩哦。 “我知道了!”银霁恍然大明白,“你们说的是警察局长的侄女吧,殷成凤,今晚她大伯要来给我们搞安全讲座呢!” 男青年离去了。 尤扬呼出一口气:“你别编得太离谱。” “跟他们这种人用不着靠谱。”银霁晃晃手机,“你在这等殷莘,我去跟门卫说一声,叫他重点关注这几个人。” “你什么时候拍的照啊?!” 实验中学门禁比较宽松,尤其是在下午和晚自习的间隙,家长来送饭的时间段。他们就是钻这个空子,盘踞在此好几天了。 第二天早上,银霁和尤扬吃到了校门口最难排队买到的那家炸酱面。尤扬包了一嘴还嫌不够:“就这样把我们打发了?你不得磕个响的?” 殷莘第二次为了银霁胖揍他:“你出力了吗?啊?出力了吗?你都没发现有人在蹲我,绝交吧!” 谁都知道,银霁从来不带男生回家喝茶,头发太短、学习态度不够端正的女生也不带。尤扬不介意,在学校,他没事就来找银霁玩。有次他看完一本青春疼痛文学,趁晚自习没老师,和银霁的同桌换了座位,哭哭啼啼讲了一晚上的剧情。 银霁耐心听着这个故事。普通的校园生活被一群精力过剩的高中生过得狗血纷飞,主线剧情大概是他爱她她爱他,他为她挖墙脚她为他背叛朋友、他又放下暗恋的女神和追求者上床,到了下一章,这群人又撇下一堆烂摊子去参加烟花大会、修学旅行……舞台真的是中国吗喂?在一阵你扇我耳光我踹你子宫的血雨腥风过后,高考在即,女主的闺蜜昧下女主的报名表,自己变成了大明星。书就写到这里为止。 “怎么没头没尾的?” 原来这部小说分为上中下三本,上已经绝版了,下刚出来就卖断货了,殷莘有全套,怎么都不肯借给尤扬。 银霁揣测殷莘的动机:“你一个男生居然爱看这?” “又不是我自己想看的!都怪韩笑……哦,韩笑是我小学同学——一天到晚在那诱惑我,我才买来看的,虐死我了,呜呜。” “你为什么不找她借?” “她是住读生,这种闲书都藏在她表姐家了。再说了,连她自己都没看过结局,要是我先看了,我不就赢了?” 银霁想了想:“我帮你借。” 终于轮到实验中学开运动会了,殷莘一口气报了四个项目。最后一场接力赛之前,银霁主动提出帮她抱衣服。 虽然银霁成功刷到了好感度,但殷莘整天忙于训练,和她没什么交集,闻言诧异地说:“你一个项目都没参加?” “啊?我投稿了好几条广播呢。” 殷莘摇着头下判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 银霁的体育成绩的确都在合格线附近徘徊。 所有比赛都结束了,殷莘领完奖,去厕所换衣服,银霁跟了进去。 “殷莘!我有件事想求你!” 隔着门板,殷莘大喝:“什么事,你尽管说!” “能不能把那套《吹不散的青春蒲公英》借我看两天?” 门后沉默了。过了一会,殷莘走出来,表情很无奈:“尤扬都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你也太了解他了吧。” “那个,我说实话,”殷莘压低声线,“其实我是骗他的,我根本没买这本书,网上有txt,我是下到手机里看完的。” “可以发我一份吗?”这样也能交差。 “不了不了,你一定会受不了的,每句话后面都接一句广告,我的脑子都被它污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这样啊……不行你跟我讲讲后面的剧情呗?”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银霁送殷莘回家。她家住得近,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一路上,她看出殷莘的难受,毕竟要当着她的面,很多次把习惯性的脏词往肚里咽,造成了一些讲述上的卡顿。 讲到女主角在粉丝面前揭穿闺蜜真面目那段,殷莘领着银霁走进一个半开放的小院,在一家汽修店门前停住,非常突然地,一嗓子吼醒躺椅上的中年男人:“爸!起来做饭了!” 殷莘爸爸揉着眼睛看她们:“你带同学回家了?真难得……” 他起身走向厨房,走姿有点怪。银霁注意到,他的脚踝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当兵时弄成这样的。有个狗鸡……变态连长折磨他们班长,我爸为他出头,自己受了罚。” 说到这个的时候,殷莘脸上有掩不住的骄傲。 她带银霁从汽修店后门上到一个阁楼。这是她的卧室,唯一有女孩子气息的摆设就是挂有小星星串灯的床帐。殷莘钻进去倒腾一阵,找出几本书:“我这还有别的小说,你想看吗?我借你。” “想看想看!”银霁接过那些大部头,心里祈祷网上最好能查到它们的剧情梗概。 两个人坐在藤椅上喝酸奶。 “就在我家吃嘛!我爸做饭可快了。”殷莘开窗吸吸鼻子:“他在炒酸菜鸡蛋,是我们家自己腌的酸菜哟,外面买不到的。” 银霁表达了遗憾,不是她不想留,奈何家里管太严。 殷莘失望地说:“行行行,一看你那样儿就知道。” “对了,开学的时候,你说你想长到一米七五以上吧?”银霁无意间提起。 “你还记着呢!这么关注我的吗?” “那可不,我们这帮矮冬瓜都很羡慕你呢。” “放……不可能!” “不过听我爸说,要想长高,应该多吃肉、多喝牛奶,还要经常参加大球类运动。像篮球、排球这种跳跃动作多的,比单纯跑步有效。” “是这么说的,我也挺喜欢篮球,可是训练太忙了,实在没时间打。” 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成。 “全市初中生篮球联赛你知道吗?明年四月比,听说过了选拔就能蹭到免费培训,教练是从国家队退下来的队员呢。” 殷莘心动了:“那我寒假可以去看看。” 蒲公英下 听完整个故事,想起殷莘对无功不受禄这句话还是很认同的,银霁问道:“结局可以透露给尤扬吗?” “别了吧,这不完全烂尾了嘛。”她却只关心朋友的阅读体验,“一帮人都撕成这样了还能和解,小偷还在风风光光当明星,气死人。也许这就是现实吧。” 不,现实中他们少说也要蹲几个进去…… “要是他被教坏了怎么办!跟你不一样,他可是纯种的傻……智障啊!” 原来还饱含着对朋友前途的担忧。也好,体感这种结局不太能震惊韩笑一百年。 后来银霁把这部小说抛到脑后,等加印版上市时,她在书店扫到一眼腰封,发现宣传语是:“青春就像蒲公英,即便终将各奔东西,吹不散的是你我的情谊。” 她这才明白自己不喜欢青春小说的原因——这种赞歌也太假大空了!你看,作者都已经认同青春是蒲公英了,还得硬加一句前后矛盾、违背自然规律的口号圆回来,很难不觉得是对出版审核制度的一种妥协。烂透也是一种美,老头们不懂,也不允许。 妈妈经常在电视上看教育学讲座,那些专家提到孟母三迁时,总爱说家长不能忽略环境的重要性,环境是塑造人的一双大手。银霁的看法是,环境还是塑造感情的一双大手。很多看似萍水相逢的美好同窗情谊,其实潜藏着安排和“顺理成章”。你触手可及的同学是哪些人,读书越久,越取决于你和你父母在这场竞争中的地位,当然有运气成分加持,也可能有暗箱操作的渠道,反正对于普通人来说,怎么都不会参考个人主观意志,说白了,就是强扭的瓜,比包办婚姻高一篾片吧。 所以,那些陪你走过春夏秋冬的好伙伴,看似是活人,实则是一屋的镜子。不寒而栗。银霁不知向谁诉说这种感想,只能独自往下潜,就像她小时候一个人拿树枝拨弄恶心的虫窝,场面越不受控制,她越想继续探索下去。 ——把一群性格各异的陌生同龄人关在一起好几年,文艺作品加点佐料,他们就会把竞争对手间的兔死狐悲感误当作爱情和友情,把模糊的群体特征误认为一个特定的憧憬对象。为了对抗压力和空虚、抑制生长期的躁动,终日沉浸于角色扮演,忘了自己正被关在笼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年龄段,如果不美化为“最好的青春”,仿佛就对不起自己的一生。大家都这样,都普通,都没有意见,省了大人多少事。一旦脱离环境,谁还在乎谁啊?像小说里的这群主人公,在校时无论怎么撕都能藕断丝连,高考大门一开闸,你看他们还乐意称姐道妹不。 带回家喝茶的小学同学们,银霁上了初中就不怎么联系了。 不是没有傻瓜想要跳出剧本、把这样的过家家当真。可假的东西终归是假的,就算在没有升学压力的幼儿园里,想要对抗模糊化、聚焦于那个特定的人,也得反复穿越68棵树组成的丛林。而这片丛林,等他长高了,双脚踏到热带雨林湿红的土地上,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只是一棵树的分支。单枪匹马哪里打得过人生的因缘际会,也许只是始于一件小事,只要分开得够久,再亲密的朋友都会慢慢消失在对方的生活中,因为下一站总有更合适、更聪明、更漂亮的演员取代ta们的角色。等他们到了70岁,聪明漂亮的年轻人也比相看两厌的老熟人更合适。 这种由捏造出来的人际关系构成的青春,银霁觉得,连蒲公英都不如,蒲公英种子落地还能生根发芽呢,而人与人之间无比脆弱的链接,所谓“缘分”,所谓“情谊”,只要断联,就会彻底消失,连转世轮回都没有。丢了的东西就很难捡回来了,就是这样无趣的。你别不信,就是这样无趣的。 话不能说太满。故事中很美好的破镜重圆,现实中也会发生在一种情况下——当他们不得不和旧人一起发财时。 有段时间,爸爸回家总是垂头丧气的,银霁试着表达关心,爸爸很抗拒,叫她好好学习,少操心大人的事。 当家里有什么坏事发生时,正常父母都不喜欢让孩子知道,再艰难也要尽力维持平和的氛围。在银霁的记忆中,自家爸妈仅有一次负面情绪大型外露现场。电视里,有个年轻时很出名的小生宣布复出,正在接受采访。妈妈沉默着看了一阵,不知怎么地,突然关掉电视,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沉重得可怕:“虽然妈妈不干涉你追星,但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被一些人的外表蒙蔽。那个姓海的长得再好,别忘了他是因为家暴才息影这么多年的。” 她一个少女怎么会喜欢过气中年男明星呢?妈妈的举止实在怪异,银霁感觉没这么简单,也不好过问,只是从这件事体会到,父母都是有私人感情的。不过,报喜不报忧是父母的心意,她也听话地正常生活,维持表面平静,仅能在某些夜里听到隔壁卧房传来叽叽咕咕声。 银霁的书桌靠墙,固体传递声波最快了。 是爸爸在忧虑地说:“……可是高中毕业后,我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试试嘛,也是一个机会,至少不会血本无归。” “万一他不给面子……” 妈妈语气冷了:“对对对,面子最重要,那你可得藏好了,把压力丢给孩子就行。” “关孩子什么事?好赖我工作保住了,怎么都不会背债的,放心。” “谁管你背不背债,我们小乖多聪明,肯定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确实是这样,你们的小乖认为,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有个大领导被抓了,为践行有难同当的传统美德,电力公司一层层进行了改组降薪取消年终奖的操作吗?班上有个同学已经念叨好几天了,她爸也是底层小职员,在家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你又不肯跟她明说,她只能一边瞎猜一边害怕,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事了。教育家说过,这样的环境会给孩子的身心发展带来重创,我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所以差不多得了,你要么就想办法改善局面,要么就跟她摊牌,逼她穷人孩子早当家。” “哪就这么严重了,你少在这激我。” “哎哟哟,我哪敢激你,毕竟你才是一家之主,你对老婆孩子甩脸色,谁会说你一句不是呢?我们母女俩只能一天到晚胆战心惊、做小伏低咯。” 妈妈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阴阳怪气起来可是一点不留情面。 “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重?” “这样就算重话了?嗓门大的是你,也不怕吵着孩子睡觉。” 四面楚歌的爸爸鼓起勇气尝试了以前不敢做的事。过了差不多一年,那座无形的大山消失了。不仅如此,家里二手车换了新车,还装了新电视和浴缸,银霁的琴也从珠江换成了雅马哈。 这个积累的过程银霁无缘得见。有一次,一家三口出门散步,爸爸神神秘秘地指着社区里一家生意火爆的游泳馆:“看见没,这里头有爸爸的股份呢。” 拐到街上,他又指着一家连锁蛋糕坊——这品牌还是银霁四年级时从Z市开到A市的——小声说:“看见没,这个店面爸爸就快全款盘下来了,将来就是你的。” 到了另一条街,他指向一家老字号烧烤店:“看见没……” “这里也是?!” 这家店都开了三十多年了,不可能吧? “当然不是!我是想说,明天晚上我们请元叔叔在这吃饭,你要是方便,最好还是出席一下。” 银霁对资产的概念还很模糊,听到这个心里很不是滋味。据说爸爸高中时和这个老同学财主关系很好……难道闰土和老爷的故事要发生在他们家了吗? 她可耻地产生了逃避心态:“我又不认识人家,有点尴尬吧?” “别担心,你小时候见过元勋叔叔的,他的老丈人……前老丈人,曾经还是妈妈单位的领导呢。” 妈妈提醒:“你记着,千万别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前不前的。他这几年对那一家子老人还是挺上心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此刻,银霁对闰土的同理心达到了巅峰。 好破的镜子 “要不是靠你们这群发小,这事哪能顺利办成呢?” 听到这句话,银霁方才稍稍放松下来。两人以下不能称之为“群”,迅哥儿和闰土则只有彼此……所以,情况还没那么糟吧。 说话的是元勋,人如其名,初次见面,银霁觉得他颇有些将军气度,谁承想喝了几盅就嗨到不行,高兴地拍起了肚皮,气质暂时下降为帝企鹅首领。 他拿鹅翅……巴掌热情地拍打着爸爸的肩膀:“多亏你呀,老银兄弟!其实我也怕得很,回老家这几年一直在赔,要是没你忙前忙后,这生意哪里做不起来?” “你是想说‘哪里做得起来’吧。” 爸爸都快躲到桌子下面去了,元勋还在一个劲儿盛赞他是个“少见的实诚人”,两个人越坐越近,爱的巴掌和暴雨一般落下来。忽然,他打个酒嗝,“刷”地变出一张正经脸:“不过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可不准生气。你这人,从小就这样,优柔寡断、畏手畏脚;人家有勇无谋,你是有谋无勇。可早点改了吧!能再积极点,不只赚现在这个数。” 他一指银霁:“为了孩子,拼一把,好不好!” 爸爸费老劲把他从身上撕下来,艰难地回复:“做生意跑动多啊,我还是、我还是想多陪陪老婆孩子!”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元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爸爸自知失言,连忙把话题拐到孩子身上。 互相交换几条诸如身高饭量几点睡觉的基本参数,爸爸回头问银霁:“元叔叔的孩子你记得吗,他还是你幼儿园同班同学呢。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那时候还……”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把串?”妈妈插话进来。 “不用了。元叔叔呢?” “叔叔我有酒就够啦!我家那混账读幼儿园的时候,我还在Z市打拼,天高皇帝远的,银霁,你说说,他小时候没少调皮吧?” 银霁暗自瞟了妈妈一眼:“一个班上好多人呢,我也记不太清谁是谁了……” “对对,确实太多人了。刘老师退休前,班上最多能塞下100个孩子,早知道这样,就该听我的,送他去私立幼儿园……” 于是自然而然问到孩子们的中考志愿。 爸爸又回头看银霁:“你知道吗,元叔叔的儿子在师大附中读书呢,可厉害了,等他直升高中部,以后上哪个985还不是随他挑。” 需要一个假谦虚的双簧搭子是吧,好的。银霁配合地“哇”了一声。 元勋并没有被她“哇”得心旷神怡,只通红着一张脸,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别提了别提了,他可没那个能力,以现在的成绩,上普高都成问题,到头来还不得靠他老头我。” 难道他的力气在小升初考试上已经用光了?还是说被篮球、游戏、谈恋爱之类的课外活动分走了心神? “都怪我,是我当时开的条件太低了。我跟他说,只要你考进初中部,以后你爱干啥干啥,老子再也不管你。后悔呀!后悔也晚了,还能怎么办呢,以后只要他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就可以了。” 爸爸吓坏了:“你的意思是‘不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吧?!” 所以这就是你对他的期望?楼医生同意吗? 银霁吸着豆奶思考,他应该只是嘴上说说。那家蛋糕坊叫勋冠饼屋,至今没改名。但也不能排除商标注册很麻烦的因素。好复杂、好烦人。 爸爸似是没察觉出对方的自谦过头,说什么信什么,看到老同学沉默,非常同情地陪了一串沉默。这种时候,妈妈往往会出来挑大梁。 “高中择校还是得慎重。就算不考虑升学,一定要好好打探学校氛围怎么样,要是有故意瞧不起人、放任孩子自暴自弃的现象,还不如现在就求老师同意他留级,好歹能多复习一年,尽最大的努力考个好点的学校。” 妈妈对别人家的孩子还真是严格啊……然而,银霁心里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家有的是钱送他上国际学校,压根不用跟咱们低产阶级在一个赛道上卷。 爸爸附和:“说得对!他有底子在,努力一年准能行。就算直升不了,也可以报考二中试试看,二中也不差啊,是省重点,风景优美,食堂又好吃,我们小乖也准备考那里呢,到时候还能有个照应。” “银杰鹰,小乖的豆奶喝完了。你去叫服务员再开两瓶。” “叫她自己去嘛。” 妈妈的笑容敛去了。 “好好好,我去。” 爸爸起身离开,元勋还在对着他的座位絮叨:“你们家银霁聪明得很,要是使出全力,我知道的,可不止考个二中而已。我家里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演讲比赛,讲得可好,口条顺,思想又深刻,连我这个大人都自愧不如……那两个混账能有她半分聪明懂事,我这头发也不会白得这么快……” 原来他有弟弟妹妹了? 妈妈完全懒得唱双簧,大大方方把这些夸赞尽数收下:“可不是,大家都不敢小看她呢,但我不想孩子太累,顺其自然吧,高中还是靠自觉,精神压力大了,影响孩子脑部发育。” 都被妈妈架到这里了,银霁再想问楼医生的事,此时也不能做个不懂看眼色的笨小孩。 周末,下了补习班再去琴房,中间有将近一小时的间隙。闲着也是闲着,银霁逛起了师大附中一条街。 补习班开在师大附中周边,师大附中周边不止一个补习班,除了补习班,还有各种兴趣班,从附中作文到附中编程,最离谱的是什么,附中水产养殖。小初高三个阶段的学生混在一起,人员庞杂,银霁又没用心去找,所以人人都顶着熟悉的脑袋和陌生的脸,路过她身边。 这学期只剩一个月就结束了,终于,韩笑走进礼品店,后面跟着个胖胖的男生。她在店里转了两圈都无法做决定,胖男生忍不住出声替她参谋:“就水晶雪球吧,雪球好,这个大的还有光污染。” “烦死了,都怪你,干嘛提前送他发带,把我的创意都抢走了。” 说起适合送给篮球迷的生日礼物,发带应该是第一个能想到的。岂止生日,殷莘被选进联赛队伍的那天,银霁也送了她一条发带,属于是全球标准答案了。 “你送护腕呗。” “那不就和你的配套了吗?我才不要。” 胖男生一眯眼,跟兔斯基一模一样:“跟我配套就这么糟蹋你吗!” “你觉得呢?” “我还嫌弃你呢!” “算了算了,我出点血,送他球鞋吧。我可真是个好爸爸,你说是不是。” 在礼品店门口,韩笑突然蹦起来:“树树,我有个好主意!我们找个师傅在发带背后绣他的名字,你觉得会不会恶心到他?” “少糟蹋我的礼物了。” 寒假。桌游吧,银霁迟到了一会,殷莘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尤扬酸溜溜地指着银霁:“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眉来眼去的?我的殷莘都被你抢走了!” 又指着殷莘:“我的银霁被你抢走了!!” 殷莘飞去一个白眼,跟银霁说了训练开始的时间:“到时候记得来看我啊!” 当然会记得,不然尤扬的100本青春疼痛小说故事会她不是白听了。 尤扬去拿游戏,问她们想玩什么。银霁说:“我从来没玩过桌游,你们决定吧。” “那就大富翁。” “啊对了,忘记跟你说,一会要加几个人进来,都是尤扬的小学同学。玩桌游,就我们三个人有点少。” 银霁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应该都是女生吧?” “不是,有男有女。” 银霁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留在这里,她一定会见到元皓牗。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既然如此 “哎?你干嘛收拾东西?” “那个什么,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你要回去?不会是因为尤扬的同学吧?” “……是真的有事啦。” “狗屁,寒假能有啥事,我看你就是怕生。” “是的是的,我好怕生啊。” 尤扬拿了一盒大富翁回来:“你俩撕什么呢?” “你的狐朋狗友要把人家吓跑了。” “啥?”尤扬瞪大眼睛,“哎哟喂,你放心吧,别看我这样,我发小可都是高学历哦,有几个还是师大附中的,绝对配得上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莘回顾细节,尝试推测动机:“她是听说有男有女才想跑的。” “什么意思,你恐男?” “你就当我恐男吧。” “那我呢?你怎么不恐我?” “她现在不恐,等你变声成功她才开始恐,你加油。” 尤扬被踩到痛脚:“靠!你们一个两个……” 混乱中,银霁觉得此处需要一个较为正式的借口:“其实是这样的,我突然捕捉到一丝写作业的灵感,要是不能马上写下来,灵感就跑了。” 殷莘和尤扬都无语了。 最后,殷莘朝尤扬使眼色:“算了算了,别勉强人家,我送她下去。” 尤扬很生气,一把推开她们:“滚滚滚,好学生少跟我们这种人瞎混,赶紧回家写作业去,把三年的作业全部写完,不然长大了可是要去街上讨饭的!” 告别殷莘,银霁从脸上剥下歉疚的笑容。是的,她处心积虑接近尤扬他们,目的就是想离元皓牗近一点,可这并不代表她现在就想跟他见面。 实话说,见不见面都无所谓。如果她做这些事的原动力就是想跟某个人见面,那她和王二小背后那群鬼子有什么区别?她总不能把自己关进废楼里吧,别埋汰人了。无非是在银霁有限的社交圈中,元皓牗是唯一一个从小失去母亲的人,她实在好奇罢了——拥有失去半边天的独特体验,他会不会也堕落成电视上那些杀人犯呢? 除此之外,小梅姑姑不给银礼承找嘟父的原因她猜到了一点。有一回小梅姑姑休短假,跑到学校找银霁,请她吃西餐:“就请你一个人哦!你爹我都懒得理。”席间,她挽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很多的帅叔叔,两人当然不会当着孩子的面打情骂俏,但银霁偷眼看着,能觉出这个叔叔仰仗着姑姑呢。 银霁升上初中后,看小梅姑姑的近照,叔叔换了个更帅的。大伯对这件事总是非常恼怒——虽说一年365天,他只有除夕晚上不恼怒,因为爷爷会在那时发泄攒了一整年的脾气,需要不恼怒的听众。总不能直接辱骂亲妹妹吧,他只好咬牙切齿对帅叔叔群体做出评判:“都是有手有脚不肯自食其力的家伙,就知道吃软饭,丢人现眼,承承可千万别学他们。” 承承从体脂率上就失去了入学资格。 银霁在无痕浏览模式下查过大伯嘴里说出来的脏词。和同行业的女性不一样,媒体总是对他们做出饱含同情的背调报告:“都是从小失去母爱,亲爹又不管,才会……好好一青年,唉!” 所以,在最坏的情况下,元皓牗将来不仅杀人放火,还要出卖身体,说不定在银霁无法掌控的地方,可怕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真可惜,再弱也不是蚕蛹,不能从菜市场买来直接解剖。躲在暗处观察才是最保险的做法,真见了面,存在感一旦变强,匿名状态下特有的客观性就消失了。 普通人都是这样的。银霁不喜欢尤扬,和他成为朋友之后,反而失去了看不惯他的烦恼,即便他还是刚认识时那个熊样。由此可见,滤镜一开起来就无法回头了。 ……说回元皓牗,凭什么呀?小时候哭着喊着要结婚的又不是她,明明应该是他记挂着她,是他上赶着要来见她,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殷莘提到男女选手不在一个时间段训练时,银霁还有点庆幸。说句难听的,既然元勋闪亮登场,殷莘和尤扬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只是保持惯性跟他们友好相处,忽然断联才更麻烦。瞒着父母和乖巧长发女生的绝对补集交往,确实有点耗心神,也意外地有些乐子在。没关系,主导权还在她手上,以后总有办法从滤镜中脱身、慢慢甩掉他们,不留痕迹地。就像甩掉那些无聊的老同学一样。 从头到尾,她的猎奇心理不含一丝杂质,一丝杂质都不含。绝对是这样。 等了半天公交车都没来,银霁打个哈欠,不慎吸入一大口二手烟,呛得直咳嗽。 什么时候才能捡到死亡笔记啊! 那群吞云吐雾的鬼正从公交站牌后面走过。银霁探头看他们,巧了不是,老仇人了,中间那几个不就是操场上蹲殷莘的社会青年吗? 瘦巴巴的那个也在咳嗽,旁边的人提醒:“还抽呢,小心发病你。” “咳、咳……死不了,多好的烟,是吧仇哥(音)。” “你这样的货色,抽这个抽死也值了。”仇哥冷酷地说。银霁翻了手机里的照片,这个仇哥没去过她们操场。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只是碰巧来逛商场的吧。银霁觉得打车可能更快,离开公交站牌,刚好和他们顺路。 那个瘦猴越咳越厉害,像破风箱一样用力吸气,刚刚提醒他的人实在担心:“你药呢?” 瘦猴取得了仇哥的首肯,呼哧带喘地进了公共卫生间。 其他人就停在附近聊天。仇哥把烟灰弹到地上,问:“确定在这?” 另一个跟银霁他们搭过话的树墩子回答道:“确定。我们去修车,老逼东西凶得很,张周(音)差点没被酸菜坛子砸死。好不容易今天才等到她落单,操他妈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 “东西带了吗?” “带是带了,总不能在这里……?” “这个再说。张周不是看到她旁边还有个男的吗?” “小孩子罢了。” 你们也知道是小孩子哦。 银霁贴着墙摸回商场一楼,找到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姐姐,我……我那个……” 工作人员头都不抬,敷衍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和她猜的一样。这家商场开了五年不到,隶属于A市一个搞房地产的家族企业。能进来工作的,因为不容易下岗,态度都比较傲慢。 银霁从书包里掏出学生证,“啪”地拍在她面前:“我是实验中学的,我不会说谎,有一群人贩子朝这里走过来了,救救我!” 等到那群人上了扶梯,工作人员问蹲在桌子下的银霁:“真的不需要报警吗?” “不行,他们有亲戚在警察局,我会被报复的!” “那我先打电话叫你家长来?” “姐姐,我好害怕,可不可以先叫几个保安叔叔护送我……” 工作人员啧一声,掏出对讲机。等待保安期间,她抬头辨认着走上二楼的那群人,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哎呀呀,什么人贩子,那群人经常光顾我们电玩厅,不是坏人,你是不是误会了?” 三个保安晃荡过来,银霁“腾”地站起身:“你们好,我刚刚偷了数码城的ps4,就在我的书包里,有本事来抓我呀!” 说完,她大跨步跑进安全通道。保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跟上去。 跑到桌游吧时,那群不怀好意的已经和殷莘搭上话了。银霁猛刹车,指着他们对身后的保安说:“就是他们威胁我这么干的。” 保安上前围住仇哥等人。瘦猴莫名其妙:“干什么?” “哦……有人举报你们偷游戏机,跟我过一下闸机吧。” “游戏机?搞错了吧?”瘦猴伸脖子朝店外看,银霁身前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仇哥一抬下巴,有个小弟不耐烦地搡了保安一把:“少在这嚷嚷,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天干物燥,乌龙事件升级成了斗殴事件,不一会,更多保安加入其中。桌游吧老板不敢上前拉架,顾客都跑光了。趁乱,银霁拉出了殷莘和尤扬。 两个人一脸懵:“这什么情况?” 银霁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喘着大气,环顾一周,对尤扬说:“呼……你、你那群小学同学真能鸽啊。” 那就只能 就在刚刚,银霁的时速打破了自己的记录。这具四肢简单的肉身,在今天已经爆发到了极限,等意识到时,她开始体验到“眼冒金星”的具象化。 “你等会!”有个保安一把揪住银霁,“书包翻开我看看!” 里面只有手机、学生证、饮料和刚买的教辅资料。“哎,我说着玩的……你们还真信了啊。” 晚了。保安刚想说什么,后背挨了一头槌。他转身投入战场。 殷莘明白过来,摸摸银霁的头:“我们先跑吧。” 两个大高个儿夹着一米六的银霁溜到楼下广场。听殷莘说完,尤扬大惊失色:“开什么玩笑,这是银霁能攒出来的活?” “你别夸她了,不然她下次还敢这么干。” “殷莘,咳……咳咳,你这段时间还是多跟靠谱的人一起玩吧。” 尤扬一叉腰:“你什么意思?……哦,他们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包括韩笑、兔斯基在内,五六个他的发小朝这边走来。 人是会变的。将近十年没见了,之前银霁一直觉得,当元皓牗再次出现在面前时,她绝对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但她没有考虑到一种情况:有的人是等比例放大的。 只是长着长着材质变了。不是莲花托生,十年前是剥了壳的水煮蛋、外面裹着一层兔绒,现在呢,是金属外边涂着一层蜡。 韩笑递给尤扬一大袋子零食:“你们往哪跑啊,桌游吧不是在楼上吗?” “换地方了,上面有人打架。”尤扬用略带骄傲的目光看了一眼银霁。 银霁:天气真好科。 另一个同行的女生问:“换哪?打桌球还是KTV?” 兔斯基弱弱地提议:“图书馆?” “不然回家写作业吧。”元皓牗懒洋洋地开口。 女生跳起来拧一把他的脸:“你还真的发愤图强啊?” 韩笑接梗:“还没涂满呢?肠胃不好吧。” 元皓牗掐住她的后脖颈往下按。韩笑哇哇叫:“你个不孝子!” 殷莘小声问银霁:“你还好吧?” “我无话伏羲(无法呼吸)。” “啧啧,弱鸡,叫你多锻炼你不听。” “——去游泳吧,元元家不是开了恒温泳池吗?” “大冷天的我才不想下水!” “所以折中一下,去KTV写作业——” 殷莘举手:“各位,我跟同学先回去了,她身体不舒服。” 尤扬作为局长,又知道前情,这回情绪稳定地同意了。 稍微走出一段距离,银霁的脑子才恢复思考能力。她天天照镜子,对自己面貌的变化并不敏感……至少绝对没到等比放大的程度。所以,要是不知道名字,谁能对得上号啊。 殷莘忽然站定,喊尤扬:“你刚才不是问我吗——” 一行人迷茫地回头看她。 “这就是我被银霁抢走的原因,明白了吗?” 离开大部队,殷莘才展现出软弱的一面:“刚才……谢谢你了,不然我们真的有点麻烦。” “等等,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而且我好像把事情闹太大了……咳咳,听说他们这段时间没少骚扰你吧?” 殷莘下意识地抱住胳膊,姿态防备,嘴上却说:“没事的,我都能解决。” 才怪。银霁想,要真有法子解决这帮狗鸡巴就好了。 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是什么呢……一时想不起来。 殷莘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手在打抖。银霁说:“你要是害怕,就牵着我的手走吧。” 两个人手拉手走到车站。殷莘劝她:“其实用不着拉上保安,我自己也可以周旋的,况且还有尤扬在。你想,万一他们盯上你怎么办?” 想不到殷莘也是爸爸的同门,“息事宁人”派的。银霁烦躁地说:“那怎么行?有的人,不狠一点哪里会老实。” “……阿霁,我这人说话不中听你知道的。” “嗯?”怎么了,又有人要点破她的虚伪吗? “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间歇性中二病啊?!正常人哪会想到这么抓马的方法!” 原来是这个吗。 “你认不认?” “我认。你知道吗,我小学的时候干过更中二的事。” 银霁跟她讲了把十三个男生锁在废弃工厂的故事。 殷莘哈哈大笑,心情转好:“真有你的。最可怕的是什么——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个中二病。” “是吧,我也很苦恼。” “有什么好苦恼的,我爸常说,表里不一的人更容易取得成功。” 这是什么毒鸡汤文学的slogan啊。 “对了,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话说,银霁一直有个疑问:在很多人眼里,初中生还不算“长大”吗? 殷莘自问自答:“反正不是老师就是公务员。你家里管得严,我知道的。” 她戳戳银霁的脑门子:“你应该不喜欢吧,干嘛不反抗?” “没办法啊,正面反抗还不如我……” “小乖?” 熟悉的声音响起,银霁抬头,看到妈妈跟她朋友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眉头挑得高高的。 啊,今天是下半月的周六,妈妈例行来做美容。银霁在心里骂尤扬,真会挑日子。 “你不是说和同学买书吗?”妈妈的目光落在她和殷莘牵着的手上。 一直作假小子打扮的殷莘这时倒有些羞赧了,银霁感受到她抽出手的意愿,手掌使力,把她攥得更紧。 “是啊。我们买完了,她叫我帮她挑头饰,等头发留长了可以用。” 妈妈叮嘱一句天黑前回家,就和同事离开了。殷莘大松一口气。 怎么,她的家长比上门找麻烦的社会青年还可怕吗? “我懂了,正面反抗不如撒谎是吧,刚刚连我都窒息了。” 确实如此。想要快速解决问题,没有什么比撒谎更好用。 不过她的家庭氛围远没有殷莘理解得那么沉重,妈妈的高标准几乎都用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了。殷莘吓成这样,恐怕离不开银霁的刻意引导——和她相处的每分每秒,都有一句潜台词藏在冰山下面:“我是顶着非常大的压力跟你交朋友的哦!”于是,一些道德绑架发生在无形中。 在人设中,妈妈是个恐怖的封建大家长,银霁却敢脸不红心不跳地当面说谎,可能这个信息差塑造出的情节震撼到了殷莘,她大胆畅想银霁的未来:“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去拯救世界也太可惜了。” 为什么都夸她聪明呢。不是假谦虚,银霁真心搞不懂,她都不是年级前十,音乐和书法上的造诣也只能说平庸,人格上更可以说是一个混蛋。难道这就是亲友滤镜的反作用力吗? “你是希望我变成奥特曼?”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要是不拯救世界,就会去毁灭世界。” “明白了。我这就竞选美国总统。” “那我一定拉人投反对票……” 光阴似箭,中考临近。殷莘在联赛中表现亮眼,拿到一笔奖金,也被某个以培养篮球运动员着称的高中预录取了,但她不敢松懈,马不停蹄地回归长跑预备队,经常看不见人影。父母知道银霁功课紧,有饭局也不要求她出席。尤扬很少找发小玩,他现在更重视初中的朋友。你看,她说什么来着,下一站的人更重要吧。 附中男篮队又拿杯了。听说元皓牗是前锋,前锋对身高没什么要求吧?体育后进生银霁也没空参加篮球扫盲,不过,他比那天同行的人——比韩笑、兔斯基他们——平均高出一个头,略逊尤扬一筹,由此可见,附中的综合素质应该挺可怕的。拿自己当计量单位,很容易推测出人家的真实身高,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有一首歌怎么唱的,Daily Growing,等比放大那也只是中期结算成果,等下次见面时,人家就完全变样了。 A市很大,初中少、高中多,全世界的大学更多,地球人的工作岗位更是开到了海底、外太空——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在他的婚礼现场了,说不定还是二婚现场呢。前提是,爸爸和元勋的关系能够维持住。 想想就没意思。楼医生早早离开了这个时空,一切都变得如此无聊。 跟他一起 初三下半年,银霁课业紧张,愈发喜欢在操场散步了。刚下过一场雨,尤扬也不怕滑倒,在草坪上跟兄弟们踢足球,看来今天的晚自习他也预备翘掉。 银霁一边背单词一边缓步绕圈走,她小声诵读:“呼气、呼气、exhale;吸气,吸气——”言出法随,吸入一大口二手烟。 夜神月的黑化不是靠他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门卫明明没换人,树墩子和瘦猴却还是熟面孔,刚刚谁说A市很大来的? 树墩子:“问过,昨天就没来。” 瘦猴:“那就是说下个月就住进去了?” 操场上散步的同学很多,银霁在附近的长椅上休息也没引起注意。 树墩子:“仇哥也搬回370了,要不要跟他汇报一声?” 370是A市一个比较有名的夜间娱乐集散中心,有各种酒吧、迪厅、地下live什么的,偶尔办办画展。殷莘中考后要参加锦标赛,下个月开始封闭训练,省体育馆的宿舍就在370附近。 “他早就换目标了,何必呢。” 树墩子说:“盯了这么久说丢就丢?张周,就算是为你白出的医药费……” 瘦猴吐了个烟圈:“挺好的,这回离她家很远,我打听了下,进出都比较宽松。” “我就说嘛……货是齐的,什么时候下手?” “看仇哥怎么说。” 银霁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她漏掉的东西。 殷莘搬入宿舍的前一天,恰好是个周末。银霁买票看了一场先锋艺术展,云里雾里地走出来。白天的370还不像夜晚那样张牙舞爪,甚至有个小清新店铺开门做陶艺,刚好银霁最近想养多肉,买下一个画风很山寨的舒克小花盆,放进书包里。 下午四点,仇哥领着几个面生的男女到了地方,一起消失在巷子深处一家桌球吧。树墩子和瘦猴张周去哪了? 银霁在最近的奶茶店点了一份冰淇淋,坐在窗边,一直盯着桌球吧的入口。甜品类不愧是370的次要产业,冰淇淋难吃得要死。 半个小时过去了,再没人走进那家桌球吧。生意这么差?难道是VIP制的? 银霁想过去一探究竟,奈何冰淇淋还剩一大半。制作它的是一个菠萝头壮汉,此刻正盯着她这位店里唯一的客人,眼神饱含着期待,腰里别着一串金属制大锁链子,也许是装饰用,然而,在《水浒传》里,吴用就是拿这个劝架的,交战双方都有刀。 门铃“叮当”一响,菠萝头的注意力有所转移。一个男的,确切来讲,一个元皓牗走了进来,没背书包,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学生,和那天在广场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到底吃的什么饲料?许久不见,他又长高了。只是……打篮球不是会把人变结实吗,他怎么瘦成这样了?再瘦一分,就彻底掉出了银霁的审美区间,童年滤镜岌岌可危矣。 毕竟店里只有银霁一个客人,他寻求参考的范围有限:“这个好吃吗?” “超好吃的。” 元皓牗点了份一模一样的冰淇淋,刚舔掉勺子边边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终于离开菠萝头的视线,银霁起身就走。刚走到桌球吧门口,背后就传来元皓牗的声音:“姐姐,我打听一下,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一个这样那样(描述仇哥长相)的人?” 看起来,陶艺店主被这声“姐姐”叫得浑身舒坦,嘴上还在嗔怪:“你问我我就说呀,那我多不值钱?” “别这样嘛,请你吃冰淇淋!” 难吃的冰淇淋(去掉勺子)转移到了店主手上。 “你说的是桌球吧老板吧,这不刚到自己店里去,我想想……差不多半个小时前?你一个小孩,找他有什么事?” “其实……我被他戴了绿帽子。” “什么?!” 什么?! “所以我想知道,这几天你有没有看到他带女孩过来?差不多我这个年纪的。” 银霁也需要这个情报,走到他们跟前。店主仔细回忆着:“女孩倒是天天带,但是像他们这样的,打扮起来看不出年龄,你懂吧?” “好,谢谢啦。” 冰淇淋快化了,作为答谢(或者为了表示愧疚),元皓牗买了个山寨贝塔小花盆。 银霁决定亲眼去看看。桌球吧前厅有个长相比较凶恶的人,他斜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机在充电。 新闻里提到的意外怎么从来不发生在这种人身上?二楼才是正式的活动场所,看起来这里确实有一点准入门槛。银霁不想跟这个人打照面,问元皓牗:“这里有后门吗?” 后门一般都没监控。两个人绕了一圈,还真的找到了后门,从架梯上去,门虚掩着。真是顾头不顾腚,符合他们的作风。 刚想打开那扇门,银霁感觉自己的书包带子被人抓住了。这股力道并不小,完全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你是来干嘛的?” “你又是来干嘛的?”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被绿的啊。” “那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被绿的。” 元皓牗打头阵,两个人摸了进去。不对,只有银霁一个人是摸进去的,走到吧台前,元皓牗热情地跟酒保打了个招呼。 酒保也很热情:“哟,今天也来玩呀~怎么就你一个?等人拼桌还是?” 银霁相当于0个人。她环顾四周,没看到仇哥他们的人影。 “老板在楼上休息呢,他们带了个……”酒保这才发现他身旁的女孩,猛地止住话头,“总之需要一点时间,你等等。” 搞了半天他认识仇哥。那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啊? “我去包间等他们吧,帮我拿副扑克牌。” 两个人可以用扑克牌玩什么呢? 21点。 元皓牗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崩溃了:“你出老千?!” “新手保护期而已。”银霁还是第一次玩实体的。 她把五十块钱钞票揣进荷包里,往沙发上一靠,有什么东西硌到她的背。 从罩布后面摸出来一看,是沙丁胺醇气雾剂。上面写了,用于短效缓解支气管哮喘,继续往里摸,还不止这一瓶。 看到这些药之后,银霁开始在包间里翻箱倒柜。垃圾桶里有这款气雾剂的空瓶子,她捡出来,别的什么都没找到。 不对呀,理论上这里的抽屉夹层、柜子暗格之类的地方,应该藏着那种一小包一小包的白色粉末,或者一瓶一瓶的小药丸……或者针筒,针筒也行。 “你在找什么?”元皓牗跟半个主人似的,一手插在裤兜里问她。 他背后是包间的卫生间,银霁想起什么,进去掀开马桶水箱查看,空空如也;最后,她爬到马桶盖子上,在天花板上细细摸索了一阵。一无所获。 “……你要是肚子饿了,我去吧台拿点果冻来吃?” 她又不是在厕所找食物!所以元皓牗被骂了:“你白痴吗?” 吸多了脑子会坏掉。银霁合理怀疑,他瘦成纸片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碎得更彻底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的人就该被送进地狱。 在那之前,得先送点人进监狱。可惜她暂时找不到任何凭据。 门外有动静传进来,是吆五喝六声,是夹道欢迎声,从中可以辨认出瘦猴的破锣嗓子。趁元皓牗转身开门,银霁把所有没开封的气雾剂藏进书包,又把垃圾桶里捡来的空瓶子塞进沙发罩布后面。 等她把茶几上的扑克牌都收好了,张周一行都没有要进包间的意思。所以,她有充分的时间把元皓牗拉进卫生间,并把门锁上。 元皓牗还在求知若渴:“你到底在干嘛?” 银霁还在借力打力:“你在干嘛我就在干嘛。” 卫生间本来就不大,加上银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两个人钻进来更显逼仄。从他身上,银霁被迫闻到了一种类似于新开封的数码产品的气味……那层蜡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因为这样的进展,她产生了进一步交谈的想法:“他们强迫你了?” “强迫我什么?” “吸毒啊。” 元皓牗倒吸一口冷气,也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女如此直言不讳。 “我会沾那玩意?” 哇,这么凶。 “这里老板是你什么人?” “前男友。” 满嘴跑火车是这个人的保护色吗? “好吧,其实是我爸堂系一表叔。” 原来是元勋的人脉啊。“那到底是堂还是表?……算了不重要,总之你先做好大义灭亲的准备。” ——除非他对亲戚扣来的绿帽接受度良好。 “啊,所以你刚才是在到处找毒品?他们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白痴吗?” 从熟悉的用词上,很难听不出报复的意思。怎么,对藏毒品这件事他也很了解吗? “是的,他们不会,他们很警惕,所以一会有人进来了你也别出去。” 其实出去了也没什么影响,只是卫生间的门上有一个小窗,从那里可以窥见外面的一切。银霁不想看到元皓牗和那群混蛋称兄道弟的样子。 “这么说,他们涉毒是真的咯?你是怎么知道的?” 装什么呢。银霁怒视着他,开始考虑情急之下自己有没有撂倒他的能力。 元皓牗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迫近的危机,关注点持续跑偏:“咦?你头顶只到我胸口,厉害了。” 比起毒品,他似乎更熟悉这些把场面搞轻松的话术。 但银霁不吃这套。沉默中,包间门“咔哒”一响,她被按着肩膀蹲下身。 元皓牗的刘海差点戳进她眼睛里。银霁揉着眼睛,有一张干净的纸巾塞到她手上。 附中的校服是有领带的。看来他很喜欢这条领带,不然也不会休息日都系着了。深蓝色领带不够“大人”,系法也很日系,一整条细细长长的,乖巧地趴在银霁的膝盖上。 衬衫是另外买的,材质比他们校服好得多。或许这个打扮很适合桌球吧,裤子也是配套的、合情合理的,俯身打球时,怎么都会勒出个翘屁来。也对哦,他连参加篮球赛都要精心搭配球衣,预选赛穿黄决赛穿紫,以像素风格绣着他名字的头带仅在关键赛场上出现,银霁看过殷莘拍的照片,不禁感叹,怪不得人家是男明星,而她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 听外面的响动,来者不多。应该说来者只有一个人,否则,为什么只有沙发陷下去的声音,没有交谈声? 令人不快的是,银霁现在想打嗝。 她一时失去分辨事物轻重缓急的能力,擦着那团毛茸茸的刘海,冒险站起身,踮脚看向窗外。 不看还好,一看就把嗝吓回去了。 难道她天生自带这方面的天赋?随手设了一个简易陷阱,土还没踩实呐,理想中的猎物自个儿掉了进来,把一场恶作剧升格成本不该有的样子。 更巧的是,在她提供观测视角的时候,张周刚好拿着针管往胳膊里注射,薛定谔的猫都没这么听话。哮喘不能这么治吧,姑且拍下来再说。 元皓牗也站起来,看到外面的景象,小声“哇”了一句,语气难辨喜恶。如果他有个脾气不好的妈在现场,早就被揪着耳朵骂一万遍了。 证据算是拍到了,银霁收好手机,第二个人走进包间。 不是树墩子也不是仇哥,而是一个理着寸头的高个子。他走近,踹了张周一脚:“你怎么不上去玩?” “我这身体,能玩这么大的?” 寸头指着针筒:“更大的你都玩了呢。” 银霁有些后悔。早知道一开始按录像键了。 那人走了,原来后脑勺还剃出了几个字母的形状。张周还在沙发上躺尸,过了不久,他像所有瘾君子一样,轻微地、有频次地抽搐了起来,或许是神经已经麻痹了太久,毒品带来的快感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馈给肌肉。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殷莘或元皓牗身上,她将来该怎么办呢? 指甲陷进了肉里。整个包间一片寂静,只剩张周令人反感的呓语声。 看来他还要享受一阵余味,两人暂时无法从卫生间脱身。如果张周一直不走,等楼上的人清空了精囊,聚集到这个包间里,他们该怎么办?难道要元皓牗出去交涉一番?她决不允许。银霁的双手死死握着门把手,像是在守护一个阵地。 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下一秒,张周的抽搐变得剧烈,连带着呼吸道也痉挛起来。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吸气,不一会,进的气追不上出的气。 他用尽所有力气把手伸进沙发罩布后,来回摸索。银霁猜测,他把药藏在这里,一方面是出于不安全感,另一方面是不想在兄弟面前强调自己哮喘病人的身份。 银霁也在剧烈吸气,她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卫生间的空气再凉,呼吸声也很平稳、很活跃。 好不容易,张周摸出了那个空瓶子,摇晃一下,手部脱力,瓶子掉在地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声。 他用仅剩的气息骂了个脏字,继续往罩布深处探索,恨不得把整个身子裹进去。 沙发吱呀作响,先是吵得可怕,而后逐渐趋于平息。银霁想到绞刑。行刑官一声令下,犯人脚下的小门打开,直直掉进那黑洞里,围观者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绳子猛烈挣扎,不一会,绳子的振幅A无限接近于0,大家即使看不到尸体也能明白:啊,他没了。 真是死亡过程最完美的具象化。比起视觉上的愉悦,声响还差点意思,不过,张周的生命就装在书包里,灼烧着银霁的背,这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 银霁死死盯着这个百年难遇的场景。一条贱命的末路就该是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带在身边,非把地方腾给毒品,那么生命腾地方给死亡,怎么就不合理了?她希望这个过程快一点,但又舍不得这种不普通、不日常、震撼到灵魂的审美体验。霎时间,天和地从四面八方压向他们,坍塌的洞穴中只剩死亡、正在死亡的人、旁观这一切的她。 ——直到耳畔传来削去了高频和低频的女声:“您好,120为您服务!” 银霁回头。那支新开封的手机开了免提,手机主人的目光在书包上停留片刻,划到她的脸上。 ,“磅!”地一声。 母亲去世了。在我这里,她还活着。 从小,我不屑于成为一个普通人,毕竟,在母亲的鼓励下,我爬上了危险的滑梯,干了坏事也会被她包庇。说起来,“敢敢”这个小名,她走后再也没人叫过。 全家人都不支持楼冠京女士的援非工作,除了我。葬礼刚办完不久,我爸就再婚了。阿姨是体制内普普通通一文员,很快,妹妹出生了。妹妹并不比我聪明多少。 直到今天,爸还在用“勋冠饼屋”这样的店名博同情,商人重利轻别离,数年来赚了不少钱。难道十年后,我也会变成这样的大人吗?我不会,从幼儿园开始,我就学会了挑选适合自己的圈子,早早看透银霁同学其实是个坏种。只是当时我还小,误把这种特质当作聪明,还跟她求婚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骨子里更愿意跟她这样的人来往,因为普通人全部都太无聊了,不能给我的生活增添色彩。只可惜,银霁被培养成了普通人,我也跟着爸在Z市A市两头奔走,交了足量的新朋友,就把她从人生里剔除了。 从Z市回来,能留在我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出格,相处久了才发现,他们本质上都是无聊的乖孩子,除了韩笑还算有点意思,但也尚在射程范围内。我变成了一行人中最出格的,有些人的爸爸会说,表里不一更容易取得成功,于是,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伪装成乖孩子,逐渐变得受欢迎。 卸去了伪装的我又如何安放呢?堂系一位表叔,仇哥,向我抛来橄榄枝,我马上就成为了那家桌球吧的常客。这样的圈子才更适合我,我甚至在这里找到了女朋友。 谁知他们竟然涉毒。如果我也被卷进去,楼冠京女士该多伤心?韩笑,作为一个美女,会用屎尿屁笑话掩盖自己的美貌,为的就是安全地藏在人群中,即便如此,还是被盯上了,这就是我与他们决裂的导火索。可我一时放不下这个团体,所以阻止了同行一个谁的暴行。最后,没人受伤,没人死去,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病人迎来宣判,正在保外就医。他没有供出背后的人,我也还保留着自己的位置,皆大欢喜。 阿姨、妹妹才是爸爸的家人。自从我用光了学习上的力气,他对我很失望,重利轻别离嘛,脸面也是利,生活费管够就行,他的面子和我元皓牗有什么关系?我变成楼冠京一个人的儿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都不算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接下来,我应该就能察觉到,能够包容出格者的圈子多的是。这也是为什么相较于Z市,A市算得上“乡下”。现在想来,仇哥他们不过是入驻370、获得一个出格身份的“官方”认证,马上就开始搞毒品搞女人,也蛮俗套的,另一种形式的无聊罢了。等我上了大学,就不用再跟他们混下去了,包括绿了我的女朋友,我也会甩掉。前方总有新的乐子等着我,现在就撕破脸皮,实在没必要。 总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忘记我的妈妈。 ——以上,全部都是银霁的个人揣测。 家里有门禁,她也不想被谁发现自己来过370。等那个靠气雾剂救了一命的患者被担架抬下楼、救护车呼啸着离去后,银霁马上躲进人群,背着装有一个舒克花盆的书包,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到家前,她还特地留出时间,在天台上走了两圈,把身上的烟味都散尽。 可惜的是,她没能亲眼看到事情的结果,相关人士也不认识几个,不知道后续的细节,只能靠旁人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理解,来圆上这个故事。 元皓牗一直都没走,她知道的。那时,现场一片混乱,楼上的人不知所踪,或许三层楼还存在别的出口吧。 因为是他叫的救护车,大英雄降世一般,人们簇拥着他。有个女孩从楼上走下来,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哟,大漂亮,你还真来了啊?他们说我还不信。” “没办法,到处都找你不着。” “因为我不想被你找到呀。” 原来被绿是真的吗。 女孩裹着浴巾,像是走在自家客厅一样,迈着猫的步子穿过大厅。她到吧台前叫了一杯酒,朝元皓牗招招手。 元皓牗过去了。女孩啜饮一口红酒,忽然踮起脚,樱桃小嘴凑近他的脸颊—— 咬了一口。 这个画面对胃不好。女孩指着他咯咯笑:“跟个鬼似的!” 银霁视力好得很,清楚地看见,她咬下去之后,还摩擦齿关、狠碾一下,松开时脸颊肉都被她扯起一块。元皓牗的左脸上,一定留下了两排鲜红的牙印吧。 酒精能消毒。看来两个人是吹了,赵敏怎么对张无忌的来着?她怎么还反向操作呢。 夜深了,殷莘发来信息:“教练同意我爸跟我一块来了,就是家里的生意得暂停一段时间。” 挺好,剩下的事就不用银霁管了。 “阿霁,到底为什么?” 想起自己在殷莘这边的人设是中二病,银霁神神秘秘地说:“你等着看新闻就知道了。” 新闻出来后,爸爸听说这件事掺和进去一个中考生,再仔细一听说,这个中考生还是勋哥儿家的大公子,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这不是小孩该管的事!” 说到这里,之前的问题银霁已经想通了。初中生嘛,处在大人和小孩的正中间。正中间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地址,就像猫被薛定谔装在盒子里,到底向生还是向死,从来不是猫自己能决定的。举个例子,当他们被坏蛋惦记的时候,可以是大人;当他们想反抗的时候,一定是小孩。 时尚是一个轮回,衣柜里的风衣是当初楼医生的同款,妈妈哪里明白,向来给什么穿什么的女儿,为什么偏偏对这件衣服如此执着。 但她只是欣慰孩子大了,开始建立自己的审美了,是好事呀。 你看,盒盖一关,任谁都能轻轻松松回到温馨的日常中。殷莘睡了,银霁息屏、下床,走进衣柜,拉上柜门,摘下那件风衣,卷成一根小棍,双腿夹紧它,在喧嚣的寂静中,开始自慰。 岁 银霁中考发挥得不错,成绩还没公布,二中招生办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在电话里不紧不慢地询问了宿舍的详情,老师热烈欢迎她提前来校参观。 爸妈也是没想到她能考这么好,买了香槟回来庆祝。 妈妈的满意写在脸上,爸爸却含有一丝隐忧:“哎呀,还是名字取大了。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银霁’、‘嬴稷’……不是跟秦昭襄王撞了嘛!” “按你说的,汉字这么多,读音就那几个,你想避讳天下人,就自行创造新读音吧。” “那就更加搞特殊了吧!” 令人安心的是,有一轮皎洁的师大附中挂在空中,A市其他高中谁敢自称top2?因此,即便进了火箭班,银霁也远远没到精英阶层的程度。爸爸再怎么追求居中,也不想看她偏向差的那头,晚上也还能睡个好觉。 高兴归高兴,他觉得自己在家庆祝一下就好。可这事不知怎么地,被千里之外的小梅姑姑知道了。小梅姑姑连夜赶回来,到处宣扬她的侄女有多么棒。亲朋好友们知道了,责怪爸爸怎么不早说,按着他的头,在A都大饭店攒了个局。 爸妈人际关系简单,只在五楼大包厢摆了三桌,小梅姑姑却非要应援彩虹门,红底白字一溜儿排开:“恭喜银霁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A市第二中学火箭班!” 在它隔壁,另一个彩虹门是庆祝孩子考上Z大的,阵仗远不如银霁这个。在这样的对比之下,那家每一位来宾走进饭店,又要折回门口反复确认,个个都满脸迷惑:你们家光耀门楣的标准是不是稍嫌低了些? 席间,小梅姑姑听说银霁要办住读,立马放下酒杯:“千万别!二中那食堂是承包给xx公司了,宿舍可简陋得很呐,大热天都舍不得通宵开空调,孩子三年这么关键,干嘛受这罪?” 大伯反驳:“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 银礼承连连点头。 妈妈提出折中方案:“先让她适应适应,实在不行,我们就在学校附近租房子。” “何必呢,先不说晚几天还剩没剩下好房子,那边的房东,啧,想也知道吧,多的是坐地起价的,心黑得很。我看啊,不如就搬进我的老房子吧,离二中才两站路呢,反正我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乖宝,你随便住,想添点什么跟姑姑说。” 爸爸还是很忧虑:“她一个人不行的吧?” 小梅姑姑恨铁不成钢:“你们单位离得再远,星期六星期天去给孩子做顿饭很难吗?” 爸爸有些动摇,叫妈妈附耳过来:“你单位可不可以……” 小梅姑姑一把扯住嫂子:“犯不着啊,你现在辞职了,以后怎么办?乖宝要是吃腻了食堂,我们小区附近可是有小吃一条街的,而且内部安保措施也很好,现在都是刷指纹进电梯。乖宝,我问你,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我不怕的。” “看,孩子都这么说了,你们就相信她吧。” 这事在小梅姑姑的坚持下确定了。爸爸妈妈执意要给房租,僵持很久,她终于按低于市价平均20%的租金,和他们签了书面合同。 过了几天,爸爸通过网银转账过去的时候,大伯骂道:“她还真好意思收啊?” 银霁又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包间里,尤扬和殷莘已经玩了大半天的骰子了。 “我就说她肯定踩点到!看看看,秒表都是准的,给钱给钱!” 殷莘骂骂咧咧地掏钱包。 “你们怎么不看外面的表演?”银霁放下包,拿了片西瓜吃。 这是一个带live的KTV,装修风格和业务范围都偏成人化,殷莘也说“等你中考完了我才敢带你来这”。现在看这两个人的打扮……唔,入场大概只看外表不看身份证吧。 “那个乐队我都听到耳朵起茧了,好了,干正事。”尤扬满上三杯雪碧,跟她俩一起举高,“热烈庆祝银霁考进二中!热烈庆祝殷莘进入决赛!” “你呢?” “我嘛,热烈庆祝我离十八岁又近了一步?” “……啊这,生日快乐?”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借机表达一下存在主义的观点罢了。” “原来如此。别的也不用说了,就为我们的存在而干杯吧。” “你俩这么深沉的吗?” “干杯!” 吨吨吨吨嗝儿。 尤扬很糙地抹抹嘴,目光蓦地一凛,指向银霁:“好了,清算时刻!有件事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可咱们都毕业了,你还在那玛卡巴卡,我真是太伤心了。所以,只好由我这个当事人来亲自告诉你了。” 银霁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搞得很紧张:“怎……怎么了?” “其实,我是你幼儿园的同桌。” “真的假的?哪个幼儿园啊?”她可是幼儿园转过学的人。 “你怎么能忘记我呢?我就是那个跳上桌子唱歌的人啊!把张老师都逼走了,你还记得吗?” ……原来是你小子。难怪习惯把裤腰带勒这么紧。 殷莘插嘴:“你还干出过这种事?真好意思说。” 尤扬向她哭诉:“她是真的没有良心。” “她又不是被你养大的,跟你讲什么良心?” 银霁思忖着:“怪不得我初一就觉得你看我不顺眼。” “那可不!我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你就是拿我当空气。” “阿霁,”殷莘皱着眉头看她,“就现在,快,说出我们班最后一排那个狐臭男的名字!” “邹,呃,詹……” “算了算了。”殷莘扶额摇头,“你上了高中一定要和我们保持联系,不然以后警察喊你去领人,你都认不出哪个是我。”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想成那样子啊…… 尤扬哼声:“贵人多忘事。” 银霁扫他一眼:“全班70个人,你倒是对我一直念念不忘哦。” “哟,别以为是你自己的功劳,之所以记得你,那都是因为——”尤扬一把扯过殷莘,看那表情就知道故事会要开始了,“本来银霁在我们班挺不起眼的,要不是她老公,像我这种华丽的男人,怎能在光照的死角里发现她?” “什么什么,你幼儿园就有老公了?这早恋未免也太早了吧?”殷莘看向银霁,支起了八卦的耳朵。 “不,她是被早恋。来,银大官人,说说看,你该不会连你老公都忘了吧?” 有些事,也不是她刻意要记住的。 手工课上,银霁知道自己四肢简单,捏出来的橡皮泥会被取笑,所以提前躲在角落里,以图混过老师的检查。 敢敢东张西望,终于发现了她,搬着板凳挤到她旁边,把所有搓好的圆球都拍扁:“我以后就这样烙饼给你吃吧!” 你家只有主食吃吗? 万圣节,楼冠京女士用纸盒做了个夸张的消防车,像旱船一样套在敢敢身上。消防车是两座的,驾驶舱在前,副驾驶在后,很多小朋友想上去兜风,全都被司机师傅无情地赶下车了。银霁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还是被他利用底座的空洞装进了车里:“我以后开这辆车送你上班吧!” 送我去救火是吗? 银霁挡着脸颊吐掉西瓜籽,语气糊里糊涂的:“你说谁?我不记得了。” 调频 “你瞧瞧!所以啊,说她没良心有什么问题吗?” 殷莘当然无条件站女生:“大有问题好吧!她都不记得这号人了,说明对面绝对是单相思,就你还在那‘老公老公’的,不先问问人家同意这门婚事吗?” “你哪里懂……”尤扬忧伤望天,“男人就是难。” “别担心,你要是能保持现在的声线不变,基本可以告别这种难了。” “不要欺人太甚,你这个男人婆!” “狗日的想打架吗?” “等我把话说完先!”尤扬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向银霁诵读遗言:“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就是他从Z市回来之后,我一直想让你们见个面,就上回的桌游吧,记得吗?好不容易组成个局,结果你先跑了。再往后,他要打比赛,还要充学霸,忙得跟陀螺似的,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反正我可不是一点力都没出哈,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遗憾,那也只能怪自己。” 殷莘想起什么,收住拳头:“等一下,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元皓牗吧?” “是啊,我向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换成别人,我会这么上心吗?” 银霁心想:请问您觉得哪边才是肥水? 殷莘坐回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纠结表情:“这么讲确实有点遗憾……但也不是完全遗憾,尤扬,我记得你说过,元皓牗这个人属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类对吧?” “他小学时不是这样的,后来因为家里出了点事……不过,有我们这群发小天天作法,现在他又变回了库洛牌原本的样子。” 关库洛牌什么事啊?成人KTV聊这个合适吗。 殷莘保持怀疑:“你说变了就变了?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没事的阿霁,以后你肯定能找到更靠谱的男朋友,有时候,缘分尽了也是老天爷在帮你。” 这就是青春疼痛小说教给他们的爱情观? 银霁就着自己的瓜吃西瓜,都快吃饱了,看聊天气氛这么好,忍不住挑起一个新话题:“尤扬,既然你也是那个幼儿园的,你知道有人被杀了吗?” 尤扬和殷莘聊得正酣,听到这个,止住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沉默数秒,尤扬缓缓开口:“你别是把现实和噩梦搞混了吧?” 殷莘叹气:“嗐,别理她,孩子一停药,中二病又犯了。” 算了。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人,也不能确定那个行为算不算杀。 “年纪小记错了吧,咱们A市的治安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我爸认识公安局刑侦科的人,据说他们最忙的时候,基本都是外派到周边城市和乡镇,有时候还要跨省。这么多年了,本地哪有杀人案啊?”殷莘咬着吸管回忆道,“除了上世纪xx工厂里那个逃犯——连我都知道。” 其实,要不是元皓牗,最近差点就要上新一桩杀人案了。 尤扬点了一串谢天笑的歌,在小舞台上嗨唱不停。 殷莘看mv,谨慎地评价:“……孙海英老师的歌原来是这种风格吗?” 银霁不忍心点评他的演唱水准是否有长进,决定尿遁。这家KTV的卫生间竟是不分男女的,银霁从小隔间出来,看到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啃得昏天暗地。 人的嘬力确实大啊,亲的时候很容易把对方的皮肉带起来,导致动态的场景中,双方都看起来有点变形。 外面的乐队大概在唱王菲的某首歌,卫生间里的灯光还是酒红色的,气氛颓靡到了极致。换成别的环境,比如幼儿园门口,两个人肯定不会亲得这样兽性。 不仅亲,男的还拿裤裆在女的身上乱蹭,换别的环境,比如操场上,门卫早就跑来抓人了。 女人看样子很享受,可银霁觉得这个男的丑绝了。换成别的环境……就算换一盏明亮的灯,落在他脸上的绝不会是女人的樱唇,而是带风的耳光。 他究竟要蹭到什么程度才解恨啊?怎么说也是半个公共场合,总不能脱了裤子现搞吧?原来被性欲控制的人长这样,贯彻了她对这世界“丑陋才是真实”的理解。不得不说,挺有趣的。 银霁抱着胳膊围观了一会,又产生了写作业的灵感。青春期的功课她还没完成,这一点她自己感觉得到。不如借此机会,把自己的力比多从混沌的婴儿状态调整为狭隘的成人状态吧。 对哦,小孩子提起结婚,因为一切行为都是从父母的床下模仿得来的,当然满脑子都是过日子啦——烙饼、开车送妻子上班什么的——哪能想到婚后是要做这件事的。于是,人一旦过了青春期,脑瓜子聪明与否,就不是唯一的择偶标准了。 楼医生身材是很好的,元勋居然说出那种话哄骗小孩,实际上她不在了,房子也没塌。A市的小孩是不是全都在谎言之中长大啊? 走到小区门口,正赶上家里的车开出来。爸爸摇下车窗:“咦,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们想早点回去刷题。” 之前,银霁对下午的安排是这么解释的:要和补习班的同学们聚餐。 “吃的什么?好玩吗?” “吃了肯X基,玩了会手机就各自回家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医院看承承。” “他怎么了?” “动了个男孩子的小手术。你也去看看?” 可不可以不要把那坨东西称为“男孩子”? 不过,银礼承的热闹她还是很愿意看的。到了医院,爷爷奶奶、大伯一家都在,奶奶哀声责怪大伯:“……非要大热天的做,都发炎了……” 银霁瞥了眼墙上的广告,大意是暑期第二根半价。 拼团的男孩并无大碍,先回家了。银礼承躺在病床上,又疼,又孤单,又丢脸,还被家人吵得心烦,神情仿佛一个坐化的老僧。 爷爷奶奶先回家做饭了。患者可怜地说他想吃冰棍,大伯和爸妈抢着出去。 大婶去上厕所的时候,银礼承感受到来自堂姐的死亡视线,克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很疼吗?” “你说呢?” “我说得出来?” “……也是哦。” 不知为何,银霁感受到他语气里有一丝骄傲冒头,这让她十分不爽。 “其实我觉得,这手术不能叫‘割包皮’,应该叫‘剪包皮’。”银霁比划着,“我看过视频,先把那个抻出来,开一道口子,‘撕拉!’,然后剪子戳进去,‘夸嚓!’,顺着剪一圈,血滋出来……” “别说了、你别说了!” “要是医生技术不好,第一回没把两边剪对称,过几天还要在伤口上剪第二刀。我听说有的人很倒霉,系带都被剪断了,系带你知道吧,就是——” “闭嘴啊!”银礼承嘶吼着捂住耳朵,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发炎的伤口,一时疼得直哼哼。 最后,银霁把冰棍啃进肚子里,思维飘向了远方。她一直很好奇,剪下来的组织都集中到了哪里?元皓牗大概也遭过此劫吧,是谁给他剪的呢?不知道发炎了没有?系带之类的零件还健在吗? 霉豆腐的制作过程 很夸张。 银霁抽空转了一圈才意识到,真的太夸张了。 进入新班级的第一天,她就感觉到这间教室的与众不同。据她所知,在高一年级,普通班的人数通常在50到60不等,只有两个火箭班,教室里正正好好摆着30张桌子。更夸张的是,这30张桌子统统都是独立放置的,也就是说,在二中,想要拥有一个同桌,得努力成为“后进生”、掉进普通班才行。 每张桌子之间,连距离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如果在天花板上安一个摄像头,监控那头的老师当场就可以介绍井田制,或者唐朝的坊市,或者霉豆腐的制作过程。这代表了学校对这个班集体的无声要求:你可以和同班同学呼吸同一个领域的空气,但最好不要有身体上的接触。 课间十分钟,银霁路过普通班门口,总能看到正常高中生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块儿,分零食、抢杂志、头挨着头偷看手机,就跟她初中时一样。 她不知道这样的变化究竟算不算得上成长与进步,她只想着,万一有人患上了皮肤饥渴症,要怎么在火箭班待下去? 也许二中历史上并没有收过这种晦气学生,至少现在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是内核不够稳定,很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连座位都是按中考成绩排的,分数越高,越容易用脸接到老师的口水。把“竞争对手”四个字具象化成这样,谁还期待毛润之前辈描述的“恰同学少年”啊?没把这个“恰”当成动词就不错了。 ——这些尚可以用尊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游戏难度来解释。那班牌又是什么说法?普通班的班牌都是亚克力材质,红底白字一溜儿排开,而各年级火箭班的班牌是金属制的,生怕显不出特别优待来。每每走进教室,银霁都会被 “一年(2)班”上闪过的银光晃到眼睛。她身在这个班级都觉得烦躁,更别提这层楼其他班的,毕竟厕所就在(2)班前头——想必这个设计也是为火箭班的如厕时间量身定制的。 顺带一提,顶楼的几个(1)班,拥有最昂贵的镀金班牌,倒是不晃眼,太阳行至中天,就会泛起高贵而复古的光泽。他们走廊里并不张贴爱迪生、鲁迅语录,挂在墙上的,全是知名校友生平简介,从(1931-2008),到(1998-?),人生成就排得密密麻麻。探索时推荐玩家随身携带放大镜。 物以稀为贵,(1)班的30张桌子没坐满,人员变动前,班上只有15人。小考哨声吹响后,剩下那15个虚位都是为(2)班的潜力股准备的,偶有普通班学子鲤鱼跃龙门,可不得了,值两个彩虹门。 高考这么关键,整点内部选拔考试逼学生卷起来也正常……但银霁不明白,有必要一开始就摆这种阵法吗?仿佛一场中考的胜利,已经替45个已然的强者实现了种姓跃迁,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叁年呢,不都说高考是一场马拉松吗?真要在赛道的开端就设置好领奖台,除了一二名,余下全员颁发重在参与奖吗? 然而每个登上领奖台的人都很亢奋。就算在“次火箭班”(非书面非公开用语),人人都相信自己是最棒的,只是时运未到;末位竞争者也咬紧牙关,摆在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不被普通班的鲤鱼超过、从此贬谪凡间。于是,开学不到一个月,人人都卯足了劲,学得青筋乍起。 也是因为这个,(2)班的纪律总是全年级最好的。给大家介绍一种现代版“蝉噪林逾静”——在老师们有会要开的自习课,隔壁班总是闹哄哄的,银霁偷眼看跟她呼吸同一片空气的同学,每当此时,他们腰杆挺得更直,咬肌肉眼可见地发力。此时若有一根针掉落在这片领土,针的主人一定会被全班同学围在墙角拳打脚踢。 到底没人把针带来学校。不需循环播放“我们不一样”,连老师都默认这个班的学生是不普通的、能配得上他们教学水平的。讲课时,经常带着轻松又傲然的笑意:“这一段,想必我不讲你们也会,先跳过了,来看附加题。” 坐在中后排的牙关一松,流着冷汗加班加点翻书。 另一些老师采取了截然相反的策略。为了防止潜力股们得意忘形,没事就给他们紧紧皮:“你们现在是很优秀没错,但是放眼全国,省重点的次火箭班根本不算什么,很中间,啊,很中间。”为首的就是班主任这个总台记者,不间断地在班上播报省市各校小考周况。最凶猛的那条鲶鱼是师大附中竞赛班。 原来成为普通人的难处在这里等着她吗……进了相对特殊的火箭班,才堪堪拿到绝对“中间”的评价,那么没进过火箭班的人便从此万劫不复了,对吗?看看现状,好像无法反驳。 在肃杀的氛围中,银霁结束了短于普通班的军训,迎来了开学典礼。 全校没人对错峰军训的安排感到不满。普通班学生快活得很,由(18)班带头,都和教官打得火热,火箭班离开后,他们还争取到了素质拓展项目,晚自习总能听到震天响的军歌。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各班派人出来掰头,听说有跳街舞的,有变魔术的,还有讲相声的。(18)班有个男生清唱了《遗失的美好》,一听那气息就知道,练家子啊。 趁老师不在,银霁和雷成凤还跑到窗边去看热闹。可惜她们教室离操场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是哪位大神在发功。 由于火箭班不相信眼泪……不是,不相信同桌,前后桌之间的关系往往更好一些,雷成凤就是这么和银霁混熟的。 说到这位班长,如果说银霁在这个班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那就是她的存在了。雷成凤的中考成绩在(2)班排第一,也就是说,在全年级排第16。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她身上自带一种松弛感,并不是睡大觉考满分那种天赋党,只要见到这个人,你就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跃动着一种对学习的热爱……八成是个抖M。 就比如她第一次和银霁搭话,是看到从七星瓢虫书包里掏出来的教辅资料,当即兴致勃勃地打开话匣子:“这套我暑假刷了,出题水准是有的,但故意往偏了出,恶意满满。我觉得,刷题的时候能感受到出题人的性格,像xxxx这个系列,出题人一看就知道很敷衍,白拿工资,这套就好一些,我盲目推测哈,出题人教过很多年物理,而且是在X省教的,跟他们那边出题风格很类似。还有,我表哥在Z市上学,我做过他们的内部密卷,那题出的,我的老天鹅,我回家复印一份给你做做,你就明白了。” 看到银霁铅笔盒上的五线谱,她又说:“对了,你喜欢谁的歌?等下,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学古典乐器对吧?单簧管?好吧,原来是钢琴。我学过几年单簧管和长笛,学校不是有管弦乐队吗,我还挺想进的,要是期中考成绩没退步,我就递报名表,你也一起来吗?来嘛来嘛,求求你了。” “啊,忘记说了,我叫雷成凤,你呢?” “雷、雷什么?!” “咋啦?” “……我初中好朋友也叫这个名字。” “那咱们可太有缘分了,握手握手!说到这里,你是怎么看待‘缘分’这个词的?你觉得它是量子态还是粒子态的?先别笑,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说起,我看一本书上说……” 雷成凤的毛病是语速又快又急,一旦挑起话头,就如长江东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如果这也算毛病的话。后来银霁了解到,这是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一种表现,但上课铃能打断她的演讲,说明情况还不算严重。 就算没人理她,她嘴里也时常念叨些什么。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进行到一半,他老人家心脏不好,需要中场休息,于是全年级师生只能被晾在操场上。这天日头很毒,银霁快被晒化了,昏昏沉沉地戳一下念念有词的雷成凤:“说什么呢,跟我讨论下好不好?” “我在背元素周期表。开玩笑的,Cassey Jasmine出新歌了,我学一下歌词。” CJ是雷成凤最喜欢的黑人说唱歌手,成为歌手前是天体物理学家。“……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坐在前排的两个火箭班人手一本书,顶着大太阳,即便是形式上,也要表现出孜孜不倦的学习态度,根本没人对校长致辞表达过半分尊重。但讲台上的人对这种现象喜闻乐见,看她们就像看到升学率成精,欣慰得很,硬撑着也要把流程走完。 与此同时,有些人的分心就显得居心叵测了,比如一(2)班斜后方的一(18)班。韩笑、兔斯基、元皓牗和几个同学围坐在一起,腾出一个座位,正在热火朝天地拍画片,银霁眯眼一看,画片竟是女团小卡。校长迟迟不归,他们越来越起劲,老师走过去厉声制止他们,没收了韩笑的部分个人财产。韩笑哭丧着脸,眼神瞟向(2)班。 当然不是在看银霁。银霁猜想,韩笑眼神的落脚点在她身后,即,新鲜出炉的民选高一级草、近期吸睛度最高的辣个男人,余弦。 大众奶娃 级草选拔是普通班搞出来的,换句话说,这一切都发生在云层之下,无法及时上谛天听,所以就连当选者本人,都是隔了几天才知道自己的新身份。 余弦一时有了偶像包袱,第二天来上学,眼镜都不戴了,在门口撞到英语老师,缓缓直起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才慢悠悠地“咦——”一声,鞠躬道歉。 英语老师一点没生气,宠溺地戳戳他的脑袋:“你当树懒的时候,名字是不是叫‘Flash’啊?”。事实上,就算他没被安上级草title,也早已获得了众人的喜爱。在大家眼里,余弦和初生婴儿仅存在外形上的差距,凭借懵懵懂懂大智若愚的体貌特征,很能唤起人们心中的母性。于是,在残酷的学业竞争中,他的课桌前就是女高休息站,加上他客观来看确实是个美少年,马上变成了全班唯一大毛头,人见人撸。 被选为级草,又是锦上添花,给(2)班狠狠了长脸,一时风光无二,就是忘带作业都有学委舍身护崽,达成一种同龄人中的天伦之乐。看学校超话遗迹,杀入决赛的还有一个五官很立体的体育生,名字叫……忘记了,不重要。至于元皓牗呢,可怜他连入选赛都没排上号。银霁觉得,不是大家眼光差,肯定和那次不幸的升旗仪式脱不了干系。 没错,这个人仗着身高和颜值,刚开学就被选进国旗班,很是春风得意了一阵,谁承想,一开张就惨遭滑铁卢。那个星期一,全校师生聚集在操场上,天空中飘着小雨,银霁把军训服套在头上,越过雷成凤的肩头,看元皓牗一行踢着正步走向升旗台。他比中考前结实了不少,好歹把制服撑了起来,再努努力,男明星还是能回到全盛时期的。 中间的学长扛国旗,元皓牗和另一个高一生护送左右。叁人队伍像时钟指针一样,以最左边的人为圆心,笔笔直地调整了方向;扛旗的学长快走半步,左右护法紧随其后,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稳固的等腰叁角形平移上了升旗台。每个细微的步伐都是特训出来的,两位新生最近很缺觉吧,毕竟不是谁都能享有这份荣耀—— 然后,悲剧发生了。 高中生离社会还有些远,不懂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也忘了国旗下保持肃穆的规矩,看到那个跌落神坛、屁股着地的倒霉蛋,一秒都不带停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余音绕梁,叁日不绝,一扫闷热天气带来的躁郁。 想来是雨天湿滑、升旗台的瓷砖和完全不防滑的靴底构成共犯,“(18)班那个拜早年的班长”变成了某段时间的谈资。虽然当事人因此人缘变得更好,但出场秀变成社死秀,让这位准天之骄子身上即将萌发出的……苏感也好,男明星的氛围也好,统统荡然无存。 先不说元皓牗了。级草选拔还是挺有趣的,显得这个豺狼环伺的竞争氛围还有点人味,但银霁的不满在于,她的身体里并不存在母性,也不太能get五官模糊、看不到额头的白幼瘦,所以对结果颇有微词——单看外貌,银霁觉得那个有几分金城武风韵的体育生更能胜任……算了,可以理解,也许在大多数人眼里,火箭班户口比较重要。 级花则毫无悬念的落在了(1)班15精英之一的敖鹭知身上,她不仅有火箭班户口——不像次火班是郊区,她们班可是市中心——而且文武双全、多才多艺,小学时曾代表A市和访华的某国总统握过手,校园风云人物舍她其谁。顺带一提,级花级草都是女生选的,男生不会干这种造异性神的事,他们在公开场合顶多排排丑女榜,丑女也未必是真丑女,说不定是他们得不到的冤家同桌……谁知道呢。总而言之,搞这些幼稚又没意义的排名,才更像高中生该干的事。 除此之外,银霁觉得班干部竞选也很重要,这个过程可以快速帮你辨识出班集体中的孙大圣和六耳猕猴,从票型也能看出全班人的整体偏好,最终勾勒出人际关系的大致框架。然而开学时,班主任大手一挥,把班长一职直接颁给了雷成凤,因为她中考成绩全班第一。 雷成凤难得口齿不清,弱弱地抗议:“老师,我没当过班长,我不会……” “当着当着就会了,人总有第一次。别担心,也没多少事要干,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找你后面的银霁帮忙嘛。” 银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被安排了。 状元安置好了,榜眼、探花等也次第领了职,余下的后进生服从管理即可。不过,题海畅游者根本不会创造管理上的缺口,班主任满意极了。 不知怎么地,余弦被破格录取为文艺委员,可能因为全班就他有小提琴童子功,还拿过奖。某天,余弦拿笔戳戳银霁的后背,用夜莺的分贝和慢板小夜曲的速度呼唤她:“银霁——银霁——” 此处插播一则新闻。银霁目前的发型,既不是妈妈想要的蘑菇头,也不是初中时的小卷。因为小卷要定期软化维护,她搬出来之后,既懒得带人回家喝茶,也懒得自己去理发店,时间一长,头发变回了黑长直,也没丑到哪去,妈妈就放任自流了。 这里就有个安全隐患了。银霁的原发质硬且茂密,扎成马尾的话,她就得到了一把类似于豪猪刺的武器,一个不注意就会误伤他人。 所以余弦戳她的时候,为免无端赏人一记耳光,银霁缓缓转头,这样对颈椎也好。 “怎么了?” “乐团这周开始招新,你要不要报名啊?” “我就算了,钢琴肯定饱和了。雷成凤想报单簧管,一会她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 余弦的眉头拧着,看起来很委屈:“不不不,还是你去说,她好——讨厌我的。” 银霁感觉自己都是雷成凤的秘书了:“她怎么会讨厌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马上她就明白过来。雷成凤的专注力如此恐怖,哪里需要女高休息站,她都不需要休息;而余弦呢,可能生来就是大众奶娃,在他眼里,但凡是个相对不那么喜欢他的人,都算得上是讨厌他了。 真是幸福的世界观啊,对于普通人而言。 *** (2)班离厕所近,代价是离小卖部很远,银霁上午第叁节课肚子必饿,有时候忘记从家里带干粮,只好等课间操结束,百米冲刺到小卖部,再吭哧吭哧赶回来,她体育又不好,每次都跟打仗似的。 有一天她烦了,干脆翘掉课间操,先躲到厕所眯了一会,看时间差不多,踩着雏鹰起飞的音乐,慢腾腾走向小卖部。 买完薯片酸奶,课间操刚好结束,她顺利混进了返回班级的大部队里。这个过程中,应该没人发现她。 走廊的开水机旁,元皓牗和韩笑在队伍中斗舞,比拼项目是摇花手,两架直升机恨不得原地起飞。那画面太怪了,连急着回去的银霁都忍不住驻足欣赏 水开了,明明韩笑排在前面,元皓牗反应更快,一肩膀顶开她,抢占接水口。韩笑气坏了,在旁边疯狂骚扰,敌军岿然不动。 你是真的不想当帅哥了吗,元皓牗? 罢了,看他生活这么忙碌,八成也没时间抓逃犯。 两个人的水总算接好了,上课铃响了起来。韩笑忽然转身,抢过元皓牗的保温杯,朝水槽里泼掉半杯。 当然是又开始干仗。银霁走回教室,还在羡慕别人家快乐的高中生活,一不留神,在后门撞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余弦,薯片撒了一地。 “哇这,银霁你,浪费粮食。” 余弦又没戴眼镜。他抄起扫帚随意划拉两下地板,权当销毁罪证。这个举动毫无意义,银霁看着聚集在门后的薯片碎渣陷入沉默。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带着笑意招呼他们:“往哪跑?不是要上课了吗?” “可是我现在想寥寥诶——”余弦头也不回,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晃荡走了。 除了升旗仪式和开学典礼,银霁没见过几次元皓牗——这人不上厕所的吗?——倒是韩笑没事就来串门,她有闺蜜在这个班。 韩笑的穿搭风格已经由日转韩,不管怎样都独树一帜又恰如其分。她一来,全班男生都精神抖擞,有了一些高中生的样子。就该是这样,不能只有他们班输出级草,班级与班级之间也需要一点文化交流不是?银霁还期待着以后能靠韩笑和快乐火箭班(18)班搞搞联谊什么的,谁知到了晚上,班长秘书的工作出了些问题。 愉悦 雷成凤也没心思考虑乐团报名的事,因为她发现班费和记账簿有点出入。 晚自习下课,银霁和她留下来,把近期的收支一条一条对了叁遍,实际金额怎么都比账面上的少50块钱。 “最后你是看着我把钞票扎成一捆放进书包的吧!皮筋还是你的。” 雷成凤是个纯天然爆炸头,用不上皮筋。银霁点点头:“是的,在那之前我们对过好几遍,都对得上。” “当时我就说大家不如直接微信转账,老班非不听,现在谁还随身带现金哦,我就知道迟早要出问题的。”雷成凤烦躁地抓抓她的爆炸头,因思虑过重,顶部出了点油,蘑菇云都趴下来了。 银霁的书包里倒是一直放着一张50块的钞票,还是她上回赌博赢来的。 “我这有50块,要不先补上?” “不急,最近没什么用到班费的时候。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钱自己会长脚跑?这事大有蹊跷,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去和老师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银霁听出她的潜台词:“你觉得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然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让老鼠叼走了吧。” “可这也才50块啊,值得这人以身犯险吗?”小学生都知道去偷75块钱的铅笔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犯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钱。”雷成凤颇有深意地说,“不早了,先回家吧。” 两个人把座椅放回各自的霉豆腐块上,离开了教室。 ***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账对不上的?” 办公室里,班主任屈起手指敲击桌面,镜片后锐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 雷成凤又开始结巴:“就、就昨天晚自习下课。” “行,一会我去班上问问。” “还是别闹大了吧。”银霁脑海中冒出一个担心的爸爸,替她说了这句话。 “不,雷成凤,我相信你。既然你都觉得有问题,那肯定不是一件小事。” 什么叫免试录取的含金量啊。雷成凤手心都出汗了,银霁捏她一下,觉得她像地震前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自习课,班主任走上讲台,对叁十个精挑细选的次精英说道:“我今天听到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这在我二十余年的教育生涯中都是极其罕见的——在我们班上,有一位同学观念上出了差错,一时误入歧途,竟打起班费的主意来了。” 安静的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发生在前后桌之间,分贝绝对没有达到噪音标准。 有人提问:“是班费丢了?丢了多少啊?” 班主任巡视教室一圈,就像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目露威严,声如洪钟:“50元。金额不多,可怕的是这个行为本身。从一开学,雷成凤同学就挑起班长的担子,一直兢兢业业为班级服务,而这位挪用班费的同学呢,非但不感激,还有意无意给班长的工作造成困难。往小了说,伤了同学情谊;说得严重点,这是缺乏大局观的表现,往后走进社会,如此疏忽大意,怎么承担重要职责?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们毕竟是火箭班的学生,希望这位同学听了我的话,能好好考虑自己的身份。” ——到现在为止,事情看似还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银霁听他这么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班主任下了最后通牒:他今天一直在办公室等候,只要犯人主动把班费交回来,他就当无事发生。 “我等你到晚自习第叁节课前。” 等到第叁节晚自习上课,真相都没浮出水面,所以班主任又来了班上一趟,面色凝重地向英语老师挥挥手。英语老师疑惑地站在一旁,前排同学小声跟她说明了情况。她刚硕士毕业,很年轻,听罢,正义的眉毛立了起来。 班主任重重叹气:“很遗憾,看来这位思想滑坡的同学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另择他法了。” 有同学啧了一声,提出异见:“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班的人……” 话音未落,英语老师挺身而出:“司老师,这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偷东西是很严重的问题!依我看,还不如手段强硬一点,这样更有效率,还能以儆效尤。” 余弦下课时趴在桌上睡觉,被她一嗓子喊醒,一时看不清语境,迷迷糊糊地说:“啊?什么强硬手段,难道要翻书包?” 英语老师赞许地点点头:“我同意余弦的建议。” 于是,银霁书包里的五十块钱被翻出来了。 英语老师举起那张宝石绿的纸币,就像举着战利品。她昂首阔步走向讲台,神情里满是骄傲:“请看,这就是为什么老师常说要有识人之才,与其揣测无辜的同学,不如提防身边的小人。” 银霁也没想到,当英语老师在班主任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开始一个个翻书包时,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感到兴奋。 死水般的日子过了这么久,这一天总算是来了啊。果然还是纷争更容易让人愉悦。 但银霁不能就这么笑出声来,她垂着头,努力遏制身上的颤抖,从外表看来,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雷成凤的情绪才更接近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老师,我们班费除了最开始的一百块,后面几次都是十块十块收的,交的时候没人找过零,用的时候也没被找过零,账本上都记着呢,刚好没有50块这种票面哦。” 不,她的情绪也并不普通,银霁听出了一丝讥讽之意。这家伙怕的人果然只有班主任一个,还挺警醒的,懂得擒贼先擒王,和大自然中机敏的小动物一样。 英语老师怎么会听不出来,当即面上挂不住:“我们又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去零存整取过呢?” 雷成凤干脆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嘲:“请问哪个银行给你零存整取五十块钱?” 英语老师气得声音都变调了:“谁说非得去银行了?小卖部也可以兑纸币啊!我看银霁一下课就往小卖部跑,这件事你们都能证明吧?” 她在寻求帮助,但没有一个人理她。 雷成凤像是看出了敌人的颓势,攻击性已经褪下去了,懒洋洋地补充:“您猜怎么着,小卖部才是最需要零钱的地方。” 英语老师才不会就此偃旗息鼓。小卖部这叁个字给了她灵感,她马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班费是昨天丢的吧?你们昨天有没有体育课?是不是有人借口来月经,趁大家都上课、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偷的钱?” 昨天没有体育课。但她要这么问的话…… “嘶,好像,”余弦犹犹豫豫地举手,“银霁昨天逃了课间操。” 银霁缓缓转头,视线聚焦,这才对余弦长什么样子有了个具体的概念。 天真 本来全班都烦得要命,只想早早结案,放他们回去上课。听余弦这么一说,新一轮的交头接耳开始了。 雷成凤说:“可是这也不能证明……” 讨论声比下午大多了,掩盖了她的发言。 班主任抢在英语老师前头问话:“银霁,你昨天逃了课间操吗?” “是啊,我逃了。” 说话时,银霁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余弦那张无辜的脸,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只有茫然,没有躲闪。 “余弦也逃了。” 她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证据确凿。 然而并没有人需要证据,因为余弦大大方方承认了。找不出更多嫌疑人,班主任把他们两个带离教室。 银霁被安置在班主任的办公室,余弦被他领去里间。门一关,他们的谈话声半点也漏不出来。 等待期间,银霁在脑子里盘了盘余弦这个人。这张50块钱藏得好好的,可能她某天打开书包翻东西时,不慎露出过一角,这就被后座的人发现了。不容小觑的视力和判断力啊,眼镜真实的作用该不会是面具吧? 余弦的某些伪装她也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觉得,在高压环境中,一个以猎物姿态出现的捕猎者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必去戳穿呢?而此时此刻,一些零散的信息钻进了她的大脑,看似没什么联系,仔细想来,好像又能一一串起。 因为韩笑貌似对余弦挺感兴趣的,银霁就找她闺蜜打听了一下:上高中之前,余弦一直是班长。 有一天傍晚,银霁不想去食堂,下楼买了面包就回到教室。刚走进后门,就看到余弦一个人在垃圾桶边,发着狠撕碎了一沓纸。 他背对着银霁,看不见神情,肢体动作却暴露出了情绪,跟平时那个松松垮垮的状态,可以说完全判若两人——这才像话,16岁的男生怎会一点爆发力都没有?都在宽大的外套下面藏着呢。 当银霁问起来时,他眼泪汪汪地回头,说这沓纸是附中的竞赛题,他爹强迫他写,他实在做不出来。“救命,真的崩溃了。什么,你爸从来不干这种事?科幻小说吧,那你多少得捐我点钱。” 如此抱怨一番后,人设还算没有崩塌,银霁也没闲到去翻垃圾桶,不过现在想想撕纸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如果那根本不是什么竞赛题,而是他为班长竞选准备的发言稿…… 是银霁过于懒散了,低估了他们的战斗力。不知怎么地,她想起《金枝欲孽》里的名台词:戏台还没搭好,你竟已戏瘾大发。 班主任推门出来,银霁站起身,他一挥手:“坐。” 银霁回头看了眼那扇再次被关紧的门。不知道里面聊得怎么样呢?余弦的伪装对老师们很有用——倒不如说,他们不关心余弦是否表里如一,只要分数达标就行。 想起自己的分数更行,银霁觉得局势对她也并不是那么不利。 班主任坐回自己的办公椅,旋开茶杯盖子,不疾不徐地啜饮两口,才公布他的战略: “这样吧,银霁,如果你也保持沉默,那我只能关你们到放学,明早你们公开向雷成凤道歉,再一人补交25块班费,事情就了结了。但如果你现在主动坦陈你和余弦的干过的事,就相当于戴罪立功,这件事和你再没半点关系。听懂我的意思了吗?你好好想想吧。” 如果银霁是火刑架上的魔女,此刻简直要仰天狂笑了。 不是吧,不是吧阿sir?至于和两个高一新生玩囚徒困境这一套吗? 确实没人在乎证据,也不需要真相,银霁一开始还蒙在鼓里,现在才发现,原来最先失去耐心的人就是班主任——她们最先求助的人。 也对,除了她,任何人都希望动荡赶紧结束,重新回归平静,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银霁沉默了一阵,她在揣测门后的余弦说了些什么。 “我没干过的事,承认了有意义吗?” 应该是押中答案了。班主任长叹道:“我明白,我只觉得雷成凤真难。” 从这句话,银霁基本可以推出他接下来的行动线。如何评价呢?无聊得要死,她想揍人,又不知道该揍谁。 因为英语老师晚上要讲重要的卷子,余弦和银霁被提前放了出来。 “真是的,到底谁干的,搞得这么人心惶惶。万一最后发现是老鼠叼走了,岂不是个大乌龙?” 不,老鼠干不出这腌臜事。 “不想了,参不透的。”余弦摇摇头,又担心地问:“司老师怎么和你说的?有没有为难你啊?” 银霁不想和他多聊,敷衍过去。 走到拐角,两个人碰到了抱着作业的元皓牗和兔斯基。元皓牗和余弦打招呼:“哟,你也来送作业啊?” 这个人怎么四海之内皆兄弟的?? 余弦鼓鼓嘴:“不不不,我们是来喝茶的,” 兔斯基很震惊,把两只眼睛从减号瞪成等号:“吉瑟斯,你居然也会被请喝茶?世界完了。” 余弦看了银霁一眼,打着哈哈:“哎呀,也没什么,就是叫我们……呃,长得稍微朴素点,别太好看了,影响大家学习。” 兔斯基也不是个善于藏心事的人,听此言,当即露出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银霁低着头,只想快点回教室,余弦非要追问:“话说你怎么知道我逃课间操了?快说说快说说,我好奇死了。” 鉴于元皓牗和兔斯基还没走远,银霁温和地回答:“我猜你当时在天台上睡大觉吧,不然怎么快上课了才去厕所。” 余弦天真烂漫地一拍手,颇有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意思:“这都被你发现了,你是不是跟踪我?” “怎么会呢——” 从玻璃窗的反光,可以看到(18)班的两个人消失在拐角处。银霁收回目光,语气一冷:“我只是比较了解人类的膀胱容量与劣根性。” “哈?” “我是不是该提前恭喜你成功上位啊,班长大人?” 余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得了,文艺委员对你来都是贬谪了,我中考成绩排名在你之前,还什么都没捞着呢,大概因为我没有后台吧。” 余弦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银霁你……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银霁觉得没意思了。大概率他很会装,小概率她冤枉好人,这样试探一下也没事,反正她也没打算跟余弦交好。 “我懂了,你是觉得我故意要跟雷成凤作对……”他搔搔头,“文艺委员给你当也可以的,那天老司问了半天谁有才艺,就只有我一个人举手,其实我也不想干这活啊,费力不讨好的,你要是愿意接手这个包袱,那不是更好吗。” “不用了,我不想当官。” “那你刚才?” “在品茶。” “你是说在办公室里?他对你真好,说是喝茶,我压根就没喝到茶,渴死我了,快走快走。” 看着他小跑离去的背影,银霁深吸一口气。真行啊。大巧若拙,浑然天成。 分裂 回到教室,雷成凤果然要撂挑子:“我受够了,这破班长我不想干了。” “我没事。” 话又说回来,银霁也比较支持雷成凤辞职。如她自己所言,厚黑学技能完全没点,不是这块料,再勉强下去也是徒增烦恼。 “狗屁!这一盆脏水就泼给你了,凭什么啊?下课我找司老师说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干了。” “不用。他会主动来找你的。” 下课后,班主任派了个高二的学姐前来通知。看银霁牵着雷成凤的手一起过来,他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看,追查下去,结果就会变成这样。” 雷成凤说出了他期待中的那句话:“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你再看看银霁,好心帮你,反惹一身骚。” 为了防止会议精神被领会错误,班主任补充道:“水至清则无鱼。” 理论上,擅长阅读空气的乖孩子银霁此刻会帮腔,但她今天的政治嗅觉显然是失灵了:“啊?我无所谓啦,老师干嘛这么说?” 话没说完,肚子挨了雷成凤一胳膊肘。很好,很有效率的战术。 班主任看着她俩,不免忆苦思甜起来:“唉,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老师都回忆起自己的青春生活了,那时候的条件可不比现在,我们下了课,还得喂猪、干农活……” 居然没有一并喂了猪吗,您那青春生活。 当事人没别的话说了。班主任神色轻松,宽慰道:“先别想太多,差的班费老师先给你补上,至于班长的事,等期中考试结束后再做定夺。” 他摸到了命门。的确,对于高中生来说,没有什么比考试更重要了。 在育人经验丰富的班主任的雷霆手腕之下,事情顺利地解决了。踏着夜色,银霁和雷成凤走向校门,雷成凤的头埋得低低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银霁还在犹豫要不要提一嘴余弦撕演讲稿的事,雷成凤咬牙切齿地开口了:“我还以为找到犯人就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这么恶心——你看到英语老师和那群人的嘴脸了吗?真的匪夷所思,从她主导翻书包开始,这事就透着一股子蠢劲,明明怎么想都有BUG,他们居然直接就把你推出去了,要不是你马上拉余弦下水,那肯定百口莫辩。我算是看明白了,多半是他们以己度人,觉得你跟在我身边,又嫉妒我当了班长,故意使绊子呢吧!他们有了解过你的人品吗?哦,皇帝不急急太监,替我搞飞鸟尽良弓藏那一套吗?我也不过是个班长,我又不是赵匡胤,学什么杯酒释兵权……” 她现在思维混乱,长篇大论就要决堤。时间不早了,银霁强行用一句废话总结了今天的局面:“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啦。” “是的。我怎么才发现,他们只顾自己,一点求真精神都没有。” “别想这么多,以后专注学习就是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就该交给乌七八糟的人来处理。” “可你太冤了……” 银霁说这些话不是在宽雷成凤的心,她是真的无所谓。雷成凤看得很透彻,在这些人眼里,被污蔑偷东西算不得大事,打从一开始,犯人瞄准的靶子也只是班长这个位置,而不是谁的道德品质——显而易见,比道德品质更受重视的,是银霁觉得很荒唐的东西,比如那个起跑线上的领奖台。 更何况,起跑线之前,可能还放着一些看不见的领奖台。 绿色护眼的50块钱钞票回到了书包里,这是唯一让她安心的事。 *** 躺在床上,银霁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叫做暴怒吧。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许和别的杂事一样,放在那里不管,它自己就解决了。 妈妈例行发来问候:“今天过得怎么样?” 银霁想了想,打了个视频过去。 这么晚了,这一举动不同寻常,所以爸爸担心的脸也挤在了屏幕中。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乖宝?” “没有,只是我觉得……最近压力有点大,想看看你们。” 爸爸听不得这个,眼眶都湿了:“实在不行,你请假回家休息几天吧。” 妈妈朝他翻白眼:“你现在就这样,将来她上了大学怎么办?你去把长城都哭倒?” 最后还是银霁反过来安慰爸爸:“算了,火箭班就是这样啦,我自己调整调整就好。” *** 雷成凤的确是个认死理的人,但期中考试更重要,她的注意力一定能转移——银霁本来是这么想的,谁知第二天早自习,老师一走,雷成凤大踏步走上讲台,气势汹汹地向全班宣战了。 “昨天老班建议我息事宁人,但是你们的态度让我觉得这事还是值得一盘,我私底下会继续追查下去的,搞事的人可别觉得你赢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么处心积虑的,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话说得这么重,同学们的逆反心理又被激了起来,但碍于情面,刚开始还在好言相劝:“班长啊,这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你死咬不放,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雷成凤眯起眼:“是啊,犯人早就猜到了你们会这么说,所以才下定决心做了这件事,反正你们都不追究,他一定能功成身退。要是都听你们的,这回银霁被泼了脏水,只能吃个哑巴亏,那下次再轮到你们自己呢?你们还会说‘班长啊这只是小事’吗?” 聪明的次精英总能抓住漏洞:“哪里只是银霁啊,被泼脏水的不是还有余弦吗?” 刚刚还一言不发的余弦弱弱举手:“是的,还有我呢……” “他的……”雷成凤咬牙,生生咽下后半句“死活关我屁事”。 余弦是大家的宝宝,当然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难道他不冤吗,他都没说什么呢!” “对啊!” 另一拨人趁势打圆场:“班长,你这么在乎这50块钱,我们众筹一下补进去不就好了吗?” 雷成凤简直要怒发冲冠:“Hello?这是钱的事吗?有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搞内部分裂,你们不把他揪出来,天天坐在这间教室里都不觉得害怕吗?” 话都说到这里了,同学们积压的情绪爆发出来:“有完没完啊,到底谁在搞内部分裂?我看就是你们自己对不上账,非要甩锅给我们。” “就是啊。都两天了,还不消停?全世界都得围着你们转是吗?” “还让不让人背书了?” 在28个人组成的丛林中,银霁再怎么闭目塞听,也无法忽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 不,明明他们也有可爱的一面啊。就在大前天,深更半夜的,他们还在私群里分享班主任假发被风吹掉的照片呢,360°零死角偷拍,为此,群名一时改成“什么叫改善照明的默契啊”,其乐融融,不像演的。 大家的理智都暂时离开了脑子,有个人突发奇想:“雷成凤,这该不会是你拉低我们期中考试成绩的计谋吧?” …… 好了,还能说什么呢。 暗地里不服雷成凤的又岂止余弦一个。也许他们走出(2)班的大门,都是高尚、纯粹、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然而环境实在是很可怕的:只要被关进这个战场,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在开水机前快乐地摇花手,仅仅因为他们本来就想摇花手。 良夜 前面的座位没人了,眼睛里空荡荡的。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 ——银霁无意识地把这句话读了五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走廊上,尖利的女声像梭子一样,穿行在连绵不绝的朗读声中。办公室的大门很厚来着,显然,声音主人的暴怒更有穿透力。 大家都能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又害怕面对什么,你追我赶地大声朗读,不给外界的暴风雨留下喘息余地。 直到那位高二学姐——现在看来应该是班主任带过的另一位班长——探进一个头,叫银霁出来。随后,就像浴缸的塞子“啵”的一声被拔走,银霁前脚刚迈出教室,身后那缸紧张的水就打着旋流进了下水道。 进到办公室,班主任不在,说是去走廊接开水了,桌上放着个空掉的纸杯,饮水机的红灯亮着。梭子本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抱着胳膊,气咻咻地,在别人的主场等待别人中场休息结束。 “你就是银霁?”雷成凤的爆炸头母亲抬头问,“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能跟我说一下吗?” 银霁有时候很佩服大人,明明几分钟前就差把办公室的桌子掀了,见到不相干的人,马上就能收拾好情绪,换上一副新面孔。 “看来和司老师说得没差。”听罢,雷妈妈点点头,“这事儿啊,说不好是谁的问题。” 银霁满头问号。所以刚才吵得那么凶是……? 司老师还没接到开水,雷妈妈向银霁搭话:“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啊?我爸爸?” “在哪上班?” “哦,电力公司。” “国家电网华x分部?” “……不,城北那个公司。” “级别是?” “就,职员啊。” 实在不想节外生枝,银霁今天主打一个老实巴交,问什么答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雷妈妈收回刚才还有些热切的目光,抱着她的保温杯缩回沙发里。 今天的开水怎么烧得这么慢?过了几分钟,雷妈妈又有新问题:“那你妈妈在哪上班啊?” “药监局,干财务的。” 雷妈妈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她探出身子,还想多了解两句,办公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班主任,而是一位穿着中山装、须发尽白的老人——二中的校长,姜暹老先生。 雷妈妈站起来和他握手。姜校长眼神示意银霁先出去,目光中带着安抚,仿佛在说:“放心,我都来了,问题一定会解决。” 他搞错安抚对象了。银霁回个点头礼,带上门出去,心里却期待着问题永远不要解决,就让战斗力爆表的雷妈妈闹它个天翻地覆不好吗? 没走出几步,雷妈妈尖利的嗓音再次穿透大门,这回离得近,话语能够清晰地传进银霁耳里: “贵校这是什么意思?打电话的时候你们是怎么说的?哦,现在开始挑我女儿身体的毛病啦?那对不起了,病到用时方恨少,您说是吧?……” 迎面,司老师端着一个水壶走了过来,银霁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回到教室。 *** 叁天后,雷成凤的惊恐症状有所好转,能亲自回到学校收拾东西了。 银霁沉默着送她出校门,雷成凤的心态却比她好得多。 “你别这副表情嘛,昨天还在微信上说什么‘莫愁前路无知己’,怎么了,现在需要我来安慰你吗?” “不是……” “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啦。其实我早就知道,高中嘛,畸形刷分工厂,转到哪里都一样,这回算我倒霉,表面人际都维持不下去,还怎么搞学习呢?我也不是当逃兵,或者像超话里说的那样,有什么先天性被害妄想症,纯粹就是懒得继续跟他们玩过家家了。老子可是要进清华学天文的,在这跟群烂人浪费什么时间呢?区区一个高中次火班罢了。” “你说得对……” 雷成凤瞥一眼银霁:“不是,没有AOE你的意思。” “我知道。” “在高中是没办法交朋友的,你也觉得吧。” 这还不算AOE呢?她都这么说了,银霁很难不把自己归进“表面人际”那一类。 “——因为我觉得,高考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拔考试,而是排除考试。我们这代人已经走进人口红利的末期了,高等教育提前开始缩招,适应的是下一代、下下代的情况,我们就不幸成为了牺牲品;好死不死,又投胎到这个人口大省,努力和天赋只要一样不够,十二年寒窗只要有一年稍微摆烂,马上就跌落深渊、万劫不复,哪里顾得上维持友谊啊,更别说——就像你讲的——人心本来就复杂,你傻傻地相信别人,万一别人是来算计你的呢?” 这是雷成凤最后的演讲了,银霁听一句少一句。走到校门口,她沉默着,任她说个够。 “我最害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银霁?我永远也不知道‘优秀’和‘成功’的边界在哪里,人类社会已经存在大几千年了,最好的艺术在文艺复兴时期早已陈列完了,最好的科技在战后一百年内已经发展到头了,群星闪耀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全球范围内还在世的各行各业顶尖人才,加起来完全可以组成一个亚洲国家;在他们的领域里,爱因斯坦也只算个好运老头,诺奖奖章都是孩子的玩具。而像我们这样循规蹈矩读死书的呢,早就失去了跟他们上一个桌吃饭的资格,将来能给他们掸一掸皮鞋上的灰尘都得感恩戴德。很遗憾,我们努力到了头也只能这样,拼命够到的天花板,只是人家的地下室而已,而你自己脚下还踩着堆成山的别人的尸骨呢,倒霉催的,稍有不慎,连鸡毛掸子都摸不着。勤勤恳恳奋斗一生,就是为了当个无聊的普通人,挤进‘中间’的行列,想想就绝望。” 的确,爸爸也是这么说的,当一个普通人,真的很难。 “该去哪呢?你说我们?” “什么啊,轮得到咱们来挑选方向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罢了。”雷成凤冷笑,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否定了前面这番话,“这个,你拿着。” 银霁诧异地看着她递来的那块坑坑洼洼、黑黢黢的陨石:“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会拿假货糊弄你?我去G省旅游的时候,有个在当地勘探的教授送给我的。” “这么珍贵……” “拿着吧,我家里还有好几十块呢。” 诚然,同为爆炸头,雷成凤不会成为爱因斯坦,世界上也不会再出现爱因斯坦了,但摸到这块可能来自火星的陨石,银霁不由得问出了一句很天真的话:“成为天体物理学家是你的梦想吗?” 雷成凤挠挠蓬松的爆炸头:“梦想?倒不如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叶文洁,在宇宙闪烁红光的时候,马不停蹄地回答。” 好吧,符合她此时的精神状态。 “银霁啊,你也蛮聪明的,我说的这些话你肯定能听懂,他们都怎么说来着……‘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银霁姑且先把自己从“表面人际”的分组里拖出来,新的伤心又袭来了——为什么有一种要诀别的感觉? 也许雷成凤说得对,高中是最不可能维持友谊的,因为脱离了这个环境,她俩各忙各的,再加上长辈的干涉,能不能保持网友关系都难说。 不过事在人为,银霁决定从今晚开始认真补课黑人说唱。 “不是的,你别觉得走到哪里都一样,明明是这个学校有问题。他们只能容得下医学上的健全人,你走了是他们的损失。” “损失个毛线,高中看的是升学率,又不是升学人数。” “不,我说的不是分数。我觉得……我觉得不被在意的那些东西也很重要。”银霁吐出一口浊气,“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放心吧。” “啊?你别吓我。”这回换雷成凤担心了,“是我大意了,我应该劝你‘不要激进地单挑这个良夜’,别为一些有的没的耽误学习啊听到没!” 银霁也没法跟她解释自己一贯的兴趣爱好,只好说:“没事,我妈是药监局的财务,供得起我复读……开玩笑的,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血糖遁 “……银霁,我给你叁秒钟的时间,解释一下这为什么不是你的陈年鼻嘎。” 望着发黄的卫生纸上那一小坨黑,雷成凤简直要怀疑人生。 “我没有那种兴趣爱好。你可以猜猜这是什么。” “陈年耳屎?” “能不能想我点好!这是我小时候剖……捡到的宝贝,蚕毒。是的,就是吐丝的那个蚕。” “蚕还有毒囊?我生物白学了?” “我不懂事那会儿以为有,后来我涨知识、学文化,大致猜测出,这应该是蚕的胎盘。” “也就是说你也拿不准这是什么呗。” “没准是蚕蛹的陈年鼻嘎呢?” “可真行。” “是吧,还不如把它想象成蚕毒,你回去孵一下,说不定还能生出什么变异物种来。” “就算是变异物种,也早就变干尸了。” 好在雷成凤不觉得蚕毒幼稚,甚至和陨石价值等同,郑重地收下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有缘再会。” 雷成凤跟要上梁山似的,朝校门的方向一抱拳,坐进她家车里,“嘭”地关上门,向着更好的未来驶去。 ……存在吗?更好的未来。 银霁看着校门上金光闪闪的“第二中学”四个大字,只觉得它的光芒无比刺眼、无比苍白。她有眼睛会看,长了耳朵会听,一直都知道A市人乌烟瘴气的卷法,这回可算是亲身体验到了,感受确实不一样。兴奋归兴奋,早期的愉悦先是累积成暴怒,现在又变质成了无力感。 雷成凤的病不影响提高全校平均分,却是一颗定时炸弹,时刻准备着,给有需要的捅刀者标记出软肋。在古代,心境障碍、心理疾病、精神异常总被看作不吉利、鬼上身,值得跳一跳大神,现代人觉得形式上很离谱,实践中却珍而重之地把它的使用方法沿袭下来。 阿斯伯格能被诊断出来,反社会人格可开不了医学证明——只要她藏得够深。真以为劝退了所有“不健全”学生,贵校就能平静度日呢?做梦。银霁心里的魔女在沧海边的碣石顶端发出嘲笑,一万朵浪花在她脚下拍开。 笑归笑,令人不适的是,她现在又是孤身一人了,发力点都找不到,这一切要怎么讨回来呢?回家骚扰骚扰尤扬吧,也不知道他在城市的另一端忙些什么,在网上都玩失踪。殷莘呢,去了首都,正在接受特训,不用想了。 清醒点。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再亲密的伙伴,到头来也只是过客。以前她还觉得自己能用喝茶、达摩克利斯之剑等手段稳稳handle,现在来看,老天都是这么帮她安排的,还有什么好挣扎的,都是报应啊。 恰在此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起来。二中的预备铃用的是雅尼的《心兰相随》(With an Orchid),刚开学时,有些老家在南方的同学就很诧异:怎么两点钟播天气预报? 悠扬的笛声裹着海风,烟波浩渺地拂向耳畔。银霁精神一振,抬头看向教学楼,蓦地,视线和几百米开外的一个人相撞。 元皓牗站在他们班窗前,叼着学生奶的吸管、垂着眼眸,不知暗中观赏壮士诀别有多久了。 这么远,根本听不到谈话声,他可能只是在做护眼运动吧。 *** 睡个懒觉,银霁没带干粮,空腹去了学校。课间操时,成功晕倒在操场上。 等校医和班主任走了,银霁拍了张自己挂水的手发布到朋友圈,屏蔽了爸爸妈妈之外的所有人。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捂脸哭表情)” 第二天,校长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地翻阅全校花名册,妈妈扶着女儿的肩膀,声音柔和,语气却不容辩驳: “真没想到贵校的教学方法如此功利,一学期都没过半,孩子的健康就出了问题。姜校长,恕我直言,您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怎会不清楚大鸣大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弊端?对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细水长流、稳步前进、劳逸结合地学习才最符合脑部发育阶段,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光了,高考时还有后劲在吗?更别提上了大学,还有殿堂级的知识等着他们去学呢!古人都知道不能揠苗助长,姜校长,您作为出色的教育家,竟也忘了老祖宗的教训吗?” 这话有些刻薄了,但妈妈占着理。银霁的脑子里满是大雄宝殿的诵经声,一时掩蔽了她对两个大人的歉疚之意。 校长当然不想一口气损失两员大将,或者说,不想损失另一个千分之一的升学率,好声好气做出让步:“的确,火箭班的节奏不是每个孩子都能适应的。过去,从火箭班转到普通班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对于个人发展而言,肯定有利有弊,尤其是现在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自己要想好啊,银霁。” 银霁惊讶地发现,她到最后竟还享有自选班级这份殊荣,考虑了几分钟,状似为难地说:“呃,我随意啊,哪都一样,只要他们肯收留我……最好离小卖部不远,再离开水机近点……” 就这样,她顺利转进了快乐火箭班(18)班 下午,有两个人帮她搬东西,一个是韩笑的闺蜜杨翊君,另一个是余弦。 第二趟东西不多,余弦让杨翊君先回去上课,有他帮忙就好。 两个人没什么话说。行至最后一段路,余弦先开口了:“你……你这也用不着走啊。” 银霁笑笑:“不是我用不用走,是我要不要走。” 真没劲,她的“血糖遁”大计就这么容易被看穿的吗? “唉,班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前面的座位一下子空了两个,再也没人帮我接老师的口水了,这是什么谜之末日感……还好期中考试之后,马上就有新同学补位进来。” “余弦,你比雷成凤适合当班长。” “唔,是吗。” 银霁觉得,此时的试探毫无意义。如果不是他干的,那根本就试探不出什么来,如果是他干的,那就更加试探不出什么了。 还是余弦艺高人胆大,主动cue到痛点:“你当时是把我当成犯人才会那样子说话的吧?” “啊,哪样子?”银霁也学会了装傻。 “……算了,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你走的,以后再也没人扇我嘴巴了。哦,也不只是舍不得你那根辫子……对了对了,我们还没加微信吧?” 余弦离开后,银霁的手机响了。她收到两条新信息,第一条是好友验证,第二条是她被踢出(2)班班级群的通知。 *** (18)班这会在上体育课,只有班主任罗老师前来迎接。罗老师四十出头,长得很年轻,小个子,身材微胖,让人联想起《破产姐妹》里的李憨。 罗老师语速比较快,有时候越说越着急,有点喘不上气来。和人干架的时候,他会不会“呼哧呼哧”地跳起来给人盖帽啊……打住,心情再舒畅也不要无端联想。 “倒数第二排靠窗有个空位,银霁同学,你视力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不介意先坐后排吧?实在不行,甘恺乐愿意跟你换,他坐第一排,一直嫌这儿影响他上课睡觉。” “我不介意的。” 银霁当然摆出客随主便姿态。不过,顺着罗老师的手指看去——这不是夜神月等一干少年漫主角们的专属座位吗? 不对,大有不同。二中历史悠久,据说走廊的水泥地都是前苏联援助的,普通班的桌子是连在一起的老式木课桌,年纪可能比她妈妈还大,全都斑斑驳驳麻麻赖赖的,桌腿上几乎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像少年漫主角班上那种平头正脸的霉豆腐块,她再也看不到了;这也就意味着,她马上要有同桌了。 “没关系,你先对付对付,等期中考试结束了,我们就换座位。” 此话一出,银霁心下失望。搞了半天,你们也来论资排辈这套? “这回一定要把那几个鬼拆开。”罗老师咬着后槽牙,“一个班长一个学委,加个文艺委员,吵死人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乐呵什么呢。” 好吧,原来是这样。 快乐火箭班上 和火箭班不一样,普通班的体育课通常是全自助拖堂的,第二节课上课铃快响了,(18)班的学生才溜溜达达走回教室。 其中比较着急回来的是位圆脸女生,身材中等,来自江浙一带,左利手,非单身。她抱着一袋零食,走到银霁跟前,用脆卜卜的嗓音自我介绍:“你好啊新同学,我叫刘心窈。” 看来这就是她的新同桌了。后脚又跟来一个瘦长女生,小麦色皮肤,眼型细长,薄唇,梳个松垮垮的马尾,是本地人,老家在孔家湾,父母中的一方是东湖体育馆员工。 “我是孔秋……秋天的秋,你想笑就笑吧。欢迎来到(18)班,银霁。” 孔秋在她们前面落座。两位看起来都很好相处,银霁松了口气。 被刘心窈投喂了零食,看孔秋用崭新的带有“东体”字样的发带绑好头发,银霁果然被问到“为什么要离开火箭班?” “还不是因为我废物。” 她都没带什么情绪,另外两个人又摆手又摇头的:“你是废物那我们算什么?” 一阵客气后,银霁也有疑问:“为什么我这个座位是空的啊?” 刘心窈用右手拨了拨头发,无名指上的水钻戒指一闪:“说来丢人,我们班男生占多数,上回换座位,我男朋友那个……他不能容忍我和别的男生同桌,跟老师抗议了很久,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等一下,这是可以跟老师说的吗!世界观被刷新了。 孔秋非常夸张地哕了一下:“这种直男癌,快分快分。” 刘心窈认真地说:“别啊,我图他家里有地。” 孔秋:“我家里也有地。” “我还图他是个男的。” 孔秋说出一个响亮的“嘁”字,换角度劝分:“他上回英语小测考多少来着?” “……52。” “你呢?” “刚刚不是才说吗,一百十二分。” 孔秋翻着白眼,朝银霁抱怨:“扶贫办都没她这么积极。” 银霁挠挠头:“你说的这个男朋友,该不会叫甘恺乐吧?” “卧槽,你怎么知道?!” “不愧是你!” ……不愧啥了就不愧。 银霁也觉得她今天的心眼子使用频率有些反常了,主动往回收了几寸:“这个班的老师凶不凶啊?” “不凶不凶,乔治可好说话啦。乔治是我们班主任的外号,对,就是佩奇家的乔治。” 罗老师知道自己在学生眼里改变了物种吗…… “哦还有,忘了跟你说,你有福了,校草今年只带我们班和隔壁班,极低出率都能被我们撞上,真就天选之人呗。” 说到这个校草,银霁也有所耳闻,其实并不是真的校草,而是化学老师王睿婕的雅号。她和(2)班的英语老师年纪差不多,人却帅上一万倍,教学能力和人格魅力一样强,深受学生喜爱。 刘心窈眼里冒桃心:“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跟杰瑞打招呼,她记得我的名字耶!” 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出息!” 孔秋伸手薅刘心窈的头发。上课铃响了,教室门口热闹起来,走进乌压压的一群人。孔秋的手臂把银霁的视野分成上下两层,元皓牗被簇拥着,上层看不到脸,下层只能注意到他的腿。 一群人在靠走廊的窗边落座,还有说不完的话。跟着,老师走上讲台,指着他们骂了几句什么,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刚住进长江尾的银霁蓦然想起,她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打招呼呢。“尾椎骨还好吗?”……好像太损了。“你是个气球吗说鼓就鼓说瘪就瘪?”……也不行,虽然银霁心里知道她问的是饲料,但听着就像是馋他身子。“仇哥他老人家头皮还硬朗吧?”……太危险了,好怕被他做掉。 下午第叁节课飞速过去,一转眼到了晚饭时间,刘心窈跟她男友去食堂,孔秋去校门口拿保温桶。银霁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回来时,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几乎全都集中在元皓牗的课桌前。 人人都大喇喇地拿着手机,时不时爆发出情绪高涨的欢呼声。听他们聊天内容,是在聚众抽卡。 是元皓牗的同桌……上课时他同桌是这个人吗?不管了……最先发现银霁进来,全身wave着一挥手,过于热情地招呼她:“呐,新人桑,你快过来一下!” 走近一看才知道,元皓牗的桌子上放了个多插口充电宝,就像一家输血中心,连接着大大小小的手机。这个充电宝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上许多——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其实它不是充电宝,而是一个小型核电站,是银霁见识短浅了。 同桌捅了核电站站长一胳膊肘:“登记表!” 元皓牗这才收回黏在手机上的视线,掀起眼皮,分给银霁一点注意力,然后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在桌洞里翻找片刻,手指顿住,“咻”地抽出一沓装订好的纸,快速翻阅起来。银霁大老远都能看到表格上面字的密度,怎么感觉全校的信息都集中在他这呢? 有个人抽到了好卡,炫耀式地把手机凑到他眼前,一群人发出了猴子的叫声,高低起伏,歌唱春天。于是,那沓纸就随随便便被塞到银霁鼻子底下,纸边都卷起来了:“那个谁,全年级的名字都在上面,你自己找。” 银霁是y开头的,很快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自己。她在附近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下来,又不好意思拿别人的笔,就钻回人群,当着主人的面,从元皓牗桌子上顺走一支。 重新坐下,划掉(2)班,改成(18)班,再填上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就没有别的字要写了。银霁想把手里这支笔撅了。何必呢,又不是它的错。 放回笔,正准备走,她又被叫住:“你等会!” 元皓牗矮着身子从胳膊的丛林之下钻出来,晃了晃手里那张粉色活页纸:“这是韩笑的同学录,专门给你留的,你填一下。” 跟着递来的是另一支笔,质量比刚才那支游泳馆广告笔好得多。韩笑本人从体育课开始就不在班上了,八成是文艺委员例行出席乐团活动。银霁坐回去,一笔一划地写着同学录。日光灯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一抬头,是元皓牗在她对面坐下了。 ——手里拿的是另一张单独的表。这个班的转班手续竟如此复杂,银霁想到了妈妈常说的一个词:文山会海。 “籍贯是本地吧?” 不然呢? “血型?” “AB。” “星座?” “……摩羯。”这表格它官方吗?前半段怎么和韩笑的同学录一模一样? “还记得上次的小测成绩吗?记不得也没关系,这不重要。” 哦,到这里就不一样了。 “记得。” 不等对面反应过来,银霁准确地报出九个数字。元皓牗皱着眉头、拿游泳馆的广告笔飞快填写。 最后,他补充提问:“素质拓展是多少?” “我没参加。零吧。” 元皓牗往后一靠,舒坦了。 “证件照有吗?” 银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底的递过去,元皓牗也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固体胶,在相应位置贴好。 一时无法判定谁的口袋里更加别有洞天,元皓牗的同桌带着下一个问题走来了。 “新人桑,你在以前的班上有没有当过班干部啊?” 听到这个,元皓牗的眼神被点燃了:“刚好,我们这里有个空缺的学委……” “轰多?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准确来讲,本来有个学委,不论是天上下冰雹,还是地上冒岩浆,他都坚持七点半准时敲锣打鼓,把所有人、所·有·人的作业全都收齐,少一本他都要哭爹喊娘,实在太累了,不休息怎么行。” 明白了,CEO为一己私利狠心裁掉元老。 “桥豆!别听他乱说啊新人桑。” 自然不会听啊太君。 银霁猜到兔斯基就是学委,就只回答他同桌的问题:“算是当过吧。” 他同桌刨根问底:“是什么职位啊?” 银霁摸摸后脑勺,谨慎措辞:“怎么描述呢……班长秘书。” 快乐火箭班中 面前两个男生沉默半晌,用眼神交换了一些信息。一个无声怀疑:“她开玩笑的吧?”另一个用眉毛发电报:“不像故意的。” 几秒后,元皓牗咳嗽一声,做出评判:“细分到这种程度,火箭班确实不一样哈。” 他同桌稍加思索:“加一个坑位也不是不行。” “算了,我不想当官,就让我当平民吧。” “那没辙了。Younger,你失去了最后一个找人代写英语周记的机会,苦累西哟。”同桌沉痛地拍了拍元皓牗的肩膀。 Younger该不会是他给自己取的英文名吧?说实话,水平还不如她名叫“Hamburger”的小学同学。 同桌瞥一眼贴着照片的表格,又开始大呼小叫:“哦哦哦,原来你就是银霁啊!我老在楼下排名表上看到你,当时就觉得这个姓真少见,一下子就把你名字记住了。” 然而有的人怎么都记不住呢。 “——现在终于对上脸了。奇怪,你怎么长得和名字一模一样?” 当事人消化不了这句评价。看来,这位太君是有些独特的通感在身上的。 “我叫黄思诚,请多多关照!”银霁的手被他兴奋抓住,上下晃了晃。 元皓牗斜眼看他:“那我呢?我长得和名字一样吗?” 黄思诚铁口直断:“说出来你别生气,你的气质配不上这么难写的名字。” “几个意思?” “先不说这个,我一直忘了问,你小时候是不是花了很久才学会写名字?” “那可不,都怪我姥爷,取的什么破名字。考试的时候,别人最后一道大题都做完了,就我还在那一笔一划写名字。” “嘲笑你!” “随意。” 银霁可以作证。幼儿园时,从高看他智商的视角来分析,为图省事,他一直把名字写成“○告□”,为此没少挨老师批评。 “你的姥爷是杜甫粉丝吧?” 两人安静下来,看向银霁。 “你怎么知道?” 很好,她的感觉没出错。引入一些场外信息——譬如他妈妈的名字——可以推测出一个这样的故事脉络:楼冠京出生那年,元皓牗的姥爷还没掌握到意译的技巧,直接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这句诗扒了个名字送给女儿;等外孙降生,年近耳顺了,境界自然不同以往。 “因为我觉得,你的名字像‘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简写版。” 元皓牗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垂眼盯着手里的表,像是急于从上面找到什么藏头诗。 黄思诚偏头看他:“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届不到?” “差不多就是……”银霁试图调动他的通感,“你假装这里有一幅雪景,意会一下。” 黄思诚的眼里看不到雪,只看得到浓雾。 “我大概可以届到。” 元皓牗用笔轻敲桌子,如果不集中注意力,这句话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黄思诚转移求教目标:“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不了,老文青的世界岂是你能懂的。” 不是银霁敏感,这是明晃晃的指桑骂槐。 “到底什么意思嘛?” 元皓牗伸出手,手心向上:“来,知识付费。” “付你妹!”黄思诚狠推一把同桌的脑袋,走了。 向上的手心角度不变,挪了个位置:“最后跟你说一声,班费50块钱。” 银霁想回去找自己的书包,元皓牗接着说:“有空扫码转给我就行。” 银霁第三次坐回去:“这么便宜?” “那肯定,又不用维持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嗨呀?一定要这么话里有话吗?快乐三人组有一个群体共性,就是不太能藏住心思,尤其是他们这位头头,阴阳怪气水平如此低下,银霁体感像一边听相声一边有人解释包袱,难受极了。 “全班总共30个人,也没庞大到哪去。” “冗官冗兵冗宗室。” “不是冗费吗?” “……是冗宗室。你得穷举法啊,而且并列关系,知道吗?”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写满了动摇。 “你说是就是吧。” 元皓牗愣神片刻,“腾”地站起来,回去翻历史书了。 祝他期中考试顺利吧。 *** 回到自己座位上,银霁填完同学录,总觉得自己之前做了些无用功。 班费事件之前,她一直在为促进联谊暗中做准备,具体操作就是变成韩笑的云朋友,先是暗中观察杨翊君,再从杨翊君的礼物推测出韩笑从小追到大的男团,找来资料,从出专辑年份到冷门梗,统统背下来。 转来(18)班,虽然不再需要联谊,但她刚好搞到了余弦的微信,昨晚通读一遍他完全不设防的朋友圈,认识了他家的多肉墙。这下,谈资都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和韩笑搭话的机会…… 然而,从元皓牗刚才的态度来看,他们好像并不想和她友好相处。 银霁也很纳闷,想不到原因。难道这是原住民对插班生的排异反应吗?推己及人,雷成凤在新学校大概正在经历同样的事。 这么一想,刘心窈她们可能也克服了一些什么,心里是排斥她的,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端倪。 韩笑提着外卖回来,一边嗦粉一边伸头看黄思诚的手机。元皓牗跟她说了几句,她转头看向银霁。 银霁的大脑宕机了,她又忘了构思打招呼的方式。刘心窈提醒她:“韩笑问你写好了吗?” 粉色活页纸在同学们的传递下跨越了整个长江。 姑且算是逃避了眼前的难题,银霁已经因为人际关系感到了眩晕。 刘心窈看她打了好几个哈欠,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甘恺乐刚才跟我说,昨天你低血糖发作,在操场上晕倒了,是吧?我看你晚饭也没好好吃,要不要休息一下?” 银霁听话地趴在桌子上,自上高中以来,头一回在上课时间睡大觉。 老师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刘心窈挪好座位,牢牢把守大门:“睡吧睡吧,老师来了我叫你。” 真是好久都没听到这句话了。 也罢,不必想那么复杂。无论如何,(18)班的含人量就是高于(2)班,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 一切都照着银霁的计划进行,代价是,妈妈放心不下她的身体,请假过来跟她一起住,直到她“完全康复”。 说是代价也太没良心了。无论如何,银霁还是很愿意吃到妈妈做亲手做的饭菜的。 周末。下车时,妈妈从后备箱搬出一个沉重的长条黑包:“快来帮忙。” 为了防止女儿独居太寂寞,这是她新买的电钢琴。 在家长眼里,银霁的兴趣爱好范围极为狭窄,基本上只有把钢琴曲磨得完全不出错、照着字帖把毛笔字临得毫厘不爽,就算被老师批评“死板”、“不留气口”,她还是坚持这么做,像是没有感情的AI一样。 妈妈倒觉得这种专注力很珍贵,安装好电钢琴,兴兴头头安排节目:“弹个妈妈爱听的。” 银霁知道最能引起家长自豪感的曲目是什么,就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唱片机,打开声控开关,按顺序播放《卡农》《土耳其进行曲》《致爱丽丝》。 妈妈被哄高兴了,提着带过来的菜钻进厨房,那阵仗,像是要做一桌满汉全席。 鱼在锅里蒸着,妈妈的快乐有些冷却,向银霁反省道:“我不该对老校长说那些重话,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还能坚守岗位,已经很值得敬佩了。” 银霁剪着秋葵,头也不回地宽慰道:“他知道那些话针对的是学校,又不是他本人。作为校长,蛮不讲理的家长他见得还少了吗,何况你有理有据的,他又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但愿吧。哎呀,说着我就不甘心,你这孩子,好不容易考个火箭班,还没读到一学期,自己先跑了,怎么和你姑姑交代呀。” 银霁觉得,就算她一开始进的是普通班,彩虹门也不会少的,顶多拿掉三个字而已。 “妈妈,你想一下,我要是待在(2)班,明年不就是二中二年(2)班的人了吗?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妈妈被逗得笑出眼泪,最后不免较一下真:“你们高二要选科分班的呀,也不一定还在(2)班。” 说得对。如此想来,在(18)班的日子只剩一个半学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要这么想?银霁问自己。又没打算干什么,有什么好着急的? 快乐火箭班下 睡前,妈妈去卫生间检查了护肤品使用情况,出来满意地说:“女孩子的外表还是很重要的,你平时除了健康饮食、坚持使用保养品,记得也要放平心态,压力不要太大,有什么困难及时跟爸爸妈妈沟通,千万不能憋在心里。” 在妈妈搬来之前,银霁紧急做了一通皮具保养,可惜她带来的皮制品只有一个小包和一双靴子,为应付突击检查,都营养过剩了,双双在衣柜里呕吐。 妈妈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我们小乖长得还是很耐看的嘛!而且从小到大一颗痘都没长,已经打败80%的同龄人了。” 不长痘这件事一直是妈妈引以为傲的战绩,得益于她精心筹划,提前好几年做准备,又因工作关系认识不少皮肤医生,银霁脸上稍微有点油脂旺盛的苗头,当场就能对症下药。 “妈妈,我出生之前,你知道我是女孩吗?” 妈妈正忙着把面膜剩下的精华涂在银霁脸上,听到这个不知从哪飞来的提问,讶然道:“你要这么问的话,可能要受到价值观冲击了。没错,那时候管得不严,胎儿长到能看出性别的时候,同事就告诉我,你是个‘要买裙子的’。” “这样啊。” “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出生那天,全市经历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暴雪。”妈妈说着,思绪飘向远方,“本来我们在姥姥的医院里留好了床位,但那天,整个片区都断电了。实在没办法,你爸开大伯的车,冒着大雪,渡江飙去省妇幼,路上还差点撞到人。最后,多亏你楼爷爷的妹妹帮忙,临时腾出一个产房来,要不是这样,你就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出生的。” 银霁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段往事,嘴都张大了,妈妈赶紧托着下巴给她合上:“贴面膜别做表情!”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 “对啊!当时我灵机一动,想到这个字,觉得自己可天才啦!”妈妈神采飞扬,好像回到了十六年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就你爸那老古板,想出些破名字来气我,还好没听他的。” 确实。百年难遇大暴雪,用惠和、守成、其庸的方式怎么处理得了? 妈妈哼起了小曲:“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 银霁僵着脸,用腹语提问:“那我出生之后,暴雪停了吗?” “没有,暴风雪反而更猛烈了,我还记得当时在医院的电视上看到,新修的Z-A线停运一周……”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叫呼雪、唤风什么的?” “‘霁’也是个美好的心愿嘛!没关系,伟人出生时总是天有异象,不足为怪。” 妈妈说完,又怕给她增加压力,补充道:“瑞雪兆丰年,年后有些作物的产量还创新高了呢。” 可暴雪带来的主要还是灾害吧……全世界除了妈妈,没有人会把那场暴雪当做“瑞雪”。 *** 缩在被窝里和雷成凤聊了半宿的黑人说唱,隔着屏幕,银霁察觉到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便顺势问了新学校的事。 四中还是很温柔的,不分火箭班和普通班,每年级有三个实验班,其余全是平行班。同学间的氛围和(2)班“大差不差”,但“常月老师带我们班,她管理水平太高了,班长的工作很轻松。”再说了,“反正我现在不是班长,具体咋样还是冷暖自知,和我无关。” 常月老师是本地教育频道《X城桃李园》的客座讲师,妈妈经常收看她的节目。有这一尊大神在,对比之下,雷成凤应该是历劫成功了。 “四中才是你的真正的家。” “其实也没有那么温馨啦,有件事就很奇葩:每隔一天,课间操都要改成跑操,全校排方阵跑十圈,跑不完不准回去上课。空气质量不好的时候,我觉得我嗓子都要废了。” “跑操?该不会是跟……” “叮咚!就是跟你想的那个学校学的。” “……太惨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高三的学生不用参加。没关系,熬一熬总能过去的。” 银霁也不便多言。人们总是趋向于选择自己承受范围之内的困难,各人有各人的煎熬。 “你在普通班是不是快活得要死?哼哼哼。” “还行吧,校草教我们班。” “慕了,我们这边从老师到学生,一个帅哥都没有……帅姐也没有。” “你该不会是在怀念余弦吧?” “那倒不是。真要说起来,我比较怀念拜早年那位,每个星期一早上看到他们,心情都变好了。跟你说,我们这边连国旗班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真的对视力很不好。” “要不你回来?” “不行,我更舍不得常老师。一个男人长得再帅,老了还不是黄牙皱纹啤酒肚,还是知识和金钱更有价值,对吧?所以你也不能懈怠,不要学着他们谈恋爱,答应我,将来咱们考进一个学校,好吗?” 银霁可不觉得自己有上清华的本事,顺着她的话说:“好吧,恭喜大师看清红粉骷髅,顿悟色即是空。”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雷成凤先睡了。在银霁关机的前一秒,有个失联许久的人发来了消息。 “睡了没!” 是尤扬。银霁撇着嘴,就是不秒回,过了五分钟才咬牙打字:“你出来啦!” 尤扬倒是踩着她的话尾快速回复:“我出来啦!等会,怎么说得像是我蹲过一样。” “哦~原来你没蹲啊。” “你不要像个怨妇一样好吗?怎么了,怨气这么大,二中有人欺负你?” “没。” “也是,你不欺负人家就不错了。最近在干啥啊?” “你呢?” “听我说听我说,我跟学校里的人组了个乐队,刚排练两首歌就被抓去商演了,还挣到钱了!” “恭喜恭喜,你是主唱吗?” “当然不是!你看看我的朋友圈好吧,姐姐。” 银霁翻到尤扬新发的九宫格动态,C位是他故作深沉弹着贝斯的照片。难怪他要把微信名改成“美扬扬-我真的弹了”。 “主唱漂亮哎。” “我也能唱,就是我不漂亮,这个颜控的世界我已经受够了。” 也不一定全赖颜控,主要是大众不一定能接受谢天笑那个风格,还是音域高八度版。 “对了,我听说元狗也在你们学校?你要不找个时间勾搭一下他?” 可以注意下措辞吗…… “或者我通知他,要他来勾搭你?” “不用了,我社恐。” “啊???你现在的人设改成这样了?” “是啊,图省事。” “随你吧。说正事,殷莘下周回来探亲,咱们约个时间聚一下?” *** 周一早上,银霁走到教学楼下面,路过排名表,脚下一顿。 (2)班所有人都不按规定时间到校,通常早到半小时,周一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这天,她按照平时的生物钟起床、狼吞虎咽吃掉早餐、追着公交车赶来学校,都走到这里,才想起她在火箭班挨卷的日子早已结束了。 抬头看看,普通班的窗户黑压压一片。来这么早,教室门都没开,银霁拍拍自己的脑门,唉声叹气,做好了像流浪汉一样徘徊在门口的准备。小卖部也没开门,不然还能补充点干粮;要不去操场散步吧?算了,懒得走这么远,反正升旗时还得过去…… 银霁刻意避开靠近卫生间的楼道,从她平日里不常走的开水机那边缓步上楼。突然,头顶有响动,是硬邦邦的鞋底敲打楼梯的声音。 跟着传来衣料摩擦声,元皓牗一转角,跟她打了个照面。他没有背书包,手里还提了一袋东西。 银霁下意识地讲礼貌:“班长早……” 元皓牗看她一眼,脚步不停,一挥手,把一串银色的东西抛向她。银霁讷讷地看着(18)班的钥匙掉在脚边,缓了几秒,才弯腰捡起来。 她反应过来,那袋墨绿色的东西是国旗班制服。一回头,元皓牗消失在了二楼另一端。对了,二楼的走廊能通往另一栋教学楼,所以比楼上多一个卫生间,难怪她在(2)班时,很少看到他们班的人从窗边路过,来这边上厕所。 雷成凤该祛祛魅了。他们国旗班帅哥的制服下面,穿的是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袖T,正面印有硕大狗头一颗,神情倨傲。 鸡血 半梦半醒间,韩笑和兔斯基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我耳里。 “对……中午放学……找她?” “你先去……我这么怕生的……小男孩一个。” “不,你可是男版西施啊,人见人爱……厌食症患者看了你都要连干三大碗,所以你去。” “……你还是女的呢,怎么想都是你更好说话吧!” “那石头剪刀布?” “不行,我哪回赢过你?就知道……自己擅长的,同学录……怎么没顺便勾搭……非搞得这么麻烦。” “那时都上课了!而且……睡着了。” “你就是怂,少找理由。” “是是是……这个保温杯……太唐突了?万一人家觉得我不正经……算了,我是真的不会挑礼物。” “别太紧张……都说了 ,她虽然表面看着……实际上……接触久了才知道,原话是……神经病,嘘。” (“神经病”前面两个字是什么?没听清。 不用想了,肯定是“虚伪”。) “救命,越说我越紧张。”韩笑流着冷汗搓搓手。 “你们好吵。”我捏着眉心支起身子。前桌两个人回过头来,例行展开每周嘲讽:“哟,你醒啦,今天尾椎骨还健在呢?可喜可贺。” “这梗还特么过不去啊?” “过不去,我特么能笑一辈子。” “那你的生活好特么没劲哦。” “所以我们去认识新朋友吧!”韩笑抓住救命稻草,把小猪保温杯往我手里一塞,“还是你去刷脸更合适。” “刷什么脸?” “这是我的见面礼,要送给银霁的。” “有必要三番两次贿赂一个转班生吗?还不如贿赂贿赂我。” “什么转班生?你没看到尤扬在群里发的吗?” 我抽回手,冷嗤道:“不是干涉你们的自由,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想跟她玩没问题,现在,马上,和我绝交。” 韩笑和兔斯基交换了一个愕然的眼神。 “怎么了这是?” “第一节是什么课?” “英语。可是等会……” “晚安。” 我不由分说地趴了回去。 兔斯基张口结舌,迟疑着伸出圆手,推推我的脑袋:“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问句石沉大海。 ——因为中途上课铃响了,以上对话,有一半是银霁根据三人的表情脑内补全的。 不被集体善待的感觉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不被少数人善待只是一点擦伤;除了错题本,没有什么值得往心里去的;眼睛一闭一睁,高中就过去了。 这是短暂的火箭班历险记给银霁留下的磨痕。那张贴着红底证件照、收录了星座血型等私人信息的表格最后交给了罗老师,是她亲眼看到的,最后一丝另外的可能性也随之消失。 银霁强迫自己提高专注力,不要想原因,不要陷入内耗。move move move!连续一周,和打了鸡血似的,点灯熬油地背书刷题,就连聚会时,也在殷莘和尤扬的白眼之下整理笔记。终于,过五关斩六将,把期中考试干翻在地。 看到成绩单,妈妈彻底放心了,假期天数也告罄,春风满面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送走她后,银霁终于把落了灰的兴趣爱好从天花板隔间里搬下来。 罗老师毫不掩饰骄傲,不同时间段,在班上夸了她三遍,每一遍都伴随着同学们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并不因为喜剧式重复而损失音质。 看起来,罗老师对她充满了信心:“你这个成绩保持下去,选科后很可能进(1)班。历史这回考满分哎?以后会选这个方向吗?” 银霁笑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血条有多短,很快陷入一种战后疲劳,星期一甚至睡过头,差点没迟到。操场上,国歌已经响起来了,银霁小心避开门卫的视线,勉强使唤着租来的膝盖往前走,实在有心无力,心里盘算着干脆翘了升旗仪式,躲进教学楼里。楼道中,她碰到第二个溜号的:兔斯基。 在辨认出这个人是兔斯基之前,首先引起她注意的是他的姿势——蹲在地上,佝偻着缩成一团,双手捧着胸口,轻声咳嗽,又不敢咳得太厉害,所有的意志都用在了憋气上。 银霁上前扶他:“你还好吧?” 兔斯基说不出话,哆哆嗦嗦摸出手机递给她。 “我帮你叫救护车?” 兔斯基用力吸一口气,勉强说出完整的句子:“不……我妈在附近上班,她的电话号码我置顶了。” 银霁拨过去,过了一会才有人接起来,声音听着很年轻:“怎么了树树?廖主任开会去了,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 “你好姐姐,我是……树树的同学,他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应该送他去中医院还是三院?中医院也可以吗?好的。” 她心下有愧。虽然转班已经两周了,但根本没留意兔斯基的全名叫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焦急,看来情况还是很严重的。银霁叫了快车,把兔斯基的胳膊环在自己肩膀上,使蛮力往上顶,试了三四次,怎么都站不起来。 好在他已经缓过气来,可以扶着墙慢慢起身,但还是嘴唇发白,脸色看起来很可怕。 “我……我没关系……我书包里有药……” 银霁翻出了丹参片和维C,看着他吃下去。 “再喝点水吧?我这里有温水。” “不用了,喝多了我想吐……先往校门口走吧。” 银霁用尽全力支撑着他,虽然感觉到他已经很努力地不把所有重量压过来,但还是完全迈不开步子。 好在这时候有个抱着卷子的高三学长路过,帮了她一把。走到校门口时,快车已经停在外面了,门卫忽然钻出他的小亭子,眼疾手快拉上铁门,搞出“嘭”的巨响。 “干什么去?” 兔斯基全身一激灵。 学长负责交涉:“去看病。” “看病用得着这么多人?” “我们先把他扶到车上……” “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校门早该关了,一次不能同时出去三个人,再说你们也没拿假条。” 银霁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怎么,你们这儿的门槛有限重?” 学长温声软语:“一个人实在扛不动啊,郑师傅,通融通融吧。” 门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不行就是不行,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今天给你通融,明天给他通融,以后所有人都搞特殊,那校门就不用上锁了嘛,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到时候扒手进来了,责任又全在我头上。” “那我们打电话叫司机进来搭把手?”学长的脾气简直就像一滩软泥,还在酌情,还在体谅。 银霁属于非牛顿流体,直接开怼:“人死在门口你就高兴了?” 门卫一挑眉:“你哪个班的啊?早上是不是你迟到了?过来登记一下。” “忙着呢,没手。” “你过来,拍个照留档,我要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算了算了郑师傅,我一个人送他上车吧,妹子,你先松手。” “我不松。” 时隔一天,鸡血针重新发挥作用,银霁的脚下生出一股力道,拖着两个男生直奔行车道。三人排成一竖行,在门卫的叫骂声中钻过道闸旁的缝隙。 “学长,你先回去吧。”银霁跟兔斯基一起坐进车里,“今天真的谢谢你。” 学长神色担忧:“我替你跟郑师傅说一下情……” “那就麻烦了。” 兔斯基靠在垫子上,捂着自己的肋骨,痛痛快快打出两个喷嚏,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他吸着鼻涕,恢复了吐槽的力气:“这门卫太可怕了,拿个鸡毛当令箭。” “他这种人以后会遭报应的。其实,我觉得刚才那个学长也蛮可怕的。” “怎么说?” “我也说不清。总之,希望我们上了高三不要变成那样。” 兔斯基慢慢喝进几口温水,用了各种方法调整气息,包括一串强有力的唇颤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声乐大师在开嗓。 “兔,呃……你是心脏不舒服吗?” “我以前得过心肌炎,一感冒就容易犯病。其实不要紧,也就难受这一阵,平时别做太刺激的事就行,要是休克了,那才是真的完蛋。” “听着完全不像不要紧吧!你要不要先请假休息几天?” 兔斯基悲壮脸:“不必了。别看我一副病躯,我很少请假的,因为我深知,如果一个人不爱学习,学习就会离他而去。” 对哦,人家是学习委员,当然要为学习代言。 “你这……也太感动中国了。” “哪里哪里,你知道(1)班那个江月年吗?以前也是我们附中的,人家中考前还查出肿瘤了呢,都比我勤奋一百倍。说实话,我上学归上学,也并不是全天候沉迷学习,主要还是想找人开黑……” “这个影响她直升了吗?” “是的,虽然是良性肿瘤……也不是成绩不好,说多了都是泪。” 到了中医院,兔斯基已经能下地走了。银霁搀着他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兔斯基的妈妈。她千恩万谢地握了握银霁的手,搂着儿子转身去挂急诊号,差点没哭出声。 兔斯基尴尬道:“妈,不至于啊,我已经缓过来了——你一会记得给银霁报销车费。” 回学校的路上,银霁锤着酸痛的肩膀,紧急翻看班级群的群成员,终于记住了兔斯基的大名:黎万树。 玫瑰色的滤镜 “你居然敢怼那个郑师傅,不要命啦?” “我要命的话,黎万树就没命了。” 孔秋呼噜呼噜银霁的脑袋表示安慰,也带来了新的线索:“好啦好啦,那个情况是人都急,别怪她了。不过银霁,你以后最好还是绕着他点,听说他今年炒股输了十几万,出轨还被老婆发现了,一点就炸。” 然后就拿学生撒气。 刘心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银霁感到奇怪:“你们怎么都对他知根知底的?” “咪区大神发过扒他的帖,基本保真。” “咪区?” “就是我们学校的匿名版,流量一直很高,毕业好多年的人都在里面混。” “你不知道也好,那地方乌烟瘴气的,很多负能量。不过你要是感兴趣,我一会把网址和登录方式发给你。” “对了银霁,你这一出英雄救美,万一黎万树想以身相许怎么办?” “哇哇哇,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你好意思说别人?” “啊?没到那份上吧,当时主要是一个高三学长在出力,要以身相许也是许给他才对。” “eww——学长就算了。你别看树树长得憨,人还是很灵光的,娶他回家你也不亏,相当于领养了一只夜莺,就是稍微多费点鸟食……” 夜莺?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她是个和气的小老太太,一开口就是标准伦敦腔。 “Good morning sweeties~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下,平安夜那天,你们班的晚自习是我的课,我打算抽出一节,在班上办个小晚会,大家说好不好啊?” 同学们齐声赞成。都被期中考试烤糊了,大家巴不得天天都办晚会。 英语老师一指韩笑:“宣传委员先出一期圣诞节主题的英文板报,文章我来提供。” 韩笑站起来敬了个礼:“Yes,Madam!” 银霁从书堆里抬起头。等等,她混乱了,韩笑是宣传委员,那谁是文艺委员? “黎万树,你能抽空教大家唱首英文歌吗?旋律简单点的,到时候我们可以拿着蜡烛一起合唱。” “好嘞!那我教你们Over the Rainbow,可以吗可以吗?” 一天都不到,黎万树居然已经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向左邻右舍征求意见。 看来同学们也挺宠着他的:“别问我们,你有逼格,你说了算。” “要是还有时间,你自己也再准备个节目吧,好久没听你唱歌,老师也有点怀念了。”英语老师望向长着兔斯基面孔的夜莺,眼里满是慈爱,“其他人想表演什么节目也可以跟文艺委员报备哈——当然,如果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可以先交给别人代理。” 黎万树比出大拇指:“没问题,一点小毛病,完全no problem!我闲人一个,又不跟班长一样日理万机,夙兴夜寐,黑白颠倒……”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英语老师脸色骤变,目露凶光:“学委,把你旁边那个睡死过去的叫起来,上课了!” 在嘈杂的翻书声中,银霁暗自叹气。她对(18)班的关心程度,实在配不上(18)班带给她的快乐。 明明隔着几栋教学楼被黎万树的嗓音惊艳过,当面聊天时就是认不出来。 明明亲眼看到黄思诚气得想打人,就是没想过他才是那个差点被炒的学委。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根本够不到“中间”的标准——不好意思,中等偏下都不算,比普通人差出一大截。 孔秋重重往后靠,桌子为之一震。她也在叹气:“要是能一觉睡到平安夜就好了。” 声音有点大,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不要紧,还没走到末路,还有机会藏住。银霁把自己的音量调到中等水平,跟着笑进了人群。 长江头那边有些躁动,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一些视线频频投向长江尾。 银霁尚处在自恋崩塌的emo状态,时刻提醒自己静观其变,先不要妄下评判,免得再次雾里看花、被自己的第一印象蒙蔽。 ——又实在好奇他们在干嘛。得亏她眼睛好使,余光也堪一用——自习课上,趁老师不在,一群平均年龄17岁的人竟然在玩手心手背? 韩笑“耶”了一声,率先结束战斗,三个男生紧张地过了几个平局后,黎万树也抹着冷汗退出了。 黄思诚瞪他:“别跑,最合适的人选明明是你。” 黎万树把手一叉:“我不管,愿赌服输。” 黄思诚只好转向另一边,对自己的拳头吹一口气:“我出剪刀,你出什么?” “别打岔,赶紧的,你那一脸输相我都不想说……” 然后元皓牗的布就被剪了。 除了输家,长江头的猴子们高兴起来,两岸猿声啼不住…… 停。怎么还把人家当成猴子呢?银霁按按太阳穴,扪心自问:他们是猴子你是什么?鱼?不仅冷血,还七秒记忆? 元皓牗在左邻右舍的催促下,伸头看了眼走廊,确认安全后,不情不愿地走下座位,穿过整个教室最长的那条对角线—— 直奔银霁的座位而来。 “我有几道题想问她,能不能和我换一下?” 刘心窈的守门技能仅对老师有效,当然没意见,抬脚就走。但是,过了几分钟,坐在元皓牗座位上的,是甘恺乐的同桌。 银霁抬头,注意到他抓着几张皱巴巴的期中考试试卷。 “你现在不忙吧?他们派我来不耻……请教你。很快完事。” 首先,他抽出一张生物卷子。 “这题是不是出错了?图和课本上一模一样,答案怎么能是B呢?” “不,你仔细看它的原点,不是从(0,0)开始的。” 元皓牗凑近看了一会,小声骂道:“耍这种阴招?!” 接着是一张物理卷子。 “韩笑怀疑这题缺条件,我看着也像是,当时是拿尺子画受力方向硬画出来的。” “不缺条件,这题的解法就是画图。” 银霁竭诚服务,掏出量角器,分步骤给他重新示范了一遍。 下一张是黄思诚的语文卷子。 “‘汉亦留之以相当’,这个‘留’凭什么不能翻译成‘留下’?” “你要考虑情感色彩,这里翻译成‘扣留’比较准。” 最后,元皓牗把一张将近满分的数学答题卡拍到桌子上,指着最后一题的答案。 “那你说我这里为什么扣分? 银霁无语地看着那个根号三分之一,忍了一会才回答:“分母有理化啊。” 演点好的。 不不不,打住,不要这么想,说不定他就是……他就是刚好没掌握这个知识点呢?冯·诺依曼都犯过低级错误,何况一个高中生……Love amp; Peace、Love amp; Peace。 “哦——原来是这样。”元皓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全都问完了,感谢感谢,感谢你全家……不是,我替全家感谢你。” 说完,就跟刘心窈的座位突然烫到他屁股似地,蹿起来就跑。 银霁心情平静,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他们这群人向同班同学问个问题都要先摆阵,纠结老半天,纯粹就是怕生,并不是在防备竞争对手。 同理,元皓牗弹射起飞的原因也是怕生。他肯定不是觉得考试输给了闰土伤自尊,更不是因为亲眼目睹她杀人未遂,后悔自己当时打的不是110。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扁担开花,各回各家。银霁听到韩笑在问:“为什么不问英语?你这才25分……” 回答者音质湿闷:“是啊,从何问起?” 到底还是 黎万树看着韩笑,韩笑看着黄思诚,黄思诚看着元皓牗,元皓牗用一颗后脑勺盛满了众人的期待,沉甸甸地看向银霁。 这里是晚自习前的操场。大部队的行进方向是食堂,而这四位向来吃饭不积极,边走边聊,逐渐落到最后面。那么,根据大浪淘沙、水落石出的规则,多出来的一个同行者就无处可藏了。 离食堂还有半个操场的路程,银霁陷入两难。 首先,虽说黎黄二人是食堂的常客,但韩笑爱点外卖,也经常有人送吃的给她;元皓牗的情况差不多,更多时间在修仙,喝风屙烟。本以为聚齐四个人召唤半截神龙很难,谁知在计划成型的下一秒,机会就出现了,她根本没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 其次,银霁从小熟习来自家庭的饮食文化:想和半生不熟的人打开社交局面,一起吃饭、喝茶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但她忽略了一件事:对于快乐团伙来说,她是0分熟的——FYI,第一次带小沁园回家喝茶的时候,她们已经是同桌了。 最后,她本来就没想出一个合理的开场白,负责提供生物迷彩的饿狼们又急于扑向食堂,越是远离人群,心里越着急,脑袋越空白。 现在就是很难办。总之,(18)班管理层被迫中止谈话,等着她说明来意,这时候临时加快脚步离开他们的磁场,很不礼貌。 银霁只好尴尬地打招呼:“嗨,你们也去食堂吃晚饭啊?” 韩笑从黄思诚旁边探出头:“是啊是啊,听说新开了一家鱼粉,我们去试试水。” 可是几位对提到的食物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是因为他们为了维持外形减少碳水摄取!才不是家里有钱看不上学校的食堂,一定是这样。 “银霁,你能吃辣吗?” “能。” “太好啦太好啦,那你跟我拼个麻辣的吧,新开业,同口味第二份半价。” 韩笑走到最左边,挽住了银霁的胳膊。 银霁分出三魂七魄中的一魄,去了趟武当山,替韩笑把明年学业健康恋爱的香都上了。 “你这不是道德绑架?” ——就他元皓牗有意见。要不是不熟,银霁肯定拿眼瞪他。 “没有没有,我本来也是想去吃鱼粉,真是赶巧了哈哈哈……” “啊,那你不和我拼了……?”黎万树很委屈。 韩笑真的瞪他了。 “亏你们还没死心,一直听我爸念叨二中食堂多好多好,试了几次,也就那样吧。” 哦豁,少爷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放心,鱼粉是加盟的连锁店,差不到哪去。” “我家楼下就有,吃腻了已经。” “那你现在掉头回去。” “我不。” 不知怎么地,银霁想起雷成凤描述的四中食堂:“就那汤,层次分明。喝到一半才发现不是白开水,喝到最后会被齁到,因为汤料都沉在碗底,静置太久的悬浊液就这德行。” 心中的木鱼再次敲响。把“比较”这个坏习惯改掉,任谁都能得到美好的生活。 黎万树抬头,担忧地看着那个挑三拣四的:“行了,再怎么说,饭还是要好好吃,不然你又和初中一样……” 怎么怎么?银霁竖起耳朵,但元皓牗显然不想谈及这件事,打断了他:“知道了,我又不是佯活着。” 韩笑叹气:“你就是这样,叫为父日夜操心。” “滚。” 当然,被蒙在鼓里的不止银霁一人,黄思诚问:“他初中佯活着吗?” “差不多吧,不吃饭,不睡觉,有一天还在篮球场上晕倒了——就跟银霁那天一样。” 黄思诚震惊:“系马达!我们班已经有个男西施了,现在又出了个男林黛玉?!” “不存在的,我现在一拳能打飞两个你。” “那你当时干嘛不吃不喝啊,抑郁了?失恋了?” 韩笑是个思维跳脱的,马上转头问银霁:“你那天晕倒,该不会也是失恋了吧?” “不,我就是……纯饿。” 心情突然不好。 “不要瞎讲,我那是因为抽条。” “谁跟你这样抽条啊?”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学习太累了,纯没胃口?” “你英语考成这样,当年的饿岂不是白挨了?” “韩笑,奉劝你别太爹。” “可我就是恁蝶,我不爹谁爹。” 一个蕴含着脑瓜崩的兰花指从银霁头上飞过,韩笑熟练地躲到一旁。 到了食堂,挨批斗的人还没消气,叛逆地脱离组织,去另一头买粥。 银霁认识的减肥最厉害的女生都不跟他这样。 “别管他,饿不死就行。”韩笑递来花果味牛奶,“请你喝的!我们正愁怎么和你搭上话呢,感谢鱼粉!” 你们未免愁得也太久了些…… 趁现在还没混熟,银霁寻求客观视角:“是因为我看起来很难接近吗?” “不是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是这样的,你不是从火箭班出来的全能型选手吗,我们所有人都偏科,一直想拉你进学习小组来着,但是那个龟毛星人怕影响你期中考试,就摁住了我们,叫我们考完试再来问你……呃当然啦,我们自己也考虑到了这点。” 黎万树排在队伍前面,回头告状:“一开始是余弦告诉我们的。他说你看着内向,其实是个热血神经病——原话哦!我半点都没发挥。但他也说,你是他见过最好说话的一个人,所以我就觉得你怎么会计较嘛……你不会计较的,对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照他们的说法还原一下场景,银霁漏听的半截谈话应该是这样的: …… “别太紧张,余弦都说了,她虽然表面看着内向,实际上很好说话的,接触久了才知道,原话是——热血神经病,嘘。” “好耶,说得我更想勾搭了。”韩笑兴奋地搓搓手。 “在聊什么?”元皓牗捏着眉心支起身子。前桌两个人回过头来,宣布了最新计划:“我们去找银霁补课吧?临时挽救一下期中考。” “啊?现在就去?” “是啊,人都转过来好几天了,再拖下去,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说不定已经被抢走了哦。” “所以我准备了礼物!”韩笑把小猪保温杯往元皓牗手里一塞,“就这个,好看吧?应该能增加一点成功率……” “靠个杯子挖人墙角?” “难道这个还不够……果然得买点脑白金?” “我是说你们有必要跑那么远吗?学霸近在眼前,还不如来问我。” “就你那英语水平?泥菩萨过江。” 元皓牗抽回手,冷嗤道:“啧啧,一个个喜新厌旧的哟。好了,说正经的,就算你们要弃暗投明,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马上期中考试了,她哪有时间给你们补课?” 韩笑和黎万树交换了一个如梦初醒的眼神。 “是这样没错啦……” “第一节是什么课?” “英语。可是等会……” “认命吧” 元皓牗不由分说地趴了回去。 黎万树恨铁不成钢,伸出圆手,推推他的脑袋:“那你自己的英语要怎么办啊?” 问句石沉大海。 ——要是没听他们解释,被班长带头霸凌的恐怖电影就在银霁心里重映了。 所以,人不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遇到有争议的事件,不要只想着赶紧解决,应该多给旁人一些机会。 银霁看着眼前打打闹闹的快乐团伙,恍然生出一种安定感,一种好像走在正确道路上的安定感。 一定是这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 韩笑嗦了一口粉,口齿不清地说:“那个,我就随口一问,你和余弦关系很好吗?他那个形容连我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没啊,就是前后桌关系。” 藏不住心思的韩笑大大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把这口气提了回来:“哦对,我有东西要送你,一会放学别跑。” 应该是保温杯。银霁觉得可以适当放下戒备,便学着他们的头头,浅跑一下火车:“余弦也没说错,我确实有病,不帮别人讲课身上会起疹子的那种,你们尽管来找我补课,我也刚好巩固知识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有缘千里来相会,银霁,你这朋友,我韩某人交定了。” “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 黎万树略感丢人地捂住脸:“小点声,别人都在看我们这边,俩神经病。” 一码归一码。本以为他们的朋友圈中,只有尤扬会对她做出“神经病”的评判,想不到这回牵线搭桥的是余弦。 韩笑的疑虑不无道理,余弦这操作确实够没边界感的。不过,银霁的心里此刻充盈着祥和与安宁,不疑有他,只想着再给他几次机会也没什么要紧。 无论如何他都发挥了作用,先不提是正向还是负向的……打住,谁都不是你的工具人,银霁再次提醒自己。 要是窥探到她这几天的心路历程,老太婆不得笑死……不,安宁与祥和的人应该这样想:姥姥一定会非常欣慰吧,她的某些话被证明正确的。 扭转思维模式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银霁疲惫地饮尽玫瑰色牛奶,也下定决心,多给自己一些机会。 开了起来 通宵餐厅不赶人,到了晚上11点,还像白天那样,播放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小梅姑姑仔细翻阅菜单,像是要透过那些精美图片分析菜品的营养价值。依偎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新叔叔……不,这声“叔叔”银霁叫不出口,因为面前这个绝色少年,看着顶多二十岁。 但愿他已经成年了,阿门。 “乖宝,这么晚了吃点碳水不要紧吧?这家海胆拌饭很有名的,好不容易来一回,你那抠门老爸肯定舍不得带你来第二次。” “我都可以,听姑姑的。” “姐姐呀,你就别纠结了,省重点的学生哪有时间陪你磨叽,人还赶着回家挑灯夜战呢。是吧大侄女?” 绝色少年慵懒开口,语气嗔怪,眼睛却讨好地看向银霁。 “我的天,都十一点了,那赶紧的,咱们来个亲子套餐,再加三个招牌菜……waiter,你们今天的和牛还有存货吗?好,最后加个和牛……会不会不新鲜了?行吧,尝尝再说……” 三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不过千金难买姑姑高兴,随她吧。 小梅姑姑工作性质特殊,全世界到处飞,今天路过A市,说是小住一天,顺便探望探望银霁,本打算带着她男友一起住酒店,妈妈提前得知消息,急得嘴瓢:“哪有出门不住自己家的道理?”——紧急准备了一套答谢护肤品,吩咐女儿:“你也劝劝她,别显得咱家不会做人。” 所以,姑姑初步决定,她带着银霁一起回家,她男友一个人住酒店。 绝色少年噘起嘴,抱住她的胳膊撒娇:“你就不能上半夜回家,下半夜过来陪陪我吗?” 姑姑拍掉他的手:“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太诡异了。假如面前这个人大银霁三岁,那么三岁也算一道天堑,跨过去之前是孩子,跨过去之后是玩具。 别这么想,万一小梅姑姑找到真爱了呢?Love amp; peace—— “咦,这里布置的花是香槟玫瑰?真舍得花钱——我是说,挺有格调的。” 姑姑眼中带着笑意:“以前你从来不会关注这些,怎么,转个班心情好成这样?” “是啊是啊。” “还是普通班快活是吧?要不是你期中考试成绩还行,我少不得说你两句。” 银霁作鸵鸟状,猛吸柠檬汁。 姑姑转头看男友:“你听说过火箭班吗?” 少年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她:“那是什么?学习造火箭的?” “瞅你没见识的。” “我初中就辍学了嘛。” “哎哟喂,可怜虫,来,喝点喝点。”姑姑捏着男友的下巴,灌了半杯果酒进去。 水灵灵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雾蒙蒙的,云山雾罩地看向银霁:“学不进去,有什么办法?——大侄女,你在学校最喜欢哪几门课?” “英语和化学。” “化学?化学是什么?没听说过。” 小梅姑姑哈哈大笑:“你好歹把初二读完吧!” 饭毕,少年嚷嚷着不想这么早回酒店:“那花洒肯定不干净的嘛”,姑姑只好先带他回家洗澡、拿点干净的洗漱用品再轰走。 回到家中,银霁是“要挑灯夜战”的,被安排第一个洗澡。水声中,隔着卫生间的门,她听到少年夸张的音调:“那肯定姐姐漂亮啊,成熟女人的魅力很致命的~” 姑姑最后一个走进卫生间。都被架到这里了,银霁旋开台灯,真的拿了张完形填空强化卷子开始写,不一会,房间门被敲响。 那少年靠在墙上,上半身赤裸,举着一把新牙刷。他刚刚洗澡出来,身上还氤氲着一层水雾。 “大侄女大侄女,你有没有儿童用的软毛牙刷?我牙龈很脆弱,这个太硬了。” 银霁翻找柜子,取到东西后,回头一看,人在她床上坐着呢。 “这个就可以,谢啦~一直听姐提起你,你比我想象中还好看哎!以后你可以叫我小陈哥哥,当然,叫姑父也行哈哈哈哈,我喜欢滑冰、潜水、打台球,要不咱加个微信?” “不了,我们爱好不一样,聊不到一起去。” “嗯?那你平时爱好什么?”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跟踪、投毒、囚禁、暗杀。” 没烦恼的人有一个优点,就是擅长用自己的世界观消化一切难以接受的信息:“你玩打野啊!以后一起开黑嘛!” 远处传来玫瑰园的钟声,她收回触角,选择了开放性回答:“等我上了大学再说。” “好,加油哦。” 送走男友,姑姑吹着头发和银霁聊天。 “怎么样,这个好玩吧?” “分。” 条件反射地这个出字,银霁意识到不妥,马上改口:“不是,我觉得他有点幼稚,不适合过日子。” “你姑像是过日子的人吗?不过说实话,这个确实有点腻了,你要是觉得不好,回头我把他换了。”姑姑的口气像是在聊一款过气的包。 客观来看,这个包的外形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他大概是没有别的技能养活自己,所以疯狂强化已有资本,在身体上留下不少健身痕迹——就是从这里,银霁发现了自身的另一重缺陷。理论上,生殖力看起来很旺盛的肉体应当引起异性的好感,可是看到那畦精心培植出的腹肌,确实沟壑分明,她竟毫无反应,甚至有点犯恶心。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她的力比多还没有彻底调整为成人状态? 期待普通而正确的思维模式能够帮她加快这个进程。 *** 银霁也不记得她是为什么又从卫生间那边上楼的,总之楼道里今天有些异常——向来脚下生风的火箭班学子们正围在一起,讨论着墙上的东西。 杨翊君和几个女生回头看到她,开口就是劝慰:“这个没有官方效力,别当回事。” 其他人给她让出一条通路,银霁很容易就看清了A4纸上的内容: “拟通报批评通知 高一年级(18)班学生银霁,学号201xxxxx,于x月x日上午故意违反学校规定,私自离校,并顶撞师长、屡教不改,在校内造成不良影响,特给予拟通报批评处分一次,望同学们引以为戒、规范自身。 校保卫处” 看到结尾,杨翊君走上来拍拍她的肩:“我觉得这不是官方文件,你看后面连章都没盖,再说了,‘拟通报批评’是个什么处分?闻所未闻,肯定就是吓唬你一下,不会录入档案的。” 确实,这个“拟”字和“次火箭班”开头的“次”字一样,在赋予短语荒诞色彩上具有千钧之力。 预备铃响了,(2)班的人陆续散去,不少老同学都担心着银霁,还替她骂人:“郑师傅确实有那个大病,名声早就臭了,别把他当回事哈。” 说真的,看世界的角度一变,(2)班的人都可爱了不少。 但很快 对此,银霁并不是毫无防备。自从有了上次的摩擦,每次进出校门,她都留个心眼,透过门卫室的小窗攫取一点信息碎片,几天积累下来,对居住者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这么说不太礼貌,但客观事实是已被多人认证过有大病的郑师傅半住在这里,小小一个门卫室,摆下了床、电视和其他生活用品,墙角还挤进去一个小冰箱。 根据高中生贫瘠的社会阅历,一年四季都需要冰箱的人,最有可能是糖尿病患者。 某天午餐时间,银霁出校门“自找地沟油”(爸爸的话),正巧看到郑师傅掀起衣服、往肚皮上注射笔形针剂,验证了她的猜测。 对胰岛素的依赖——或者说,对注射的依赖给不幸的糖尿病患者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破绽。如何利用这个破绽呢?方法并不少,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让他亲手把有害物质注入身体里,达成一个咎由自取的仪式感。 生活中最为简单易得的有害物就是碱性电池的电池液,只不过,氢氧化钾的LD50*大概是273mg/kg,郑师傅目测65kg,50岁出头,不知患病几年,保守估计每次注射12个单位的胰岛素。假定他平时用的是300mL3个单位的,甭管针管里是什么,每次只有0.12ml剂量进入身体,抛开电池液中氢氧化钾含量和其他杂质的毒性不谈,尽可能排除二氧化碳的影响,也不考虑皮下注射能否把强碱发挥到最大化,17g要打到什么时候去?还没发挥作用就已经被代谢掉了。就算增加了慢性死亡风险,也无法保证一击毙命的效果。从这个角度考虑,无论是洗衣粉里的磷酸钠,防冻剂里的乙二醇,还是柔衣剂里的氯化物,想马上解决掉他,从生活中基本找不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真要搞到正儿八经的毒药,比如氰化物,对银霁来说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她还没有购置齐全防护装置,随身带着恐怕会危及同学。 从糖尿病的病理出发,想办法短时间让血糖飙升或许有效,难道糖水可破?不如换个思路,把加法做成减法。糖尿病人依赖胰岛素,是因为身体分泌不足,假如他以为打进去的胰岛素足够调控血糖,安心地照常吃饭,过程是会慢一些,但总能让他死于自信,这样就达成了另一种仪式感。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上哪搞到笔型针剂的结构图、如何不露马脚拆开来换料的事了。 此外,她得想个法子独自潜入门卫室……别此外了,这才是计划中最麻烦的一环。 让郑师傅下岗明明是件小事,思来想去,直接消杀才是最方便的,这就是文明社会的悖论。要不是最近正学着关心世界,仪式感她都懒得顾及。 暂且放一放吧。看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很显然,这是一个无论放多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银霁烦躁地把笔一丢,揉掉那页计算剂量的草稿纸,老师讲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不过,她的不专心完全可以隐匿在全班同学的躁动之下——虽然这节课是王睿婕老师的化学课,但谁都没心思听讲,因为下节体育课,(19)班和他们班约了一场男篮比赛。 (19)班从军训时就是篮球弱班,被崇山峻岭的(18)班压着打了很久。这回他们敢下挑战书,纯粹是因为得到了一位强有力的外援—— 正是讲台上的这位校草。 王睿婕老师在大学期间是女篮冠军队明星队员,曾代表A市打破过S市的蝉联记录,比座下任何一个学生都强出一个理论级,是故,无人在意她的年龄和性别是否犯规。 两个班的躁动蔓延到整个年级——碾压局本来没什么好看的,有了校草的加入可就不一样了。一些迷妹迷弟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准备组团翘课过来支持她。 (18)班不幸输人先输阵。 就连经验丰富的啦啦队队员韩笑都陷入了忠孝两难全的境地:“那你们说我到底给谁加油?不啦了不啦了。” 全班的希望、过气男明星元皓牗浑然不觉,正埋头和黄思诚商讨阵型,后排的男生们也精神参与,纸条传来传去,耳语声落不到地上。 王睿婕把书往桌上一拍,干脆课也不讲了。 “怎么,”她伸出手指在眼前画出一道长弧线,“对手是我,你们慌成这样?” 甘恺乐一梗脖子:“才不是,我们是怕您输得太难看,以后不好意思给我们上课。” 作为理应最支持他的人,刘心窈在银霁耳边小声嘲讽:“他也就嘚瑟这一时。” 王睿婕笑笑:“那我可就期待你的表现了。既然大家都这么着急,咱们提前下课——先别跑。记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家点到即止,不要打急眼伤了和气。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一句,篮球场是水泥地,都收着点,小心受伤;注意戴好护具、做好热身,千万别拉伤、别感冒。” 说完,她褪去教师那层壳,在脖子上比划一个割喉动作:“乖乖等着被我爆杀。” 浴缸里的水沉寂半秒,霎时沸腾起来。 *** 选手们去住读生的宿舍换衣服,班干部们去搬水,围观群众率先前往篮球场。刘心窈蹦蹦跳跳地拖着银霁,孔秋紧张地调试相机:“要不是家里的摄影机太重,我就带过来了。内存卡,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路上确实有不少生面孔,好像还有高二的人。校草这头衔真不是白颁的,余弦的乐团首演都没这阵仗。 说起来,虽然早就得知了元皓牗这个强项,银霁却从没亲眼看他打过比赛。她对篮球这项运动的了解仅限于:一群人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这头;时不时有人扣篮,时不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投球,时不时有人“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既然男团的冷门梗她都能背,趁机了解了解完全不感兴趣的领域又有何难? 哨声响起,没人扣篮,也没人摔在地上。王睿婕身穿蓝色球衣,帅得惨绝人寰。为了维持实力的平衡,她并不轻易出手,仅在(19)班处于劣势时扭转一下战局。 即便如此,她小小的一个转身都能引来女生们的尖叫。 “杰瑞你好帅!!” “杰瑞——妈妈爱你!” 孔秋盯着镜头都不忘吐槽:“怎么还有妈粉?她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崽吗?” 银霁却注意到,也不知道为什么,元皓牗正在和她使用同一套策略。 虽然她不懂篮球,但谁都知道,照这种打法,他初中时绝对拿不到那么多mvp。 不过看那神色,他也不像是畏惧强敌和水泥地的样子。 银霁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元皓牗好像在刻意把自己往人群里藏。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另外的线索涌入脑海中——自从上了高中,他都不怎么打扮了,行为习惯也非常接近一个烦人的普通男同学。 该不会升旗台上拜早年也是他精心设计的吧……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两边的强者一开场都选择了保守打法,这场比赛一定是持久战,压力给到孔秋的内存卡。 *半数致死量,有毒物质的质量和试验生物体重之比。暗杀计划这一段是文科生胡诌的,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化学大佬指出。 会员到期了 综合多方因素,两个班目前实力相当,呼声却是(19)班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前排一个敌方男生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完全不给自己班加油的吗?” 韩笑的眼球粘着赛场上的王睿婕,敷衍道:“我们的心向着(18)班就行。” “心向着(18)班,肾向着杰瑞?” “是啊,怎么了?”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男生哽住,讪讪回头。 其实,除了元皓牗,谁都不会想着如何玩消失,奈何水平实在有限,在王睿婕温柔的压制下,腿都迈不开。 态度还是良好的。比如,她从没见到甘恺乐如此清醒过,要不是这场篮球赛,她都以为这个人的上下眼睑出生时就长在一起,忘了让医生剪开。 然而他看起来并不在乎团队的死活,更关注怎么凹造型。只见他一个华丽的带球过人,或者说,带球被人过,一转眼,球没了,动作却是流畅的,所以心满意足地朝刘心窈这边抛了个飞吻。 孔秋被油得开启震动模式。 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王睿婕,毕竟她夺走了大部分女生的芳心,男生们为此很不甘,又不好意思像女生那样发出fan girl screaming,只是像低价聘来的解说员团队一样,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抢啊,这把抢到就好起来了。”“又被她晃了,没劲没劲。” 时间流逝,众人渐渐失去耐心。(18)班到底年轻经验少,开始出现一些误操作,让对面抢走2分。 班上的男生看不下去了,有几个急得想下场指导。而女生呢,颜控归颜控,到底还是想让自己的班级取胜,为杰瑞咣咣撞大墙的呐喊声也平息下去。 “怂得我想哭。”孔秋也不想录像了,放下过热的相机,让它稍作休息。 焦灼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 银霁忍不住问韩笑:“班长不是挺会打篮球的吗,今天怎么一直掉线?” 韩笑眉头深锁:“嗨呀,谁知道呢,可能因为他不在最擅长的位置上吧。” 倏地,她站起身子,双手拢住嘴,扯着嗓子朝赛场大吼:“4号位!银霁叫你别摸了!” 怎么就把她给卖了呢? 穿过人群,元皓牗的视线投向她们,整个人愣在当场,差点被对手撞倒。 下一秒,他不摸了,以闪电速度截获对方的传球,跨步上篮,轻松追平比分。 一切发生得太快,对方毫无防备。王睿婕最先反应过来,在远处为他鼓掌:“好球!” 就这样,场子被重新点燃了。 银霁敬佩地看着韩笑。不愧是干了这么多年啦啦队的,一句话就能把林妹妹激成小李广。 女生们终于良心发现……终于集体意识苏醒,开始为自己的班级呐喊助威。 “十八班!不要怂!” “加油啊十八班!!” 韩笑在一旁提供技术指导:“来点针对性,你得点人名字才有效果。” 于是,呐喊声变成了: “黄思诚!盖他帽!” “甘恺乐你醒醒啊!” “5号扣啊!你是来练短跑的吗?!” “甘恺乐!你今天要是一个球都不进,咱俩就完了!” 嗯? 总之,元皓牗一上线,赛程就像按了加速键,迟来的汗水挥洒起来。王睿婕尊重对手,也拿出一部分实力,比分紧咬不放。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天空飘起一点小雨。在黄思诚最后一个罚球得分之后,(18)班以险胜局势拿下了这场比赛。 因为是险胜,(19)班也很满意——他们从没拿过这么高的分,而且是在对方使出全力的情况下拿到的,虽败犹荣。临走前,王睿婕点了披萨请他们吃,选手们呼朋引伴地要去校门口等外卖,打算吃完庆功宴再去宿舍洗澡。班干部帮忙送回计分板等比赛用品,黎万树从中叛逃,溜过来跟着他们。 “一听到吃的你就坐不住。” “芝士就是力量。” “你刚才使力了吗?” “怎么没使,我完全没给王老师加油,一句都没有哦。你知道忍住这个有多难吗?” “把你毒哑了就不难。” “你要对我吃饭的家伙做什么!” 篮球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一群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讨论着刚刚的比赛,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随着返回教学楼的人流,银霁碰巧跟在他们后面,黄思诚回头看到她,一把把她揪到身前:“银霁,你是咱们的功臣,照理披萨也有你的份。” “啊?我干什么了就……” “顺便帮韩笑带点。” “那行。” 快要走到校门口时,雨越下越大,一行人就在附近的楼道里躲雨。 跟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挤在一起,银霁有些不安。通常,在运动会之后,不知是不是受荷尔蒙影响,男生打架的频率会显着提高;再看身边这群人亢奋的样子,她联想到一件很污的事:关于奥运村在比赛期间的避孕套销量…… 正想着,面前的元皓牗掀起球衣抹了把脸上的汗,边缘不太清晰的天然腹肌映入眼帘,银霁感受到,她的力比多好像往成人那边靠拢了一点。 当着异性的面思考这些似乎有骚扰之嫌,她愧疚地开口:“你们冷不……” “这是什么玩意儿?!” 身后传来谁的惊呼声。众人回头看去——哦,是银霁那张“拟通报批评通知”。 黎万树走上前去看了个仔细,怒吼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放他娘的狗屁!” 他向众人解释了事情的源由,所有人都义愤填膺。 “树树,他这么对你恩人,你还能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黎万树一把扯下那张A4纸,团成一团丢在地上,黄思诚还上去踩了两脚。 “欺人太甚!要不,我们会会那个逼?” “走啊走啊,早就看那条老狗不顺眼了。” 一群肾上腺素爆炸的男生浩浩荡荡开往门卫室。银霁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拉住甘恺乐:“不是,你们等一下……” 甘恺乐困困地半眯着桃花眼,发言却掷地有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民族的复兴、文明的延续……还有我的心情。” 上价值都凑不出三个分句吗? 这个拉不住,银霁又转头去劝(19)班的人。那男生比甘恺乐还急:“你别拦我,虽然不知道这个银霁是谁,但是……我也说不出但是什么,反正别拉着我!” 算了。为她抱不平是一回事,刚在赛场上出尽了风头,男生们目前的心理状态是天上天下老子第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干架而干架的。 想明白这点,银霁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跟在他们身后去看热闹。 得续费 靠近卫生间的楼道就在校门边,距门卫室只有两步之遥。眼下,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即便临时古惑仔们想起妈妈的眼泪、突然刹车转身,十余条尾巴也会狠狠扫到郑师傅的脸上。 银霁都想不出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很快,现实给了她参考答案。群狼凶神恶煞地围堵门卫室,领头的几匹磨着牙抬起后腿,正要踹开那道陈旧的红漆木门,门却从内侧打开,走出一个白发苍颜的老者——二中的校长、艰苦朴素的姜暹老先生。 姜校长看到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和蔼微笑:“哎呀,这不是刚刚打了篮球赛的两个班吗?快进来躲躲雨,可别着凉了。” 虽然男生们此刻屏蔽五感、连霸王龙都敢单挑,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美德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打头的黎万树甚至鞠了一躬:“校长好……” 八丈高的气焰都被雨水浇灭了。 走进门卫室,郑师傅从舒适的单人沙发上起身——是为了表达对校长的尊敬。一看到跟进来的那群恼人的家伙,果然川剧变脸,活像吃了苍蝇。 十几员大将把小小的门卫室塞了个满满当当。一米六的银霁藏身丛林之中,没法第一时间露脸,郑师傅只能联想到最近的案子,骂道:“说了几遍要把自行车锁好,自己疏忽大意搞丢了,找我有屁用?” “不关自行车的事。”不擅长运用转折关系的(19)班男生挺身而出,强行把小火苗从余烬中唤醒:“我们是来……来问你为什么冤枉好人的!” 姜校长的白眉毛挑起老高:“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男生把缩在一旁的黎万树拖过来:“是这样的,他有心肌炎,有一天上午,他快要病倒了,但是他同班一个女生要送她上医院,被郑师傅拦着不让出去。” 但是,“但是”放错了位置。 姜校长却完全能理解错误的语法,望向郑师傅:“这是真的吗?” “不仅如此哦!”黎万树也暂且放下礼貌,指着眉毛倒立的门卫,添油加醋道:“事后,郑师傅还张贴大字报羞辱银霁,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都在背后嘲笑她呢。” “大字报?你们怎么会知道大字报?现在的历史书里还有这个?” “不……我也是听家里人提到……” 目前为止,整个洽谈现场还是很和谐的——除了重点有些跑偏。不知不觉,纯粹的找麻烦已经变质成了“请校长做主哇”,你说这群高中生,出走半生,归来还得告老师。 这也不能怪他们。绝对的权力上位者一登场,裁定权便顺理成章移交到他手上。可怜男生们本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不得不在大佬面前偃旗息鼓,熊熊燃烧的情与义无处安放,一个个气喘吁吁的,很是憋闷。 这样也好。既然皇榜已揭,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件事的荒唐之处,银霁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大事化小也无所谓。否则,十几个人背处分的场景未免也太震撼了些。 看不到郑师傅被捣成肉泥的样子的确可惜,然而,按照原定计划在胰岛素上动手脚,也别有一番潜行者的风味。 “小郑,你怎么说?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跟孩子们讲清楚。”这回的法官是个大忙人,双方都没掰扯完,看不见的槌头已然敲向桌子。 不管被告怎么说,银霁都打算带着这帮梁山好汉先行撤退,除了认怂,更重要的是——她饿了,现在她只关心披萨。肚子发出闷响,她看一眼拦在前面的元皓牗,对方正烦躁地抛着篮球。 不至于干完这么多体力活还不吃不喝吧…… 郑师傅用鼻子哼声:“有什么好讲的?违反规定的学生我本来就有权力惩罚,这都是得到过学校许可的!啊,就你娇贵,就你有特权,有本事改个国籍去读国际学校啊!那里白天翘课,晚上群P,自由得很,你们去啊!你们去读啊!都来读二中了还不认命,规矩就是用来约束平民老百姓的,在这跟我狗屁倒灶,你们算老几?” “哎呀小郑,你也不要这么说嘛,总之……我看你还是先去把处分通知揭了。” “哪敢劳烦郑师傅,我们已经揭了。”黎万树的怒火眼看着就要压抑不住,甘恺乐捏住他圆墩墩的手腕子,手指陷进肉里。 “揭了就好。你看你,把学生吓成什么样子了,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好饿……披萨外卖正在风雨无阻地赶来,希望好汉们还记得这件事。 “道歉。” 最好没有榴莲味的…… “道什么歉?” 炸虾一定要配千岛酱啊! “我叫你给银霁道歉。” 元皓牗提高嗓门,宛如打开高压水枪,把即将和好的稀泥一下子冲散了。 他都不用看身后,直接把受害者从人群中掏了出来,推到肇事者门口,再三强调:“快,跟她道歉,我们就算扯平。” 扯不平的,朋友。 一个是普通班的班长,一个八成是校长的某位内侄儿,一斤棉花的对头是一公斤砝码,指针还被动过手脚。看到校长脸上那些饱经沧桑的沟壑了吗?比这张皮还难扯平哦。 指针叹气,姿态低下,语调平稳:“好了好了,我替他道歉就是,咱们不要斤斤计较了行不行?你们吃饭了吗?是不是来校门口等外卖的?黄思诚,你的电话响了好几遍,是外卖到了吧?” 韩笑真是太敏锐了,点名大法在任何时候都无比好用。 银霁感觉到一个37码左右的巴掌贴在脊背上,滚烫的温度隔着好几层衣服,穿越她的腠理、肌肤、骨骼,径直扑向心肺。她不敢回头看,也不甘心劝身后的人“不要斤斤计较”,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师傅,心里祈祷他最好不要被一道天雷劈死。 郑师傅是不懂得积口德的,一撇嘴,抖着身子恶言相向:“哦!我明白了,女孩子啊,难怪这么多人给你出头呢,平时没少下功夫吧!” 人越上年纪可能越像小孩。我是指,像银霁那群到处打听鸳鸯浴的小学同学。 滚烫远离了银霁的心肺。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比郑师傅撒气关门的巨响还巨。 众人虎躯一震,望向墙角的冰箱——明明是金属制的,硬是被篮球砸翻在地,还出了个坑,倒霉催的。 始作俑者举起双手,状似无辜地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与此同时,冰箱门也大大敞开,尖着嗓子,发出骇人的电子长音。从中掉出来的,除了笔形针剂,还有剂量完全不像是给胰岛素准备的针筒,以及—— “安非他命?” 黄思诚指着散落在地上的袋装结晶物,那上面不知死活地贴着甲基苯丙胺的分子式。 这东西吧,黑话中叫做“猪肉”,出现在法治节目时,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称——“冰毒”。 副歌的时候 “慢慢挑,不着急,四寸都一个价!我们这边用的是高档动物奶油,你要不信,我可以拿原料给你看,都是冷链配送的,早上才送到,带冰碴子,绝对新鲜!” 真的吗? “那我要这个泰迪的。” 银霁指着图样,小狗脑袋上糊满了3D奶油。 “不好意思,这一款今天没备货,可以看看柜台那边的成品……” “麻烦你现做吧。原料不是还有剩吗?我可以等。” “……” 蛋糕屋店员翻着眼睛走进后厨,乒乒乓乓地调配巧克力奶油。 银霁觉得,自打搬出来一个人住,她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相比较而言,大她40岁的郑师傅完全不懂得生活的哲学。炒股亏了着急可以理解,干点什么不好?开源节流也要讲基本法,明明头顶上有个校长,屁股下坐了个萝卜坑,非要铤而走险倒腾那些东西,既没经验又没高人指点,直接从私人化工厂搞到没提纯过的——所以标签才大喇喇贴在表面上,完了还不会找合适的藏毒地点,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几千号人的眼皮子底下实名制搞小动作,从头到尾,每一步都透着让人发笑的愚蠢。 不中用了。就算他被警察带走时不停咆哮着“老子根本没沾,只是个中转”,在单纯的学生们眼里,毒品和狂躁具有先在的因果关系,到头来,他还是落了个“吸嗨了到处咬人”的骂名。被这种犯罪分子压着打了好多年,一见他咎由自取,大家只觉得大快人心,无人在意辩词的真假。 虽然校方连夜封锁消息,通过非官方渠道,银霁还是得知自己的估算太保守了:郑师傅的病有朝着胰腺癌发展的迹象。七年的监禁足以把人掏空,有幸获得乔布斯同款死法,真是便宜他了。 计划被打乱的方式的确出其不意,不过这个热闹可真好看,所以,银霁高高兴兴地去校外买了点好吃的,以犒劳各参演单位。 当然,名义上是为了报答各位梁山好汉的仗义执言。 回到教室,大多数同学都在午休。长江头的原住民还清醒着,头挨头聚在手机核电站周围,争分夺秒地开黑。 韩笑正对教室门,最先发现她:“老师,你回来啦!” 其余人手忙脚乱地藏手机,一抬头,看到来者是银霁,只想给韩笑两拳:“不要报假警!” “人天天辅导我们,怎么就不算老师啦?”韩笑指着她手上的大礼包,“这是你的午饭? “我买了点蛋糕什么的请大家吃。昨晚你们冒着雨被盘问,都是因为我……” 黄思诚腾出一只手拆开大礼包:“哦多,你这也太见外了。” “哇,谢谢银老师,我可不能白吃白拿第二顿——但我想要这个缎带,先别剪!” “都走都走,几岁了你。” “明明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又害你被吸毒狗侮辱,你还对我们这么好,叫我黎某人如何问心无愧啊!”黎万树感慨一番,含泪炫了五个蛋挞。 小点心很快售罄,泰迪犬蛋糕还没人动。 银霁用余光清点过周围,问道:“班长人呢?” “医务室挂水呢。” “啊?他怎么了?” “昨天淋了雨,说是有点低烧。” 还真是林黛玉啊? “那这个蛋糕留给他吧。” “动物奶油放久了不好吃吧?刚好元元没吃午饭,树,你这么菜,你给他送过去,换我来打。” “我也很柔弱的你忘了吗?外面好冷哦。” “好吧,晚点吃也饿不死他。我先开了。” 好惨。元皓牗在这个家庭拿的是飞鸟尽良弓藏的剧本吗? 既然父亲都发话了,为了维护社会的和谐,只好轮到外人来送温暖:“还是我去送吧。” “等一下。你现在过去恐怕不合适。” “为什么?” 黄思诚一眯眼:“别理他,怎么不合适?现在去正合适。” “……算了,随你便。”黎万树抬头瞥到蛋糕的形状,说了句奇怪的话:“这下倒好,他最怕的两件东西凑齐了。” *** 前往医务室的路上冷冷清清的,可是雨落在伞面上没有半点声音。 掀开厚厚的帘子走进那间平房,差点撞上医用屏风,银霁要找的人歪在后面的病床上,床边还腾出块地方,折凳上坐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高一的级花大人。 开学以来,银霁只远远见过她几次,第一印象是脖子以下全是腿。今天凑近一看,她的皮肤也是少见的冷白皮,光洁又细腻,乌云背后的太阳只需提供一点点光线,就能给那蓝紫色调的软底罩上一层透明冰晶,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提子慕斯蛋糕一样可口。 与之相比,她以复杂眼神看向的那个人就显得很怂了。元皓牗窝在床头,用浅褐色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跟身边的大美女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偏着头,出神地望向窗外。 这就是黎万树说她现在过来不合适的原因吧。 晚了。医务室里没别人,屏风后的两个人都看着银霁。病患第二眼就看到她手上的蛋糕,绝望地说:“你怎么也……” 鼻音确实很重。 “哦,大家都担心你没吃午饭,我送完慰问品就走。” “等等。”元皓牗扯掉口罩,掀被子下床,僵着那只正在打针的胳膊,仅用一只手艰难穿鞋,“我也走。” “你的药还剩半袋。”级花幽幽开口,“医生去吃饭了,谁给你拔针?” 听到这个,他全身都僵住了。 银霁放下那颗泰迪犬脑袋,这才发现桌上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柠檬乳酪蛋糕。这牌子她见过,会过日的人通常是吃不起的。 元皓牗靠回枕头上,闷声闷气地说:“那你走的时候把这个也带走。” 他不客气地指着级花,连人称代词都不想用。太没礼貌了吧! 也不知道人家哪得罪他了,按照惯例,银霁先在心里给男方定罪。都被抗拒到这份上,级花冷笑一声,起身就走。 厚门帘再次被掀起,裹进一阵湿冷的风。 银霁查看药袋,只是普通的消炎药,但患者脸色发白,难道症状比给药严重? “我看你还是请假回家休息吧。” “不至于,下午都没有动脑子的课。” “量过体温了吗?” “拔了针再量。” 银霁注意到,元皓牗说话时,眼睛一直到处乱放,就是不看那只打着针的左手。最后,他干脆掀起被子一角,把左手盖了起来。 这一举动唤醒了她遥远的记忆——大哥,十七岁了,还怕打针? 炸弹早已埋在心中 雨越下越大,整个医务室只有一把伞。银霁好心肠地坐到折凳上,等待那半袋药输完,好把病号干燥地送回教室。 摘掉口罩后,元皓牗可能是想活动脖子,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而盯着头上的药袋发呆。 银霁主动挑起话头:“你认识敖梦露啊?” “人家叫敖鹭知。” 沉黑的眸子瞥向她,“不要看人长得漂亮就随便起外号好吗,太没礼貌了。” 你也知道人家漂亮哦,元黛玉。 但愿敖鹭知能在被雨淋湿前赶回教学楼,否则,她这一天过得也太糟心了——话又说回来,银霁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比她好多少。 阳光变得愈发昏暗,无法穿透属于元皓牗的那层冰晶。闲着也是闲着,银霁决定讲个故事活跃气氛。 “你知道八十年代的乙肝大爆发吗?当时,全国有一亿多人感染了乙肝病毒。” 元皓牗对突如其来的医疗话题感到茫然。 “现今能查到的资料只会告诉你,乙肝的传播途径要么是母婴,要么是……不过,我姥姥在医院工作,跟我讲过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以前我们国家条件不好,医疗器材供应有限,质量又不能把关——你看过那种古早作文书吗?很多80后写到,他们小时候都是在屁股上打针的。其实那时的小孩打针会吓哭很正常,因为他们用的针和现在的不一样,我见过。”银霁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这么粗,硬生生扎进肉里,很快就肿起来,还好屁股上肉厚……” 元皓牗往围巾里缩了缩:“等一下,你、你的意思是……” “对。老式针头都是经过简单消毒后反复使用的,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染上了乙肝。” “卧槽真的假的?” 元皓牗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把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左手,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似是在计划截肢。到底舍不得肢体,又着急地抬头看药袋,好像想赶紧把最后三分之一袋灌进血管里,拔了针就跑。 过了一会,银霁才说:“那都是上世纪的事了。现在,医院里的针头都是随用随扔的。” 元皓牗惊魂未定:“校医务室的也随用随扔吗?” “大概吧。” “……” “啊对了。”银霁又想到什么,“除了乙肝,治病时感染丙肝也挺常见。你知道北大铊中毒受害者朱令吗?她就是在治疗过程中不慎感染了丙肝……” “够了,别说这个了。”元皓牗终于反应过来,瞪视银霁,“你是被派来暗杀我的吗?” “怎么会呢?我是来给你送午饭的。”银霁喊冤,一指桌上的泰迪脑袋,“你现在想吃吗?” 元皓牗现在只想和她同归于尽。 他还在疑神疑鬼:“你是故意选了个狗头来吓唬我吧?” 这下真的是冤枉她了。 “你怕狗?” “……” “泰迪你也怕?” “是。”元皓牗翻着白眼说胡话:“我怕被它日。” 原来他最害怕的两样东西并不是级花和银霁,这下她可以放心了。 元皓牗呼吸吐纳了一会,像是在运功忘掉乙肝的事,退一步越想越气,忽然锤了枕头一拳,嚷嚷着:“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为什么会怕狗——很久很久以前,东西湖还是连成一片的,在湖心岛上有个城堡。” “那是几万年前的事吗?” “你闭嘴,听我讲。城堡里住着一位王子,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讲礼貌。某天夜里,有个巫婆前来借宿,巫婆长得很丑陋,王子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不让仆人给她开门……” “以貌取人也算讲礼貌?” “因为几万年前相由心生行了吧!然后巫婆一生气,就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扔掉,光着她的脖子,第二次敲响了城堡的门。” 为了白住一晚也是够拼的…… “王子没认出她来,又看到她没有头,很可怜,就让她进来住。第二天早上,巫婆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走到半路,她被教堂里的主教拦住,主教说,你真没礼貌……” “这个王国信仰的是礼貌教?” “你就当是礼貌教好了。礼貌教的主教问巫婆:你还记得王子叫什么名字吗?巫婆把头都扔了,哪还有脑子记事?主教又问,那你离开之前跟他说再见了吗?巫婆又摇摇头……摇摇手。好了,人赃并获……人言可畏……人证物证俱在?总之,主教判巫婆犯了不讲礼貌罪,把她关进了监狱里。” “街上的人看到无头魔女不会害怕的吗……” “主教不怕就行,或者主教不让人上街,不要纠结这些细节。” “那这个国家属于高度政教合一咯?” “是的。王子起床晚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床上空荡荡的,还以为主教看不惯他,故意要把巫婆抓走。他又打不赢这群手握实权的,只好派人找到巫婆的头,抱在手上天天哭。” 不是前一晚还嫌人家丑吗? “眼泪打湿了巫婆的头发,突然,这颗头变成了一条狗,狠狠咬了王子一口,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就是因为这件事,东西湖都气到分开,从此以后,在这个王国,既没记性又不讲礼貌的人,都会是这样的下场。” 银霁听得出,他在撒一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气,带着鼻音,平添几分非主观意图的委屈。 “那王子的结局呢?” “王子坐拥三千后宫,不知道过得多快活。” “真的吗?我还以为他泪尽而亡了呢。” “又不是林黛玉!” 说完这句,怪异又血腥的童话结束了。气球做成的元皓牗回归金属材质,转头看向窗外,身体微微起伏,花了些时间给自己顺气。 窗外不仅雨疾,还风骤,附近小灌木的枝条抽打着玻璃,本就将落未落的叶子和着水粘在上面,拖泥带水地滑下去,结束了今年的使命。银霁想起语文书上的着名病句:我怀念着绿色把我的心等焦了。 这样凄风苦雨的场景还让她想起一篇初中课文,欧·亨利的《最后一片藤叶》。谈到琼珊的病因,苏说“她想去画那不勒斯的海湾”,在那之后,有一段明显的删节。银霁在短篇小说集里找到了原文,七年级的孩子不配知道的这段对话是: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海湾。”苏说。 “绘画?别胡扯了!她心里有没有想过什么值得反复思念的事情。比如说,男人?” “男人?”苏像吹口琴一样,扯着嗓子说,“男人难道值得……不,医生,没有这回事。”】 银霁告诉尤扬琼珊很可能是女同,尤扬还叫她洗洗脑子里的狗血。 回到现实,那根纤弱的枝条上确实只剩一片叶子了,元皓牗一直盯着它看。情况不太妙,银霁不会画画,站起身,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够到枝条,把最后那片叶子囚进了医务室。 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战胜了肺炎先生,疾病的致命性远远赶不上突如其来的情绪变故。譬如,在别人的生命轨迹中,发现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近死者 独自实践了这么久的包抄式跟踪,银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她产生了一种罪恶的、无法言明的舒畅。这种感觉,既像在大漠中久寻绿洲不得,突然一脚踏空,掉进了一个资源完备的现代化地下都市;又像与一道解不出的难题鏖战十年,思路一转,竟研究出了划时代的新理论,站到了领奖台上。只不过,地下都市税收很高,领奖台上要重点感谢恶意延毕的导师。 连银霁自己都没发现,她潜意识里也很好奇某些问题的答案。与此同时,她还联想到一个相关性不怎么高的现象——犯罪心理上有个说法,有些杀人犯行凶后侥幸逃脱,会在案发几日内重返罪案现场。为什么呢?为了欣赏、品味、反刍自己的“作品”,即正在成型的“完美犯罪”。 唔,这样的心态银霁可以理解,大概就像一个小说作者发布关键的新章节后,总觉得自己干了一票大的,每分钟都要对着网页狂按F5,看看有没有新评论;每小时都要点开文本框修改一两句话,让叙事更流畅…… 如果持续不断地收到好评,小说作者会在鼓励声中坚持写下去,并把作品润色得无限趋近完美;同理,如果杀人案始终无法侦破,过了追诉期,真被调查者公开盖上“完美犯罪”的戳,怎么不算对行凶者一种莫大的鼓励呢?据她所知,重大悬案的嫌疑人在暗地里都有粉丝群,有些甚至发展成了地下宗教,粉丝们很敬佩杀人犯过硬的心理素质以及让线索消失的本事,要是心血来潮,甚至会模仿犯罪。有这样的价值观作为基底,为了满足众人的殷切期盼、为了创造更完美的“下一作”,法律的威慑力再强,也难保凶手不会再次出山、继续犯罪。 这都是理想状况。事实上,文章是改不完的,犯罪是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偶像级的高智商杀手,也不存在无法侦破的“完美犯罪”。说“完美”也太高看那些逃兵了,一方面,重大悬案的受害人几乎都是无辜的下位者,另一方面—— “啊嚏!” 一个喷嚏把她打回了现实。还是说回今天的受害者吧——正在尴尬地搓鼻子,把口罩拉到脸上——银霁确实对他的心灵创伤很感兴趣,不过,以往的她并没有胆量归因于自己。那么,今天听到了无头魔女的故事,她应该满意吗?说不上来。曾经的背刺并非出自主观意愿,纯属无心插柳;她要是再变态一点,马上就可以谋划下次怎么整个更大的。 还是沉浸在探索与发现的喜悦中吧,银霁打开了玫瑰色滤镜。元皓牗的阴阳怪气、刻意忽视和逃避,都在此刻找到了注解——先是被无头魔女放了鸽子,而后又目睹她屠戮朋友的行凶现场,中间又发生了不可抗力事件,连番打击之下,于情于理,讨厌她也是应该的。于是,在她的身上,连社会人话术都使不出来,仅留存一丝短暂的同窗情谊和班长职责,他们的现状大概就是这样的。 到此为止,银霁似乎完成了某种阶段性任务,结束了没头苍蝇一样的日子。案发现场她回过了,给别人造成的伤痕她也品过了,还是回归主线任务吧:近死者生态与社会行为观察。 “近死者”是银霁随便想到的一个词,代指暂时活在现世,和死亡之间已经失去了屏障的人。 屏障的名字叫做母亲。 目前看来,案例社会化良好,虽然第一监护人疏于关怀,但身边总有三两好互相扶持;学习上的确有些偏科,大体上还是刻苦努力的;愿意在忙碌的生活中身兼数职,还发展各项兴趣爱好……照这么发展下去,他既不会变成杀人犯,亦不会走上卖身的道路。不仅如此,案例保持住了一个普通男高的精神面貌,还能根据场合不断调整话术——近期他还在自身的存在感上动了点手脚,暂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都能说明他有勇气、有能力积极参与生活,站在阳光之下,早已忽视了躲在影子里的死亡。 今天的新发现是:这块金属去掉蜡层后,一丝丝锈迹还藏在腠理、骨骼和心肺中。居然是从内部开始氧化的吗?没关系,程度不是很深,总有一天会有什么爱与温暖来帮他分解掉的。 得出这个结论后,银霁不得不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其实空白的卷子哪怕只写完选择题,她的焦虑也能有所缓解,生命这么漫长,剩下的事慢慢来,就算以后会面临分班、毕业、各奔前程,只要元勋和爸爸维持住利益和道义上的关系,在大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在元皓牗升学宴和结婚典礼上,她都能接着以观察者的身份存在。此外,包抄式跟踪用到的生物学迷彩——殷莘尤扬,韩笑黎万树等——暂时不要急着舍弃。说实话,就算她真的要舍弃,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圈子已经形成了习惯,想改掉得费点精神,眼下还是好好学习更为重要。 以上思考过程花掉了五秒钟,银霁神思清明,心情畅快,无论如何先道歉再说:“对不起。” 不等元皓牗做出反应,想到以后都不会再有单独接触的机会了,她表达了最后的关心:“你除了低烧和鼻塞还有哪些症状?喉咙痛吗?头疼吗?腹泻吗?消炎药够用吗?” “疼,都疼,药不够用,我快死了。” 一听就是气话。得了,何必上赶着找骂,他的健康有的是人关注。 比如桌上的柠檬乳酪蛋糕。银霁指了指它:“你别是饿成这样的吧?这个乳酪蛋糕你还吃吗?” “不想吃。” 好聚好散的一条准则是不能让一方佯活着。 “那你吃我的。是动物奶油哦。” “拿来吧。” 银霁坐在旁边的折凳上,看着他抠开那个稍显劣质的塑料盒子,拿叉子沾了一点点奶油,伸出舌头蜻蜓点水地尝一口。 眉头没有皱起来,说明食欲不振只是暂时的,敖鹭知以后多劝着点,这方面的锈迹总会消除。就算消除不了又怎样?万一人家就好这口呢? 说到这个,银霁也饿了,于是不会过日子地吃掉了柠檬乳酪蛋糕。心里说了声对不起,以后一定想办法补偿。 “对了,动物奶油是什么?”作为知名烘焙企业的大少爷,元皓牗竟完全不了解行业常识,只看事物表面,还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联想:“不会是狗奶吧?” “是的,吃了就会获得狗的抗体,再也不怕狗了。” “我信你个鬼。” 大半颗狗头下肚,校医回来给他拔了针。 两个人带着垃圾往回走。身高优势方自然承担了打伞的责任,银霁很难受,为免产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既要保持距离,又要保证这个七星瓢虫小伞能完全罩住两个人。过了一会,她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因为伞基本上倾向她这边。 案例社会化也太成功了。考虑到这是个病号,银霁主动加快脚步。 路程还是有些漫长的,她提起昨夜的事,以消除这份微妙的不和谐感。 “我朋友说A市治安很好,现在一看,沾毒品的居然这么多,有句老话说,当你在家中发现一只蟑螂,你家很可能已经是蟑螂的天下了——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把你朋友拉过来教育一顿?” 果然还是不想好好聊天。 她只好咽下了后面的话,而元皓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语速缓慢地挑起新话头。 “我倒是有个想法……那些东西该不会是你放进冰箱的吧?” 银霁终于抬头正视他的脸。 “我放的?你动动脑子,如果是我干的,还能让你发现吗?” 口罩后面的嘴唇一定和眼睛一起弯了起来,可是这个笑未必发自内心。 “说得也是。” C位 早上七点半,黄思诚敲锣打鼓地收完作业,一看元皓牗和黎万树都在苦读,只好独自抱去办公室。 罗老师适时出现,走到讲台上,着急忙慌地说:“十分钟后换座位,你们谁想和谁坐在一块,趁现在快跟我说——除了甘恺乐!” 被提到的最后一个不安定因素刚清醒半秒,又嘟嘟哝哝把眼睛闭了起来。 孔秋同情心泛滥:“黄思诚太可怜了,不过是有点话痨,怎么人人都在架空他……” 她和银霁、刘心窈约定了继续坐在一起,换到哪里无所谓。 罗老师话音刚落,韩笑“蹭”地举起手来:“老师老师我想和银霁坐在一起!” 黎万树推了她一把:“你又抢我话!就是欺负我反应慢!” “什么就抢你话了?少在这里卖惨。” 夜莺委屈巴巴地望着老师:“是的,我柔弱不能自理,有点优先权怎么了!” 韩笑不甘示弱:“早干什么去了?先到先得懂不懂?” 两个人同时用眼神朝长江尾发来求助电波。 这也不难办,罗老师直接把银霁的大名写在了黑板中间。这意味着,她被安排到了班级的c位,此处四通八达,没有死角,是老师视线的重点关照区。 韩笑身边有人扶额:“你们干嘛要害她?” 银霁都这么抢手了,当然要出来主持大局:“还是让看不清黑板的同学坐在那吧,我往前调两排,韩笑和黎万树包抄……环绕我,行不行?” 最后结果和她说得大差不差。几个人整体调到第三排,刘心窈和银霁交换守门人和靠窗者的位置,韩笑黎万树跨江而来,一个在她前面,一个在她斜后方,被守纪律的孔秋和另一个同学隔开了。而c位的归属者,则不幸落到黄思诚身上。 学委服务完班级,回来才得知这个噩耗,颓丧地搬着东西:“哪有这样趁火打劫的……” 为实现罗老师“拆开这群鬼”的愿景,元皓牗也和同桌劳燕分飞,坐到银霁后面一排,和她隔一个走廊。 尘埃落定。早自习下课,银霁没有离开教室,啃着韩笑投喂的黑麦面包,拿手机接着在咪区冲浪。 小论坛的服务器实在不行,搜索引擎形同虚设,自打注册那天起,她一直找不到郑师傅相关话题。前天发生的事,昨天才正式发酵,如她所愿,相关帖子很快被顶了上来。 在“进来往吸毒狗脸上吐口唾沫再走”这栋连夜建起的高楼下面,是一个发布于今年5月的长帖:“从土豪劣绅到纳税榜一——看门疯狗老郑家大起底,你想知道的全都有”。银霁赶紧收藏下来,点进去慢慢看。 楼主自称知情人,也不知从哪个地方志搞到的资料,把郑师傅的列祖列宗扒了个干净。两层楼过去,其实也没什么骇人听闻的历史,谁的家族都一样,在成分问题受到关注的年代,总能让对手找出一些不光彩的过去。到了四楼,楼主声称TA接下来要公布的东西非常炸裂,发了一串占内存的警示牌图标作为预警,正式内容却是第二天才贴上去的,吊足了胃口。 到了郑师傅的上一代,老郑家仿佛胁下生翼,一扫阶级斗争以来的颓势,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一飞冲天,在政界、财经界、轻工业、教育界等各行各业都留下了名号。 “你们那款童年回忆辣条,”楼主提到一个本地品牌,话里有话地表示,“就是郑xx女士的工厂生产的。没错,她的主要产业是橡胶制品。我只能说,我们A市的小孩能健康长大,都是烧了高香。” 辣条的成本远不如硫化橡胶高,这个不合理推测离炸裂还有些遥远,接下来的内容才堪称精彩:“你们知道那个家暴男海鲸生是怎么复出的吗?请扶好椅子——郑新东,也就是橡胶辣条阿姨的亲堂哥,有那方面的癖好,他的老婆又是大导演xx的女儿。大导演自己就跟这个女婿不清不白的,一番男酮羽毛球套娃后,海鲸生就回归大荧幕了。” 年纪不大的学生对中年奶油小生不感冒,楼主马上说了个更炸的:“这种羽毛球套娃不足为奇。你们饭圈妹先别窃喜,现在正火的流量小生xxx也跟郑新东有点牵扯,所以才拿到了xx乳业的代言。” xx乳业是另一个本地品牌,比辣条厉害多了,上过春晚的。 咪区有很多这个流量的粉丝——应该这么说,论坛的日活都是被这些粉丝水出来的。通常情况下,飘在首页的除了没必要的数据,其余内容都是一些看不懂的发泄式暗语,真正上“干货”的帖子非常少见,像这种抹黑,对饭圈人来说就是“来活啦!”,所以,即便楼主用了缩写,也被骂了几十上百层楼。 论坛也没个只看楼主功能,所有人都是没有头像的匿名用户,银霁辛辛苦苦手动翻了五六页,才找到后续的主楼内容。 这个楼主很生气:“你们都醒醒吧,还不敢正视娱乐圈那点破事吗?土皇帝都要登基了,孝子贤孙还想着给他们的男宠洗屁股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又八出了省委书记王xx和郑家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但不限于他空口无凭的权色交易。 有人就质疑楼主连环造谣,又吵了好几页。这都不重要,关键的信息点在于:郑师傅的靠山确实硬啊。 接着就说到了他们的姜校长,楼主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不足为怪不足为怪,是个有头有脸的都和郑家有牵扯,A市C位了解一下。别说咱们的校长了,师大和理工大都有不少姓郑的教授呢,哦对了,那个X城桃李园的常月,还不是嫁了个姓郑的。” 然后,话题直接跳到了郑师傅身上:“……他父母没生出儿子来,就去远亲家里抱养了一个——明面上是这么说的,但你们知道198x年轰动A市的寻亲案吗?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事人就是看门疯狗的亲生父母,他们从x县找到市区来,状告他养父母十几年前在省妇幼用女儿掉包儿子,在法院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养父母没办法,拿了点钱打发他们,那个亲爹收下了,亲妈不甘心,当晚就跳江自杀了。” 原来他们的长江底下还埋葬着这样的亡魂呢。 楼主咂摸着:“怪不得看门疯狗这么不成器,又是出轨被发现又是打麻将输掉店面,听我亲戚说,他炒股刚赔掉十几万……原来根本就不是郑家血脉啊!” 和楼下的回复一样,银霁也坏心眼地想着:“搞了半天你是在撇清郑师傅和郑家的血缘关系?讲点家族史还要搬出临时工?” 楼主连用三个感叹号:“不是甩锅临时工哈,你们发现没,郑家人根本没打官司,直接就拿钱消灾了!是不是说明他们心虚!他们居然从80年代就开始明目张胆抢孩子了!” 他用这句话引出了另一个案子。 “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你们在内网绝对搜不到:2000年的附中考生失踪案。那时初中部的入学考试得考两天,外地考生都会在学校附近的旅馆街住宿一晚。就在这一年,第二天上午的考试,监考老师发现有不少女生无故缺席,觉得很不正常,就一个一个打电话联系过去,结果发现她们集体失踪——失踪者都来自老师带队的赶考团,各自没有家长跟随。00年上六年级,你懂吧,又是城市户口,大都是家里的独生女,案情通报一出,全省各地家长联合起来,停掉工作、卖掉房车,不眠不休找了几个月,最后在一间废弃化工厂发现了少部分孩子的尸体。有的人器官缺失,有的人从血液里检测出不明药物,更恶心的是——她们统统都遭到了性虐待。说到这里,你们猜这间化工厂以前是谁家的?再说得阴谋论些,在旅馆街被改成培训班集中营之前,师大附中的上一任校长姓郑,你们说旅馆街又是谁的产业?总之,这桩案件最后以悬案强行收尾,很多家长受不了这个,都自杀了。” 这段话落在本页的底部,银霁想往后翻,网页却卡住了。 也许是新座位的风水影响到了网速?银霁走到窗边,举着手机重启网络。再点进帖子看时,所有的楼层都没了,空荡荡的页面只剩这样一句话: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本帖已作封禁处理。请咪们妥善发言、共同维护论坛和谐。” 暴怒与恐惧上 “在看什么在看什么!!” 吃完早餐的韩笑闪现过来,差点把银霁的手机撞飞。 银霁迅速把界面切换成小x搜题,韩笑看清楚后,摇摇头:“卷王之王。” 得知她早餐只吃了点面包,原因是“懒得下楼”,韩笑立起手刀敲她辫子:“这种面包也就占个低脂,当早餐吃营养怎么够!服了你们,一个两个都佯活着。元元,上家伙!” 什么家伙? 银霁回头一看,元皓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老父亲一吆喝,放下记账本,在桌洞里翻了一会,掏出酸奶和薯片丢到她桌上。 “还有酸辣粉,你要吗?” 班长的桌洞里真是什么都有呢。 “谢谢,不用了……” 看到款式眼熟的记账本,银霁无端联想:“这些该不会是用班费买的吧?” 韩笑替元皓牗发出惊笑:“怎么会有这种众筹项目!他阿姨是开零食店的,口粮管够,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薅他,不然放他那儿也只是浪费。” 银霁思索了一下这个“阿姨”指的是谁。楼冠京是独生女,元皓牗没有血缘上的阿姨,所以,开零食店的人很可能是元勋的第二任。 兜兜转转,最后找了个同行么。 元皓牗懒得理她们,自己拆了酸辣粉去外面接开水。走到门口,和敖鹭知撞个正着,招呼打了半截,脚步显着加快,后脑勺的毛茬都肉眼可见地炸了起来。 真怂。 韩笑目露担忧:“他这烧真的退了吗?” 敖鹭知这回可不是来找他的。她在门口环视一周,找到银霁,走进(18)班教室,递给她一张宣传单,标题赫然写着“C老师201x年巡回讲座·第二中学专场”。 “时间是下周一和周三,地点在学术报告厅。期中考试进了前三十的也可以旁听。” 这个“也”字代表什么呢?不必费力寻找,硕大的标题下面还印着两行加粗字——受邀人:各年级(1)班(2)班全体同学;承办方,二中校团委。请勿携带录影、录音设备进场,违者必究。 C老师在选专业咨询上很出名,收费也贵,不花钱的讲座当然是一票难求。敖鹭知离开后,银霁在心里庆幸吃完早饭回教室的同学还不算多,而且大部分都趴在桌上睡觉。 韩笑还在看着级花的背影发愣,银霁拍拍她:“我尽量往前排坐,偷偷录个音发到班级群里吧。” 韩笑摆摆手:“不用不用,C老师的直播间干货也挺多的,你专心听讲座就是。辛辛苦苦考进前30,这是你应得的。” 不,她会过日子,她就要录,音量拉到200%,把他金尊玉贵的口水音都给录进去。 迟来的暴怒从丹田处油然升起。它的源头可能是悬在头顶的郑家幽灵,也可能是真假不明的失踪案。 *** “我没听说过。” “我也没。” 三人群里,殷莘和尤扬都在帮着回忆这桩失踪案。 千禧年还没出生的人又能盘出什么,殷莘提建议:“不行问问你爸妈?” “我哪敢……”银霁在初中老同学这边的人设还是封建大家长的棍下孝子,“我怕问了之后手机都没得用。” “对哦!还是别说了。”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义。这种谎话迟早要被拆穿的,不如趁此机会,循序渐进地剥掉面具吧。 “不过,我爸妈现在已经放宽政策了,否则怎么会让我一个人出来住呢?” “还不能放松警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们寝的一个女生……” 殷莘说了段控制欲母亲约束女儿到了极点的真事。“洗澡时接电话晚了,我的天,连夜杀来寝室,吓死个人。” 尤扬还是老样子,想到啥说啥,从不考虑边界感和语境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接我们去你新家耍啊!” 而乐队生活多少给了他一些社会阅历,他紧接着补充:“我们带麻辣烫去吃!” “等殷莘寒假回来再说,你一个男的怎么来?” “……也是。害,没办法。” “等等,寒假我不一定回得来,我爸在这边找了补课老师,贵得要死,他非说他找人算过命,说什么我以后可是要当奥运冠军的,文化课跟不上,岂不是被全国人民笑话?” “加油加油,你一定能打破博尔特的纪录。” “谢谢你哦,我还不想接受人体改造实验。” 殷莘是独生女,银霁也是独生女。面对她们的家长,算命的要是不想挨揍,绝对说不出“令嫒很快就不用你操心了”这种晦气话。2000年那些失独家长,可能很开明,也可能控制欲极强。无论如何,他们倾家荡产地寻求真相,说明谁都不希望惨剧降临在自家孩子身上,这才是普通家长该有的样子。幼儿园那个晒干橘皮老太太,可能才是异类中的异类。 夜聊开始前,银霁连上今天刚租的梯子,在x歌上搜了一圈关键字,并没有找到失踪案的相关信息。 她也在雷成凤入睡前说起这个话题,反过来被劝:不要浪费心力去追逐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即便银霁的父母不是封建大家长,也没少在远方担心自己。他们本就害怕女儿的身心灵再次被繁重的学业损害,要是得知她正在为一桩惨案彻夜难眠,爸爸肯定会哭着让她休学的。 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她从没像现在这么恐惧过,睁着眼睛,耳里尽是挂钟指针的脚步声。伴随金属相撞的脆响,看着天花板一寸一寸压向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睡去。长江入了她的梦,滚滚江水下,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哭声。 仔细一听,是妈妈的哭声。暴风雪中,隔着宽广的长江,影影绰绰看到妈妈走出省妇幼大门,怀中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婴儿。风把婴儿身上的襁褓吹开,露出她透明的肚皮。在那层人肉保鲜膜里面,每颗小小的、跳动着器官上,都用马克笔写了一个“郑”字。 都给她气醒了。 银霁只觉气血翻涌,干脆掀被子起身,插好耳机、打开琴盖,从巴赫十二平均律里挑选了明亮沉稳的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如同机器人一般,一丝不苟地弹奏起来。阶梯状的音符螺旋上升,又螺旋下降,如此循环往复,多少能让她冷静下来、理清思路。 白天在咪区也没留个心眼截图,不过银霁还记得,那帖子的楼主是个没常识的,连橡胶和劣质淀粉的成本差都搞不清楚,说话方式又崇尚吸引眼球,难保每句都是真的。 她之前在不同网站查过资料,1980-2000年,A市的化工厂有18个。按名字一家一家搜过去,有8家的产业保存至今,余下10家厂房改组去做别的生产线了。不管怎样,它们的共同点是一直都在运转,一个废弃的也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昙花一现的小厂不配留下姓名。 弹着弹着琴,她想起初中时辗转于两个培训班之间的生活,又捕捉到另一个违和之处——楼主说,附中周边的培训班集中营,在2000年还是旅馆一条街,仔细想想也不太合理。且不说重点高中的校长有没有余力再经营其他产业,考虑到淡旺季,附中每年有一次初中部入学考试,再者就是被选作高考考场,时间还相对集中,有必要为了这四天两夜开整整一条街的旅馆吗?平日里的流水都靠什么呢?要知道,初高中的早晚自习可是很热闹的,哪个普通旅客会主动同步这种作息时间啊?说是出租屋一条街还稍显合理,可附中的住宿条件是全市最好的,一站内还有各种档次的公寓式小区,90年代已成规模,有钱没钱,都不需要在这条嘈杂的老街上对付三五年。 这么想下去,又有看似不相干的回忆补充进来。当银霁第一次看到那个鹤立鸡群的“附中水产养殖”时,忍不住走进去探查了一番。老板说,这个店面是以前的冰库改成的,池子都不用特地挖。冰库和池子一般会同时出现在什么场合?银霁斗胆推测,附中一条街以前有个海鲜市场,就是因为学生嫌空气太腥,才改造成了贩卖干货(有形或无形)的地方,仅留下“附中水产养殖”这么一个独苗。 学生嫌腥,住客为什么不嫌?可是……照这种思路,海鲜市场的送货员也有住宿需求,于是周边几家旅馆得到了日常收入,尚能维持运转;外地考生想住得便宜点、近一点,自愿忍受这样的空气,也是不无可能的。 到了赋格段,旋律你追我赶,思路陷入僵局。 银霁不再去想真相究竟如何,向内观测,试图理解自己这份连绵不绝的暴怒。 暴怒可做这种注解:太可惜了,她本有机会亲自动手,消杀特权者罪恶产业链上的某个受益人,达成理想中的“完美犯罪”。然而阴差阳错地,把他送进了相对安全的监狱中,还能叫他多活几年。 现在能安慰到她的只有证明失踪案是假的,或者不像楼主说的那么严重。即便如此,也只会减少一丝遗憾,翻腾的杀意却不知靠什么来解救。 暴怒与恐惧中 真实世界的脏污,镀几层玫瑰色滤镜都遮不干净。太天真了,得用AI重画。在银霁这代人出生前,大人们的AI已经修炼到了颠倒善恶的级别。 妈妈的陪护结束后,她把兴趣爱好从卫生间的天花板转移到客卧床底。上次小梅姑姑回来,看银霁没住面积更大的主卧还觉得奇怪。银霁嘴上说面积小点更助眠,实际上是因为主卧的铁架床底下藏不了东西。 现在,她的精神状态拉响一级警报,是时候动用最终防线了。把防潮箱从床底拖出来,取出一个移动硬盘,插上电脑,400G容易被和谐的重大案件纪录片、法医刑侦纪实节目铺陈开来。 随机点开一集,主题是1995年日本地铁沙林毒事件。纷争的狂热爱好者挑战虚假和平的案例并不多见,之后的911也是一例。值得遗憾的是,两者都搞错了下手对象,通身的胆识只够一个浩歌狂热的体温,骨子里还是欺软怕硬的,和他们最恨的、站在舞台中央的那群人殊途同归,到头来,一切行径都与跳梁小丑无异。那些悬案的逃兵也是这般叫人失望,明明有条件策划趋近完美的犯罪,以改善这死水般的局面,却毫无犯罪审美能力,根本就不配犯罪。 雷成凤说“最好的艺术和科学都陈列完了”,跟他们这帮不成器的脱不了干系。 实名制刺杀总统的孤胆英雄,例如利昂·乔尔戈斯、查尔斯·吉特奥,也许够得上犯罪审美的准入门槛——刺杀肯尼迪的那位不行,也是逃兵一个。这种程度的纷争,好就好在停留在犯罪范畴,参与者通常是单枪匹马,且目标明确,很知分寸地只刺杀总统一人,因而没有把事件上升成无聊的社会变革。 这么说并不是她讨厌社会变革,只是教科书上那些正面书写的纷争,名头上变革了社会,实际上只是变革了上位者的姓氏。一旦被定性为“社会变革”,本质是大型犯罪的纷争就不会让挑事者受到惩罚,大不了过个几年,狂热的跟随者幡然醒悟,手无寸铁地发出“刘项原来不读书”的呼告;再过几年,狂热分子彻底酒醒了,睁着眼睛嫌夜长,于是招兵买马,策划新一轮的纷争。成功了叫做“社会变革”,值得赞颂、在史书上留下领头人的姓名;失败则叫做“动乱”,值得镇压、留下对整个团体的蔑称。 总之,世上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犯罪,那些地下宗教究竟在崇拜什么?不如从后门的救生梯绕回地上、回归现实中的歌舞升平。不过,信徒聚集起来的底层逻辑是慕强,案件追诉期一过,或者有更加精妙和反人性的作案手法出现,前头那个偶像杀人犯就过气了,狂热分子们如同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又会迁到新的偶像的门下。 既然回顾到毒气事件的主导者奥姆真理教,银霁发现,国内已经很久没有成组织的邪教活动了。除了官方打击力度大,主要还是因为邪教跟这儿水土不服——这里世俗化程度极高,民众多为实用主义者,比如她见过不少老人,既烧香拜佛、家里又挂着老君像供着财神爷、偶尔还蹭天主教会的免费音乐课。你看,正统宗教都得不到普罗大众纯粹的信仰,亚文化爱好者都是“游牧民族”,邪教要怎么扎根呢?银霁甚至搞不明白以前那个是如何收获成千上万信众的。 思来想去,智人的内驱力和基因一样大同小异,无利不起早。外国那些邪教,说不定表面上是宗教,背地里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呢?这么说的话——银霁灵光一闪——国内也不乏作风和邪教极其类似的利益集团。 “邪教”是舶来品,“宗族”却是彻头彻尾的土着,和姓氏一起出现,跟随古老的汉语保存至今,未必参与大部分世俗生活,以灵魂的形式藏在祠堂里、族谱里、字辈里。 如果真如楼主所言,在A市,郑家就是这样的宗族。可不得了,人家那是以血缘和婚姻关系为纽带的,无论是在怪力乱神的封建社会还是实用至上的当今,都比邪教那虚无缥缈的教义更有凝聚力;出于对传统的敬畏。就算这种集团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现代文明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去铲除它。别说斩草除根了,“拆开这群鬼”的动作都是不受道德保护的,那可是别人的家啊! 天下无敌了这不是。 按楼主总结出的时间线,郑家是改革开放后才腾飞的,说来历史也没那么久。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新的思路涌进了银霁的脑子:孔家才是A市货真价实的宗族吧! 几千年前,东西湖还没彻底分开的时候,A市这片土地还不属于华夏大地的“中间”,而是那时候的“南方”。为避战乱,古C国遗民南迁至少有人烟的山区,《桃花源记》的故事就是这么来的。放着这么大一片沃土不去开垦实为可惜,富有冒险精神的中原人——现在算北方人——就接手了这片土地,其中就包括孔家人。 孔家基因很强大,族中子弟个个生得高大壮硕、眼型细长、薄唇、肤色微黑,行事作风也有北方临海的气息。说远一点,姓熊的人可能就是没迁走的古C国遗民后代;说近一点,东部某省在唐宋和明朝时迁来了不少人;直到今天,某省的菜系已变成了A市特色,地铁站有C国遗址也有孔家湾,无论如何,领头的宗族都轮不到他郑家。 作为A市历史的活化石,孔家人要低调得多,可能就是这样,才被郑家夺走了风头……难道说,把宗族做大做强的要义并不是仰仗历史背书,而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或者干脆跨越法律的底线……然后成为新的法律?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社会变革(教科书版)吗? 对了。银霁猛然想起,孔秋也看过被删掉帖子,咪区的登录方法还是她介绍的呢。与其在这想东想西,不如周一问问她的看法,再想办法打探打探她家长辈的口风吧。至于如何解决杀意,眼下只能先搜集信息了。 就这样勉强说服了自己。在残存的期待中,银霁终于睡着了。 倒也没睡着多久,又从毒气弥漫的噩梦中惊醒。一看时间差不多,干脆提前去了学校。 天刚蒙蒙亮,又是每周的升旗日,等腰三角形的底角之一还在教室磨蹭,灯也不开,仿佛电费是他交的。见银霁进来,阴阳怪气都到了嘴边,可能是借着天光看到她的黑眼圈,到底忍了回去。 银霁如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脚步走向座位,把刚买的教辅资料甩到自己桌上。身后传来按捺不住的质疑声:“你现在就开始准备期末考试?” “有问题?” “……没有,你随意。” 身后,硬质纸袋哗哗作响,诉说着不满。银霁叹气,既然她都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先不说能否奏效,至少没必要再钻牛角尖了,多少还是回归现实生活吧。于是放软态度,转过身去跟他寒暄。 “这是你新买的鞋?” “嗯啊。” “它……” ——打住,还是别问防不防滑了,不然这个天又得聊死。 元皓牗试穿的是一双黑色浅口系带皮鞋。学校发的鞋质量差,为什么今天才买新的? “你爸爸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心眼子真多。” “……谢谢夸奖。” 看两只穿着灰色棉袜的脚在鞋里打滑,银霁建言献策:“为什么不穿马丁靴?” 不只是保暖的事。把制服裤腿扎进靴筒里,勒出一点小腿肚子的线条,看起来一定很精神。 “为什么不呢?”元皓牗挠挠下巴,“因为我要上的是升旗台,不是T台。” 他还得意起来了。 先前,银霁在医务室还想着跟他再没有接触的机会,这种独处时间却是无意识制造出来的。只是,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好好聊天的缘分,不信你回头盘点一下,自元国和银国恢复通信以来,他连她的名字都没叫过。 元皓牗转着脚踝甩掉新鞋子,鞋底撞击地砖,发出坚硬而森冷的“咚”“咚”两声。 “银霁,你有鞋垫吗?” ================= A市是架空的(都A市了),孔家湾历史大半系杜撰,就算看到了熟悉的细节,也请大家不要联系现实世界……此外,随着剧情的发展和视角的增加,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大段大段的独立思考过程复盘了,修文时才感受到读起来确实费眼睛,再也不敢这么写了,真的对不起大家伙儿! 求生欲声明:对主人公心路历程的描写只是为了塑造人物,不代表作者本人真实想法。 暴怒与恐惧下 “鞋垫?增高的?” 元皓牗乜她一眼:“不,减肥的。” “那都没有。”谁会随身带鞋垫啊? 空气沉寂了一会,两人似乎同时想起小兔子买胡萝卜的故事。 原来是在对暗号。银霁心领神会,目测了求助者的小臂长度,慷慨送上两片加长夜用的。 真好,察言观色能力似乎经历了破而后立,银霁现在可以站在别人的鞋子里思考问题了,还意外帮母语羞耻者解决了生活难题。元皓牗走之前,顺手打开了教室的灯,所以,她决定忘掉昨晚的噩梦。 可心绪还乱糟糟的,无法专注学习,做了两页小题就烦了。推开眼前的书堆,银霁控制不住自己,再次点进咪区。 “大起底”确实彻底消失在了赛博世界,且引发了论坛又一次小小的震动。于是,除了人工置顶的吐唾沫楼,之前和郑师傅相关的几个帖子都被顶到了首页上。 从病情到穿衣风格,再到拒绝给学生丢失自行车担责,每根头发丝、每口呼吸都讨论到了,自然少不了那张“拟通报批评通知”。 想不到还能扯回自己身上。银霁精神一振,撕开袋装面包,戳了进去。 ○○○ “祠堂?还真有。”孔秋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在老家。” “哇,那你们会在里面摆宴席吗?” 韩笑又去凑什么热闹? “早就不会了,祠堂才多大点地方,我们也只有祭祖和过年的时候才回去上柱香,平时里面都是放杂物的。” “你们的祖先不会生气吗?” “生气?肉体都不存在了,意识还要怎么活动?” “想不到你还是个唯物主义者……” “对了,你们……你们有那种女生不让上香的规矩吗?”刘心窈有些敏感地提问。 “那倒没有,我们的祭祖活动基本都是家里的女将挑大梁。” “女将。”提问者银霁终于开口了,“是的,A市的方言管中年女性叫‘女将’。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元皓牗搞不懂她又在琢磨什么。从小,她脑袋瓜里的世界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哦对了,不只是烧香。”孔秋的音调拔高了些,“我中考完之后,还跟几个考上大学的哥哥一起领了奖学金,是老家的族长在祠堂里发给我们的。祠堂里有棵银杏树,说是活了将近一千年,族长还把银杏叶子夹在红包里,说真的,有点臭。” “很有仪式感嘛!”刘心窈羡慕地说。 “银杏树是你们的考神吗?”韩笑越说越起劲,“高考前我们能去拜拜它吗?”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银杏树要是说:‘你谁啊,本树只保佑孔家人’可怎么办?” “无所谓,我也是唯物主义者,逢神必拜。” “你这叫主观唯物主义者……” “方便问一下吗?”银霁也不怕毁气氛,生硬地转折,“奖学金有多少钱?” 好在孔秋为人大方,坦诚以待:“我嘛,888。高考生考上985211有3000,普本1500,大专1000,族长真舍得下血本。” 每个人对“血本”的定义都不一样。譬如,据元皓牗所知,敖鹭知这回拿了二十万。 *** 全国大部分普通宗族都和孔家一样,只有郑家才是异类——银霁产生了这个模糊的想法,却暂时无法深入下去。 下节课就是C老师的讲座了。银霁收拾着书包,手机呼吸灯在里面一闪一闪,不用看都知道,是“201xC老师の关门弟子”这个群在活跃。 被拉进去那天,最先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公告栏里那句话:“群文件里是内部资料,千万不要发到外面!千万不要发到外面!!!千万不要发到外面!!!!!” ——有多少字数限制打多少感叹号,仿佛有个烦人精在不停地调大音量旋钮。 此外,公告里还链接了一个幻灯片的在线文档。正式开讲前,允许学生拿这份ppt上台介绍自己的情况,为C老师提供案例,一共十个名额,银霁进群前就已经被抢光了。 这些摩诃迦叶目犍连很是慷慨,自认承载着二中285精英+若干散兵游勇的期待,事到临头还在忙着收集大家的建议,以求所有人的问题都被覆盖到。 在线文档是开放编辑的,几分钟一更新。备注里写明了,开放编辑截止到四点二十五——也就是演讲正式开始的五分钟前。 之前银霁点进去看过,在线ppt忘了关闭匿名编辑功能。但愿他们能一直忘到四点二十四。 本次活动的主持人是一(2)班的班主任司老师,银霁手里攥着一张他的照片,之前只是用来照明的。这么晦气的东西镇在手机里,总得让它派上点用场才行。 下课铃响了,银霁动身前往学术报告厅。 诸位看官一定觉得奇怪,高中怎么还有学术报告厅?事情是这样的,且听我慢慢道来。卷省明珠师大附中,是A市所有学校仰望的对象。既然是附中,地理上也是附在师大旁边的,和师大共用一个小学术报告厅又有什么问题?附中学生在卷的赛道上初步获胜,当然有权借用大学的建筑,偶尔还能蹭到大学的课。同时,师大几乎每个学院都自带学术报告厅,那么平时只属于附中的活动,完全可以把编制外的小学术报告厅拨给他们用。 人家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其他学校盯准这头鲶鱼,野心勃勃,就是方法失当,闹出些东施效颦的笑话来。和别的学校相比,二中还是很会过日子的,现在的学术报告厅是以前的礼堂,何苦平地起高楼?连装修都用不着,直接换个“学术报告厅”的牌子,就以为真能在考试工厂里探讨学术了。 走到门口,有个同学拦住了银霁。 这是期中考试的全班第二,名叫方……方什么。也有一种可能,人家根本不姓方,就是脸挺方的。 “银霁,他们问过你回(2)班的事吗?” “什么?” 方同学推推眼镜,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不是说期中考试考得好就可以去火箭班吗……” 哦。银霁想起来了,余弦也是这么说的。 “没问呢。可能规定改了?”就算规定没改,安迪也断没有回到肖申克的道理。 银霁依稀记得,全班第二这回考了年级第61,他可能缺乏后续的动力,需要一根确定的胡萝卜吊在眼前。 “别着急,期末考试之后说不定有鲤……升班的可能。” 方同学摇摇头:“不可能的,完全没必要,只有等下学期分班了……我中考成绩是年级第47,本以为有机会分到火箭班……” 银霁竟从他年轻的面容上看出一丝苦相。 他又想起什么,神经质地高兴起来:“对!(1)班到现在也只有十五个人!如果不动,那就全都别动。” 他靠自己找到了那根胡萝卜,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座位上。 银霁在门口站了一会,叹着气离开。 真该炸了那些不是红底白字的班牌。 开场节目 曾经的礼堂、现在的学术报告厅就在食堂边上,四点二十正是生肉下锅的时候,随着大部队走过去,能闻到一阵馋人的香气。 雷成凤放弃了四中食堂,改吃家里送的饭。她们教学楼离校门远,两周过去,说是瘦了三斤。 一个常月能抵三斤脂肪吗?这种计算方式本就是不公平的。 雷成凤祖籍在G省,雷姓又是畲族大姓,银霁很难不把她和那个刀耕火种的古老民族联系在一起。她还说,老家大部分年轻人都在Z市发展。在内陆孩子眼里,Z市是一个年轻、没有城府的城市,也不知道她的长辈为何想不开,举家迁来A市,愣把生活调成噩梦难度。她经常旅游,家里有几十块陨石,不像是为钱所困的,银霁猜测,一定是前面几辈被那座大桥迷惑了双眼,又听信了直辖市的传言,所以深受错误的投资所害。 利益为上的本质使得人们不关心历史和传统,不关心物以稀为贵。郑家能借着宗族的壳子呼风唤雨,离不开众人的默许。默许竟也是一种托举的力量呢。 远离信息和理智的大众是无法对生活做出规划的,万事凭一份运气。运气好的郑家就和高一火箭班45精英差不多,只要在某次关键的考试中取得胜利,就获得了永恒的特权,再古老的宗族有什么用?当场就被踩在脚下。 这个运气还不能是一次性的、集中式的,它有因果关系,有顺承关系,若不想把它变成转折关系,需要人们夙兴夜寐、居安思危、时刻保持警惕。银霁初中时,把坐在周围的女生带回家喝茶,有限的好意一旦被高估,有个女生就偷偷把她拉到一边:“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的。”后来,银霁就去了这个女生的亲戚开的初高中衔接班,和父母面前的说辞不一样,真相是——全班就她俩报名。 这个补习班一上就是三年。在中考试卷上看到和冲刺课小测一模一样的几道题,银霁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这里的顺承关系是什么呢?她从早上看到的那条帖子得知,以前的高一(1)班向来都有30人,今年却只有15人,问题就出在第16名身上。也就是说,雷成凤本该是火箭班城区而非市郊的人,而方同学本该在(2)班。 确实是这样。否则,中考一结束,校方给银霁——区区一个次火箭班候选人——打电话的语气怎么会那么热情? 木已成舟,雷成凤的心里只有学习,哪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即便如此,有些人还嫌不够呢。 学术报告厅的座位按高三、高二、高一的次序从前到后排列,银霁等散兵游勇在最后面,眼见精英们的后脑勺,只可以瞄准,不可以开火。 老礼堂这栋建筑唯一的优点是很久没有甲醛污染了,每扇窗户都有破洞:忍一忍吧,前排还好心用帘子遮起来:很不错啦。后面则主打一个省布料,冷风灌进来,不断吹动银霁头顶那盏吊灯,它干了几十年还不能退休,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对不起,是她把学校想得太坏了。前排的帘子也挡不住什么风,甚至因为帘子也超时加班,属于精英的风还裹着灰尘,把不幸坐在窗户下面的人呛得直咳嗽。 只好分出几个负责没收通信设备的老师,上鸡毛掸子。于是,演讲几乎要开场了,银霁才把手机交出去。 抬头一看,舍利弗已经上台了。这个高三学长把手机连在讲台的电脑上,鼓捣一阵,和旁边的老师说了句什么,就安心站定,等待主持人cue流程。 两个人都面色如常。 第七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司老师走到舞台中央,优雅热情地欢迎了C老师,严肃认真地强调了纪律,便走下讲台,坐到第一排领导席的边缘位置。新假发的质量很好,风都刮不动。 投影仪一开,高三学长操作着PPT,开始了他的提问——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演讲。有备而来啊。 讲到最后,C老师果然问了他的名字,还用这个名字玩了个谐音梗。学长满面红光,仿佛在酒桌上得到了领导的夸奖,从此捞到了给领导烧开水的重要职责。 等第二个人的案例分享结束,PPT翻到照明装置的前一页。第三位走上讲台的是一位高二学姐,这是银霁今天最后悔的时刻。 学姐没把这次机会当成个人的show time,她认真搜集了同学们的问题,按科目一一分类,所以她的这张ppt没什么飞入、百叶窗特效,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格。 终于到了自己的part,在座所有同学都集中注意力。C老师却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客气,简要回答了前几个提问,到后面,几乎都在推销他售价不要一万八,只要8888的网络课:“课上说得更详细,有需要的可以扫描海报上的二维码。不是强买强卖,我们也是想跟踪式了解每一个学生的具体情况……” 学姐失望地下台了,C老师的目光跟随着她,没心情玩谐音梗。 整个过程,PPT都没有翻页。下一个走上来的又是一位红光满面的学长,银霁就把后悔抛到了脑后。 这个学长的演讲甚至精心设计了定场诗,句句押韵地论证了专业选择要考虑的唯一因素就是如何建设我们的祖国;盛赞钱学森,痛骂“现在的美国博士”;冷门专业没人学,得不到发展真完蛋;高考生只考虑自己,没有大局观真痛心;一切学科百花齐放、并驾齐驱,才能让中国永远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仿佛比C老师本人还有研究。 “如果是你,什么专业是你优先考虑的呢?”C老师用一个温柔的提问打断了他。 “我嘛,”学长话断势不断,“肯定计算机啊!” C老师还是很温柔,调笑道:“那你可要注意发际线喽!” 台下的观众很给面子,此时才爆发出笑声。 学长有些尴尬,弯下腰动动鼠标,准备给幻灯片翻页—— 然后,司老师皎洁的头顶就出现在了大屏幕上。整个画面就是一个大灯泡正在狼狈地扶住假发,巧合得像是学长和C老师提前排练过似的。 如果说刚才的笑声是TNT级别,现在就是核弹级别。 等他们看清楚大灯泡的五官后,谁也笑不出来了。 银霁心情平静,抬头看看吊灯。开心吗,诸位?这只是个开场节目,后天还有更炸裂的,敬请期待。 人的丛林 “对对,风刮进来就一直晃,还哗啦哗啦响,吓死个人,就算知道有铁链子拴着,也忍不住去想它掉下来的样子……” 听银霁一提,杨翊君果然抱怨起了吊灯的事。 高一(2)班因资历尚浅而位卑言轻,座位排在最后面,就差用后脑勺亲吻编制外的散兵游勇了。老礼堂在改革开放后经历过扩建,如今的照明设备已改为顶灯,饱经风霜的四盏玻璃大吊灯只剩装饰作用,集中于后排所在的一期工程,其中有一盏,就晃荡在银霁和一(2)班最不容易接到口水的那几位同学头顶上。 杨翊君抱怨完,看来没有后续的打算,银霁决定添一把火:“我不管了,我要挪到最后一排去,还是小命要紧。反正C老师也不讲干货,摸摸鱼得了……” “别啊!”另一个(2)班女生阻止她,“群里不是说重要的内容都留在今天讲吗?” “说实话,我不太信。还记得前天那个学姐吗?” 银霁想了想——“而且我现在的位置听得也很清楚,挪个五六排应该不成问题”这句台词略显刻意,临时删去为妙。 “我们也挪吧。”杨翊君的意思果然有松动,“趁别人不注意。” 会注意的。既然贵班这么团结。 不远处传来争执声。隔着操场,银霁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对着垃圾桶隔空投篮,技术不到家,刚刚未能成功把易拉罐投进去,被身材矮小的环卫工人逮个正着,批评了一顿。 男生没有过多辩驳,小跑着上前捡起易拉罐,乖乖丢进“可回收垃圾”那一栏。 …… “杨翊君,我有几道题想请教你,可以跟我坐一起吗?” “好呀好呀!” ○○○ 周叁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老师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唱得人昏昏欲睡。 元皓牗撑着头眯着了一小会,梦到隔着毛玻璃的欢声笑语,忽而,心脏有一瞬的绞痛,像是被谁狠狠拧了一把。 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他叁年级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听到了阿京的死讯。 “老师,我突然想去厕所。”元皓牗举手请假,没等老师同意,径直往外走。 历史老师一向不喜欢他们几个,一瞪眼:“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 “真抱歉啊,实在夹不住了。” 踩着同学们的笑声,元皓牗脚下生风,等他赶到操场,下课铃才响。 不对劲。他从昨天就隐隐这么觉得。银霁这个四体不勤的,自从转班到小卖部附近,就很少去食堂了,除非有人喊她一起。可是昨天晚自习前,她一个人去了操场另一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待了很久——显然不是食堂,回来还找他要吃的。 早自习后时间更紧,他今天没来得及关注这个人的动向,只知道她第一节课差点迟到,下了课又来讨饭。 远处,走出学术报告厅的人群验证了他不祥的预感。海报上写了,讲座六点半才结束,这两天食堂也为火箭班新开了几个临时窗口,为什么他们会提前离场? 人群在操场另一端分流,大部队涌向食堂,也有不少人朝教学楼走来。怪异的是,他们也一样脚下生风,匆匆走过他身边,细看神情,人人脸上都显出一种—— 一种惊慌失措。 元皓牗拉住一个女生:“发生什么事了?” 女生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么大一个吊灯,突然砸了下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 教学楼里要去食堂的人抵达操场,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也在往回走,人流像丝线一样,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元皓牗丢开女生,钻进人的丛林,在喧嚣的谈话声和脚步声中,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摇晃的树影下,七星瓢虫书包一晃而过,元皓牗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书包带子,把银霁揪了出来。 跟记忆中一样,她的表情愉悦又天真,没人会相信她刚刚干过什么。 “班长?你去食堂吃饭吗?” “吃你姥姥。” 银霁笑容敛去,嘴上调侃不断:“那你去宰。” “跟我过来。” *** 被人抓着书包带子拖走并不好受,银霁却没有生气。她很好奇这个天天莫名其妙吃枪药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无所谓,计划算是顺利完成了,谁也别想消耗她来之不易的好心情。 两个人从近操场的楼道回去,走到二楼,元皓牗拖着她往右一拐,进入连接另一栋教学楼的走廊。 这里银霁只来过一次,除了卫生间,还有几间旧教室分布在两侧,据说这个寒假会改成实验室,现在还上着锁。 银霁被领到靠内侧的教室门口。元皓牗终于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那扇门。 “进来。” 旧教室居然还是个套间,尽头有一个狭窄的小空间,以前可能是用来存放开水壶和保温桶的。 小空间的房梁上挂着破破的门帘一卷。原来元皓牗每周一不是在卫生间换衣服的呀。 回头一看,人把门反锁了。 “你想干嘛?” 元皓牗沉默不语,再次抓住书包带子,把她拖进帘子后面。 这是个视野死角,从外面很难看到。所以说,如果她在这里对元皓牗做点什么,只要控制好音量…… “哐”一声,元皓牗掰开一张折迭象棋桌,严丝合缝地卡进两把小板凳中间。 “坐。” 他自己长腿一迈,跨过桌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坐好,抬起下巴指指楚河汉界对岸,仿佛班主任要开始训话。 看在板凳还算干净的份上,银霁姑且配合,暂时不去想象一桌子把他怼到墙上的画面了。 气氛好像比班主任训话还严肃,要是多一盏打在她脸上的台灯,那简直就是审讯现场。 “来,交代一下你刚才干了什么。” 刚巧,审讯官也是这么问的。 银霁挠挠头:“还能干什么,听讲座啊。” “行,我换种问法。”元皓牗的胳膊抱了起来,“昨天晚自习之前,还有今天早自习下课,你一个人跑到学术报告厅去干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啊。 银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往前探,视线牢牢攫住他:“那不然,你报警吧?” 有罪推定 ○*○*○* 但凡她有一丝一毫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元皓牗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觉得一个无形的金箍在勒紧他的太阳穴。 银霁看他半天不说话,用食指点了点桌面。 “需要我帮你打110吗?” “帮”?听听这用词。 “我哪来的证据?” “我承认就是证据。” “警察不会相信的。” 你知道就好。 当着面,银霁无法深究他生气的底层逻辑,又觉得他气成这样真有意思,就不想着怎么脱身了,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桌上,主动往下聊。 “说了半天,我到底干了什么呢?你倒是给个罪名再来审讯啊。” 看她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金箍的力度渗透到了脑仁。 元皓牗摇着头,像是在摆脱这种疼痛:“你藏得不累吗?” “说什么呢,我从来都没藏过啊!”她还委屈上了,“我倒是想把‘是我干的快来抓我’写在脸上,问题是,你也知道连警察都不会相信,这就是学委说我‘长得也很银霁’的代价。” “你确定这是代价,不是福利?” 犯人哼笑着,不置可否。 元皓牗没法和她一样,把眼前的场面当成一次轻松愉快的脱罪技巧交流,努力把话题往回拉:“到底为什么这么干?” 银霁还是习惯性地用问题回避问题:“到底为什么指认我?” 这样下去,谈话是没法顺利进行的。 “行。我们现在约法叁章。”元皓牗重重叹气,“你也可以问我问题,我会照实回答;作为交换,你必须用陈述句回答我的提问,不能说假话,不能有所隐瞒,直到我满意为止。这样吧,我们轮流提问,一次只能问对方一个问题,多了不算。” 他在赌,赌她的专注力是否还会为他停留。 银霁想也不想就接受了这个游戏规则,还针对玩法提出建议:“谁先问?石头剪刀布?” 精准踩中元皓牗的弱项。 “挺好,我先问。你人都不在场,为什么觉得是我干的?”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因为事出反常必有妖。”元皓牗信守承诺,有什么说什么,“你这两天的行动很奇怪,不在讲座期间,也连着跑去学术报告厅两次,一看就是在踩点。”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学术报告厅?” “这是第二个问题,该我了。” “等一下,这个不算。好,其实我知道,都是因为你眼线多,比如我昨天在食堂门口碰到(19)班那谁,他问我怎么不吃饭,我说我要去小卖部——肯定是他告诉你的。” ……谁会这么无聊啊,一天天的。 既然她都说服自己了,元皓牗也不便过多解释,顺着她的话说下去:“(19)班啊,你说展翼?还是彭家豪?” “不知道。” “你从来都不记人名字?”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 “好,那我要打分了,这个回答我不满意。”银霁在小板凳上凹了一下身子,实在跷不了二郎腿,只好把双腿交叉起来,两只脚晃啊晃的,勉强装出个大佬相,“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我就走人了。”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元皓牗故意把话说的很重,“因为你有前科。” 银霁长长地“噢——”了一句,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确实确实,我忘了。” “是吧。当时我就在想,还有哪个人这么无聊?一看就是作业不饱和,闲得慌。” 银霁对他的动机判断不予置评,再次身体前探,压低声音:“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回没有闹出人命,也算得上一种退步了?” “所以,这回没人受伤吗?”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正式的问题。” “不了,我还是最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你等会。”银霁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全神贯注地戳戳划划。 时间流逝着,元皓牗不知她又在玩什么花招:“怎么,这个问题需要你百度吗?”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哦!找到了。”银霁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帖子。” 元皓牗满腹狐疑地接过来。手机上显示着学校匿名版的界面,帖子的标题是“你们看到东门那个拟通报批评了吗,笑死爹了”。 往下翻翻,说的是银霁被贴大字报的事。然而,在隐去了真名的舆论场,挨批斗的却不是郑师傅。 日期最早的楼层是这样的: “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早就看那个狗腿子不顺眼了,现在有种老天开眼的感觉。” “谁不是呢,你们知道吗,我还拿点点胶加固了纸的背面。” “笑死,楼上太损了。” “她活该,拿个鸡毛当令箭的嘴脸我现在都还记得,真以为转了班就能全部揭过去?” “拍马屁也就算了,最搞笑的是,她机关算尽,也不过是巴结了个班长,班长诶!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务院总理呢!” “怪不得为个50块钱上纲上线,小家子气就是这样啦。” “外班的来问一句什么情况?” “就,我们班那个有病的班长,超话挂过的thunder chick,关键字迅雷鸡,你们现在还能搜到——怕不是表演型人格,天天想着怎么博关注,可惜没人care她,她就自导自演偷班费事件,最后你猜怎么着,那钱就在她那个跟班的书包里,当天晚上就被老师翻到了,你说尴尬不尴尬?这也就罢了,最恶心的是什么,都人赃并获了,狗腿子还在嘴硬,还强行泼脏水给cos,这我真的不能忍。” “草,怎么还有我co宝的事,疯了吧?我要叫滴滴代打了!” “我懂你们为什么讨厌她了,能不能来一道天雷劈死这个女的??” “叫什么名字啊,谁能小窗我一下?晚自习下课我要摸黑上去踹一脚。” 紧箍咒总算是消停了,元皓牗从群情激愤的遗迹中抬起头:“这就是你的动机?” 银霁比划着手指,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你再往下翻翻。” “不必了。”元皓牗把手机还给她。“我全都明白了,你打死他们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还不够明白。你再多看几层楼?” 看她一直不接过去,元皓牗把手机扣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感性上可以理解,但恕我无法赞同这种做法。别人骂你、误会你,你可以当面骂回去,怎么能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刑法都讲究罪刑相适应原则,这回是你太过了。” “你说是就是吧。” “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知道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可再怎么样,咱们也得讲点基本法吧?别人稍微惹你一下,你就捅死人家?”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温和了,可怒意像是遵循守恒定律,一下子转移到了银霁的身上。刚刚还兴味盎然的少女褪去热情,不发一言,默默将手机收回书包,全身散发着冷气,宛如一口冰做的棺材。 以元皓牗的了解,银霁从来都不发脾气,这种表情已经是她最生气的样子了。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语气也特别不耐烦。超生气的,这可怎么办? “不是轮到你提问了吗?”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你要问快问,我还没吃饭,饿得肚子疼。” “……” 不对劲,现在也很不对劲。 元皓牗朝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不给。”她绷着个脸,抱紧书包往后挪。 “给我。” 元皓牗欲起身去抢,银霁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掌带着风劈出,一桌子把他怼到了墙上。 monitor上 *○*○*○ 象棋桌颤巍巍地挪开,元皓牗捂着下腹缓缓坐了回去。 真不错,现在这里有两个肚子疼的人了。 出手伤了人,银霁自知理亏,不敢再造次,只拿眼觑着受害者,心想他都被劈成这样了还敢坐回角落里,把宽敞的地方让给女生,明知山有虎,刚让虎咬了一口,还敢向虎山行,不得不说,是一种直男特有的愚勇。 “没事吧?需要打120吗?” 事实上,他刚刚要是打了110,什么事都解决了。 “不用,这是木头做的。”元皓牗好像忘了自己是肉做的,心有余悸地摸摸桌子边沿,再次伸出手,执着地说:“把手机给我。” 银霁偏身护紧书包,僵着不动。他只好让手着陆,停靠在楚河汉界对岸,轻叹道:“你知道我跟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 还能这么玩是吧? “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最后她果然没回来。” “…………” “我们要从历史中总结经验教训,你说对不对?” 一言不合放大招,银霁只好乖乖交出手机。 在元皓牗重新看帖的时候,她不由得审视那个浓黑的发旋。 不对,奇怪的人明明是他。 银霁小时候拿开水烫过白蚁窝,也见过消防员怎么用火枪烧焦马蜂窝。正常群体遇到残害生灵的罪行,第一个反应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白蚁和马蜂临死前都是这幅惨状,反观元皓牗,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就像他说的,掌握了证据,控制了犯人,一般人早就报警了,他却把犯人拖到这个犄角旮旯来亲自审问,也并不真正关心有没有人受伤——否则,打开门一问便知的事,何必关起门来跟始作俑者较劲? 看他那样子,虽然确实是在生气,却有一种很矛盾的平静……平静得透出一丝诡异。 银霁也是现在才觉得,她好像从没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不过,这是合理的,本来也不能按普通人的模式来理解近死者行为,他们太正常了反而是一种不正常。应该这么说,近死者性格扭曲是必然的,只是没按她设想的方式扭曲罢了。 ○*○*○* 往后翻翻帖子,接下来讨论的中心人物不再是银霁这个“狗腿子”,而是(2)班以前的班长—— “是叫雷成凤吗?” “是的。” “我知道这个人。” “你还真是四海之内……” “说什么?大点声。” “在骂你,别细听。” 雷成凤和元皓牗一样,有几年不在A市读书,快中考了才回来。转学之后,因A市考学氛围紧张,她花了很久才适应过来,本就神经脆弱,又没人理解她的病,到后期,经常崩溃到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比现在还要刹不住车。 她顾及着不能打扰别人,再怎么忍不住,也要躲到卫生间、食堂后门这样的地方去发泄,即便如此,因言行举止过于怪异,还是被同学们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有人从网上习得了如何摧毁一个陷入焦虑的阿斯伯格,某天自习课上,在雷成凤用气声反复读题的时候,忽然用石头砸碎了她身旁的窗玻璃,大骂她是个神经病,害得全班都考不上高中。 雷成凤受伤事小,当场惊恐发作,休学回家,直到中考才现身,果然发挥失常。 这起事件的第一目击者出现在了帖子里,回忆道:“我们都快被逼疯了,要不是有人砸了玻璃,恐怕全班就她一个人考得上重点高中。” 下面有人回复:“太6了,连我们外校的都听说过砸玻璃的勇士。就该闹一闹!依我看,正常学校就不应该收这种学生,给得再多也不收。神经病为什么不去读特殊学校?他们的病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正常人要惯着他们?” “是的,高考不比中考重要得多?跟你们一样,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干那件事的。这都是为了顾全大局,有错的明明是迅雷鸡和狗腿子。” “你们在说哪件事?” “他们在说哪件事?” 元皓牗回头问银霁。后者已经挤到了他身后站着,跟个监考老师似的,背着手,严格地俯视着卷面……不是,手机界面。 “楼上有线索,你回头找找看?” 她是跟游戏里的新手引导小精灵学的吗?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鼓励玩家自己探索,撑够游戏时长算数。 简直就和尤扬那个公公嗓一模一样,发言只凭兴趣,不看场合,怪不得能玩到一起去。 “是班费的事?” “答错了,线索并没有那么远。” “那就是玻璃了。” “Wow,班长真厉害,两下子就猜对了。” 元皓牗无视她的夸奖:“(2)班有窗户碎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又不是只有窗户才有玻璃。” “嗯……譬如说,吊灯也是玻璃做的?” 听到这个问句,银霁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一转身,艰难地抬起腿,像刚才那样略显狼狈地跨过桌子,差点被绊倒。 等她在小板凳上坐好,才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你要不要留到下一轮再问?现在该我了。” 没办法,这个规则是他允许的。 好在动机推测一旦走上正轨,她的专注力又回来了。 “你问吧。” “我想知道敖鹭知的事。她到底怎么你了?为什么一直对她甩脸子?” “机会难得,你就问这种无关痛痒的事?” “怎么就无关痛痒了,级花的八卦谁不想知道啊。” “那我不得收点钱?……” 象棋桌微妙地动了一下,元皓牗语带烦躁:“我说我被她缠上了你又不信。” “怎么不信呢?你接着说,她缠着你干嘛?” 元皓牗干脆豁出去了:“我跟她很熟吗,哪有一上来就直接求婚的?” 哎,这个道理他是什么时候明白的? 想不到敖鹭知竟是这种猛女,银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进行评判。 还得当事人自己找补:“也不是看不起她什么的,主要是,我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她从头发展?” “每天抽时间聊个微信很难吗?”……还是说,他理想中的婚恋生活是全天候和老婆黏在一起,完全屏蔽外界的干扰? 元皓牗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什么意思?连你都要卖我是吧?敖鹭知是什么黄世仁再世吗?” 银霁想起送蛋糕那天长江头怪异的反应,现在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你看,是个人都觉得是你不识好歹,人家都纡尊降贵、仙女下凡……” “别下凡了,她还是一行白鹭上青天吧,我这种凡夫俗子实在是担待不起。” “……我觉得,你还是躲着吧。” “?” 元皓牗就像是坐在过山车上,倏地冲下一个陡坡。 银霁摆摆手:“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般配的意思,只是我刚刚想到,这个行为不符合敖鹭知的人设。” “她什么人设啊?” “这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就说你那句‘一上来直接求婚’吧,这句话里有两个隐藏的信息,第一,你们两个没那么熟,通常情况下,她求婚的对象不可能是你;第二,她是直接求婚而不是告白,说明她需要的是跟你结婚,而不是跟你谈恋爱。” “求婚……”元皓牗看一眼天花板,“在上个世纪是可以当做告白的吧。” “那是因为以前流行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现在就跟告白分得很清楚了,哎呀你关注点别跑偏,至少敖鹭知能分清楚——所以我觉得,她不惜放下身段反复找上你,并不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而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跟你结婚才能解决。” “也许吧。” 看元皓牗心不在焉的样子,银霁猜测是她道出真相伤害了男性自尊,可她无暇顾及,因为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都201x年了,什么人会在家庭条件很好、人也优秀的情况下,十六七岁就面临婚姻难题呢?那个,你了解敖鹭知的妈妈吗?” “不了解。” 银霁这回不仅探出了身子,胸口还推动身前的象棋桌,发出了恐怖的拖曳声。 “你说,敖鹭知的妈妈会不会姓郑?” monitor中 “不好意思啊,还真不是。她妈妈叫金佳怡,G省来的,你平时要是爱看时装杂志,就能经常看到这个名字。” “这样啊,奇了怪了……”银霁失落地缩回身子,忽而猛抬头,“你这不是很了解吗!” 元皓牗心里好笑,只想说,看,受挫了吧,又不是每件事都能和你脑中构筑的世界联系在一起的。 “算了,实话跟你说吧……” “你刚刚果然没说实话。” “还不是你一直在哪叭叭叭的,给人留气口了么?”元皓牗语速加快,看来是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其实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她确实听到消息说家里给她安排了不喜欢的相亲对象,虽然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很远,但她习惯未雨绸缪,事情不解决,觉都睡不着。” “然后就把压力丢给你?” “是吧,好狠一女的。”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吗?” “对啊,我压力山大,轮到我睡不着觉了。” 银霁观察他的表情,尽力去判断这究竟是某种社交辞令,还是他在得了便宜还卖乖。 *○*○*○ 敖鹭知无法靠自己战胜这种荒唐的现实,未成年人行动受限制,只能出此下策,而法定结婚年龄也并不那么遥远,叁年一晃就过去了,就像他们的初高中生活。如果元皓牗说的是真的,替她做决定的人还真是其心可诛,银霁都觉得她是不幸被家人算计了。 只不过,她们不在一个圈层,天花板的海拔都不一样,再怎么想帮她突破,银霁抬头看看属于自己的天花板,也是爱莫能助。说不定,压力山大这位还真是个突破口。 站在个人角度,她却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别慌,人都是要自尊的,过段时间她可能就换目标了。我在想,之所以第一个选上你,是因为你是她比较喜欢——相对喜欢的人?” “不。”元皓牗摇摇头,“她是这么说的:我是她那个圈子里最正常的人。” 细盘起来,这句话也有一个隐藏信息在:元皓牗是敖鹭知的同圈人。 “贵圈真复杂。” “哪里哪里,是她看错了,我跟人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好吧,你也说仙女下凡……啊,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姓郑的有问题是吧?其实A市没有那种一家独大的……类似于地头蛇这种存在,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再看看这句话的隐藏信息吧:据圈内人士透漏,A市的地头蛇岂止一个郑家。 银霁没听进去他的话,自顾自地钻着牛角尖:“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她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和普通人卷一个高考赛道……也对,你不是也来读二中了吗。” “你在想什么我搞不懂,不过我要说一句,我是为了食堂才报二中的。” “为了食堂里的白粥?”一点也不好笑。 “……好了,我已经回答这么多句了,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不行,还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那是你的事。”元皓牗迅速往前推一下桌子,“我知道的我全都说出来了,你不能强求别人都跟你一样,很快就能把什么事都想得一清二楚。” 瞧,案例的社会化程度可比她高多了。 “你问你问。” “别的暂且放一放,我特别想知道,你一没那个身高,二没那个设备,是怎么把吊灯弄下来的?” 苦等十六载,终于有人这么问她了。 “不怕耽误时间的话,我可以跟你细说。”提问正中下怀,银霁一下子兴致高涨,从书包里掏出砖头厚的一沓草稿纸,摊在桌上写写画画。“你知道甲苯是橡胶的溶剂吧?” “知道。可是橡胶和吊灯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橘生淮北则为枳,在咱们学校可就大有关系了。” 银霁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简单勾勒几笔,区分出讲台和座位,代表学术报告厅的平面图。她又掏出红笔,煞有介事地在后半截打了四个叉,标记吊灯的位置。 “这个吊灯下面就是(2)班和我所在的位置。”笔尾点着右下角的红叉,“那天我抬头一看才发现,拴着它的铁链已经不结实了,连接处用了一截破破烂烂的橡胶管加固,因为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是个很大的安全隐患啊,学校安保科就没做预案吗?” “我来分析一下,不一定对,你随便听听——因为这座建筑很少投入使用,或者说,很少被这么多人一起使用。C老师的讲座也是第一次巡回到二中,平时呢,像开会啦、迎接领导检查啦,教师培训这类活动,能把前排坐满就很不错了,根本用不到五百个座位,久而久之,大家就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行,还算合理。那你是星期二动手的?” “不,星期二学术报告厅的大门还关着呢,我只能透过窗户确认位置,正式行动都是今天一天之内完成的。” “那我是不是得夸你一句好棒棒?”元皓牗瞪着她,“甲苯又是哪来的?这东西买得到吗?而且它挥发性很强吧,你要怎么随身带着?”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当然买不到,你去商店问一句‘老板有甲苯卖吗’,搞不好人家要叫警察来的。所以,想要获得甲苯,不可以看商品的列表,而要看商品的成分表……” “打住打住!”元皓牗立起手掌,像一个裁判要上场出示红牌,“我不是在问你操作细节,要是你没有殃及其他人,这个就不必细说了。” 银霁挑眉道:“我会那么不谨慎的吗?你不想知道就算了,那就用一句话总结吧,我上到学术报告厅二楼,拿水枪滋了一点强效清洗剂上去。” “咦,你是早上去滋的吧,为什么吊灯下午才掉下来?” 银霁拍着书包笑开来:“你不是不想听吗?” 元皓牗猜测作案工具就藏在七星瓢虫书包里,这个基本可以确认的事实又让他开始太阳穴发紧:“还有,含甲苯的工业清洗剂也没那么容易买到吧?你总得把疑点解释清楚才行。” “既然你不敢知道真相,又何必绕着圈子去了解这些信息?” “我没有不敢。”象棋桌向银霁的方向推动了几寸,“我只是想要谈话更有效率一点。” “好好好,那我接着说了,你晚上可别吓得躲在被子里哭。” “我是那种人吗?” 银霁撇撇嘴。谁知道呢,滑个滑梯都吓成那样,对得起他的小名吗? “有机清洗剂不难买到,只要你认识汽修店的人。” “这样啊……那票据销毁了吗?” “……” 怎么会是这个问题? “班长,你真的……” “怎么了?” “我朋友的爸爸开汽修店,清洗剂是送给我的,不留票据,你放心吧。” “他没问你要拿清洗剂干什么吗?” “我给他看了我爸爸的车型,说起来,这种清洗剂还是他推荐的。” “那就好。” 元皓牗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看起来确实放松了不少。 “至于这个延时装置是怎么运作的呢,”银霁接着复盘,“还得感谢老天爷的帮助。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西北风转成偏西风,和星期一下午一样,这样就能给橡胶管的断裂施加一个必要的外力了。” “我能说说我的看法吗?第一,你不能保证清洗剂里的甲苯含量刚好能把那截橡胶管溶解到你需要的程度,第二,天气预报未必是准的,再说风力也不能控制,你怎么保证它准时提供这个外力呢?第叁,你刚刚说有问题的吊灯就在(2)班头顶,可是学术报告厅有500个座位,参加讲座的人数我刚刚算了一下,300人有没有?反正不过350,你画的这个图,吊灯都快靠近大门了,况且它的体积肯定不小,不然怎么会把其他人吓成那样?所以我猜,(2)班的人一开始并不是坐在这里的吧?” 银霁感到高兴,仿佛她写了一本天马行空的杀人手法大全,本来只是自嗨,机缘巧合下被另一人看到,内容的可行性还得到了认真分析——不只是表面的语句,还有冰山之下的潜台词——一时忘乎所以,讲起话来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等会,你这都问了几个问题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那你先问。” “这个问题是我刚刚想到的——班长,你从小也对这方面的事感兴趣吗?” “哪方面的事?”刚问完,元皓牗就明白了:“我也说不清,大概算是感兴趣吧……” “好的好的。”银霁简直想踢开桌子跟他握手,“下次我会叫上你的。” 她并不只是为自己的爱好得到他人重视而高兴。在她的构想中,近死者和她一样终日追逐着死亡,跟区区一个旁观者相比,病的程度肯定有增无减,所以多半会站在行凶者这边。这才对嘛!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惩戒了那些缺德的特权者,找到了一个可以讨论小众兴趣的人,未公开的理论研究成果也得到证实,这算什么,叁喜临门? 听到她的话,元皓牗却是脸一黑:“你还想有下次?” monitor下 *○*○*○**○*○*○?**○*○*○*?#%¥%¥* “啊哈哈……开玩笑的。”银霁表面波澜不惊,元皓牗却听到热情像潮水一样褪去的声音。 他努力告诉自己,他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可以请你理智一点吗?” “好哦。” 面前的桌子被敲了敲,银霁却没有对方想象的那么不愉快,完全不反驳,也不自证。这是因为,刚才的快乐阈值已经被调到很高,即使下一秒就感受到了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她的心绪还是很宁静。 “问完了吗?问完了就接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关于……” “——甲苯剂量和刮风时间的疑点,”银霁根本不需要提醒,仿佛她是一段录制好的广播节目,刚才只是被另一频段的电波干扰了,“提醒一下,从问题上就能找出答案。” 说完,再次鼓励地看向元皓牗。 元皓牗都气笑了:“我没在让你教我怎么干坏事。” “嗨,早说嘛。如何把这些外部因素控制得‘刚好’或‘准确’呢?很简单,可以只用一句话来回答:因为我根本就没想控制它。” 说着,她又把双腿交叉起来,两只脚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着。 “当然,如果你想细问,我的确有一件主动控制的事。” “我猜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换座位了吧?” “这回一下子就答对了,不愧是班长!” 银霁按出笔芯,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你看啊,我们先忽略座位离地面的距离,因为两边可以相抵消。假定他们28个人身高的中位数是165cm,每排座位之间的距离是这个数。” 她写了一个数字范围,又画了一条标记着165cm的竖线:“玻璃飞溅的秒速大概是四百米,因为我只需要控制在范围之内,不考虑重力和加速度,粗略估计,吊灯坠落时,在他们没来得及站起来躲开之前,碎片飞溅的距离需要这么长。” 从竖线的顶部出发,向着右下角画出一条标记了数字的长线,又从长线的那一头连向竖线底部,组成一个直角叁角形。 “接下来,只用求出另一条直角边的边长,推测他们需要往后挪几排,就可以保证——” “就可以保证身高一米七的人被你割喉了?” “比起直接开瓢,你不觉得让一个巨大的玻璃物碎在他们面前更有仪式感吗?”银霁温润地笑了,手中自动铅笔的笔夹替她的双眼闪烁寒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碎玻璃片还碎玻璃片;逃离现场的凶手丢下凶器,被我捡起来了,制成导弹,终于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2)班的诅咒也完成了:永远年轻,永远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么样,很公平吧?” “前排成了人肉屏障算什么公平?而且你这套纸上谈兵只是其中一个截面,吊灯砸碎了,玻璃碎片是飞向四面八方的。” “对啊,就是追求这种效果。” “你是在无差别攻击?” “那天我不在教室,他们特地去五金店买了电灯泡,砸碎在雷成凤面前。有人负责准备器材,有人负责进攻,有人负责扫地,其他人就只是看着。雷成凤一个人走了,等我回来后,他们还跟我有说有笑的。以及——”桌子第无数次被推向角落,“你不嫌那些金属班牌晃眼睛吗?” 元皓牗捏着鼻梁,几乎要停止思考:“你这已经是恐怖分子级别了”。 “还好啦。” “那你呢?下午你坐在哪?” “在跟(2)班同生共死呢。” “如果你自己也被误伤了——” “不存在误伤。”银霁话语里透出丝丝寒意,“中考前几个月,我就有幸做过未来会考到的题目,连答案都一模一样哦,所以我交待在这里一点也不冤。” “看来你的仇恨不止出于江湖义气,”元皓牗尽可能客观评价,“还有一些上价值的部分。” “倒也没有‘仇恨’那么严重。我认为维护社会秩序也是身为公民的责任。” “靠破坏来维护对吧?” 看元皓牗一副要掀桌子的样子,银霁希望此番谈话能保持住基本的平静,于是友情附赠一条新的信息。 “除了这个,我还做了另一件事。你刚刚不是问到安保系统吗,我中午还真去后勤那里找过维修师傅,跟他说明了吊灯的情况。” “他怎么说?” “他说有时间会来修的。” 元皓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所以那么多条人命都维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事实上,他这一念动得很及时。下午风刮得最猛那一阵儿,师傅夹着个梯子推门进来,让所有坐在附近的人都换位置,他要临时抢修吊灯。我们刚刚撤离到大门口,吊灯就掉下来了,哎呀,可惜你没看到那个场面,刚开始,坐在前排的还嫌人家耽误时间,我都怕师傅要丢工作了,吊灯这么一砸,一下子全都吓跑了,好多人连手机都忘了拿,跟窝蟑螂似的哈哈哈,一种很形象的‘作鸟兽散’……咳,总之,最后没给任何人带来肉体上的创伤,精神上我可就管不着了。” “你这么高兴,说明受惊吓最严重的是(2)班的人。” “对啊对啊,我可是跟他们预警过好几遍呢!早就说了大可不必担心,你想想,我不过做了一件看似平常的事,剩下的交给天气、师傅、橡胶管老化程度、以及同学们祖上积攒的人品……天时地利人和,这种不可控的共犯才是最棒的,你不觉得吗?” “你管对着吊灯用水枪滋清洗剂叫‘平常的事’?万一清洗剂的残余成分被检修师傅发现了怎么办?” 见元皓牗眉头一松,银霁的忐忑也荡然无存,索性说:“哎,你怎么还真信了!” “你……你这个……” 银霁生怕他和王朗死于同一个原因,赶紧补充:“汽修店老板根本就不在A市,我上哪去搞清洗剂?昨天下午我就看到橡胶管的断裂面已经很大了,根本不需要再来一剂猛药。” “昨天下午不是没开门吗?” “开了啊。” “书包给我。” 审讯官把七星瓢虫书包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看到水枪和避光瓶这类东西,不过他发现了点别的:“这50块钱就是他们说的班费?” “当然不是,这是我赌博赢来的,还记得吗?” 现在换银霁有点气了。 “你拿这个辟邪?” “是啊,说不定哪天就能用来消灾呢。” 元皓牗把钞票和文具放回书包,银霁接过来,说道:“没有问题了对吗?那我去小卖部咯。” “等等。”元皓牗从工装裤的大口袋里掏出一袋干脆面扔给她,“你先垫垫,我那里还有豚骨拉面。” 也就是说审讯还得继续下去。 他像是忘了自己设定的规则,连番追问道: “我问你,你成天琢磨的都是这种事?” “有什么不好的吗?学习没什么挑战性,天天两点一线的这么无聊,又没帅哥看,我不得给自己找点乐子?”银霁嘎嘣嘎嘣嚼着干脆面,元皓牗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吊儿郎当这种神情。 “你转班之前明明可以看帅哥的。” 犯人吃完最后一口,不置可否地笑笑。 审讯官接着问话:“你妈妈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不知道。她根本就不会相信。” “不可能的,她毕竟是你妈……” “说到妈妈,你知道吗?雷成凤走的那天我去送她,看到她妈妈在车里哭。” 对,就是那个吵架很厉害的雷妈妈哦。 “那又怎样?” “你居然会这么问……真可惜,我还以为你能明白呢。” “不明白,我妈走得早,母爱什么的我不懂,你天天调查我还能不知道?” 一个大招连放两次就没意思了。 “先别急着审判我,人要是上了头,很容易产生越界的行为,这是常理。上回你们找郑师傅的麻烦时不也和恐怖分子一样吗?”虽然一见到校长就怂了……虽然的虽然,当中还有一个没怂的。 “我们是一群人,你是一个人,能一样?” 银霁把包装袋团成一团。必须得承认,确实不一样。 “你想证明自己是个讲义气的人,能做到把树树扛去医院这种程度就够了,大家都会记你的好。” “啊,你要这么说,这回维修师傅和(2)班的人也会记我的好呢。” 银霁期待的场景是,元皓牗掀开七星瓢虫的翅膀,发现下面还有叁颗黑斑,而不是看到他指着一场暴雪高唱“雪霁天晴朗”。 总有一天他会看清楚的,有的人早就超出了环境的限制,生来就是恶鬼。 就这样,元皓牗看着楚河汉界对岸的问题儿童不断发出中二笑声…… “我有一个想法。” “班长请讲。”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对吧?放假你回爸妈家,我不管,其余时间,只要离开班级,你必须每小时……不,每半个小时给我汇报一次行程。时间地点、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事无巨细,你自己组织一下语言,必要的时候拍张照,一起上报给我,用微信。条例即日起生效。” “哈?”这比缓刑考验期还严格吧? “一旦发现你要做危险的事,我马上就会采取行动。” “比如,报警?” “不,你给我转账过来,一次罚款五十块。” 在如此荒诞的提议中,居然能见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种人类智慧的结晶。 “班长还真是A市市民小卫士呢。” “少抬举我了,我只是替他们不服气,被个一米六只到我胸口的人耍得团团转。” 银霁好笑地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有没有搞错,凭什么他提出来的她就要遵守?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至少拿点什么要挟她?列强提出不平等条约前都知道暂时停战呢。 “那要是有人欺负我,我也不能打回去?” “你就非得亲自打回去?” “不然还能怎么办?告老师吗?”为了提高元皓牗揣测动机的准确性,银霁当即补充道:“‘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元皓牗心安神泰地给出解决方案:“谁叫你告老师了?你还可以告班长啊。” “……” 也好,要是他愿意,处理或挑起正面冲突正是傻高个的专长,像银霁这种体格上有所欠缺的,还是更适合耍阴招。 在元皓牗的眼睛里,她能看到两枚硬币正在高速旋转,硬币的正面是笃定,背面是混沌。 “那个,班长,我还有点想补充的。” “什么?” “虽然汽修店老板现在不在A市,但我可以从他以前送的清洗剂上找到一些犯罪的灵感——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水枪这段不也是你编的吗?” 很好,看来这台监控的反射弧还不至于妨碍到她的行动。 也许是出于对“不无聊”的渴求,又或者是某种补偿心理,银霁暂时没有反抗他的意思。 元皓牗的现实生活参与度可比她深太多了,除了应付学业,还要管理班级,课外活动也很丰富,加上他连级花的青眼都无暇承接,应该是个怕麻烦的人,肯定兴头一过就什么都不想管了。所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嗦着香喷喷的豚骨拉面,银霁庆幸自己还有一件事忍住了没说。她上高中以来,从没带同学回家喝过茶,除了殷莘和尤扬,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住。 到底谁在调查谁呢? 结界 银霁不确定她现在能不能去洗澡。 晚自习下课,从学校回到家的车程是二十分钟左右,加上走路的时间,她离开元皓牗的视线已经超过半小时了。 既然他说监视条例即日起生效,这个时间,理应是她上报行程的节点。 银霁再次按亮手机。40分钟了,没有新消息。 她绝对不会主动提起,绝对不会。那种不值钱的事她干不来。 绕着屋子无意识地转了两圈,银霁脚下一顿,猛然意识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也相当不值钱。 于是风驰电掣地冲进卫生间,仿佛身后有狗撵。 洗完澡出来,新消息果然来了。早在交班费时就加上的账号给她发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这甚至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链接。 银霁被拉进了一个名叫“快乐学习讨论组”的快乐学习讨论组。 讨论组组员正在讨论着:“名字会不会太直白了点,可以改一版华丽的吗?” 韩笑在公屏上打出火星文版的“快乐学习讨论组”,草字头茂密地覆盖住这行字,也波及到了楼下银霁的进组讯息。 “老师来啦老师来啦!” “她怎么像是从草里钻出来的?” 银霁先把ID改成大名,切回去一看,聊天窗已经被欢迎表情包淹没了。 韩笑的头像是一只头戴大蝴蝶结的手绘贵宾犬,黎万树的树懒跟她同款画风,正握着支复古麦克风吼出一串音符。银霁总算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元皓牗的账号装酷到昵称简介朋友圈空无一物,头像却是一只打着领带的帝企鹅幼崽。 树懒和贵宾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吉祥叁宝缺一宝,但她知道有人在窥屏。 “老师老师,你到家了吗?” “到了,浑身是草,刚洗完澡。你们的头像好可爱啊。” “嘿嘿,谢谢夸奖,这都是我画的!” “这么厉害!” 银霁虽然好奇她在韩笑眼里是什么动物,想想还是不要唐突约稿了,何必去打破快乐叁人组的结界呢? 不过,共同的秘密是否也算一种结界?牢不牢固另说。 闹腾了一晚上,学习讨论组一句学习都没讨论,最后,黎万树去找甘恺乐“开一局就睡”,韩笑应该是在手癌频率显着提高后倒头睡着了,留下半句话:“炫炫,快把光启城也”。 她用九键。 在讨论组里踊跃发言提供在场证明,行程汇报应该是免了。睡意袭来的前一秒,银霁忽然一个激灵惊醒:她忘了做元皓牗的动机推断,原来一晚上的违和感就在这里。明明被他发现了——或者当面揭穿了心里的魔女,场面剑拔弩张的,最后竟也没有吵起来,而是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加上之前那个没头没脑的东西湖童话故事,每每她试着往深处想,总会被魔女拦在半路。 这一天,外面下着暴风雪,魔女在爱斯基摩人的冰屋里等她,手里端着热可可,面前摆着篝火,也不管冰做成的天花板会不会被烤化,訇然中开,把主客双方都埋在雪里、把热可可冻成巧克力冰棍。 银霁在篝火另一边坐下。既然银霁叫银霁,我们姑且给魔女起个名字,叫“金暴雪”。 “你又开始了。”篝火劈啪作响,金暴雪傲慢地指指点点,“人是什么,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既不能解决,也不能战胜,你应该去控制你能控制的,而不是交出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妄图换取控制他人的资格。太自大了!多活个600年再考虑这种做法吧。” “可是这间冰室差点就住进来第叁个人了哎,我很难不往那种——你懂吧——那种路线去想。你说他图什么?他连级花都拒绝,还有你记得桌球吧那个搞多人运动的前女友吗?从上限到偏好,我哪哪儿都不沾边,他何必浪费时间……” “你动动脑子!”金暴雪激动得把自己的头拆下来当球拍,“元勋是干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你是说,生意人会守护晒干橘皮老太太的微笑?因为他们得在这种规则里讨生活?” “橘皮老太太的微笑”是银霁和金暴雪约定俗成的暗号,旁人都不知道。 “痴惘!愚昧!你再想想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银霁恢复了雷妈妈面前的老实巴交:“电力公司普通职员,同时也……” 懂了。海婴同志管理一下长工子弟也是合乎情理的。 “嗨呀,原来真是在教育我怎么懂礼貌呀,没意思没意思。” “世界就是由成批成批的鸭子组成的,鸭子只能发出没意思的叫声——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鸭子闭嘴。农场主都快把火鸡宰光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黑天鹅?” 好的,她已经开启了下一个主线任务,进展也很顺利,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望着魔女脚下可怖的裂缝,银霁后退半步。 “家人朋友爱人,猫狗,教科书,你早知道这都是虚妄的屏障。被一时的安定蒙蔽了双眼的人,看不清屏障的本质是绳子、累加的刑期,一觉睡去,自己也变成虚假世界的组成部分。你不想那样吧?所以啊,玩玩可以,想改造你,做梦。” 她岔开穿着小羊皮靴的双脚,义正词严地站在了辩题的双方。 小羊皮靴一踏脚下的冰面。别看咱们有爱斯基摩人的穹庐,万年不化的冰地板下可藏着北极深渊呢。皮球一样的头上,嘴巴一张一合,上上下下发出骇人的笑声:“记住,这里才是你的真相。” 说罢,裂缝扩大,金暴雪变成一条漆黑的海豹,狂笑着扎进海里,溅起一串冰寒彻骨的水花。 *** “我问过老家的长辈了,包括祖奶奶在内,他们都没听过什么附中考生失踪案。” “是祖奶奶耶!孔家祖奶奶高寿啊?” “快90了,抗战时做过后方工作,到现在脑子还灵光,可厉害了。” 提起自己的家族史,孔秋总是一脸骄傲。 同时她也感到讶异:“以前从来没人主动了解过我们孔家的事,银霁,你是真的很喜欢历史啊,高二我们有可能分到一个班哦。” 一听这个,韩笑有点发愁:“我历史物理都不行,没办法,矮子里面挑将军呗,真羡慕你们不偏科的。” 银霁也感到难过,因此接不住话,只能突兀地转折:“那篇帖子你们也看过吧,说了半天全都是楼主在危言耸听咯?” “不不不,寻亲案是真的,我在外公家里看过老报纸。” “你姥爷以前在《X城时分》上班?” “你怎么知道?”刘心窈大吃一惊。 “随便猜猜不要在意……”毕竟再喜欢囤物的普通老人也不会把吓唬小孩的故事摆在面上,而在一九八几年,A市本土的法律报刊还不多。 “这对父母真的太可恶了,”媒体人的后代义愤填膺道,“要不是发生得早,法治还不健全,他们哪能逍遥法外啊。” 不仅逍遥法外,大概率现在还过得很滋润,把持着A市的经济命脉。 顺带一提,那个年代也许立法不健全,执法可比现在严多了。 孔秋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宽慰她:“那种倒霉孩子,谁抢到了算谁家门不幸。” “说得也是。” 韩笑不喜欢这种沉重的话题,嘴角绷紧,眼神飘忽。银霁想起一些云朋友的经历,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 “有本青春疼痛小说叫《吹不散的青春蒲公英》,也写过换孩子的事,到了结局女二的父母都没受到惩罚,如果不是作者忘记了,难道这种行为是大众默许的吗?” “啊,那本我也看过!”韩笑回魂了,“就是嘛,最后女主是靠自己夺回一切的。而且结尾我也不满意,男主这么好,女主怎么能回到竹马身边呢!” 咦,小说里有这段? 沿着这个话题,刘心窈展开了调查:“哎,说到这个,你们选天降还是竹马?” 韩笑即答:“天降,肯定天降,竹马看久了就失去新鲜感了。” 孔秋叹气:“跟天降在一起待久了也会腻的。” “没关系,到时就有新的天降出现了。” “不愧是你!” “不愧是我!” “那我还是竹马吧。”刘心窈一摊手,“男人换来换去的也很麻烦。” “我觉得……要不是为了搞定户口,这一个也值得你换换。”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银霁呢?天降还是竹马?” “当然是看谁长得帅咯。” “银老师,话题终结者。” “笑死我了,这才是天降派的根本动力吧!对了韩笑,班长和树树都是你的竹马对不对?” “咦~别管这俩玩意儿叫竹马,怪膈应人的,还是叫发小吧。”韩笑满脸嫌弃。 “说来你们还真是有孽缘,A市这么多学校,看看你们几个,都同班多少年了?” 韩笑愣神片刻:“呃,其实这是有原因的……算了不说这个。仔细想想,银老师的说法有一个bug:现实生活中,天降和竹马没一个帅的。” “太对了,不光丑得千奇百怪,还各有各的怪癖,搞得我上学都没什么动力。” “是吧,这就很尴尬了,一般来讲帅哥的怪癖我们都是可以包容的,问题是——卧槽,帅哥你谁?” 韩笑一抬头,看向银霁身后,瞳孔八级地震。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元皓牗把书包扔上桌,肩上搭着的纯黑哥伦比亚冲锋衣发出摩擦声。黑色高领紧身训练衣外迭一件棉质黑色短袖,被一条宽扣皮带扎在腰间,故意扯出几寸布料,做出堆迭的效果;暖灰色的阔腿长裤卷起裤边,露出一双八孔红线马丁靴。 时隔数年,银霁还是第一次在真人这边触到了男明星的结界。 如人咽饭,干稀自知 孔秋反射弧短,当即惊呼:“班长今天怎么不走商务风了?” 作为老父亲,韩笑最关心切实的问题:“你不冷吗?” 元皓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抖搂抖搂肩上的外套,露出贴在内衬的暖宝宝。 老话怎么说的,穿得俏,冻得跳。 不仅穿得俏,发型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变在哪里银霁说不上来,用直观的语言形容,就像一堆平日散在墙角发霉的柴禾,被谁烘干整理后重新码了起来。 刘心窈在她耳边小声八卦:“他这是……准备从了敖鹭知吗?” 银霁停止了思考。 元皓牗敢打扮不敢显摆,刚才是从后门摸进来的,早自习还差点迟到,可是这天早上,他的存在感特别强,黄思诚来收作业时,看到这身行头,大惊小怪地把他扯起来,推着在教室里“游街示众”了好几圈。据不完全统计,起码有叁十个人摸了他的皮带扣,途中还有人铤而走险,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孔秋感慨道:“咱们班长憨是憨了点,收拾一下,卖相还是挺好的,要是一开学就这么穿,级草哪会落在(2)班头上呢?” 刘心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长得帅的竹马这不就来了吗?韩笑,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韩笑老成地咳嗽一声:“虎毒不食子。” 等老师走进教室,这场热闹才结束。 早自习下课,杨翊君提着水晶虾饺和凤爪来找银霁。 “在我家对面茶楼买的,一直放在保温桶里,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提起昨天的事,她心有余悸:“多亏你未卜先知,提醒我们换座位,不然我们全班都得埋在学术报告厅了。” “我哪有这本事,总地来说还是得感谢维修师傅来得及时。” “银老师可是你的再造父母哇,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多买点虾饺给她吃吧。” “那你来凑什么热闹!” 韩笑在筷子被敲掉之前抢得鸡爪,转笔刀一样啃了起来。 佯活着的元皓牗从她们身边一般路过,迅疾地甩给银霁一个眼神,充满警告意味。杨翊君抬头看时,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低声问道:“这不是你们那个拜……升旗手班长吗,原来他长这样?” ——充分展现出台风尾也是台风。怎么回事啊,他这一收拾,清晰度都调成1080p了? 杨翊君目送他离开,像古董鉴定师一样咂摸着:“仔细一看,他长得好眼熟啊,好像小时候在哪见过,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到底是像谁呢……” “哪吒?” “哎你还真别说!” “对对对!是有点像陈浩民演的那个,我小时候可喜欢看了。” “什么,难道不是宋祖儿那版吗?” 这是一张跨次元缝合了多少人的脸啊…… “不对啊,你以前不是见过他吗!”韩笑一拍巴掌,“联赛的时候,我们啦啦队去给他加油,你还找我要照片来着。” “咦,是他!”杨翊君恍然大悟,“居然是同一个人?他初中不光不长这样,性格也挺虎的吧,怎么上了高中就……莫非,失恋了?” “可能他只是想变得稳重一些。” “这样啊,我这边的建议是,当务之急是和你绝交。” “我有罪,我也得稳重起来了。”韩笑说到做到,全身的气汇聚到丹田,不一会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 监控计划是反人性的,银霁本能地想逃离,中午没去小卖部,而是磨磨蹭蹭走向食堂。 怎么着都得摸够四十分钟再回去,期间就说忘了带手机,料他也不敢怎样…… “你去哪?” 操场上,无处不在的元皓牗脱离某个团体,走向她。 “去吃饭啊。” “哦。我也去。” “……” 在户外,元皓牗穿上了那件外套,整个上半身黑得层峦迭嶂,叫人捉摸不透。若他是个黑无常,他勾走的鬼魂都会被这个复杂的迭穿迷惑到下辈子,孟婆汤都不好使。 一路上,半数以上的人都认识元皓牗,看到这副新风貌,一个个都上来撸他,路程被无限拖长,银霁的肚子发出雷鸣。抬头看看悬在中天的太阳,她大概理解了这人破天荒主动造访食堂的意义:对他来说,衣锦夜行,如富贵不归故乡。 从食堂玻璃门的反光看到自己,银霁穿着无色调无版型的大衣,两只脚踝伶仃地伸在外面,如果元皓牗是男明星,她就是明星身旁的经纪人。 等天气再冷点,那件千鸟格呢子大衣就能拿出来穿了……算了,没用的,以她现在的身份,即便打扮得跟朵花似的,在狱卒眼里也不过是烂泥一滩。 不到食堂都不知道新开了这么多窗口,最近G省口味最受欢迎,元皓牗排了很久的队才点到烧鹅饭,等他在对面坐好,银霁的自助餐已经见底了。 “刚才有人骂我到了食堂还占座,是替饿死鬼占的吗?” “我教你,下次再碰到这种人,你就说:是呗,饿死鬼都知道先混饱肚子,投胎哪有你积极。” 银霁哼声,告班长顶屁用,只能得到一句不痛不痒的马后炮。 只见班长夹起一块鹅腿,慢悠悠地咬一小口,肉眼可见地嚼了很多下…… “银霁,你还吃得下吗?” “我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不多。” “什么逻辑?” 本以为她多少能分得几块肉,谁知元皓牗掘出一大坨米饭,丢在她的餐盘上。 震撼银霁十分钟,活该他被礼貌教教主把持朝政。不禁想起橡皮泥烙饼的远古场景,跟着这个人真的只有碳水吃…… “——碳水含量太高了。不,应该说,恩格尔系数就很高。” “哎呀,人家父母可是正儿八经的A市建设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旁边那桌人咭咭笑个不停,银霁循声看去,几个男生互相传递着手机,身旁有人路过时,又手忙脚乱地扣到桌面上。 路过者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下,银霁见过他们,是敖鹭知的同班同学。 到底是(1)班15精英,素质极高,在公共场合知道压低谈话声。即便如此,只要提高专注力,也能从嘈杂中分辨得清晰。 “这周就要布置会议室?” “是啊,因为这两件事,我们学校都上黑名单了,在国家派人过来之前,省里要提前把年检搞完,免得落人话柄。” “好烦啊,不想去端茶倒水。” “忍忍就过去了。唉,你说咱们学校,怎么偏偏在今年出了这么多事?” “我们这届是中了什么魔咒吗……” “早知道有这么多琐事,我当时就冲一把保送高中部了。” “附中也有很多面子工程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关系,专注学业就好,反正就这叁年,高考要紧。” “对,高考要紧。吃饭吃饭。” 面前的餐盘被敲了两下:“吃饭不要开小差。” “面子工程。”银霁不理会急着当爹的,低声念叨,“原来还差把火。” “不管差几把火也不该是你去放。”元皓牗提高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 “哟,现在知道怕了?” “我是想提醒你,说几不说……” “啧。” “你穿得这么讲文明,语言习惯也请文明点好吗?” “我穿得再文明也救不了火,不如不穿。” 银霁想象了一下他不穿的样子,一口白米饭差点噎住。 级花与级草 虽然有人帮忙分担,那份烧鹅饭的结局仍然是剩下一大半。 修仙么?身边聚集再多人肉迷彩,自体热量不补足,如何抵御寒冷?银霁跟他再熟一点,剩下的粮食哪怕掏出擀面杖也要塞进他胃里。 元皓牗的食欲出了什么问题,到底没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但银霁的生活明显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删繁就简过,晚自习前,马上有人给她提供了一个思路。 明明他们一群人下楼时还有说有笑的,细听之下,是在聊什么“赚赔相抵吧,肉太柴了,米倒是真的东北大米”,回来时,只见元皓牗手上提着个神奇的保温桶,神奇之处就在于,它能夺走人们脸上的笑容。 韩笑正在掰开外卖的筷子,面露惊讶:“你家有人送饭来?难得一见啊。” “前天不是才给我一大包零食么。” “零食是零食,饭是饭,营养价值都不在一个层级。” 元皓牗苦笑:“那可未必,不信你来瞧瞧我爸的手艺。” 大家都围过去,看着他旋开保温桶的盖子—— “这、这是擂椒皮蛋?我在《舌x上的中国》见过这道菜。” “你说这个?”“皮蛋”被夹起来闻了闻,“不对,这是黄牛肉。” 甘恺乐迷迷瞪瞪地表示同理心:“我爸做饭也这样,只管味道,不管卖相,也没什么要紧,关了灯都一样。” “是吗,麻烦你们尝一下再做定论。” 黄思诚奋勇当先,拿嘴接过那片状似皮蛋的牛肉,嚼一嚼,笑容也消失了。 “系马达,我恍惚中看见了这头牛生前的样子,啊,它站在田埂上倒嚼青草,尾巴还在赶蚊子,一只蚊子、两只蚊子……” 黄思诚徐徐下线了。众人怀抱敬畏之心,纷纷远离了危险的保温桶。 元皓牗岿然不动,像个考古学家,伸筷子进去探测一番,谨慎地拈出两片东西。从轮廓上来看,有很大的可能性是香肠。 “这香肠是我姥姥找人灌的,应该还能吃。” 逃无可逃的韩笑和银霁各自分得一片。银霁尝了尝美拉德反应过度的焦边,元皓牗姥姥做出的努力,想必与开门迎项羽的阿房宫同病相怜,让煤气灶付之一炬了。 对咬肌的挑战令韩笑也稳重起来,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问:“……你爸准备在家待多久?” “过完年才回Z市。” 数道同情的目光投向了今日男明星。 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存在感调节能力,就像一个滑动变阻器,能以曲线自由地变换数值,到了晚自习课间,刘心窈她们还在起劲地八卦他和敖鹭知的事。原来这点事全班都知道,就银霁一个人来晚了,被蒙在鼓里。 趁当事人上厕所去了,女生们的讨论逐渐深入。 “挺好,我就说级花级草的CP嗑不动,还不是因为少了点……怎么说呢,这样子的戏剧张力。” 居然还有这对cp?是银霁孤陋寡闻了。 “你们确实是不会嗑。”韩笑语带笑意,脸颊却鼓了起来。 刘心窈看一眼斜后方空着的座位:“你们说,这位怎么突然开窍了呢,敖鹭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啊,越说我越觉得抓马,之前班长故意隐藏真实颜值,该不会是为了把她丑跑吧?” “太不识抬举了,拜托那可是敖鹭知哎!” ……原来大家真拿她当再世黄世仁了。 “其实,元元一开始也不像这样躲着她。”老父亲韩笑有成吨的内部消息亟待分享,“或者说,两个人以前并不是这种他逃她追的局势,也就初二下学期开始,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开始演《蒹葭》了。” 初二啊……敖鹭知的某些亲属真不是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初二上学期,敖鹭知刚转来的时候。” “转来你们班?” “不,是转来我们学校。她跟我们一直不同班的。” 附中的初中部不是逢进必考吗?拥有非人亲属的唯一好处可能就在这里。 “你说过敖鹭知的成绩明明够直升——就为了跟我们班长上一个学校?为爱牺牲呀!” “咦呃,我想起那种压分送女神上全年级第一的假新闻。”孔秋这个人对浪漫过敏,打着抖搓了搓胳膊。 “我觉得不全是吧。说来也怪,有件事我很不理解。”韩笑回忆着,“你们肯定想不到,敖鹭知刚见到元元时,可讨厌他了……不过那时候的元元确实不像话,我们有个发小都差点跟他断绝来往。” 她说的发小八成是尤扬。那么,这个不像话的开端应该要追溯到小学时期。 银霁插话进来:“具体是怎么个不像话法?” 韩笑现在无比信任她,毫不犹豫地卖了元皓牗:“一般来说,一个男的脚踏两条船就够得上点天灯了,这人更不得了,全盛时期竟——” “银霁,有人找!” 适时地,长江头那边传来呼唤。抬眼一看,是删繁就简的生活把敖鹭知送到了教室门口。 有几个不知情的回来看到她,还调笑着:“班长上厕所去了,马上就回。” 银霁听话听半截,就不得不跟着敖鹭知离开了,心情很复杂。走到(2)班门口,上课铃响了,前面的人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看来是校方有什么事找她。 难道是吊灯上的东西被发现啦?不可能,概率几乎为零。 敖鹭知把她领到办公楼,爬楼梯时,她想起还没解释此行的目的,跟银霁道声歉,这才说:“学校准备拍一部形象宣传片,有一段需要几位同学接受采访、畅谈在二中读书的体验,不难的,背背稿就行。之所以邀请你参加,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在演讲比赛拿过奖,拍出来效果一定很好,虽然有点大材小用就是了,哈哈。” 敖鹭知的级花身份经常被提起,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忘了她还是1x届学生会的副会长。副会长事务繁忙,主要做些宣传工作,开学不到半年,她就做得驾轻就熟,一点生涩的感觉都没有,就比如刚才,寥寥数语,就能在准确传达信息的基础上不着痕迹地把人架高,使得听者即便知道了事情的本质是对“面子工程”的补救措施,所谓的“畅谈”也并不存在,也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从而心甘情愿为学校所利用。 此外,她最近应该是在连轴转,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眼下有些黑。就算这样,她还能一边上楼一边说话且不带气喘,这是银霁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到了最终目的地——顶层的校长办公室,校长他老人家不在,色调昏暗的根雕茶几上摆着几张纸,造型简朴的红木沙发上坐着其余被选中的“受访者”。余弦看到她们进来,欢快地挥挥手。 “时间紧迫,我只好先斩后奏,跟副会长推荐了你,你不会生气吧?作为补偿,你的那份口播稿子我已经润色好啦!” 跟他一起在司老师的办公室接受囚徒困境考验,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余弦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净、斯斯文文的女生有些紧张地问:“背是背下来了,就怕到时候摄像机一开,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紧!”余弦给她出主意,“我先把稿子录进手机里,你看,字体调这——么大,明天站在摄像机后面,给你当人肉提词器。” “不行不行,录像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看着更不自然。” “没事,你背多少是多少,又不是直播,视频是可以剪辑的。”敖鹭知瞪了余弦一眼,回头向银霁介绍斯文女生,“这是我们班的江月年。” 江月年站起来跟她握手:“你好你好。” “幸会幸会。” “二位……可以不要这么商务吗?” “好了,高一的受访者都到齐了,我先给大家说说注意事项。” 敖鹭知看余弦的稿子也背好了,正闲着,支使他去倒水。 银霁后知后觉,脑子里有个刘心窈在惊叹:“级花和级草同框了?嗑起来嗑起来。” 余弦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站在窗边,朝她们抱怨:“纸杯上午就用完了,哪还有存货?我可不敢在这乱翻。” “你的九点钟方向,抬脑壳看看,立柜里面就有。” “锁上了?” “钥匙不就插在上面吗,动动手拧一下啊大少爷。” “什么,这、这玩意儿是钥匙?” 余弦拉开上面的柜门,不慎用力过猛,柜子里“哗啦啦”掉出一大堆东西来。 “对不起啊姜校长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监控拍到了!!”他一边碎碎念,一边笨手笨脚地尝试接住,结果是差点被雪崩的纸杯和抽纸淹死。江月年看不下去,摇着头上去帮他。 两人很快整理好了,余弦趴在地上,从办公桌下的某个犄角旮旯薅出一个药瓶,拿在手里“嚓嚓”地晃了晃:“速效救心丸?这种药不是应该随身带着吗,怎么囤在办公室里?” “随身带的有可能吃完,心脏病人的日常活动场所都应该备着药,有没有点常识啊你!” 没错,哮喘病人也是这么干的。 对着余弦,敖鹭知总是恶声恶气。结合食堂里听到的墙脚,银霁猜想,这是因为学生会和(1)班的人被提前年检折磨得不成人样,而她又和余弦比较熟,在他面前敢于展示真实的情绪。 回想起来,即便形成了追与逃的局势,她对元皓牗的态度也说不上好……如果银霁也是男生就好了,虽然离敖鹭知的圈子有点远,但她大多数情况下能做到以礼待人,乌纱帽被抢走了也不咬人,追起来体验会好很多。 余弦也是好脾气,完全不像那个没礼貌的东西湖王子一样硬碰硬,笑眯眯地把尚未开封的速效救心丸摆在办公桌上,这样一来校长“伸手就能够到”。 “你可少咒别人了。”敖鹭知还是不满意,没点好脸色,“行了,倒完水过来开会。” 代表高一颜值天花板的两个人又同框了。银霁产生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敖鹭知那个“不正常”的相亲对象,该不会指的就是余弦吧? 行刑官 晚上到家,银霁点开微信一看,“快乐学习讨论组”的新消息99+,是黄思诚也被拉进来了。 她尝试了几次,实在插不进话,只得作罢,把手机放在枕边,正要睡去,忽然,语音通话铃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一般是来自家人的例行问候,银霁闭着眼用快捷键接起来,调整出8岁小女孩撒娇的口吻:“还没睡呀,妈妈~” 对面寂静了一阵,复又响起熟悉的衣料摩擦声,证明网络没断线。 “是我。” “……班长啊。” 尴尬到头皮发麻。 银霁想象着那件黑外套穿在他身上的样子,音调比刚才降了起码五度:“你那冲锋衣是借来的?” “啊。” “……” “今天的汇报呢?” 讨论组那万丈高楼,日理万机的班长是没时间爬的。 银霁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情绪,精简语句:“我回家洗完澡就直接躺床上了,你要问和谁在一起,也就是在门口遇到了邻居,打了声招呼,具体的时间点都没注意看。” “从学校到家花了20分钟?” “是啊。” “你是坐91x路回家?那不是慢车吗?” “慢车怎么了,欲速则不达呵呵呵。” 其实银霁可以乘地铁,到家也是两站,地铁口还挨着小区,位置上更方便,可是连通这两站的线路算得上A市的中轴线,她不想和科技园、金融港下班的社畜挤沙丁鱼罐头,宁愿下了公交车多走两步。 另一头传来纸笔摩擦声:“你的邻居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在做笔录?” “没,我在背单词。” “真的吗?我不信。” “开视频?” “……算了。” “描述一下你的邻居。还有,报告你和他的谈话内容。现在,now,as soon as possible。”元皓牗的口气像在对一个简陋的AI发出指令。 “你就是靠这句英语考上二中的?” “差不多,中考前突击背了一堆类似的句式,too hard to 回忆起来 so far。” 什么句式杂糅,怪不得现在只能考二十几分。 “比我高,比我胖,年纪比我大,孩子上小学,买了几瓶酱油醋回来,我问是不是附近的超市清仓打折,她有点不耐烦,说不是的,家里急用。我推测他们家有人刚下高铁、大巴什么的,要在家里吃饭。” “你跟这个男的说出了你的推测?” “没有。”银霁听出他的意图,选择不予理会,故意模糊邻居的性别:“他们一家子很少在家里做饭,我搬来之后几乎没在隔壁闻到油烟味。这个点,不少餐厅还没打烊,所以来者很有可能是父母辈的,舍不得出去吃。” 要不要配合的决定权明明掌握在自己手上,别人随便问一句,她竟不由自主地解释了一大通,银霁也搞不懂自己怎么了,越想越气,忍不住人身攻击起来:“你真的挺没礼貌的。” “我怎么就没礼貌了?” 回顾他的种种行为,任谁都能找出大量罪状,首先是对社会危害性最大的一则:“你浪费粮食。” “这个我也没办法,非主观不礼貌。” “你还拿卫生巾当鞋垫!” 奇妙的是,电话那头,元皓牗的音质变得明亮了些,透着被提醒后想起什么的意味:“哦……对!知道了,还有呢?” “你……”是一个狗男人,“非人类。” 全盛时期脚踏过2+N条船,还好意思在女生面前装蒜,搁这玩什么行刑官与缓刑犯的游戏呢?在学校里就该给他两嘴巴,叫他滚起走。 元皓牗当然不知道自己被卖了,以为话题还在鞋垫上:“哈?军训那会我们全班都用那个东西垫鞋子,这样也算非人类?” “懒得跟你扯了。这次汇报算我通过吗?” “你要睡了?” “有意见?” “那你先切。” 他小心地避免使用“挂”这类字眼。银霁注意到这个,马上把同情心的靶子挪开50米,任凭子弹打空,以毫秒为计,直接关机。 *** 花了半节早自习,受访者的录像工作就完成了。江月年还是谦虚了,她是叁个人中唯一没有打磕巴的。 回到教室,韩笑(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余弦的事,听完怅然道:“如果我也参加过演讲比赛就好了。” 银霁心想,不,那还不够,你得先被他陷害一次才能得到这个机会,不如不要。 “一剂。” 身后传来含糊的呼唤声,敛起戾气回头看去,元皓牗从桌洞里掏出一包东西丢给她。 “还给你。” 自打转来这个班,银霁的接球能力得到了长足进步,稳稳接过来才看清,这是一包夜用卫生巾,就是上回借给他当鞋垫的那个牌子。 ……班长的桌洞里还真是什么都有呢。 身旁有人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等下,是我没睡醒还是世界疯了?元啊,你也来大姨妈?” “是的。” “恭喜恭喜,你可以生孩子了。” “没那么容易,我还是童男之身。” “别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身边的人指指他松松垮垮的细领带。懂穿搭的一看就知道,就连它耷拉的角度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刘心窈的兴趣则在银霁身上:“我也发现了,你的名字念快了很容易变成‘一剂’,该不会是医学世家的取名谐音梗吧!一剂……是一剂什么药呢?” “巴比妥酸盐,肌肉松弛剂,最后是氯化钾。” “你还真想过这个问题呀?而且,这不是叁剂吗?” “不,这是一个疗程。” “真的吗,听起来不太常规,氯化钾能治什么病啊?” “治人渣,药到病除。” 既然人渣本人都在反思礼貌问题,银霁也不便进行一些流于表面的批判。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讲究中正平和,在没必要的客气中包藏祸心,于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意识到自己真正的缺陷,正如元勋,就连最亲近的家人都舍不得跟他说实话,直接导致他的下厨房热情持续高涨,晚自习前,神奇的保温桶又出现了。值得庆幸的是,比起昨天,教室里的人数有了显着减少。 元皓牗已经熟练掌握了祸水东引的技巧,看银霁还窝在原地,非常热(e)情(du)地邀请她尝尝新菜式。 银霁展示了约定俗成的客气,谁知元皓牗像个外宾,撒丫子逃离中庸之道,忽视她的潜台词,马不停蹄把所有菜都倒进银霁的自热米饭里:“快,难得有人爱吃他做的东西,那就全部交给你来解决吧!” 银霁看看塑料碗,再看看他。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元皓牗坐在她对面,真诚地告诫道:“你这么有礼貌,不可以浪费粮食哟。” “班长,你领带松了。” 元皓牗低头看看和早上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领带,嘴里却是这么说的:“真的哎。” 他清清嗓子,抬手露出腕上骨节,沉着又细致地调整着领带,硬质衬衫的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着。 神奇的保温桶一打开,教室里便只剩他们两个人了。银霁确认了这点,才抓住他的领带下缘:“不是这么系的。” 元皓牗果然放开手:“你来吧。” 银霁推开挡在他们中间的两份饭,站起身来、贴近,双臂几乎是环上了他的脖子。 元皓牗整个人像是中了定身术。 她小心地调整着脖颈处的领带,这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受刑者只是为社交距离恢复正常而松了口气,并没有意识到布环脱离衣领的保护,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银霁一手扯紧领带,一手握住领带结。这条领带没有正装的素养,只是作为装饰,因此布料非常顺滑,正如它主人的颈部皮肤。软质游标卡尺在手,她坚信靶子是不会逃跑的,于是握紧游标部分,瞄准喉结,遽然向上一送,一口气把领带勒紧到极限。 祛魅 “别用手抠!刘心窈随身带了痘痘贴,你等人来了再——快快快,按住她!” 不用孔秋多说什么,姗姗来迟的刘心窈一看这架势,马上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钳住银霁双手,二人齐上阵,才险险封印住了那颗长势喜人的痘痘。 被爱美之力掣住下巴,银霁说话都不自在:“我不介意留印子……” “哦?你现在这么说,过几年想后悔也晚了。” 处理好面子工程,三人回到了日程计划的轨道上。 这是月末的两天假,她们约好了来咖啡馆写作业,可是眼前有朋友有甜点的,哪里集中得了注意力?不一会,资料册合上了,话题变成了上个月刚发生的北大pua案。 “我发现,好多震惊全国的案子都是在北大发生的,包括上世纪那个臭名昭着的铊中毒案,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还最高学府呢,也不过如此嘛。” “说明学霸心里都藏着很恐怖的阴暗面。” “不,这跟阴暗面没关系,正是因为这些案件发生在北大,才有如此广泛的关注度,普通人的世界里有更多匪夷所思的奇案,查查法院卷宗就知道,更别提数不胜数的受害人被捂了嘴,连蓝底白字的通报都见不到。毕竟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谁会在乎你被投毒还是被分尸呢?” “嗨,是这个理儿。不过银霁,世界没有你说得那么黑暗啦,像我们A市的治安还是很好的,不,应该说全省都很好,我们这的公安局还经常被派到什么山旮旯里抓人呢。” 银霁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段发言,意识到不对后,尽力把人设往回拉:“你说得对,都怪我最近恐怖片看多了。” “反正,这个案子之后,我是再也无法直视什么囚禁调教题材的言情小说了。”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牟林翰这样的人是不会被选做男主角的。” “抱歉,回不去了,我会忍不住代入那张鞋拔子脸。” “噫,别说了,一说我脑子里也有画面……” 话音未落,银霁和刘心窈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刘心窈无奈一笑:“查岗的来了。” 她真的摸准了男朋友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回复了几句话,脆卜卜地朝朋友们抱怨:“至于吗?他要我发张照片过去。” 说完,背对着两个人举高手机—— “等等等等我们不想露脸!”镜头恐惧症们着急忙慌地躲开。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证明我和你们在一起?” “我出一个手。” “我出一个脚。” 事实上,叛逆如孔秋,出的是鞋底。 刘心窈收起手机,孔秋平日里早已骂累了,盯着头上的灯不想再批判,银霁想起她们以前聊过的内容,问道:“你跟他在一起真是为了搞定户口吗?” “什么呀,那是开玩笑的!” “我就说呢……那你高考要回W市考吗? “也不知道两年后是什么政策,先在这边读着吧。不过,那边的高考虽然奇葩,把人口因素也算进去的话,两个省的难度其实差不太多。”说到这个刘心窈就想叹气,“我爸还打算叫我高三回去读,我才不想换环境,要是真的不能跨省,大不了找个那边的老师补补课呗。” “唉,户籍不能随妈妈这点真的很烦。” “是啊。”刘心窈一摊手,“为了孩子好,你们以后最好都找本地老公。” “我才不要,A市男的人憎狗嫌,基本盘懦弱没担当,长得好看点都去当海王了,我怕得病。” “不要一棒子打死呀,你想想辛亥革命的开端……” 银霁的手机在书包里响了第二遍。她忍着揍人的冲动,和朋友们打声招呼,匆匆去了洗手间。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床垫和后腰互相抵牾、谁也不服谁的时候。短暂地玩一下消失,在微信上一言不发,烦人男高果然又拨了通语音通话过来。 “你是真的不长记性啊,初期阿尔茨海默症状?”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想记住不重要的事罢了。” “50块对你来讲是小钱,对不对?” 被人连着鸽两次,照常理会生气,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知道元皓牗心情好,她的心情就不好了。 “你知道吗,无理由监控公民隐私是犯法的。” “有没有理由你自己心里清楚。” 银霁眼睛一翻:狱卒根本就没保留证据,她随时可以抽身而退,地道都从这里挖到巴黎了,监狱方面还是浑然不觉。 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点嘈杂,她试着对别的事情提起些劲来:“你们隔壁在打孩子?” “没,你听到的声音是我阿姨在辅导弟弟写作业。” 原来是弟弟不是妹妹吗。 “这么晚了?造孽啊。” “造啥孽,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当哥哥的无情评价道。 “你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可不是这么过来的。” “是是是,你学霸,你伟大。” 背景中,殖民者母子俩的声音越来越大,银霁听了都闹心,元皓牗却已经是哈欠连天了。 “你为什么不搬出来住呢?” 元皓牗拿鼻腔迟疑地“嗯?”一声,回答道:“因为……搬家太麻烦了,而且我不想一个人住。” 行。 “那你就吃擂椒皮蛋吃到过年吧。”银霁是在描述事实,听起来却和下咒没什么区别。 对面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语带抱怨:“哇,你还说,我都不忍心跟我爸讲:为了不吃你做的菜,你儿子在学校差点让人勒死。” 他的动机推断能力还是这么差劲。 “勒死了也不亏,不是还有一个备用的吗?” “你认真的?太可怕了你这个巫婆。” 金暴雪不乐意了:谢谢你啊,请尊称老娘为魔女。 银霁不接他的茬,只想提高谈话效率:“明天放假了。” 既然他都说放假他不管…… “才放两天,你肯定不回父母家吧?所以,白天你起床后,”对方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流,恍若耳语,“记得每半个小时汇报一次行程,跟说好的一样。” 银霁冷笑:“谁跟你说好的?” 元皓牗以为她是想讨价还价,慷慨展现了规则的弹性:“好吧好吧,那就改成一小时一次。我听孔秋说你们明天约在一起写作业,在她们面前你还是要装一装的,料想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记不得。” “我会提醒你。” “那您受累。” “小意思,为人民服务。” 在元皓牗以为的欢声笑语中,通话结束了。 如此看来,烦人的男高各有各的天真。看他这幅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样子,银霁联想到父母提过的一件事:在他们小时候,全国曾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打狗运动”,野狗处理完了,某一天,厂里突然下硬性通知,要求全体居民尽快消杀家里的宠物狗、看门狗。有的执行者自己也养狗,哪里敢违背集体意志呢,只好流着泪把爱犬骗到刑场。狗子见主人举着棒子麻袋逼近,还以为是要玩什么新游戏,笑容满面地跑过来,尾巴摇出残影,把两只耳朵背成飞机翼,自发自愿露出脑壳、迎接死亡—— 换个角度,站在同族的鞋子里思考,人总该为自己前半生选择跟狗玩而付出代价。 她曾准确地预测过了,也亲眼见识到了,可她就是忘了,元皓牗的本质是交际花来的耶。 还以为监控计划多独特呢,事实上,面对不一样的女生,他完全有能力私人订制一款看似一对一的关系。至于他的监狱里到底关了多少人——纡尊降贵的级花、大玩父子play的正版青梅、寒假也要随身携带的拧脸狂魔、刚跟别人搞完就下楼啃他的好姐姐……银霁对人家广阔的情感世界了解甚少,生活交集接近于零,行为推测的源头多半来自脑补,实在没法统计。 说烂泥谁是烂泥。从银霁这滩烂泥中,徐徐站起来一个泥人,腰板很硬,不会轻易崩塌。 说来也是她疏忽大意,一个家境优渥卖相还很好的A市男孩,甭管是不是楼冠京生的吧,只要跳进这大染缸,溅起一片五光十色的水花,他的生活怎么可能只有单纯地追逐死亡呢? 又一次,世界又一次在她放松警惕时,展示了原本的样子。 尊重客观规律就好,没什么好生气的。更何况,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情绪倒是先行一步,反应会不会太大了点?大不了,退回观测者的位置,看看他最后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岂不更加有趣。 如此劝退心里的魔女,银霁在堕入噩梦前,感到下巴处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等早上起来一看,一颗硕大的痘痘出现在了妈妈的试验田,令她16年来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镜子 故意上了个很久的小号,等隔壁间的暴躁老姐对着电话痛骂到第三轮,银霁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洗好手、细致地烘干,摸出手机,匀速打出一行字,刚要点发送,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 可能这就是外向型的处事风格,应该感谢他没有发来一排整齐的60秒语音。 接通后,对面开门见山:“你在哪?” “卫生间。” “哦,怪不得混响这么大。” 三个字能听出哪门子混响? “还以为你出门不爱带手机呢。” 智能时代的坏处就在这里,只要有网络,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被逮到,换手机号都不顶用。 “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这已经不是阿尔茨海默初期征兆了。昨晚说的你全忘了?” 一抬眼,镜子里,银霁看到自己鼓起来的咬肌——刚才,她竟下意识地想道歉。 元皓牗嘴里嚼着什么,吐字含糊地安排她:“民间……明天我要去打球,一上午都耗盖(在)球馆里,不过,我们有中场休息,不影响正事。我刚刚算过了,按一小时汇报一次的排期,你得友点半起床。九点半,不是六点半。记住了吗?别太晚也别太早。” 他搁这定人体闹钟呢? “我要睡懒觉,起不来。” “我会打电话叫你。” 银霁把脏话咽进肚里,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可以了,真的,到此为止吧,游戏结束了……” 这时,另一个隔间响起冲水声,在有人推门出来之前,银霁赶紧闭上嘴,把手机音量调小。 从镜子里可以看到,这个暴躁老姐头发染成闷青色,浓黑的眼线几乎飞到太阳穴,左耳上起码五个耳钉,看着有点凶。刚吵完架,她也是满脸的不忿,看到银霁站在那,表情才略有收敛,走到另一个洗手台前,旋出一管口黑,对着镜子开始涂。 元皓牗当然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情况,把嘴里的早餐吞掉,才郑重其事地说:“我没把这个当游戏。” 郑重其事到声音洪亮无杂质,暴躁老姐都忍不住往左边瞥了一眼。 “你当然可以持有你的观点,我只是说出我的意见。”当着外人,银霁只好用书面语稳住他先。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他那边听着像是又塞了一口什么,嚼吧嚼吧着,“你要在别人面前维持那副高冷学霸的样子,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真面目,同时又关心A市市民的生命安全呢?” 他要这么问的话——银霁眯起眼:“不啊,怎么会只有你呢?” “是吗,还有哪个不怕死的?” “余弦。” 一分钟内,电话那头连咀嚼声都停止了。 等人为的网络延迟结束,元皓牗找回了自己的嗓音:“他是怎么知道的? “靠一些品德上的衬托。” “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暴躁老姐涂完口黑,又从包里掏出一块粉饼,仔仔细细给眼下补妆。一时半会没法送走她,银霁也不好把话说太绝。 “我以为人过了十岁就能走出全能自恋的光环,现在一看,谁知道呢。”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人。没关系,随你说什么好了,我处理你的手段的确有点不人道,你内心抗拒也是很正常的,但我也不是不知道分寸,换个人我绝对不会这么干。这么说吧,你就当我是一面镜子,无论是谁,看到我,都能反射出她自己 的样子。” “别把自个儿说的太伟光正了。” “哪有伟光正,我只是刚好在光谱的正中间罢了。我之前也认识一些老好人,他们遇事只会揽在自己身上,经常被人利用,我就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反击,到最后,他们都说我教坏乖孩子,哭了。”哭个屁,元皓牗语气轻快得很,“所以,像你这样处在另一个极端的,当然会觉得我伟光正了。” 元氏监狱是私立的吗?还讲究因材施教呢。 银霁不觉得他哪里像在正中间——至少,真正追求中庸之道的人,不会上赶着多管闲事。 “喂喂?你在听吗?” “听到了。” “咦,我刚才的话你怎么没有批判一番呢?你这么喜欢审判的一个人——早上没吃饱?” “不了,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会哭的。” “你尽管说,就怕你什么都不说。我阿姨说过一句话: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你他妈?”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还好,并没有很想哭。” “你知道什么叫PUA吗?” “啊,就猜到你要说这个。PUA的根本目的是要白嫖下位者的价值,我这纯属公益行为,又不图你点啥,你说是吧。” 这倒是,换了座位之后,他还倒贴不少干粮。 大概是也想到了这个,对面叹着气:“吃你点动物奶油代价可真高。” “那可不,我配送费很贵的,一步一千块。” “厉害啊,从没听说过靠腿短发家致富的。” 听出他的笑意,银霁心里不服气,既不想把谈话变得轻松愉悦,又怕他一上头连家里银行卡密码都要说出来,谨慎思考着下句该说什么,一时举棋不定,好在元皓牗也结束了早餐,向她道别:“不说了,你去玩吧,一小时后打字汇报,别发语音,我流量快用完了。” 正所谓己所不欲,狂施于人。 银霁收了线,胸口微微起伏。她从来没有这么憋闷过,感觉就像在低氧环境中做了一整天的剧烈运动。 暴躁老姐“啪”地合上粉饼盒,终于忍不住横插一杠子进来:“妹妹,别怪我多嘴,你要是想分手,最好跟男的直说,把话说绝说死,咒他祖宗十八代也没关系,最忌讳的就是冷处理,这会让对方无限缠上你,造成很多麻烦,甚至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啊……怪不得她蹲坑时骂得那么难听。 五个耳洞并不影响她的听力,也许还有增幅效果,暴躁老姐接着说:“你刚才那样就很拖泥带水,都已经不喜欢了,干嘛拉上一个无辜的人叫他吃醋?我同你讲,A市男人不打女人,骨子里可全是土匪,咱们是谁,最早参加起义的一批人啊!你这么一暗示,搞不好会闹出人命的!就算留他一条命,卸条胳膊卸条腿,也是耽误人家下半生啊!” A市男究竟是懦夫还是土匪,A市女都不能统一意见——这个另说,银霁现在最好好奇的是暴躁老姐的生活环境…… 看暴躁老姐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几乎瞪裂,比她本人还着急的样子,银霁只好说实话:“不是这样的,我跟他没在一起。” “啊?那他是你什么人?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似的。” “呃……是我们班的班长。” 把暴躁老姐唬得身体后仰。 “现在的学生伢玩得真花……” 留下这么句话,她踩着罕见的异形鞋跟,咯噔咯噔大步离开了卫生间,每个步伐都擦出火星子,那气势,看着像是要去干架。 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出去时,孔秋打趣道:“哎呀,你去当地下党了吗?” 说者无心,银霁产生了一种走到哪里都被监视的感受,心里漫过一阵烦躁,猛吸一口红豆奶茶才堪堪压下去。 看刘心窈对着ipad屏幕发呆,她也不管什么气氛了,凑上去采访:“你会不会觉得甘恺乐太没分寸了?” “嗯?”刘心窈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她:“你说刚才吗?我们之前都是商量好的,他老觉得A市不太平,我这种体格的走在街上容易被拐走。虽然知道是他草木皆兵了,但这也是他的好意嘛,回个消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孔秋开口想说什么,银霁嘴更快:“这不就是青春版的PUA?” 说完这句,她察觉到,自己不光心术不正,聊天技巧也实在生硬。 话已说出口,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揭露内心的恶意:“在街上被拐走的概率还比不上熟人作案。” 可是刘心窈永远也不会把人往坏处想,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老练道:“分寸不分寸的不重要,这叫关心则乱。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等你谈恋爱你就明白了。” “包丽也以为她是在谈恋爱。”孔秋终于抢到麦。 “这个故事告诉你,永远别找智商比你高的男朋友。” 银霁的烦躁传染给了孔秋:“得了,烧死吧,没救了。” 妈妈上 银霁有时候特别恨自己,明明梦里都拿着电锯到处削丧尸了,身体却还这么讲礼貌:为了赌一口气、一觉睡到人间饭熟时,她把精力和时间都压缩到了极限,晚上故意在“实中唯三校霸”群里拖着殷莘尤扬聊到转钟,下半宿又让雷成凤讲解了半部黑人音乐史——然而,不用借助任何外力,第二天九点半还能自然醒。 用僵硬的微笑emoji敷衍了急于吃虫的早鸟(“起了没起了没再装死我可就打电话了”),她郁闷地翻个身,在“快乐学习讨论组”里耍了一会,将近中午,超额完成了假期人际kpi。 卡点打完第二轮报告,正要动身前往爷爷家、参加每月一度的家庭聚餐,出门前,银霁收到了爸爸布置的任务:“小乖小乖,回来路上顺道买点苏记现捞的鸭舌鸭脖,承承说好吃。定位发给你了,到家爸爸报销!” 16年了,爸爸欠大伯家的油费还没还上呢? 在东湖体育馆站下地铁,过个马路就是苏记现捞总店,排队的人真不少,点完单,银霁干脆走远点,到附近的文化长廊等着叫号。 这个文化长廊是北京申奥成功后改建的,墙上斑斑驳驳的是当时漆上去的运动项目图标。这里遮风又蔽日,还有地方坐,少年宫搬走之前,一到寒暑假,等待孩子兴趣班下课的家长们总能填满这里。自从开始学钢琴,妈妈在这等了整整六年,她说一点也不无聊,反正下班了也没事干,和人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的几个瑜伽搭子就是这么认识的。 ……这颗痘痘一会要怎么和妈妈解释呢?贴药之后确实瘪下去了,但颜色比萌发期要深,银霁想过用粉底液遮一遮,又怕欲盖弥彰,只好战略上忽视它,心情却比在学校被叫了家长还沉重。 今天的西北风忽大忽小,文化长廊虽有半墙,陌生人在里面站得分散,挡风效果不比从前。银霁挪个窝,躲到外面停有车辆的半墙后面,好歹没被吹翻过去。被雾霾一削弱,阳光比纱还薄,让眼前胭脂红的车身反射一下,却也炫到了她的眼睛,等目光重新聚焦,银霁这个不懂车的也能认出来,眼前是一辆卡宴。 当她凝视卡宴时,卡宴的车窗也缓缓降下来,从捉摸不透的黑暗中伸出一颗头,发型理得整整齐齐梆梆硬,足以给墨镜当支架。 “哎,小银霁?” 原来是熟人。 元勋本人和爱车气质相符,属于稳重的人里比较浮夸的那一类。他在长假中得以远离商务世界,穿着牛仔裤和绒毛领的浅色皮质夹克,看起来就像宫崎骏笔下的飞行器驾驶员。 银霁走过去打招呼:“元叔叔好。” 元勋在她走到之前跳下车,摘下头上的墨镜,往车窗里随手一扔:“好久没见到你啦,我看看,又长高了不是!——你也来打球吗?” “没有,我准备回爷爷家吃饭,先来这买点卤菜。” “哦,苏记是吧!是叔叔朋友开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火起来了,老小子——什么,你已经点单了?你报我名字,不用花钱直接拿嘛!” 帝企鹅首领伸脖子看一眼长龙,问道:“你是几号?” 银霁结巴着报了个数字,元勋把车一锁,昂首阔步走过去,从后门绕进店铺里,不一会就出来了,大包小包地活埋了银霁。粗略估计,当前卤菜的体积五倍于她一开始点的那份。 “谢谢元叔叔,可是这太多了……”银霁瞅一眼排队的人,心虚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怕个啥,你家人多,叔叔请客!”元勋慷慨地一挥手,“一会你怎么回去?家里有人来接?” “不是,我坐地铁。” “星期天地铁肯定特挤,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家敢敢马上打完球出来,跟我一起去接他弟下课,你这大包小包的也不好拿,不如让我们顺路把你送过去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是怕坐不下?不会的,他弟那辅导班十二点才下课,我们先送你到站再去接,时间绰绰有余。” ——从这句话,银霁听出他们根本就不顺路,心里更加愧疚难当。 “外边风大,你先上车坐一会吧,我打电话催敢敢快点出来。” “不用了……” 元勋全然是个行动派,根本不关心银霁本人的意见,自顾自拉开副驾驶车门,做出门童……不是,绅士的手势,邀请她进入。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银霁姿态上一让再让,取中间值,佝着身子坐上后排,心里跟爸爸打声招呼:就当欠人家的油费从别的地方补回来了。 元勋也坐进来,“嘭”地关上车门,也许是心理作用,这个关门声都透着一股子低调奢华。银霁拿一句性价比很高的夸赞来贯彻礼尚往来,同时借助后视镜接收反馈:“叔叔,你这车真好看!” 不缺钱的中年人最喜欢的礼物之一,就是来自年轻人的审美认可,一听这话,他果然笑逐颜开:“哈哈,你真这么觉得?就知道你们女孩子会喜欢!当时我定下这个颜色时,家里人意见可大了,我也贼啊,我就说买个红的,旺一旺兔崽子们的考试运,孩子他妈马上没话说了。” 一回头,元勋的脸上竟有些稚气,悄声说道:“其实红色是我自己想买的,以前不是黑就是白,天天开着人都要郁闷死了。” 银霁配合地笑笑。车载音响的交响乐播放到了中段,感受到椅背传来的4D效果,她接着哄人开心:“这个重低音很强劲哎,而且在外面完全听不到。” 一句话既夸到音响的品质(中年人最关心、或者说只关心的低音频段表现)、又夸到车子的隔音效果,元勋一听,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是吧是吧!敢敢还嫌把他耳膜震坏了,一上车就吵着要关音响,你这句话真该当面跟他说!专业学音乐的孩子都有这么高的评价,就数他不懂货!” “哪里哪里……” 正客气着,第二通电话终于拨通了,扬声器开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极度不耐烦:“干嘛?!辰辰不是还有一小时才下课吗?” A市方言不分前后鼻音,他们的弟弟撞名字了,银霁姑且这么认为。 面对家人,元勋也是脸色一变,恶语相向:“我这还有别的事,你搞快点出来,属乌龟的吗!” “时间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刚又来了几个刺头,不放我走,你再等我会,催命啊你。” “行吧行吧,再给你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不等元勋回应,那边“咚”地摔了电话。 大人切换面具的速度是极快的,收起手机,好叔叔又和银霁聊起了他和爸爸上学时的趣事,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五分钟,属乌龟的总算出现在视野中。 因为走得急,他只把裤子换回了日常的,上半身还穿着球衣,外面随意套了个麻袋色的毛线外套,整个人的风采都被手里那捧花掩盖了。 ——竟然是一束蓝色妖姬,银霁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真新鲜。 来者臭着脸,伸手扯开副驾驶的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催催催,地球怎么不绕着你的手表转……” 一转头,看到后座上的银霁,抱怨声戛然而止。 “忘了给你介绍,这是银叔叔的女儿。”元勋探身调整副驾驶的安全带,“上过电视的,还记得吗?啊对了,你们还是校友呢!小银霁,你在哪个班来着?” “我在(2)班。” “哎呀,是某人拼老命也没考上的火箭班呢!” 虽然被揶揄了,当着外人,元皓牗也不好发作,把花束往副驾驶上一塞,从另一边拉开门坐到后排。 车开了,元勋忙着和谁通电话,元皓牗憋了一肚子话不能明着说,趁机给银霁发微信。 “你俩怎么回事?” “我就是过来买个卤菜,刚好碰到你爸爸,他坚持让我搭便车。” 元皓牗一撇嘴,快速打字:“刚提的新车,不显摆浑身难受,一点也不消停,死老头子。” 又看一眼堆成山的包装袋:“买这么多卤菜,你们家要待客?下次再买苏记现捞,你就说你认识勋冠饼屋的元勋,想要多少随便拿。” 说你爹爱显摆,你也好不到哪去啊。 吃人嘴短,银霁温和地回复:“是的,刚才就是这么干的。” “哦哦哦,那行。”平时习惯用语音的狱卒不擅长安静地打字,发来这句时,嘴型也变成了个小圆。 接着又关心她的皮肤健康:“你下巴上怎么了?” “熬夜多了,长了颗痘痘。” “几岁了,还长痘痘。” “我晚熟。” 左边传来一声轻嗤。 “我那有消痘印的爽肤水,明天记得找我拿。” 班长的桌洞里……以下省略。 打完电话,元勋才想起调小音响,瞥一眼副驾驶上妖艳的花束,问儿子:“又是女生送的啊?” 余光中,银霁看到元皓牗的嘴角跌下去一万米。 “啊?怎么不说话了?咱们A市不产蓝玫瑰,这姑娘挺用心的啊。” “哪有什么蓝玫瑰,那都是白玫瑰染出来的,我是不想给环卫工人添麻烦才收下的,拿回家让阿姨炒盘菜得了。” 元勋竟认真考虑了他的玩笑:“那不行,会中毒的。” “放心,毒性比不过你做的菜。” 银霁一转头,视线和元皓牗撞上。她猜对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好了要和她对视。 隔着靠背,他们都能听出元勋的脸鼓了起来:“别瞎说,怎么就有毒了,我那可是师从五星级大厨,只是操作上有些不熟练,多做几次,手上功夫就练出来了。” “是的是的,为了让你练出来,平白浪费无辜性命。” “小银霁,你听听!有这么跟爸爸说话的吗?”元勋委屈极了。 没有得到半句回答,他欢快地回到了原话题:“送花的姑娘伢长什么样啊,漂亮不?” 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元勋用后视镜看一眼儿子的表情,笑意更深:“跟你那个绯闻女友比呢?叫什么来着,敖、敖——” “敖梦露。”元皓牗没好气地打断他,“能不能别提这个?都知道是绯闻了。” 元勋才不理会他的尴尬,独自开朗着:“好了好了不提她。我算是明白了,你还是喜欢笑笑这样的。” 元皓牗就差没站起来捂他的嘴了:“明白个屁啊,我是那种对发小下手的人吗!聊点别的好不好,算我求你。” “哟,你还知道好兔不吃窝边草呢!”盛满笑意的眼睛突然攫住后视镜,“那你听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吗?” 妈妈中 元勋避让着公交车,转过一个急弯,倏地把刚才的话甩到排气管后头,再迭上一句新的笑语:“儿大不中留啊!也不是爸爸想插手你的感情生活,就是敖梦露的事吧,你真得考虑考虑……” ——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独行太久,感官突然失调,恍然间被传送到沙漠中,让毒辣的日头灼痛了皮肤。等抬头想细看天空时,大系统发现小系统出现了幻觉,赶忙把整个天穹调回了正常的季节。 “不好意思,不考虑。” “主要是,你爸的本事就到这了,又看不得自家儿子入赘别人家……” 元皓牗的眼睛快翻到没有瞳孔了:“那你还在这白操心,本来就子虚乌有的事。” 有些养儿防抑郁的父母就是不肯放过自己的崽:“还有,你金伯伯都问起来好几回了,关于他们家的丫头,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吃年饭你自己跟他说去。” 哦豁,又出现了新人物。左边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抬起来,按住太阳穴:“什么怎么处置,说得像是我把人家绑架了一样,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谁知道呢。”后视镜里,两排大白牙闪闪发光,“大概他觉得当面可以打到你吧。” 某个受压迫的灵魂正在触底反弹,诡谲的笑意一闪而过:“对了,爸,你不在家的时候,周X福那个柜姐又找阿姨麻烦了——” “喂喂?哪位?怎么不说话?哦不是手机响了,是我听岔了呀。 被丢回驾驶台的手机满头问号。 到此为止,父子间奇怪的对决总算是消停了会,银霁只觉得自己的边界就像一滩雨后的水洼,让这两位社交恐怖分子踩来踩去、越蹚越浑。 停战不到五分钟,元勋吸一口气,貌似还要说什么,元皓牗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然而他只是问银霁:“你爷爷住几栋?” “3栋,把我放在大院门口就行,谢谢叔叔。” 大包小包地下了车,车窗再次降下来:“替我跟你老爸说一声,明晚的聚餐别忘了。” “OK,我一定把话带到。” 回到家,所有人都被银霁带回来的卤菜震慑到了。 “买这么多呀?” 银礼承说:“完了,我的屁股已经开始痛了。” 爸爸把她拉到一旁问话,银霁悄声说:“不需要你报销,有人请客。” “谁啊?” “先不说这个,爸爸,你高中时剃光头?” 无数个表情从他脸上闪过。眼看着大婶走过来,父女俩止住话头。 “回家再告诉你。” ○○○ 驶回正轨十分钟后,多嘴司机的椅背让人敲了敲,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蒙在鼓皮里:“你刚才到底在干嘛?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当爹的不能逗逗你?” “关起门来随你怎么逗,在别人面前这么搞我,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哎哟,银霁是别人啊。” “……” “她都不想承认跟你这种人同班哎!” “……人家那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干嘛要跟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叔自报家门?” “好,现在只剩咱爷俩,你说实话,你跟笑笑到底什么情况?” “我真的搞不懂了,为什么突然说起她?” “是这样的,她妈昨天喝多了,问我指腹为婚还算不算数。” 元皓牗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诧异片刻,冷笑道:“现在都流行卖女儿?”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人笑笑长得又甜,性格也好,还帮了你这么多,你报答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是从大清朝穿来的吗?不要把男女之间的正常交流想得那么肮脏——而且,你确定把我‘这种人’打包送上门是一种报答?” “不要这么看轻自己嘛,我儿子我晓得,随他妈,平头正脸是个帅小伙呢。” 身后除了叹气,已经没什么好说了:“好了,停一停,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 元勋用下巴指指副驾驶座:“不想考虑你还收人家花。” 声音果然变得懊恼:“啊,我也是没见识,第一次见到蓝玫瑰,一时鬼迷心窍,就想看个新鲜……” “意志不坚定!你爸大学时连富婆送的卡地亚手表都婉拒了呢!” “是是,你视金钱为粪土,是个搞革命的好苗子。” “金惠媛你不搭理,笑笑你也不考虑,我再惋惜也没办法。还有那个吹长笛的小欧阳、学花滑的梁什么来着——你也完全不接触啦?说真的,现在你不出手,真要等上了大学再去和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男生竞争?” “爸,这话千万别当着外人说,不然别人会质疑我的家教有问题。” “嗨呀,你小子怎么骂人呢!老爸我是过来人给你传授经验,咱们男人花期短,有的事要趁早准备起来,不然……” 古早QX空间里流行过一句话:当空气突然安静,说明头顶有天使飞过。 天使飞走了,元勋单手打开戒烟糖罐,往嘴里倒了几颗,带点烟熏味的清凉薄荷气息在车内弥漫开来。 “阿京上初中时喜欢独来独往,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怪,但她永远能考全年级第一,没人敢瞧不起她。”戒烟糖的气味给元勋的回忆蒙上一层黄调,“有一次,我打球摔骨折了,阿京执意把我扛去很远的二医院,从那以后,你爷爷就不喜欢她。” “……啊?这不是救了你吗,爷爷这人也太没数了吧!” “是这样的,当年,离我们学校最近的中医院刚传出卖假药丑闻,阿京说她不相信中医院的骗子医生,宁愿累得嗓子里冒血味,也要把我扛到她的家人面前。那时候她才一米六啊!我都快178了。所以,爷爷觉得这个小姑娘十四岁就这么有主意,不像个安于家室的,找老婆千万不能找这样的。” 没找过老婆的咕哝着:“什么老古板思想。” “一开始我也觉得老古板,这几年我才体会到你爷爷的苦心。也不是反对女人有主见,我跟你讲,像这样的女人,胆大心细、自命不凡,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而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力太有限了,一旦遇到了认知范围外的危险,只知道傻在原地,要怎么保护她们? “你小时候说过,你最讨厌的神话故事就是牛郎织女。牛郎知道自己配不上织女,才用那种下作手段娶到她,再怎么逆天而行,最后这锤子强买强卖还不是让银河隔开了,一家人一年只能团聚一回,纯属咎由自取。 “不属于地上的人,就该让她安心在天上待着,咱们要看清自己的斤两,不要老想着怎么把两个世界的人拉到同一水平线上,就算成功把她拉进了尘土里,等她新鲜劲一过,肯定会恨你的,那么她会怎么做呢:先把你的心伤透,再撇下你一个人回到天上去,一辈子都不想见你。 吞下戒烟糖时,元勋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你明白了吗?” 元皓牗在爸爸提到“阿京”二字时,脸就转向了车窗外,紧抿嘴角压抑着情绪。他不敢随意开口,怕伤害到这个只会说大话的死老头子。 元勋却不依不饶:“问你话呢,听明白了吗?” 爸爸有些不正常,作为儿子最好修炼出一副铁石心肠,元皓牗也开始学着用问题回答问题:“那你后悔了吗?” “什么?” “我问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敢想敢当,义无反顾……” “这不就结了。”为了方便一家人出行,车后座调出来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足以让元皓牗跷起二郎腿,胳膊支在膝盖上托住下巴:“再说了,你现在跟阿姨这么好,说这种话我顶多信一半。” 元勋吧嗒一下嘴,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真是狗咬吕洞宾,就知道破坏气氛。” “爸,你想想,我又不是你一个人生的,我才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复杂的男同学?” “嗯,正是因为复杂,所以不爱说废话。” “哼,我看你就是小时候没跟在我身边,挨打挨少了。”元勋把墨镜戴回脸上,“晚了,以后就让社会来毒打你吧,你看我管不管。” 托着下巴的那只手虚虚捂住脸,掩住嘴角的笑意:“社会才不会毒打我,社会正需要我这种人。” 妈妈下 妈妈是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的,对家庭聚餐的感想如下:刚摸着痘印长吁短叹几句,屁股还没坐热呢,一顿饭就快结束了,想多陪陪我们小乖,今天下午却要回单位值班。这漫长的三年几时是个头哇!(爸爸:“你自己都说出来了,三年后就到头了。”妈妈被他噎到忽然冷静下来:“也不对,还要上大学呢。”) 贴心小棉袄眼看着气氛不对,马上举手说:“我去陪妈妈值班!” 银礼承包了一嘴饭:“你不写作业了?” “昨天就写完了。” “高中生的作业写得完?” “写得完。”大伯大婶在给爷爷倒酒夹菜,都没看向这边,银霁接着说,“毕竟是我读高中,不是你读。” 从食物的空隙中,钻出一个清晰的“嘁”字。 到了办公室,妈妈怕银霁无聊,借来同事的电脑给她玩。老奔腾主机打开一个网页都要卡半年,银霁也没法在别人的cookie里留下自己感兴趣的浏览记录,重复着在购物网站搜索-点进详情-等待图片加载出来的磨洋工,细想之下,也算得上一种修身养性。 但妈妈性子急,探头看到银霁的屏幕,问道:“你喜欢这条围巾?看半天了都。” 不等女儿反应过来,她用手机识别图片,“啪”的一声下单了。 银霁只好把浏览器关了,打开金山画王,画布开最大,一颗一颗地用猕猴桃填满它。 妈妈的同事看到这一幕,笑着说:“真好,小乖都上高中了,心气儿还和孩子一样,我们家老大刚住读半年,就不准我插手他的事了,凶得嘞。” 阿姨们总能找到角度夸奖别人家的孩子,且不论是否真心,妈妈向来是把这些话照单全收的,嘴上客气道:“早点独立是好事,可我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宝贝她宝贝谁呢,只想让她慢点长大,好在我身边多待一会。” “可真羡慕你,当初我也想要个女儿,老天偏不给,前后脚生了俩小子,烦都烦死了,赶紧养到十八,一脚踹出门去球。” “别这么说,家里有两个男孩也挺好,热热闹闹的。”在别人的妈妈嘴里,后面通常会接一句“我家这个就是太安静了”,但银霁妈妈笑眯眯的,没再说下去。和爸爸不同,她的愿望并不是酸碱中和,而是关起门来配出王水。 同事把一箱棕黄色的药瓶放在桌上,叹道:“心黑、太心黑了,流行什么药就一窝蜂全去生产,现在有贵价替代品出现了,又统统压在仓库里,快过期了才舍得拿出来,你说哪个医院敢要?” “前儿开会说的奎尼丁是吧?估计最后都得销毁,有句讲句,副作用确实太大了,我都不敢给我妈吃。” “我表伯几年前食欲减退,我看八成就是吃这药吃的。” “食欲减退?”银霁捕捉到这四个字,“心脏药都有这种副作用吗?” “也未必全是治心脏的药。抑制食欲是很常见的副作用,广泛存在于各类药物中。”同事阿姨点了点银霁的鼻子,“是药三分毒,你们小孩子可得注意了,学习再苦再累,都不能忘了好好吃饭、多多锻炼,培养良好生活习惯,千万别给身体留病灶,不然到老了,就变成药罐子咯。” “听到李阿姨的话了吗?别再像上回那样,把你爸妈吓个半死。”妈妈想起她晕倒在操场上的事,禁不住地脸色发白。 “那,青少年也会有被药物影响到食欲的情况吗?” “小孩子得个感冒都容易没胃口,更别提吃药了。” “不不,我是说那种停了药也一直没食欲的。” “那可能就是患有先天病的孩子了,长期吃药就会这样。哦,有些精神类药物也会大幅降低食欲。” 精神类……不至于吧。 海王的事暂且放一放,银霁实在好奇,汇报行程时劈头就问:“你有精神疾病?” “?” 这个问号很大概率包含着反问义。 *** “我去参加表姐的婚礼了,在生态公园蹲了一整天,妈耶,都什么季节了,还有蚊子。”韩笑撸起袖子给大家展示那几个红包,一时忘了今早开始全市大降温,又打着寒战撸了回去。 孔秋哈欠连天:“我们三人随便聊了个天,一上午就过去了,两天时间真的太短了,都不够补觉的。” “你们都聊了什么呀,有啥八卦能给我听听吗?” “没有,就是宽泛地聊了下恋爱话题。”刘心窈一把薅住银霁的胳膊:“我发现这个家伙的思想大有问题,你们快教育教育她!” “唔,银老师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真是的,把你滤镜关了!” “什么滤镜,哪有滤镜?” 孔秋强打精神,出来主持公道:“别问了,两边的价值观都不一样,这不过是一场恋爱脑与灭绝师太之间的对决罢了。” “居然说我是灭绝师太……”今早最刺激的,竟不是灼着下巴的去痘印爽肤水。 “啊不然呢?你平时都不照镜子的吗,看不到自己那双无欲无求的死鱼眼?” 这回,连韩笑都说:“我也这么觉得。” “不要光说我,孔秋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不,别看我现在这么封心锁爱,我可是小学就早恋的人,敢为天下先,是你们的大前辈。” “你是早恋导致早腻,早腻导致早萎,对吧?” “对,现在看到男的就烦。” “理解你。” “银霁跟我还不一样,她很有可能出厂设置就是屏蔽所有干扰信号,一副要出家的样子,尊她为灭绝师太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 刘心窈弱弱插话:“Hello?刚刚我还被说成恋爱脑了呢,没有人替我出头吗?” 没有人。 银霁摸摸后脑勺,尝试辩解:“不是我屏蔽信号,总得有人给我发来电波才有下文吧,不然干开着接收器,岂不是浪费电?” “你搁这演谍战剧呢?” “等会,怎么就没人发电波哇,是你没去注意。”韩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每次我回头,都能看到树树在给你暗送秋波。” “对哦,我怎么把这对给忘了!”刘心窈一拍桌子,“早就说过你们英雄救美组可以嗑,孔秋还不信。” 银霁回头看时,黎万树正把两个酸菜包子并做一个啃,感受到她的视线,眼珠都懒得转,抬了下眉毛当做打招呼,同时拿舌尖剔剔牙,完全不在乎英雄眼里的自己美不美。 原来“当局者迷”并不适用于所有的情况…… 考察到真相后,银霁故作沉重道:“我还是孤寡一生吧。” 韩笑却会错了意,语气变得焦躁,活像一个怕货砸在手里的老板:“别慌,你可以先保留意见,我一定督促树树减肥,我家有他打激素药之前的照片,长得可帅了你别不信……” 这就是今日最后的快乐了。韩笑还想说什么,孔秋指指讲台,原来是罗老师提前进了教室。 即便临时抱佛脚的宣传片上架了,省级检查结果也并不理想,关于这点,银霁在校门口听到一耳朵。可能是两天假里被临时叫回来开会了,罗老师也是面色冰寒,和今日的气温相映成趣。 看样子,他有一个噩耗要宣布:“同学们,最近天冷了,据说今年冬天是十年难遇一次的寒冬,为了帮大家增强体质、抵御寒潮,校长决定——” “取消课间操?”刘心窈猜测。 “——把每天的课间操改成跑操。” “什么学人精。”孔秋小声批判。 四中的规定是隔日跑操,对溜号查得并不严,雷成凤适应良好。为了重振旗鼓,在态度上让建校时间晚于二中的“泔水桶中学”落于下风,校方的决定是:“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高一高二迅速在操场集合,两班为一方阵,由体育老师带队,跑十五圈。” “这么多圈?”全班哗然。 “为了督促大家锻炼,跑操必须全员出席,禁止口头请假。如果临时有事不能参加,必须提前把请假条交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底层打工人罗老师深深叹了口气,艰难地说下去,“教导主任每天会清点人数,列出缺席者名单,一式两份,分别张贴在教学楼下和学校大门口。” 郑师傅陨落了,大字报魂兮归来。 群羊 二中没有校服,也不对学生的穿着打扮做硬性规定。中考前,全市各高中来实验中学做招生宣传,海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宽松的校风是二中的一大卖点,和承包出去的食堂价值等同。 那天下午,银霁和朋友们闲逛到这个摊子上。彼时她只知道姑姑的小区离二中不远,很快她就能搬出去一个人住了,至于这所学校本身如何,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宣传册背景图是精修过的校园风景照,衬着一串串跳跃的数字,是一本上线率,是状元降临的年份,是受回访学生的就业率……从头翻到尾,没一件尤扬关心的事,他只得开口问:“没有校乐队啊?” 二中的学长一边念叨着“有的有的,你想要的我们都有,欢迎报考!”一边热情洋溢地往他们手上塞了一堆宣传册、塑料扇子什么的。垃圾桶就在不远处,但他们被领导紧紧盯着,需要大自然的搬运工。 刚走出去几步,许是气温陡升让肚子里的气压增强,人们的心里话容易冲出嗓子眼,银霁听到身后的学长变了一副腔调:“他考不上的,头发染那么黄,做梦呢。” *** 即便气温陡降,亚热带地区的十二月也并没有那么寒冷,除非你乐意在户外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肺部才会感到迷惑:怎么,你要移民外星球呀,干嘛活体急冻我? 高中生连体育课都不想好好上,不缺乏锻炼的大概只有体育生。最后几圈,大家的仪容仪表变成了《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精神状态变成了《格尔尼卡》,骨头变成了达利画的时钟。银霁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眼前颠簸着的景象仿佛被附上了一层噪点。 身后,韩笑的嗓子变得像个破锣:“还好……还好树树去了大姨妈方阵……” 新规宣布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人满为患,除了黎万树这种有特殊情况的,来交假条的绝大多数是来月经的女生。众人所求不过一件事:收了神通吧大字报报童,谁想第一天就被当典型挂墙头啊。 到底没谈拢,校方做出了最后的让步:给经期的女生们组织了一个特殊方阵,可以比其他人少跑五圈,只在速度上要求她们:掉队一人多罚一圈。 黎万树珍爱生命,混入其中,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饶是如此,第六圈就不行了,捂住胸口,像游魂一样飘离方阵,最后搁浅在主席台旁,扶着水泥砖的边缘大口喘气。 (18)班看到这一幕,在老师的斥责声中,好几个人像泥鳅一样脱队,赶往主席台。所以,剩下的人和(19)班组成的方阵被重点关照,是由三个体育老师牧着跑完操的。 最后,几条泥鳅等黎万树顺过气来,跟他一起重跑了各自欠的圈数。“大姨妈方阵”掉队的人多了,念在她们是初犯,负责人格外开恩,罚圈暂不作数。其余方阵总算到了终点,在草坪上等待校长发话,一个个都像刚被鲁提辖“咣咣”干了五拳,眼前斗转星移,耳畔金鼓齐鸣,连交头接耳的精力都所剩无几,要不是考虑到形象,瘫倒在地的只怕更多。整个操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听得跑道上不断传来呵斥声: “……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等元皓牗他们还清了欠债,校长拿着一份名单,黑着脸走上了主席台。 耳鸣中,银霁断断续续从他的发言里得知了一些信息:第一,胆大包天!说破了嘴,不少高二生还是溜号了,看来还得下一剂猛药——名单会实时推送到校门口的led大屏上,全天候滚动播放。 “路过的人会问你校为什么要洗脑循环电影片尾——说不定过段时间,有些名字还要在外面加个框框。”韩笑人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贫嘴机能还在运转。 第二,没羞没臊!吸取了今天的经验教训,名单的公布方式将改成累积制,“看你们这么不上心”,干脆在教学楼下拉一个宣传栏,每个名字后面还会加上学号和班级,狠狠凌虐不服从管理者的集体荣誉感,反正墙宽,贴得下。 “说来说去就是找各种方法把你游街示众呗。”孔秋替领导找出了事物的本质。 第三,礼崩乐坏!早在最好的时代,毛主席有一项重大国策就是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看看现在的学生,营养好了,身体反倒不行了,走出国门,一个个被取笑“东亚病夫”,叫你们校长以何面目泉下会见伟大领袖!体育老师你来说,对吧!15圈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之所以一开始就拉到顶格,是因为学过体育的都知道,比起玩似的慢慢加码,这种方式更能激发身体极限,短时间内极大提高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光阴似箭,大好时光不等人,高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科学理论讲到这里,综上,如果你们再有违背集体意志的行为,我们会考虑叫家长,严重点的,给处分也是合理的。 方同学帮着归纳总结:“这三点不是在讲同一件事吗?” “萧敬腾快来开演唱会吧。”刘心窈已经在祈求玄学的帮助了。 上课铃响过了两遍,可见这次训话的重要程度。最后,老师们扶着校长下台,泥鳅们扶着黎万树回教室,银霁上次见到这种景象,还是在描绘长征的插图上。 *** 晚上,韩笑把说好的黎万树童年照发在了讨论组里——不止如此,在当事人明确表示过不同意的情况下,还有一条配套的视频。 考过级的银霁一看就知道,这是200x年的市礼堂。舞台上,从眼型依稀分辨得出是黎万树的瘦小男孩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装裤的裤腰几乎提到胸口,在报幕老师的隆重介绍下,昂首挺胸走到台前,为前来视察的干部献唱了一曲《小小少年》: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 无忧无虑乐陶陶! 但有一天,风波突起, 忧虑烦恼都到了!” 韩笑接着王婆卖瓜:“是不是很可爱!是不是很想捏!” “只有你想……斯国一,旁边那是现场乐团吗!” “是的是的,这可是少歌赛特等奖才有的排面哦!” “唉,看得我心里难受,人家的童年都是黑历史,只有树树是白历史。” 黎万树当然听得出黄思诚的潜台词,嚷嚷着:“我现在的历史也并不黑好吧,我才几斤你知道吗?” 韩笑胳膊肘往外拐:“谁叫你长胖先胖脸,现在就跟个兔斯基似的,粉丝都跑光了,你也从来不注意形象管理。” “那是我能控制的吗!” “长胖不能控制情有可原,仪态总可以吧!天天抱个手机玩,脖子都前倾了。” “笑啊,别光说我,你也得注意注意你的气质了——你现在讲起话,来跟我妈一模一样……” 银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索性现在就把问候插进来:“树树,你现在感觉身体还好吗?” “哦,我气顺了就没事了。比起这个,今天雾霾挺重的,我更怕嗓子毁了呜呜呜呜.” 看到这句,一直沉默着窥屏的帝企鹅领导出言安慰:“哪这么容易就毁了,你就当这波是为了扩充肺活量,我们都在等着你平安夜的那首over the reborn。” “是rainbow,25分佬!” 学委说了句公道话:“你还别说,我真看到他在背单词了,他期末必给你考个26分,don't 挖梨呀。” “能刚好比上回多考一分,那也算他厉害。” “谁都比不过你厉害,”黄思诚发自内心地感叹,“全校都找不出几个从小就能上大礼堂表演的人。” “没办法,黎某人身无长物,只有这把嗓子靠得住,老天给我关上了一大堆门,就给我留了这么一扇窗。” 与此同时,雷成凤延迟表达了同情:“……贵校疯了。我的建议是能溜就溜,上个名单算什么,又不用背处分。” 银霁切出去回她:“话不能说死,我看他们的意思,说不定真要背处分哦。” “那就上报给教育局,让这破学校倒闭算了。” “你信不信我们的孙子都入土了,这学校还屹立不倒。” “嗨,祸害遗千年。如果我是你,我就找个理由请假到过年。” “说不定过完年回来,一看改成20圈了。” “真尼玛把你们当羊放啊!放羊都不跟这样!” 学校考虑周全,为防止学生之间过度交流心得体验,最后得出什么危险的结论,特地选在降温时替大家突破体质上限,第二天上学,几乎有半数同学不能正常发出声音。 刘心窈也哑了,却还和其他人一起,围在黎万树身边安慰他:失声只是暂时的,等身体适应了,总会好起来的。 黎万树的嗓子还不是简单地嘶哑,而是整个频段都上移了,换句话说,完全失去了他浑厚的低音,一开口就变成曾志伟。 只有唱歌的人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事,我真没事,你们别太!操心啦!”黎志伟看起来倒很乐观,听到自己没控制住的那句破音,甚至又把眼睛瞪成了等号,伸出圆手兴奋地摸摸喉咙:“妈妈,我有E5了!” 第二节课下课,全班都按住黎万树,叫他在教室休息。拼死拼活上完刑,银霁拖着自己的尸体走到教学楼另一边,瞻仰了承诺好的宣传栏,发现名单不是按首字母排列的,而是按交假条的顺序。 所以,黎万树的大名应该是统率着其余三人,在校门口的LED屏上、“本日跑操缺席者”的鲜红大标题下,不间断地滚动播放着。 不仅如此,校团委账号还在超话里更新了这四位同学报名时上交的电子照。银霁上厕所路过(2)班,听到他们也在哑着嗓子骂:“我看学校是疯了。” 顺带一提,这回全年级都一视同仁,特权仅体现在45人是负责领跑的,岂敢怠慢。 既然下定决心要绝地反击、争取半个月后在前来考察的教育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根据雷成凤的分析,具体多好是没有上限的,至少得让四中不再觊觎top2的位置),宣传片续集方面也要再接再厉。敖鹭知没空培养新人,自习课时召集了原班人马,先在(1)班门口排好走位,又通知他们明晚还是老地方开拍,地点有可能临时改成操场,总之提前背好稿子,做到万无一失。 人们应当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以免无心之语被宇宙当做某种“下订单”,这就是老人常说的不要造口业。银霁脚步轻,从另一边下楼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楼道中,高一教导主任独自站在窗边,看起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在神圣的教学楼中点着一支烟,于是,向外敞开的窗玻璃无法发挥它的反光作用。背对着不速之客,他朝电话那头咕哝着:“——怕是老糊涂了,拍脑袋做的决定搞这么大阵仗,还能怎么办,只能祈祷他早点退休,可惜老头子励精图治啊,非要等干不动了才肯歇下来…… 真不错,正愁眼下的迷局如何攻破,一下子有人给她划出了问题的核心。点对点的交流是最容易的,敌人已经显形了,银霁有一个办法。 ——————————— 最近逛了逛写作论坛,对比别人的数据,我这本应该算得上大扑特扑了(都到这个字数了才敢正视真相,也是没谁了哈哈哈嘎嘎)。无论如何,我都会按照原定计划坚持写完的,在此感谢各位老朋友的陪伴与珠珠!与此同时,(顶起笸箩)请问我可以觍着脸求一些评论互动吗?不用特意攒珠,大家要是有空,随便在评论区说点什么都行,发个表情包也可以,这就是寂寞老菜鸟爬上来更文的全部动力了QWQ。 不然这样吧,我这边不定期搞个小调查什么的方便大家讨论。那么请听第一题(军鼓滚奏):除了小银和小元,我特别想知道,大家最喜欢的角色是谁呢? 雨工 快乐学习讨论组尽力展现出快乐的一面,除了学习什么都讨论。晚上,韩笑发来两张新画的头像,敲锣的大佐猫是给黄思诚的,鼻子上粘着七星瓢虫的黑脸绵羊是给银霁的。 收到礼物的都表示非常喜欢,画师自己却不满意:“我家显示屏色差太严重了,画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黑呀,容我拉个滤镜先。” 黎万树无情吐槽:“银霁,你换上这个头像之后千万不要抽卡。” 他也在尽力展现快乐的一面了。 快乐是有血条的,互相打趣几句,大家头顶上的名字就开始飘红,因而,这是讨论组建组以来最冷清的一个夜晚。窗外,雨水敲打着楼上的空调外机罩布,发出闷响,渐渐汇聚到一起,一旦超出重力的承载限度,就会落下来、砸在窗框上,像是有谁突然在外面捶了窗户一拳。银霁小时候,总把这种声音想象成雇佣兵夤夜来报,向她传达“人头落地,事已办成”的暗号。 这场雨大概是刘心窈作法成功的结果,晚自习下课就能感受到喜人的湿冷,走出校门后,竟真的淅淅沥沥起来,同学们先是表现得像是中了头彩,继而忧心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在班级群里整齐划一地发送:“请保持这个水准下到明天上午吧,求求龙王开恩!”为此,“信男信女甘愿承受南方的魔法攻击!” 头一回见识到赛博祈雨现场,也是开了眼了。 说到龙王,银霁想起一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范——柳毅。柳毅路遇洞庭龙女,问她为什么牧羊,是想宰了献祭给哪路神仙吗?龙女回答:“非羊也,雨工也。”细问之下,还是“雷霆之类也”。凡人就是这样,一叶障目、颠倒黑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本事,神明就在眼前,偏要磨刀霍霍,指为牺牲。 冬天可是“雷霆之类”的歇业期,银霁总觉得缺点什么,于是掀开琴盖、插上耳机,自行弥补缺憾。先是选择了车尔尼740的一曲“暴怒的脾气”——这本书中她唯一能原速弹下来的曲子。都是为了考级。 夜深了,不远处公路上的车灯为她提供了光源,间或穿透窗玻璃,像幻灯片一样在墙壁上飞入、淡出,令书桌上的两个药瓶有了动态:一瓶是棕黄色,一瓶是葫芦形。 这样的夜晚,车尔尼还不够劲——银霁像红酒品鉴家一样在心里排着序——来一首梅菲斯特圆舞曲不是更合适吗!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祈求神明的帮助,就有人叩响魔鬼的房门。 虽然触键还是一片混沌,她多少感受到李斯特想要描绘的画面:为了夜莺的歌声,魔鬼召唤出欢乐,把人类淹没在像大海一样汹涌翻腾的感情之中。 上回想送郑师傅回家休假的时候,银霁就觉得有些事情很反直觉:“人无完人”的另一种说法是世界上没有完全的坏人,可惜,人不能只被杀死一部分,一旦想要停用他的某些模块,就非得把整个生命夺走不可。她忍不住怀疑,这种悖论就是为防止人口突破上限而设置的。 积压的众怒需要一个宣泄口,天意总会把执行者安排到位。刮奏一直过不去,重弹了三遍开头,银霁觉得,可以了,就这样吧。现在,就算梅菲斯特主动找上门来,想必也是为了欢迎她这个新同事的加入。 *** 天不遂人愿,这场雨没能坚持到第二天,刘心窈在班级群里自我检讨作法作早了,大家不听她的,积极把锅甩给龙王。 书包装得太满,里头的东西就没法“嚓嚓”响了。平心静气走到教学楼下,空气却异常地躁动不安,只见新开张的宣传栏边人头攒动。还没到更新名单的时候,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里再插播一则新闻:为了给宣传栏腾地方,本次的小测排名表用了最小的字体,一拳下去,能打中50个人名。可是,排名表昨天中午就出了,不至于还这么受关注吧,难道是大家的近视加深了? 到底是韩笑的闺蜜,战地记者杨翊君这回又冲在最前线,看到银霁,言简意赅地归纳了躁动的原因:“你们班长刚才把名单全都撕了!” 哦? “这些要怎么办?捡起来还是?”有人指了指地上。 “别动,不然你也要被抓去当典型……” 银霁挤进人群,看到地上的几个纸团子。从它们扭曲的形态分析,捏制它们的人发了好大的火。 她问惊魂甫定的观众朋友们:“是不是有人对元皓牗说了什么?” “不清楚哎……” “校门口的也被他撕了?” “这个也不清楚……” 到底有多少人打算走马观花式地过完这一生啊。 “吓死我了。他真敢啊,撕完就跑去找校长了。”杨翊君指了指办公大楼。 “一个人去的?” “不,敖鹭知跟他在一起……” 银霁上楼时,手伸到背后,拉开书包拉链,抽出一沓纸。走廊里很安静,可见校长办公室的大门比较厚实。在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检查一下自己的表情,她整理好着装,挺直腰杆,推门进去。 校长端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握放在桌沿;揭榜人隔着桌子站在他对面,背对着大门。南北都割据完了,敖鹭知站在办公桌西侧,抱着胳膊,谁发言就看向谁,像是来当裁判的。 银霁进来时,刚好是元皓牗的轮次,她半途听到的陈词如下:“……是病患,但我们并没有想给他搞特殊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种做法实在太侮辱人了,我们是学生,又不是罪犯。” 还好,尚未彻底失去理智,在这个范围内,最后一句倒是掷地有声,银霁反省自己进来的时机不对。 已经来不及假装成空气了,她只好扬了扬手里的口播稿:“哎……哎?!不是这个点来录像啊?不好意思我可能记错了。” 说完作势要退出去,姜校长正愁怎么面对那句尖锐的指摘,当然不肯把送上门的救星放走。 “先别走,银霁,我们正需要你的意见。” 掷地有声的发言就这么碎在了地上。 银霁走向元皓牗身边,他正垂眸看着桌面,没给她半个眼神。当着二位领导,她无法仔细观察他的情绪发展到哪一步了,只是觉得可惜——如果这是个女孩,她至少还能牵个手安慰一下。 姜校长稍稍挺直背,看了敖鹭知一眼,说道:“好吧,的确是我急于求成,忽略了同学们的意见,刚好银霁来了,那你来说说,你对跑操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我……我真的可以说吗?” “当然可以,”姜校长伸手向前,虚砍三下,像是在介绍桌上摆的盆栽,“你们才是学校的主人,畅所欲言是你们的权利。” “那个,您也知道的,我体质不好,容易低血糖,我觉得……我个人觉得……像四中那样课间操和跑操交替着来也、也挺好的……但我听说他们从来不抓溜号的,很没纪律!” 等三个人出来时,早自习已经上课了。敖鹭知回班级前嘱咐了一句:“麻烦你这几天看着他点。”明显是对银霁说的,元皓牗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朝她郑重地点点头。 下了一层楼,银霁才好心给出注释:“她是叫我看着点你。” “你还有没有自知之明了?” 可以,这个欺软怕硬的,刚吃的枪药全都集火到她身上了。 “然而这回的大莽子是你哎。” 知道理亏,哑巴了。 银霁不会放过报仇的机会,故意挑拨他的神经:“所以,你在校长面前撒个泼就完了?” “不然呢?”元皓牗回头比了个“8”(在有些地区表示“7”),食指对准她:“拿把机关枪闯进去逼他收回成命吗?” 银霁代表耍阴招派弟子,对他们实名下毒派嗤之以鼻,也比了个“8”回去:“你这完全是无效撒泼,除了把自己送到枪口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值得吗?啊?” 元皓牗上移“枪口”,瞄准她的眉心:“哪里不值得,你忍心看到你的树树像这样任人宰割吗?就算不管他的自尊心,难道我们真要这么听话,最后一个个跑死在操场上?总得有人采取行动吧,你这种搞暗杀的是不会明白的。” “什么我的树树,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偷懒,拿你的亲发小做幌子。” “你再说我就开枪了。” 银霁拖长腔调重复了一遍:“拿亲发小——做幌子——” 空气子弹大概是脱靶了,元皓牗眉眼中萦绕着淡淡的厌烦,率先放下枪,转过身去,加快脚步。 银霁话还没问完,尽力跟上他:“等等,你们见到校长之前,敖鹭知是怎么说的?” “她的话很重要吗?” “她毕竟是副主席,至少能作为学生表率,给我们提供一个行动方针……” 元皓牗顿住脚步,回头瞪她:“不得了,你现在跨级受重用,就要唯她马首是瞻了?” 潜台词大概是“完全不把我这个班长放在眼里”。 “没有没有,我只是暂时外包给她,心是向着(18)班的,您先走您先走……” 银霁调整一下肩上的书包带。既然正道的光抢先一步出手,她还有一个办法。 “隔天跑操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元皓牗都不由得苦笑,“搞不好他们真的会让步,最后顶多改成隔日跑十圈,为了保持top2的地位,还要整出个军规军纪plus版的。我能怎么评价呢?送你一句‘怂的呼唤’吧。” 这个直肠子还真是一点都不理解她的话术。 银霁也敛起表情:“跑个屁,美得他,一圈也别想。” 许是眼里的寒光闪到了人,元皓牗看看她,没再说什么。 不用提前商量,两人沉默着绕开回班级的路,一起下到一楼。光秃秃的宣传栏边,纸团子还躺在原地。 没等元皓牗做出反应,银霁走上前,踩了两脚。 重操旧业 回到教室,元皓牗果然被教导主任叫出去谈话了。不必偷听也知道,肯定是在避重就轻地挑一些程序上的毛病:小题大做啦;胆敢越过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直接舞到校长脸上啦;不讲礼貌、蔑视纪律、目无尊长啦……既然他这么关心程序正义,回旋镖扎自己,总会被脑袋上的帽子压弯了腰,上位者眼看局势逆转,立时把账单递到他眼前,转而指责他行事冲动、耽误成年人正常工作、闹得全校不得安宁……普通监管者都会这么干,同一套程式设定,没点新鲜东西。 银霁猜,元皓牗应该不知道祸害了几千人的决定只动用了两片嘴皮子。他会找上校长,很可能只是出于擒贼先擒王的朴素效率论,或者祖传染色体中某种野兽的直觉。 二十分钟前。宣传栏下,元皓牗看着被踩裂的纸团,猛然从“我好勇”的光环中清醒过来,拦住银霁:“等一下,不管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先停一停,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马上回去上课。是我大意了,差点就相信你能想出什么正经主意。” “我回去上课,你呢?班长带头翘课?” “我去操场散个步,心里烦。” “可是敖鹭知叫我看着你哎。” 瞪过来。 瞪回去。 怕他不成,反正两个人的眼睛差不多大小。 “还说我的主意不正经,你做事之前就考虑过投入回报比咯?”分不出胜负,银霁眯起眼睛审视他,虽然颈椎很累,但气势高出两米多,“你爱干体力活,纸质名单贴几百张都能撕光,led屏你又打算怎么办?拆下来卖废品?等着夸娥氏二子帮你搬走?” “那你有什么办法?在校门口挖个坑埋点炸药?” “炸药么,下次吧。炸药没法按现货买,得找信得过的人手动配,这样一来时间又会拖太久……” 元皓牗听到她一本正经的口气,默默按住了太阳穴。 谨防青少年突发脑溢血,银霁不再吓唬他:“这次我们用的是阳谋,我保证绝对不会死人。” “这个保证对你来讲很难做到吗?” “对,很难。先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吧——不然,摆驾你的王子更衣间?” “就在这里说。既然是阳谋,为什么要关起门讨论?” “随你。” 银霁从书包里掏出半个砖头厚的草稿纸,元皓牗看到这个动作就害怕:“你又要设计陷阱?” 然而她没有重操旧业的打算,只是撕了两张纸当坐垫。 “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次的核心思路是法不责众。” 元皓牗坐在楼梯上,听她这么一说,把两条腿从下面三级收回到第一级,以示重视。 “你的意思是,发动群众路线?” “没错。这个路线只有你来主导才有可能成功。” 元皓牗点点头:“因为我是班长。” “不仅如此。”银霁一边说着,一边埋头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还得感谢你们上次篮球赛没让(19)班输太惨,你在那边讲话应该还有点分量。” “……你是想让我把(19)班也一起策反了?” “策反是什么鬼,注意你的用词好吗?我们这叫合纵连横。说到这个,高中生的知识水平,应该相当于春秋战国的士大夫了。” “你把硕博置于何地?” “硕博主要钻研单一领域,只有高一才能九门功课同步学。” “好像有道理……可是等会,有必要把他们也拖下水吗?要是这块垮掉了,整个士气都会削弱的。” “我问你,缺半颗牙和缺一整颗牙,哪个更有视觉冲击力?” “什么破比喻,学校又不是傻子,一个方阵消失了,他们会自动把牙缝填上的。” “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led屏的事。每天三四个名字挂在那洗脑循环,想不被记住都难,但要是换成一整屏的名字,就等同于无效信息了。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无限增加名单长度,就算不能马上有实质性的改变,至少消耗了他们打印机的油墨、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到时候看谁熬得过谁。” “我明白了,你的核心思路还可以总结为‘藏木于林’。” “是的。除了这个,那么大一块屏幕放在校门口,路过的人都看得到,照现在的做法,‘缺席者’来来回回就那么一两个,还能把锅甩给少数学生不随大流、不服从管理;如果不服从管理的学生突然指数级激增,明眼人都看得出,绝对是这个学校有问题。就看他们拉名单的丢不丢得起这人了。” “确实。还有就是,人一多,处分怎么给也是个难题,总不能一口气把两个班全开除了吧。” “就是这样,你很上道嘛!所以你说,这个险值不值得冒?” 元皓牗盯着脚面,沉吟道:“……得挑一个没老师在的时候。” “没必要,你们不是说乔治人很好吗?他未必会反对……” “不是怕他反对。你想,我们读完三年书就走人,老师还得在这打一辈子工呢。” “唔,是我考虑不周了。”银霁用笔盖搔搔头,“来,这是我刚拟出来的发言提纲,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元皓牗接过那页字迹工整的草稿纸,震惊不已:“这就是你们班长秘书的手速?!” 发言提纲没什么争议之处,银霁最后讲了一句话,让他彻底放下心来:“别怕,要相信咱们班的八卦水平,你肯定不会一个人独闯隔壁班的。” 早自习快下课,元皓牗才被教导主任放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罗老师。 大家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今日英雄。他回到座位时,被周围的人拍头捏脸了好一阵。 没人注意到罗老师面色不虞,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笑意了。这回,他向迫不及待的同学们宣布了新的噩耗:“跑操照常进行。” 失望的嘘声此起彼伏,银霁回头和元皓牗对视一眼。 那就干吧。 *** 韩笑探进一个头:“psps!你们老师在不在?” 门口的男生堆了满脸的笑:“不在不在,快进来玩啊!” 韩笑回头招招手,(19)班前门乌泱乌泱涌进来一群人,不一会,崇山峻岭地填满了整个讲台。 任谁看都像是来打群架的…… 上回那个不擅长使用转折关系的男生坐在前排,指着元皓牗:“我刚才听到你们班的动静了,怎么,是在庆祝英雄凯旋?” 正所谓坏事传千里,邻居更是首当其冲,还没来得及去吃早饭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明明也得到了那个噩耗,却还是敲着桌子吹着口哨庆祝了起来。 多么令人羡慕的人缘啊……等等,为什么(18)班也跟着吹口哨?银霁祈祷他们还记得此行目的。 “hold on,hold on.”MC揭榜人按了两下空气,挤出人群走到讲桌前,把画风拉回正轨,“事情远远没有解决,所以,我还需要兄弟班的帮助。” 不会转折的男生大手一挥,替全班做了决定:“好啊,你尽管说!” 元皓牗清清嗓子,双手撑住讲桌,开始了他的发言:“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跑操这件事,非常、完全、极其、超级无敌不合理?” “有!”作为商量好的气氛组组长,黄思诚那把直嗓子硕果仅存,声如洪钟地应和。(19)班的同学很给面子,跟着又敲了一回桌子,还有人附和:“赶紧停了吧,我都想重新参加中考了!”“凭什么重新中考,难道这不该报警?” 既然大家都一个鼻孔出气,按严重程度递增顺序列出的几条危害可以不用讲了。 元皓牗眼看进度条涨了一大截,直接跳到对策段落:“对此,我们主张非暴力不合作。今天的跑操,(18)班决定全员缺席——不,从今天开始,以后每次跑操,我们全都不参加。作为同一方阵的战友,大家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给恶法一点小小的鄙视?出了事算我的。” 听到最后一句,同学们的反应简直震天响:“当然有!” 领头人扛起了一切,那么银霁给所有人想的几条后路也不用特地去说明了。 (19)班大体上也是急性子,帮元皓牗快进到记者会环节:“那我们需要交假条吗?” “不需要,都别交。第二节课下课,带上课本,我们两个班一起去天台上背书。” “好!!” 各种肉嗓和无机物发出的欢呼声混合在一起,房顶差点被掀翻。这回,连(20)班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见他们如此容易被煽动,作为最后一颗定心丸的城门池鱼论也可以整段删除了。 银霁的提纲没怎么用上,这是好事,证明整个说服过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 看看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她逐渐理解了一切:怎么讲也是昔日的男明星,他不当自由女神,谁来举旗? 回班级的路上,元皓牗拉住银霁,小声说:“乔治走之前,我跟他报备过了。” 银霁心脏一紧:“哟,你可真是个好学生。” “他同意了。” “……?” 是她把世界想得太糟糕了吗? “他叫我意思到了就行,别讲太过激的话,小心有人录像……刚才那样不算太过激吧?” “不算,还没你在班上讲得过激。” “真的假的?我在班上怎么说的?有点上头,全都忘了。” “你说谁不干谁懦夫。” “完了、完了……银霁,你可以一刀捅死我吗?”感受到迟来的羞耻,东亚甘地把整张脸埋进手里,隐约间,还听得几声呜咽。 不会完的。同班同学响应号召更积极,都是唯物主义者,别管主观客观,龙王骂归骂,求神不如求己。此外,银霁想,这还得感谢哆啦A梦的桌洞平日里积下的福德。 健康的人际关系、团队精神……这类美好而虚假的事物,或许偶尔会作为一种天气现象,从童话故事里客串到现实中来吧。 韩笑蹦蹦跳跳地冲上来,在元皓牗背上捶了两拳:“可以啊儿砸,能搞出这么大的事,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18)班。” 话虽如此,她好像并不对他今天的表现感到新奇。 元皓牗露出半只眼睛看她:“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哦,你是说出了事算你的这句?安心啦,大家都不是那种利己主义者……” 听到转述,他虎躯一震,指缝里的瞳孔转向银霁,“我刚才有这么说过?” “有啊。” 呜咽声更清晰了。 “又来了又来了。”韩笑指着他放肆嘲笑,“就知道你勇不过三秒钟。” 赌徒 过了嘤嘤怪的阶段,今日英雄电量耗尽,目光涣散地挺过了两节课。 可怜他在反应过来自己大概、似乎、也许、可能是被银霁坑了之前,还要提着一口气把事情做完。 两个班如约聚集在天台上。为表达类似剧情里应有的感谢,发起人跳上一堆建材,向大家鞠了一个长达五秒的躬。与此同时,银霁拿目光清点着陌生的面孔——奇怪,(19)班有这么多人? 麻雀们在高压线上一排排站好,又亢奋,又紧张,扯着嗓子大声朗读,劲头比早自习还大,读过的内容却八成是不进脑子的, 不知由谁起头,杂乱无章的读书声被统一成了《少年中国说》必背选段。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 毛润之同志写“恰同学少年”时,脑海里回忆起的一定是这样的情境。大幕拉开,所有人都入戏了,眼角甚至泛着激动的热泪。未必是激动的热泪,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高潮片段很快就要结束,且一生中不会有第二次,从而感到难过。 “只有小孩才能这么干。”脑袋里的爸爸说,“十八岁一过,就不得不过上一种鸡贼的人生了。” 他自鸣得意:大多数没远见的人,从小缺乏这方面的训练,所以挨了社会不少毒打。 比预测的晚一些,《少年中国说》背到第二轮,教导主任上天台抓人了。 如果姜校长是个极其没谱的家伙,教导主任来传的话应该是:“全校都在等你们,缺一个人,发令枪都响不了,耗着吧!” 条件不成立,教导主任只是来劝他们回教室的:“外面怪冷的,别喝一肚子风进去。” 也不知道爸爸的自信是谁给的,就算没有从小受训,成年人也总能到达鸡贼的新纪年,因为刺儿头早就被摁死在上一个冬天了。死亡才是最有效率的教育不是吗?是个人都知道合时宜与识时务的重要性,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仅需几声轻巧的狗哨就能激发出来。只有一些身居高位、老而不死的,才有机会在晚年展现一下真实的人性。 不擅长转折的男生想说点什么,刚好元皓牗在他旁边,一把拉住。 一整颗牙齿转移下楼,操场上的哨声不绝于耳。教导主任看他们各自回到班上,转身离开。 不一会,闹事者的班主任也被安排过来。理论上,他们是要做思想教育的,但罗老师什么也没说,趁大家都在,抓紧讲了几道易错政治选择题。 银霁想,校方的策略就是把事态“拉回日常”,也不管这个转折是生硬还是丝滑,其根本目的是让动荡不安的年轻灵魂陷入自我怀疑,继而从心底感受到,是不是他们做错了? 好在这回人多势众,他们可以把一切惴惴不安消解在课业的紧张和课间的欢笑中,直到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王睿婕老师从(19)班过来,通知大家“明天跑操继续”。 较上劲了还,老东西。 同学们强撑了一整天,听到这个结果,逐渐浸没在迷茫和失落中。可杰瑞并不甘心只当个传话筒,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给他们加油鼓劲:“这招釜底抽薪简单粗暴但有效,老师能问一下吗,到底是哪位提出来的啊?” 根据商量好的,主公一人做事一人当,谋士摇着羽扇退居幕后——先把羽扇放下,她那份提纲也没怎么起作用——大家得到了校草的支持,很快又高兴起来,齐刷刷指向班长。 千夫所指(字面意思)的元皓牗捂脸:“你们小点声!” 王睿婕给昔日球场上的对手暗暗比了个大拇指:“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看到曙光,我就把话撂在这,别怕,老师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 透过窗户,她指着对面的办公大楼:“那个庞大的机器看着可怕,里面装的都是纸老虎。” 银霁对王老师没有坏的揣测,因为她各方面的优秀程度已经不在凡尘中了,便不由自主把她和管理者群体分割开来,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三十多岁了还相信童话的人存在啊? 接下来的难题就是如何跟敖鹭知交代。银霁决定恶人先告状:Sorry madam,我一个没看住…… 她特地晚到一步,等另外两人的录像工作结束了才来请辞,借口是突然身体不适。以敖鹭知的情商,还不至于点破她的站队行为。 银霁准备等她同意再试着推荐韩笑,敖鹭知一手扶住办公桌,低头沉吟一阵,“真的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原来她也很迷茫。历史上,敢于和学校站在对立面的学生不计其数,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在身边时,除了挑起战火的人,任谁都没法即刻选择自己的立场。 余弦和江月年面面相觑。沉默中,敖鹭知想了一会,决定先放下棘手的问题,把眼前的工作处理好:“我们不加人了,先把你俩录好的交上去,有问题再说。放学了,大家都早点回家吧。” 离开之前,银霁看了一眼校长的办公桌。 可惜,余弦放上去的那瓶药已经启封了。 太可惜了。 ***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元皓牗坐在原地背单词,看她进来,招招手:“哎银霁,你留一下,过来帮我对个班费。” 好熟悉的画面啊。 电子账单有什么好对的,他同桌离开之前,留下一个狐疑的眼神。 银霁坐到他对面,接受突然的工作安排。班长特地趁人走了才告诉她一些隐秘的真相:(18)班没有班长秘书的传统,事实上,他一直想把黄思诚的学委撸了给银霁。 但是君权神授,小子!“你说了不算,得乔治同意才行。” “这点调任权我还是有的,不然我不是白干了。”刚被厉害的人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又嘚瑟了,抵着她膝盖的小腿都抖了起来。 银霁用膝盖怼回去:“省省吧,我不想当官。还有,黄思诚没惹任何人。” “行行行。你把那个拿来。” “什么?” 顺着他的指向,银霁看到自己挂在课桌边的书包。 “你想干什么?” “拿来过一下安检。” “你要翻我书包?” “是啊。” “凭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是头号危险分子,遇到这种事,不可能什么行动也没采取。” 这到底是一种认可还是一种怀疑? “啊对对,所以我必定包藏祸心。你有证据吗?” 元皓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需要证据,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有点预知能力,百试百灵。” “万一你预知错了呢?” “那我就是狗。” 银霁盯着他看了一会,嗤笑一声,从挂钩上摘下书包,丢到桌上。 “翻吧,狗东西。” 但是元皓牗把书包推了回去:“可以,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诈我?” 想来也是如此,银霁把书包收回怀里。 元皓牗看着她谨慎的双臂,忽然站起来,一把抢走书包,扯开拉链,哗啦一声倒出所有的内容物。 嗨呀,不带这样的。 那个葫芦形的药瓶掉到地上,发出脆响,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到黎万树的桌腿才停下来。 元皓牗僵在原地,好一阵,才指着药瓶,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什么?” “药啊。” “我问你是什么药!” “速效救心丸。” 元皓牗回头看她,表情可以说是目眦尽裂。 “你真准备对校长下手?” 这不是求仁得仁吗,怎么还破防了? “先别气,你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他完全听不进去银霁说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流露出绝望:“他只是……他只是……你就想害死他?” “他只是什么?”银霁托起下巴,认真地看着他,“只是被上头的领导批评了,急着宰几个倒霉学生泄愤?黎万树有心肌炎,江月年有肿瘤;(17)班有个来月经的女生昨天请假去了医院,新闻上刚报道过14岁体育生跑十三圈突发猝死,这些你不会都不知道吧?姜暹拍脑袋的时候没考虑过这种情况?70岁的人了。你先坐下。” 银霁非常不高兴。又开始了,他还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些什么,就急着要定罪,吊灯事件以来,竟没能建立起一丝信任,真没劲。 她走下座位,捡起那个药瓶,放在桌上:“别傻站着啦,你不想仔细看看吗?” 元皓牗看到她期待的目光,如果这是个武侠片,一口老血可能就要喷在银霁脸上。 他确认药瓶是开过封的,缓缓坐回去,也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提问:“你换了里面的药?” “对啊。” “……” “你不想知道我换成了什么吗?” “…………” “我的作案思路是这样的:受害人患有冠心病,可能已经很严重了,时常心绞痛发作,他日常活动的任何地方都放了这类应急药物,就像张周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元皓牗浑身一激灵:“可以了,别说了!” “我才说了个开头,急什么?”银霁就像一个强迫胆小朋友看恐怖片的坏蛋,故意在jump scared镜头来临前,拿火柴棍撑开他的双眼:“心绞痛发作时,就得把速效救心丸压在舌底,让药效通过唾液酶的作用快速吸收。那么冠心病人有什么用药禁忌呢?理论上,增加心率失常风险的药都不可以用,比如非甾体类消炎药。所以,在有些情况下,一颗小小的布洛芬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还有,万艾可虽然不能和冠心病人常用的硝酸甘油一起吃,但也有不少老头因为别的人生追求死在这上面,我相信姜校长不是这么贪婪的人,但我也想让他在弥留之际体验到不一样的精彩。 “除此之外,我不太清楚姜校长这个年纪还憋不憋得住尿,万一憋不住,我还给他准备了可乐定,至于它是否会引起冠脉痉挛呢?我想在他眼里,尊严比生命可重要多了,这种药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最后就是奎尼丁。”说起本次作案的灵感来源,银霁双眼放光,“其实奎尼丁的效果有点类似速效救心丸,两种药一起吃说不定还能更快抑制心绞痛,但架不住它副作用大呀。还有,你知道速效救心丸一次最多可以吃到15颗吧?用这种方法让剂量超过限度,良药也能变成毒药,‘奎尼丁晕厥’就是这么来的,它的表现是:四肢抽搐、神志丧失,最后停止呼吸。如何,像不像跑圈后猝死的样子!” 除了凶手不知道怎么脱身,在仪式感和隐蔽性上,这个手法堪称完美。 眼看着元皓牗已经神志混沌,居然笑了几声:“可以啊,厉害啊,一种药就已经够呛了,你还把好几种混在了一起哈哈哈……” 银霁的情绪倒很稳定:“这些药的性状都不一样,布洛芬也大多是胶囊,很难买到片剂。不过这些都还好,只要有冰片,中成药是最容易伪装的,拿砂纸和食用色素……” “感谢你还破费用到了食用级的色素。” “不客气。” 来吧,要疯一起疯。 不行,人还得高考。收住。 一般在说服的最后阶段,银霁会讲点什么让对方彻底安心,本次,她的定心丸是:“有些药快过期了,有些药不到剂量就发挥不了太大作用,反正,你也知道吧,我就是个草台班子,哪能一刀见血啊!受害人会像打开阿甘的巧克力盒子,随机在死亡率80%到1%这个区间做出选择,而他那时的心绞痛有可能很轻微,也有可能很严重——哎,说不定,他一个回光返照,或者遇到了神医,等这瓶药放到过期,他一颗都不用吃。” 定心丸已经不起作用了。元皓牗抬起眼睛,恐惧的遗骸中,审判官有诈尸迹象。 “如果我今天早上没有找校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信任度没涨,提问倒是越来越直指核心了,对此,银霁很满意。 “就刚才啊。在他办公室录像的空当,顺手把桌上的药换了。” 看对面的表情,如果她是个男的,少不得要挨上一拳。 “所以……你又……完全把别人的性命交给了天时地利人和?” 银霁看着他琉璃珠一样的瞳仁,像是看到了高清的镜子,豁然开朗:“是哦,下意识就这么干了,原来我还是个赌徒型杀手?” 现在,急需速效救心丸的是元皓牗。 火葬场 犯人亲口承认过的凶器握在审判官手中,几乎被目光灼出两个洞来。银霁听到远方传来电脑死机的电子音,细辨之下,那是自己的耳鸣。 不可能,她才不会害怕。 在动摇产生的开初,元皓牗猛不丁站起身,一手抄起葫芦药瓶,一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过来。” “哎哎哎,去哪?” 银霁挣脱不得,像小鸡仔一样被他拎到教室外。 手腕被体温烫得冒汗,耳边尽是急促的呼吸声,两个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穿过白天开小会时坐过的台阶、穿过教学楼大门,一个急转弯,这辆黑车终于到站了。 银霁指着墙角的三个垃圾桶,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干嘛?要把我当……垃圾,处理掉?” 元皓牗丢开她,拿着那瓶假药大杂烩,走向红彤彤的“有害垃圾”,伸头往里看。 垃圾桶再大也关不了活物,处理人类垃圾最好的去处,是火葬场。 学校的垃圾桶每天早上有专人清理,他可能在想,现在他把主观有害垃圾混进客观有害垃圾中,明天就再也不用看到这个可怕的葫芦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些蛇和蝎子也许能与他共情。 不过,学生用的垃圾桶里突兀地躺着一瓶速效救心丸……着实有些可疑。怪不得元皓牗这么纠结,但是,有必要把她也拖来看热闹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久,最近刚换新的,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得他整个人像是开了锐化。 因刚才的跑动,深绿色围巾散下来,披在他身上,半掩住躯干。银霁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在一旁扶着墙顺气,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联想到“惨绿少年”这个词。 站在上帝视角看,都是因为她,元皓牗这个怕狗、怕打针、十月底刚吃上17岁饭的小孩,受到了这个年龄不该受的惊吓,操着些这个年龄不该操的心。 说起来,他父亲还是自家爸爸的财神……停,上回他预知能力显灵,当场把她扭送公安局,哪还有后面这么多事,这不都是自找的吗?想到这个,银霁“啪”地拔掉了愧疚的插头。 垃圾桶边,徘徊者还没做出决定。显然,把她拖来这里也是一时兴起。 银霁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呼吸,试图打破僵局:“那个,班长,你不如把药还给我,我回家冲进厕所里就好。” 元皓牗抬头,惨白的光泼了他一脸。有什么东西在脸颊上闪烁一下,不是灯光溅起的水花,而是眼泪。 愧疚插头被磁力吸了回去,电流穿过银霁的下肢神经,因电压不稳,它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矛盾:左腿想逃跑,右腿想要冲上前去。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他也在问。 元皓牗这双眼睛很神奇,平时是至暗的深渊,光线下变得半透明,刚刚被眼泪洗涤过,又像是雪地里的一块古老石板,上面记载的,是她怀念的绿色如何把世间的玫瑰色滤镜混合成灰色。 “你就这么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什……说什么,你最担心的不该是老校长的生命安全吗?他好倒霉啊他差点被人杀了学生方面却还在关心这种问题。” “你做这种事的时候从来都没考虑过别人吗?” “我是说,他、他会记得你的,他的葬礼一定会邀请你,悼词都让你来读。满意了吗?” 现下,银霁只觉烈火焚身,下意识地想要把一切都拉回日常,可是言颠语倒、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暴露了不安。 不能再任由事态崩塌下去,先想办法解决掉他最害怕的东西吧。 “这个,这个真不能丢垃圾桶啊大哥!我知道你想藏木于林,但那可是满满一瓶‘速效救心丸’哎,说不定眼尖的环卫工想充好人,把它还给校长了呢?”银霁向药瓶伸出手,“还给我吧,冲厕所之前我会先碾碎,或者拿什么别的反应掉,要不就混进洁厕灵里……总之我有办法的!哎呀你别怕!” 这已经是最后的让步了,她辛辛苦苦从半夜磨到天亮,还想留着下次用呢。得了,认命吧,就算她去网上搜索“把男孩子气哭了怎么办”,也没人能针对这种特殊情境给出答案。 察觉到她有了主动销毁危险品的意识,元皓牗的情绪好像平复了些,但也没把药瓶还给她,侧脸看向垃圾桶,沉思了一会。 “奎尼丁……副作用很大吗?对于没有心脏病的人来说。” 还好还好,还有转圜的余地,银霁的左腿没那么想逃跑了:“当然大了,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是处方药?” “会致死吗?” “一颗两颗大概不会?又不是毒药……等等,你想干嘛?” 元皓牗把药瓶揣进口袋里,银霁的心提了起来。 “按你说的,碾得再碎体积也不会变化,万一把马桶堵了,疏通管道的师傅问你这是什么,你无法解释过期的药物为什么要这么处理,下一秒,你就被铐走了。” “我每天丢一颗,慢慢来,怎么会把下水道堵了呢?” “这里面一共有多少颗?有多少颗你就得提心吊胆多少天,某天检修下水道的工人发现了一颗速效救心丸,带回去一化验,怎么是伪造的?难道说附近有个假药作坊?然后你就被铐走了。” 听到这里,银霁感觉这人已经有点魔怔了。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元皓牗对着灯光,细细查看着药瓶,“让我带回去,把它们全都吃掉,这瓶药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了。” “你疯了。” “哦不对,除非我死了,有人对我进行尸检。” “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凶手作案一定会留下痕迹,如果痕迹以非正常的方式消失了,必然存在共犯。这还是你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过的…… “可是凶杀案并没有发生不是吗?”银霁从他的话里找到了突破口,终于听从了右腿的意见,“因为你出手了,救了校长的命,打败了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你应该觉得骄傲自豪才是。所以,别扯什么共犯了,不存在的,你坚持了本心,还是一个热心善良的好市民。” “不对。”元皓牗蹙起眉,带着鼻音拆穿她:“不是我出手救了校长的命,是我不出手你就变成了杀人犯。别想混淆这两件事。”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银霁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先把人哄好再说,“你下次记得预判我的杀人动机,只要在我动手之前采取行动,世界就和平了。” “下次?”他气得咳嗽起来,“你到底还想来几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实在不放心,这个药先放你身上,但是你千万别吃,是我想岔了,溶解到热水里,分几次倒掉也可以的……你不要那种表情嘛!哪有那么多上班搞副业的管道工人,超级玛丽吗?” 元皓牗转头,又看向“有害垃圾”,嗓音带了沙哑:“谁敢保证呢?我就总会遇到这种小概率事件……” 银霁把他的脸掰正,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要是死于这瓶药,我就真的是杀人犯了,明白吗?你清醒点!” 元皓牗眼神一凛,脑袋终于转过弯来。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时,连高三的住读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新来的门卫没怎么为难他们,从折迭床上爬起来,开了小门。 银霁大喝一声:“班长拜拜!”正要脚底抹油开溜,元皓牗一伸胳膊薅住她。 “你别走,跟我去坐地铁。” “啊?你也2号线?方向一样吗就……” “一样,你两站,我四站。” “我还是坐公交吧,地铁太挤了。” “闭嘴。”元皓牗扯着她的书包带子只顾往前跑,“地铁还有半个小时停运,动作快点!” 好不容易挤进车厢,银霁大喘着气,只剩用眼神骂人的力气。 元皓牗解释道:“太晚了,我怕你遇到人贩子团伙。” “我……哈啊,我像是会被拐走的吗?” “不是怕你被拐走,我是怕你加入他们。” “……” 末班车偶尔还是能混到座位的,银霁被他塞进了两个西装男中间。 元皓牗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发出指示:“以后每天晚上你都跟我一起回家。” “不,我讨厌地铁。” “2号线是吧。”元皓牗根本不理会她,仰着脖子看路线图,“离你家最近的24小时药房在上一站。” 银霁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觉得好笑——x团是干什么吃的?再说,有的处方药在药店里还买不到呢。 可是这种冒着傻气的马后炮很难不让人卸下心防。有件事她也不想再憋在心里了。 “班长,其实,我们班有个人没来参加今天的非法集会……” 右边的西装男扬起眉毛看过来,她马上改口:“朗读活动。” “是吗?”元皓牗一手握着抓环,一手插在裤兜里,随口问道。 “是的,就那个,呃,方同学。” “方?我们班没有姓方的。” 银霁双手托莲,朝他比划了一个鬼斧神工的下颌线。 元皓牗了然,闭眼吸气:“他不姓方,人家大名叫熊升林。” “我问过余弦他们,好像也没在操场上看到过他……那他当时应该是躲去厕所了?” 银霁看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闭上嘴巴。两次告班长成效都不喜人,可能他不喜欢别人管自己的闲事吧,太双标了。 也罢,熊同学大概只是谨小慎微,立场摇摆,以他的声量,还不至于联合全班孤立班长。 元皓牗已经吐不动槽了,闭上了眼睛就没再睁开,靠在栏杆上,打起盹来。 他看起来好累。说不定他明天早上一起来,鬓角会冒出几根白头发。 制冰厂 “中午我吃了什么?你吃了凉面、冬瓜肉变(片)、绿豆粥、一瓶爽歪歪。” 为了锻炼敢敢的语言能力,楼冠京鼓励他多向同学搭话,说什么不要紧,重点是听别人怎么说的,所以,每天的午餐时间,他都下了座位,端着饭碗到处溜达。 从后往前,通常慰问到银霁这里,他就累了。因为这项多余的工作,他比别人困得要早,掰着指头数完最后一遍,眼睛就闭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进碗里。 在这个阶段,敢敢的人称代词是要反着理解的,过了一会,银霁才回答:“我吃了这个,你也尝尝?” 她掏掏口袋,取出卫生纸裹着的宝贝:一条完整的大青虫干尸。 这是在爷爷的大院捉到的,银霁回想起来,当时她是想知道大青虫需不需要呼吸,就带回家装进玻璃瓶里,拿个软木塞塞上。过了两三天,大青虫不动了,但她忘了给受害虫留片菜叶,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它是闷死的还是饿死的。 为了方便携带,她还特意放在卫生纸上晾干了。盛夏梅子碎冰blabla,忘了,总之照这个意境,“当啷”一声,抖搂进敢敢的铁碗里。 敢敢惊醒过来,看清楚碗里的东西,发出了“噫噫噫”的叫声。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噫完了,他情绪稳定地走到垃圾桶旁,把碗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进去,后脑勺的辫子都没起波澜。 回来还愁眉苦脸地教育银霁:“这个有毒的,你不吃,我下次也别吃了。” 怎么还吓不住了?眼看着珍贵的大青虫干沾着残羹落进垃圾桶,银霁在桌子下抠着自己的大腿,肠子都悔青了。 憋着一股气,从这时候分析到放学,她终于搞明白了:上回,她把活的大青虫放进敢敢被子里,那时候已经把他吓哭过一遍了。 学龄前儿童的接受度很高,年纪越小,越容易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当作组成世界的一块拼图,第一遍是合理的新鲜玩意儿,第二遍就是日常了。如果研究过古今中外少年犯的卷宗,你会得出这样一条结论:无论是想培养五道杠少年还是培养变态杀人狂,都得趁早。 放学后,敢敢坐在妈妈怀里,小口嗦着钻石戒指糖:“我就吃一点点,如果你现在吃完,我就不能求婚了。” 楼冠京语重心长地说:“没有哪个男人是用妈妈买的戒指求婚的。” 两难一下子解决掉,敢敢安心地咬碎了那颗大粉钻。 银霁还期待他好歹告个状,可是她的策略出错了,未能动摇他的信念。这也导致十多年后,面对危害社会的同学,元皓牗采取了不太常规的处理方式,重点是劝她“下不为例”。 *** 在门口收到一大箱妈妈买的祛痘护肤品,十多年后的银霁整理着乖学生该有的用品和心情,也觉得无比憋闷。 躺在床上冲浪,快乐学习讨论组今天没动静,因为所有人都在班级群里激烈地探讨明天该怎么办。 这个点,大家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不合作,坚决不合作。若是对面放出豺狼,迎接他的有猎——枪——。 “熊升林咋办啊?” 看到这个问句,银霁翻一翻群成员列表,果然不见方同学的名字。 “能咋办,随他吧,他家里困难,好不容易考到二中,哪敢得罪学校呢。” “是啊,他连智能机都不用的。” 原来不是被孤立了啊,好险,银霁的滤镜差点就碎了。 刚放松精神,尤扬大惊小怪地连弹三个窗,最后一句话在手机眉毛上震动:“你怎么不早说啊!” 切去校霸三人群,是他刚得知元皓牗和自己同班的事。 尤扬用一种青春疼痛的思路揣测:“你是为了元狗才转去(18)班的?” “开什么玩笑,这是我能选的?我又不是校领导的亲戚。” “别说这个,你肯定有别的办法。” 经桌游吧一役,尤扬对银霁的攒活能力很是认可。可是等等,韩笑他们都不知道尤扬认识银霁,她也从来没跟另外两位校霸提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盘一盘他们的人际交集,很容易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元皓牗跟你说的?” “嗯啊。你们今天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可以啊,敢跟学校对着干!” 殷莘也上线了:“什么什么?快跟我细说!” 想不到东亚甘地把坚持群众路线延续到了放学后。 银霁瞬觉被人背刺,但有件事她还想确认一下:“别听他瞎说,我都吓死了,恨不得来瓶速效救心丸。” 尤扬发了几个撸猫表情包安慰她:“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你就是个写稿子的,出了事有他顶着。” 还不算没谱,关键的事忍住了没抖出去。银霁怒视帝企鹅头像十五秒,决定暂且放过他,等有什么越界行为再动手也不迟。 她抱来大熊,想了想,扔回原地,转身打了枕头几拳,心情才平复下来。 尤扬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上面:“你不会真的要和他复婚吧?” 说到这个,正巧尤扬是另一件事的目击者,不如趁机问问他的看法。 “怎么会呢,远离海王人人有责。” “啥,谁说他海王了?” “你不是说他渣男吗?” “不不不,他不是渣在海王上,我的意思是,他对女生完全不留情面,有病,别人欠他的?” 这就很怪了,和韩笑的证词完全相悖。 银霁努力找出当中相交的部分:“怎么,他还始乱终弃?” “你听我说,元狗一开始还好好的,三年级读到一半,他妈妈就……之后他跟他爹去了Z市,六年级才回来。回来之后,好家伙,完全变了个人,装得跟那什么似的,就,进过城的表哥你懂吧?当时很多没见过世面的女生都喜欢他,冬天……我为什么要特意说冬天?总之冬天,有一回,隔壁班的几个菇凉排队跟他告白——可能冬天排队比较暖和吧,不管了。然后你猜他干了什么?他让一群人石头剪刀布,谁赢了他带谁回家吃饭。” “排队告白?嚯。”一句话信息量太多,殷莘需要分次消化,“那他最后带谁回家吃饭了?” “不是,这是第一关。第二关是他自己上,谁输给他算谁赢。” “好复杂的规则啊。” “最后所有人都赢了?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输了?” “是的,这么小的概率都被他碰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回想之前的经历,银霁的世界观动摇了:他还真有点玄学在身上啊? “跟他表白的有几个人你记得吗?这玩意儿也能团购的?”殷莘还在啧啧称奇。 “那天我刚好没在,韩笑说有学校大队委,还有花滑队的,最后把老师招来了都……” “我日,他没被老师狠狠惩罚我不依。” “天知道,他第二天就回家去了,他爸请了私教,想用半年时间冲附中,就在学校挂了个名,再也没来上课。” “事了拂衣去啊……哎我明白了,你小子天天说人家渣男,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我用得着嫉妒那个制冰厂?我现在也很受欢迎好不,不信你去搜搜,向阳花乐队贴吧有多少想泡贝斯手的!” “哦是吗,我都看过了,你们乐队五个人,贴吧四个人。怎么,有人手机被没收啦?” “那都不是实时数据,你等到下个月它会更新……” 尤扬自顾自扯远了,留银霁在原地陷入迷惑:元皓牗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 不管怎么讲,学生和校方抗衡本质上是以卵击石,大家都心知肚明,在班级群里互相安抚过后,第二天回到班上,内心还是很焦虑。 可他们忘了,扬子江龙王就像所有神仙一样,有事拨过去永远忙音,一旦有人胆敢挑战稳定的现状,当即站出来当和事佬。临近第二节课下课时,天空竟下起冬天少见的瓢泼大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隔出一道天然屏障。 再有病的学校也干不出大冷天让学生冒雨跑操的事,领导们抓住机会表达关心,让食堂煮了姜汁可乐,由学生会跑腿分发给每个人。同学们喝着10%姜汁可乐与热水的混合物,暂停了怨言。两头都往中间拉就对了,很日常,很合理,很烦人。 课间操没处去,大家都端着塑料碗站在窗边赏雨,互道cheers。银霁饿了,摸摸书包,早上的面包片只剩一点碎渣,她又不想跑到楼下小卖部,就找班长讨吃的。 元皓牗刚发完姜汁可乐回到座位,从大包装袋里拆出一小枚干汤圆,丢给她。 以前无论如何,她最少得到过两袋咪咪。银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眼神传递出一种斗米恩升米仇的情绪——不对,他该不会是怀恨在心吧?惹哭了本王子,碳水你也只配得到一丢丢? 没人看向这边,元皓牗瞥她一眼,在耳边比了个6。 银霁就把手伸进桌洞里,跟他打字交流. “中午我爸要请你吃饭,留点肚子。” “啊?为什么?” “不清楚,同学聚会之后他就这么安排了,可能跟你爸爸的事有关?” 银霁想象了这样一个画面——餐桌上,元勋打开一个镶钻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钞票:“念在老同学的情面上,过去的事咱们既往不咎。现在,now,as soon as possible,拿着这笔钱滚出A市,休想再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 彼时,想到有些葫芦形的证据还握在他儿子(被龟甲缚在天花板上,眼上蒙了布、嘴上贴了黑胶带)手上,银霁朝天吐出一个烟圈,狂狷一笑:“可以。换成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