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批病美人又在装娇吗》 第1章 《好巧,原来你们也不是土著/事业批病美人又在装娇吗》作者:张参差【完结】 ---本文发癫版文案--- 捋毛训犬小能手vs拗不过只能惯着大冤种(bushi,请正经一点) 带刺玫瑰受x假冰山真护短心机攻 纪满月其人,长相美性格a,妥妥事业批,无奈一朝穿游戏,变成个武艺高强的恋爱脑,痴恋江湖顶流大佬,不仅为他把自己作成病秧子,还在关键时刻惨遭背叛,被大佬亲手扎个透心凉。 以为游戏就此结束…… 再一睁眼,魂儿还装在这副三步喘,五步咳的破身子里,可喜人设被不同了。 做回事业批,普天同庆! 自此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纪满月一心追寻方法回现实,寻秘宝、闯禁地,上天入地作得舍我其谁; 大佬一改往常,恨不能把他捧进心窝里,差点被他杀、为他犯众怒、寻医求药,有求必应,无求追着应。 一日,满月追查线索,内伤突发,大佬及时上演英雄救美。 只是美人太作了怎么办——发带绑手拴床头。 满月挣扎不开,心底恼火,但——毕竟是大佬,物尽其用。 装作可怜巴巴抬头看他:知道错了。 大佬面无表情,心底巨浪滔天:顶不住…… 结果想也知道,下次还敢。 眼看满月离开游戏的大业将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念成灰。 他内伤咳血,奄奄一息,伤不治,药不喝:干不动了,摆烂了。 可这人要是倒霉,想躺平都有人来掀棺材板子。 大佬极尽温柔的把他抱起来,沉声道:纪总,想回现实去?我有办法。但你,要用什么还…… 纪满月:你是谁! 【说明】2023-01-21 ※1v1,he,双穿单暗恋,穿游戏,会有现代概念及用语,尤其是满月的os; ※有“系统”,挺关键的,但出现的次数很有限; ※没有推理文的逻辑严谨; ※官职混改乱编; ※表白封面画师,小泥巴。 第1章 血月公子 沧澜山,点沧阁门前,一片萧瑟乱象。 大雪,如被撕碎的白云般落下。 鲜血,洒在皎皓无垠的皑皑茫茫上,是巨幅画卷绘着簇簇殷红。 像彼岸花海,美得妖冶,却到处蔓延着死亡的味道。 “快,冲进去,他们挡不住了,”说话这人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一鼓作气!” 雪接触到他的脸颊,顷刻融成冰水往下流,把他脸上凝浊着的、不知是谁的血污冲得斑驳。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快得如天边的红霞,掠过几近溃散的点沧阁门人,眨眼就到了这人近前。 寒光闪烁,剑锋如虹,待到这人回过味来,痛楚才自他的喉管传入大脑。 他的血也变成了描绘一派雅艳画卷的颜料。 向后仰倒的瞬间,他见到身前孑然而立红衣男子的侧脸,冷冽难掩清秀,神情悲悯地看他倒下,他不明白——你既然出手杀人,又为何露出这般忧伤神色呢? 死尸倒下,红衣男子剑尖指地。长剑血槽里鲜血连成串的淌下。 被逼入绝境且战且退的点沧阁门人,迅速集结在他身后。 男子的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没有温度地看向刚还打算一拥而上的敌人,声音慵柔,带着几分苏沙:“还有谁来?” 他只说一句话,就轻声的咳嗽起来,气音在胸腔里回响,听着就难受。 刚去阎王爷那儿报到的那位,是青枫剑派的掌门。 半年前论剑大会上,他技压群雄,得了剑道探花的尊荣。 如今,却被个年轻人一招毙命。 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才被他吆喝起兴的剑客们见状,有的拉起架势,严阵以待;有的则不动声色,悄悄向后退却开去。 “是……是贯月剑!他是纪满月!血月公子!” 不知是谁,突兀的喊了一句。 众人透过纷落的大雪掌眼—— 红衣男人长得好看,轮廓清致,棱角分明又难掩秀美,他左侧眼睛下方,有一簇红色的花型面纹,正好托住晶亮得如明珠坠清泉的眸子,落在他白得发惨的面皮上。让他的好看带出几分病态的妖冶来。 别看衣着容貌烈艳,他的神色反满是淡漠,毫无畏惧。 这样的人该与江南醉雨、山水朦胧的意境相配才对。 “听说,他功夫其实和那魔头不相伯仲?” “这两年不行了,据说为了那魔头闹得内伤难愈,快死了。” “可怜啊,那魔头若是待他有真情,怎么能舍得他闹成这样。” “哈哈哈,姘头嘛,各取所需罢了。” “别说,长得真不赖,看这小脸儿,精致得跟个妞儿似的。” “他们到底做没做过那事儿……” …… 言语越发离谱,纪满月听不下去,退一万步讲,做没做过关你屁事。 手微一扬,呼应他的动作是“哎呀”一声短促的惨叫,后半截变成了呜咽。 就见正在与人调笑,把场面描述得香艳至极的一人,手捂住嘴,已经说不出话,表情痛苦至极。 这人虽然聒噪,其实一直集中精神注意着纪满月。 第2章 饶是如此,依旧眼睁睁就中招了。 他哼唧着缓了半晌,才把什么东西吐在掌心,挪开嘴边。 掌中汪着一捧鲜血,里面浸着两颗门牙,和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金弹丸。 众人看他,想笑,又觉得看着忒惨了些——好好的一张嘴,不仅被打掉了两颗门牙,就连嘴唇也血呼啦啦的豁开个口子。 实打实的口无遮拦。 纪满月面无表情的看眼前所谓的正派人士,心道:呸,叫你口嗨,什么姘头,老子要不是身不由己,早就自立门户了。 眼看众人被他的行为激怒,一副想一拥而上,又没人敢为先的模样,纪满月心里烦躁。 这是梦吗? 他为什么突然穿到开发项目里的一个游戏人物身上? 人物满月,因为素来爱穿红衣,左眼下纹着殷红的面纹,行事狠辣,江湖人称血月公子。 入点沧阁七年,他用了三年时间平步青云,自此无冕稳坐第二把交椅。虽然没有授职,点沧阁人人将他视作司慎言的副手,尊称他一声“公子”。 他痴迷于点沧阁主的孤冷恣意,行事果敢。 点沧阁主成为了他藏在心底唯一的一片柔软,只有他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淡漠散去,满目温存。 他数次为救对方,不顾自己命悬一线,而今落下难愈的内伤。 但那人与江湖大派的关键人物义结金兰,待他反而连兄弟情意都没有。 妥妥的舔狗么这不是? 纪满月心里三万六千句牢骚。 他抗争过。 无济于事…… 好像人物的设定极大程度左右着他的作为。 好比现在,点沧阁被武林正道联合围困,纪满月骨子里想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但到头来,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挡在点沧阁门前,不让人踏入山门半步。 这种感觉很分裂,渐而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想法。 是以他刚才杀人出手如电,脸上却写满了悲意。 满月收拾心思,面色平淡的扫视众人,冷声道:“点沧阁不欢迎诸位,再往前一步,就不客气了。” 风雪越发大了,掩盖住他的咳嗽声。 不知是谁闷声喊了一句:“大伙儿一块儿上,他身子不行!” 满月眼神一凛,那句呼喝就被吹散在风雪中。 杀气,像一把无形的刀,把对方剑客们的勇气割得粉碎。 平日里豪气干云的侠士豪杰,如今被个病秧子一夫当关,讽刺又违和。 正僵持不下,突然听见马蹄声急响,众人纷纷回望:“是国尉大人,朝廷来人了!” 高头大马上的中年人居高藐视一众江湖剑客,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满月身上,定定的看他片刻,开口道:“纪满月,知不知罪?” 一言出,无人不惊骇且莫名。 满月抬起头与马上的军官对视——是要舍弃自己这颗棋子了么? 血月公子,身为朝廷安排在点沧阁主身边的暗探,历时七年,都没能完成招安的使命。 如今,他最隐秘的身份眼看要被叫破。 暗探,一旦暴露,就不再有意义。 摆在他面前看似有两条路,要么回朝廷去,要么死。 然,听话听音,睹始知终,上头要是有心保全,又如何会选择这当口叫破他的身份。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纪满月也不知道,他穿进的游戏,结局会根据人物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结果。 那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组合结果,脑子再好,也背不下来。 但纪满月一直在等着今日。 该是个了结了。 于是,他对国尉大人的话不置是否,冷笑着用剑尖指向他道:“跨过半步,便不容情,”他挥剑横掠过地面,雪地上,顿时被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大人也一样。” 国尉歪头看他,忽然也笑了,轻蔑道:“本官早就跟将军大人说过,你靠不住,”他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坐骑的鬃毛,动作轻缓得漫不经心,“你这样为他,他领情吗?” “他”指得当然就是点沧阁主。 “一派之主,为何让你这个剩下半条命的,抵挡刀光剑影?他若知你心意,又为何眼看你陷于险境?” 语气淡淡的,如一记重锤,锤击在满月的胸膛。 国尉见他不答,冷笑出声,扬声道:“点沧阁主,别躲着了,出来相见吧。” 话音不大,但能清清楚楚的穿透雪幕,送入山门内。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无意中露了修为,他的功夫,怕比在场的大部分高手还要高明。 话音刚落,一人缓步自石阶下山。 一袭狐裘,雪白得没有杂色,仪态富贵从容,不像是个江湖人。 万众瞩目中,他没展露轻功,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到满月身侧。 这人向国尉大人道:“司某一直不出手,是想让大人先和他清算好恩怨。” 他说这话时,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温和有礼,但任谁看,都觉得他笑容里藏着冰冷的刀。 脸上有笑,心是冷的。 满月心惊,再难保持刚才的气度,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这人目光流转,至这时才淡淡扫他一眼。 在这一瞬间,纪满月心里有了思量——点沧阁主,早就知道他是朝廷密探。 第3章 所以对他加以利用,全无情义。 何时暴露的? 但事至此时,纪满月不想再深究。 国尉大人脸上挂着优越的、俯瞰众生的表情,最终把目光凝聚在点沧阁主身上,幽幽开口:“今日江湖正道合围点沧阁,邀请本官前来主持公道,本官身为朝廷中人,不该多涉足江湖事,事情如何了结,还要看阁主是否愿意本官做这个和事老。” 狗屁的不该多涉足江湖事,分明就是趁人之危的要挟。 满月正在心里冷笑,腰侧猛的剧痛。 猝不及防,却又意料之中。 疼痛瞬间自伤处炸裂,攀着神经,迅速窜入大脑。 他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热血涌出,带走了他身上的暖。 寒意和窒息感,侵袭包裹住他。 满月再也站不住,向后跌倒。 以为会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扑面而落的鹅毛雪花,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 却被一人接在怀里,暖融融的裘毛簇在身子周围,很柔和。 点沧阁主冷如冰霜的面庞,挡在满月眼前,为他挡住漫天飘落的冷。 他平静的看着怀里的他,什么都没说。 纪满月身子有旧伤,气血不畅,脸色一直白得发惨,唯独眼睑周围,血色瘀滞难散,总是蕴出一层淡红色来,为殷红的纹面,扫出浅淡的底色。 此时外伤极重,他脸色更白了,下眼睑的红色也更浓了,相衬夺目。 像要哭一样。 让人看了,觉得可怜。 似乎就连点沧阁主也不忍再看他那双眼,伸手抚上,温存像能从掌缝流出来。 对方衣服上的幽香沁入满月鼻腔中,冲淡了浓重的血腥味。 被迫在对方温暖的掌心中合上双眼的那刻,满月的世界里,是极致静与痛。 喧嚣都离他远去,他只听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喘息声,透过胸肺,敲击着耳膜。 失血窒息带来恶心眩晕。 他无意识地微张开嘴,一声声叹息似的呵出白雾,换来冰冷的空气冲入肺管。 神志终于渐而涣散。 他想:不知这个结局对于血月而言,算不算求仁得仁…… 但是结束吧,这光怪陆离的梦,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对,我抽风了,突然开文,蹭个吉利~ 春节这几天更新可能不稳定。 祝天使新春大吉,笑靥如花, 一半烟火一半诗, 胖瘦随心又好看, 健康有钱还可爱, 四方梦想皆如愿。 么哒。 第2章 老子直了 纪满月的身子轻飘飘的荡入一片虚无中。 像浸润在水流里,他感受不到自身的重量,也感受不到冷暖。 曾经为那个人落下的旧疾沉疴,都不再造作。 就连刚才致命的伤口,也不再疼了。 但这种感觉,并不美好,因为一切他都感受不到。 无感,让人心里发慌。 唯有脑子,格外的清晰。 这就是死后的模样吗? 这一刻,他才真的变成一个旁观者。 不再被游戏的代入感侵袭。 能够冷静地看待血月公子的喜怒哀乐;分清在心中涌动不息的,对点沧阁主的痴、狂和执念只不过属于一个游戏人物。 点沧阁主…… 名叫司慎言。 然而江湖上,他是亦正亦邪的一派之主;点沧阁里,人人都尊他一声尊主。 司慎言这名字无形中被弱化了,以至于很多人只知道司阁主,不知司慎言。 唯有血月公子,不知把这名字藏在心间,轻唤过多少遍。 但是! 如今,司慎言…… 拜拜吧,您呐。 纪满月自嘲,game over想放一挂鞭,死了都想吃捞面庆祝,只怕他堪称江湖第一人。 他预想着,眼前的虚无会裂开一道缝隙,透射进光芒,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办公室里。 纪满月都想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这游戏人物改名字! 他的调皮的同事,把身为开发总监的他拿来恶搞—— 老大,你这花容月貌不加以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们按你的长相,给人物捏了脸,你把名字也借他用用呗? 但他跟你不一样,不是事业批,是个恋爱脑! 哈哈哈哈哈…… 当时他一笑置之,这些细节无所谓的。 如今…… 独有“呵呵”二字,深得其精髓。 更甚,他们其中一人,骤然失踪,不知身在何方…… 不知在虚无里飘摇了多久,点滴光亮终于出现了,灰蒙蒙的雾色被逐渐冲淡,纪满月奋起全身的力气,冲向光亮。 胜利在望。 突然,他周围的光亮熄灭。 紧接着,一个声音自纪满月的脑海响起【游戏人物死亡,您将获得一次修改设定机会。】 啥玩意? 满月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比吃了屎味的巧克力还难看。 “不改,我要回现实去。” 【您是否放弃修改机会,重新回到复活点?倒计时开始:5、4、3……】 “我!要回去做社畜!” 【您是否放弃修改机会,重新回到复活点?倒计时开始:5、4、3……】 第4章 纪满月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真是不知得罪了哪位瘟神。 现实里,他是这款游戏的开发总监。为了这款游戏,他们游戏发售在即。 谁也没想到,先是与他风雨同舟多年的开发组人员莫名失踪,团队被调差人员三番四次找上门,后又是游戏bug频出闹得焦头烂额。 双重麻烦,让整个团队陷入了没日没夜的加班循环中。 一日中午纪满月累得紧了,小憩片刻,再一睁眼,就成了纸片人…… “我怎么才能回去?” 有时候,人还是需要锲而不舍一番的。纪满月想。 【从根源修复bug。】 纪满月一听有戏,便要乘胜追击。 谁知……那系统好像赶时间似的,片刻都不停歇。 【倒计时结束后,意味着您放弃修改机会,现在开始计时:5、4、3……】 “改!” 骤然,光亮毫无预兆的爆裂,刺痛了满月的眼睛,推送着他,不知去往何方。 待到强光带来的暴盲逐渐消散,清和的空气送入满月的鼻腔,他深吸一口气,才定下心神。垂首看自己,依旧一袭红衣。 真“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了? 纪满月扭了扭腰,痛——腰上的伤好了大半,却没好全。 他暗骂,debuff都不给驱散一下,还搞残血复活? 他一边暗自牢骚,一边抬眸看周围。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月朗星稀,苍松翠柳,点缀着点沧阁巍峨的山门。 环视间,他的眼睛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气韵高洁傲岸,负手站在山门前,只是他清俊的眉毛微蹙起来,贯是冰冷的脸颊上透出极淡的焦期神色。 他临风远眺,看见纪满月时,一丝笑意攀上他的眼角,他快步走来。 夜风带起衣袂,飘摇如谪仙临世。 这般容颜仪态,也只能出自司慎言了。 果然……纪满月心道,春天来了,他也又回来了。 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该死的二次元世界,他又皱了眉头。 司慎言看在眼里,想扶住他,柔声道:“旧伤又犯了?” 可是如今,满月已经没有了对这人的痴恋。 他向后急撤一步,脱开司慎言的搀扶,步子急了,腰侧伤口隐痛,人一下子定在原地。 一晃神的功夫,他被司慎言拥入怀里。 动作急切,又千万分的温柔,好像生怕再牵动他的伤口。 怀抱微温的暖,阻挡了夜风的寒,衣服上淡缓又熟悉的熏香气味,替代了夜风的冽。 “对不起,我知道……如何解释都苍白……” 声音呢喃在纪满月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痒痒的。 纪满月在对方怀抱中一挣。 那人抱得很紧,他没能挣脱。 “放开……” 声音依旧慵柔苏沙,语调却很决绝。 抱着他的人像是一愣,反而又把手臂收紧了两分,无言的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 这般作为,若是放在从前,血月公子的心瞬间便要融化了。 可如今,他是血月公子,又非是从前的血月公子了。 回想司慎言曾经为壮大门派,与江湖中三大名门的翘楚人物结义金兰,但那三人最终谁也没落得好去,更因变故闹得门派盛势不在。 只有点沧阁得了好处。 你曾经对那三位结拜弟兄,也是这般手段吗? 我可是改过人设的! 老子如今直了!你再如何柔情蜜意,都没有用,长得好看我也不馋你身子。 哈哈哈…… 想到这,纪满月差点笑出声来,顿时觉得自己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陈年旧伤都好了。 他提起胸中清气,想使个巧劲挣脱对方怀抱的禁锢。 但是…… 俗话说得好,帅极了掉渣,嘚瑟大了掉毛。 得意不过眨眼的功夫。身上的旧伤就跟活了似的,抡圆了给纪满月一记耳光—— 真气刚提到胸前,膻中穴就是一阵剧烈的刺痛,遂向周边要穴飞速漫散开。 猝不及防,他闷哼一声,身子紧跟着便是一软。 这伤是他曾经帮司慎言寻一本秘籍时,被人伏击所致,后来每每运内息不慎,膻中穴便会如千万根钢针猛扎。 “别提真气。”司慎言伸双指抵在纪满月胸前,要帮他疏散岔气。 就在他手指,要触及满月殷红的衣裳前襟时,纪满月终于撑起气力,猛地退开。 “属下已经死过一次了,尊主就当我没回来过吧。”纪满月冷声道。 不想和你相濡以沫,只想相忘于江湖。 系统那句【找到bug,从根源修复】看来很关键,但也没说他非要在点沧阁一棵树上吊死。 司慎言眉头微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纪满月火气便往头上撞,什么叫不是时候,等你再杀我一次? 杀我爆装备还是涨经验…… 难不成你是在蹲复活点! “呛——”的一声轻响,贯月剑出鞘,在深夜里带出一道寒光——旧爱祭天,法力无边。拒绝炮灰人设,从一剑斩旧爱开始! 第5章 司慎言万没想到,他说动手便动手了。 一丝惊骇划过阁主俊朗的脸颊,他身子下意识要向后飘去,但只刚动作,就见对方运剑的动作因为内伤,略带出滞涩来,一刹那的犹豫,让他身形微微一晃,迟疑了。 高手之间,片刻犹豫便已失良机。 贯月剑锋的寒光在他的胸膛中暗淡下去,隐匿了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鲜红的花朵迅速的在他胸前绽开。 那些来不及浸透衣裳的鲜血,顺着贯月剑的血槽,滴滴答答、断线的玛瑙珠般落在地上。 纪满月脸色依旧冷冷的,心里却不禁一颤——这人怎么不躲? 疼痛,终于让司慎言的表情扭曲起来。 纪满月穿进游戏里时日已经不算短了。 利剑,穿透人身体的手感,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可这一次,他执剑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因为这人是司慎言吗? 不可能,他如今心里清明得紧,前世……确切的说,是他game over以前,深埋心底对司慎言的痴恋在意,这会儿半点都不剩了。 想到这,纪满月想抖手撤剑,拂袖而去——曾经想仗剑走天涯,却因为工作太忙没去成的遗憾,终于能够完成了。 可就在他把贯月剑往外抽的瞬间,他的手,被司慎言握住了。 因为重伤拿捏不好力道,司慎言情急之下,反又让剑身向身体里贯穿了两寸。 纪满月:…… 眼看长剑几乎要将人透个对穿了,一定非常疼。 阁主却半声都没哼。 手,抖得更厉害了。 纪满月终于确定,不是他在抖。 是司慎言。 “别走……”司慎言本来清朗的嗓音,变得沙哑,他气若游丝,“我……但……你现在不能走……” 纪满月一愣,从前,司慎言在他面前从来都自称本座,“我”这个称呼,从没有过。 近在咫尺的距离,对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满月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一瞬间,纪满月几乎沉溺在这人深邃又柔情的眸子里。 他看见自己映在那双眼眸里的影子,恍如乍暖还寒时在明媚的、凛冰悄融的缓溪中的倒影,清透、柔情、被水汽柔和了轮廓。 恍惚又隐约,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这很奇怪。 他面儿上不动声色,在心里给了自己俩嘴巴子。 就这样相顾静默。 司慎言的眉头微蹙起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刚一张口,就逢初春的夜风起,被凝聚在心口的真气,被冷风一冲,顿时散乱,胸中气血如滚沸了的水翻涌起来,再难以自持。 一口鲜血上涌,司慎言强压住最后一丝气力,没把这口血喷在满月身上。 别过头,血顺着他惨淡无色的唇角淌下来,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纪满月被他倒下的惯力拉得就势蹲下去,看着意识渐失,还依旧死死拉着他的手的男人,皱了眉头。 真心也好,苦肉计也罢,老子懒得和你纠缠。 想到这,纪满月把手从对方的掌握里抽/出来。 司慎言渐而冰冷的手便垂下去,他还强撑着一丝清明,双目失焦地看向纪满月。 纪满月握住贯月剑柄,收剑。 男人的身体随着拔剑的力道,抽搐了一下。 鲜血没有利刃的阻碍,顷刻就汩汩的往外涌。 反正你也是个npc,你杀我一次,我还你一回,扯平。 纪满月一边想,一边抖个剑花,甩落贯月上沾染的鲜血,还剑入鞘。 作者有话说: ※ 《仙剑奇侠传》game over 文案 第3章 扛上山的 夜风已经吹冷了司慎言胸膛中溢出的鲜血。 纪满月站在点沧阁山门前,看天上的月亮,蕴上一层朦胧的红。 今天他“死而复生”,天空应景儿的现出一轮血月。 血月出,妖异现。 纪满月嘴角勾出一抹蔑视的笑意,心道,鬼扯。 他转身下山,突然,脑海里划过熟悉的声音【我待你态度巨变,你就不好奇吗?】 纪满月瞬间警觉。 有人传音入密? 可万籁俱寂的山门前,再无旁人,就连平日值守的门人弟子也没在,想来是被司慎言遣散了。 “是谁……” 无人应答。 再仔细分辨,满月感觉这声音雌雄莫辩,就如…… 他在那片虚无幻境里听到的一样。 系统音吗? 从前自始至终,直到game over,都未曾听到过半句系统提示。 纪满月腹诽:之前休年假,今儿上班了? 【……】 【我待你态度巨变,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既然被迫打游戏,那老子就要恣意江湖,仗剑天涯去。 纪满月在心里想着。 可那声音复读机一般,又在纪满月的脑海中响起来。 “……” 纪满月脑袋顿时如苍蝇开会,嗡嗡个没完。 回想那片虚无里……按照这系统的调性,要是不按照它画的道儿走,非要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在他脑子里爆炸不可。 忍着脑子里的逼逼赖赖,纪满月气得抖楞手。 第6章 突然……他意识到一个关键性问题。 “等等,你说……‘你待我’?你是谁?” 没声音了。 “你是谁?怎么才能从根源修复bug?” 【救他,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话没说完,一阵电流声。 是你bug了吧? 又尝试了两次,再没有人说话了。 忍着要把天灵盖顶炸了的嘈杂电频音,纪满月回身看躺在地上的司慎言,他终归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了。 纪满月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完败,帅不过三秒,敌不过主角光环,前一刻装逼,后一刻就得跪这儿求人家别死。 自作孽,不可活。 他探他鼻息。 非常微弱。 而更奇怪的是,就在他生出救人心思的瞬间,电流声戛然而止,他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了。 满月顺理成章的翻个白眼。 心思重新回到司慎言身上,这样把他弄上山去,不大现实…… 伸手入怀,他摸出几根金针。 长久的内伤难愈,让血月公子久病成医,保命急救的技法,要比一些大夫还娴熟。 他解开司慎言衣襟。 万幸,刚才司慎言须臾之间还是有所应变,刀口与心脏偏了几分。 满月在对方伤口周围的止血穴道下针,片刻,血流势头渐缓。 接着,他摸出伤药,撬开司慎言的牙关,把丸药塞进他嘴里。 却始终不见他往下咽。 满月无奈,异常温和的把人扶起来,让对方倚在自己胸前。 他的动作不敢粗暴,毕竟怀里这人已经昏过去了,要是万一药丸呛入气管,依着他现在伤势,可不敢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因为失血,司慎言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唯有嘴角挂着的鲜血,点缀出一缕色彩。 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平日里的桀骜恣意就都被收敛起来、半分不剩。 竟然显得异常乖巧顺从了。 纪满月在他下颌上微微一抬。 随着这个动作,就见他喉结终于滚动了一下。 药,好歹是咽了。 满月的心略安下来。 这伤药,是当初他与一位江湖医仙打赌赢来的,若是那老头儿没吹牛皮,司慎言的命该是保住了。 可这之后呢……他又当如何? “你还在吗,”纪满月心中暗道,“系统?” 万籁俱寂的山门前,只有风声。 —————————— 司慎言很久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了,待到他清醒过来,已经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他稍微一动,照顾他起居的小厮就快步到他近前,喜道:“尊主,您可算醒了!”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轻轻按在他肩头,“您的伤太重了,要不是……要不是……公子送您回来,只怕……您怎么伤成这样呀?” 他一边高兴的念念叨叨,一边打了个手势,叫门口的侍从去叫大夫来。 尊主重伤初醒,顷刻间,没出外差的几位堂主,连同大夫,便聚了满屋。 司慎言半倚在床榻上,双目无神的扫视一遍众人,并没发现他期待的身影。 若是从前,他一睁眼,便会看到他。 “他……满月呢?”刚说一句话,他便咳嗽起来,扯动胸前的伤口,不自觉的蹙起眉头。 大夫莫肃然连忙上前照顾。 这位莫大夫,在江湖上有个莫阎王的称号,吓人得很,可实际他是个看上去很随和的小老头,长得有几分像寿星老,半点阎王模样都没有。 也不知当初是何人,又因为什么事,得了这么个吓人的称号。 身为大夫,莫肃然精通望闻问切。 而这“望”字,望得也不能只是伤者的面色状态。 正如前日白天,莫大夫“望”见,尊主是被纪满月扛上山的。 没错,就是扛的,扛麻袋一样。 且不论纪满月为何时隔数月,死而复生,单看尊主的伤口,便知是出自满月的佩剑贯月。 可转念,他若是死里逃生,想杀尊主报仇,又何必救他回来呢…… 莫大夫在点沧阁这么些年,更是没见过司慎言一睁眼就急急火火的寻谁。 相反,若是从前,纪满月必会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而今……到反过来了,公子自从上山,就再没过问过尊主的伤情。 望完了,莫大夫又听闻尊主称公子“满月”,这称呼真是破天荒了,从没有过。 二人的关系从前虽然静默,可其实内里已经剪不断、理还乱了,如今,只怕更甚。 “尊主少提气说话,公子身上旧疾新伤的,好好的在自己房间休息呢,已经派人去请了,片刻便会来了。” 莫大夫话刚说完,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道:“尊主身上的伤,是何兵刃造成的?下杀手的,是不是那些自持正道的狗杂碎们?” 这人是点沧阁的三堂主,他为人爽利,但大多时候,爽利过了头,就变成了莽。 莫大夫看了看他,没说话,眼睛瞟向司慎言,想着倒要看尊主如何说。 司慎言此时说话全是气音,向三堂主有气无力的道:“是……本座不小心,练剑伤到的。” 三堂主的表情瞬间扭曲得像吃了苍蝇——天下有几个人能把你伤成这样,你跟夜叉练的剑么? 第7章 无奈尊主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尴尬的“哦”了两声,求证真相似的看向莫大夫。 莫肃然装没看见,转向司慎言道:“尊主的伤离心脏偏了两寸,但也伤了关键,还是要静养……” 话没说完,一阵脚步声急切,报事的门人气喘吁吁的在门口:“尊……尊主……国尉杜泽成大人带兵堵在山门前,说您与公子,上演诈死脱生的戏码,欺瞒朝廷。”说着,他缓了一口气,“公子,已经独自出去了。” 这才几日? 满月回来的事情就被朝中知道了…… 寒霜染上司慎言的脸颊,他眼色淡淡的扫视过屋里的众人——阁里还有朝堂的人。 他翻身下地,起得猛了胸中一阵翻腾,强自提真气护住心脉,稳定身形,迈步便往外走。 几位堂主纷纷阻拦,司慎言只是摆摆手,与众人擦身而过。 三堂主看向莫肃然,急道:“莫大夫,您怎么不拦着呢?” 莫肃然笑得无奈又和蔼:“医之上者,医伤医心,尊主的伤势固然要紧,但重伤之下,若让他心意执拗,郁而成结,便适得其反了。” 他说罢,紧跟着司慎言,出了山门。 三堂主丈二和尚,呆立原地,皱着眉头暗道,这不就是矫情么——因果瞎疙瘩一团还得日日费心寻思,可不得郁而成结么? 三堂主身旁一人看他片刻,笑着拍了拍他肩头,道:“三哥,咱们出去看看吧,只怕,要变天呢。” 沧澜山,已经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暖黄。 时隔数月,恍如隔世,纪满月孤立山门前,山风撩拨着他的衣摆、发丝。 他面带笑意,看向骑在高头骏马上的国尉大人。 国尉杜泽成也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片刻才道:“司阁主呢?又让你孤身挡在这里,自己却做个缩头乌龟?” 纪满月无奈,他并非是像旁人以为的,只身跑来阻挡强敌。 全是因为新伤旧疾导致胸闷异常,春雨初霁,空气清新,他是出来透气的。 这都能恰好撞上杜泽成,实属倒霉催的。 “你是与本官回去听候发落,还是自裁当下?” 自裁当下是不可能的,但回去,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纪满月暗自思量对策,未开口,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 熟悉中,带着些许沉浮不定。 司慎言中气空虚,语调却坚定:“杜大人,司某身上有伤,才出来迟了。” 他说着话,挡在纪满月身前,隔开身后的人与国尉杜泽成。 杜泽成看他——司慎言如今这副模样,只怕在自己手下走不过五十招。 他笑道:“司阁主不怕本官趁人之危吗?” “杜大人倒确实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 “你……” 纪满月莫名想笑,心道,好啊,天儿就是这么聊死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尴尬划过。 司慎言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朝廷大约是舍不得司某去见阎王吧?” 国尉打了个哈哈,眼珠一转:“可是本官如今将在外。”他话音还飘在半空中,身法却比声音还快。 不及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到了司慎言身前咫尺,提掌便向司慎言胸前推来,掌风凛得司慎言的披风飞荡起来。 眼看这一掌拍在伤口上,司慎言说不定便要当场毙命。 作者有话说: 司慎言:满月啊,你诨号又多一个。 纪满月:嗯? 司慎言:纪夜叉。 纪满月:黑人问号.jpg 【悬星图】 第4章 鞭骨之刑 千钧之际,司慎言嘴唇微动了两下,是传音入密的技法。 声音只送到国尉大人耳朵里。 除他之外,没人听见司阁主说了什么。 杜泽成的手几乎是贴着司慎言的衣襟停住。 饶是这般,司慎言依旧被对方的掌风推得胸前伤口剧痛,暗抽了一口冷气。 看来,这人是真的要下杀手。 “你说什么?”杜泽成脸色沉下来。 司慎言面色淡淡的,道:“司某说得很清楚,杜大人耳朵好使,没听错。” 这之后,便是二人剑拔弩张的对视。 天上云在飘,日头在下沉,就连风都在动,唯有二人,入定一般的静。 终于还是杜泽成打了个哈哈,开口道:“若司阁主所言非虚,倒真是合则两利,”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本官给你两条路走。” 司慎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 杜泽成道:“南泽地区有一处矿源,被悍匪霸占,让将军大人头疼烦忧,若是司阁主能为朝廷解忧,纪满月与阁下合谋欺骗朝堂的事情,便翻篇了,而且,阁下在江湖上闹出的乱事,朝廷愿意在其中做个和事老,否则……” 他狞笑不语,看着司慎言。 言外之意,是让司慎言抉择,是帮朝廷解决南泽地区的乱事,还是依旧做个江湖闲散门派,担了合谋欺瞒朝堂的罪名,等着日后的麻烦。 纪满月站在司慎言身后,冷眼旁观,他知道,杜泽成这一手,拿捏得司慎言很难受。 本来,朝堂见点沧阁在江湖上亦正亦邪的声名渐起,便欲招安,无奈司慎言性子恣意,朝堂派来修和的官员,被他打发走了好几拨。 第8章 点沧阁更是一直没做什么为祸百姓的事情,强行兵剿,又说不过去。 朝廷这才安插了纪满月在司慎言身侧,观其动向,伺机而动,妄图将他收入麾下。 近日,闹了这出大戏之后,机会终于来了。 司慎言若是去帮朝堂治压匪患,那么在江湖上,点沧阁便几乎坐实了投靠朝廷之实。 司慎言尚没说话,他身后,三堂主突然朗声道:“尊主,咱们如何能受这般挟制,要打便打,兄弟们跟着尊主!” 话音落,另有一人却慢悠悠的道:“三堂主这话说得不对。” 司慎言回眸,见驳斥三堂主那人,是点沧阁年纪最轻的堂主。 名叫钟岳仙。 三堂主满面疑惑,道:“何来不对?” 自刚才起,钟岳仙说点沧阁要变天,便很奇怪。 “三哥知不知道,尊主是伤于纪公子的贯月剑下,”说着,钟岳仙向国尉杜泽成抱拳行礼,“杜大人,此事并非尊主与纪公子勾结,欺瞒朝廷,而是那纪满月向尊主报复!” 话说完,他片刻不停歇,向司慎言单膝跪下,“尊主不该包庇,更不该为他,受人裹挟!” 坏事儿全都归于纪满月,把司慎言摘了个干净。 此话一出,点沧阁众人一片哗然。 三堂主喝止道:“分明是公子救尊主回山上的!” 钟岳仙没理他,看向司慎言,目光半点不退让:“恳请尊主莫因私废公,令点沧阁受挟制。” 司慎言看他片刻,不愠不喜,目光直接挪开了,对杜泽成道:“司某应了杜大人的差遣,但也请杜大人向将军请命,若事成,满月便不再受朝廷差遣。” 杜泽成露出三分喜色,道:“这事儿本官便能做主,两月为限,若是不成,二位蒙骗朝堂的罪责,终要有人承担。” 他说罢,颇有深意的看了纪满月一眼,调转马头,带着小队骑军,下山去了。 “回吧。”司慎言面色如常。 一众人随他回到点沧阁大殿。司慎言往殿椅上一歪,他知道,杜泽成虽然走了,但刚才在山门前那一出没完。 “十日后,待本座伤势渐缓,便亲去南泽,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司慎言道。 钟岳仙立刻阻止道:“尊主三思!” 三堂主刚才见他在外人面前突然炸刺儿,心里就有气,此时见他没完没了了,怒道:“五堂主到底怎么回事?外敌当前,你为何胳膊肘往外拐?” 钟岳仙倒是自刚才起便沉稳极了,淡然道:“尊主的伤是贯月剑造成的,不信可以请莫大夫验伤。纪满月出身本就有问题,说不定这次乱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朝廷里应外合的算计。” 这番推断,在外人看来,因果逻辑全都说得通。殿内几位堂主、长老,顿时齐刷刷的看向司慎言。 而司慎言,只是半倚在宽敞的座椅上,淡淡地看着钟岳仙。 众人的目光,便又转向莫肃然和纪满月二人。 莫肃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全不想与众人有目光接触,他当然是自看到司慎言伤口时起,便知道是纪满月的手笔。但他更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事儿,司慎言从没想过要追究。 纪满月见钟岳仙彻底揪住自己不放,索性因势利导,道:“满月自入点沧阁,从来未得封职,全赖诸位看得起,称一声公子,而今,想来是与诸位缘分尽了,在下自请鞭骨之刑,离开点沧阁。” 他这话说完,司慎言眼神瞬间变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力道用得猛了,扯动伤口,“嘶”声倒抽一口冷气,道:“不行!” 莫肃然也道:“公子如今的身子受不得那鞭骨之刑,莫要义气。” 说起鞭骨之刑,是点沧阁最让人生畏的刑罚。 意不在诛,而在罚。 点沧阁内,同门相残、背叛或脱离门派,便要受此刑罚。顾名思义,“鞭骨”打得是骨头,而不是皮肉。 偏又得找准膝盖、脚踝、肘骨、甚至是椎骨这样的关键地方以钢鞭击打。 刑罚由三鞭至三十六鞭,罪名轻重有别,施刑轻重不同。 受此刑者,轻则骨骼断裂,修养数月,重则后半辈子变成个废人,再难行走站立,比废去武功更加生不如死。 此间利害,纪满月自然明白。 但他越发看不明白司慎言的初衷,先杀他,而后又突然这般黏糊。 还有那个奇怪的系统音…… 穿游戏这件事情,本就很诡异,如今越发失控了。 纪满月深知越是这时候,便越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好过每一步都踩在不知是何人为他安排好的脚印上。 索性快刀乱麻的闯一把。 依照门规,他犯的事儿,应该是十八鞭,只要一口真气不散乱。 最不济,便是修罗殿内走一遭,养好了,他便自由了。 更何况,只怕有人不会眼睁睁看他受刑…… 他正想着,眼前人影一晃,司慎言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慢悠悠的路过钟岳仙,在纪满月面前站定。 这二人如今的身体状况半斤八两,战损cp,惨着脸色两相对望,多少有些狼狈。 “非要如此?”司慎言问道。 纪满月抱拳躬身,道:“请尊主成全。” 司慎言点头,抬手拍拍纪满月肩头,转向殿内众人,朗声道:“若帮主有心免除门人受罚,便要代为受过,纪公子自入我点沧阁以来,虽未得授职,却多次救本座于危难,助我门派壮大,更因此落下旧疾,本座不能眼见他受鞭骨之刑,愿代受刑罚,放他离开。” 第9章 他话音落,不及众人反应,腰间短刃已经出鞘,一刀刺在自己右侧胸前。 这下,就连纪满月都吓了一跳。 他预想到司慎言可能会拦,却没想到他能这么拦。他是来真的,全不是“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的假把式。 众人惊呼着围拢过来,司慎言一抬手,止住众人步伐。 他微打了个晃,纪满月下意识扶住他。 司慎言看向满月,脸上极难得蕴出一层极淡的笑容来,他提真气顶住心间一丝清明,朗声道:“第一刀,免他山门前误伤本座之失,”说着,他左手轻轻拨开纪满月扶着他的手,自行站稳身子。 匕首拔出来。 鲜血也被带得洒落在地。 下一刻,第二刀重新刺回右侧胸前的伤口,分毫不差。 这般做法,将伤害降至最低,却不知要疼多少倍。 司慎言面无表情,眉头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极快的跳动了一下:“第二刀,”他缓了一口气,转向纪满月,“若要离开,便随时可以走,你自由了。” 言罢,匕首从伤口中第二次抽/出来,“嘡啷”一声,扔在地上。 莫肃然冲上前来,急封住司慎言的穴道,给他治伤。 纪满月站在原地,隐约看见,司慎言左胸前还裹着厚厚的白帛,右胸便又多了个血窟窿,狰狞幽深,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淌。 莫肃然数次将止血的药粉堆到他伤口上,都瞬间就被血冲开了。 “尊主这是何苦呀……”莫肃然叹息似的自言自语。 至于何苦,其实不问也明白。 门规如山,纪满月离去之意坚定,这般痛楚不落在尊主身上,便会落在公子身上。 比起鞭骨之刑,司慎言避开要害自刺两刀,伤情要轻得多,风险也小很多。 可莫大夫却不知道,尊主做这般决定,几分是义,几分是情。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 再看司慎言,强撑起精神,言道:“鞭骨之刑就此作罢,纪公子若要离开,不得有人再做阻拦。” 堂上一时寂静无声,纪满月刚才震惊,此时心思已经定了。 毕竟现实里,他是“纪总”,是一个可以构建宏观游戏世界的人,心思怎么可能简单? 他心思不简单,头脑也不简单。 冷静下来,便察觉出这事儿的深意了——司慎言若是有心放他离开,当初在山门前直接让他离去便是了,何苦闹这一出? 人心若往恶想,他假戏真做,更能收拢人心; 但若往善处想,南泽一事若成,自己便可以摆脱朝廷暗探的身份…… 早走两日,终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你自由了……”方才司慎言是这样说的。 想通这点,纪满月竟有些无所适从。 另一边,三堂主突然走到近前,单膝跪在纪满月面前,正色道:“公子,吴不好有一事相求!” 三堂主叫吴不好。 为人简单率性,纪满月对他印象不坏,便要将他扶起来,道:“三堂主何必行此大礼?” 吴不好依旧跪着:“吴某是个粗人,不管公子暗中与朝堂是何关系,我只看到你护卫我点沧阁是真、尊主带你受过也是真,他被迫去解决难事更是因为你,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能一走了之。” 他这话说完,其余的点沧阁门人相互看看,隧而,都像纪满月抱拳行礼,齐声道:“公子,行义当先!” 纪满月展眸,见司慎言失血过多,昏沉过去了,便合上眸子不再看他。 在游戏里,是可以肆意妄为。 但为人的底线和初心,不能扭曲的。 更何况,纪满月隐约觉得,那个奇怪的系统音,是与司慎言有关的——它逼自己救他。 打定主意,他睁开眼睛,定声道:“也罢,在下先行去南泽探查一番。” 司慎言强撑着气力微张开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沉吟一瞬,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是默许他这般作为了。 另一边,钟岳仙目光晦暗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第5章 怕啥来啥 两日后,纪满月离开点沧阁。 他本以为至少五堂主钟岳仙会来找他的麻烦,比如,让他押下些什么,确保他不会一去不返。 不料,这人对他只是恭送; 他还以为依着司慎言几日前的架势,说不定要上演一出一瓢浊酒尽余欢(※)。 又不料,司慎言没有出现。 这便一怪加一怪——我滴个乖乖说不出的怪。 “公子——” 眼看纪满月要牵马离去,莫肃然自山上小跑着下来,这老爷子医术高明,功夫却着实一般,一路飞奔,让他面红气喘。 他行至纪满月面前,喘匀了气:“这两日……尊主发了高热,刚才,依旧执意要来相送,被老朽行针,强制歇下了,公子莫怪。” 纪满月心道,不见最好。 莫肃然见他面不改色,半分失望都没有,撇嘴——尊主日后,怕有的是南墙要撞,自求多福吧。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递在满月手上:“公子的旧伤……老朽医不好,此次你孤身先行……尽量莫与人动手,最多十五日,尊主便能与公子汇合,若万不得已,这是应急的药。” 便就这般,纪满月孤身上路。 第10章 南泽地区,离沧澜山并不远,都属蚩尤道的管辖,他信马缓行,第三日傍晚,就已经入了南泽界。 南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除了中原人,还有当地的少数民族。 信仰不同,习俗不同的两族,混居于同一片土地,不仅相安无事,还能彼此尊重,实属难得。 近年更有两族通婚,相亲相爱。 纪满月骑在马上,见路上行人纷纷向他侧目。 一时不明所以,再寻思,便知毛病出在衣服上。 街上的行人,衣衫精致考究的并不在少数,但一水儿轻浅净透的颜色。 再看自己这一身红衣裳。 行走的红包,简直是招摇过市。 幸好不远处,便有家成衣铺子,满月快步进店,随便换上一身淡灰色的衫子。 大红色换下去,他脸色显得更惨淡了。 但细看面貌,单就左眼下的殷红面纹,便又扎眼了。 满月只得从货架摘下顶垂纱斗笠戴上。 终于不再招眼了。 晃眼,他看见镜子边挂着一串朱砂供的菩提根珠串,颜色殷红,美得像血珠子凝结成似的,不十分值钱,却贵在气韵佳,便摘下来,当个坠子挂在腰侧。 照镜子看看,点睛一笔,觉得不错。 纪满月功夫不凡,对于周围气场的变化,极为敏感,感觉有人注视,寻感觉去看。 这家店的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她大约是见纪满月生得好看,看顾生意就变成了目不转睛的看人,可想而知,一瞬间就被发现了。 透过垂纱的朦胧,二人目光对上,满月大大方方向她弯起嘴角,她心尖儿就像被什么情愫勾了一下,暗道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男人能这么好看。 略觉得局促,掌柜的别过目光,脸颊飞上一层淡红。 满月看在眼里,一笑置之,见她的柜台前,挂了一列朱砂饰品,镯子、珠串,耳坠子、挂件,件件手工精美。 可在这游戏里的年代,朱砂开采提炼不易,是非常珍贵的原料,这般大量用来做饰品…… 想到这,纪满月上前去,手指轻触到一对如意坠子。 掌柜便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对坠子的模具,出自一位玉雕大师之手,做好这一对,模具便毁了,既是孤品,又非凡品。” 确实,那坠子自轮廓到细节,都颇为精巧,细致处精工,写意处一笔带过。 “姊姊帮我包起来吧。”满月道。 掌柜见他痛快得价都不问,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哎呀,我几世修行,才能修来你这画儿里走出来的弟弟,”她嘴上说着,手下麻利,拿出锦盒,把那对坠子摘下来,用小毛刷子扫干净,“公子不是本地人?” 满月答道:“奉师命下山办些差事,我师妹早就听闻南泽的辰砂好看……” 他话没说完,掌柜就笑着接话道:“公子对师妹可真好,若是姑娘喜欢,不如多带几件回去,说不定,这些东西,很快便要没有了。” “这是为何?” “咱们这儿,其实老早就有辰砂,只不过早先不会开采,百余年前,青枫剑派掌门得知此事,集结本地人开采贩卖,这才让南泽有今日这般富庶。” 纪满月听到“青枫剑派”几个字,心头一颤——他们的掌门人,不久前刚被自己一剑抹了脖子。 而今,更是听过前因,便知后果。 想来是朝廷早就眼红矿脉,却碍于江湖势力,不得动手,青枫剑派掌门人日前终于暴毙,派内定是乱作一团,朝廷才伺机而为,想收渔利。 那国尉杜泽成口中的“匪类”,竟然指的是青枫剑派。 这不是游戏原本的设定…… 本以为是平匪患,结果还是被牵扯到江湖门派争斗里,终归是被算计了。 想通了这点,纪满月不禁暗道,天道好轮回,还道自己是无端被牵扯,万没想到,是自己当初一剑种恶因,才闹出这般后续结果。 若是处理不好,点沧阁和他纪满月非要闹得猪八戒照镜子——黑白两道不是人。 掌柜见他只是皱眉苦笑,不明缘由,便道:“这事儿总归得讲个理,朝廷不能生抢,否则,早便抢走了。” 礼貌性的微笑始终挂在满月脸上,他心里却想,也不知道青枫剑派如今谁是继任掌门,他全派上下,有能力一争掌门之位的,只有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扪心而论,纪满月巴望着,新任掌门莫要姓在“许“才好。 付了银钱,满月离开成衣店,在附近找一间小客栈住下,吃过晚饭,小憩片刻,再睁眼已经月朗星稀,夜风浪荡。 他心里盘算计划,拿上兵刃和些必备物品,刚要出客栈门,就听街上一阵马蹄声杂乱,两匹马儿在眼前呼啸而过,道路旁小贩急忙避让,仍是有人闪避不及,被带落了商品。 客栈老板长叹一声,道:“少侠莫看了,是青枫剑派的人。” 自纪满月住店,那客栈老板与他来言去语几句,便觉得这年轻人为人温和,又是一副江湖人打扮,这会儿,乐得与他多说两句。 左右看看大堂没人,他招呼满月到近前,低声继续道:“青枫剑派仗着当年开矿的恩情,越发恣肆了。我看啊,再这般下去,名声要臭遍街了。” 纪满月手肘撑在柜台上,一副感兴趣的模样,皱眉不解道:“为何会这样?” 第11章 老板一拍大腿,一副说来话长,你可不知道了吧的表情,叹气,低声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矿脉的事情……少侠若是感兴趣,明日一早南泽湖畔……”话说到这,他突然住了口,满面笑意地迎到门口,“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满月自然是能察觉身后来人了,且那二人步子轻盈利落,一听便是有功夫在身上,他便没有回头,在角落里坐下,道:“掌柜的来壶酒。” —————————— 春寒乍暖,南泽湖的水刚化冻,透绿泛蓝,如一块奇巧的宝石,嵌在山泽间。湖边柳树芽抽了嫩尖儿,柔枝探在湖水边,宛如姑娘顾影梳妆。 可再看湖畔观“柳美人”的一众老少爷们儿,脸上可没什么赏心悦目的神色。 东面一众人,衣着统一,丹青泼墨的衣衫被湖风吹得飘摇,人均执剑肃立,几分仙侠骨,几分江湖气。 为首那人玉面翩翩,三十多岁年纪,相貌好看得很,剑眉细眼,鼻梁高挺尖削,脸颊的轮廓如雕刀打磨出来的,半分冗赘都没有,这人神色乍看正气满面,凛然的望着对面一众人,颇有一派之长的沉静,可若是细品他神色的底蕴,也说不出是漾出了几分轻佻还是别的什么,违和得紧。 西面,与众剑客对面而立,也有三十余人。 相比之下,就显得乌合多了。 有人身穿中原服饰,多是文士打扮;有人,则一看便是南泽土著的少数民族,带了家伙,却千奇百怪,有割草刀,也有狼牙棒。 没有整齐的装束,身姿体态都参差。 果然,货比货得扔,人比人高下立见。 乌合之众这边为首一人,是个中原文士。他上前抱拳道:“许掌门,登位大典那日,在下礼到人没到,还请掌门念在贵派与我家多年的交情,莫要怪罪。” 青枫剑派为首那人抱拳还礼:“先生说哪里话,若论辈分,许某还要称您一声世伯,小辈哪敢多置喙长辈的作为。” 话音落,文士脸上笑意犹在,眉头却抽了一下。 纪满月此时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撇嘴:emmmmm…… 在纪满月的语言世界里,一个“e”加五个“m”,翻译过来就是“噩梦密密麻麻”。 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是他做了掌门。 青枫剑派的新任掌门,叫许小楼。 他做掌门之前,一直在派中做戒律长老,江湖盛传,他为人刚正秉直,可满月毕竟是游戏的开发者,自是知道许小楼人设中有非常阴暗执拗的一面。 正如他方才回话,便是十成十的软钉子。 更何况,今日两方相约,是知道朝廷觊觎矿脉已久,想要商量对策的。 若真的想好好谈,大可找个茶馆闭门细聊,这样群架似的两相约,一看就是谈没好谈。 就听那文士继续道:“朝廷有意收了这辰砂矿脉,也是好事,依厉某拙见,不如咱们好好与朝廷谈一谈,或许当年贵派同我们的约定,朝廷能够继续满足呢?” 许小楼嘴角挂上一抹轻蔑的笑意,朗声道:“今日约诸位前来,就是想把这事的利弊与大家说明白,”说这话,他目光扫过看热闹的百姓,“各位街坊都在,也好做个见证。” 话到这里,突然一名青枫剑派弟子上前,与许小楼耳语两句,交给他一只小竹筒。 那竹筒一看便是自信鸽脚上取下来的,许小楼打开蜡封取出信件,看过,神色就变了。 他眸子第二次向看热闹的人群扫来,方才的和善一扫而光,透出冷厉来。 “血月公子,也来了吗?请现身相见吧。”许小楼朗声向人群道。 变故突如其来,纪满月脑子里飞快划过一个闪念——有人向许小楼通报自己的行踪。 且报信那人不在南泽,否则根本用不到飞鸽传书。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中,外围一人,回身便跑。 他就是个普通看热闹的,定是眼见事态发展不妙,想要风紧扯呼。 可万没想到,他只跑出三四步,“嗖——”一声破风响,一支袖箭正中那人背心,他就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趴伏倒地,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倒地半晌,背上伤处的血迹才逐渐洇湿衣裳,扩散出一片夺目的红。 老百姓哪儿见过这个?先是一时惊骇无声,而后也不知谁第一个反应过来—— “杀人啦!” 随着这一声喊,场面立时要乱。 许小楼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千万别动,许某要寻我派仇敌,误伤街坊可就不好了。” 这是要挟。 许小楼在以人命威胁他现身,纪满月暗道。 作者有话说: ※出自《论语·雍也篇》 第6章 是个尤物 许小楼的声音清楚的送到每个人耳中,透过耳膜直接敲打在心上。 惊惶的看热闹百姓,瞬间都被吓住了,不敢再有所动作。 许小楼向身边弟子递个眼色,那弟子会意,走到气绝的那人身侧,装模作样的查探一番,朗声道:“回禀掌门,这人是点沧阁的门人。” 纪满月皱眉,鬼扯的点沧阁门人,那分明就是个无辜受累的倒霉蛋,如今已经死无对证。 他展目看,周围百姓不下百人。 死个把人,朝廷懒得管。江湖械斗,是他们自己要来看热闹的,死于混乱,与人无尤。 第12章 许小楼大指一顶,剑锋出鞘半寸,他看向众人,杀气顿时如浪涛一般席卷开去。 “司阁主到底安排了多少门人,隐匿于百姓中!” 纪满月冷眼看许小楼:整活儿是吧? 他想,按照血月公子原本的人设,大约是不会理这些人的死活的,但若许小楼算计司慎言,可就正好拿捏住血月了…… 只是如今以满月的视角来看,这些人都是npc。 但也正因为纪满月已经做回自己了,便觉得,人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是该守住心底的一抹光亮,任疾风骤雨过,都不该让它幻灭。 该怎么办…… 跳出来自亮身份,当场对峙? 空口之争,苍白。 去留正自踟蹰,身后不远处,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突然哭闹起来。 那孩子是骑在父亲肩头看热闹的,结果先是见到杀人,后又敏感于许小楼的杀气,顿时给吓得哭出声来。 孩子爹忙把他抱进怀里安慰,可小孩子,哪里是说哄好,就能哄好的。 哭声渐大,引得许小楼看向他。 许掌门勾起嘴角,向身边弟子笑道:“查探来的消息,是不是说,血月公子这些年依靠小孩在江湖中搜罗散布消息?” 那弟子抱拳躬身,道:“正是。” “你看,这小鬼定是心虚了,才吓哭的。” 弟子一愣,显然没料到掌门人能扯出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荒唐理由,但脸上还是顷刻就摆出一副谄媚的笑意:“定然是的。” 血月公子确实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当然不是这个孩子。 许小楼如今是何意,不言而喻,他目光死死盯住孩子,嘴角挂着一丝狞笑。 孩子爹紧紧的将儿子护在怀里,想转身跑,又想起才有人惨死,不敢贸然。 人总是这样,怕极了,会生出愤怒。 他不敢与许小楼叫板,只得大喝道:“劳什子的什么血月公子,你要是有半分血性,就莫要牵扯无辜!” 许小楼眉头一挑,也不知心里作何想,脸上浮现出蔑视来。 眼看他要扬手甩出袖箭,就见人影一闪,一名灰衣人,轻巧地落在许小楼身前一丈外。 他落地时半点声响都没有,一粒灰尘都没蹚起来。 正碍住许小楼看那孩子的视线。 这人头上戴着垂纱斗笠,身形起落间,纱罩飘摇。 再细看,他该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长身而立,手上一柄长剑。剑鞘颇有几分厚重,剑柄上,嵌着颗不知是什么宝石,日光映衬下,反射着七彩的光芒,一看便不是凡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许小楼暗赞这人轻身功夫,抱拳道:“尊驾是血月公子吗,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听到这问话,纪满月心思一动,血月公子名满江湖。然而江湖之大,身在古代,众人只道他常穿红衣,佩剑贯月,左眼下有一片红纹,但归根结底,大都是耳闻,亲眼见过的是极少数。 正如现在,许小楼不认识贯月剑。 想清楚这一点,满月抱拳道:“在下不过是个路过的,见许掌门滥杀无辜,有违江湖正道信义。” 许小楼脸色阴沉下来,冷笑道:“尊驾既然不知鄙派与点沧阁的恩怨,就不要横插一杠。” 纪满月抱怀看他,道:“但是,在下知道纪满月在哪里,阁下让百姓们散了,在下便据实相告。” 本来,许小楼是来与人商谈矿脉事宜的,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骤然收到消息。 信上说,几日前,血月公子诈死复生,已经离开点沧阁,前来南泽帮助朝廷收拢矿脉,说不定隐匿在暗处查探消息。 他掐指算日子,纪满月该是已经到了南泽,今日两相商谈在城里闹得人尽皆知,他若是到了,不可能不藏在暗处观瞧。 退一万步讲,即便纪满月没隐匿于暗处,他试探一番,杀个把人也无所谓。 脏水泼到点沧阁主身上去便是了。 结果,眼前这位,突然程咬金一样地杀出来。 许小楼当然怀疑他的身份,顺势道:“你遮头遮脸的,叫我如何信你?” 对方轻声笑着答道:“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呗?” 许小楼示意他说。 “十招之内,许掌门若是能摘掉在下的斗笠,见我真容,便算你赢了,那纪满月的行踪,在下必会据实告知,若不然,十招之后,让百姓们离开。” 许小楼歪头打量对方,他听这人说话中气不坚,似乎身体不大好,可又夸下这般海口,气度丝毫没被自己一派之主压下去…… 心道,江湖上这般翘楚,当真该看看是谁。 何况,他恨的是司慎言,不是纪满月。当初若没有纪满月一剑了结他的掌门师兄,青枫剑派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听说,那纪满月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又与点沧阁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刚才对方斗笠上垂纱飞晃,惊鸿一瞥他颈子、下颌的线条流畅得如天工画巧,皮肤透白无双。 高挑的身形潇洒极了,尤其腰封一束,惹得许小楼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喜好躁动起来,忍不住想伸手触及,一探手感…… 这人即便不是纪满月,八成也是个尤物。 许小楼弯起嘴角:“既然如此,请赐教。” 第13章 他话音落,就已经欺身到纪满月身前,提掌便向对方面门拍去。 这一招又快又狠,掌风凌厉,对方斗笠的两层垂纱,眼看要被劲风掀起,下一刻便能得见他面貌。 但于许小楼而言,确实好事多磨。 对方陡然侧身,避开掌风,身子一转,已经到了许小楼身子右侧。 错身的须臾,许小楼又看见他斗笠的垂纱掀起个角…… 阳光都像是帮着许掌门一样,趁机钻到对方斗笠下面,打得他肤色在这一瞬间高亮,他淡灰色长袍衣领处,滚了一趟黑丝绒线,服帖在领口,轻抚着他的皮肤,黑白相称。 若说灰色显得人委顿,这一抹描墨般的黑,就有种禁忌又精致的美感了。 只是垂纱不解风情,只一掀,便又坠下去。越是这般若隐若现,便越是惹人。 许小楼看得心口一热。 他已经三十几岁了,却至今未娶妻。门人只道他醉心剑术修为,不愿意谈儿女私情,殊不知,他心底最深处,隐藏的欲望,不为人知。 这事儿,就连颇知游戏人物设定的纪满月,都不知道。 满月避开对方进攻,并没还手,错身时,在对方耳畔轻声笑道:“第一招。” 苏沙浅语。 许小楼心头如同被挠了一下,他不动声色,赞道:“好身法。”紧跟着,拧腰垫步,左手剑鞘自下而上,去挑对方斗笠的边缘。 这一招,还有后手。 果见对方应对如他所料,身子后仰,使了个铁板桥,避开他剑鞘的势头。 许掌门即刻剑鞘下压,向对方胸口撞去—— 铁板桥使到一半,不好再变招,只得骤然猛的弹起来,能化解剑鞘撞胸口的危机,八成也顾不得须臾间纱罩飘荡。 这招在赌约上没赢,却能在咫尺间,看到他的面貌。 谁知,纪满月腰身后仰,眼看许小楼变招,并没直接起身,反而突然侧腰用力,腰身在剑鞘下“涮”了半圈。 “武”非“舞”,大部分时候是实用至上。 如舞蹈一般的动作,对腰身的柔韧和力量要求极高,但放在实战中,又没什么用。 说白了,这个动作单拎出来看,实打实“花拳绣腿”。 这般涮腰,若是女子,自小习武,力量不济便注重柔韧,便也罢了,可眼前人分明是个男人…… 周遭的看客,发出一阵赞叹。 许小楼期许之意更浓。 但是他进招,无论是刚直,又或是阴厉,始终碰不到对方的斗笠。 那两片垂纱,就如乘着春风,飞荡进他心里,招招撩撩的,惹得他心痒又心焦。 你来我往地拆招,纪满月心中好奇,对方功夫里带出一股违和,乍看是青枫剑派,中正刚直的路子,底子里,散出一股莫名的诡谲来,不像所谓名门正派该有的模样。 仔细分辨,这股诡谲,就好像是什么奇怪的武功没练到家,刚接触个皮毛……反倒让本门剑术打了折扣。 纪满月不禁皱眉,他印象中,许小楼没有这个设定。 若论痛下杀手,许小楼该不是满月的对手,可此时,众目睽睽的打赌,满月便只是闪躲防御,并没还手,想着混过去便罢。 满月已经暗觉得心口憋闷。因为内伤,他胸中总有一口真气提不起来。许小楼功夫着实不算弱,他越是留手,消耗越大。 从前,满月常被血月公子的人设支配,就像半个工具人,行事不自主。 而今,他倒渐而理解了血月人设中,一出手就要人命的狠辣, 这破身子……械斗久了,负荷太重。 眼看剩下最后一招,许小楼显然也急了。他赌约没赢,就连偷看一眼对方相貌的念想儿都没得逞。 心思一晃,嘴角勾出一抹阴笑。 扬手一支袖箭向纪满月打去,满月侧身躲过。 许小楼神色骤变,目光聚焦在纪满月身后,大喝一声:“有孩子,当心!” 满月大惊,回身看,身后确实有个孩子,但那孩子站在三四丈开外,袖箭根本打不到他。 电光石火间,一个闪念划过脑海——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司慎言:这撒到外面去叫我怎么放心…… 纪满月:??? 第7章 倒霉催的 透过纱罩朦胧,纪满月一扭脸的功夫,就见许小楼已经贴到他身前咫尺。 更甚,许掌门最后一招没有招式可言,抬左手便去掀满月的斗笠。 满月皱眉,心道这人眼看打赌要输,失心疯破罐子破摔了么?可又一转念,觉得他能使诈,事情便不会这般简单。 果然,对方右手长剑往身侧一抛,“铛——”,钉在不远处树干上。 下一刻黑洞洞的袖口对准满月心口。 星火之间,满月见他袖里寒光一闪。 “!” 原来许小楼的袖箭,除了可以靠人力打出,还可靠手腕上绑的机关发射。 机械弹射的速度、劲力,要远高于手打。 更何况,这般距离,太近了…… 袖箭疾飞向满月心口。 许小楼倒也不想要纪满月的命,拆招换式间,他确定对方伤不到的。 只是有个前提,满月需要在赌约与性命之间做取舍。 料想是个人,便没有豁出性命,也要赢赌约的道理。 第14章 想到这,许小楼几乎要笑出声了。 结果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对方——满月长剑至此时都还没出鞘。 就见那剑后来居上,被满月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挡在胸前。 先是“铮——”一声,袖箭撞在剑鞘上,瞬间被弹得飞了出去。 几乎同时,满月大指一顶,贯月剑终于出鞘,倏然斜向拔长,寒光闪过…… 长剑像是护主一般,刃口往许小楼左手削去。 此时,许小楼的手指几乎触碰到纪满月斗笠的边缘。 然而,天道好轮回的铁律这么快便轮到许掌门了——抉择需要定在须臾。 他若撤手,对方的斗笠依旧好好地戴在头上; 他若执意动作,便得拼着被削掉两根指头。 弹指间,无奈撤手。 纪满月一剑悬空,紧跟着剑鞘轻展,“咔哒”,寒锋归鞘。 他向后飘开丈余,抱拳道:“承让。” 言罢,缓一口气,轻咳出声。 这许小楼说来也怪。 众目睽睽之下使诈,此时输了,异常坦荡,心情好像不差,乐呵呵的还满月一礼,才转向看热闹的百姓和矿主们,悠哉哉道:“在下愿赌服输,江湖事,不宜再看热闹,诸位快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片刻功夫散个干净。 纪满月越发摸不清对方的想法了,寻思着他人设里是有睚眦必报的一面的,不该如此。 输了还挺高兴?莫不是有病? 他当然不知道,许小楼高兴,是因为许掌门虽然输了赌,却看见了他纱罩斗笠下的容貌。 就在最后一招,满月忙于自救,贯月带出的戾风,激荡起垂纱,白驹过隙的光景,如惊鸿照影。 许小楼见他生得极为俊秀清雅,垂纱下,竟还带着半幅面具,将眼睛周围遮了起来。 饶是如此,犹抱琵琶的模样,惊为天人。 那轮廓、口鼻的每一抹线条都正好描摹在许小楼的喜好上。 往深处想,他为何纱罩下又戴面具? 听闻血月公子左眼下有一片红纹,且身体不好,刚才过招,这人分毫没用暴露本门武功的招式…… 许小楼越想越是觉得,眼前这位,八成便是纪满月。 二人赌约的关键是“得见真容”,对方斗笠下面,还有一层面具保障。这小心思油滑得紧。 可笑,又有点可爱。 难怪点沧阁主,为了他不惜戏耍朝廷。 许小楼脑子里过完这些,似笑非笑的看着纪满月。 这下,满月确信了,这人就是有病。 刚才一通折腾,满月旧伤渐而造作起来,他不想与对方再做纠缠,万一等下青枫剑派一众师父徒弟群起而攻,实难全身而退。 想到这,他抱拳道:“后会有期。”话音落,身子已经飘出丈余。 再看许小楼,袍角微微一动,似是想施展轻功追上,可心里不知做了什么盘算,终是没有动。 远远站着,向满月抱拳拱手,唇形微动。 声音清晰准确,只送入纪满月耳朵里:“既见公子,云胡不喜。纪公子,咱们来日方长。” 被对方认出身份,满月倒也不奇怪。 只是片刻反应过来这人上一句话…… 他一脑袋问号——我是男的! 再闪念,想起同事曾跟他说的——您得顺应市场需求。 于是,形象全无地翻了个白眼。 许小楼望着满月的身影远去,片刻,才向身边弟子悄声道:“去,找到刚才那孩子爹,打点一番,再把孩子带回来。” 弟子略有迟疑:“掌门……这是要做什么?” 许小楼笑着答非所问:“他疼儿子是真,但自己却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再说纪满月,回到城中小客栈内,闭门不出。 南泽地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刚在湖畔闹完那一出,此时最好不要再招摇过市。 矿脉一事,虽然只听对方来言去语几句,也已经能知关键所在——青枫剑派难与朝廷谈拢,是因为“最初的要求”。 至于具体的,须得设法再查清楚。 天色已经渐晚,春风抚星月。 满月锁住房门自行调息,果然内息行至任脉,胸前几处大穴像被无数钢针猛扎,带得腰侧要好没好的伤口,也跟着一跳一跳的疼。 通则不痛,不通则痛。 纪满月忍着刺痛,小心地让气息冲过要穴。 旧伤的岔气瘀在任脉,越是不去冲撞,便越是难滞凝难挨。 是以,他每到闲时,即便行气宛如上刑,也得忍痛让真气顺过任脉诸穴。 偶尔几次,被他冲开滞涩,他便能舒服几日。 但那旧伤,就如个皮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畅顺不得几日,便又暗暗跟满月较劲。 他正守心如一,拉好架势,准备跟“皮孩子”开战。 突然“咣当”一声巨响,窗子被大力撞开——一柄长剑直取他脖颈。 纪满月倏然睁眼。 剑锋几乎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去,与此同时,他心口一阵炸裂似的疼痛,暗道不好。 可敌人怎会给他喘息机会。 对方一剑刺空,第二剑又来了,那人一边向他攻过来,一边怒喝:“血月,你还我师父命来!” 满月翻身下床,抄起身旁贯月,挡落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势。 第15章 对方用得是青枫剑派的剑法,剑术不低。 纪满月定住身形,眼看对方第三剑刺来,他闪身躲过:“少侠怎知在下是纪满月,许掌门说的?” 那人却笑道:“坏事做尽,你们自己人都盼着你死!” 不由分说便又动手。 满月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不再与他纠缠,虚晃一招,自窗户一跃而下。 那人跟着追出来,呼哨一声,还有数十人埋伏。 可满月的功夫,是这些人难望项背的。 众人追出不远,便追丢了。 南泽城内不能再待。 纪满月一路出城,撑着气力进了一片杏树林,便再也走不动了。 嗓子里时不时一股血腥味往上翻涌。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摸出莫肃然给他的伤药,服下一粒。 胸中的闷痛渐缓,药力让满月觉得困乏。 月色清寂,杏花暗香,这般良辰美景,倒是辜负了。 满月弯了唇角,倚在杏花树上闭目缓神。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似睡没睡的警觉犹在,他心头骤然一凛。 睁开眼睛,困顿瞬间消散——杏树影下,一人头戴帽子,脸蒙黑巾,正居高临下的看他。 纪满月条件反射地去抓贯月剑,惊而发现,竟然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这种懈怠感,绝非因为内伤,反像是中了松筋软骨的药剂。剂量不重,恰到好处地因伤情让身体如雪上加霜。 对方见他睁了眼睛,轻声笑起来,走近两步:“你就要死了,求求我,我给你个痛快。” 满月倚在树干上,匀两口气,抬眸看对方。 他相貌好看,气韵本来是透着冷冽的,可眼睛里又总融汇着温情,冷与温两相冲撞,便撞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妖冶危险。戴着面具,让异媚更胜。 偏这要命的当口,他嘴角还弯起个弧度。 那人被他的笑激怒,抬手便要扇他巴掌,纪满月突然道:“五堂主连环算计这般缜密,是个人才。” 被这句话震惊,对方的手悬在半空。 他先是一愣,才冷笑道:“我何处露了马脚?” 说这话时,已经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正是五堂主钟岳仙。 纪满月没答,他其实也不能确定对方是钟岳仙,只是依照因果诈问——从暴露自己行踪给青枫剑派这事儿来看,只有在南泽有堂口的五堂主最易得手。 回想几日前,他离开点沧阁时,钟岳仙态度前后的变化,显然当时,五堂主看出司慎言的心意,不愿徒劳。 钟岳仙见他不答,抽/出腰间匕首,道:“有什么遗言?” 纪满月道:“为何这般恨我?”他一边问,一边强忍胸膛炸裂的痛,暗运内息。 可显然,钟岳仙不想与他废话,笑道:“我会让你慢慢的死,好好享受。” 说着匕首慢慢向满月脖子压下。 颈侧顿时出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眨眼就上西天,和用两个时辰慢慢磨蹭上去,是天壤有别的体验。 然而,凡事利弊不绝对,于纪满月而言,磨蹭得久了,机会也多。 钟岳仙显然也是忌惮纪满月的,收回匕首,欣赏似的看看上面的鲜血,突然就笑了:“我后悔了,还是祝你早死早托生。” 话毕,匕首猛然向满月心口送过来。 就在此时,他眼前神色委顿,一副任人宰割模样的公子,突然眼中精光凝聚,出手快如闪电。 钟岳仙只来得及暗道不好,胸前玉堂穴就一阵酸滞。 一刀没能刺下,手就悬停在半空。 剧烈的窒息感让他的大脑迅速缺氧,眼前一黑,人向后仰摔过去。 满月紧跟着一口鲜血闷出来,自嘴角淌下,滴滴答答的止不住。 他想起身,在钟岳仙身上补刺一剑,可几次三番的折腾,让他的身体难堪重负,眩晕一阵阵的袭来。 今天真是倒霉催的。 满月抬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一轮皎月、漫天飞花。 夜风吹过,杏花飘零,温柔的坠在公子的发丝、肩膀上,月光怜惜他似的,透过杏树影,为他披上一袭银裳,却让美人的脸色更加清戚。 只嘴角和颈侧的艳红,衬出他惊心动魄的凄美。 满月觉得神志越发昏沉,暗笑自己眼花,看着如雪飞撒的花瓣,仿佛凝聚出人形来。正要合上眼睛,忽然听见咫尺间一声轻叹。 确实有人在他面前蹲下,端详他片刻,从怀里摸出止血药膏,涂抹在他颈侧伤口上。 作者有话说: 纪满月:我是城门楼子吗,数数,这一会儿功夫,来来去去几个人了? 第8章 本座的人 彩云追遮着月亮,又被风吹散了。 纪满月仰靠在树干上,心间还剩下点滴清明,看清了对方的相貌,那一丝清明化成了苦笑。 那人给他敷药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怕弄痛了他似的,而后,定定的看他片刻,伸手将他的面具摘下来。 好像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件心念已久的礼物。 因为内伤憋气,纪满月胸膛剧烈起伏,扯得领口也会呼吸似的一开一合,勾引着清冷的月光扫在他消瘦的脸颊上,抚摸过他向后折过的修长脖颈,不甘心的爬进领口,还想嗅到更多。 他好像冰白的玉人,没有血色,净得透明。 第16章 他的容貌终于被那人见到,对方动作微微一滞,把面具扔到一旁,伸指抹去满月嘴角的血迹。 他皮肤的触感也如冰玉一般,微微发凉,又润又腻,唇边的柔软,直软到那人心里去了。 纪满月眼见对方看他的神色,心知此时困境,只怕比丢了性命还尴尬。 他提气缓声道:“许……许掌门,要为师兄报仇,可以动手了。” 身体的负荷已到极限,只得先稳住对方,再伺机脱困。 许小楼在纪满月面前席地坐下:“其实,许某是要谢谢纪公子,若非你一剑了结我师兄,许某还得做那戒律长老,枯燥地守着麻烦规矩,更没有今日的地位,但是呢……师门之仇,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他说着这话,又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满月颈侧的伤口上,顺手在他领口一带,领子上最高的那颗扣子,便松开了,“许某,最近武功修为上遇到点麻烦,若是纪公子能帮许某个忙,咱们两派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如何?” 许小楼行止轻佻,纪满月皱了眉,暗道这人从湖畔就莫名其妙,现下提出这条件也莫名其妙。修炼内功,该找极为信任之人相助才是。 闪念间,满月想起白日里与他过招,他招式中正中带出几分阴谲诡异…… “许掌门……名门正派,难不成,偷……练了什么邪派功法?你这般直言,不怕……不怕……我在江湖上叫破?” 许小楼眉毛一挑,心道,难怪他在点沧阁地位尊崇,自己并没透露过过多练功的细节,他只与自己动手十招,就在这只言片语间猜中了关窍。他又生得这般好看…… 无论他帮忙与否,今日都不能放他离开,看他内伤很重,索性先把他关起来锁着,再从长计议。 “虚名而已,许某敢说,便不怕公子叫破,更何况,纪公子如今这副样子,没有资本讨价还价。”许小楼面带笑意,说完这话,便起身要把纪满月抱起来,他俯身时,在满月耳边轻声道,“听说,点沧阁主多次践踏公子心意,不如你跟了我,气他一气。” 就在他手要勾住纪满月膝窝时,一道劲风起,有什么东西,向他手背弹射过来。 许小楼惊而撤手,飘身躲开,站定回望,打向他手背的,是一杏花枝,花枝直插入树干。 一人自杏花影中缓步走来:“许掌门,本座的人,也是你能觊觎的吗?” 数月前,江湖诸派围攻点沧阁,许小楼在派内主持日常,他从没见过司慎言,就连对他的恨意,也源于另一人。 如今,听眼前人言语气度,观其飞花堪比利刃,心中便也就知道了。 许小楼的功夫,在江湖中算是一流,一流高手的必备素质,便是有自知之明,白日里,他连身受内伤的纪满月都不能力敌,如今更不要说司慎言了。 司慎言不说话,眸子被月色映衬得泛着冷光,定定的看着许小楼,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许小楼飞快地打个盘算,觉得现在尚不是与司慎言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便一笑,抱拳道:“阁主误会了,”他说着,目光投向昏死在一旁的钟岳仙,“贵派出了岔子,许某恰巧得知,前来救助纪公子,既然司阁主来了,许某告辞。” 说罢,身形一晃,眨眼便隐匿进夜色里了。 纪满月见危机解开,精神一松,眼睛里那点强撑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只看见对面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快步向他走来。 司慎言见他神志几近涣散,俯身将人抱起来,他轻身功夫了得,抱着人在杏花林里急行,平稳极了。 纪满月在那温暖的怀抱里缓了须臾,觉得好些了,便提起一口内息,顺应药力去冲撞心口瘀滞的岔气。 可气息刚至膻中穴,气血就翻腾着,往喉头冲。 猝不及防,像一只巨大的拳头,猛地锤击在心口。钝痛穿过胸骨,直达心脏。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运内息。”司慎言沉声道。 话毕,更加快了脚步。 满月撑起力气抬眼看他,背着月色,点沧阁主的面貌埋在暗影里,让人怎么都看不清。 他总觉得这人偶尔有种熟悉感,又想不出这股熟悉源自何处。 他突然抬起手来,像是轻拂灰尘似的,想把对方脸上的暗影拂去。 好像这样,就能寻清那熟悉感的来源。 “你是……谁呀……咱们在哪儿……见过吗……”他伤重得神志不清,已经分不清身在何方,更是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修长手指,在对方脸颊上无力的划过。 呢喃似的无力言语,漫步入对方的耳廓。 惊得那人一凛。 司慎言感受着满月指尖的冰润,微皱了眉头,垂下眸子,就见怀里的人在他脸颊上一触之后,昏过去了。 他眼眸中的心疼之色满溢,加快了步子。 不知过去多久,满月神智恢复几分,觉得有人动作轻柔地解他的腰带,褪去外衣。许小楼对他的轻佻觊觎,瞬间在他心里爆开,他惊骇万分,却睁不开眼。 “别怕,是我。”熟悉的声音很沉静。 接着,满月就坠入了一片柔缓的温暖,他终于在温水中彻底放松下来。 这种放松,似曾相识,是他被司慎言一剑致命后,飘飘荡荡,不知归处。 满月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在吗……? 第17章 他心中暗道。 【我在,但是不能多说,矿脉里可能有关键线索。】 满月莫名:什么叫可能?你不是系统吗,怎么这么含糊? 【你所悉知的设定,根本就不足这世界的一成。】 满月惊道:你知道我现实中的身份? 【……】 满月又追问道:你还在吗?为什么不能多说? 无人回答。 只隐约有水流声音在耳边轻响,温暖渐变为温热,也不知是温润的潮气洇在脸上,还是出了薄汗,水珠自满月脸颊滚落,一路向下,又融于包裹着他的大片水域中。 温热,让他体内的药力极快的发散出来,这时,他的手被人拉起来,一股清气,柔和地通过他手少阴心经。 说不清是因为隐痛,还是内力冲破瘀滞的痛快。 纪满月好看的眉头,随着对方内力游走过每一处穴道,微微跳动蹙起,隧又放松下来,终于,那道清气猛地冲向心口,心间瞬间的刺痛之后,便是畅顺。 一口气终于缓上来,他睁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身处之地,还是在那片杏林。 此时他就只穿了一件里衣,半躺在温泉中。月光银洒,风摘下杏花瓣,投入温泉蒸出的氤氲水气里,似真似幻,宛若仙境。 他的左手,还被人握着。 方才发生的一切瞬间在脑海里冲撞,他惊而抬头。 映着旁边冉冉的篝火,司慎言没有笑,关切的看着他。 司阁主的眸子里从来都是带着冷冽的寒意,但满月也不知是不是火光带来的错幻,他在对方眸子里,觅到了柔和。 “醒了?还疼吗?” 纪满月把手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一动,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浸透了水,贸然站起来,可比光着身子还好看。 虽然都是男的,虽然他有的自己都有,虽然…… 但是! 于是满月只往后挪了挪,正色道:“多谢……尊主救命之恩。” 恭敬之意极盛,又满是疏离。 司慎言听他说话气息畅顺不少,面色松懈些许,脱下外氅递给他,道:“先把身子擦干,衣裳就在你身后台子上。” 纪满月一怔,接过氅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已经不痴迷对方了,可司慎言反而对他多了许多温柔在意,无论这里有多少真情实意,又有多少虚假利用,血月与对方,只能如冬箑夏裘,不合时宜。 他正要抖开大氅裹住自己,瞥眼,见司慎言心口处似有斑驳。满月皱眉道:“……你的伤口。” 对方闻言低头看,冷静得好像伤不是在自己身上,道:“无妨。” 说着,就把衣裳解开了。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渗出大片血迹。 满月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只锦囊,司慎言极为关切地检查它是否被血迹洇湿了,模样难得的显出紧张,而后竟然好像不想让满月看见,直接身子一转,背过脸去了。 罢了。 纪满月不再看他,自顾自穿衣裳。他脑子里还满是刚才的系统的提示——矿脉里有关键。 收拾已毕。 满月走到篝火旁,把氅和湿衣裳都架在火旁烘烤。 干柴爆出火花,劈啪作响。 “你……这几日,少运内息,”司慎言坐在篝火旁,抬头看纪满月,“怎的伤好像又突然加重了?” 纪满月撇嘴叹气,漫不经心的道:“尊主拿属下当诱饵,钓出来钟岳仙,难道不知他飞鸽传书挑唆青枫剑派找属下麻烦?” 司慎言听了这话,眸子一瞬间黯淡,张了张嘴,思量片刻,才道:“我若说没安这份心思,你信吗?” 说完这话,他微蹙起眉头,面色显出痛色,抚上胸前伤口。 作者有话说: 司慎言:哎呦哎呦,疼死本座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纪满月:…… 第9章 有点喜欢 纪满月歪头看司慎言。 尊主带着重伤来救自己性命是事实,但想他从前对结义兄弟,面儿上也都守信重义,可那人,没落了好去。 这段过往细节,游戏里没有交代,只说因此,江湖上传他心机深重。 若这般想,谁知他对自己一反常态,是否也是算计…… 司慎言沉声道:“近来总有人把阁里的消息传到外面,我本来尚无头绪,但你离开后,莫大夫发现他给你的伤药,被混入了软筋散,我才快马加鞭的赶来……”说着,他缓一口气,“幸好,赶上了。” 确实幸好。 纪满月一整天都裹在麻烦里,一波又一波的,比海浪还浪。 料理钟岳仙时,他就已经力竭,若是司慎言不来,即便他能伺机反杀许小楼,也必得付出些什么。 “五堂主……还在那里。”满月突然想起被自己一指头戳倒的那位。 “有人善后。”司慎言道。 纪满月低头不语,片刻,将事情的因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道:“那日山门前,尊主传音入密与国尉大人说了什么?” 结果司慎言捂住胸前伤处,紧皱起眉头来:“我一路抱着你过来,好辛苦,伤口疼得紧,得休息,”说着,在篝火旁直接躺倒,“泡温泉药力散得快,你可以再去蒸一蒸。” 然后眼睛一闭,不理纪满月了。 第18章 难得他造作,非常矫揉…… 满月当然明白,他是不想回答。 这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谜团,总觉得违和。 但毕竟又伤又累,满月没气力再跟他较劲。 夜,就这样安静下来了。 司慎言,嘴上说休息,其实没睡着。 他是名调查员,近来负责一起失踪案,这款游戏牵涉其中。纪满月身为游戏的第一负责人,本来是被司慎言怀疑的。 但几个回合下来,他发觉这人不仅无辜,且也正焦头烂额呢。 满月的为人与血月公子不同,血月的尖利很直白,而满月乍看温润,自有馥郁,其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浑身都是刺,若相敬远观,美不胜收,若被触及底线,便要被扎得满手都是血。 司慎言常年与嫌犯打交道,深知人心险恶。 带刺的玫瑰,他有点喜欢,一点点,偷偷的。 寥寥几面他还记得他吗? 躺了好半天,司慎言想着这些,越发精神了,他听到不远处纪满月呼吸已经平和沉静,偷偷睁开眼睛看对方。 刚才,满月泡在温泉里,头发全湿了,这会儿松散开,半湿不干地垂在胸前身侧,夜风轻抚,已经被吹干的发丝飘摇着,叫月光晒成银色。 轻缓地荡涤出些旖旎的味道。 他半倚在杏树干上,已经睡着了。 司慎言悄悄起身,拿起被篝火烘得暖融融的氅衣,盖在对方身上。见他脸色依旧冰白,便想,他脸颊是否也冷得像冰一样,忍不住想捧在掌心里,为他暖一暖。 可就这时候,纪满月不知是做了梦还是难受,微蹙起眉头。 司慎言的手便悬住了,指尖在与对方脸颊密而欲触的距离蜷缩起来。 他把氅衣给满月拉得更高些,自嘲苦笑:对你痛下杀手,是想让你脱离麻烦,回到现实去…… 不知为何,没能成功。 更没想到,看你对我的态度,何止火葬场,说不定我都快进焚尸炉了。 但万幸,你能做回自己,尚且无恙。 再说纪满月,他虽然习惯了与伤痛共存,也依旧是不好熬的,这一夜不知是晕了,还是睡得很沉,总之睁眼天光已经大亮,脚边的篝火还剩下几点暖星,没见司慎言,只见自己身上盖了那人的衣裳。 他起身伸懒腰,一夜倚靠着树干,背都是僵直的。 正待去寻司慎言,便见阁主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书信,直接扔到篝火的残烬里烧掉,道:“咱们修整几日,就去探那矿脉。” 满月看他。 “青枫剑派不愿意将矿脉交予官府,是因为矿洞里藏了东西。” 这话倒正与系统那模棱两可的线索呼应上。 纪满月腹诽:但这样岂非与他越发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系统跟你一伙儿的吧…… 这日晌午,三堂主吴不好带着亲信寻到林子里,莫阎王也跟着来了。 一见面,莫肃然就向纪满月行了个大礼:“老朽失察,害公子遇险。”说罢,拉过满月的手诊脉。 摸完左手,换右手,眉头直皱。 不怕医生笑嘻嘻,就怕医生眉眼低。 难不成又要跑尸了…… 司慎言则直接看不下去了,冷肃着脸,问道:“莫大夫,满月的伤很严重么?” 纪满月、莫肃然同时看向司慎言——叫得这么亲,连姓都不带。 纪满月想:一成概率是吃错药了,九成概率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莫肃然想:这称呼第二回了,自从尊主被公子扛上山,就转性了?纪公子精诚所至,唉,可惜尊主这金石开得有点晚,只怕是要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司慎言面不改色,忽略了二人目光里的五味杂陈,看着莫阎王,等他回答。 只有三堂主吴不好,不明就里,见三人打哑谜似的眉来眼去,越发以为纪满月伤重到难以医治的地步,扑上来一把拉住莫肃然的手:“莫大夫,公子这么年轻,劫后余生……怎么……怎么就……您再想想办法,哪怕要长白山的老山参、天山的千年莲,只要能救公子,我吴不好,都能寻来!” 情切至深,搓得莫肃然手皮生疼。 莫阎王挑眉毛看他:“怎么,你要给老朽的手,盘出包浆来?” 吴不好还没反应过来是何意,就被莫阎王一巴掌扇在手上,“啪”的一声,又响又疼。 他“嘶”地抽一口气,抖楞着爪子撒了手。 “谁说公子要死了……”莫肃然看向司慎言,“这新伤是急症,来得急、发起来猛但去得也会快,严重的问题还在旧伤上,医治……除了养护,还要看机缘。” 吴不好揉着泛红的手背,哎呀一声,急道:“最受不了你们这些说话故弄玄机的,莫大夫,能不能给句痛快话?” 莫肃然白他一眼,问他道:“如今江湖上,令英雄豪杰趋之若鹜的宝物都有什么?” 吴不好心道,这都不挨着。 但他还是答道:“悬星图、醉仙芝……还有……叫什么来着……”他敲自己的脑袋,“我这脑子……” “凤台箫。”纪满月道。 吴不好紧跟着附和:“对了对了,凤台箫,这小娘子的名字,我总是记不住。” 说完,他看向莫肃然:这跟公子伤,有何关系? 这回别说吴不好了,就连司慎言和纪满月也莫名。 第19章 这三样宝物,是纪满月那名失踪的同事一手设计出来的,他当初给纪满月看过,满月还有印象。 但这三样东西,在江湖设定中炙手可热,其实于剧情非常边缘化,与主线任务没什么关系,属于“江湖传说”类的道具,只闻其名,难以得见,分别对应着“财、酒、色”三欲。 吴不好试探着问莫肃然:“您……是想让公子娶美人,还是饮美酒?” 莫肃然摇头不再理他,向纪满月和司慎言道:“并非是这三样东西,几位可曾听说过《恶无刑咒》?” 司慎言看向纪满月。 对方却没给他一个对视的机会。 要说那三件道具,纪满月心知肚明,这《恶无刑咒》他是当真闻所未闻。 他向莫肃然抱拳道:“请教莫大夫。” 莫肃然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一眼落花付流水的自家尊主,才道:“《恶无刑咒》的名字取自‘为恶无近刑(※)’,里面收纳着无数稀奇古怪的药方、心法,被视为歪门邪道,百余年前,魔教教主夫人重伤,教主孟朝为救爱妻苦寻《恶无刑咒》,引发轩然大波后终于得觅宝典,用里面记载的心法治愈了爱妻。听说,那教主夫人的伤势也是血瘀滞涩于心,该与公子相似……” 听到这,司慎言眸子一瞬间光亮灿然起来,问道:“《恶无刑咒》不是江湖正道为了围剿魔教杜撰出来的吗,难道真的有?” 莫肃然极为肯定的点头,又补充道:“老朽无能医治公子内伤,日前,专门向家师请教。家师从不妄语,但毕竟血瘀滞涩伤情病因多样,《恶无刑咒》里面的心法并不一定合适公子的伤情。” 司慎言道:“一线也是希望,本座知道了。” 几人又闲话几句,纪满月脸上便显出疲色来。 莫肃然道:“老朽说公子的伤情不重,是因为一来公子内功不弱,被扰的千钧之际,凝住气息护了心脉;二来公子常年带伤,身体已经习惯了,此番变故若是放在平常武人身上,怕是要当场呕血晕厥。” 纪满月默默叹了口气——意思就是,我是滚刀肉,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进了呗。 “若想恢复得快,近几日还需静养,尊主早先命人在杏林深处置办的院子已经安置妥了,属下送二位过去吧。” 几人当即动身。 到地方,纪满月感叹,杏林深处别有风情。 这是一座用竹墙围起的院落,院门上挂着干竹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空灵可爱。院里错落着几间木屋,满院杏花树,杏影背后,腾起暖雾来——这里也有一方温泉。 平心而论,这样简雅的地方,纪满月是喜欢的。 但眼看莫肃然与吴不好,抬脚要走,纪满月便又不喜欢了。 他捂着心口,皱眉道:“莫大夫……莫大夫……怎的要走,不理会在下的伤势了吗?” 莫肃然似有似无的看了司慎言一眼,见他眸色淡漠的看着自己,便陪笑道:“公子的伤势只需静养,这几日,心闷许会稍有难挨,莫要自行运功冲穴,若是太难受了,便请尊主像昨夜那般助你便是,老朽还有差事,”说着,他自怀中摸出个小瓶,递给纪满月,“这回保证没问题,晚上睡前服一粒,缓伤助眠。” 纪满月不甘心,死皮赖脸道:“在下静养,即便自己不吃不喝,尊主也要吃饭的,岂可无人料理……” 司慎言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吴不好截胡了。 三堂主沉吟道:“也对啊,尊主身上也还带着两处伤呢,要不属下留下照应吧。” 这一瞬间,三堂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尊主本来就冷肃的脸,更垮了。 作者有话说: ※出自《庄子·内篇·养生主第三节》 --- 莫肃然:公子……老朽是在夸你武功修为深,应变快,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纪满月:对不起,我是杠精。 吴不好:话说,尊主怎么好像不高兴了? 莫肃然:活该你娶不着媳妇。 吴不好:?? 第10章 睡前一粒 吴不好扪心自问,自己所言皆是好意。更何况,公子的话在理——总不能让尊主天天泡厨房吧,只留几个弟兄在这,又不是那么放心。 尊主为什么不高兴? 他便向莫肃然投去求助的目光。 莫阎王看看司慎言,又看看纪满月,于理,只放他二人在此,确实欠妥; 于情嘛…… 莫肃然撇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管吴不好,抱拳向众人告辞了。 小院子,有两间能住人的房,如今是三个人。 按纪满月的意思,他和吴不好住一间,把正屋留给尊主。 司慎言说,人在外,不必拘着礼数。 满月又想说那小屋子挤是挤了点,好歹有两张床。 结果到正屋一瞅——好一张丈宽的大通铺! 贴饼子的睡法,十个人都睡下了。 吴不好终于没再掺和二人的揪扯,直言自己睡觉打呼,公子您需要静养,还是跟尊主一屋吧。 …… 这一遭,让纪满月反思,怎么总想躲着司慎言呢? 怕重蹈覆辙? 可自己孤身在这游戏里,想要破局,又这般瞻前顾后,能成什么事? 如果司慎言要利用自己,那么,来呀,互相利用啊。 第20章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自己脑袋瓜子打通了任督二脉,向司慎言淡然一笑:“如此,多谢尊主体恤。”转身进屋,往床上一躺,闭目静养。 司慎言,倒骤然有点不适应,自从满月回来,对他满是淡漠疏离。 刚刚那一笑,让他恍惚。 回想现实里初见的场景—— 司慎言公式化地伸手:“多谢纪先生配合我们工作。” 纪满月勾弯着嘴角,从容地自座位上起身。 当时,两人之间隔着条形桌,满月想要握上司慎言的手便得欠身。他西装没系扣子,为了避免衣摆扫翻桌上的杯子,只得用左手掩在腰前挡住衣裳,右手搭上司慎言手掌,略带力道的一握:“辛苦。” 优雅、礼貌又蕴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真诚。那笑容司慎言至今记得,就如刚才那般。 从回忆里缓神,司阁主默默跟进屋里,他当然盼着尽快理清线索,和纪满月一起回归正常生活。 他曾多次犹豫要不要对满月道出实情。 可是…… 于事件案情,如今尚有细节不清,记得当初他查询到一件重要的证物,刚伸手碰触,一转眼,便进到游戏里了,恍惚一瞬间,隐约听见有声音说:小心隔墙有耳。 于私心,他喜欢纪满月,可第一面起,他就察觉对方的温润笑意背后,有股生人勿进的禁忌感,他不知道满月的喜好,若冒然,闹得僵了,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喜欢,有人一见钟情,有人日久升温,纪满月对他,已经不可能是前者了。 于是,他要徐徐图之,起码不能把路走死。 想到这,司慎言不经意间伸手,隔着衣服握住了胸前的锦囊。 抛开司阁主的小心思,有吴不好在,满月养伤倒不觉无聊。 吴不好是个糙汉,爱聊天,兴致上来天南地北的胡侃,唾沫星子横飞。 他知道尊主不苟言笑,便总是拉着纪满月闲话——公子对敌虽然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狠,但对自己人,从来都温润。 可说来也怪,向来喜静的尊主,好似也转性了,吴不好一和满月闲扯,司慎言就不动声色的凑过来,也不吱声,只是在一旁啜着热茶听。 再过不大会儿功夫,便会提醒纪满月:伤,需得静养。 吴不好再如何神经大条,也明白事儿,每到这时,他就出门去打理日常琐事,烧水煮饭,煎药洗衣裳。 纪满月随之感叹:“若是哪家姑娘能嫁给三堂主,真是好福气。” 司慎言听了这话,抬眼看纪满月,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纪满月则不再多言语,该干嘛干嘛。 果然,心中的结扣松了,他与司慎言相处,也就没有从前别扭,满月不禁感叹,当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于是,吃饭、泡温泉、借助司慎言之力运功疗伤,偌大的床铺二人各睡一边,相安无事。 满月觉得这是他穿入游戏以来最放松的日子,白日闲在,晚上睡得也安稳。 他料想司慎言定然睡相极佳,睡着了就跟死了似的,半点声音都不出。 只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 他睡觉只爱抱被子,不爱盖被子,只要不冷,被子就只在腰腹间搭一个角。 可这几天早上醒来,棉被总是从脖子盖到脚,严丝合缝。 于是,纪公子坐在床上醒神自问,司慎言不至于半夜爬过来给他盖被子吧? 呵呵!不可能! 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自己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可叹满月这回当真算漏了莫阎王那句“睡前一粒,缓伤助眠”,莫大夫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在伤药里下了计量不轻的安神药。 这日午后,满月泡过温泉,在院子里晒太阳晾头发,他手里捻着前些日子得来的朱砂供菩提珠串。珠子油性好,给他养伤这几日盘玩得越发润腻了,每颗都油亮得可爱。 花瓣又落了很多,风带过阳光的暖融融和花香,纪满月舒服得眯起眼睛,把手撑在身后石凳边缘,直了腰身。他穿得是吴不好自镇上买来的米白色袍子,不大合身。但宽肥的衣裳衬得他此时格外慵懒闲适,把他向来的锐利淡化了。 领口松松散散的扩着,延长了他抬头望天时颈部的弧度,发丝被吹起来,温柔的攀着脖颈。 煦阳飞花,玉人赤珠,白衣黑发,美得像一副彩墨。 “公子……”吴不好端着碗,里面还腾出热气,“补气血的药茶,公子趁热喝一碗吧。” 他说着话,从厨房出来,快到满月近前时,突然一怔:“尊主也在,还有一碗在灶上,属下就去端来。” 纪满月这才发现,司慎言就站在屋门口,斜倚着门框。 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在看满院子的落花吗。 纪满月便道:“尊主先请吧。” 吴不好一想也对,把药茶端过去。 司慎言道:“你先喝吧,本座的伤好了六成,算算时日,该做正事了。” 吴不好只得又把茶碗递给纪满月——我还是得听他的。 纪满月啜着药茶,寻思,什么叫算算时日? 他在等什么…… 想不通,索性问道:“尊主在等什么?” “明日春分,会有人牲,矿洞里不会有人,我去看看。”司慎言答得直接。 第21章 “人牲”二字入耳,纪满月还是忍不住变了神色,听司慎言要自己去,他眼珠一转,道:“属下一日称您尊主,便要一日护佑您安全。” 司慎言脸色的变化一闪而逝,快得让人看不出他是喜是忧:“伤势如何了?” 纪满月起身拱手道:“已经无碍。” 于是第二日,天还没亮,纪满月便和司慎言抵达矿脉附近,司阁主预料之外的路熟,引着满月,抄小路隐匿在一处缓坡上,俯瞰南泽湖畔丫丫叉叉的人影。 火把被风吹得摇曳。 一名祭司,恭敬地取出钥匙,在藤草覆盖的高石台上捣鼓片刻,才又有四人上前,合力将高石台上覆盖的石盖子推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孔洞。 紧接着,一名少年被带到洞口前,他被绑得结实,嘴里塞了布。 他好像认命了,毫不挣扎,被一根绳子吊住,顺进井里,绳子的另一头,被祭司在直井口边的大树上绑了个结实。 而后,祭司跳大神似的折腾片刻,太阳一出来,他就张罗着众人,逃也似的撤了个干净。 阳光直洒入井口。 纪满月莫名:“他们在怕什么?” 司慎言示意他过去:“传说这里是矿眼,里面住着矿仙,每年以人祭祀,才能保佑整年的开采平安丰硕。三日后,祭司回来查验绳索,抽上来时,绳头斑驳且带血,便是成了。” 说话间,二人到了洞口,满月见那井洞幽深至极,普通人被绑着送下去,确实逃不上来。 司慎言艺高人胆大,在绳索上借力,一跃入内,片刻,他道:“下来吧。” 满月轻飘飘的落地。刚才的少年就在脚边,已经昏过去了。 少年身旁,有一小汪泉水,泉口不大,只三尺来宽。阳光正好直射在水面上,泉水反射出晶莹的斑斓颜色。 再看泉水周围,生出些泛红的矿石,是曝露在地表的辰砂矿。目及远处,直井四壁,有两道幽深的隧道,不知通向何处。 四下静悄悄的。 满月见暂时没有威胁,便去查探那少年的状况。少年摔晕了,满月两根金针下去,他就有了转醒的迹象。 司慎言则划亮火折子,从怀里摸出一张鹿皮展开,纪满月这才凑过去,见那竟像是这地方的地图…… “尊主有备而来,要寻什么?” 司慎言也不藏着掖着:“朝廷若只要辰砂,买就行了,再不济,找个冤大头,空手套白狼。不知多少有钱人乐得寻这样的机会向朝廷买好。”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满月即刻便想起当日矿主说的——或许朝堂还能准许许掌门的要求呢? 司慎言继续道:“悬星图的线索,藏在这矿坑里,朝廷要得是这个,”说着,他抬起眸子看纪满月,“咱们若能寻到线索,便不必再与许小楼纠缠,你就能自由了。” 悬星图,在三件传说秘宝中对应着财。它传自上古,以数千颗夜明珠绘制成星河夜图,价可敌国,更有传说,星图内藏玄机,若能参悟,便能登仙。 原来是为了这个……满月看向司慎言。 火光明暗虚幻,粼波反射着日光,将司慎言的眼睛映衬得不真实,却又很好看。 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言语里满是替纪满月着想,满月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反应。 只不过,他还无暇细品深意,便敏感地觉察到一丝头晕,非常浅淡,指尖也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 若是平时,他定要以为此地空气不畅,引发他血瘀眩晕。 可今日所处之处,不得不让他生出另一个想法。 他飞快看了司慎言手中地图的走势:“尊主这图,确实准吗?” 司慎言不明所以,还是答道:“不会有错。” 于是,纪满月脱下自己的外氅,一展,宽袍飞落,盖在泉口周围凸起的辰砂矿上,像给泉水支起个帐篷,把水光遮了严实。 紧接着,他左手捞起那还没清醒的少年,夹在腋下,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作者有话说: 莫肃然:论安神药的多种用法。 司慎言抱拳拱手.jpg 第11章 关我屁事 纪满月逃得仓惶,司慎言不明所以,只能跟着。 他数次想把满月拎包袱一样夹在腋下的少年接过来,无奈纪满月脚底抹油,步子快得只有“逃命”二字,配得上形容。 于是司阁主一面在后面追着,一面想,当初自己好歹是被他扛上山去的,待遇似乎是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约摸在矿道里急行两里地,连续翻过好几道贴满符纸的铁铸高栅栏,纪满月才停下脚步,把那少年顺在墙边,自己缓一口气。 司慎言打量他,见他面色如常,脸色依旧白得发惨,气息倒尚且平缓,又回头往来路看看,什么也没有,问道:“怎么了?” 二人驻足的地方离通风气口不远,火折子被吹得忽忽悠悠的,在阴暗无人的隧道里看着瘆得慌。纪满月深吸几口流通的空气,觉得不适已经大缓,几乎确定了猜测,道:“尊主听说过魔鬼湖(※)吗?”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游戏背景毕竟是古代…… 万没想到,司慎言先是一怔,随即接话道:“你的意思是……泉水下面,有水银?”接着,他神色紧张起来,又仔细端详纪满月,“怎么样,是哪里难受?” 第22章 纪满月诧异——司慎言怎么会知道魔鬼湖,那是一面地处于非洲的湖泊。 司慎言见他突然愣愣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就更担心了,沉吟道:“方才日照的温度不会让毒素散得太快的,是因为你的内伤……才……” 纪满月也就更惊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尊主怎么会知道这些?” 司慎言张了张嘴:“啊……嗯……知道这边有辰砂矿,前些日子查阅书籍资料来着,具体是哪儿见到的,本座也不记得了。” 他说这话时,带出局促,分明就是临时起意胡编乱造的不坦诚。 纪满月自然是看在眼里。 他早先心下就已经生疑,他能穿进游戏里,旁人,就进不来吗?回想当初那道系统音【我待你态度巨变……】 待他态度巨变的,可并非只是那系统…… 还有司慎言呢。 然而纪满月精明,他懂得进退,难得糊涂弥足珍贵。 如今看得出,至少当下,司慎言对他没有恶意,他若也是个玩家,刚才的反应,分明是不想被扒马甲,无论出于何原因,总归是有他的考量。 别人既然捂着,最好不要冒然去掀,否则谁知看见的会是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这,满月觉得“关我屁事”四字,深得精髓。 好好利用点沧阁主,借力寻出深藏于游戏中的bug才是重点,旁的事情不必深究。 满月不再理会司慎言站在原地用面无表情地脚趾抠地,转眸子去看那少年人。 正好见他,缓缓睁开眼睛。 少年在一片摇曳暗淡的火光中醒来,入眼见两名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身前,他撑起身子揉着眼——一人面若冰霜,看了让人觉得心底生寒;另一人美得不像话。 他皱起眉头,心道,勾魂的鬼原来这么好看啊……于是,小心翼翼的问:“我死了?” 话音刚落,那面貌好看的年轻人就在他身前蹲下,搭上他的脉搏。修长的手指带着丁点温度,触在少年皮肤上,号问片刻,他才问道:“站得起来吗?” 声音轻飘飘的,算不上清亮,甚至带着几分沙哑音儿,但听着舒服。好像夏日里细雨敲打着竹叶,让人舒缓放松。 鬼不可能是温的,更没有这么好听的嗓音。 少年讷讷地点着头,站起来了。 他大约十四五岁,身形轮廓恍惚已经带有成年男人的伟岸,但细看眉眼,还是嫩涩。许是平日里总在户外,他皮肤晒得有点黑,甚至粗粝粝的。 “你叫什么名字,祭祀为何会选中你?”满月问。 那少年看他片刻,又向四周张望,而后低了头,咬着嘴唇,好半天才道:“我叫厉怜。” 只答一句,就又沉默不语。 他姓厉……这姓很少见,上次听闻是在南泽湖畔。满月打量他,但看他的神色,道他是惊魂未定,心思没缓过来,便没多追问,在他肩头拍拍,安慰道:“不用怕,出去了便会送你回家,”他说完这话,展目前望,看着空洞洞的隧道,沉吟道,“这些铁栅栏,到底是为了拦什么?” “为了拦直井里的矿妖!”厉怜接茬儿,“你们……你们从那里救了我,没看见矿妖吗?那他一定是还在睡觉,没有醒。” 说着,他又心有余悸地环顾。 纪满月摇头笑笑,懒得和他解释,危险的非是矿妖,而是汞蒸气。平日里直井口封闭,井内温度不高,水银表面又有一层清水液封,能够发散到空气里的汞少之又少,更何况,传言可怕,还有铁栅栏阻隔,直井那边根本就没人敢去,是以,不会出事。 偏是到每年祭祀的时候,直井的封口被打开,太阳直射,泉水升温,加快了泉底水银的发散,被扔下来的人牲,先是摔个半蒙,再吸毒气,即便浓度不足以致命,也凶险异常。 “这事儿不对。”司慎言突然开口了。 满月看他。 司慎言道:“没见尸骨。” 一语惊醒梦中人。纪满月暗道大意了,他只在意那口泉水了,却没注意周围。 诸多细节不难看出,众人惧怕矿妖。 试想,以往的人牲,若都是伤毒致死,又无人敢来收尸,那么泉口周围该堆满了尸骨才对。 可是,刚才那地方别说尸骨了,干净得连片鸟毛都没有。 更甚,司慎言说过,那些人判断祭祀是否成功,是要在三日后将绳子提上去,若是绳头断了,斑驳带血,便是成了…… 难不成,真有东西? 司慎言看纪满月的神色,便知道他想明白了,正待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纪满月也听见,与直井相反的方向,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厉怜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惊惧,刚要开口,就被满月一把拉过来,往怀里一捞,捂了嘴。 满月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半揽半拽地,带他隐入墙边的暗影里。 司慎言紧随其后。 火折子甩灭,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幽深的隧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得很慢,不知把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发出让人牙碜,又背脊生寒的摩擦声。 再片刻,一缕飘摇不定、苟延残喘的火光,随着脚步声,映在矿洞斑驳黑湿的墙壁上。 纪满月和司慎言经过见过,只是屏息凝神,尽量压低呼吸,确保不被发现。 第23章 但厉怜,就不一样了。 他刚刚死里逃生,窥见一线生机,本来就惊魂未定,又骤然见到这摇摇晃晃 “鬼影”一般的玩意,听着那让人寒毛直竖的摩擦声,瞬间就想到,自己可能是要落入这么个玩意手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心里怕极了,想在纪满月怀里转个身,无奈,被满月制得分毫不能动。 纪满月在他耳边低声道:“莫怕。” 轻浅的一句安慰,让少年安心不少。 可他依旧是不敢再看,直接闭眼,又觉得丢面子,索性偏过头来,看纪满月这个好看的。 满月相当高挑,厉怜再如何也是个半大小子,比满月矮了大半个头,脑袋一偏,正好枕在满月肩头,脸扎在他颈侧。 纪满月微低头看他,突然觉得这姿势别扭,有心把他推开,却见那影子越来越近。 打算忍一忍便罢了,司慎言突然出手,一指把厉怜戳晕了过去。 可怜少年人哼都没哼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紧接着,司慎言从满月怀里把人提着领子拎开,极轻地安置在脚边。 纪满月看得皱眉,嘴巴一撇,没言语。眸子又淡淡的,看向火光越来越盛的隧道。 终于,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得现——他乍看是个人,细看又不像人。 那是个人形,穿着一身黑袍,筒子一样从头遮到脚,他头上戴着帽子,脸埋在风帽的暗影里,看不清。 让人一见难忘的,是他的走路姿势。 他的关节好像异常不灵便,以至于每往前迈一步,关节便会带动整个身子扭曲成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 有点像丧尸,满月暗道。 那东西手里拽着一条铁链。 链子太长了,拖拖拉拉地划拉在地上,才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就脊背生寒、刺挠到骨头缝里的声音。 “丧尸”就这样在二人面前游荡过去了,走到铁栅栏前,半分停顿的意思都没有,脚一点地,一跃而过。 奇的是,他落地时,膝盖好像不会打弯。 力量若没有缓冲,对关节的冲击该是极大,这人浑然不觉。 眼看火光渐而消失在隧道深处,司慎言划亮火折子,低声道:“跟上。” 满月抬脚要走,又一眼瞥见被一指头戳倒了的厉怜,便略有迟疑。 司慎言见状,蹲下身子,又在少年身上补了两指:“醒不了。” 纪满月:“……” 罢了。 二人一前一后,追着前方嘘嘘呼呼的光亮,折返回去。 纪满月小心翼翼,不敢跟得太紧。他驻足片刻,察觉自己给那口会冒毒的泉水搭的帐篷管用,没再头晕,这才压轻步子过去观瞧。 就见那怪人,站在泉口边,四下张望,看见绑人的绳子还垂在井口,本该被绑在绳子一端,煮熟的鸭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先是意外,渐渐的焦躁之意冲头。 他拉住绳子猛拽了几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向来路回望过来。 动作极猛,把风帽甩掉了。 纪满月饶是早有戒备,也依旧被吓了一跳。 那人的脸上,伤疤满布,新旧交叠,有的更甚是新伤叠旧伤。伤疤的增生让面皮在火光的映衬下,沟壑纵横,乱得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 下一刻,他突然难掩焦躁,直冲着隧道,念念叨叨:“人呢……在哪里……在哪里……” 他所指的,九成九便是厉怜。 隧道,拢着他的声音,空洞又幽窅,他所有的字眼儿都念在一个音调上,宛如来自地狱恶鬼的低/吟。 作者有话说: ※魔鬼湖,位于非洲喀麦隆,液态汞富集于湖底,日光照耀水温升高,汞蒸气就会笼罩在湖面,导致草木不生,也偶有游客丧命事件发生。 --- 厉怜:大人怎么欺负小孩儿呢? 司慎言:你出场(出场在心里默默划掉)姿势不好。 厉怜:?? 第12章 危急时刻 这玩意看似是人,但绝非是正常人。 纪满月想不明白他要对那人牲做什么,但不用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哪——”怪人的念叨逐渐变为嘶吼,像一个喉咙严重发炎的人拼尽全力的吼叫。若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听清他说什么。 这是什么人…… 满月看司慎言,见他也只是皱眉没头绪,突然,司慎言脸色骤变,低喝一声:“当心!” 纪满月功夫不弱,不用看,就已经察觉对面杀气暴涨,钝器顷刻破风,直奔他袭来。 他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脚尖轻点,向后跃开丈余。 刚落地,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矿道内扑起一阵灰尘碎石。满月刚才身处的地方,被那怪人用铁链击中,铁链前端,把坚实的石壁砸出个脸盆大小的深坑。 铁链上没绑流星锤之类的重物,仅靠一个空链子就能把墙抡成这样,纪满月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 “还我——”怪人嘶哑着嗓子,没再出手。 他站定了,看着纪满月,火光把他眼睛映得通红,他的白眼球几乎被血丝畔满了,看着很可怕。 但纪满月在他的眼眸中读到的是迷茫与混乱,见不到什么绝对的恶意。 说不定已经神志不清了。 第24章 “你是谁?要做什么?”司慎言问道。 怪人的目光转向他,张了张嘴,发出“呵——呵——”的声音,不知是喘息声,还是话已经难说清楚了。 对视片刻,怪人眼眸突然一凛,锁链在他手里活了一样,如一条钢筋铁骨的蛟龙,直冲司慎言。 司慎言早防备着他暴起,非但没往后退,反而矮身躲过铁链的一记横扫,紧跟着揉身上前。 这般战术,非常正确。 铁链适合远攻,司慎言与他贴身而战,铁链便难在狭窄的矿道里施展。 再一晃眼的功夫,点沧阁主手里多出一支黑得发亮的笛子,他身法快如闪电,一跃极高,乌亮的笛身反射着火光,向那怪人头顶贯力砸下去。 这下若是打中,对方非要头骨碎裂,暴毙当场不可。 这一击并没留手,纪满月看得出来。 谁知,对方眼见雷霆之势,竟然不避不让,锁链甩脱手,左臂往头顶一横——他要以肉身挡下点沧阁主的全力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闷响。 司慎言没察觉对方骨头碎裂爆脆感,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打在一块包着厚毛皮的生铁上。手瞬间就被震得发麻,几乎拿不稳笛子。 司慎言心下大惊,暗道,即便对方是硬功高手,也不该是这般触感。好在那人虽然孔武坚实,反应却似不大敏捷——他的手还镗在头顶,胸前门户大开。 一击不成,司慎言撤手变招,墨色的笛子顺势变换路数,往那怪人颈嗓戳去。 笛子顶端正中对方颈窝。 颈窝不同于手臂,即便是硬功高手,也必得被戳得呼吸滞涩,甚至一命呜呼。 可怪人,又一次惊骇了司慎言,他仅是闷哼一声,下一刻没事人似的,双手紧紧把握住笛身。 这笛子是司慎言的兵刃,名为墨染骨。 他笛子的招式融合了剑术、判官笔法与短棍法。 而与敌手过招,第一要素,便是不能失了兵刃。 是以司慎言丝毫不惧怕笛子被人握住。即便对方手是铁钳,他使巧了劲力,依旧能将笛子稳稳当当掌握在手。 就见司慎言巧劲一带,笛子先是往对方身前送了几分,而后打出个螺旋似的圈,本来这般,再反向抽手,笛子便会因为压制对方大指到极限,迫使对方撤手。 万没想到,那怪人大指折到极致,向上一顶,居然以蛮力化解了司慎言的巧劲。他非但没撤手,更是借着这与司慎言咫尺之机,抬脚就往司阁主小腹蹬去。 动作灵巧至极,哪里有半分刚才显出来的笨拙? 故意诱敌? 危难当头,司慎言只得墨染骨脱手,向后跃去。 那怪人,脚一点地,追随司慎言身形,大有后发先至之势。 纪满月眼见不妙,抄起地上锁链,一抖就缠在司慎言腰间,把人往怀里一拽。司慎言借力骤然加速,与那怪人脱开安全距离。 满月与司慎言擦身而过。 白驹过隙,贯月剑出鞘,剑尖直逼怪人心口。 长剑与笛子,区别甚大。纪满月这一剑若是戳在怪人身上,饶是他一身铜皮铁骨也得戳个窟窿。 怪人显然拎得清,瞬间变招,要侧身躲过。 可满月本就没想能够一击制胜,这剑刺得看似凛冽,其实是个虚招,眼看一招未使老,就陡然撤剑,同时借势在那人肩头一撑,灵巧的自他头顶侧翻而过。 锁链,顺势套上对方脖子。 纪满月片刻不给对方喘息机会,猛地一勒,怪人直接被他带倒在地。 “尊主!” 贯月剑抛给司慎言。 话音未落,司慎言就已经到了近前,抄手接住长剑,猛然刺下。 眼看那怪人被带倒,勒了脖子,司慎言这一剑非要将他钉在地上。 眼看赢了,怪人猛然大喝,双手抓住颈间锁链,奋力一扯。 “咔吧——”一声响。 那足有满月手腕粗细的锁链,被他徒手拽断。 电光石火间,纪满月陡然脱力,向后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怪人翻身而起。 司慎言一剑刺空。 下一刻,三人谁都没动,相顾僵持。 矿道内很安静,只有直井口,传来晴空下的鸟鸣。 一瞬间的僵持仿佛天长地久,纪满月方才隐约看见那人黑袍下的衣领,像是丹青泼墨的花样。 青枫剑派的人? 满月弯起指尖,蜷缩在自己掌心里。他指尖触碰到那怪人肩头的触感犹在,对方身上的温度高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那温度不是正常人身体能够承受的。 满月心里刚这样想,就见那怪人突然发起狂来。 他嘶吼着,双手抠入自己头发里乱扯。帽子顷刻便被他拽飞了。头发散乱,性状如狂。 接着,怪人便在矿道里四下乱撞,口中含混不清的喊着什么,纪满月凝神去听,才隐约分辨出来,他喊得好像是:“人呢……你在哪……渴……给我……” 至于给什么,就怎么都听不清楚了。 他双眸猩红,扫视过满月与司慎言……接着,转身便向那直井口奔去。 纪满月见他要逃,扬手三枚金针,非是冲人去的,而是打向坠入直井口捆绑人牲的绳子。 满月的金针主要是用来压制自己内伤用的,偶尔会被用作暗器。 第25章 金针的尖端极细,只比普通的针灸银针稍微硬一点点。可此时,那三枚针被满月贯以劲力,细软的针尖登时綳得刚直,钉在绳子上,力量出奇的大。麻绳,被三根金针,打得飘荡开去。 怪人一下扑空了。 司慎言当然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抄起地上的锁链,“哗啦”一抖,缠住那人的脚踝,猛地将对方拽了个趔趄。再绕一圈,在对方脚上飞速套了个结。 怪人目光本来已经散乱,看上去有几分像醉酒的疯汉,可突然,他看着纪满月身后,眼神发亮,看见宝似的。 紧接着,全不顾双腿被拌住,就地一滚,手脚并用地向满月身后冲去。 他双腿被绑在一起,只能手脚并用,活像一只三脚的怪兽,冲脱而出。 这般滑稽又怪异的奔跑方式,在此时看,说不出的恐怖。 纪满月与司慎言莫名,同时向他冲过去的方向看,但那边太黑了…… 须臾间,一个不好的预感划过满月心头,他划亮火折子,向黑暗甩去。 火光划出一道急劲的弧线,猛地一亮之后,落在地上熄灭了。 但已然足够。 就见厉怜正满脸惊恐地站在黑暗里。 纪满月抄起墙壁上的火把,依着记忆中看准的位置猛掷过去,火把稳稳当当卡在墙壁一处插台上。 黑暗骤然被点亮了。 紧接着,他借着火光,运起轻功,超过怪人,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厉怜身侧。 薅住少年脖领子扔向身后。 金飞玉走一瞬间,他一系列动作做完,转身迎敌,怪人已经逼到他身前。 对方眼眸中好像有一丝清醒划过,视线定在纪满月脸上,仿佛认识他似的。 满月一愣。 怪人这奇怪的反应陡然而逝,下一刻,他依旧饿虎扑食般,绕过纪满月要去扑厉怜。 满月此时没了兵刃,只得金针夹在指缝里,运内力一掌拍出。怪人不及躲闪,举掌迎敌。 眼看二人双掌相对,司慎言直接将另外半截断锁链套在怪人脖子上。 想起方才对方徒手断铁索的刚猛,司慎言顷刻把锁链子又在他脖子上饶了两三圈,扯着他向后急退,远离开纪满月。 接着,司阁主运起十成内力,一掌推在这怪人后心。 这一掌打得着实,那怪人一口鲜血喷出,身体顷刻松软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司阁主十成十的功力,莫说是对人一击正中后心了,就算是牛,也得拍得筋骨皴裂,五内俱损,瞬间暴毙。一探鼻息,果然没有气息了。 纪满月与司慎言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危急时刻,预料之外的相当默契。 满月心下感激,若非司慎言及时出手,他与这怪人对掌,即便耍了小心思,也极可能难保万全。他向司慎言一笑,转身去看刚才被自己扔鸡仔一样扔开的厉怜,刚要开口问他,吸气便觉得胸中一阵刺痛。 他没说话,只是人一下就定在原地了。 厉怜在一边儿,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倒是司慎言,只看满月背影,便觉得不对。 两步转到他身侧,见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急道:“内伤又发作了?” 满月缓息片刻,看着厉怜道:“无碍,急着救他,气息急了,”说完这话,他嘴角弯起个极小的弧度,斜瞟着司慎言,笑眼弯弯,“尊主,打穴的功夫不到家呀,不是说,他醒不了吗?” 作者有话说: 司慎言:欺负我月月,一巴掌呼死你…… 第13章 收徒弟吧 纪满月揶揄司慎言,是头一次。司慎言只是愣了片刻,非但没生气,见对方还有心力还嘴反而笑了,转身拉过厉怜的手搭脉。 厉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有一道凌厉的气息,冲进自己身体,不难受,可骤然之间,被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挣开司慎言的手,往纪满月身边挪了两步,戒备地看着司慎言。 “小子,你习过武吗?”司慎言问。 厉怜懵懂地摇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了,在司慎言和纪满月面前跪下:“小子不曾习武,但父母已丧,家叔惦记我家的钱财……才算计我做人牲,求二位恩人……大侠……”他神色伤怀起来,“救我个彻底,让我伺候在侧,端茶倒水什么都行,否则……否则……即便我现在能活……” 纪满月听了皱眉,心道,打架简单粗暴,这孩子若真与那姓厉的矿主是本家,留在身边反倒不知是不是麻烦…… 他想着,眼睛不经意向那怪人尸身的方向飘去。 可目光所至之处,空空如也。 不由得大惊。 司慎言见他面色有异,一看,也惊了。 以他和纪满月的修为,别说是走个人了,哪怕就是飞过只苍蝇,都不可能全无知觉。 更何况那怪人,分明已经吐血气绝,怎么能够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仿佛……没存在过一样。 纪满月看着这般场景,心中一个闪念划过——莫非,他也是真人? 就如自己一般,回到那片虚无中去了。 于是他抄起墙壁上火把,往怪人“陈尸”的地方照去,只分明地看见一趟滴落的血迹,往直井口方向延伸过去。 更要命的是,井口的绳索,已经被割断了,兔子尾巴一样撅在井口。 第26章 显然是怪人逃走,怕被追击,断了几人的路。 看来……想得不对吗?纪满月沉吟。 厉怜见二人急急火火的往直井口去,他再懵,也明白那怪人逃脱了,更加害怕起来,拉住纪满月衣角,道:“大哥哥,我给你做随侍,只要能活命,当牛做马都可以,你带着我吧……” 纪满月看看他,没拾茬儿。 万没想到,司慎言突然开腔道:“满月,这小子穴脉奇谲,挺有意思的,不然你收个徒弟得了。” 原来方才司慎言封不严他的穴道,是因为这个。 厉怜机灵,见有人给递了杆子,立刻顺着就往上爬。“扑通”一声,双膝跪倒,眼看就要给满月磕头,口称师父。 想也知道,又一次被纪满月拎脖领子揪起来,丢到一边:“拜师就罢了,看见你我就肺疼。” 司慎言先是一怔,而后明白纪满月这是还记着刚才着急搭救,引得内伤造作这茬儿,莞尔摇头。他见厉怜脸上满满的失落,拍拍他肩头:“来日方长。” 纪满月没理这俩,走到泉水旁,抬头看天,日头已经西斜,错过了井口。 “怎么了?”司慎言问道。 纪满月跟他要来地图,借着夕晖细细看。 “依尊主所言,青枫剑派是为了寻找矿脉中悬星图的线索,才参合开采矿脉的?” 司慎言点头。 纪满月好看的眉头微蹙起来:“那这线索怎么听都像是被人为藏在矿脉里的,既然是这样,便该是人力所及之处。” 司慎言即刻便明白了。 这矿脉图,是他筹谋日久,费尽心力得来的,不会有错。 从地图上看,标注有矿的地方已经被开采殆尽,其余的地界儿全是还没探寻过的实心山体。 若线索,是被人为藏匿于此的,那么即便那人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把东西凭空藏进实心儿地脉山体里。 满月见他明白了,继续道:“说不定,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线索非是众人找不到,而是藏在他们不敢找的地方……” 就在这传闻居住了矿妖的直井里! 而且…… 纪满月眸子落在那泉口上。 此时已经几近傍晚,温度已经降下来,不怕有汞蒸气发散出来,满月便将盖在井口的衣裳掀开。 他捡起半截断掉的铁链,慢慢垂直顺进泉口内,待到铁链的一端触及泉底,他又将铁链抽上来。 泉口的垂直深度只有一人多高,水波灵动,定然是地下活水,不知向四周发散多广,通往哪里。 纪满月正色道:“这泉口可能是地下暗流的末支,泉底的水银不一定是天然存在的,可能是人为灌注下去的——为了藏匿东西。” 若要分辨是否,潜下去一探究竟就好了,可无奈如今,他与司慎言身上都有伤口。 “与尊主同来的兄弟,有水性好的吗?” 司慎言还没答,厉怜先插嘴道:“要捞东西?我下去便是。” 纪满月面露诧异。 厉怜见他小看自己,来劲儿了:“我从小就在南泽湖里打水浪子,闭着气横潜南泽湖都小菜一碟,别说这么个小水坑了。” 满月还是迟疑,看向司慎言。 司慎言道:“他胸有成竹,你就让他试试嘛,”说着,他向厉怜问道,“小子,你身上有伤口吗?有丁点儿破口可能都会死的哦。” 厉怜麻利儿地把衣裳脱得只剩个裤头,道:“方才摔下来,磕了背,只要没破,就没有。” 他左肩上淤青一块,幸而是没破皮的。 司慎言便把锁链拦在他腰间,道:“下去了径直往下,你该会碰到奇怪的触感的液体,去里面捞一捞,如果有东西就带上来。” 厉怜奇道:“要找什么,我能在水下睁眼。” “不行,只能摸,”纪满月正色道,“好了扯三下,拉你上来。” 厉怜见满月神色郑重,也跟着正色点了头。 而后,他自泉口一跃而下。绑在他腰间铁链急速往下坠去,很快就稳定在一个深度。 接着,随着他的动作,锁链轻微摇晃。 这事,比纪满月预想的顺利,不到半盏茶,锁链被扯动三下,司慎言即刻就把厉怜往上拉,见他浮出水面,把他按在清水里涮了涮,抹干净脸,才拎上来。 厉怜满脸开心,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纪满月把自己的大氅抛给他,从他手上接过东西,那是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石蜡封住的包裹。 正待拆开看,司慎言突然闷声道:“快走,水温在上升……” 他说这话时,手探在泉水里。 厉怜不明所以。 但纪满月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地下泉水暗流涌动,或许暗通周围的温泉,不知是因为潮汐的影响,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水温会变! 他不甘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洞口被割得跟兔子尾巴似的绳子,“啧”了一声表达不满,抄起墙上火把,拉着衣裳还没穿完厉怜撒腿就跑。 这地方当真有“矿妖”。 除了那怪人,还有会要人命的温泉汞蒸气! 司慎言脱下外袍当作帐篷盖住泉口,几步追上他们。 顺利地把厉怜从纪满月手里接过来。 厉怜被司阁主拎着腰带飞奔,只觉得自己脚踏祥云,会飞一样。 第27章 三人依着地图的指示兜兜转转,终于冲出矿脉,一轮皓月当空,清和的晚风吹散了三人胸中的沉闷气。 厉怜直接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还不忘了问:“咱们……咱们……为什么……要跑啊……” 纪满月又一次懒得和他解释,随口胡扯道:“矿妖要出来了,不跑就会吃了你。” 吓得少年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缩在满月身后,心有余悸的往矿洞里看。 纪满月见他这模样,便莞尔笑了,垂眸去拆石蜡布包。 布包松散开,迎风一展,一张墨黑色的绢帛荡开。 那绢帛的颜色如墨染的深邃天空,上面星星点点,缀满了明珠,明珠之间,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的线连着,非金非银,却在星月冷辉下璀璨着光芒。 这是一幅明珠绘成的巨大星图。 三人的目光瞬间便被吸引,这哪里还是什么悬星图的线索? 分明就是悬星图! 江湖上炙手可热的秘宝,竟然直接被人藏在矿脉里。 几人正待细看,突然,远处林间有人道:“二位不仅出来了,还带了个小子出来,看来收获不少。” 那人离三人很远,但声音清晰,并非是传音入密,只是利用内功,将本来轻浅的声音推得更远。 嗓音熟悉——是国尉杜泽成。 他为何在这! 乍想有迹可循,细想却让人背后生寒。 纪满月知道他算计自己与司慎言当枪使,可他竟然连自己与司慎言会在哪个洞口出来,都算计到了。 果不其然,山林间,杜泽成踱步而出,走出阴影,纪满月便看清了他的面貌,笑呵呵的,宛如与老友相见。 再细分辨,他身后的树林里,影影绰绰该是埋伏了不少官军。 杜泽成一眼就看见了纪满月手里的星图,眼睛一亮,道:“满月手里的可是本官想要的东西吗?”他说着,自怀里摸出一沓文件,向司慎言道,“这是满月与朝廷的密契文书,司阁主,东西给我,这些文书就给你,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司慎言走到满月身边,将悬星图接过,安慰似的在他手腕上一握。 杜泽成见了便高兴道:“我数一二三,”杜泽成道,“咱们一同把东西抛给对方!” “一——二——三——” 他这回倒是坦荡,“三”喊完当真出手,与司慎言一起将东西抛给对方。 悬星图与身份密契飞在空中,眼看相错而过。 突然一道黑影,快得跟鬼似的,一把抄下两样事物,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便跑。 变故出乎预料。 满月甩手三根金针,去截那人退路。 司慎言几乎同时猛冲过去,眼看,就要抓到对方的脚踝。 可那人也是个狠角色,知道自己此时被拽住,再想跑就难了,须臾间做出盘算,只是身子一扭,避过要害,拼得皮肉挨上三针,也不能被司慎言一把抓住。 就见那三枚金针,两枚打进那人手臂,另一枚没入肩头。 他吃痛一声闷哼,脚下丝毫不停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森林深处了。 眼看被人截胡,司慎言追着那人,眨眼消失在密林中。 纪满月也要跟上,人已经腾在半空,眼前黑影一晃,国尉杜泽成拦在他身前,伸指向他胸前要穴戳来。 满月只得侧身躲过,二人同时落地。 作者有话说: 人在鞭腿,一动不动…… 继续生气气,作死写古耽武侠,我丑我凉我就是要写,哼。 ps,昨天又不知死活蹭晚上九点的玄学,果然一个标签都没蹭上。 在此发下毒誓,再蹭九点玄学我就把笔名改成张蹭蹭蹭蹭蹭! 第14章 十日为限 杜泽成挡住纪满月的去路,道:“区区匪类,司阁主一人足以力敌,血月公子身体欠佳,还是留下来,与本官同候佳音吧。” 看着杜泽成似笑非笑的表情,满月皱了眉头。 他明白,对方是要自己留下做人质,但…… 这事儿逻辑不对,杜泽成不该是这般反应。 杜泽成上前两步,二人就只剩半臂距离,他不知纪满月的心思,低声笑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怎的他对你……不一样了?” 纪满月心道,还真没有,只不过如今白月光变成了饭米粒子,过眼云烟尔尔,得不到的,也不想得到,更不骚动了。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只是向杜泽成抱拳,算是行过礼,闭口不言。 至于司慎言,他追得快,回来得也快,手中拎着刚才那人。 满月刚暗赞他果然有两把刷子。 迎上几步,却见司慎言脸色不善。 “司阁主旗开得胜,依约把东西交给本官,你二人诈死欺瞒朝廷的事儿,就算翻篇儿。”杜泽成说着,向司慎言摊开手。 司慎言没说话,把手里拎着那人往地上一扔—— 烂肉一滩,直接翻倒,乌青的脸色,查都不用查,就能看得出已经气绝了。 国尉大人脸色直接变了:“这是何意,人死了,东西呢?” 司慎言道:“他是服毒自戕的,东西,被他驯养的鸟儿劫走,组织行为,早有预谋。” 杜泽成冷笑道:“本官又怎么知道,是不是你,逼迫他服毒,再把东西藏起来,这会儿回来告诉我没有?” 第28章 司慎言道:“当日点沧阁门前,本座就向大人坦白过,本座手里有悬星图的线索,今日又何必这般?” 纪满月看向司慎言——原来当日,他传音入密说得是这话。 杜泽成一笑,没再继续掰扯,反而看着纪满月道:“既然如此,本官请满月回府衙叙旧,给司阁主十日时间,接人或者收尸。” 他说完,向满月颇为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慎言的脸色更冷了。司阁主面对外人的时候,常是面无表情的,喜怒不怎么在脸上表现,如今能看出脸色冷寒,心里应该已经很气了。 可眼下,并不是与杜泽成明着叫板的好时机。 纪满月上前一步,拉住司慎言手腕,贴近他。 司慎言个子极高。 满月站在人群中,已经算是高挑之流,而司慎言,还比他高出半个头。 纪满月不会传音入密,无奈只得微踮起脚,仰头贴到对方耳侧,压低声音小声说了句话。 话刚说完,他扶在司慎言腕上的手,便被对方反握在掌心,坚定地握了握。 众目睽睽之下,点沧阁主微低下头,也贴在满月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道:“莫怕,成败都有办法救你出来,”隧退开半步,看着满月的眼睛道,“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应着。” 满月愣了愣,对方的气息喷在脸颊、耳侧,温热微痒,让他有点不自在。 就仅限于不自在。 司慎言说完,抬头看向杜泽成,定声道:“杜大人,无论纪公子是何身份,他曾数次舍命救我,是司某的恩人,大人招安点沧阁之意司某心知肚明,若想日后合作顺遂,这几日便好好待他。” 杜泽成挑了挑眉毛,看不出是不屑,还是佩服司慎言敢当众威胁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纪公子与本官是故交,只要司阁主不耍花样,这几日本官自然好吃好喝的待他。” 他说罢,手一摆,身后兵将上前,凛声又有礼:“纪公子,这边请。” 回南泽府衙这一路,杜泽成待纪满月真如同僚一般,既不格外有礼,更没怕他逃走。 朝廷看重点沧阁,将军大人看重纪满月。 但在杜泽成看来,当前的情况尽在他的算计中,纪满月虽然做了多年密探,说到底,不过是江湖草莽出身。 他实权在握,对这些江湖人,能归拢的便归拢为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去与他们较真,但若真的是必争之事,草莽无论如何都敌不过官军。 纪满月能逃,点沧阁逃不了。 而满月也确实没想逃走,他一直记得系统的话。它让自己救司慎言,还说矿脉里,有线索…… 这么一想,修复bug的关键,好像与司慎言密而难分。 那线索,指得是悬星图吗? 系统为何不明说? 通通莫名其妙。 这南泽地区,隶属于蚩尤道管辖,名字叫地区,其实是个郡。 府衙内最大的官儿,是郡守。 国尉杜泽成一来,官职便高他一级,杜泽成又是蚩尤道外辖武官的第二把交椅,上面就只有蚩尤道行军将军一人。 杜大人实打实的拿印把子。 郡守不敢怠慢,先是麻利儿的腾出内衙,后又安排好驿馆,让杜泽成爱住哪儿就住哪儿。 杜泽成想是在蚩尤道作威作福惯了,言语上客气,行事可丝毫不见外,直接在府衙住下了,说是借府办案。 郡守如何敢不从,只得带着家中老小,卷铺盖搬走。 还得美其名曰大人体恤下官,下官才得空陪夫人回娘家与父母团聚,以尽天伦。 一行人住进府衙,纪满月既来则安,吃饭沐浴,换下那身在矿洞里摸爬滚打的脏衣服,身上总算舒服了。 一通折腾,天色已经很晚了,满月乏累极了,直接躺倒,心里盘算着矿洞口的突发事件,着实不知自己的推断对错,若是不对…… 十日之后,难不成真的又要没命了。 脑子胡思乱想,困意袭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 纪满月换上府衙小厮备下的新衣裳。主色虽是白的,衣袍下摆,却点缀着殷红的衬纱,经外袍一压,隐约可见个红边。 闷骚得很。纪满月心道。 他刚整理好衣裳,便有人敲门:“纪公子起身了吧,杜大人请您用膳、喝早茶。” 南泽地区的春,早晚微凉,满月随人进到院子里,就见杜泽成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满满当当摆了杯盘碗盅,都还微微腾起热气。 杜大人没动筷子,只是捧着热茶,捂在手心里,呵着热气,浅浅的啜。他听见脚步声,回身向满月一笑:“这身衣裳衬你,”话说得亲和极了,招手道,“快来。” 满月近前礼都没行完,就被他赶落着坐下。杜泽成点手,旁边的小丫头便走到满月身侧,将锦缎披风展开,轻轻披在纪满月身上。 “你毕竟身上落了伤,保暖还是该注意的,”杜泽成亲自盛粥,放在纪满月面前,“趁热吃。” 这时,满月才看清,这桌子其实是个围炉,只是火不旺,远看便看不出什么,这会儿细看,光是摆桌,就很繁杂: 炉桌正中,是一只大炖盅,端正地坐在镂空的铜网上,里面温着粥,米粒精白油亮,汤色显出牛乳的润糯,内有百合、枸杞,红白相称,挺好看; 第29章 外围,是四只小盅,里面青、红、黄、紫四色的汤; 再往外,依着四色的基调,小食小菜延展开去,白软的千层糕、金黄的桂花酪、青绿的叶儿粑、紫薯水晶皮虾饺、马蹄红枣酥……一圈一圈摆得错落,桌上便如同开出一朵四色的花来。 杜泽成又亲自往满月碗里夹了一块糯米藕,放下筷子在他脸上端详一番,笑道:“看样子,昨儿歇得不错?” 说着话,他自顾自地开始用早膳。 纪满月不知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微笑应承道:“许久没似昨日好睡了。”说罢,也盛一勺粥,喝下。 淡淡的清甜蕴和着牛乳香,在唇齿间散开,让人喝一口,便想第二口。 二人吃着饭,杜泽成跟满月有的没的,扯着闲话,一会儿回忆与满月第一面相见,便觉得他公子世无双,一会儿又说满月的武功修为可以进展更快,可惜内伤难愈,该向朝廷要些封赏…… 纪满月听着,从这些看似没正题的闲扯里,听出点儿主题来——来日方长,递橄榄枝你要不要? 可杜泽成始终也没点破这层题,满月就乐呵呵的听。 二人一套<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太极打得堪称宗师级别。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纪满月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杜泽成磨洋工的活计终于进行不下去了,他示意左右,撤掉残羹冷饭。 待到桌上,重新被摆好茶果热水,杜泽成又似笑非笑的开口:“满月啊……本官怎的觉得你不大一样了呢?” 纪满月垂下眸子,嘴角却带出笑意,答道:“满月毕竟鬼门关走过一遭,很多事情看开了,便不在乎了。” 听他这么说,杜泽成突然叹气道:“你如今这样子,倒是比从前能入我的眼……将军大人若是知道了,大约更稀罕你了,”话说到这,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眼神变了,“但……你以为本官对你客气是怕了司慎言的威胁?” 纪满月道:“自然不是。” 杜泽成冷笑道:“知道就好,你有违使命是事实,杀你放你全随本官心意,昨儿不想杀你,今儿或许就又不这么想了,”他轻描淡写的直言不讳,好像杀纪满月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当然,现状也确实是这样的。 “只不过,你近来变得有意思多了,本官有心再拉你一把……” 他话没说完,就听门外一阵堂鼓急响。 杜泽成被搅了话茬儿,刚要吩咐说击鼓鸣冤的事儿叫该管的去管,他身边一名近卫,自外堂进来,走到他身侧耳语几句。 杜泽成先是难以置信的看那近卫,确认后,笑道:“这倒是有意思,带上来。” 片刻,近卫带上个男人来。 满月打眼看,觉得男人眼熟,仔细回忆,他正是当日南泽湖畔,那个带孩子的父亲。 杜泽成道:“不用怕,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跪下行礼,道:“回大人,草民钟正。” “那你认认,是他吗?”杜泽成道。 钟正端详满月片刻,目光在他左眼下的红纹上打转,而后磕头道:“回禀大人,草民没见到人,只是发现了点沧阁留下的字条,说要给犬子培养个好出路……草民不要他有什么好出路,只求大人做主,让点沧阁将孩子还给我!” 这话,直接把纪满月招呼蒙了。 他刚想开口询问,杜泽成突然眉头一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向身旁的近卫道:“老百姓的事儿,咱得好好管呀,”说到这,手指摩挲着茶杯口,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听说郡守老爷,为了折腾内衙的丫头们,学那纣王备了滴水观音?” 近卫听了,先是一愣,目光极快地在纪满月脸上扫过,而后躬身道:“回大人,正是。” 形式突然急转直下,明摆了欲加之罪,杜泽成心里不知起了什么算计,正好借题发挥。 听到滴水观音几个字,纪满月心下一阵恶寒。 杜泽成看向纪满月,一脸爱莫能助的真诚中,带着一丝笑意:“上刑。” 作者有话说: 杜泽成:是谁,当众秀恩爱?咬耳朵,拉小手儿~ 纪满月:谁?有吗? 司慎言: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纪满月:是谁,疯狂改文名? 作者: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对不起,鞠躬~~~ 第15章 滴水观音 纪满月被带进一间空旷的屋子,绑在一张木床上。 他手脚被锁紧在木床四角的铁镣里,动弹不得。头,正好枕在个卡槽上,那卡槽宽窄可以调节,以确保躺在上面的倒霉蛋的头,被固定得半分不得偏转。 满月躺着,他额头正上方,悬着一只盛满水的木桶,片刻的功夫…… “滴答——” 水桶底部细小的孔洞洇出水汽,结成水珠滴下,正好滴在满月额头上。 非常凉,桶里或许是冰。 纪满月被冰得一凛。 “滴答——” 又一滴水,落点与刚才那滴几乎没有偏差。 “大人,刑上好了。” 杜泽成先欣赏似的看了看,偏头跟身边一人说:“本官听说,陶郡守前些日子玩得很花,在这儿闹出过人命?” 一旁有人答道:“这事儿卑职去查过,听说不止一人,男女都有。” 第30章 杜泽成咳了一声,不屑道:“搞不懂,绑住了丝毫动弹不得,有什么意思,陶大人的口味怪得很。”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在纪满月垂眸就能看见他的位置驻足:“满月啊……有人报官,官府便得受理,你说你们点沧阁人丁衰落了吗,掳藏人家孩子做什么,早点把孩子交出来,本官早点放你下来,”他说着,上前几步,在纪满月周身打量一番,向身旁那人道,“这锁链不行,能困住郡守家里的丫头和小白脸,可困不住血月公子,再加几道。” 那人应声下去,片刻又回来,在满月胸前腰间加上两道极重的铁链,莫说纪满月旧伤在身,就是囫囵个儿的硬功高手,连续压上几日,也非要气滞难舒。 杜泽成满意了:“本官其实舍不得你死,你可得勉力撑着,”说完,直接在纪满月身侧蹲下,满月便看不见他的脸了,只听他声音压得极低,“司慎言辜负你,你把将军大人要的东西交出来,我即刻放你,还能帮你向司慎言讨个说法,如何?” 纪满月听他说得隐秘,无奈着实不明所以。 他只知道血月公子是朝廷密探,任务是辅助朝廷招安点沧阁,却从来不知,还要寻什么东西。 听杜泽成的意思,拿出东西于满月而言,并不是太难的事。 “什么东西?”纪满月索性直言问,“在下之前伤重,现在脑子混乱,有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了,大人可否明示一二。” 满月说得坦诚,杜泽偏偏以为他是推诿,冷哼道:“也罢,既然脑子混乱,你就在这醒醒神,”他说完,起身向监刑官道,“好好伺候着,别让他睡。” 监刑官凛声应了,门被关上,屋里即刻暗下来。 纪满月只得躺在硌得骨头生疼的木板上,看着方寸的天花板,和视线范围内的半只木桶底。 若论真正可怕的刑罚,从来都不会是一刀毙命的狠绝,而是如凌迟割肉般的求死不能。 滴水观音,深得此道精髓,它是对受刑人身心的双重折磨。 在幽暗安静的环境中,人本就容易困顿,可试想每每迷顿欲睡时,便有冷水珠滴在额头,把人敲醒。 是以,熬,是这刑罚的第一重残酷。 待到受刑人熬到极致,昏死过去,刑罚的第二重残酷,就显出来了,那就是磨。 滴水能穿石,日子久了,受刑人,非要被水滴穿皮透肉,深而入骨。 据传,这是纣王为了惩罚宫女,发明的玩意。那熬刑的宫女死时,后颅穿孔,双目暴血…… 从她受刑到死,整整磨了十几日。 十日…… 纪满月知道,若只是刑罚,他大约是死不了的。 但这副破身子,光是被那两道重锁压在胸腹上,便已经如燕巢危幕了,不知能撑几时。 冰冷的水滴,有节奏的滴下,开始满月只觉得烦躁,渐渐地,便有股刺痛,自额间向太阳穴扩散开去。 木板极硬,一个姿势躺得久了,开始浑身酸痛。 他微一动,铁撩轻响,手腕便是一阵刺痛。那铁撩的环扣里,做了倒刺,动作稍大,冰冷的铁刺便刺得皮肉生疼。 纪满月一直在想,杜泽成这是为了什么,借题发挥给司慎言一记杀威棒? 不像。 杜泽成更像是想拿捏他纪满月,给个甜枣然后借机抽巴掌,就像驯兽一样,张扬主人的掌控力。 司慎言嘱咐过他,无论对方提什么,先应着…… 可现在,他连对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司慎言…… 满月不太明白,司慎言对他为何突然多了许多关心,虽然微末,但察觉得出很微妙。 他有些读不懂司慎言的心意,他只想好好利用。 否则,他孤身在此,无人可用。 于是,他把矿洞口突发事件的推断,耳语给司慎言。 纪满月希望自己看得不错。 就这样,他心思飘飘荡荡,想着司慎言,想着杜泽成,又想起许小楼和那钟正…… 他看着门缝处透进的那缕微光,看它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听着窝在角落里的监刑官,睡着之后,磨牙放屁吧嗒嘴;醒来起身活动,吃饭喝水无聊得哼曲儿。 约么过了三四日,纪满月头痛欲裂,想睡睡不着,眼睛酸涩得睁开便会要流泪,可闭上,又会将身体其他地方的感触放大。 腰背酸痛得好像要断掉一样,压在胸腹间的铁链,让他难以提息行气,困顿和压迫,致使他的大脑缺氧,耳朵像被封上了一层薄膜。 他再也没精力去想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 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有冰水滴在额头,通过骨头传导入耳。 “扑通——” “滴答——” 惹人烦躁。 纪满月觉得自己要熬不住了,他一时间自暴自弃地想—— 为什么要穿进这倒霉游戏里? 又为什么要凭白在这里受罪? 若是再死一次,又会如何? 那监刑的官儿是有经验的,心心念念杜泽成吩咐的“别让他睡”,看满月大不如前几日精神,就恪尽职守起来。 纪满月神思一恍惚,他便掸些冰水在他脸上。 就这样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满月心里的烦躁消极,化成了一股愤怒。 执拗劲儿从心窝子里往外钻,脑子里问得不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第31章 凭什么自己摊上这莫名其妙的事儿? 又凭什么让同事们的心血付流水? 一股子倔强上头,他索性撑起气力,守心如一。胸中的真气,被那锁链压得难以凝聚,反冲回颈嗓,闹得满月止不住地咳嗽,就正这时候,黑漆漆的门缝外面,突然有点阑珊的火光透进来。 接着,门被推开了。 监刑官儿见了来人,立刻起身点头哈腰道:“张大人,怎么来了,可有何吩咐?” 纪满月撑起精神看,见来人正是前些日子,跟在杜泽成身边的卫官。今儿看监刑官对他的态度,便知道他该是受器重的。 这位张大人往看了一眼气息还不稳当的满月,问那监刑官道:“他怎么样?” 监刑官陪笑道:“有点受不住了,总要睡过去,如今已经第七日,算是很能熬了。” 满月眼皮沉极了,心道,原来浑浑噩噩,已经七日了…… 接着,就听那张大人道:“我有几句话问他,兄弟回避片刻。” 监刑官自然麻利儿出去了。 张大人回望一眼门边,见门缝处透过来的影子极远,才到满月身侧蹲下,悄声道:“事情正如公子所料,尊主已经得手了,再撑一半日,定能脱困。” 这话如同一道希望的光亮,耀得满月瞬间睁开眼睛。 原来司慎言说保他万全,是在杜泽成身边安插了自己人。 他问道:“你是阁里的兄弟?” 对方先是“嗯”了一声,片刻无语,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拉住纪满月的手,握紧了,沉声道:“是我,老大,事情远比你想得复杂……” 一声老大,叫醒了纪满月心底所有已经沉睡的念想。 这是与他同舟共济的同事在喊他。 声音很熟悉。 满月几乎脱口要喊出这人的名字——张日尧。 他二人搭档近十年,可眼看游戏发售在即,他突然失踪了,还留下许多匪夷所思的烂摊子。 原来他也在这里…… “长话短说,三件秘宝道具,不能落在朝廷手里。还有……老大,你得惜命,否则可能会被卡在异空间。” 纪满月一句“为什么”被门口一阵脚步声堵在嗓子里。 就听有人在门口道:“张大人在里面吗,杜大人找您呢!” 张日尧叹了口气,在满月手上重握一下,不敢再多言语。 他刚起身,门就被推开了,监刑官谄媚地伸进个脑袋,冲着他笑。 张日尧往门外走,道:“恪尽职守是好事儿,但他身子有伤,万一真的嘎奔儿过去……”说着,颇具深意的笑了,拍拍监刑官肩膀——你自求多福。 果然,对的人的一句吓唬,就起了作用。 待到夜深了,监刑官拿出块厚帕子,往纪满月额头上一搭。 终于这夜,满月得以合眼睡去。 这一睡,就沉得如同死过去一样。 时间快如白驹过隙。 冰冷的水滴重新敲醒了纪满月。 他微睁开眼睛,见门边透出些光亮,天亮了。 光照进门缝,也照进满月心里,张日尧的突然出现,让他看到了破局的一线希望。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光亮曝射进来,扑进屋里,爬上木床,勾到纪满月的指尖。 “把人带到花厅去,杜大人在等,司慎言回来了。” 是张日尧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司慎言:我来了我来了,月月我来了! 纪满月:什么月月…… 第16章 贼喊捉贼 纪满月头几天只是喝粥,自第四天早上起,就没吃东西了。他早先心里一时消极,又一时较劲,乱七八糟;后来凭着一口不认命的怒气撑着,直到昨日夜里,张日尧的突然出现,才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这会儿脚一沾地,人直打晃,站定了,沉静一口气息,由衙役半押半搀的,往花厅去。 进跨院门,满月看见杜泽成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意,他下垂手坐着那人,正是司慎言,依旧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二人听见脚步声响同时展眸。 司慎言见纪满月两侧发鬓都是湿的,额头上红肿起来,一道极细的血痕,自额头淌下面颊,道:“国尉大人,这是何意?” 他看向杜泽成,眼神倒也算不上冷冽,可杜泽成就是不明所以地,被他看得心底一慌。 杜泽成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叹息道:“本官也很难做,有人击鼓报官,说点沧阁掳掠幼童,人证物证具在,若是本官待一个疑犯如上宾,让衙内看着,成什么样子……朝堂之上的事情,司阁主可能不理解。” 司慎言没理杜泽成,起身到纪满月身边,在他耳畔轻声道:“妥了,放心。”便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靠背和扶手都很低矮,跟个摆设似的,满月坐在那里,倚不得,靠不得,几乎要靠全身的力气去撑,才不至于让自己瘫坐。 还不如站着,好歹有几个衙役搀着。 司慎言见状,就没走开,右手搭在满月肩头,把他挤在自己腰侧靠着。 杜泽成道:“司阁主如今已经见到人了,”说着,他一伸手,“东西呢?” 司慎言却毫无拿东西的意思,只是道:“大人手下,天禄营的罗统领立了大功,劳烦大人请罗统领前来。” 第32章 杜泽成直接心里翻了个个儿,眉头一皱,也还是吩咐道:“去把罗天虎找来。” 片刻功夫,一名四十来岁的武将,疾步前来。 司慎言道:“司某这几日一直追寻劫匪的踪迹,昨日好不容易查到线索,正欲出手,却被武艺高强的罗统领抢了先。当时罗统领巧杀劫匪,为保万全,将悬星图,藏在兰香苑若心姑娘的兰房里,直至后半夜才取回,当真是大隐于世的妙计。想来,稍后便会将东西交到大人手上了。” 杜泽成听完,眼里的怒意简直要具现出火苗子去烧罗天虎。 这位天禄营的统领身上还隐约带着酒气,他昨夜的酒还没醒完,司慎言一番叙述,那点儿残存的酒意,全都随着冷汗由背上冒出来。 再被杜泽成目光一烧,头皮都要炸了。 纪满月精明,当日悬星图骤然被劫,他就觉得蹊跷,怎么可能这般恰巧? 而且,杜泽成的反应很奇怪——这人若是心心念念江湖秘宝,便该在事发之后,第一时间倾尽全力去追击劫匪。可他呢?手下的兵将不动如山,更是拦住纪满月去追。 满月隐约觉得,他是自己抢自己,一箭双雕。 这样,他既能得悬星图,又能拿捏纪满月与司慎言。 事情,也确实如满月所料。 事发当日深夜,悬星图就已经到了杜泽成的手上。 只是杜大人千算万算,细枝末节处戏没做足,一眼被纪满月看出了破绽。 司慎言道:“司某听说,罗统领是驯养战鹰的高手,可惜事发当时,统领不在现场,否则,司某也不用疲于奔命这些日子。” “不在现场”几个字被司慎言咬得极重,显然是已经悉知因果,隔着窗户纸敲打杜泽成——你若是识相,见好就收吧。 再闹什么幺蛾子,本座既然敢来,便还有后手。 杜泽成看向罗天虎。 罗统领在这春风三月里,额角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能得杜泽成委以这般密任,他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因果即便没全想明白,也瞬间就理出来七八成,他抱拳行礼道:“确实如司阁主所言。” 他可不敢说,昨儿夜里他喝多了酒,和楼子里的姑娘风流一夜,拿这要紧的东西做谈资,给人家吹嘘悬星图如何厉害。 如今再想,只怕昨儿夜里的浪荡,全被司慎言看去听去了。 司慎言见他认了,即刻便道:“既然如此,满月的密契文书,司某便收着了。”说罢,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正是当日一同被劫去、写着纪满月身份的密契。 上面还带着官府的火漆印。 司慎言当众拆了查看,见确实一字一句都清晰,官印齐全,便又收好了,揣回怀里。 杜泽成不动声色地大惊,这东西当日被罗天虎驯养的战鹰劫到手之后,是与悬星图一同被他收在书房的暗格中的。 怎么会在司慎言手上! 他何时偷闯府衙? 悬星图还在不在! 杜泽成定力再足也坐不住了,找个借口,把那几人晾在花厅,快步回了书房,忙乱中打开暗格,见悬星图还好好的锁在里面,只是不见了满月的身份密契。 这才一边暗自吞下这个哑巴亏,一边又回到花厅去。 他见了司慎言,没话找话地问道:“身份密契这么要命的东西,司阁主不毁了去,还留着做什么?” 司慎言看向纪满月,眼角露出点滴笑意:“这是司某与他的账,总该先留着账本儿,”杜泽成刚才去做什么了,他心知肚明,见他回来没炸刺儿,便道,“满月叨扰杜大人多日,司某先带他回去了。” “且慢。”杜泽成道。 司慎言看他。 “点沧阁虏掠孩童的事情,又当如何论?” 司慎言叹了口气,道:“报案人何在?” 半盏茶的功夫,那叫钟正的孩子爹被带到花厅。 司慎言上下打量他,尚未开口,纪满月便打着晃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还是有些趔趄,司慎言想扶他,被他看似不经意的扭身躲了开去。纪公子就这样弱风扶柳地晃到钟正身前,看着人,也不说话。 他脸色就没好过,熬刑七日,更惨白得跟鬼似的,额头伤口淌下的血迹还挂在脸上,嘴唇干裂开,口子深可见肉。 钟正本来已经心虚,见几日前还公子如玉的人,因为他一句话,被折腾成这副样子,更是不愿意与他对视。 “钟先生,心虚什么?”满月轻飘飘的说,露出一抹笑意。 他这副惨样子,不笑还好,一笑说不出的渗人。 钟正嘴硬,颤声道:“我没心虚,你不是好人,我心里怕你。” 纪满月上下打量他,幽幽道:“记得南泽湖畔,在下救令郎性命时,先生……身穿淡黄的棉布长衫,脚下广口布鞋,腰间悬得……”说着,他合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突然就咳嗽起来,片刻平缓了气息,才继续道,“是个紫竹的‘节节高升’。” 他说完,手势在钟正身上比划了两个来回,那意思是,看先生如今——锦缎长袍,千层底的文生靴,腰间一块玉牌…… “青枫剑派出手也算阔绰。”满月微微颔首,笑着贴近这人身前,低声道。 接着,他撤后一步:“江湖恩怨,不该牵扯百姓,先生给句真话,这事儿从此罢了,若非不然……你不叫我痛快,我便先叫你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