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个娇皇后》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山上有个娇皇后 作者:花里寻欢 文案 名满京都的忠肃侯府大姑娘阿浓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人用一两银子买回家。 买她的是个住在深山破庙里的怪人,阿浓后来嫁给了他。 本以为要就此成为一个农妇,平凡过一生了,谁料突然有一日…… 秦时:媳妇儿,你做皇后了。 阿浓:??!! 【一句话简介:他要把跌落泥潭的她送回云端】 【看文指南】 1架空yy,请勿考据。1v1,he,轻松甜宠文。 2日更,有事会请假。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甜文 布衣生活 主角:阿浓,秦时 ┃ 配角: ┃ 其它:花里寻欢,sc,1v1,甜文宠文 ================== ☆、第1章 第1章 临近年关,天气分外寒冷,霜雪漫山纷飞,寒风猎猎呼啸,锦州城外的山道已经叫连日不停的大雪覆没,山道旁的林子里也是银白一片,满地积雪。 雪中的山林本该寂寂无声,不见人迹,可此时,林中却传来了阵阵狞笑声。 “小娘子,雪天路滑,你跑不远的,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就是,万一摔着磕着多叫人心疼呐!快到哥哥怀里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还跑?真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赶紧的给老子上!这么漂亮的妞可不多见,定能卖个好价钱!” 原来是五六个手握大刀,面色凶恶的草莽大汉正追赶前头一个身材娇小,打扮富丽的少女。 那少女衣衫单薄,头发凌乱,风雪扑面之下行迹狼狈,看不清容貌。她的右脚似乎是受了伤,跑起来一拐一拐的,然身后有恶人猛追,她并不敢有片刻停歇,只拼了命似的往前跑去。 可受了伤的娇弱女子哪里能跑得过健康强壮的男人呢?不一会儿那些大汉便追了上来。眼看美人即将到手,为首的三角眼汉子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你跑啊!接着跑啊!老子看你还能跑到哪……” “啊——!” 话还未完,便见少女突然往前一扑,尖叫着从一旁的陡坡上滚了下去,之后再没了声响。 原来是积雪覆地,看不清路,少女慌乱之下一脚踏空了。 三角眼顿时气急败坏地跺脚道:“他娘的快下去看看死了没!” “是!”众人赶忙跃下山坡朝少女跑去,找到人一探鼻息,这才又高声笑道,“老大,只是撞到头昏过去了,没死!” “很好,死了可就亏大了。”三角眼哼笑着走过来,待看清地上少女的面容,顿时目露淫.色,伸手便冲少女苍白的脸蛋摸去,“娘的,方才远看就跟朵花儿似的,这凑近了一瞧,啧啧啧……” 刚说到这,背后突然射来一道凌厉的劲风,三角眼大惊,未及躲开,胸口已是剧烈一痛。低头一看,利刃穿心,血色四溅,他双眼凸瞪,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便直接断了气。 “老大!”其余大汉皆是大骇,握紧手中的大刀便气势凶狠地朝突然出现的青年砍去,“小子,你找死!” 那人身穿青灰色短褐,是寻常农家人的打扮,但身手却并不普通,不过片刻便送这几个大汉见他们的死鬼老大去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青年朝一旁昏迷在地的少女跑去。 十五六岁的姑娘,香腮胜雪,云鬓玉貌,生得极美。哪怕此刻发髻凌乱,形容狼狈,蹙起的眉间还带着惊怒与痛意,却依然如同天上皎月,令人见之神往,移不开眼。 青年有一瞬的停滞,但很快就弯身用雪水擦去了手上的血污,然后脱下外衣裹住少女,将她打横抱起来拢在了怀里。 柔软轻盈的身躯叫他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又忍不住收紧手臂,眸子异常明亮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她,他没看错。 *** 阿浓醒来的时候,窗外风雪已停,阳光穿过木窗探进来,照得满室亮堂。 嘎,嘎嘎。 枕边传来的奇怪声音令她昏沉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阿浓半眯着眼,待眼睛完全适应了屋里刺眼的光亮,方才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团……小黄毛。 拳头般大小,圆滚滚,毛茸茸,小小的脑袋上一双小而亮的黑豆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扁扁长长的嘴也在不停地上下闭合——那奇怪的嘎嘎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是……鸟? 阿浓惊愕地看着这小东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小手,飞快地将它捧了起来。 嘎嘎。 小毛团子在那双稚嫩的手中摇摇晃晃蹦了两下,而后低头啄了啄那人的手指头,又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那人的掌心,惹来一声憋不住的细笑。 阿浓抬眸一看,发现是个年约七八岁,五官生得极好,皮肤却有些蜡黄的男孩儿。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厚棉袄,个子小小的,瞧着有些瘦弱。见自己的笑声引得阿浓看了过来,男孩儿小脸一红,有些害羞又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黑翘,比许多小姑娘都生的好,睫毛覆盖下的双眼也生得极为好看,大而明亮,清澈温润,似上等的黑玉,令人见之心喜。只是阿浓这时已经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看着眼前这貌似纯真无害的孩子,心中并不敢放松,双手紧紧地捏着被子,满眼警惕地开了口:“你是……” 刚说了两个字便觉得喉咙一阵干疼,然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她忍了忍,复又继续问道,“你是谁?这里……” 还没说完,那小男孩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手中的小毛团子往身前挂着的布兜里一放便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 阿浓拧眉,又见这屋子简陋破旧,外头也寂静安宁,不闻半点人声,心中不由生出了几许不安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想起先前那些凶神恶煞的流寇们,少女面色一白,撑着身子便欲坐起来,谁料刚一动便发现身上酸软无力,右脚和后脑更是猛然一疼,叫她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险些没哭出来。 待缓过这阵痛劲儿,她方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见只有外衣不在,里头的内裳虽有些凌乱,却并没有被人脱过的痕迹,不由猛地舒了口气。至于两处伤口——右脚是逃跑时摔伤的,如今肿胀未消,已经叫人上了药包起来;而后脑……阿浓伸手一摸,发现起了个大包,应该是滚落山坡的时候撞到石头了。 “姑娘高烧刚退,身子未愈,可不好乱动,还是快快躺回去好生休息吧!” 门口突然响起成年男子的声音,阿浓心中一惊,赶忙抬手擦去眼中的泪意,咬着牙忍着痛拉过被子重新将自己盖好,这才面色沉静,目光警惕地朝来人看去。 先跑进来的是方才那小男孩,他手中捧着一个褐色瓷碗,瓷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热气袅袅。像是怕碗里的东西会洒出来,他走得格外小心,直到行至床边,方松了口气,将那瓷碗往阿浓眼前递了递。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阿浓眸子微动,暗自猜测这孩子莫不是个哑巴? 见阿浓迟迟不接,那男孩有些着急,动了动唇,半晌才挤出一句咬字不那么清晰的话来:“干,干净,甜,喝。” 屋里原就不怎么暖和,开了两次门之后,冷风灌进来,令人遍体身寒,再加上喉咙干疼得厉害……阿浓看着那碗热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依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目光微凝,抬眸朝男孩身后那个做书生打扮的男子看去。 好……胖。 看着这身材圆滚,脸蛋白胖,肚子撑得衣裳都快裂开了的青年,阿浓眼皮一抽,有些无法直视地别开了眼。 本朝男子以清瘦翩然为美,这人胖成这样,实在是有碍风化。 像是看出了阿浓的嫌弃,虽胖的厉害,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相也十分和善的胖书生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天生爱长肉,喝水都长,不是吃的。” 他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是饭桶”,十分希望她能相信的模样,阿浓:“……” “姑娘先喝点热糖水润润喉吧,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不会害你的。若真要害你,也不必等到现在不是?”胖书生又道。 阿浓这才重新看了他一眼,又见床边的小男孩正似有不解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透亮却并不见不快,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迟疑片刻,她到底是稍稍撑起身子,伸手接过了那瓷碗。 这碗做的十分粗糙,色泽不均,手感不好,上头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缺口,平日里用惯了金银玉器的阿浓有些不适应,然余光扫过小男孩袖口的补丁,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什么,垂着眸子将碗中的热水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少女动作秀气,举止高雅,气质端方清贵,年纪虽不大,眉间却带着几分矜傲与威仪,显然不是出自寻常的富贵人家。胖书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心中暗暗惊疑,秦时这小子不会趁京城大乱拐了个什么公主郡主回来吧? 身子一下子暖和了起来,喉咙也不那么疼了,阿浓暗暗地清了清嗓子,这才放下手中的瓷碗,看向那胖书生问道:“你是何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为何会在此处?” 她的声音如水珠落玉盘,清灵好听,只是音色稍稍偏冷,叫人听着有几分距离感。胖书生回神,指了指手中的白色羽扇,笑眯眯地答道:“在下白羽,这里是洛州城外的七星……” “洛州?我怎么会在洛州?!”阿浓惊愕地瞪大眼了眼睛,她昏迷之前明明身处锦州城外,怎么一醒来人却已经在距离锦州几十里之外的洛州了呢? “这个在下便不知了,是秦时将你带回来的。”胖书生眼珠子微转,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见姑娘出身不凡,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 话还未完,便见阿浓又是一愣:“秦时是谁?” ☆、第2章 第2章 白羽指了指那眼神清澈的小男孩:“秦时是小临儿的兄长,你不认识他?那他怎么会把你带回来?” 阿浓惊疑不定,半晌才拧眉道:“我不知道。” 白羽快好奇死了,可见阿浓也是一头雾水,只好强自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笑眯眯地摆手道:“姑娘莫急,秦时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心中若是有疑问,一会儿问他便是。还有,眼下外头虽乱,此处却十分安宁,姑娘尽管放心住下,好生休养身子。” “外头……”阿浓双手一紧,猛地抬起了头,“莫不是叛军南下了?” 第2节 去年二月,江北王樊林打着“清君侧,除奸相”的旗号在江北衡州起兵,因大晋盛世已久,民疏于战,朝廷内部又经年*,国库空虚,江北王竟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一统江北及周边十五个州,半月前更是破天霞关而进,直逼京都。 年逾古稀的永兴帝收到叛军即将攻入皇城的急报,于某日半夜带着文皇后、一众妃嫔、皇子皇女及几位近臣和亲信在几千禁军的护卫下仓皇逃离了京城,往大晋的腹地——蜀中而去。 京都自此落入樊林叛军手中,大晋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江山。 “是啊,据闻江北王麾下猛将前些天已带兵行至灵州城外,灵州怕也即将要遭受战火了。不过咱们洛州位于淮东,离蜀中稍远,暂时不会有事的,姑娘莫要忧心。”见阿浓脸色不好,白羽眼珠微转,又试探道,“姑娘瞧着有些忧愁,莫不是有亲人在灵州,心中惦念不安?” 阿浓没有说话,心中却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亲人?惦念不安? 他们也配! 想起那几人毫不犹豫丢下她自顾自逃命而去的背影,阿浓闭了闭眼,只觉得方才那碗热糖水带来的暖意一下子都散尽了,身体由内而外散发着寒气,冷得厉害。 阿浓大名季娢,出身世袭罔替的忠肃侯府。父亲季文浩是现任忠肃侯,母亲文氏乃是当今文皇后嫡亲的妹妹。因是奉旨成的亲,季文浩与文氏之间没有太多感情,再加上里头还横着一个季文浩青梅竹马的真爱妾室,二人关系更是冷淡。也因此,阿浓虽备受姨母文皇后疼宠,可在家中却并不得父亲宠爱。尤其是八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将管家权交给了真爱陶氏之后,父女之间的感情便越发地淡了。 然阿浓虽自小习惯了父亲的冷待,对除母亲与待她如珠如宝的祖父祖母之外其他的家人们不怎么亲近,但终究血浓于水,血肉至亲,她心中还是对他们有几分在意的。 那日长安有变,忠肃侯不是永兴帝的心腹近臣,原没法那么快收到消息,是素来疼阿浓如亲女的文皇后在匆忙之中派人送信到忠肃侯府,他们一家人才得以在叛军进城之前险险地逃了出来。 只是连日大雪阻了行程,未防被叛军追上,忠肃侯便下令抄近道而行,谁料却因此在途中遇到了拦路抢劫的流寇——这两年大晋流年不利,旱涝雪灾频发,偏永兴帝又年迈昏聩,朝廷*日益严重,百姓们因此生活困苦,盗匪流寇们也多了起来。 阿浓一行人遇到的那伙人十分凶恶,劫财不说还要杀人劫色。一家人在随行护卫们的拼死保护下弃马车而逃,可半道上因大雪覆地看不清路,忠肃侯不慎踩到了坑里,险些摔倒,阿浓本能地拉了他一把,谁料自己却因此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跤,摔伤了腿。 她原以为父亲会叫人背上自己一起走,谁料那陶氏一句“情况危及,带伤者前行,恐会拖累众人”便叫他毫不留情地放弃了她…… “姑娘?姑娘?” 白羽的话叫阿浓猛然回过了神。她捏紧双拳,半晌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我要见那个秦时,他什么时候回来?” *** 大晋朝民风开放,对女子约束不算苛刻,然两人到底不算相熟,白羽没打探出自己想要的,很快便走了。那名唤秦临的男孩却没跟着离开,如先前那般安静地往床边一坐,便捧着那只嫩黄色的小毛团子与它玩闹了起来。 小毛团子一边嘎嘎叫唤,一边摇摆着圆滚滚的身子,在他腿上来回蹦跶,模样十分憨萌逗趣,阿浓看着这一人一兽,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鸟?” 秦临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张了张嘴,小声地答道:“鸭,鸭子。” 鸭子?鸭子的羽毛不是白色的吗?阿浓惊讶,但见那小毛团不过秦临巴掌大小,又有些了悟了。 原来鸭子幼时是这般模样的……阿浓有些新奇地看着那小毛团,抿了一下唇。 像是看出了她对这小鸭子有些感兴趣,秦临犹豫片刻,突然捧起那小毛团子递了过来,有些羞涩地说道:“土,土豆。” 小毛团子嘎地叫了一声,阿浓却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秦临面带窘迫,耳朵红红地低下头,显然是因自己说话结巴而有些自卑。 阿浓顿了顿,不经意似的道:“我方才在想事情,没听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临闻言重新抬起头,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阿浓挑眉,暗道这小孩儿真敏感,不过心头却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柔软。 “土……豆,”见她并没有取笑自己的意思,秦临眼睛微亮,指了指手里的小毛团子,细声笑了一下,“名字,土,土豆。” 嘎嘎。 这回阿浓明白了,这小鸭子名叫土豆。 “真是……特别的名字,谁起的?” 秦临一扫方才的局促,颇有些自豪地抬起了头:“大,大哥。” 就是那个把她带到这里来的秦时?阿浓眸子微转,抬手接过那小毛团子,轻轻地戳了一下它软软的小肉翅膀,惹来它一顿轻啄。 有点痒,少女眼中露出几分笑意,面上却不显,只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大哥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啦?” 秦临乖巧地答道:“砍,砍柴、打猎,种,种地……” 阿浓:“……好,我知道了,你直接说他几岁吧。” 秦临刚要回答,外头突然传来一个爽朗低沉的声音:“二十一。” 话音未落,房门已开,方才羞涩腼腆极了的小男孩一把跳起来,如同炮弹一般朝来者冲了过去,欢喜大叫道:“哥!” 青年宽肩窄腰,双腿极长,精壮的身子包裹在青灰色的粗布短褐下,瞧着十分健朗。他摘下斗笠放到一旁,又随意地拍掉身上的碎雪,这才弯身将秦临抱了起来:“阿临可有听哥哥的话,一直守在屋里照顾姐姐?” 秦临点头,伸出双手捂住青年冰凉的耳朵,眼睛弯弯地答道:“有,还,还倒水了。” “阿临真棒,好了,别冰着手,哥哥不冷。来,你带土豆去看看娘亲起床了没,哥哥有事儿要与姐姐说。” 秦临听话地点点头,从青年宽阔的怀里滑下来,转身“蹬蹬蹬”跑到床前接过阿浓手里的土豆,又对她羞涩一笑,这才转身出去了。 满脸络腮胡,看不清容貌的青年这才关上房门,如同一座大山一般朝床边压来。 许是因为身材高大之故,他给人的压迫感很重,阿浓被子下的双手握得更紧,面上却十分镇定,忍着酸疼撑起了身子靠在床壁上,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不躲不闪地问道:“你就是秦时?” 她的眼睛乌黑透亮,似天上星子一般,只是眼神警惕,带着几分矜傲,还有几许几不可见的慌乱。 “是,”秦时藏在胡子下的嘴角微微一弯,长腿一迈走到床边看着她,声音低沉地重复道,“我叫秦时,秦朝的秦,时辰的时。” 突然对上那双与秦临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比秦临更多了几分锐利英朗的眼睛,阿浓一愣,微微移开了视线,刚想说什么,又听他道,“你可以叫我阿时。” “……”他们很熟吗?阿浓眼神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只做没听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秦时眸子微动,答道:“我买了你。” 阿浓愣住:“你……你说什么?!” 秦时往床边一坐,倾身凑到她眼前,目光明亮而肆意地看着她:“你是我买来的,买来做媳妇的。” ☆、第3章 第3章 男子阳刚的气息夹杂着风雪的寒意迎面扑来,倒不难闻,就是带着些侵略的意味,让人有些发慌。阿浓浑身僵硬地看着他,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半晌才貌似镇定地问道:“那你是从何处买的我?又花了多少钱?” 那些流寇抓她是为了求财,即便真的要把她卖掉,也定会寻个有钱人。眼前这人衣着简朴,家中简陋,如何有能力将她从他们手中买下来? 见她明明害怕得紧,却不肯露出半点脆弱,反而下巴微抬,目露威仪,一副矜傲沉静的模样,秦时心头有些发痒,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揉她的脑袋,但眼下时机未到,他忍住了,只目光灼热地看着她,睫毛微动,而后带着几分促狭地答道:“锦州,一两。” “一……几两?!”她的声音有一瞬的拔高,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但很快就压下来恢复成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秦时差点笑出来,可面上却努力绷住了,只一本正经地应道:“嗯,一两,我存了好几个月呢。” 末了还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心疼的模样。 阿浓:“……” 堂堂忠肃侯府大姑娘竟只值一两银子!她,她素日给府中丫鬟们的打赏都不止这么一点! 她恼羞得脸都红了,可却又有些怀疑这人是在玩弄自己,暗暗吸了两口气冷静下来,方又用那清冷好听的嗓音淡淡说道:“这年头买个粗使丫鬟都不止一两,你即便要骗我,也该编的合理些。” “你是我媳妇,我骗你做什么?”见少女眼皮一抖,却又强自忍下了羞恼只做自己听不见的模样,秦时眼中笑意满满,心中欢喜得不行,可又忍不住想继续逗她,“你放心,我家中虽不富裕,但温饱不成问题,你若是愿意好好地跟着我过日子,我必定待你如珠如宝,不叫你受任何委屈。” 够了!谁要做他媳妇与他过日子!这乡巴佬怎么这么大的脸! “我已经定亲了,几个月后就要出嫁,请你莫要再说这些会损及我清白的话。”换做从前,阿浓早就叫人将这无礼冒犯自己的家伙拖出去打板子了,可如今虎落平阳,敌强我弱,她只得忍着羞恼,谨慎对待。 秦时笑容一僵,眼睛眯了起来:“定亲?” 如今时局不稳,阿浓原本不想暴露身份,以免惹来其他麻烦,但眼见秦时目光越来越放肆,又想着自己身上贵重的饰物虽都已不见,但穿着的衣服料子极好,料想这秦时也已经猜到自己出身不凡,遂斟酌片刻,道:“是,我出身京城忠肃侯府,夫家乃权掌南境五州的安王府。” 安王是当今永兴帝的同母弟弟,封地安州,掌南境五州兵权,因骁勇善战,治军严谨而素有威名。洛州虽不在南境地界,但安王声名显赫,威震四方,连永兴帝都要忌惮三分,没人敢轻易与之对上。 阿浓搬出他的名号来,就是希望能震慑这不知是何来历,又端着什么目的的秦时,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秦时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凑的更近了:“你在骗我?” 他眯着眼,笑容不再,微皱起的眉间隐约透出了一抹戾气。阿浓心头一紧,目光却没有半分躲闪:“我没必要骗你。你若是不信,尽管去打探,婚期就在三个月后,料想安王府如今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话确实是真的。阿浓的母亲文氏与安王妃是表姐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因此早早地给一双儿女定下了娃娃亲,如今阿浓不愿再见到那几个所谓的家人,正好婚期也已经近了,是以她思索了一番,决定暂时先去投奔安王府——比起忠肃侯这个冷血无情的父亲,远在千里之外,过年过节却从不忘关怀她的安王一家更叫她觉得亲近可靠。 秦时听完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阿浓,目光晦暗不明。阿浓有些心惊,不由语气稍软地补充道,“你还是放我走吧,我保证,若能平安归家,定以重礼相谢。” 她抬眸望着他,如墨的乌发柔顺地散落在双肩上,带了几分病色的肌肤越发透白如雪,偏眼睫漆黑,双颊因紧张透出了几许粉色……秦时喉咙微动,到底是按下了心头的不快,轻哼了一声道:“我不要重礼,我只想要媳妇儿。” “……收下重礼,届时你想买几个媳妇儿都可以。” “她们都没有你好看。” “……” “你喜欢他吗?” 阿浓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秦时指的是自己的未婚夫安王世子。 “自是喜欢的。”虽因他问的过于直接而皱了眉,但阿浓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当即便点了头。 秦时又不说话了,只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阿浓低眉垂首,努力做出羞赧的模样。 许久,秦时才直起身子,意味不明地说道:“既是这样,我不为难你就是。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阿浓心中一喜,目光亮了起来:“什么条件?” “我家中除了弟弟,还有个老母亲,她早年生病损了脑袋,如今有些神志不清,身体也不大好,可心中却一直惦记着我的亲事,时常念叨。昨儿将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她她有儿媳妇了,我娘十分开心,说是过年的时候要亲自为你下厨包饺子吃,我不想叫她失望,所以你留在这里等过完年再走吧。”秦时说着看了她的脚一眼,“反正大夫说了,你这脚上的伤也还得再休养一段时日才能好。” 这人看着粗鲁无礼,没想倒是个孝子,阿浓暗想,又思及距离过年也不过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犹豫片刻,到底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但家人寻不到我怕是会担心,你得先帮我送封信到安王府报个平安。” 秦时看了她一眼,见她看似矜傲的目光中透着几许狡黠,像只努力把自己伪装成老虎的小狐狸,实在可爱得紧,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 “好。” 他一口应下,没再为难自己,这就叫阿浓猛地松了口气:“那……我真的是被人卖给你的?” 秦时目光微闪地看着她:“是啊,那时你重伤不醒,昏迷了好几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所以牙婆出的价格不高,恰好我想买个媳妇回家过年,手中却又没有太多银钱,就冒险把你买下来,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才是马呢! 见她抿着唇角不说话,秦时偏头笑了一声:“怎么?不信?” 阿浓自是有些不信的,他这话看似合理,细想之下却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但她不想再细究,不管真相如何,至少她没有落到那些流寇手中,没有遭遇不堪的伤害,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至于其他的,等养好了身上的伤再慢慢筹谋便是。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洛州城外七星山的半山腰,我么,一个住在山上的普通山民罢了。”秦时似真似假地说完,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浓顿了一下,半晌才道:“季娢。” “那,阿浓是你的小名?”见少女惊愣,秦时眸子微动,状似随意地解释道,“你之前发烧昏迷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梦话,还自称阿浓。” 第3节 阿浓这才神色稍缓,“嗯”了一声。 “那我往后也叫你阿浓吧,”秦时突然对她眯眼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阿浓,挺好听的。” 小名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阿浓嘴角一抽,马上就要拒绝,谁料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得一阵咕噜声。 秦时低头一看,床上少女的脸色依然平静无波,可双颊却随着那越来越响亮的声音一点一点,无法抑制地红了起来。 秦时憋了憋没憋住,大笑出声。 阿浓:“……”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装作没听见吗?没有风度的乡巴佬! *** 秦时忍着笑出了门,准备去厨房给阿浓拿点吃的,刚走了两步,圆滚滚的胖书生白羽抖着身上的霜雪滚过来了。 “阿时啊……”他缩着脖子搓着手,五官笑得挤在了一起,两眼还冒着精光,完全没有了方才在阿浓跟前时斯文端庄的样子,瞧着有些猥琐。 秦时嫌弃地瞅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忙着呢。” 白羽嘿嘿一笑,捧着胖肚子凑上去,目光闪亮,十分兴奋地问道:“里头那侯府小娘子,真是你用一两银子买来做媳妇的?” ☆、第4章 第4章 这厮显然又暗搓搓地躲起来偷听了,秦时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关你屁事。” 白羽唉哟一声捂着屁股蹦了两下,口中嚷嚷道:“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得多关心关心你么……” 他是秦时四年前从山脚下的密林里捡来的,据说出身没落的书香世家,因家乡突遭涝灾才会沦落窘境险些饿死。秦时那日恰好路过他躺着的草丛,不设防叫这浑身肥肉的胖子死死抱住了双腿,这才无奈地将他拖回了家。 一顿饱饭之后,这家伙便赖着不肯走了,非说要留下来报恩。因他读过几年书,能给弟弟秦临当个夫子,秦时便也就随他去了。 听着白羽这话,青年呵呵冷笑了一下。说的好听,其实谁不知道这死胖子只是八卦之心作祟呢?只是刚想捏拳叫这比妇人还多舌的家伙往后老实点,别总去骚扰阿浓,秦时脑中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你这么有心……” 突然被人亲热地勾住了肩膀,白羽顿感不妙,大惊之下拔腿就要跑,却被秦时一把拽住后领子给扯回来了。 “放开放开!你,你这样我害怕!”白羽挣扎着喊道。 “德行!”秦时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见白羽吃痛之下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口中念着“这才正常嘛”,不由又好笑又好气地放开他的领子,用手拍了拍,这才目光幽暗地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有个老相好在安州是吧?” “什么老相好!龌龊!我与翠花乃君子之交,那是清白如水,纯洁如雪的!”白羽努力地仰着堆在肥肉里,根本露不出来的脖子抗议道。 秦时用眼睛斜他:“是啊,会千里迢迢给你寄同心结的君子之交。” “这有什么?谁还没几个仰慕者呢?”白羽轻咳一声,拍拍腰间别着的羽扇笑了,而后上下扫了秦时两眼,摇头道,“当然,你这样的糙汉是不会懂的。” 秦时嘴角一扯:“我是不懂,毕竟不是谁都喜欢吃大肥肉的。” 白羽:“……还想不想要我帮忙了?”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秦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胖啊,哥哥一生的幸福就靠你了,快,写信去吧,啊?” 白羽疼得龇牙,忿忿扭头:“我比你大!” 秦时从善如流:“胖哥。” “嗯哼,帮你可以,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不会被赶出去露宿山头。” “……”这是威胁吧?是威胁吧! 秦时摸了摸下巴:“家里多了个人,开销大了不少,偏偏最近天冷,没什么活儿好干,所以……” 白羽抱着胖肚子跐溜一下就跑了:“我这就去给翠花写信,叫她帮你把安王府查个底朝天!” 这胖子的来历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秦时早有所感,只是他不说,他也一直懒得问。可如今事关心上人,他是傻了才会放着好资源不用。 权掌南境的安王府又如何?人既已经到了他的地盘,那就是他的了! 青年眯眼,转头大步朝厨房走去。 *** 秦时回到屋里的时候,阿浓已经正坐起身子靠在床壁上,肩上还披了外裳。 她显然费了不少劲,脸颊有些发红,气儿也有些喘不匀,秦时见此微顿:“怎么自己起来了?伤口不疼了?” 阿浓心下龇牙咧嘴,面上却绷住了,只淡定地答道:“嗯,好些了。” 逞强。秦时有些想笑,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指了指手中外表简朴的木质食盒道:“先吃点东西吧。” 食盒分三层,第一层放着干净的碗勺,第二层放着一碗鸡蛋羹,第三层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对,盆,看那分量怕是三个人都吃不完。 阿浓:“……”他以为自己是在喂猪吗? 秦时拿起勺子,从那盆中盛了一碗递过去,嘴角弯了弯:“饿坏了吧?来,快吃,管饱。嗯,若是这些还不够,厨房还有。” 其实只是因为天气冷,厨房离这间屋子又有些距离,多盛点能保温,但她自个儿暗暗恼羞的样子实在太可爱,秦时便忍不住想逗她。 好不容易才忘掉先前羞窘的阿浓:“……”真的是头一回这么想把一个人叉出去打板子。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青年又端着碗往前送了送,阿浓刚要说话,便又见他恍然似的笑了,“是想让我喂你?” 呸!谁要你这乡巴佬喂!阿浓眼皮一抖,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偏浑身虚软,肚子又饿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便只得暂时先按下心头的憋屈,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碗勺,谁料…… “你手在抖,粥快洒出来了,还是我喂你吧。” “……”阿浓瞪着自己酸软无力的手臂,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秦时心下笑得不行,只是恐她恼羞更甚,生生忍住了。又想到自己真能亲手喂她吃饭,笑意更是越发地深了。 “好了,再不吃该凉……”他说着便重新接过那碗,舀了一勺子粥朝她送去,只是话还未完,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穿着烟紫色交领棉袄,头发绑成两根麻花辫挂在胸前,脸蛋微圆,皮肤微黑,眼睛大而灵动的姑娘提着裙子从外头蹦了进来。 “阿时哥哥!我哥说你从外面带了个美姑娘回来,这是真的……”她动作敏捷,未等秦时出言呵斥,已跟只猴儿似的窜了进来,可看清床上少女的容貌之后,却骤然哑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都呆住了。 “真的。”秦时扫了她一眼,将勺子送到阿浓嘴边,“不必管她,你快吃吧。” 粥香扑鼻,阿浓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可又不想叫这坏蛋得意,不由抿了抿唇角,抬目朝来者看去。 “不知这位姑娘是……?” 不仅人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声音也很好听……麻花辫姑娘一个激灵回过了神,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你好,我,我叫余嫣然,是阿时哥哥的朋友。” 这就是阿时哥哥带回来的姑娘?果真好漂亮…… 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中有惊艳有赞叹,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些许不知缘由的纠结,但没有恶意,不会叫人觉得不适,阿浓微微挑眉,撑着精神客气地说道:“冒昧地问一句,余姑娘现下可有空?我因病手脚乏力使不上劲儿,眼下没法自己端碗喝粥,所以……” “她没空,我喂你。”秦时眼皮一跳,赶忙用眼神示意余嫣然滚出去。 “我,我有空呀……”余嫣然却并不配合,只转头看着阿浓,心中发酸,眼神发愣地问道,“你是想让我喂你喝粥吗?” 阿时哥哥何时对姑娘家这般殷勤过?他果真像哥哥说的一样很喜欢这个姑娘…… “嗯,可以吗?”阿浓不知她心中所思,冲她微微一笑,末了又淡淡地扫了秦时一眼,“秦公子乃是一家之主,想来杂事繁忙,我不好意思耽搁他的时间。” 秦时有些想笑也有些后悔,方才不该逗她的。 “我不忙,我……”话还未完,手中的碗勺突然被人抢走了。 “当然可以!”余嫣然挤开秦时,一屁股坐在阿浓身边,声音又高又亮,“我喂得可好了,定叫你满意!” “余嫣然!”秦时的脸黑了。 余嫣然只做看不见,转着眼珠子挥着小手催促道:“阿时哥哥,你出去忙吧,这儿就交给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姑……诶,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季,单名一个娢字。” 人长得美,性格瞧着也不错,就连名字都这么文雅好听,余嫣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愣愣地想,自己若是男人,定也没法不喜欢她吧? 好在她看起来对阿时哥哥没什么兴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诶?是了!只要这季姑娘不喜欢阿时哥哥,自己就还有机会呀! 想到这,余嫣然突然眼睛一亮,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时哥哥你怎么还没走?哎呀你做事笨手笨脚的,还是别在这里碍事了,快出去吧,季姑娘这里有我呢!” 正因亲手喂饭的机会被生生抢走而郁闷的秦时:“……” 谁笨手笨脚?小丫头想死了不成?! 余嫣然对他扎来的眼刀子丝毫不以为意,只暗暗高兴,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 虽然无法阻止阿时哥哥喜欢这个季姑娘,可只要季姑娘不喜欢阿时哥哥,他总有一天会放弃的吧?她还是有机会叫他看到自己的好,不再把她当妹妹的!所以…… 一定要让季姑娘讨厌阿时哥哥! 余嫣然越想越按捺住不住心中的激动,又顶着秦时阴沉的目光补了一句:“阿时哥哥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好像有点味道呀,快去洗洗吧……” 又笨又脏的男人,季姑娘定不会喜欢的吧?嘿嘿。 ☆、第5章 第5章 秦时脸黑如墨地走了,再不走,他会忍不住把余嫣然扔出去。当然,扔她出去没什么,他主要是不想饿到阿浓。 “这丫头脑袋有点问题,喜欢胡说八道,你听听就好,莫要当真。”临走前,他按着额角对阿浓解释道。 阿浓那会儿心头郁气都已散光,心情颇好,闻言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不会呀,我觉得余姑娘说的挺好的。” 少女眼波流转,微带狡黠,轻轻一笑,犹如皑皑白雪中忽绽的香梅,千种万种说不出的美丽,秦时心头激荡,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我昨儿刚洗完澡,哪里来的味道?你若不信,过来闻闻就……” 阿浓还没什么反应,旁边余嫣然已经一脸震惊地叫嚷道:“阿时哥哥你怎么可以耍流氓!季姑娘,阿时哥哥好猥琐,咱们不要理他了!” 秦时:“……” 他决定去找余嫣然的哥哥余东谈谈人生和理想。 “阿时哥哥真是太不着调了,怎么能对姑娘家这么无礼呢,季姑娘你别生气……”眼看秦时都走了余嫣然还在不遗余力的抹黑他,阿浓终于忍不住乐出了声。 这姑娘太好玩了。 第4节 余嫣然被她漂亮的笑容晃花了眼,愣愣地问道:“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虽然不知道这姑娘和秦时有什么过节,但想着秦时吃瘪的样子,阿浓心头大快,说出的话也因此带上了十足的愉悦与真诚,“很可爱。” 因皮肤黑,性格淘气,行事又大大咧咧而时常被人嫌弃的余姑娘头一回被人夸可爱,她愣了愣,微黑的脸蛋一下子红了起来:“真,真的吗?” 鲜活率直又有些呆憨的姑娘,确实很可爱,对同性一向比较温和有耐心的阿浓点点头,又不吝啬地冲她笑了一下:“真的。” 余嫣然忍了忍没忍住,咧嘴乐开了,随即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阿浓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有眼光。” 阿浓眼睛一弯,又想笑了。 “来,吃鸡蛋羹,补身子的。”余嫣然决定好好照顾阿浓,让她快点好起来。一来这个季姑娘人不错眼光也好,她忍不住有点喜欢她;二来这样做也能减少阿时哥哥向美人献殷勤的机会不是? “好。”方才已经喝了一大碗粥,阿浓其实差不多饱了,但她想快点恢复精神,便也就没有拒绝。 “对了,你是怎么认识阿时哥哥的?”一碗鸡蛋羹都快见底了,余嫣然才猛然想起这个问题。 “我并不认识他。”阿浓笑意微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与家人路经锦州,不幸在城外遇见了流寇,逃跑的过程中我不慎摔伤昏迷,醒来之后人便已经在这了。” 她没有提秦时的那番解释,想看看秦时身边的人会不会说出不一样的东西,可余嫣然显然什么都不知道,闻言只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竟是这样!那,那你的家人现在……” 有她吸引流寇们的注意力,他们应该是顺利逃掉,然后按照原来的计划往蜀中追永兴帝去了吧,阿浓这么想着,口中答的却是:“不知道。” 因想起了糟心事,她神色有些不好,余嫣然以为她是在担心家人,赶忙安慰道,“别着急,你都没事,他们定也不会有事的!” 阿浓掩去眼中的冷意,感激地对她点了一下头,而后眸子微动,好奇似的问道:“对了,我听他们说这里叫做七星山,那你们都是这山上的山民吗?” “阿时哥哥一家算是吧,我不是,我家住在山脚下的村子……” 余嫣然性子单纯,待人没有什么防备,阿浓很快便从她的话中大概摸清了秦时的底细。 原来秦时并不是这儿山土生土长的山民,他是七年前才带着家人搬来这里的——据闻是家中遭了祸,无处可去,才会在因缘际会救了余嫣然兄妹一命之后,听从余家人的建议来到七星山住下。 这七星山距离洛州城约莫一个日夜的脚程,算得上偏远,山脚下不远处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名唤飞龙村,余嫣然的父亲就是这飞龙村的村长。而秦时一家人之所以没有和余家人一起住在村子里,是因为秦时的母亲。 秦母患有痴傻之症,刚来飞龙村那阵子,总是大半夜的又哭又叫,吵得周围邻里没法睡觉,后来她甚至还发疯打伤了村中一个村民,秦时不愿叫余村长为难,便主动带着母亲和弟弟住到了山上这座荒废了多年的山神庙里来——对,阿浓现在就是住在一座破庙改造成的房子里。而那个和她一样同住在这里却并非是秦家人的胖书生白羽,也是几年前秦时从外头捡回来的。因他能帮忙照顾母亲,还能教弟弟念书,秦时便让他留了下来。 要照顾痴病缠身的母亲,要抚养年幼稚嫩的弟弟,还要养活一个圆滚滚肥嘟嘟,一看就很能吃的胖子,难怪秦时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媳妇没能娶上……阿浓暗暗琢磨,难不成他先前那番“买媳妇”的说辞是真的? 可若只是想要买个媳妇,洛州城就能买到呀,为什么他却要千里迢迢地跑到锦州去呢?还有这个山神庙,阿浓心中也有些不对劲的感觉——这年头的人们皆十分信奉鬼神,既然村民们花钱修建了这座庙,这就说明他们是相信这座山上有山神的,而既然信之仰之,心中便必定存有敬畏,那么他们为什么,又怎么敢废弃它呢? 第一个疑问阿浓暂时按下了,至于第二个疑问,余嫣然是这么答的:“我出生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个废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浓:“……”很好,这个问题也可以按下了。 “那他平时就靠打猎种地为生吗?”其实这个问题阿浓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她先前已经从秦临那里得到过答案了,可万万没想到,先前有问必答,态度率直的余嫣然听到此话,反应却有些不寻常——她僵了一下,还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尽管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也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阿浓还是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对劲。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在余嫣然点头称是之后,垂下眸子,仿佛一无所觉地笑道:“对了,我想写封信给家中其他亲人报个平安,能麻烦你帮我找些纸笔来吗?” *** 余嫣然一出门便看见了院子里正抱着胖肚子仰望天空的白羽。 这胖子不知在看什么,目光十分专注,神色也与寻常有些不同,余嫣然心中好奇,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蔚蓝澄澈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正逐渐远去,那是……鸟? “别看啦,再看它也不会掉下来变成烤肉的!”这胖子定又是馋了,余嫣然从他身边经过,撇嘴轻嘲了一声。 她与白羽素来不和,因为白羽觉得她泼辣凶蛮不像个姑娘,她也觉得白羽八卦多舌不像个男人,所以每次见面两人都会忍不住对掐。 “哟,小黑妞?”白羽闻声回头,脸上已是余嫣然熟悉的猥琐笑容:“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余嫣然猛地顿下脚步,怒视这讨厌的胖子:“不许叫我小黑妞,你个白胖球!” “可你真的很黑……”白羽以和身材完全不符的灵活躲过余嫣然恼怒一击,而后冲着她得意直笑,“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凶,会嫁不出去的!” “我嫁不嫁的出去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少女甩着麻花辫,双手插着小蛮腰,浓眉紧皱,眼冒凶光,恶狠狠地说道,“还有,再这么叫我,拔光你脑袋上的毛!” 从前险些被这丫头扯掉头皮的白羽笑容一僵,赶忙往后退了两步:“你别过来,我会叫的!” 余嫣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我才没功夫搭理你个死胖……诶,等等,纸墨笔砚什么的,你那儿就有吧?” “当然有,不过你连笔都握不好,要那些做什么?”想起她方才好像是从阿浓的房间里出来的,白羽摸着肥嘟嘟的下巴猜测道,“莫不是里头那位季姑娘要的?” 余嫣然翻了个白眼:“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拿来就是!” 白羽“啧”了一声:“这么凶,难怪阿时不喜欢你。” 本就因这事儿纠结着,偏这死胖子还来戳她肺管子,余嫣然顿时就炸了:“死胖子!看姑奶奶不扒了你那身肥膘!” “阿时救命——”恰好这时秦时提着什么东西回来了,白羽赶忙抱着胖肚子躲到他身后,“母老虎发威啦!小黑妞要吃人啦!” 秦时毫不留情地把这幼稚的胖子丢给了气得直磨牙的少女:“阿浓吃饱了?” 余嫣然叫白羽气昏了头,此刻也顾不得纠结其他,点点头丢下一句“季姑娘想写信,阿时哥哥去找纸笔给她吧”便专心收拾死对头去了。 “写信啊……”秦时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那只看起来就很滋补的大肥母鸡,幽深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第6章 第6章 叫余嫣然先前那么一闹,阿浓再看见秦时的时候,心里就没有那么憋屈了。又见他不仅干脆地取来了纸笔,还帮着虽进食之后恢复了些许力气,但仍没法下床的自己写好了信,少女脸色便更好了几分。 她并不关心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在意的是他会不会说话算话放她走。而眼下看来,这个人还是挺识相的。 这就好。 “这信送出去,几日能到安州?” “快则十来天,慢则半个月吧。” 那么等安王府收到信再派人来接她的话,还要至少二十天的时间……阿浓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又问:“那这信,一定能送到吗?” 秦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转头走到门口将余嫣然叫进来,然后当着阿浓的面将那封信递给了她:“你一会儿下山回家的时候,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安州的安王府去。” “好,安州的安王府是吧?没问……安王府?王府?!”余嫣然被白羽气糊涂的脑袋瞬间一清,眼睛也一下瞪得溜圆,“季姑娘你你你——” 阿浓因秦时方才的举动愣了一下,这时才回过神。 “只是有亲戚在那里。”虽说大晋民风开放,对女子没有那么多严苛的要求,可闺阁千金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这么长时间,传出去还是免不得会叫人非议。尤其如今婚期将近,阿浓更不想因此事给安王府带来麻烦,所以虽然觉得余嫣然为人不错,这时也只是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余嫣然心思简单,叫阿浓忽悠了两句便不再问了,只啪啪地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那就劳烦余姑娘了,你请送信之人将这封信交给安王府的门房叶婆子便可。” “行,叶婆子是吧?我记住了!”余嫣然说着突然浓眉一竖,飞快地转身朝门外抓去,“死胖子,又偷听!” 冷不丁叫人揪住了耳朵,还重重拧了两圈,白羽眼泪都要下来了:“快放手快放手!耳朵要掉了!” “掉了活该!叫你猥琐!叫你偷听!” “谁偷听了?我只是恰好路过!死丫头快放手嗷嗷嗷阿时救命——” 秦时的反应是一脚一个踹出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阿浓:“……” “天冷,总是开门关门容易进冷风,你还病着,不能再受凉。”青年对阿浓眯眼一笑,半点没有受外头两人的影响,显然是做惯了这种见死不救的事情。 阿浓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又想起方才他为了叫自己放心,直接将信交给余嫣然的样子,沉默片刻,到底是偏头道了一声谢。 这人不促狭的时候倒也没那么讨厌。 秦时听罢嘴角一弯,戏谑地问道:“现下能够相信我了?” 阿浓睫毛微动,没回答,只目光清清地看着他:“马上就要过年了,余姑娘找的到愿意跑这一趟的人吗?” 秦时哭笑不得,可却又觉得这样小心谨慎的她可爱极了:“她是山下余村长的女儿,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那这送信的报酬……” “不是说回家之后要重礼谢我么?到时候补上便是。” “好。”阿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听外头惨叫声阵阵,她歪了一下头,忍不住问道,“他们俩,总这样吗?” “嗯,吵得很。” “白公子好像一直在向你求救。” “叫他白羽就行。”秦时一边收拾方才用过的笔墨,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不必管他,胖子肉厚,抗揍。” 胖子肉厚……阿浓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余姑娘……” 少女笑容如花如玉,浅浅舒展便已是极美的风景,秦时有一瞬间的晃神,片刻才定了定心神道:“那丫头凶得很,白羽对上她从来只有挨打的份儿,你不必担心。对了,我方才烧了热水,你一会儿要不要洗漱一下换身衣裳?” 阿浓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要!” 她生性喜洁,从前在家中几乎日日都要沐浴熏香。京城遭难之后,她先是一路奔波,后来又是雪地逃亡,又是高烧出汗的,身上早已黏黏糊糊难受得厉害,只是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处境未明,不敢掉以轻心,这才一直忍耐着没有说。 如今秦时主动提起,她自是不会拒绝。 看着她难掩欣喜的模样,青年心头一动,脑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个念头。 *** 虽然因脚上有伤无法痛快洗澡,只能简单地擦一下身子,但换上秦时不知打哪儿给她寻来的干净衣服之后,阿浓还是觉得舒畅了不少。尤其余嫣然还不嫌麻烦地帮她洗了个头,她心中更加愉悦,精神也好了很多。 “今日真是多谢你了。”看着正在收拾残局的余嫣然,阿浓真诚地道了一声谢。 方才按着白羽痛痛快快揍了一顿,余嫣然这会儿心情很好,面对阿浓也不纠结了,闻言头也没抬,只不怎么在意地摆了摆手道:“小事罢了,不必这么客气!” 她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子寻常女子没有的豪气,且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背影……阿浓蓦然怔住,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自己的闺中密友——广阳侯沈家的三姑娘沈鸳。 那是个天生力大无穷,十三岁便女扮男装随父亲上了战场的姑娘,阿浓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性子相投,感情极好,只是…… 广阳侯府二爷,沈鸳的父亲沈浩是天霞关的守将,而天霞关,日前已叫江北王攻破了。 听说沈浩是遭至亲之人暗算而亡的; 听说他死后,沈鸳代父守城,宁死不肯投降; 听说天霞关最后一战中,沈鸳浴血奋战三天三夜,亲手斩杀了千百叛军,最后与敌方大将同归于尽了。 听说……她那英勇无畏不输世间任何一个男子的三姐姐,已经不在了。 阿浓握紧双拳,心口一下子疼得厉害。 “季姑娘,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咦,你眼睛怎么红了?” 余嫣然的声音叫阿浓猛然回了神,她抬头看着这背影与她家三姐姐相似极了的姑娘,想哭,却抿着唇忍住了。 第5节 “有点痒,揉了揉,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少女用力眨去眼底的湿意,低声说道。 “是……”余嫣然刚要再说什么,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重重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儿媳妇!儿媳妇!娘来看你啦!快点开门呀!” 阿浓吓了一跳,猛然抬起了头。 “是阿时哥哥的娘亲……”余嫣然也惊了一下,忙起身去开门——方才阿浓要换衣裳,她把房门从里头倒栓上了。 “大娘,你怎么来了?” “儿媳妇呢?我的儿媳妇呢?”迫不及待冲进门的是个年约四十来岁,外表上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患了痴病的中年妇人——她梳着整齐的发髻,衣衫朴素整洁,面容虽已不再年轻,但依然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尤其那双明亮清澈,格外漂亮的眼睛,更是令人见之难忘。 “儿媳妇?什么儿媳妇?”余嫣然愣了一下,“阿时哥哥还没成亲,大娘哪儿来的儿媳妇?” 紧随秦母而来的秦临闻言,大而明亮的眼睛一弯,伸手指了指屋里的阿浓。 嘎嘎嘎。 他胸前布兜里的小鸭子土豆也仰着脖子,瞪着黑豆眼朝里头直叫。 季姑娘还没喜欢上他呢他就让大娘管人家叫儿媳妇,阿时哥哥好臭不要脸!不过……这也说明他是真的喜欢极了季姑娘吧? 余嫣然五味杂陈地愣在了那,而秦母这时已欢天喜地地冲向了阿浓:“娘的心肝宝贝儿媳妇哟——” 阿浓嘴角一抽:“大娘,我不是……” 还没说完就叫人一把抱住揽进了怀里。 带着凉意的怀抱叫阿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挣扎,可秦母却紧紧搂着她不放,还摸了摸她白嫩的脸蛋,喜滋滋地说道:“长得怪好看的,跟朵花儿似的!我们阿时真有眼光!” 阿浓本就十分不习惯陌生人的亲近,秦母的手又带着厚厚的茧子很是粗糙,弄得她不舒服极了,可方才又是擦身又是洗头的折腾了大半天,少女吃完饭之后恢复的些许力气又用尽了,如今根本挣脱不开秦母的手…… 阿浓急了,忍不住拧了眉,声音略高地说道:“大娘!我不是你的儿媳妇,你认错人了!” 秦母笑容一僵,终于停下了亲昵的动作,抬头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认错人了?” 若换做从前,她根本近不得自己的身,即便真的靠近了,也会有人第一时间上来将她拉开,如今……阿浓感受着这陌生人的气息,想着她是个病人,忍了又忍,方才勉强软下声音道:“是,你认错人了。” 秦母想了想,而后连连摇头:“不会认错人的,昨儿阿时带你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你是他媳妇儿。他媳妇儿……那不就是我儿媳妇吗?没错的,你就是我的儿媳妇!” 阿浓眼皮微抽:“我不是他媳妇,他搞错了。” 秦母眼神怪异地看着她:“自己的媳妇怎么可能搞错?阿时不会这么笨的。” 阿浓:“……” “我知道了,是不是阿时欺负你叫你生气了,所以你不想认我们了?”见她不说话,秦母突然恍悟似的一拍脑袋道。 “不是……”阿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你不要生气,不要不认我们好不好?阿时很喜欢你,你走了他会哭的……是了,他会哭的……哭……谁在哭?是阿时?不不不,不是阿时……”原本神色如常的秦母说着说着突然整个人恍惚了起来,而后更是突然一把推开阿浓,倒退两步跌坐在地,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尖声大叫了起来,“够了够了!不要哭!不要再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不要!” ☆、第7章 第7章 秦母不知为何竟犯病了,好在秦时来得很快,及时给她喂了药,方才叫她重新安静下来。 “我娘寻常不爱出屋,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找你……是不是吓到了?” 阿浓确实是有些吓到了,她没想到外表看着挺正常的秦母会说犯病就犯病,且发作起来那么骇人。但看着那个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正拽着秦时的袖子躲在他身后,用一双清澈的眸子偷偷朝自己看来的中年妇人,少女心中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太生气。 “还好,大娘没事吧?” 秦时静静地看着她,确定她的眼中没有厌恶与鄙夷,方才嘴角一弯,语气轻快地答道:“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儿便好。” 阿浓点点头,虽心中有些好奇秦母这病的由来,但没有多问,只道:“那你快扶大娘去歇着吧。” 知道她折腾了一早上定也累得很,秦时点头,也不再多说,扶着秦母就要走:“你也休息吧,有事儿就叫一声。” 可秦母见此却慌了,赶忙松开秦时的衣袖,扑到床边拉住阿浓的被角,双眼含泪,连连摇头道:“不走,我不走!走了儿媳妇就会不见了!” 刚松了半口气的阿浓:“……” 想解释,可又怕再刺激到她,少女眼皮微抽,只得抬头朝秦时看去,“解释!” 她抿着唇,眼角微扬,有些不耐的样子,可秦时看着她,看着这个出身高贵,美丽矜傲,看似难以接近,实则心肠极软的姑娘,眼中却生出了更多的笑意。 “没法解释。”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 怎么就没法解释了?阿浓抬目瞪他:“你只说昨儿是你搞错了,我不是她的儿媳妇便是……” 话音未落,一旁秦母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儿媳妇你别生气,别不认我们好不好?我叫阿时给你道歉,给你赔罪……”她哭得如同稚儿,也不知道擦泪,就那么紧紧拽着阿浓的被角,满脸慌张,满眼哀求地看着她,“只要,只要你不走,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的阿时是个好孩子,他很喜欢你的……” “娘!”秦时赶忙上前揽住母亲的肩膀,“阿浓没有不认咱们,她与你开玩笑呢!” 阿浓从惊愕中回过神:“我不……” 秦时回头看她,压低声音道:“她现在正在兴头上,听不进去解释的,否则我也不会请你留到年后再走,所以……帮帮忙,嗯?” “……”阿浓拧眉,“没有别的法子么?” 秦时眸子微动,摇了摇头。 袖子突然被人拉了一下,阿浓低头,见秦临捧着嘎嘎乱叫的土豆朝自己递了过来。 “送,送给你,”小小的男孩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羞涩也有些忐忑地抿了一下唇,这才细声说道,“你,你帮我娘,行吗?” 嘎。 土豆也拍着小肉翅膀冲着她叫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就那么闪亮亮地看着自己,阿浓沉默,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朝秦时看去。 秦时眼中闪过深深的笑意,一边给秦母擦眼泪一边道:“娘,阿浓真的是和你开玩笑的,不信你看,她都笑了呢。” “真的?”秦母一听赶忙擦了眼泪朝阿浓看去。 ……假的。阿浓腹诽,却不得不扯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真的笑了!真的是开玩笑!”秦母眼睛一亮,不哭了,飞快地擦了擦脸便凑过去拉住了阿浓的手,满眼欢喜地说道,“儿媳妇真淘气,不过娘就喜欢淘气的孩子,阿时他爹说过,淘气的孩子聪明呢……” 阿浓忍着没有抽回手,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继续僵笑。不过秦母终于不哭了,少女心中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呀儿媳妇?” “娘,阿浓生病了还没好,没力气说话呢。咱们先让她睡一会儿,晚点再过来看她吧。” 秦母一听,顿时面露担忧:“可是生病很难受的,还是让我陪着儿媳妇吧?我给她唱小曲儿讲故事,她很快就能睡着了……” “你陪着她她睡不着的,得我这个……”秦时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唇,“做相公的陪才行。” 秦母想了想,突然连连点头:“是得你陪,是得你陪!那行,那我回屋了,你好好照顾你媳妇,早点给娘生个大胖孙子啊!嘿嘿,前两日没事儿的时候,我还和你爹琢磨未来孙儿的名字呢……” 大胖孙子什么的……秦时轻咳了一声,在少女破功前赶紧哄着母亲走了。 *** 将母亲送回她住的房间,又吩咐秦临陪她喝粥吃早饭,秦时这才出了门,往院子里的鸡棚走去。 “有鸡吃!”眼看青年一把抓住了先前从山下带回来的那只大肥母鸡,不远处坐在檐下晒太阳的白羽顿时兴奋地直起了身子。 “那一看就是给季姑娘补身子用的,才没有你的份儿呢。”一旁的余嫣然蔫哒哒地说道。 她显然是被秦母方才那一声声“儿媳妇”给打击到了,眼下还没缓过神来。白羽看着那正在秦时手中惊恐挣扎的大肥母鸡咽了咽口水,扭头对余嫣然挤眼道:“想哭就哭吧,哥哥一定不笑你。” 余嫣然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姑奶奶现在懒得理你,别自个儿找打啊。” “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我这不是怕你憋坏么!”白羽赶忙往旁边缩了缩,可见余嫣然只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便又小心翼翼地往这边凑了凑,“好了好了,又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做什么哭丧着脸?阿时喜欢季姑娘没错,可人家季姑娘又不喜欢他,你……” 余嫣然突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白羽吓了一跳:“干,干嘛?” “死胖子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摸着袖子的信,余嫣然突然起身,拔腿就跑,不顾身后白羽疑惑的喊声,也不顾山道曲折蜿蜒,一口气飞奔下山,直至村尾一座简朴的竹屋前方才喘着气儿停了下来。 “胡二哥!胡二哥你在家吗?” “来了!”开门的是个约莫二十来岁,身材中等,长相普通,声音十分洪亮的年轻男子,他应该是正在屋里喝酒,一开门便有浓烈的酒气直扑而来。 余嫣然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胡二哥喝酒呢?” 胡二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这不是天冷么,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嘿嘿,嫣然小姐找我有事?” “嗯嗯,是这样的,阿时哥哥昨儿不是救了个落难的姑娘回家么,今日那姑娘醒了,想送封信回家与家人报个平安,所以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跑一趟安州,帮季姑娘把这封信送到安王府去?”秦时家中没有信封,余嫣然便将那信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递给胡二。 “安王府?!”胡二早前替人押镖,时常在南境与淮东之间来回,对南境很是熟悉,自然知道安王府是什么地方,当即便吓了一跳,“那姑娘竟是安王府的人?” 余嫣然摇头:“只是有亲戚在那里办差,好像是个当门房的婆子,姓叶,你把这信给她就行了。” 胡二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接过那了荷包:“那行,你回去告诉秦爷,我明天就出发。” “明天……”余嫣然嘿嘿一笑,凑过去小声地说道,“胡二哥能不能早点出发,尽量快地把这信送到呀?” 胡二一愣:“很着急?” “那个,是这样的……”虽说胡二是个孤家寡人,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可这大过年的让人家赶这么远的路,余嫣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遂也没瞒着,十分率直地将此中缘由说了出来,“你也知道我喜欢阿时哥哥,可阿时哥哥眼瞧着好像对季姑娘上了心,所以我想着要是这信能早点送到,季姑娘的家人就能早点来接她了……” “原来如此!”胡二哈哈大笑,将那荷包往胸前衣襟里一塞,挥手道,“今天晚上我还有点事儿要办,最快也得明早凌晨才能出发,不过为了嫣然小姐的终生幸福,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信送到!” 余嫣然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多谢胡二哥了!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喝酒吃肉!” “好说!对了,这季姑娘全名叫什么?” “季娢。” “行,那我知道了。”胡二挥手送别余嫣然,回屋继续喝了几口酒,而后便与人出门办事去了。 待办完事回来,天已经黑了。 “这天儿太他娘的冻人了,哥俩个,进屋喝点小酒暖暖身子?” “那必须好!快快,老子耳朵都要掉了!” 化雪天实在太冷,又有同伴陪酒聊天,胡二没忍住多贪了几杯,哪知这一贪就误事了—— “格老子的这不是土哥整天挂在腰间显摆自己有媳妇疼的那个荷包吗?怎么会在这我这儿?!”两日后,人已经在半路上的胡二看着手中的荷包,懵了。 吹了好半晌的冷风,他才隐约想起来——那晚他与两个兄弟喝酒划拳,扯扯闹闹的时候,怀里的荷包不慎掉了。烛火昏暗,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没认真看,摸到一个就赶紧拿起来揣怀里了,第二日因起得早走得匆忙也没仔细检查…… 第6节 娘的,所以他这是拿错荷包了?! 这可怎么办?折回去拿?可都走出这么远了!再说天儿这么冷,嫣然小姐那里又赶时间……胡二想了半天,一咬牙,决定继续走! 横竖只是封平安信,口头转述也一样……他低头喝了喝冻僵的双手,吸着通红的鼻子想道。 ☆、第8章 第8章 胡二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下定决心之后便继续赶路了。而此时,七星山上的阿浓正在吃早饭。 白馒头配腌菜与腊肉,再加上一碗香浓的鸡蛋汤,算不上丰盛,但意外的好吃。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腌制的,季姑娘喜欢就多吃点……”白羽一边快速往嘴里塞肉,一边热情地招呼道,只是话还没说完,便骤然惨叫出声,“我的肉!” “你那么胖,吃这个就行了。”将手边的腌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秦母转头便将抢来的那盘腊肉全倒进了阿浓跟前乘菜用的大碗里,“儿媳妇瘦,要多吃肉!” “……”无言以对的白羽抹了一把胖脸,挣扎道,“大娘,好歹给我留一片啊!半片,半片也行……” 秦母恍若未闻,只一脸疼爱地与阿浓说道:“你喜欢吃,以后家里的肉,都是你的!” 这么多,都叠成小山了,她一个人哪儿吃的完?阿浓嘴角微抽,想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半晌才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还是大家一起吃吧,况我这碗里还有很多呢。” “你这孩子,才这么点,怎么会吃不完呢?”秦母嗔了她一眼,又用公筷夹了一片肉放到她手中也已经堆成小山的小碗里,“听话,快吃,吃饱了病好了就不难受了,啊?” 秦家人原来是没有用公筷的习惯的,毕竟是乡下,没有那么多讲究,可阿浓十分不适应这种毫无礼节可言的进食方式,偏秦母自打那日之后就黏上了她,非要与她一起吃,秦时怎么哄哄都不走母亲,便只好与阿浓协商。 阿浓原本是不同意的,食不言寝不语,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吃饭,不喜欢有不熟悉的人在旁打扰,且乡下人行事随意不讲究礼数,这也令她有诸多的不习惯。 可秦母又哭了。 她觉得一家人就该一起吃饭。 阿浓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坚持,可秦母哭得厉害,一旁又个眼睛会说话的小秦临抱着土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招架不住这母子俩的攻势,最终只能勉强点了头。 就当是报答这秦时这些天的照顾之恩吧,横竖只有半个月,忍忍也就过去了——阿浓和秦家人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心中这么想着。 可或许是因为秦家人对她的尊重和包容,两日下来,她意外地发现这一切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甚至,看着他们一家人耍宝斗嘴,肆意说笑的样子,她心中还渐渐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阿浓并不讨厌,只是有些迷惑,不过这会儿她也没时间细想,因为白羽正用狼一般幽幽发绿的眼睛盯着她……碗里的肉。 这满脸垂涎的模样,哪里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斯文儒雅?阿浓眼角微抽,刚想说什么,一旁秦时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光吃肉会腻,配点腌菜一起吃,来。”果真是亲生的母子,说着就又整盘给端走了。 看看自己跟前空空如也的桌面,白羽:“……” “阿临!可怜的小阿临!你娘你哥这是有了季姑娘就不要咱们了呀!肉不给吃,连小青菜也不给吃了,咱们成了捡来的孩子啊!” 看着这努力挤着眼睛却半滴眼泪都没有挤出来的胖师傅,秦临眨了眨清澈的大眼,指着自己碗里的小腌菜,认真地说道:“我,我有。师,师傅才,才是捡来的。” 白羽:“……” 见他实在可怜,男孩想了想,又低头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夹出一根最小的腌菜,有些不舍地递给他,“分,分你,不哭。” “我,我好歹是你师傅!你你你——”这抠抠搜搜的小模样看得白羽直捂胸,半晌才泪眼汪汪地接过那根小腌菜,艰难地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能得你这么护食的小家伙一根菜杆子也是不易了,我……我还是啃馒头吧!” 秦临非常挑食,对爱吃的东西护得厉害,对不爱吃的东西也厌得厉害,不过他被秦时教的很好,只护自己碗里的东西,并不会和别人抢。 阿浓看着这两个活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素日清冷自持,安静沉默,此时骤然一笑,引得众人一下子朝她看了过来。 少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脸蛋微红,有些不自在地敛了笑容,绷着脸道:“那个,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又是鸡汤又是补药地躺在床上休息了两日之后,她因高烧而虚弱的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受伤的那只脚还有些发肿,不能下地活动,不过扶着桌椅单脚跳着走并没有太大问题,因此阿浓说完便欲起身,可秦母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扭头对秦时道:“抱你媳妇回床去,她还病着呢,可不好再累着的!” 累着了,怎么给她生大胖孙子呢? 娘您真的太了解你儿子心意了,秦时忍不住暗笑,面上却不显,只回头看着面色微僵的阿浓,十分正人君子地说道:“我扶你过去吧。” 刚说完便挨了他娘一下:“抱!怎么当人家相公的?” 秦时无奈,看向阿浓,突然拱手作了个揖,小声笑道:“姑娘救我。” 他形容粗犷,又是做糙汉子打扮,乍学斯文书生行这般大礼,原该叫人觉得怪异,可不知为何竟并不显生疏突兀,反倒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潇洒。 与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书生不一样。 与粗鲁无礼的乡下莽汉也不一样。 这个秦时,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样的疑惑在阿浓心头一闪而过,不过到底与这青年没有太熟,少女也没有细究的心思,只同样低声回道:“抱歉,男女授受不亲,你自求多福。” 为了照顾她,秦时搬了一张小木桌到这房间里来充作饭桌,因此桌子与床不过只有一小段距离,阿浓自己能走,自然不愿与秦时亲密接触。 见秦时被阿浓无情拒绝,鸡蛋汤已经喝完,此刻正干啃着馒头的白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季姑娘加油!” 秦时心里暗暗记了这胖子一笔,而后才眸子微动,转头看着他娘:“娘,这么多人在,阿浓害羞呢,还是让她自己回去吧。” 现在满脑子都只有儿媳妇和大胖孙子的秦母一听,“啪”地一声搁下自己手中的碗筷,拉着秦临和白羽就跑了:“我们吃完了,没有人了!” 秦临倒是已经吃好了,白羽却还在啃馒头,叫秦母这么一拽,顿时噎得直翻白眼,差点没死过去。 阿浓看着格外活泼,根本不像个病人的秦母与倒霉催的白羽,彻底无言,眼中却忍不住流出了几分笑意来。 秦时见此目光微闪,重新在少女身边坐了下来:“我娘那么在意我的亲事,那么在意你,是因为以前曾有人说我这一生会孤寡至死。” 阿浓未曾想他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愣了一下:“孤寡……至死?”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诅咒? “嗯。”秦时方才还没吃完,拿起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咬了一口,继续道,“这事儿已经成了她的心病,所以哪怕得了痴病她也未曾忘记,反倒执念更深,越发在意。如今她一心将你当成了我的妻子……” 说到这他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重复地在心里回味了“妻子”二字,方才带着隐秘的笑意继续说道,“难免会有方才这样的情况出现,只是这都是她对我这个儿子的爱惜之心,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配合一下,当然,若有法子能哄住她,我也必不会叫你为难的。” 想着方才他确实没有趁机占自己便宜,阿浓犹豫片刻,到底是点头答应下来,但也只说看情况。 知道她防心重,秦时也没再说什么,只突然转头问她:“你吃饱了吗?还吃不吃?” 阿浓回神,答道:“饱了。” “嗯,那剩下的我吃了。”说罢他就端起她跟前一大一小两个碗,将里头的东西全扒拉到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大碗里的便罢了,可小碗里的……那,那是她吃过的! 阿浓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失声道:“你做什么?!” 秦时抬头,满眼无辜地看着她:“吃饭啊,我还没吃饱。” 阿浓捏紧了衣角:“这是我吃过的,你……” 秦时眸子微闪,面上却只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放心,我不嫌弃。何况你也只是用筷子夹了一下,又没有咬一半放回去。” 那也不能……阿浓努力绷着脸不叫自己露出羞窘的表情来,半天方才冷静下来。 “你不嫌弃,可我……” 秦时看她:“不能浪费粮食,会遭天谴。” “……” 其实从前在家中,阿浓有时也会将自己尝过的东西分给下面的丫鬟吃,这会儿之所以会那么介意,是因为丫鬟们都是姑娘,而秦时却是个陌生的男子…… 可想着秦时家里的境况,少女到底是忍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羞恼与不适,便拧着眉起身欲走。 秦时正想再逗逗她,余嫣然甩着两根辫子从外头跳了进来:“季姑娘,我来啦!” 秦时顿时额角一跳,脸色发黑道:“你怎么又来了?!” ☆、第9章 第9章 信已经送出去了,想着阿浓很快就会离开,余嫣然再看见秦时也不觉得心酸了,反而莫名有些同情他。 注定要失恋的阿时哥哥啊…… 不过同情归同情,该做的还是要做,因此黑脸少女只嘿嘿一笑,快步跑进屋扶住了阿浓:“我来照顾季姑娘呀!阿时哥哥你快出去忙吧,这儿有我呢!” 秦时看着这近来每天都来得早走得晚,日日黏着阿浓,叫自己寻不到献殷勤机会的小丫头,暗暗磨了一下牙:“你最近很闲?” “是呀,家里没什么事儿,我哥又整日捧着书本不搭理我,我都要无聊死了。”余嫣然说完也不再看秦时,只迫不及待地扶着阿浓坐回床,语气兴奋又忐忑地抬着脸问道,“我觉得我的脸今儿比昨天白了不少,你快帮我瞧瞧是不是!” 秦母虽说是妇人,可她自己都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而秦时几人都是男子,这几日若非有余嫣然在旁帮忙,阿浓怕是没法过得那么自在——至少如厕洗澡什么的就是大难题。因此阿浓很感谢余嫣然,又见她似乎很介意“小黑妞”这个绰号,便与她说了几个便于操作的美肤方子作为谢礼。 这可把余嫣然高兴坏了——爱美是女子的天性,她虽说寻常行事大大咧咧不像个姑娘家,但对自己的容貌也是很在意的,尤其因肤色不似寻常女子白皙,她从小没少被人嘲笑,再加上如今还有个嘴贱的白羽整日“小黑妞小黑妞”的刺激她,余嫣然就更想变白了。可惜她是天生的皮肤黑,身边也没人懂这些,因此一直不得其法。 阿浓却不一样,她自小在富贵堆里长大,有下人捧着护着,不必刻意去记便能知道很多能叫人变得更美丽的法子。更有文皇后这个后宫之主待她如亲女,时不时给她弄几个宫中秘方什么的,因此余嫣然想要变白,这事儿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 这会儿见余嫣然兴奋得不行,少女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变白了什么的那肯定是错觉,毕竟才短短几日,再好的方子没那么快见效,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扫余嫣然的兴,只眉眼微弯道:“瞧着是细腻了不少。” 余嫣然仰头大笑两声,一双大眼睛眯成了缝儿,又抓住阿浓的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两把,得意道:“还滑了不少,对不对?” 阿浓顺势捏了捏她的脸,如同从前沈鸳捏她一样:“对。” 这一瞬她的目光格外柔和,也格外悲伤,不过心思粗的余嫣然没有发现,她叫阿浓纤白如玉,细白嫩滑,力道也很轻柔的手捏得很舒服,下意识抬脸蹭了蹭她的掌心,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一旁秦时目光阴沉地瞪着余嫣然,饭也不想吃了。他都还没被阿浓摸过呢! 又想到这丫头近两日不知坏了自己多少好事,青年眼睛一眯,突然状似随意地说道:“好像确实是白了点,这下白羽要失望了,他昨儿还说你天生就是小黑妞,再折腾也白不了来着。” 余嫣然陡然从傻笑中清醒过来。 “他真的这么说?”不等秦时回答,少女已经抡着拳头气呼呼地冲了出去,“死胖子你给我出来,姑奶奶要打肿你的脸——” 默默宅斗了一把的青年微微弯唇,十分满意地关上了房门。 *** 一上午很快便在白羽和余嫣然的打闹声中过去了,午饭过后,阿浓有些困乏,靠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打劫!识相的就乖乖把女人和财物交出来!” “忠肃侯?忠肃侯算个屁!就是狗皇帝来了老子也照抢不误!兄弟们,给我杀!” 恍惚中,有凶狠狰狞的叫声夹杂着厮杀声与哭喊声若远若近地传来,刺得人耳底生疼,阿浓不安地拧了一下眉,下意识想抬手捂耳,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第7节 低头一看,是一片男人的衣角。 上好的绸锦,清贵的月牙色,精致的君子竹纹绣……这是她爹的衣裳。忠肃侯季文浩,平生最爱清高端方的君子竹。 “侯爷,歹人们已经追上来了!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温柔急切的声音,是季文浩的真爱妾室陶姨娘。 “爹爹,妡儿害怕,妡儿不想被他们抓走,不想被他们卖掉……”娇弱惊惶的声音,是陶姨娘为季文浩所生的女儿季妡。 “哇——”惊惧交加的稚嫩哭声,是季妡的同母弟弟,季文浩的庶长子季千阳。 右脚一阵钻心的疼,身下寒意刺骨,阿浓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长相斯文白皙的中年男子。 他正紧紧皱着眉,面有为难:“可是娢儿……” “情况危急,咱们抱着阳儿,本就跑不快,若是再带伤者前行,必会拖累众人!妾身也不忍心丢下大姑娘,可是阳儿,他才将将五岁,我实在,实在是不忍心……” “爹爹他们来了——!” 阿浓没有去看一旁的陶氏几人,她只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父亲的中年男人,看着他是怎样慌张避开自己眼神的,又是怎样在她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咬牙抽回自己的衣角,头也不回护着真爱和其他几个子女离去的……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声刮过耳旁,寒冷而凄厉。 阿浓趴在地上,没有哭,只是冷。身下的雪水仿佛从衣服里渗透进来,没入了四肢百骸,叫她连血液都凝结成了冰块。 她怔怔地看着地面上苍茫的积雪,满眼恍惚,直到歹人们脚步声渐近,方才从噩梦一般的世界里骤然惊醒。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忍痛爬了起来,拼命地往前跑去。 前路茫茫,风雪扑面,她咬着牙,依然没有哭,只是却渐渐被绝望包围。身后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阿浓几乎已经听到了他们兴奋狰狞的喘息声…… “不!不要——” 凄厉的尖叫声如闪电般划破阳光寂静的午后,正在杂物房里忙活的秦时心下一惊,几乎是一瞬间便扔下手中的东西赶了过来。 “阿浓!”床上的少女面色惨白,满头大汗,浑身发颤不止,青年顾不得其他,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抱入了怀中,“没事的,别怕,别怕……” 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落在阿浓耳边,叫她渐渐从方才的迷雾中清醒了过来,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眼神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平静下来。 秦时在她彻底回神之前放开了抱着她的双手,但并未起身离开,只转头从一旁的盆架上取来毛巾,给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我,我没事了,你……”阿浓偏头避开,伸手接过那毛巾自己轻轻拭了拭额角,这才垂着眸子说道,“多谢。” 她看似镇定从容,可耳朵却红了个透,显然是因方才的失态而羞窘。 秦时的视线扫过她紧紧绷着却绯红一片的脸蛋与玲珑秀气的耳朵,最终落在了她光洁如玉,此时也染上了一层红霞的颈间。喉咙微微动了两下,青年移开视线,面色日常地问道:“做噩梦了?” 想着梦中的一切,阿浓双拳微紧,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梦而已,醒了就好了……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突然起身走了,阿浓微愣,半晌才抿着唇角冷笑了一声。 是梦,可这个梦,即便是醒了也永远不会散去。 *** 秦时很快便回来了。 “喝吧,听说枣茶安神。” 看着青年手中的瓷碗,阿浓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片刻才伸手接过,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多谢。” 天寒,她方才又出了不少冷汗,这会儿浑身湿冷很不舒服,确实需要喝点热的东西暖一暖身子。没想到这秦时外表看着不修边幅,人还挺细心的…… 阿浓对他的防备不知不觉又褪去了一些,然想到方才他抱着自己细细安抚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脸蛋微热。 从未与异性这般亲近过,她心中实在有些不适,偏人家又只是出于好意,并非刻意耍流氓,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努力装作不记得。 喝了热气腾腾的枣茶,鼻尖冒出了些许细汗,身上也不再寒意阵阵,阿浓慢慢舒出一口气,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只是到底叫方才的噩梦影响到了心情,她捧着手中的碗静默不语,神色有些冷。 秦时看着她,刚想说什么,方才趁阿浓睡觉拉着白羽秦临跑出去玩的余嫣然回来了。 “季姑娘你醒啦?咦,你脸色怎么有些不好……是不是阿时哥哥欺负你了?” ☆、第10章 第10章 秦时特别想把这缺心眼的丫头扔出去,但见阿浓情绪不好,到底是忍住了,只道:“要不要洗漱一下换身衣裳?” 阿浓原就恨不得天天洗澡,这会儿又出了一身汗,自然不会拒绝。至于秦时的殷勤与体贴,从前在家中叫人伺候惯了的季大姑娘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暗想这青年为人不错,来日要多给他一些银钱作谢礼才好。 秦时不知阿浓心中所想,得了她的话之后便出门了。 去厨房烧上热水,又叫了白羽过来照看,青年便转身回了隔壁的杂物房——经过他多年的修补改建,这原本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如今已和寻常的农家院子差不多了: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卧房,一个书房,一个厨房,一个净房,一个杂物房,另还有院子与地窖,算得上齐全。杂物房里放着一些先前修补房子时用剩的木料,秦时这些天用这些木料日夜加工做了一个半人高的长方形浴桶,如今已基本成型,只用再稍稍打磨一下便可以使用了。 她爱洁,定会喜欢这个。青年弯唇,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正忙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秦临抱着土豆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头回来,这会儿眼睫上还沾着水汽,鼻尖与耳朵也红红的,带着些许寒意,秦时回头看他,腾出一只手搓了搓他冰凉的耳朵,笑问:“方才去哪儿了?” “溪边的林,林子。”秦临将土豆放在地上,从胸前的布兜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梅递过去,明亮的双眼完成了月牙,“看。” “梅花?”秦时接过一看,挑眉笑了,“在那林子里摘的?” 他时常不在家,对附近的山林不如没事儿就满山跑的秦临熟悉。秦临点头应了一声,突然伸手扯了一下秦时的衣角,轻声道:“嫣,嫣然姐姐说,用花,花瓣洗澡,会香香。” 秦时心中一动,低头看他:“她怎么知道的?” “浓,浓姐姐说的。”秦临眨了眨清澈的大眼,天真无辜却又带着几分狡黠地说道,“我,我带哥哥去,去摘吧?” 小家伙看似腼腆害羞,安静懵懂,其实极为聪明,还有点早熟,再加上自己虽没有明说却也没有刻意掩藏,所以秦时并不意外秦临会看出他对阿浓的心思。 “怎么?替哥哥着急呢?”青年揉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沉沉地笑了起来。 秦临点头,睫毛微闪,小大人一般说道:“阿,阿浓姐姐做嫂嫂,挺,挺好的。” 秦时忍俊不禁,逗他:“那你说说看,她都哪里好。” 秦临认真地答道:“她,她能让你和娘高,高兴。” 自从浓姐姐来了之后,哥哥每日都很开心,呆在家中的时间也多了。娘也是,不仅发病的次数少了,晚上睡觉也不再总哭了。所以……哪怕浓姐姐看起来并不喜欢这里,他也一定要帮哥哥和娘亲留下她。 秦时闻言心头一软,问他:“那阿临高兴吗?” 秦临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哥哥想娶一个也能叫阿临高兴的人做妻子。”秦时伸手捏捏他的脸蛋,“所以说说看,你觉得阿浓姐姐怎么样?” “我,我也觉得她挺,挺好的。长,长的好看,也,也很和气。”秦临沉默半晌才脸蛋微红,目光晶亮地笑道,同时心下也小小地舒出了一口气。 哥哥没有因为喜欢上别人就减少对他的疼爱,真好! “那就行。”秦时被弟弟逗笑,却又忍不住得意地想——他喜欢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那,那你快点,我,我带你摘花去!” 见他还惦记上这事儿了,秦时笑出了声:“行,那一会儿就有劳秦小公子带路了。” 秦小公子听见这称呼很有些害羞,却又忍不住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只要是哥哥想要的,他都一定会帮他得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 秦时在外头忙活的时候,阿浓正拿着余嫣然给她折回来的梅花枝于手中把玩。 火焰一般娇艳又不落俗的红梅,骄傲肆意地怒放在褐色枝杈间,生机勃勃,暗香阵阵,叫人见之欢喜,心情大好。 “能帮我寻个花瓶来吗?” 少女素手拈花,乌发微垂,偏头浅笑的模样如同一副绝世画作,令人心中惊艳,轻易移不开眼。 余嫣然呆呆地看着她,半晌突然捂着胸口,似哭似笑地喃喃道:“你若是天天这么对着我笑,别说是个花瓶,就是要整片梅花林,我大概都能心甘情愿地给你砍来……” 太好看了啊,同身为女子的她都有些抵抗不住她的笑容,更别说阿时哥哥了。余嫣然想着又看了阿浓一眼,见她正因自己的话掩袖大笑,素日清冷的眉眼间笑意氤氲,如寒冬里破云而出的阳光,清冷柔软,如梦似幻,更觉得没有活路了——见过了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谁还能看得上她这样的路边小野花呢? 前途堪忧啊! 只是虽然这么想着,可余嫣然对阿浓却也一点都嫉妒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两人差距太大,没有可比性,也或许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叫两人成了亲近的朋友,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羡慕和赞叹,并没有其他念头。 “你若是男子,定是个风流人,瞧瞧这嘴甜的,不知要哄去多少姑娘的心呢。”阿浓只笑了片刻便自持地打住了,只是见余嫣然可爱,又不愿再静下来回想方才梦中的场景,便开口打趣道。 余嫣然没想到阿浓还会说笑,惊讶一瞬之后乐了:“哈哈真的吗?那若哪日我真的变成了男子,定要第一个来哄你……” 门外终于搞定了一切,正要搬浴桶进屋的秦时:“……” 死丫头这是在调戏阿浓?嗯?! “哥?”一旁拿着小花篮的秦临歪头看了突然黑脸的兄长一眼。 “……没事,进去吧。”秦时眯眼暗哼,将那浴桶搬进屋子,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放下。 余嫣然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惊呆了:“这这这是——” “浴桶。”秦临细声答道,而后拿着手里的小花篮蹬蹬蹬跑到阿浓眼前,将满篮子娇艳的花瓣递给她,眼睛亮亮,脸蛋红红,羞涩腼腆地笑道,“给你,不够,再,再叫哥哥摘。” 阿浓正惊喜交加地看着那个大浴桶,闻言方才回神朝这眼珠子似墨玉一般漂亮的男孩看去:“这花……” “洗,洗澡用,嫣然姐姐说会,会香香。” 阿浓一怔,又忍不住抬头朝那浴桶看去,秦时出去提热水了,余嫣然正趴在那桶边好奇地往里头看——她平日洗澡都直接淋浴,没有用过浴桶,因此瞧见这东西感觉十分新鲜。 少女顿了顿,半晌方压下心中讶然与欢喜,好奇地问道:“这浴桶是哪儿来的?” 秦临长睫扑闪,细声细气地答道:“我,我哥做的,他说姐姐脚,脚伤了,用这个洗,洗澡更,更舒服。” 阿浓闻言一惊,她虽不懂木工木活,却也知道要在短短两三日里做好这么大一个浴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秦时…… 正愣着,青年提着两桶滚烫的热水回来了。 “前几日收拾杂物房的时候发现里头还有些盖房子时剩下的木料,正好这几日天气不好,我也没什么事儿可做,所以就试着做了这个。你先用用看吧,若是哪里不好就告诉我,我到时再修整。” 阿浓偏头看他,青年正在往浴桶里倒水。水声哗哗,朦胧氤氲的热气如烟雾升腾,衬的这满面胡子,粗犷刚硬的男子眉眼发软,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他的动作很利落,卷起的袖口露出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十分有力量。 不知为何,阿浓忽然对他胡子掩盖下的容貌感到了一丝好奇——秦母和阿临都是秀美清俊的长相,秦时除了眼睛,整体看起来和他们不是太像,那么他长什么模样呢? 然这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阿浓并未深思,因为秦时已经倒好热水了。 “水不够就说一声,外头还有。”他抬头一笑,声音略显低沉,却很好听。 第8节 “嗯……多谢。”阿浓微怔,可想着终于能舒舒服服泡个澡了,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难掩欣喜地与秦时道了一声谢,又在心里将许给他的那份谢礼往上加了两成,这便眼巴巴地看着那浴桶不动了。 秦时看着她,看着这虽未笑逐颜开,唇角却不由自主飞扬了起来的少女,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眸子深深地笑想:她果真是欢喜的。 “诶?阿时哥哥,这是什么呀?”余嫣然的叫声引得二人回了神,阿浓抬目一看,发现她手中捧着一团木色的东西,看那样子,似乎是…… “鸭,鸭子,”一旁秦临羞涩地解释道,“洗澡,可以玩。” 阿浓愣愣地那群圆圆胖胖,憨态可掬的木雕小鸭子,半晌才反应过来,秦时不止给她做了个浴桶,还给她做了洗澡时玩的玩具! 季大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又不是小娃娃,哪里还需要这个! “剩了几块不错的边角料,顺手就用上了,你拿着玩吧,”少女脸红的模样太令人心痒,秦时忍不住逗她,“阿临那儿也有一组,你若不知道该怎么玩,叫他先教你。” 阿浓:“……”这人又促狭了,讨厌! ☆、第11章 第11章 泡完澡后,阿浓懒懒地倚在窗前晒太阳。 她醒来那日风雪初停,而后一直未有再起,虽说天气仍寒,不见太多回暖的迹象,可这会儿她刚洗完澡,浑身发暖,又有虽不如春夏之时暖和热烈,但依然明媚的阳光笼着,倒也一点不觉得冷。 天空澄澈,高而宽广,抬目望去,远处有墨白色群山,空灵而悠远。院子里积雪未化,仍是白茫茫一片,阳光一照,晶莹闪烁,好看得紧,只是此刻阿浓却无心赏雪,因为…… “死胖子别跑,看招!哈哈哈中啦中啦!” “嘶好冰好冰——可恨的小黑妞,竟专往本少爷脸上砸!砸坏了我俊俏的脸蛋,你赔得起么你!” “俊什么?俊俏的脸蛋?哈哈哈哈就你那张大胖脸,还能再不要脸一点么你?” “胖,胖怎么了!胖就不能俊了吗?我告诉你,就算胖,本少爷也定是这世上所有胖子中最俊的那一个!” “哈哈哈哈白胖球你,你这是要上天啊!来来,让姑奶奶送你一程!” “嗷嗷嗷冰死我了!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怕你不成!来呀!” 看着院中正拼了命一般互丢雪团的余嫣然和白羽,阿浓嘴角微抽,抬手揉了一下脸。 这两人也不知是不是八字不合,每次一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掐架,跟八岁孩童似的。偏一旁秦母还不停地给他们加油助威,叫二人越发兴奋,大有决战到天明之势,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嘎嘎。 正想着,窗前突然出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阿浓低头一看,漂亮秀气的男孩儿正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笑容腼腆。他胸前的布兜里,一团小黄毛也正探头探脑地往外钻,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少女不自觉柔了眉眼,浅声问道:“功课做完了?” 秦临每日都有固定的学习时间,白羽会给他布置功课。 男孩点头,有些羞涩地将手中的油纸包往她跟前递了递。阿浓定睛一看,是几块卖相一般,看起来很普通的糖饴。 “我饱着呢,你自己留着吃吧。” 秦临抿了一下唇,似乎有些失望,半晌才很小声地说道:“干,干净的。” 阿浓一怔,诧异于他的敏感,顿了片刻才道:“我没吃过这个,好吃吗?” 秦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急急地说道:“好,好吃,不骗你。” “那我尝尝。”阿浓伸手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片刻在男孩充满期待的注视下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酸酸甜甜,确实好吃。” “哥,哥哥买的。”秦临小脸红红地笑了,眸子弯弯如月牙,可爱得叫阿浓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刚想再说什么,突然“啪”的一声,一团冰雪迎面飞来,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少女的脑门上。 阿浓懵了,倒不是疼,就是吓了一跳。 “抱歉抱歉,手抖了一下!季姑娘你没事……”不远处白羽笑着跑了过来,可话还没说完,便被迎面飞来的两大雪团砸了个正着。 “不许你欺负我儿媳妇!”秦母飞快地跑过去抓住白羽的胳膊,放声高喊道,“阿时阿时快出来!你娘子被人欺负啦!” 正在屋里准备晚饭食材的秦时闻声而出:“嗯?哪个不要命的,叫他报上名来。” 秦母扯着白羽大声告状:“就是他就是他!抢儿媳妇的肉吃还打她!我帮你抓住他了,你快来帮儿媳妇报仇!” 抢肉吃什么的,明明他才是被抢的那一个!白羽嘴角抽搐,却并未挣扎,只皱着胖胖的脸蛋不停哀叹道:“冤枉,实在是冤枉啊!” 一旁余嫣然幸灾乐祸地大笑:“冤什么冤,就你最快活该了,来来,阿临,大娘,咱们一块儿冰他!” 说着就抓起一团雪塞进了白羽的袖子里。 秦临没动,毕竟那是自己师傅。倒是秦母觉得好玩,也跟着照做,往白羽衣领里塞了一大团雪。 胖青年顿时抱着胖肚子四处逃窜,叫的凄惨极了:“季姑娘救命——” 阿浓叫这几个活宝逗得眼中露出了笑意来,刚要说什么,窗外突然压来一道高大的人影,随即她放在窗沿上的那只手便被人轻轻地握了一下。 “一起玩?”秦时往她掌心里塞了一团积雪,冰凉的触感叫阿浓惊诧之余猛地哆嗦了一下,竟没有注意到青年这一瞬的越界。 “不了,我脚伤未好,还是看你们玩吧。”自幼便跟着宫中嬷嬷学习皇家礼仪,一举一动皆端庄优雅的季大姑娘表示,她才不要做这么幼稚无状的事情。 “我帮你,你只扔便是。” 刚要再拒绝,一旁秦临已经满眼期盼地望了过来:“好,好玩的!” 阿浓:“……” 到底没抗住小家伙巴巴的眼神,少女不甚自在地将手中的雪团随意扔了出去。 啪。 竟正中白羽颈窝。 “掉衣服里了掉衣服里了!好冰!”倒霉催的胖青年顿时抖着衣襟嗷嗷直叫。 余嫣然和秦母齐齐拍掌欢呼,秦时笑着对阿浓眨了一下眼睛:“一击即中,真厉害。” 秦临也忍不住点了点小脑袋。 阿浓愣了愣,不知为何嘴角竟忍不住想要弯起。 “再来。”又抓了一把雪塞到她手中,秦时这一回没忍住在她细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少女没有发现,只略带兴奋地将手中的雪团再次砸向了白羽。只是这一回白羽躲过了,反倒是一旁追着他闹的余嫣然不慎中了招。 阿浓一瞬错愕,刚想说什么,余嫣然已哈哈笑着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朝她扔了过来:“我要报仇啦,季姑娘看招!” 秦时侧身替她挡开,又抓起一团雪塞到少女手里:“放心砸,我护着你。” 阿浓没说话,只下意识转过头,眼睛发亮,双颊微红地看了他一眼。 悬崖上迎雪而开的花也不及她半分美丽,秦时眸子发暗,几乎要忍不住俯身过去亲她嫣红的唇瓣。 一定很软很甜,他轻轻摩挲着自己触碰过她小手的指尖,目光幽暗地想。 *** 那日雪仗之后,阿浓与秦家人及余嫣然白羽二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她开始安心养伤,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满怀戒备,不敢安睡。 日子很快过去,转眼已是七天后。 经过这些天的将养,阿浓脚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虽还不能剧烈跑动,下地走路却是没什么问题了。 这日下午,阳光极好,天气也比前几日暖和了许多,余嫣然拉着阿浓出了门,说是要带她去看林子里赏梅。阿浓没有拒绝,在屋里闷了这么多日,她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随行的还有秦临,他对阿浓十分亲近,近来总粘着她,阿浓喜他乖巧可爱,对他也是越发地温和了。 白羽本也要跟着去的,只是秦时一早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他不敢叫情况特殊的秦母一个人待在家里,因此便留了下来。 “儿媳妇回来了你记得叫我知道吗?我给她做了手帕,一会儿要给她看的!” “知道知道,绝不敢忘!现在大娘先回屋歇一会儿好不好?” 哄好了秦母,胖青年贼笑着抱着肚子往厨房摸去,准备找点肉吃,谁料刚走了两步,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闪声。 来信了。 白羽笑容微顿,片刻才转身朝那只信鸽走去。刚解下信筒取出里头的信纸,外头院门叫人推开,秦时回来了。 “喏,翠花来信了。” 秦时一愣,加大步子走过来接过了那信,只是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往阿浓所住的屋子看了一眼。 “人呢?” “小黑妞和阿临带她出去玩了。”白羽说完才发现秦时的不对劲,“你这是……大过年的还有不长眼的敢惹你?” “鹤州那边,连飞死了。”青年目光阴沉,气息冷冽,显然是心情极为不佳。 “什么?!”白羽这下也是笑不出来了,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问道,“谁干的?” “万宇山,那孙子带着咱们在鹤州所有的势力投靠了宋千和。” 一瞬诧异之后,白羽冷笑连连:“那小子平日里见着你双腿都要发抖,能有这样的胆子?这山下有些人的心是越来越大了。余村长那边知道了吗?他怎么说?连飞是他表侄子,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再拦了吧?” “嗯。”秦时淡淡点头,眸中杀意却不减,“我过两日会去一趟鹤州,你看顾好家里。” 白羽一愣:“你亲自去?这都快过年了……” “连飞死得冤枉,何况宋千和……新仇旧恨,也该有个了断了。”秦时说完不再提此事,只展开手中的信飞快地看了起来。 知道他心中已有成算,白羽也不再说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信,好奇地问道:“怎么样?信上都写什么了?季姑娘的未婚夫是谁啊?她真的三个月后就要出嫁吗?” 秦时没有说话,脸色阴沉不变,直至看到最后几行字,方才猛地眯起眼睛,目光幽深地弯了一下唇角:“不,她只会是我的妻子。” ☆、第12章 第12章 那厢秦时看完信之后心情好了不少,这厢,阿浓看着眼前清艳如画的景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松快的笑意。 蔚蓝澄澈的天空下,寂静无声的草木深处,一片夺目的红梅树在皑皑白雪中拔地而起,傲然挺立在料峭寒风中,摇曳而笑。它们像朦胧的雾,像热烈的火,也像少女脸上新抹的胭脂,鲜活,明媚,带着蓬勃的生机。 透过娇艳交错的枝桠,隐约能看见对面墨白色的远山以及山下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阿浓有些好奇地往前走了走,发现这片梅花林外竟是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是一个被群山包围的小村庄,阿浓站在这高处俯瞰,能将整个村子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就是……飞龙村?” 不远处余嫣然快步走了过来:“是呀,你看,村尾那间青瓦大宅院就是我家!喏,就在那,看到了吗?院子里种了三棵大桃树的那间!” 第9节 “嗯。”阿浓点头,心中却有些讶异。因为山下这村子虽小,却完全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破旧落后,反倒屋舍俨然,人来人往,一派富足之相。可观其周围地形,却又分明是处在深山老林之中,瞧着偏僻得很。她虽不常在外行走,却也是去过乡下庄子里散心的,且举凡是富裕繁华之地,必然要有好的地形与便利的交通,这飞龙村二者皆缺,却发展得比一般乡村都要好…… 怪。 这个飞龙村,和秦家人住的那座山神庙一样怪。 但想着自己不过是个过客,再过些日子就要离开,阿浓也没有多问,只又看了一眼这个古怪的小山村,转头道:“这里风好大,我们回林子里吧。” 崖上寒风呼啸,不过片刻,她的脸就已经有些发僵了。 “嗯嗯回去吧,你若是有兴趣,改明儿有空了我再带你下山玩……额,看一下。”本是随口说出的话,可到最后余嫣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硬生生改了口。 阿浓对她的异常只做看不见。她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只是这秘密与她无关,她也就生不出太多探究的心了,横竖过些天她离开之后应该也没有机会再回来。 余嫣然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阿浓,见她仿佛没有注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倒是她身边的秦临抬头看着面色平静的少女,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你喜欢这,这里吗?” 突然被人抓住了袖子,阿浓愣了一下,片刻看了看眼前如梦似幻的梅花林,对身边的男孩微微一笑:“嗯,这里很漂亮。” 秦临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羞涩明亮的笑容,而后又细声道:“春,春天会更漂亮。山,山上很多花,还有鸟,还,还有兔子。夏天,可,可以去河里抓,抓鱼,还可以看,看星星。秋,秋天有很,很多果子,很,很好吃……” 这里一年四季都很漂亮,所以,快点喜欢上这里,不要再想着走了。 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阿浓有些惊讶,但见男孩眼神有些着急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慢慢说,我听着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梅花还好看,可秦临却知道,她还是想走的。 男孩抿了一下嘴角,刚想再说什么,一旁余嫣然突然兴奋大叫道:“你们快来看,这里好像有几颗蛋!” 蛋?! 阿浓惊讶,牵着秦临走过去一看,发现那矮树丛下的枯草堆里,果真有五六颗比普通鸡蛋要稍稍大一些的白蛋。 “这是什么蛋?” “不知道啊,这大冷天的,怎么会有鸟儿把蛋生在这儿呢?”余嫣然四处看了看,而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眼闪闪发光地舔着唇道,“这个,能遇见就是缘分啊,咱们还是把它们带回去……”吃掉吧。 “孵!”话还未完,秦临已经飞快地凑上去将那几颗蛋捡起来塞到了阿浓怀里,“咱,咱把它们带回家,孵,孵出来,好吗?” 阿浓叫他吓了一跳,浑身僵硬地抱着那窝蛋,想放下却又不敢动:“那个,我不会……” “红,红薯会孵,土,土豆也是它孵出来的。”秦临一双大眼睛亮极了,他小手指着胸前布兜里探头探脑的土豆,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开心极了,“我,我们给,给看着就行。” 红薯……秦家的鸡棚里养着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和一群小鸡,红薯是那只母鸡的名字。 阿浓嘴角微抽,半晌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几颗蛋:“那……我怕不小心弄碎它们,还是你来……” “土,土豆有新的小,小伙伴啦!”秦临并没有给她机会说完,见她似乎不再拒绝,顿时兴奋地拉着她往前蹦去。阿浓想叫他把蛋接过去,可男孩见她立在那迟迟不动,顿时便用一双清澈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方,方才拿起来的时,时候,用袖子擦,擦干净了的。” 似乎她不抱这几颗蛋就是嫌弃它们脏一般。 阿浓:“……” 虽然她确实有点嫌弃,但……罢了。 “走吧。” *** 见阿浓出去一趟竟抱了一窝蛋回来,秦时有些讶异,只是还没等他说话,一旁白羽已经双眼发亮地冲过去,兴奋地绕着她走了两圈:“有蛋吃!” 余嫣然冲他做鬼脸:“猪,就知道吃!”完全忘了自己方才也是一样的反应,满脑子都是“野鸡蛋好香好香”的。 秦临赶忙伸手挡在阿浓身前:“不,不吃!孵的!” “不……不吃啊?”白羽失望极了,“野鸡蛋很好吃的。” “不,不一定是野,野鸡蛋。”秦临坚决地摇摇头,这才蹬蹬蹬跑到秦时面前,冲他狡黠眨眼道,“浓,浓姐姐抱,抱来的,她说要,要和我一起把它们孵,孵出来!” 秦时一看便知道弟弟打的什么主意了。想着方才那信上所写之事,他心中一动,伸手重重地揉了揉秦临的脑袋,压低了声音笑夸道:“阿临真棒,帮了哥哥一个大忙。” 他正愁不知该用什么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多留几日呢,如今…… 青年弯唇,转身走到阿浓身前接过那几枚蛋,不动声色地说道:“走,孵蛋去。” 阿浓原本对这事儿没多大兴趣,不过是碍着秦临方才勉强配合,可掩着鼻子走到鸡棚旁往里一看,眼睛便落在里头那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身上不动了。 小小黄黄毛茸茸的一团,巴掌大小,摇摇晃晃地蹦跶着,时不时点一点小脑袋,看起来可爱极了。她抱回来的那几枚蛋过些天也会孵出这样的小家伙来吗?好像……挺很神奇的。 正想着,手背突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蹭了一下,阿浓低头一看,是秦临胸前布兜里的土豆。 嘎嘎嘎! 小家伙仿佛是看到了小伙伴很开心,正不停拍打着小肉翅膀往外探着脑袋,秦临见此便弯腰将它放进了鸡棚。 小毛团子顿时摇摇摆摆地冲过去和那群小鸡崽玩在了一处。 “土豆也是阿临从前在外头捡回来,叫红薯孵出来的。”秦时见此笑了一下,转头对阿浓说道,“原也是准备将它养在鸡棚里的,可因是自己捡来的,阿临格外关心它,整日守在鸡棚旁不肯离开,所以我便干脆叫娘做了个布兜,叫他随身带着照顾了。” “原来是这样,”阿浓点头,眼角不自知有些发亮,“那它们要多久才会出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白羽在一旁不怀好意地嘿笑道。 秦时转头冲他冷笑:敢捣乱试试! 自从阿浓来了之后,在家中地位急剧下降,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肉了的胖青年扬了扬肉嘟嘟的下巴:有本事你用肉贿赂我呀! 秦时继续冷笑:想被赶出去睡山头? 白羽:“……”他真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嗯?”一旁阿浓疑惑地看了看两人,怎么不说了? 秦时好整以暇地看着白羽:你说。 白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不给肉吃还要我背锅,你还是人吗! 秦时冲他微微一笑。 “……”心里疯狂地诅咒了一下这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小伙伴,胖青年这才有气无力答道,“土豆叫红薯孵了十七八天就出来了。” 至于鸡鸭鸟类完整的孵化周期一般都要一个多月什么的,这事儿他可不知道。 信已经送出去十天了,那么等安王府回信来人,约莫还需要十到二十日。阿浓默默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应该能看得见蛋里的小家伙出来,顿时心情很不错地笑了一下:“嗯。” 她显然是上心了。 秦时眸子幽深地弯了弯唇,很好。 “十七八天?可我记得秋葵姐家的鸡……”余嫣然这时却有些疑惑道,只是话还未完便叫人重重扯了一下头发,少女痛得大怒,扭头便一巴掌拍在了一旁白羽的背上,“死胖子你敢偷袭我!” 白羽被打蒙了:“我什么时候偷袭你了?” “装傻?装死都没用,看招!” “嗷嗷死丫头你不讲理!” 这两人又闹起来了,阿浓习以为常地摇了一下头,秦时却是笑意深深地看了她身侧的秦临一眼。 秦小公子脸蛋微红,笑容腼腆,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着纯良无害极了。 ☆、第13章 第13章 因天气严寒,秦时最终将那只名叫红薯的母鸡抱到了杂物房,用破棉袄给它做了个窝,让它在屋里孵蛋。 这窝是阿浓被秦临拉着帮忙一起做的,虽她只是在一旁打个下手帮着递递东西,但少女看着事后的成品,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了雀跃与期待。 看着她不自知发亮的双眸,秦时藏在胡子下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又见她头发上似乎粘了什么东西,青年眸子微闪,十分自然地伸手拂过了她的发梢。 阿浓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避开:“怎么?” 秦时摊开修长的大手,两片嫣红的梅花瓣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阿浓这才面色稍缓,只是还没开口,门外便突然传来一个陌生急切的声音:“秦大哥!” 阿浓回头一看,见是个虎背熊腰的青年。他瞧着约莫二十来岁,身着一袭月色棉袍,头戴同色方巾,手执一把花鸟折扇,与白羽一样做书生打扮,可因身材粗壮结实,皮肤黝黑如炭,面容憨厚呆楞,竟半点没有斯文的感觉,反倒是怪异得紧。尤其那张算不上英俊却也十分端正的脸上还赶着时下流行的文人风潮在脸上涂了一层白色脂粉,更令人觉得无法直视。 不过他自己显然不觉得,紧紧握着手中那柄不该出现在大冬日的折扇,努力做出了风流潇洒的样子。 阿浓:“……” 见她只看了余东一眼便抽着眼角飞快地转开了视线,秦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凑过去低声问道:“和他比起来,我是不是特别俊?” 阿浓顿时用惊异的目光看这毫无自知之明的青年。满脸胡子,不修边幅,跟个野人似的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俊呢? 少女没说话,可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他答案,秦时顿时笑容一僵,摸着满是胡子的下巴深思了起来。 她显然并不喜欢自己胡子拉碴的模样,难道他要把留了多年的宝贝胡子刮掉? 正想着,余东已经快步走到门口,一旁余嫣然看到他十分惊讶,不等他说话便跑上去扯着他的袖子连珠炮似的问道:“大哥你终于肯出门了!一定是想通了对不对?太好了,我告诉你,那个莫玲玲心里根本没有你,你就是考上状元她也不会——你怎么也来了?!” 认识那么多天,这还是阿浓第一回看到余嫣然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少女讶异挑眉,下意识往余东身后看去。 那是个皮肤白皙,相貌出众,气质清纯柔弱,如同小白花一般惹人怜惜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身穿一件粉白色绣花夹袄,头发用珠花挽成髻,是出嫁妇人打扮。或许是面容生得美丽,也或许是气质太过柔媚,她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的乡下女子,反倒隐隐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感觉。此刻这女子正双眸含泪,怯生生地看着余嫣然,似乎被她恶劣的态度吓到了。 余东见此赶忙对自家妹妹道:“嫣然,玲玲乃是来寻秦大哥的,她有事想与秦大哥……” “你明知道阿时哥哥不喜欢外人到这里来的!”余嫣然不等他说完便忿忿跺脚道,而后更是忍不住伸手要去推那名唤莫玲玲的柔弱女子,“出去,你快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阿东!”莫玲玲吓得直往余东身后躲,小脸煞白煞白的,似乎余嫣然是什么洪水猛兽,下一刻就要夺了她性命一般。 余东顿时心疼地护住她,憨厚黝黑的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嫣然,汝怎能这般与玲玲说话?她是……” 余嫣然还没说话,她身后的白羽已经翻了个大白眼道:“是什么?你就你,还汝,好好说话!” 余东并不恼,只黑脸微红地看了莫玲玲一眼,眼神痴痴地说道:“斯文之人该当如是。” “该当个屁该当!”余嫣然大怒瞪向莫玲玲,“都是你,害得我哥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莫玲玲瞧着快要哭了,细声细气地十分可怜:“我没有……” “够了,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淡淡的一句话,却叫众人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秦时目光冷冽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转头对阿浓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阿浓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出去便出去,与她说什么? 秦时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不由微微弯了一下唇,而后才捏着手中的两片梅花瓣,带着门口四人走了。 *** “秦爷,求秦爷饶了我弟弟广林吧!他与万宇飞素来不对盘,如何会帮他行事?他是无辜的呀!”一进书房,莫玲玲便嘤嘤哭着朝秦时跪下了,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一旁余东心中不舍极了。 “秦大哥……” 第10节 “你知道她弟弟……准确地来说是小叔子,你知道她那个小叔子犯了什么事儿不?” 白羽笑眯眯的一句话问得余东呆了一下,半晌这身材如熊的黑脸汉子才坑坑巴巴地答道:“我,吾,玲玲说广林贤弟遭人陷害犯了错,被秦大哥关进水牢了……” “嗯,那你知道他犯的到底是什么事儿不?” 余东一愣。 “他在家里闭门读书,半个多月没出来过了,哪里还知道关心外头的事儿!定是这女人哄骗着他来的!”一旁余嫣然恨铁不成钢道,末了才又飞快地看了一旁气息冷然的秦时一眼,低声问白羽,“那邱广林做什么事儿叫阿时哥哥生气了?” 白羽这时也没心思逗她,只收了笑容淡淡地说道:“连飞死了,万宇飞杀的。” “你,你说什么?!”余嫣然脸色一白,失声尖叫,余东也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白羽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道:“万宇飞带着咱们在鹤州的所有势力投靠了宋千和,如果不是邱广林在村子这边替万宇飞作掩护,姓万的不可能那么轻易成事,所以小东子啊,你觉得你把这邱家大嫂带到阿时面前来给邱广林求情,合适吗?” 合适吗? 温温和和三个字,却叫余东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的!秦爷,白先生,广林绝对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情,他不会背叛秦爷的,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求求您饶了他……” “贱人!我杀了你!”亲兄长一般的表哥竟叫人害死了,余嫣然从惊骇中回过神,顿时红着眼睛尖叫一声朝莫玲玲扑过去,按着她的肩膀便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莫玲玲没来得及躲开,生受了这一下,顿时狼狈地捂着脸跌坐在地,惊慌失措地哭了出来:“阿东救我!” 余东这时才僵硬地回过神来。他是喜欢极了莫玲玲没错,可连飞是他兄弟,如果知道邱广林犯的是这样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带她上山来求情! 莫玲玲糊弄了他。 当然,也怪他自己蠢,事情都没有搞清楚便在莫玲玲的眼泪攻势下急吼吼地带着人来了。 “秦大哥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老子这就带她走!”余东心痛万分,黑硬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狠意来,再不见方才硬装出来的半点斯文,“万宇飞那小子,爷爷会亲手剁碎他给我飞哥报仇!” 莫玲玲哭得可怜极了:“阿东!这都是万宇飞造的孽,我家广林是无辜的,他绝对不会……” 余东能理解莫玲玲想要救邱广林的心情,盖因那邱广林是她死去的丈夫托付给她照顾的唯一一个弟弟,可他做不到为害死自己兄弟的人求情,遂只硬下心肠道:“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不必你求情,秦大哥也自然会放了他,走吧!” 莫玲玲慌忙挣开他的手,扑到始终没有说过话的秦时跟前,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破釜沉舟似的哭叫道:“秦爷!只要秦爷愿意放了我广林,我可以帮秦爷达成心愿!我,我手中有王大义等人背叛秦爷的罪证……” 秦时这才低头看向这个瞧着柔柔弱弱,暗地里却闷声不响做了许多大事的女人,意味不明地敲了一下椅背:“是吗?” *** 阿浓从杂物房出来之后便回屋了,刚靠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从白羽那里借来的杂书,余嫣然便红着眼睛冲了进来。 阿浓吓了一跳,忙坐起身道:“怎么哭了?” 少女声音冷清,带着不易察觉的关怀,余嫣然想着连飞的死,心头大痛,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阿浓一愣,虽有些不自在,却到底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因不知发生了何事,她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余嫣然痛痛快快发泄了一顿,半晌才吸着鼻子两眼通红地坐了起来。 “快擦擦,”从袖子里拿出帕子递给她,阿浓这才目光柔和地说道,“都变成小花猫了。” 余嫣然接过帕子抹了一把脸,这才靠到这莫名叫人感到安心的少女身上,哽咽着说道:“我,我表哥叫人害死了……” ☆、第14章 第14章 表哥?叫人害死了? 阿浓一惊,却也没有贸然多问,只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慢慢说。” “阿飞哥哥是我表姑的儿子,比我大十来岁,是个很聪明很善良的人,也很疼我……”余嫣然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显然是伤心极了。 疼爱她的祖父祖母和娘亲都已相继离世,阿浓十分明白失去至亲的痛,见此不由心生怜惜,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泪,低叹道:“节哀。” “我会给阿飞哥哥报仇的,我一定要给他报仇!那个万宇飞,我绝不会放过他!还有邱广林……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王八羔子!”余嫣然哭着哭着又握着拳头满目愤恨地直起了身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哥竟还带那个贱女人来与阿时哥哥求情,我讨厌死他讨厌死他了!” 她说的很快,又带着鼻音,阿浓没有听清她具体都说了什么,但“贱女人”三个字却没有错过。想起方才那个紧紧跟在余东身后,一直在惺惺作态的女子,少女有些不喜地皱了一下眉头:“她是……” “她叫莫玲玲,是五年前被……嫁到村子里来的。她相公是我们村子里邱长老的儿子,身子骨不大好,三年前病死了,邱长老伤心之下也跟着去了,此后这女人便一直和她婆婆与小叔子一起住。前不久,我大哥不知为什么突然看上了她,得知她喜欢斯文的读书人,从前最不喜欢看书的他竟整日把自己闷在家中识字念书,还穿的不伦不类与傻子一样,可把我爹娘给气的!其实这年头寡妇再嫁很平常,若她是个好的,我自然不介意她做我嫂子,可这莫玲玲是个朝秦暮楚的贱人呀!”余嫣然说到这急急地喘了一口气,显然是气得狠了,半晌才又咬牙道,“我亲眼看见过她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就在村口那苞米地里!偏我大哥叫她勾了心魂,竟是怎么都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实在是气死我了!还有还有……” 阿浓愕然,但并未接话,只安静听着,等余嫣然将心中苦水统统倒了出来,方才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日久见人心,若她真不是个好的,总有一日你大哥会看清她的真面目的。” “他才不会呢,他都叫她迷了心窍了!”余嫣然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这般发泄了一顿之后,心中也是舒服了许多,她说完吸吸鼻子,这才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说道,“谢谢你安慰我。对了,接下来几天我可能没时间来找你玩了,阿飞哥哥那边……” 她说着眼中又浮现了泪意,阿浓忙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了一声“节哀”。 这时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白羽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楞木头,你真是气死哥哥我了你!” “白胖球在与我大哥说话呢,”余嫣然闷闷地叹了口气,“说也没用,他根本听不进去,也不知那贱人给他灌了什么*汤。” 阿浓愣了一下:“他们都在院子里?那那个……” “在屋里和阿时哥哥说话呢,也不知有什么阴谋,竟怂恿阿时哥哥把我们都赶出来了。”余嫣然不好对阿浓多说,说完这一句便垂下了头,心中暗暗愤恨。若不是叫白羽拉了两下,又有些担心秦时叫莫玲玲哄骗了去,她方才便已经冲下山去找那邱广林算账了。 和秦时说话?阿浓一顿,这才惊觉余嫣然方才说的“表哥死了”和“莫玲玲迷惑了她大哥”这两件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其实是有关联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关联…… 自己只是一个不知事情来龙去脉的局外人,阿浓想了想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 莫玲玲和秦时没有谈太久,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彼时阿浓正好送余嫣然出屋,抬头便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去吧,等忙完家里的事情再来找我玩。”阿浓本就厌恶这种看似柔弱,实则工于心计的女子,又有余东的事情夹在里头,心中不喜更深,因此半个眼神都没有给莫玲玲,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似的侧过了头,与余嫣然轻声说道。 余嫣然点点头,也没有看莫玲玲和余东,只抬头与秦时和白羽说了一声便径自甩着辫子沉着脸走了。 “嫣然!”余东见此赶忙与秦时白羽告辞,着急地追了上去。莫玲玲自然也跟着走了,只是走之前却忍不住隐秘地看了阿浓一眼。 高贵美丽如同天上仙子一般的少女,瞧着身份很不一般,在秦爷心中的地位也很不一般……她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莫玲玲梨花带雨地拉着余东诉说了一路自己的不得已,终于换来了余东一个心疼的眼神。只是对于她的刻意隐瞒,青年心中到底无法轻易释然,因此神色还是不那么好看:“我知道你和邱广林关系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可这事儿关系到我飞哥的命,你怎么都该先与我说一声,那是我哥,我亲哥哥一样的人啊!” 莫玲玲不说话,只是哭,哭得小脸惨白,身子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到底是自己倾心爱慕的人,余东终是无法再说出指责的话来,只有些无力地摆摆手,带着满心的沉痛走了。 在骤然得知兄弟枉死消息的当下,他也实在是生不出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再去安慰她什么了。 知道这村长家的傻大个已经不再生气,以后还是可以继续为自己所用,莫玲玲便放心了,等余东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小道上,她便飞快地擦干了眼泪,扭头往村尾一座外头看着毫不起眼的木屋走去。 那是村里用来关人的水牢,位置偏僻,把守森严,只是她生得美,又会撒娇,出手也大方,看守之人到底是偷偷将她放了进去。 “动作快些,莫要叫人发现,否则不止是里头那位,你和我们兄弟几人也要受罚的。” “我晓得的,多谢各位大哥。” 待进到阴暗潮湿又逼仄的水牢里,莫玲玲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便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可置信和无法抑制涌出的眼泪。 “广,广林!”看着牢里那半个身子都浸在了腥臭发馊的水中,脸上胸膛上全是血淋淋伤痕的年轻人,莫玲玲眼前发黑,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簌簌而下——这回是真哭了。 “玲……玲?”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皙俊俏,是个少年人的模样,见到莫玲玲,他眼睛猛地瞪大,甩着哐当作响的铁链挣扎着扑到牢门前,脸上满是惊恐与哀求,“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救救我,快救救我!我好疼!玲玲,你快去和秦爷说,我,我再也不敢了,叫他饶了我,叫他饶了我吧!” 他嗓音低哑干涩,几乎是在嘶吼,显然是受了不少折磨,真心感到害怕了。想着少年从前意气风发,骄傲得意,与她说总有一日自己会取代秦时的样子,莫玲玲心痛如绞,扑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放心,秦爷已经答应放过你了,再等几日,再等几日你就能出来了,啊?” “不!我现在就要走!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玲玲,这里太可怕了,这里有……啊!走开!走开!不要咬我,啊——”邱广林突然双目凸瞪,面露惊恐,没在水中的身子疯狂地挣扎起来。他一边惨叫一边哭,血迹斑斑的脸阵阵扭曲,看起来可怖极了。 水声哗哗,伴随着哐哐当当的铁链声,溅起了无数腥臭的浪花,暗色的水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那是…… “玲玲救我!救我!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快被耗子啃没了!它们咬我的大腿,啃我的屁股,还,还吃我的,我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极了的事情,邱广林双目通红,失声痛哭起来。 莫玲玲面色刷白,猛地跌坐在地上,几乎哑了声:“你,你说什么……” “救救我!快救救我!你……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说爱我吗?既然爱我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受苦!我求求你了,你快去求秦爷好不好?你长得那么漂亮,你对秦爷撒撒娇,他一定会放过我的!求求你,玲玲,我求求你了……”邱广林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受不住了,此刻他脑中没有取代秦时的雄心,没有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俯瞰他们的壮志,只有一个念头:他很疼,他要出去。 莫玲玲看着眼前状似疯狂,口不择言的邱广林,心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早就知道秦时手段阴狠毒辣,对背板者从来不会手软,可没想到他会狠成这样——他这样,凌虐的不仅是邱广林的身体,更是他的精神与意志,他是要他生不如死啊! “我救你!我救你!我这就再去求秦爷,啊?你等着,你等着!”里头的少年是她的爱人,尽管她年长他六岁,尽管她是他名义上的嫂嫂。可这些年若不是他时常相护,她早就被外表看着斯文谦和,实则禽兽不如的丈夫活活打死了,所以她会救他的,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会救他的。 莫玲玲抖着唇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水牢,重新往山上冲去。 可秦时早已说过,收拾好王大义等人之前邱广林他不会放,莫玲玲连人都没有再见到便被白羽笑着请了出来。她心中又痛又恨,却到底无法,只得又送了些银子去打点守卫,请他们好好照顾邱广林。 守卫们收了钱答应了,莫玲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想着邱广林那一声声凄厉的“救救我”,她心头又疼得厉害,眼中也生出了无尽的恨意。 秦时……你太狠了。 ☆、第15章 第15章 虽心中深恨秦时冷酷无情,可莫玲玲很清楚自己是不能拿他怎么样,谁料就在她气恨过后准备认命的时候,却在胡二家门口遇见了陈土。 “莫娘子?你这是遇到啥事儿了?眼睛咋红红的呢?” 莫玲玲在村人,尤其是村中男人面前一贯是柔弱善良,十分可亲的形象,因此这陈土见莫玲玲眼眶发红,形容狼狈,便不由关心地问了一嘴。 这独眼汉子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出了远门刚回来,还不知道连飞的事情,莫玲玲摇摇头,没心情与他多说,随口搪塞了过去。 刚要走,陈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扬着手中的荷包高兴道:“对了,我记得莫娘子你是识字的对吧?正好,你快帮我看看这荷包里的信儿是哪个姑娘写给胡二那小子的!这臭小子太不地道了,有了相好的竟不跟兄弟几个说,亏得咱还整天担心他这老光棍,四处给他做媒找媳妇儿呢!这眼下叫我逮着了,等他办完差回来的,看老子不挤兑死他!” 举手之劳,莫玲玲不好不答应,只得忍着不耐接过了荷包里装的那封信,谁知才看上一眼便猛然惊住了。 这,这是——! 半晌,莫玲玲才掐着掌心强忍着心中激动,状似好奇地问道:“胡二出门了?他干什么去了呀?” “前些天秦爷不是救了个姑娘回来吗?他帮着送信给那姑娘的家人去了。”因不是机密之事,陈土随口就说了。 莫玲玲心中一颤,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片刻又问:“那你这会儿怎么在他家啊?这荷包……又是打哪来的?” 陈土便将与胡二喝酒那日不慎弄丢了媳妇给他做的宝贝荷包,又因有任务着急出门没来得及细找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那你媳妇给你做的那个荷包,你找着了吗?” “没呢,那天我去了挺多地方,想不起来到底丢哪儿了……哎呀说到这我得赶紧去别处找找了,要不一会儿回家,那婆娘非得挠花老子的脸不可!”陈土说着就要走,但没忘记拿回这封信,毕竟这是胡二的东西,“对了,这信上到底写啥了?” “这信上啊……”莫玲玲垂眸,方才还满是泪痕的脸上慢慢浮现了一抹柔媚至极的笑容,“写了不少好东西呢。” *** 人世间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有人悲有人喜,有人乐有人怒。日落月升,这对余嫣然而言悲伤,对莫玲玲而言痛苦,对阿浓而言平静的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阿浓刚起床洗漱完,秦时便来了。 “我要出门办点事,大概三四日回来,你好好吃饭睡觉,等我回来……”青年弯唇,幽深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飘荡,看起来亮亮的,“一起过年。” 第11节 这语气听着怎么有点怪?阿浓一愣,片刻才道:“一路顺风。” 她态度平静,半点都不关心他去哪儿,要去做什么,秦时心中暗叹,笑容却未变:“那这几日,阿临和我娘,就要辛苦你帮忙照看了。” 这个是应该的,少女点点头:“我会的。” 秦时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胡子,有点舍不得:“那我走了?” “嗯。”走呗,磨蹭什么?阿浓不解地看着他。 秦时想笑又想叹气。 “哥!”秦临这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屋里冲了出来,“要早,早点回来!” 他睡眼惺忪,衣衫凌乱,显然是刚起床,秦时替他整好衣裳,又捏捏他的脸,笑了:“知道了,你在家中好好照顾娘亲,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嗯?” 秦临叫冷风一吹,已经彻底清醒了,闻言抬头朝看了看阿浓,墨玉般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也,也要给,给浓姐姐带。” 阿浓心中一软,眼底浮现些许笑意,刚要说话,便见不远处白羽摇着羽扇走了过来:“光记着你阿浓姐姐,没有师傅我的份儿?” 师傅不能不尊重,秦临想了想,拧着小小的眉头很是肉疼地答道:“我,我分你一点。” “分我一点……”白羽无语地看着他,“就不能让你哥多给我买一份?” 秦临眨眨清澈的大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我分师傅,一起吃。” 哥哥赚钱很辛苦的,不能乱花。 白羽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想法,顿时忍不住笑骂道:“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你哥又不缺这点钱,用得着替他守得这么紧吗?” 阿浓也有些忍俊不禁,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天,她已经知道秦家的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拮据,至少吃饱穿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秦临生性节俭又十分挑食,所以才瞧着一副营养不良小可怜的样子。想着他衣服穿破却不肯换上新的,非要叫秦母给缝好继续穿的样子,少女眼中笑意更深,这也实在是太贤惠太会持家了些。 “哥,哥哥还得娶,娶媳妇呢。”秦临飞快地看了阿浓一眼,偷偷一笑,而后小大人一般说道。 “可不是!”秦时顿时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片刻才又道,“一会儿娘亲醒来知道该怎么说吧?” 每回秦时出门秦母都会哭,所以大家都没有告诉她秦时今日要出门的事情,这会儿老太太还在睡呢。 “知,知道。”哄母亲的事儿秦临已经做了很多遍,早就熟练了。 “行,那我走了。”秦时说着又看了阿浓两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 秦时下山之后先去连家看望了连飞的家人。 “连飞是我的兄弟,他的仇,我一定替他报。”没有说多余的话,青年轻而有力地许下承诺,这便在连飞家人感激带泪的目光中离开往余家去了。 余村长名叫余海,年约四十,生的又黑又壮,比儿子余东还要魁梧几分。他生得粗犷,右脸带疤,乍看之下十分骇人,不过早年因意外失了一条腿,如今只能倚靠木轮椅而行,倒也不如从前那么叫人害怕了。 见到秦时,这此刻脸色有些憔悴的中年汉子微微一顿,半晌才道:“你来了,进来坐。” 秦时长腿一迈走到他身边,却没有坐下,只笑道:“不了,急着出发呢,走之前来看看余叔,顺便……昨天的事情,不知道余叔想的怎么样了?” 余海沉默,半晌才捏拳道:“他们终究和我有着多年的生死交情,大义刘山还曾舍身救过老子的命,我……” 秦时没有说话,余海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自己也知道,再多的恩情也经不住他们越长越疯的野心和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沉默片刻之后,中年汉子终是抬头看向了眼前这近几年来气势越发凌厉,几乎已经令人不敢直面其锋芒的青年,闭着眼睛咬着牙将那句话说了出来,“看在过往情分上,留他们一个全尸,放过他们的家人吧。” “好。”余海此人最是重义,秦时并不意外他会作此要求。目光掠过他空荡荡的右裤腿,青年顿了一下,又道,“我有法子服众,不会因此事寒了村里其他老人的心,余叔不必担忧。” 余海一愣,神色稍缓,半晌才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欣慰道:“我没有看错人。” 眼前这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护住母亲和弟弟求着给人卖命的可怜孩子了,如今的他高高在上,权掌一方,早已不用再看他们这些糟老头子的脸色,可他却依然还记着旧日恩情,对自己处处礼让,多有敬重…… 够了。 不枉他当年不顾众人反对一力扶他上位。 余海心中安慰,神色便好了不少:“你去吧,帮我把万宇非的人头带回来,老子要用它祭阿飞在天之灵!至于大义几人……” “马上就要过年了,几位长老都已经放下手头的事物往村里赶了。”秦时语气淡淡的,却叫人打从心底发寒,“过几日我回来,他们也就差不多到齐了,到时吃完年夜饭,我们大家再坐下来好好算算账。” 不过一个晚上,他竟就将那几人的行踪全部打探清楚了?余海心中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青年怕是早就已经对王大义等人起了杀心,一直没下手,不过是顾念自己的感受罢了。 一时他心中复杂又欣慰,半晌才摆了摆手,长叹一口气道:“去吧。” ☆、第16章 第16章 转眼秦时已经出门快三天了。 他不在,余嫣然这些天也没功夫上山和白羽互怼,秦家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复前些天热闹喧哗。 阿浓喜静,按理来说应该觉得欢喜,可不知为何,看着无精打采倚在门口晒太阳的白羽和秦临,她竟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冷清。 寻常这个时候,秦时已经开始做午饭了,余嫣然也应该在院子里四处追着喜欢去厨房偷吃的白羽打闹,秦临会拉着她去厨房给秦时帮忙打下手,而秦母通常还在屋里休息…… 明明也是很平淡的生活,明明只是少了两个人,可为什么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不对了呢? 阿浓有些不明白。 正想着,外头师徒俩说话了。 “哎呀又到饭点了,走走,小阿临,咱们下面去。” “今,今天还吃面,面条?” “是……哎我说,你这个嫌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已,已经连着吃,吃了两天了……” 阿浓听到这忍不住眼皮微抽点了一下头,连着吃了两天的面,她也快吐了。又想到前些天秦时做的饭菜,少女暗暗叹了口气,那会儿还觉得他做的菜味道一般,此刻想来简直是人间美味。 “有的吃就不错了,谁叫你师傅我只会煮面?何况原来你哥不在家的时候,咱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早就习惯了吗?” 他习惯了,可是浓姐姐不一定习惯啊,秦临纠结地拧着小眉头望着他师傅,想了半晌才道:“要,要不,咱们今天做,做大饼吃?” 虽然并不太好吃,可好歹能换换口味不是?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白羽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由低笑了一声道:“小机灵鬼,听你的便是,省得到时人走了你怪上师傅我。” 浓姐姐才不会走,他不会让她走的。 秦临弯眼一笑,转头朝阿浓跑来:“咱们中午吃,吃大饼,行吗?” 阿浓没听到白羽最后说的那句话,见男孩笑得可爱,便也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嗯,大饼好吃吗?” “好,好吃的。”他会努力和师傅一起把饼子做的好吃一些的! 阿浓笑了一下,刚要说什么,院子最东边秦母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不——” “娘!”秦临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如小炮弹一往那屋冲去。 不远处白羽也眉头一皱,飞快地跟上了。 秦母自那回发病之后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今儿又突然发作了呢?听着那屋里传来的尖利哭叫声,阿浓有些心惊,也是快快起了身往那儿走去。 除去那个令人不自在的称呼之外,秦母这些日子对她很好,她自然不能在这时冷眼旁观。可谁料她正要进门的时候,白羽却似有顾忌一般很客气地将她请了出来,说是秦母此刻情绪不稳定,有些认不得人,怕她意识不清之下伤到她。 屋里乒乓作响,动静很大,可见秦母确实发作得很厉害,阿浓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往回走,可刚走了两步,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又清晰的哭喊:“素琴,我对不住你啊!阿时!阿时!不要杀——” 碰! 重物落地的声音骤然响起,盖住了后面的话,阿浓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素琴?是人名?阿时……不要什么?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阿浓犹豫了一瞬,见那敲门声越发急切,到底是前去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做大户人家仆从打扮的年轻人,一见到阿浓,顿时眼睛一亮,十分恭敬整齐地行礼道:“敢问姑娘可是忠肃侯府季家的大姑娘?” 阿浓一怔,片刻才道:“你们是……” “回大姑娘,小的们是世子爷派来接您下山的。” 世子爷……阿浓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安王府的人,心中不由有些欣喜,但她自来谨慎,倒也没有叫这喜悦冲昏头脑,只目光清凌凌地打量着这两个气质看起来确实与寻常乡下人不同的年轻人,问道:“世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您不是叫人送了封信去王府吗?”那为首的高瘦男子从怀里拿出一信封递过去,鞠着躬笑道,“说来也实在是巧呢,前些天世子从云州办事回来,路上意外救了个忙着赶路却险些叫快马撞倒的人,谁知他竟就是替姑娘送信的那位。听说您落难于此,世子即刻便快马赶来了,如今就在山下等着您呢!” 阿浓接过信一看,确认是自己亲笔写的那封,这才心中一松,道:“你是说,世子亲自来了?” 一旁稍矮些的年轻人笑着点头:“世子原是要亲自上山来接姑娘的,只是他前些天在云州办事的时候受了伤,眼下没法走山路,这才命我兄弟二人前来护姑娘下山。” “受伤?”阿浓一听便皱了眉,“伤势如何?可严重?” “倒也不算严重,只是……”那高瘦男子欲言又止,片刻到底忍不住面露焦急道,“世子心中急着见姑娘,已是好几日没有睡好觉了,又因天冷染了风寒,如今正烧着呢!” 阿浓一愣。 “还请姑娘即刻随小的下山见世子吧!世子惦念姑娘,怕是只有见着了姑娘才肯安心吃药……” 阿浓有些奇怪安王世子对自己的紧张,毕竟他们已经多年未见,谈不上感情有多深厚,可想到婚期将近,自己若有不测必然影响安王府的名声,这点子疑惑便又散去了。 “我眼下还不能走。”屋里秦母哭喊声未止,显然情况十分不好,且她答应过秦时要等过完年再走的…… 话音刚落,那两人便急急地说道:“姑娘若是想与这主人家告辞,一会儿见了世子再回来便是,如今世子正在山脚下等着,求姑娘先随咱们去见世子,令他能安心吃药吧!” 到底人家是为自己而来才生的病,阿浓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去进去与主人家说一声。” 两人没有阻拦,阿浓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去了。 秦母屋里动静不知为何越发大了,阿浓没敢进去,站在外头敲敲门说了一声,得了白羽一声有些仓促的回应,这才转身随那两人往山下走去。 ☆、第17章 第17章 秦时走的那晚又下了一场雪,虽这几天天气都不错,但山道上仍是积雪皑皑,不大好走。阿浓脚伤刚好,不敢大意,因此步子迈得很是小心。 雪白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身边两个陌生人的呼吸声起此彼伏,阿浓走着走着,不知为何竟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在那两人出声催促她走快些的时候越发地浓了,阿浓微微拧眉,出于谨慎,又重新在脑中回想了一下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秦母病发,白羽请她出门,王府来人,她去开门,答应下山……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第12节 阿浓凝神,又重头想了一遍,秦母病发,白…… 秦母! 是了!方才秦母在屋里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为何这两人却好似半点都没有听到?! 阿浓心中猛然一缩,脚下的步子虽未停,袖子里的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正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算出于礼节不好多问,脸上也不可能没有半点讶异之色吧?可方才这两人的脸上,分明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惊诧,像是……像是早就知道屋里是怎么回事! 这念头一起,方才因安王府提早来人而生出的那点子喜悦便一下子全散了,阿浓暗吸了口冷气让自己保持清醒,半晌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记得世子患有哮喘之症,天冷之际便容易发作,不知这一路上可有旧疾重犯?本就发着烧,若这哮喘再发作,身子如何能受得了呢……” 她说着便稍稍加快了步子,显然心中十分担忧。 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那高瘦些的年轻人便面露苦笑道:“今早刚犯过,所以小的才会般着急请姑娘下山。” 阿浓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安王世子确实患有哮喘症,但只在春天才会发病,天冷时却是无碍的,这两人若当真是他身边的人,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安王府的人来接她?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一时起伏不定,但少女面色却沉静依旧,不露半点异色。 “世子太胡闹了,若是真的出了岔子可怎么好呢……”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一番思索之后,突然飞快地往地上一蹲,抓起几块覆着雪的石头便用尽全力砸向了那两人的膝盖,同时转过身拔腿就跑。 不设防的两人被砸了个正着,哀呼出声,脑袋也有一瞬发懵,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色铁青地拐着腿追了上来。 “被发现了!快追!” “站住!别跑!” 她猜的一点儿都没错,他们真的不是安王府的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散去了,阿浓目光一冷,迎着寒风拼命地往回跑,同时放声大喊了起来:“救命啊——” 方才那样的情况下,这两人分明可以直接抓走她,可他们没有,反而选择了大费周章地骗她主动跟他们走,这只能说明他们心有顾忌,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而女子体力本就不如男子,那两人看着又是有身手的,光靠一双腿根本跑不过他们,所以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闹大动静,惊动不远处屋里的白羽和秦临——所幸方才走得慢,这会儿还没走出太远,阿浓想着,握着拳头叫得越来越大声。 “闭嘴!再叫老子杀了你!”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人显然有些慌张,边说边从腰间抽出短刃,目露凶光地低吼道。 阿浓没回头看他们,只拼了命一般往前跑,可到底还是叫那两人追上了,而不远处的秦家大门依然紧紧关着,显然白羽和秦临并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 阿浓心中又冷又沉,而此时冷冽的杀气已几乎贴上她的后背,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少女闭上眼竖起耳朵,在那两人手刃落在自己颈窝的一瞬间,猛地弯腿倒在了地上。 天冷衣厚,又心有顾忌,那两人倒是没发现阿浓的异常,喘着粗气一把扛起她便急匆匆往山下走去。 “这小娘们还挺聪明的,咱都演得这么好了还是被她发现了!” “聪明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到我们手里了?不过秦时素来不近美色,也不知道这丫头有没有用,万一他根本不在意这女人的死活,咱们的力气可就白费了。” 秦时?正忍着难受佯装昏迷的阿浓猛然一愣,他们是冲秦时来的? ……是了,如果不是冲秦时来的,他们又怎么会知道秦母的病情,又怎么能这么顺利地利用秦母引开白羽和秦临。可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秦时和余嫣然明明都说信已经送出去了…… “怎么可能没用?这小娘们和以前那些女人可不一样,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长得又像朵花儿似的勾人,哪个能不动心?真要不动心,这小娘子的信又怎么会这么巧叫那谁给拿到了?要知道她可是在村里头发现的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秦时压根没叫人把信送出去!依我看,他分明就是喜欢这姑娘,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所以暗中使了诈呢……” 阿浓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们说什么?那封信根本没送出去?秦时……秦时和余嫣然是在骗她?! 不,不可能,虽说相处时日不长,但他们看起来并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余嫣然,那姑娘根本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若当真骗了自己,哪里还能没事儿人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且秦时若真的不想放她走,有的是其他法子,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呢? 可这时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出京之前,你又何曾想过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会做出丢下你去死的事儿来?何况秦时若真的对你心存爱慕,为了叫你心甘情愿留下而假意答应送信,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阿浓心里如同灌了冷风一般凉得厉害,但此刻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丢开这诸多猜测去想脱身的法子。 “你别说,这话还挺有道理的,这丫头确实漂亮得不像人,哎哟方才看到她的第一眼,老子裤裆都差点鼓起来了……”那扛着她的人说到这淫.笑了两声,又道,“瞧瞧这又翘又圆的屁股,啧啧……” 他说着松了一只手,显然是要来摸阿浓的臀部,少女心中猛地一颤,脸色一下子白了。 若此时反抗,等待她的必然是更粗暴的对待,可如不反抗……她季娢,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就在阿浓死死咬着牙,准备来日脱困之后将这两人千刀万剐的时候,突然一道凌厉的劲风从一旁袭来,耳边惨叫声响起的同时,她也整个人被砸了出去。 眼看就要脸着地,少女突觉腰间一紧,随即便重重撞进了一个坚硬宽广,带着风霜凉意的怀抱里。 “找死!”熟悉的,带着狠戾杀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浓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叫一只大手轻轻覆住了眼睛。 “别怕,没事了。”他低声对她说,声音像化开的冰一样软了下来。 是秦时,他回来了。 阿浓整个人还有些愣神,心下却不自知地舒了一口气。 *** 因叫秦时蒙住了眼睛,阿浓并没有看到那两人的死状有多凄惨,也没有看到秦时胳膊上的伤有多严重,直到两人回到山神庙门口,她才彻底从刚刚的惊惧中缓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竟还整个人叫他抱在怀里,阿浓身子一僵小脸一红,飞快地拍了拍秦时的胳膊:“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话还未完,便触到了满手的温热粘腻。 这是…… “血?你,你受伤了?!”阿浓猛然一惊,飞快地挣开他的手跳了下来,刚要说什么,却骤然对上了一张光洁无须,俊秀得近乎妖冶的脸,“你——” “你不喜欢胡子,我便刮掉了。”秦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略带羞涩的笑,还露出了两个酒窝。 “……”阿浓瞪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没想到这高大粗犷的青年满脸络腮胡下竟是这样一张年轻好看得叫人惊艳的脸。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我自己也……”秦时说着眼前一黑,身形忍不住晃了两下。 阿浓骤然回神,惊道:“你怎么样?” 这时她才发现身后洁白的雪地里,点点嫣红像花一样开了一路,那都是…… 他的血。 看着眼前这明明身受重伤,却仍是一声不吭抱着她走了一路的青年,想着方才那两人说的话,少女心中一时复杂至极,刚想说什么,秦时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她倒了过来。 ☆、第18章 第18章 “秦时!”阿浓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自个儿却差点被压倒,好不容易稳定了二人的身形,她才发现这青年已经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少女有一瞬的慌张,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这才重新稳了下来,“你醒醒!秦时,醒醒!” 靠在她肩上的脑袋一动不动,只有温热虚弱的气息轻轻喷洒在她颈间,陌生而亲昵。 阿浓十分不自在地转了一下头,试图离他远一点,谁料这一动,青年无力的脑袋却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不见血色的唇也一下子贴在了她的耳朵上。 湿热奇异,酥□□痒的感觉叫阿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随即脸色通红,飞快地抬手将他的脸往外推了推。 然而…… 两人本就站不稳,她这一推,秦时直接整个人往后栽了去,连带着她也是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狼狈地跌压在了他身上。 更可怕的是……阿浓发现自己的嘴巴磕在了秦时的嘴角上。 “……” 好在没人看见,这青年也昏着没有意识,少女脸蛋烧起来了似的红,难得慌张外露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她,她一个人根本扶不动这人,还是叫人帮忙更快些!片刻无措过后,阿浓拔腿就往屋里跑。 看着她略带仓皇的背影,意识微混的青年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方才被佳人亲到的唇角,微睁的眼底闪出几许逼人的亮芒来。 真是……美好至极的意外之喜啊。 *** 虽说实在叫人尴尬,但到底只是个意外,又没有叫别人看见,阿浓很快就恢复冷静,压下了满心的羞窘。又想着秦时还一个人昏迷不醒地躺在外头,那两个歹人也不知有没有同伙,少女更是无暇多想了。 “白羽?阿……” 秦母的屋里已经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没事了,阿浓边走边喊,不过片刻便见不远处一个小炮弹飞快地冲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你,你去哪啦?”秦临抬目看着她,清澈漂亮的大眼睛里水雾点点,似有慌张。阿浓愣了愣,还没开口,又见他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声音小小,怯怯不安说道,“绿,绿豆黄豆它们还,还没,没孵出来,你不会,不会走的吧?” 绿豆黄豆是他给那几颗蛋里的小家伙起的名字。 看着男孩充满忐忑与期盼的双眼,阿浓心下软得不行,可想起方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她却又怎么都点不了那个头。 “浓,浓姐姐?”秦临自来敏感,哪里看不出她的犹豫,顿时便慌了,紧紧拉着她的衣角,眼角发红道,“你……” 话还未完,便叫外头白羽惊诧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阿时?你怎么样?!” 阿浓一愣,回了神:“白羽怎么在外面?” “你,你不见了,师傅出,出去找你。”秦临说完便拉着她的手往外跑去。 找她?她走之前不是特地进屋与他们说了下山之事,他还回应她了吗?怎么……难道是当时屋里太吵,白羽没听清自己与他说了什么就随口应了?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秦母那时情况实在吓人。 想到这,阿浓忍不住拧了一下眉,若真是这样,那背后算计秦时之人一定对他家中的情况很是熟悉,否则不可能连这些细节都一一考虑到。还有那两个假扮成安王府小厮的人,他们与寻常乡下人不同,一举一动皆有章程,明显是富贵人家训练出来的,否则不可能骗到她。 看来要害秦时的人绝非普通百姓,而秦时…… 想着青年胳膊上的伤,与他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片刻解决两个人的身手,阿浓垂眸,他怕也不是什么普通山民吧? *** 外头白羽已经扶着秦时站了起来,正摇摇晃晃地搀着他往屋里走,见阿浓竟跟着秦临从屋里跑了出来,胖青年顿时一愣,而后便大大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不重要,人还在就好。 “来来,快扶这家伙进屋,血都要流干了!” 两人合力,秦时很快便被扶进了房间。待处理好他胳膊上的伤,又仔细地给伤口上了药之后,白羽方才示意阿浓出去说话。 看了床边双眼通红却并没有哇哇大哭,只一边无声抹泪,一边给他哥哥掩被角的秦临一眼,阿浓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姑娘方才去哪了?我找了附近好多地方也没有找到你。”一出门白羽便问道。 阿浓抬目看他:“方才有两个自称是安王府的人来找我,说是王府来了人,已在山下等候……” 白羽抬起头,肉嘟嘟的下巴猛地一抖,皱眉道:“不可能!这才过去十多天,他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说是半路巧合遇到了送信之人。”阿浓看着他,目光清冷而幽深,“他们手中握着当日我请秦时帮忙送出去的那封信,我看过了,确实是亲笔。” “什么?” 这胖青年满眼震惊,十分意外的模样,看来并不知道此中内情,阿浓微顿,片刻才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白羽听完之后冷笑连连:“难怪大娘会突然发病,还发的这般厉害,好,很好!” 他显然已经猜到背后动手之人是谁,可阿浓却没有多问,只道:“大娘现下怎么样了?” 第13节 白羽回神,神色稍缓:“重新睡过去了,已无大碍。” 阿浓点了点头:“那没事的话,我也先进屋休息了。” 少女神色镇定,不见半点慌张与后怕,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带着一贯的疏离与从容。 换做旁的女子,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怕早就已经花容失色嘤嘤大哭了,可她方才竟还没事人似的帮着他给秦时上药……白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闻名京都的第一闺秀,光是这份从容沉稳的气魄便不知有多少人及不上,莫怪秦时那小子仅仅只见了她几面心中便惦念了数年。只是…… 想着那封不知为何没有被送出去的信,白羽又有些同情地摇了摇头——这事儿要是解释不清楚,别说抱得美人归,就是美人的脸以后怕都不一定能见得着。 阿浓不知他心中所想,说完便回屋了。 刚进门便看见了角落里放着的那个大浴桶和浴桶边上立着的几只小胖木鸭,少女脚下微顿,目光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便抿了一下唇,坚定地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能再多待了。 *** 秦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红紫色的云霞大片大片地在天空中铺展开来,如泼开的画,绚烂多彩,张扬肆意,无声地向大地宣告着黑夜即将到来。 胳膊很疼,脑袋昏沉,身子也有些无力,床上的青年微微拧眉,颇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床都要叫小临儿的眼泪冲下山了!”白羽语气调侃,动作却很利索,圆球一般的身子飞快地滚过来扶住青年帮他撑坐了起来,同时往他嘴边递了一碗水。 “哥!”一旁秦临见此顿时大叫着扑了过来,死死抱住青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便不放了,“你,你醒,醒了!” 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一般,肩膀一颤一颤的,显然是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会儿还没有缓过来。 小家伙定又是怕打扰他休息,小声地憋着哭了一下午,秦时心疼极了,顾不得喝水润喉,赶忙哑着嗓安抚道:“哥哥没事,都是皮肉伤,过两日就好了。” 秦临忍了一下午,这会儿是再也忍不住了,闻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可……血,好多……” 他哥的血都要流干啦! 从前秦时受伤都会在山下养个几日,等伤口不那么吓人了再回家,这次是因心中实在想念阿浓没忍住,再加上与那两人动手,抱阿浓回家的时候伤口又重新裂了开,这才…… 知道弟弟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秦时有些歉疚,耐心哄了许久,这才叫秦临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 “那,那你以后,要,要小心些,不,不可以再,再流血了!”血流干了就会死,他见过哥哥和师傅杀鸡杀鸭的。 秦时连连保证,又轻拍着弟弟的背哄了一会儿,哭了一下午早已疲惫至极的秦小公子便吸着鼻子睡过去了。 “我抱他回屋。”白羽也是心疼坏了,拿帕子给小徒弟擦了脸上的泪痕,这才小心地抱着他出了门。 等他回来,秦时已经喝完水重新躺下了。 “本就伤得不轻,还日夜不停地赶路,秦大公子,您这是想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羽说话也就没有顾忌了。 秦时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些精神,闻言只不怎么在意道:“小伤罢了,不过是血流得多了些,方才瞧着有些吓人,我自己有数。” “把我家小徒弟吓得哭了一下午,这叫有数?”白羽白着眼哼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喝了口水,这才又撇嘴道,“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我就……” “知道了,没有下次。”知道这胖子是心疼秦临关心自己,秦时弯着唇摆摆手,这才眸子微亮,带着几分潋滟水光地问道,“阿浓呢?” ☆、第19章 第19章 他一脸的春心荡漾,看得白羽刺眼极了,但这会儿并不是说笑斗嘴的时候,胖青年忍下了到口的嫌弃,脸色微沉道:“大娘今早突然病发,折腾了很久,午饭没胃口吃,晚饭也直说吃不下,我不放心便请了季姑娘去哄她,这会儿两人应该正在吃晚饭。” 这胖子素来吊儿郎当,极少露出这样正经的表情,秦时笑意一顿,想起那两个被自己斩杀在半山坡上的人,微眯的眼底猛然透出几许寒意来:“怎么回事?” *** 那厢秦时脸上的杀气随着白羽的话越来越多,这厢阿浓脸上的无奈之色也随着秦母的话越来越重。 “这些都是娘给大胖孙子做的衣裳,你快来看!喏,这件胸前绣的是小老虎,我的大胖孙儿,定会像老虎一样健壮威风,嘻嘻。这件是小鸭子,阿临最喜欢小鸭子啦,胖孙儿也会喜欢的罢,还有这件这件……” 看着眼前这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小娃娃衣裳,兀自兴奋,任她说什么都停不下来的中年妇人,阿浓:“……” 方才进屋的时候,秦母还是蔫蔫呆呆,叫十声勉强能回应两声的状况,她瞧着不忍便勉力劝慰了几句,谁料这大娘听着听着,突然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她不说,还又哭又笑,不停念叨着“阿时已经娶媳妇了”“阿时会过得很好”之类的话,最后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黏在了她肚子上,兴奋难抑地说起了大胖孙子如何如何…… 好在她精神好了之后肯吃东西了,不必阿浓喂,自个儿端起碗就边说边将那碗里的面条吃了个干净,只是吃完之后仍拉着少女不让她走,非要给她看自己做给大胖孙子的衣裳。 阿浓不自在极了,可见她说的这般开心,心中又不知为何有些发软。 或许……是因为眼前妇人对两个儿子那种不含半丝杂质,不掺半点虚假,哪怕痴傻之症也无法损去半分的爱吧。 这让阿浓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是个芳华早逝,却打她出生起便一直对她倾力呵护,爱如性命的女子。她走得早,音容已有些模糊,可阿浓始终忘不了幼时被她抱在怀里温柔轻哄的感觉,也忘不了她病逝前那几个月殚精竭虑为自己筹谋未来的画面。 那是她的娘亲,一个和眼前的秦母一样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若她还活着……阿浓眼中浮现几许眷恋几许遗憾,若她还活着,自己必然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罢? “儿媳妇,大胖孙子什么时候从你肚子里出来呀?我好想抱抱他……” 腹部突然叫人摸了两下,阿浓猛然回神,心中发窘的同时也有些说不出的酸涩,她看着眼前这神色纯真如稚儿的中年妇人,半晌突然垂下眸子,轻声答道:“您再等等,就快了。”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明确地答复自己,可把秦母给高兴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诶,我等着!我等着!” “那您现在乖乖睡觉,不然大……大胖孙子就不喜欢您啦。” “那我睡,我马上就睡!”秦母大惊,赶忙脱了鞋袜钻进被窝,紧闭双眼做睡着状,嘴里不停嘱咐道,“儿媳妇,我睡了,你告诉大胖孙子,我很乖,千万不要讨厌我呀!” 阿浓有些想笑,上前替她盖好被子,又忍不住抬手拂去她脸上贴着的头发,这才轻“嗯”了一声道:“我一定告诉他,您安心地睡吧。” 秦母美滋滋地点了点头,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冲她咧嘴笑道:“儿媳妇,你真好。” 阿浓一怔,眼神又柔软了几分,刚要说什么,白羽在外头敲响了房门。 “季姑娘,阿时找你。” 秦时醒了?阿浓微顿,见秦母已经认真地“陷入了沉睡”,不由有些好笑地抿了一下唇,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天已经彻底暗了,夜幕四起,明月高悬,映得满地银辉闪烁,煞是好看。只可惜夜风太冷,叫人无心欣赏。 阿浓拢了拢身上的夹袄,快步往秦时的房间走去。 她现在穿的这身衣裳是秦时给她寻来的,料子自然比不上她在京城时穿的,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应该已是极好的了。之前没有多思,如今仔细一想,余嫣然这个村长的女儿穿的好像都没有她穿的好,秦时却说是从山下村民家中借来的,谁家能借给他这么好的料子呢? 心中有些复杂,但因早已下了决定,阿浓倒也没有过多纠结,敲了敲房门,得到秦时回应之后便推门而入了。 屋里已燃起油灯,昏黄的烛光点点荡开,暖洋洋的,驱散了外头冰雪带来的寒气。阿浓关上房门转过身,这才发现秦时的屋里竟是这般空旷。 先前忙着给他处理伤口,没时间打量,如今一瞧,一张大床,一张案桌,两张椅子,一个木柜,再就没别的大物件了。至于小物件,也是没有多少,除却生活必备的几样,剩下就墙上挂着的几件武器比较显眼。 不过或许是因为东西不多,这屋子看起来格外干净整洁,除去摆设布置有些随性不羁,并不见什么脏乱。 “我娘怎么样了?” “吃过饭睡下了。”秦时的话叫阿浓回了神,她抬目看向床上已经坐起身的青年,迟疑了片刻,又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休息几日就好,辛苦你了。”秦时冲她笑了一下,俊秀又不失刚硬的脸在昏黄烛光照耀下似是镀了一层光晕,好看得紧。那双本就漂亮幽深的眸子里头更仿佛有星辰跌碎其中,叫人心中惊艳,移不开视线。 “没什么。”阿浓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京中美人无数,秦时虽比她见过的大部分男子都要俊,却也对她造成不了太大影响,遂少女很快就神色淡然地往前走了两步,挑了那张离大床有五六步距离的椅子坐下,问道,“今天发生的事情,白羽都与你说了吧?” “嗯。”秦时敛了脸上的笑意,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说道,“对不住,叫你受惊了,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阿浓什么都没有问,只沉默片刻,应道:“嗯。” 哪怕今日险些遭难,她也没有半丝兴趣知道自己的事情……秦时忍不住暗叹了口气,又道:“还有那封信,你放心,我一定查清楚为何没有送出去。” “好。”她答应得这样快,且看着一点儿都没有生气,这原本应该是好事,可秦时心头却猛地沉了一下。 “那现在……我已经叫白羽备好笔墨,你再写一封吧,这回我亲自找人给你送,一定送到。” 阿浓没有转头去看案桌上的东西,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必了,这一来一去又要花费不少时间,我脚伤已好,还是直接自己去吧。” 秦时双手猛地收紧,半天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的眸子黑沉沉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着,照得人影斑驳。阿浓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唇:“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话还未完,便听秦时低声道:“外头世道乱,你自己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等我伤好了送你去吧。不会太久,最多也就半个月,那时候,黄豆它们也该从蛋里出……” “过完除夕夜我就走。”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青年的话,少女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丝犹豫,“这些天多谢你们照顾,等我回到家中,必差人送来重礼相谢。” 后天就是除夕,也就是说,大后天她就要走。 秦时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阴沉,却压不下心头的杀意。 好不容易才将她满是戒备的心撬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可他们却用一封轻飘飘的信毁掉了他所有的努力…… 好,真好。 “还是让我送你吧,安州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太危险了些。你若觉得半个月时间太长,十天,十天之后我们就走,怎么样?不然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的谢礼该找谁要去?”许久,秦时才又出声道。 若是从前,阿浓兴许就应下了,可如今…… 看着这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其实一直在做的青年,阿浓抿了一下唇,正要再次拒绝,房门突然叫人用力推开了。 “不,不走!不走!”秦临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便飞快地奔上前扑进了阿浓怀中,眼泪簌簌而下,“黄,黄豆绿豆……还,还没见着呢,哇——” ☆、第20章 第20章 秦临早前哭得狠了,眼睛还有些发肿,虽说睡了一小会儿,可看他这么快就醒了,便知他心中仍有不安,这会儿乍然听见阿浓要走的消息,小家伙更是眼泪一串一串的掉,哭得阿浓心疼又无奈。 可再是怜惜这个孩子,她也是要走的。秦家不是她的家,她不可能因为他的眼泪就答应留下。 “阿临乖,不哭了,再哭脸儿要皱成小包子了。”因秦临紧紧抱着自己不放,连秦时劝哄都没能拉开,阿浓干脆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柔声哄道,“姐姐答应你,以后一定找时间回来看你,行吗?” 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阿浓的安抚起了作用,秦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许久,他方才抬头看她,哭嗓微哑地问道:“我,我可以把,把我最喜,喜欢的东西都,都给你,你别走,好,好吗?” 男孩仍坚持着不肯松口,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红红的眼底满是哀求,阿浓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答应下来了,可到底理智还在,遂沉默片刻,仍是狠下了心道:“若是哪天有人叫阿临丢下哥哥跟他走,阿临会愿意吗?” 秦临一愣,抬起朦胧的泪眼朝一旁方才为了哄他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这会儿正靠在一旁椅子上休息的兄长看去。 “阿临定然不愿的,哥哥那么疼爱阿临,阿临怎么舍得叫他伤心呢,是不是?” 男孩微愣,垂下长长的,叫眼泪打湿了的睫毛,抿了一下小嘴,没有回答。 “姐姐和阿临一样,也舍不得叫家人伤心,所以必须要回家。”虽然秦临只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哄哄也许就好了,可阿浓却并不愿骗他。她过完年是一定要走的,若眼下为了哄住他而答应多留几日,到时却做不到,必然会叫他更加伤心。 明知做不到还要给人虚假希望,再叫他狠狠失望的事情,阿浓做不到。因此这会儿,她只是摸着他毛茸茸的头发,不急不躁地用清冷的嗓音很是耐心地问道,“阿临能明白吗?” 第14节 秦临仍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秦时看着难得温柔的她,眼神晦暗不明地轻叹了口气道:“阿临最聪明了,定能明白的,嗯?” 男孩这才又抬头看了兄长一眼。 “到哥哥这儿来,不许再闹了。”秦时冲他伸出手,语气已带了些严厉。他知道小家伙是替自己着急,可哭泣耍赖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不想把他培养成一个软弱任性的人。 秦临垂下眼睛,半晌才低头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放开阿浓走到秦时身边,小声说道:“哥,哥哥莫生气,我不,不哭了。” 既然哭泣没有用,那他就不哭了。 *** 白日里发生了那么多事,这晚阿浓睡得有些不安稳,天刚亮便醒了。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便起床洗漱了一番,正准备倒杯茶水润喉,突然房门叫人急急敲响了。 “季姑娘,你起了吗?”是白羽,声音听着与寻常有些不一样。 阿浓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碗快步上前开了门:“起了的,你这是……” “阿临发烧了,我得下山请大夫去,可否请你帮忙照看他一会儿?” 胖青年眉头微拧,神色有些担忧,阿浓顿时一惊:“怎么突然发烧了?严重吗?” “许是天气冷凉着了,偏家中治风寒的草药又正好用完了,所以……” 不等他说完,阿浓便点了点头:“你快去吧,这边交给我就是。” 白羽这才松眉一笑:“我已备好冷水与毛巾,你帮他擦擦身子降降温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阿浓应了一声,这便出了门往秦临的房间走去。 刚推门而入便听到了一阵虚弱细微的低吟声,阿浓心中微紧,快步走到床边一看,床上的男孩正面色异常鲜红地躺在那,小小的身子叫大厚棉被裹紧,额上覆着一条巾帕,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巴扁扁的,有些委屈的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秦时并不在屋里,想是白羽顾念他的伤还没有告诉他,阿浓拿过秦临额上的巾帕,重新放在一旁白羽备好的冷水中打湿、拧干,一边轻轻地给他擦起了脸和胳膊,一边试探地唤道:“阿临?” 许是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舒服,秦临下意识抬着红红的脸蛋往她手中的巾帕蹭去,眼睛也迷迷糊糊地睁了睁。 “浓……浓姐姐……” 声音软软的,虚弱含糊,又带着些许依恋,听得阿浓心中大为怜惜,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是我,阿临感觉怎么样?” “难,难受……”男孩吸了吸鼻子,发红的眼角忍不住滚下清透的泪珠子来,瞧着如同瓷娃娃一般脆弱,惹人怜爱。 阿浓心疼地拍着他的胳膊,放软了声音哄道:“一会儿看完大夫就不难受了,阿临乖,不要怕。” “姐姐……”小小的手不知何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紧紧拉住了阿浓的衣角,阿浓以为他会说“你不要走”,谁料男孩却只微睁着因生病而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她,半个字都没有再提要她留下的事情,反而还道起了歉,“昨,昨晚……对,对不起……阿临不乖,叫,叫你为,为难了……哥,哥哥说,那样不,不对,我,我以后再,再不任性了……” 他这样乖巧懂事,就叫阿浓错愕之余心中越发怜惜不忍。少女犹豫片刻,想着小小风寒应该很快就能好,到底是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道:“阿临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身子好了,咱们一起到外头打雪仗,嗯?” 秦临顿时眼睛微亮,忍不住抬了一下小脑袋:“真,真的吗?” 阿浓心中轻叹,面上却只笑道:“嗯。” *** 白羽很快就带着一个年约五十,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夫回来了。 “李大夫,我家小阿临怎么样了?” 老大夫收回给秦临诊脉的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秦临的身子,这才摸着胡子答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天冷有些冻着了,喝药退了烧去了寒,晚上睡觉的时候多注意保暖,再休息个三五日便好。” 白羽和阿浓皆松了口气,刚送了李大夫出门,秦时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 “听到李大夫的声音了。”秦时撑着仍有些虚软无力的身子快步朝床边走来,“阿临怎么了?” “天冷凉着了,有些发烧,不过没什么大碍,李大夫已经给看过了。”白羽说着上前扶了他一把,“你回去歇着去,这里有我和季姑娘呢。” “没事,我在这里陪他。” 秦时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秦临这时已经清醒了不少,见哥哥来了,顿时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小却很坚定道:“哥哥回,回去休,休息,阿临会乖,乖乖吃,吃药的。” 秦时放心不下,自是不愿走,可小家伙却将脑袋往阿浓怀里一埋,做出了一副“你不走我就再不理你了”的姿态,青年无奈,只得妥协:“好了好了,我走就是。” 不要再往他心上人怀里钻了,他都没钻过呢。 “有季姑娘在,你我都是失了宠的可怜人,出去吧出去吧,你回房,我煎药。”小徒弟没事了,白羽便又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 秦时看向阿浓:“辛苦你了。” 阿浓没有看他,只摸着秦临毛茸茸的脑袋摇头道:“不必客气。” 清冷疏离的态度叫秦时心中忍不住直叹气,再一看被她抱在怀里又摸又哄的秦临,青年顿时心情复杂,感到了深深的羡慕。 同样都是姓秦,同样都是伤患,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正惆怅着,余嫣然蹦蹦跳跳地甩着辫子来了。 “阿时哥哥,我听说阿临生病了,他人呢?我给他带酸酸甜甜的蜜饯来啦!” ☆、第21章 第21章 余嫣然是白羽叫来的,为的自然是那封信。待秦临就着蜜饯喝了药,又在阿浓的细声安抚中睡过去之后,众人便去了秦时的屋里说正事儿。 “你们说什么?那封信没有送出去?这不可能!那天我把信交给胡二哥之后,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余嫣然只知秦时找她有事,并不知具体是什么事儿,这下一听是信没送出去,当即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胡二办事还算牢靠,按理来说不会出这种岔子……”白羽从怀里掏出那封从尸体上找回来的信放在桌上,看了半靠在床上的秦时一眼,“那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时脸色淡淡的,没有说话。这件事的背后之人是谁,抓阿浓又是为了什么,他不必多猜心中就已有数,唯独这封信出现得太过蹊跷,叫他有些想不透。 正思索着,余嫣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惊道:“不会是胡二哥在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吧?” “那两人说这信是有人在村里发现的。”说话的是进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阿浓,“且听他们的意思,那人会拿到这信,似乎只是个意外。” 秦时抬目看她,挑了一下眉:“意外?” “竟然是个意外?”白羽也有些诧异,摸着肥嘟嘟的下巴好奇道,“他们原话是怎么说的?” 原话…… “真要不动心,这小娘子的信又怎么会这么巧叫那谁给拿到了?要知道她可是在村里头发现的信,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秦时压根没叫人把信送出去!依我看,他分明就是喜欢这姑娘,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所以暗中使了诈呢……” 太尴尬,没法说,阿浓顿了顿,道:“大约就是说有人碰巧在村子里发现了这封信,然后他们才决定假扮王府来人骗走我,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又是如何发现的信,却是没有提到。” 白羽啧了一声:“可惜,要不就省事儿了。” “可是,可是胡二哥确实是将那封信送出去了呀!我怕那信纸薄薄的一张不好携带,还特地将它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递给胡二哥,胡二哥当下就将那荷包放进衣襟了,我亲眼看到的!而且第二日一早他就出发了,到现在还不见人呢,如果这信不在他手里,他不可能没有发现啊!这……”余嫣然急得抓耳挠腮,“会不会,会不会这封信是假的呢?” 白羽摇头:“这是季姑娘亲笔写的信,她确认过了。” “哎呀,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不管怎么说这事儿都是她打包票应下的,如今出了岔子,余嫣然心中急坏了,“连我的朋友都敢暗算!叫我找到,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不过……这些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抓季姑娘呢?她来咱们村子才几天,又没有下过山,谁会害她呀?” 她显然还不知道那些人是冲着秦时来的,阿浓也不好主动说歹人的目的是抓她威胁秦时,便只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余嫣然见她神色不好,以为她是被那些人吓到了还没有缓过来,忙拉着少女的胳膊安抚道,“你别着急,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胡二哥应该也已经到了安州往回走了,等过些天他回来了,咱们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到时候抓到幕后黑手,我好好儿地给你报仇!” 着急,愧疚,愤怒,不安,担心……黑脸少女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很透明,阿浓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方才目光微软,冲她露出一个浅笑。 余嫣然眨眨眼,刚要再说什么,白羽突然摸着肉嘟嘟的下巴道:“小黑妞,你方才说……你把这封信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余嫣然这时也没工夫与他闹,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那两人身上,只有这封信,没有荷包。”这信是他昨儿亲自从那两人尸体上拿来的,因此十分肯定,白羽看着余嫣然,突然摸着下巴直起了身子,“说说,把从你见到胡二起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细节都仔细说一遍。” 秦时也转头看了她一眼:“好好想想,一个字都不许遗漏。” 余嫣然也想快点找出真相,遂飞快地点点头,抱着脑袋边想边说道:“那天我拿了这封信去了胡二哥家里找他,胡二哥正一个人在家里喝酒暖身,我请他帮忙把信送出去,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我问他能不能早点出发,他说那日晚上有事情要办,要等第二天早上才能走……” 秦时突然敲了一下床壁:“有事要办?” “他说是……”任务。余嫣然猛地顿住,生生改口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反,反正就是有事儿。” 她说着心虚地看了阿浓一眼,唯恐她追问,见阿浓神色淡然,面容镇静,一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这才自以为隐蔽地松了口气。 秦时:“……” 白羽:“……” 就这破演技,谁还能看不出你有事儿瞒着人家啊喂! 不过阿浓的不闻不问还是叫白羽松了口气,毕竟她的身份……胖青年暗暗看了神色莫测的秦时一眼,刚要说什么,外头秦母的声音传了过来:“儿媳妇?你在哪呀?娘饿了,咱们一起吃早饭呀!儿媳妇呀——” “阿临刚睡下呢,大娘这么叫会吵醒他,要不咱们先说到这儿吧,季姑娘忙了一早上定也饿坏了,我方才熬了粥,你先陪着大娘一起吃点吧。”白羽眼珠子微转,笑眯眯地站了起来,“至于这信的事情……只要找到那晚和胡二一起办事的人,想来就能找到线索了。我一会儿下山查查看,若是有什么消息,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们。” 阿浓什么都没有说,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便起身出门寻秦母去了。余嫣然见眼下没事了,也追着她出去了。 “她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人心。”白羽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一下头,片刻才转而看向秦时,“难怪你连一日都等不了。” 其实等明晚王大义等幕后黑手落了网,这事儿自然就会真相大白,可秦时却冒着打草惊蛇的危险让他立即去查,一开始白羽还有些不解,眼下见了阿浓的反应,方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姑娘防心太重,秦时若不第一时间排除自己的嫌疑,往后只怕就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信任了。 秦时没有说话。 他的心上人是个看似矜傲淡漠,实则柔软赤诚,爱憎分明到极致的姑娘,她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可一旦真正被她纳入心底,得到的,必然是这世上最全心全意,最毫无保留的情意。 而这份情意……他是要定了的。 *** 这天午饭过后,白羽便下山了。有了余嫣然提供的线索,他很快就找到了当晚和胡二一同出任务的陈土等人,一番盘问过后,真相很快便付出了水面。 “暗中给王大义家人报信并利用那封信向他们献计的人是莫玲玲,王大义的媳妇给了她一大笔钱,还答应事成之后帮她把邱广林放出去,让他们叔嫂俩……”已是傍晚,白羽透过微开的窗户缝儿看着外头昏暗的天幕,猥琐地嘿笑了两声,“双宿双栖。” 秦时对这些风流韵事不感兴趣,虽有些诧异,却也只是阴沉着脸道:“人呢?” “想是昨儿没瞧见那两人下山,心知不好,连夜跑了。”知道莫玲玲胆敢动阿浓,已是踩了秦时的雷,白羽也不卖关子,摩挲着手中暖手的茶杯笑眯眯道,“倒是挺聪明的,知道就是你饶了邱广林,他们一家在村子里也待不下去了,所以才为了谋求后路,反过来去向王大义的家人告密求财。而且她也知道两头倒的小人不好做,就算计划真的成功,王大义也会追究她之前向你投诚的事情,所以留了不少后招呢,可惜段数还是低了点,如今已叫小东子亲手逮回来,和她家小叔子关在一处相亲相爱去了。” “余东?”秦时顿时眯了一下眼,“那蠢小子又做了什么?” “傻乎乎地帮着莫玲玲给咱们设了不少障眼法,试图扰乱咱们追人的方向,还有那女人逃走时骑的那匹快马,也是他送的。”白羽抬手喝了一口茶水,这才又道,“那小子还不信我说的话,非说他的玲玲不会干出这种事,我烦得不行,干脆叫他亲自带人去追了。如今……嘿嘿,正蒙在被窝里伤心得嗷嗷直哭呢。” 秦时脸色发黑,半晌才跳着额角怒道:“宋千和万宇山都已经被我杀了,鹤州那边刚好缺个人收拾残局,叫这蠢货即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过去!告诉他,一个月之内灭不掉千和庄的残余势力,稳不住鹤州,永远不许回来!” ☆、第22章 第22章 “一个月……”白羽嘴角一抽,不厚道地笑了起来,“这下他的眼泪更停不下来了。不过要想重新稳下鹤州,少不得要和官方打交道,小东子那性子,你让他打架杀人还行,这种交际类的事儿……那小子怕是被吃了还得帮别人数骨头吧?” 第15节 秦时哼了一声:“冷暮会调.教他。” “冷暮……”白羽笑容一顿,诧异地抬起了头,“你把冷暮从灵州调回来了?那灵州那边……” 秦时看了他一眼:“灵州城守将两日前已战死,用不了几天江北军便会破城而入。” 白羽一怔,皱起了眉头:“他们南下的速度太快了……” 秦时嘲讽地挑了挑眼角:“朝廷里能用的大将没剩下几个,樊林的麾下却猛将无数,战况自然一边倒。” “大晋……”抬头看着外头院子里茫茫的白雪和雪上昏暗的天,白羽笑容微收,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确实气数已尽。” 这胖子的来历秦时多少能感觉出来一点,这会儿见他神色复杂异常,心中更是肯定了几分,只是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又敲了敲床壁道:“樊林叛军势如破竹,直逼蜀中,各地藩王也开始接连举兵,天下已是大乱之势,淮东只怕过不了多久也要开始乱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宋千和那孙子哪儿来的胆子跟我玩真的?他龟缩多年,如今突然发难,不过是觉着我这两年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蜀中,无暇顾及已在囊中的淮东几州,想利用蜀中那边的战事牵制我们,险中求胜赌一局罢了。” “可惜赌输了。他应该没想到你会亲自出动,还这么利索地将他脑袋摘了下来。”白羽回神,神色已是正常,“那灵州那边,冷暮是暂时放弃了?” 不等秦时回答,胖青年又自个儿摇摇头笑了,“不对,你可不是会把已经咬了一口的东西吐出来的人,何况灵州大乱,正是我们抢占地盘的好机会,我猜……冷暮应该只是暂时回来,过些天还要再回灵州去的吧?” 秦时挑眉,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他回鹤州有点事儿要办。” “所以小东子真正的时间其实只有……” “十天。” 白羽顿时倒吸了口凉气:“你也太狠了!明知道冷暮那人最是较真,既然得了你的命令,不把人扶上来不会罢休的,偏那傻小子资质又一般,十天……他得被冷暮那座心狠手辣的冰山扒皮拆骨吧?” 秦时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阴恻恻地笑了一下:“这样才能叫他长记性,往后不再什么阿猫阿狗都喜欢不是?” 眼神儿不好是病,得治。他这一帖药下去,保重余东此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白羽只觉得窗外的寒风呼呼往屋里吹,冻得他忍不住抱着肩膀哆嗦了一下:“我的小东子,哥哥救不了你,你自个儿保重吧。” 发了情的男人太可怕了,他以后一定要离那位季姑娘远远的! “至于那个莫玲玲……” 想起阿浓被人抗在肩上险些遭受羞辱的场景,秦时眼底泛起幽冷的杀意,可话还没说完,突然有山下来人急急禀告:莫玲玲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秦时皱眉,他还没出手,人怎么就死了? 说话的是个长相平凡的矮个子少年,他显然是一路跑上山来的,喘了几口大气儿才道:“白,白先生不是吩咐兄弟们把她和那邱广林关在一起么,这人呀,是被那邱广林按在水里生生淹死的!” 白羽惊诧得胖下巴都抖了一下:“邱广林?!” 说好的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呢?怎么转眼就自相残杀了? “邱广林说是莫娘子自作主张背叛秦爷,罪无可恕,要大义灭亲给秦爷一个交代,看守的那几个哥哥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不就……”那少年摇摇头,忍不住鄙夷地说道,“眼下那邱广林正嚷着要见秦爷,说是愿意戴罪立功,求您再给一次机会呢,可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白羽摇着羽扇两声啧啧两声:“难怪能和万宇山里应外合,欺瞒上下,果然有几分急智,只是这所作所为,却实在是叫人作呕。” 莫玲玲再如何不堪待他都是极好的,更别说明为叔嫂的两人暗中还有更亲密的关系,他却能毫不留情地叫莫玲玲去死,替自己博一线生机,这邱广林,实在是禽兽不如。 秦时也满眼厌恶地拧了一下眉,冷酷道:“牢饭也是饭,不必再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处置掉。” “是!”少年领命而去。 白羽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山下那几个老的当日竟还将他夸成了一朵花儿,说什么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真是呸了个呸,什么眼神儿啊!” 秦时懒懒地说道:“安逸久了,脑子钝了,眼神自然也就不好了。” “当年赫赫有名,在淮东地界横着走,连地方官员都不愿轻易与他们对上的天下会九大长老,如今竟只剩下了余老头儿一个明白人。”白羽摇摇头,“若不是你应他的请求接下这老大的位置,天下会这些年早已成了一盘散沙被风吹没了,哪里还能有如今的辉煌。偏有人看不清情势,倚老卖老仗着身份处处与你作对……说来,我都没想你能忍他们这么久。” “不过都是些跳梁小丑,留着他们,一是看在余叔的情面上,二……”秦时挑眉哼笑了一下,目光深深的,带着这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辣,“下面那些年轻的,总要经受些磨砺才能上得来不是?老头儿们到底在江湖上横行霸道多年,手段还是不少的,现成的磨刀石,为什么不用?” 和秦时从不过问白羽的过去一样,白羽也没有认真打探过秦时的来历,只隐约知道这青年出自富贵人家,后来是家中有变方才落魄至此,做了这绿林中人。然此刻看着这一脸老谋深算的家伙,想着过去几年他那雷厉风行,霸道强悍的作风,胖青年忍不住就好奇了:“你说你这年纪也不大,心眼儿怎么比那些个老狐狸还多呢?” 秦时挑眉一笑:“天生聪慧,羡慕不来的。” 白羽:“……” 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胖青年也不问了,正要起身出门,却听秦时又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白羽身子一顿,转头看他,眼神微闪道:“这问题问的深沉啊,怎么,有想法?” “权势再大,地位再高,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整日与杀戮黑暗为伍的绿林贼寇,见不得光。胖啊……”秦时抬目看着窗外,语气很随意,眸子却幽深得如同一望无际的夜,“这大晋的天已经翻了,我在想,我们的天,是不是也该趁这个机会翻一翻了。” 白羽没说话,片刻突然猛地凑过去,眼睛发亮道:“你有想法了?快说来听听!” 能做官,谁会愿意做贼呢? “没。” “……”玩他呢? “外头眼下太乱了,还得再看看。” 这倒是。白羽摸着肥嘟嘟的下巴,兴奋难抑地笑了:“那就再看看!等时机到了,咱们再仔细琢磨!” 秦时看了他一眼,见这胖子笑得胖脸发颤,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也是弯唇笑了起来。 ***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这日晚饭的时候,秦时便和阿浓说了。当然,他只重点说了那封信没有被送出去的原因,至于莫玲玲王大义等人,因时机未到,青年只是简单以“从前在外头得罪的仇家”带过,并没有多提。 阿浓也没有多问。 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但胡二至今未归,这就叫秦时心中动了一下。 “说来这信也是阴差阳错之下才没有送出去,可胡二那人办事素来牢靠,应下的事情自来没有完不成的。他如今一直未归,那么不管半道上有没有发现拿错了信的事儿,想来人都一定是往安州去了。你何不等他回来再做打算?毕竟口信也是信,说不准安王府的人已经在来洛州的路上了呢。” 阿浓抬目看着这面色寻常,眸子却明亮如星的青年,淡淡摇了一下头:“冒认亲戚的事情在富贵人家时有发生,很是常见,若没有我的亲笔书信,这口信怕是递不到上头去。” 若是安王府已经知道她遇险的消息,这口信说不准真能起作用,可她爹一行人应该是追着永兴帝往蜀中而去了,而蜀中离南境太远,他们多半还不知道这事儿,那么即便胡二将口信带到了安王府也是没有用的。 这显然是白高兴了,秦时顿时笑容微僵。 白羽在一旁暗笑得肚子发疼,好半晌才压下抽搐的嘴角道:“咳,那什么,胡二那人素来机灵,没准就有法子给递上去了,姑娘就再多等个几日吧,外头这么乱,你一个人去安州太危险了,还是等人来接安全些,算一算,其实也差不了几日不是?” ☆、第23章 第23章 秦时阴森森地瞪了白羽一眼,随即笑容不变道:“胖子说的是,你……” “多谢好意,不过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看着青年笑容又是一僵却还兀自强笑的模样,阿浓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许笑意来,只是关于离开这事儿,她主意已定,便不会轻易动摇,因此只是转移话题道,“对了,不知家中可有破旧无用的布料?” 她这样绝情,就叫白羽再也憋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秦时看着这死胖子暗暗磨牙,心里重重记了他一笔,然看向阿浓的时候,却又半点脾气都没了:“有,一会儿叫白羽拿给你。” 他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只是一味的有求必应,换个人也许早就感动坏了,可阿浓却只更坚定了要早点离开的念头。 秦时于她有恩,她不能做明知不可能还给他希望,叫他陷得更深的事儿。 那是恩将仇报。 *** 这一晚很快就过去了。 新的一天,也是这年的最后一天,在朝阳灿灿的辉光映照下来临了。 一早秦母便敲响了阿浓的门:“儿媳妇,起床啦,过年啦!咱们一起来剪窗花呀!” 剪窗花?阿浓眯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来除夕这天是有贴窗花的习俗的。 不止是贴窗花,这旧年的最后一日其实还有很多其他习俗,比方放爆竹、吃年夜饭、守岁等等,只是自从母亲和祖父祖母相继离世之后,阿浓对过年这事儿便没有什么概念了——文皇后怜惜她,几乎每年除夕都会招她进宫参加皇家晚宴,可皇家宴会看似锣鼓喧嚣,热闹非凡,其实最是乏味无趣,阿浓每回前去赴宴,眼中看到的都不是节日的喜气,而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为了招讨好帝王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看着就叫人觉得心累的嘴脸。 久而久之,过年对她来说便没有什么期待了,因此这会儿少女心中很是平静,半点波澜都没有。 “儿媳妇?儿媳妇!起床啦!” 朦胧的睡意被这越来越响的敲门声震散,阿浓无奈摇头,压下心中因被人扰了清梦而生出的不快,又拍拍脸清醒了一下,这才出言应了一声:“这就来,大娘稍等。” “好好好,我在外头等你,你快些呀!”秦母声调高昂,语气飞扬,也不知在开心什么,阿浓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认命地下床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出了门。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太阳高照的大晴天,虽寒意依旧冻人,但看着这明媚的天以及明媚天空下秦母喜滋滋的笑脸,阿浓的心情也是一下子开阔舒畅了不少。 “儿媳妇,你看你看,我剪了一个大胖孙子呢!”秦母今儿个穿了一件料子十分不错的绛色新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瞧着十分精神。一看见阿浓出来,这妇人就飞快地粘了上来,晃着手中剪出了图案的红纸兴奋直笑道,“你快看好不好看!你快看!” “好。”阿浓定睛看了看,发现那剪出来的图案竟是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顿时有些惊奇地眨了一下眼,“这是您剪出来的?” “是我剪出来的,你快说好不好看嘛!” 看着这稚童一般,满脸都是“你快夸我呀”的妇人,阿浓忍不住就笑了:“好看,大娘手真巧。” 秦母得了夸奖,笑得开心极了,欢呼了两声便将那窗花塞到了她怀里:“那给你!你照着这个生就行!” 阿浓差点没呛到。 后头正从屋里出来的秦时差点没忍住大笑出来。不过这种时候再如何也不能表现出来叫心上人恼了自己不是?遂青年只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绷住了脸皮好奇地问道:“怎么都站在这儿?今儿风大,有点冷,咱们去大堂吧,白羽已经把东西都搬过去,阿临也在那了。” 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阿浓猛然惊了一下,羞窘得脸蛋都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见他神色寻常,似乎没有听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努力维持镇定道:“什么东西?” “今儿过年要用的东西,晚上年夜饭咱们也在大堂吃。”秦时冲她弯唇一笑,已经恢复些许血色的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白雪暖阳映照下,这笑容如画,格外好看。 美好的事物天生吸人眼球,哪怕阿浓一心想远离秦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秦时发现了她的注视,心中一动,越发笑得灿烂,只可惜少女下一刻便回神转开了视线,跟着秦母往大堂去了,留下青年一个人笑容僵硬地站在那,瞧着甚为凄凉。 恰好白羽从大堂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抱着胖肚子笑得差点没跌在地上。 秦时:“……”不开心。 *** 秦临昨儿吃了药烧就退了,只是病气未散,还得将养着不能受寒,因此叫白羽用大厚棉被裹成一个小粽子窝在了大堂里的软椅上。看见阿浓几人进屋,小家伙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声音软软地挨个叫了一遍。 “娘的乖阿临!”秦母飞快地冲过去抱住他亲了一下,但注意力很快就被一旁大案桌上的红纸吸引过去了—— “哎呀,我还有好多窗花要剪呢!谁来帮我拿着这个!” 泪眼朦胧的胖青年赶忙挣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魔爪,抖着一身肥肉飞奔而去:“我来我来!大娘我帮你!” 秦时欺负了这胖子一顿,心情已经恢复如常,见弟弟笑得可爱,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瞧着精神不错,可还有哪里难受?” “好,好多了,哥哥莫,莫要担心。”秦临眨着黑亮的大眼睛摇摇头,又反问秦时,“胳膊,还,还疼吗?” “不疼了。”见他似乎还有些担心,青年摇头笑了起来,“不信一会儿哥哥写春联给你看。” 一旁阿浓有些讶异,这人还识字呢?但想到白羽是个读书人,便又不觉得奇怪了。 第16节 “好。”秦临这才细声笑了起来,末了又朝阿浓看去,眼睛亮亮地问道,“姐姐也,也写?” 阿浓一愣,下意识摇了一下头:“不了,我没写过,不会。” 秦临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忙道:“叫,叫哥哥教,教你!他会!” 阿浓更想拒绝了,可见秦临满眼都是期盼,又有些说不出口。 这时秦时对秦临摇了摇头:“不许勉强你浓姐姐,来,哥哥写给你看。” 说着便走到那案桌旁铺开了一张大红纸,拿起毛笔在上头挥洒了起来。 阿浓只是本能地不想和秦时有太多牵扯,这才一口回绝,眼下反应过来,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写春联,确实也就是写几个字而已,若连这都拒绝,未免太过矫情,遂她回神之后顿了一下,也是抬步走了过去。 秦时伤的是左手,因此写字并没有问题,他站在那,也不坐下,微弯下腰便开始了。 握笔的动作潇洒不羁,下笔的姿态豪迈大气,莫非他还写了一手好字?阿浓有些新奇,然待他写完凑过去一看,嘴角就忍不住抽抽了。 好丑…… 笔锋虚软,歪歪扭扭,还有些颤抖的痕迹,显然是这人失血过多,还没有恢复太多力气,真是白瞎了方才那令人惊艳的姿态。 “咳,其实也……还好是吧?”青年飞快地瞥了身边的少女一眼,眸子里笑意闪烁,面上却故作镇定,“虽说不一定能招来福气,但辟邪肯定是没问题的。” 辟邪……阿浓忍了忍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可见青年说完便拿起了那红纸,似是真的打算出去将这副对联贴门上,少女又笑不出来了。 谁家门口会贴这么丑的春联啊! “不然,我来试试吧。” 见她脸色淡然,眼底却写满了“快把它们放下,不要乱来!”,很有些急迫的样子,秦时嘴角微动,花了好大力气才憋着没有笑出来。 太可爱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呢! “可你不是……”青年绷住了笑意,一脸善解人意地说道,“不过是讨个彩头,我家寻常也没人来,无所谓的。” 就算没人来,阿浓觉得自己也是看不下去的……少女眼皮微抽,摇了一下头:“我只是从前没写过,不是不愿写。” 说罢也不等秦时回话,快步上前另铺了几张大红纸便提笔将他方才写的那个对子重新写了一遍。 春临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横批:万事如意。 简单纯朴的十八个字,却字字朝气蓬勃,充满了对新年的美好期盼,阿浓停笔看着这红纸黑字,不知为何心中竟莫名有些发暖,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比,比哥哥写的好,好看,姐姐,真厉,厉害!”一旁秦临伸着小脑袋,努力地从大厚棉被中探出小手鼓了两下掌,他腿上的土豆也嘎嘎叫了两声,拍着小肉翅膀蹦蹦哒哒,似在欢呼。 秦时偏头看了一下阿浓,目光含笑道:“你浓姐姐的字自是比哥哥的好看,便是你师傅都及不上她呢。” 她出自名门,自幼受教于名师,还曾入过皇家学堂,写的字比秦时好本就是应该的,可阿浓听着兄弟俩毫不吝啬的夸奖之言,嘴角却不知为何又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她的笑容如春花,每一次浅放都叫人惊艳,秦时喉咙微动,只觉得怎么都移不开眼,忍不住抬步往她身边走了走,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胳膊拿起了那几张红纸,低头对她笑道:“走,出去贴起来。” 他的动作太自然,阿浓没有察觉到不对,只看着那红纸有些新奇也有些迟疑地歪了一下头:“我没贴过……” 青年眸子微闪,弯唇露出两个酒窝:“我教你。” ☆、第24章 第24章 这山神庙的外门和寻常人家的院门差不多,不是很高,秦时从屋里搬出一条长板凳踩了上去,让阿浓站得远一些帮忙看位置。 本以为只要将这红纸贴上去就好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阿浓觉得有些新鲜,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这里可以吗?” 秦时回头对着她笑:“再多走几步。” 阿浓照做:“这样?” “再远点。” “……现在呢?” “差不多了,来,看看我手放的这个位置怎么样,摆正了没有?” 阿浓认真一看,摇摇头:“歪了,往左边一点。” 秦时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唇,将手中的红纸往右边挪了挪:“你说什么?是这样吗?” 阿浓急了,忍不住抬手指了指左边,抬高声音道:“这边,不是那边!” 秦时照着她说的去做,但准头故意没扣好,又偏了一些:“这边?” “不不,过了,回去一些!” “这样?” “……哎,最上头歪啦!” 这人真笨!阿浓急得心下咕哝了起来,又见他单手活动有些费劲的模样,到底忍不住提着裙子跑回门口道:“要不然你下来,让我上去试试吧。” “你确定?”秦时眸子微闪,见少女眼神急切地点了点头,便扬着嘴角转身从长凳上跳下来,对她伸出了大手,“好,那就试试吧。” 这板凳不是特别高,凳面做得也很宽,阿浓没搭秦时的手,提着裙子扶着一旁的门框,没花太大力气就上去了。 秦时心下将自家门框拆了一遍又一遍,面上却不显,只问道:“站稳了吗?” 阿浓刚上来的那一瞬间心头抖了两下,但手边有门框可以扶,脚下的长凳也很稳,微僵的身子便慢慢放松下来了:“可以了。” 秦时没有立即把手中的春联递给她,而是冲她笑了笑:“转头看后面。” “嗯?”阿浓下意识照做,而后一下子亮了双眼。 山神庙本就地处高坡,再这般登高一望,蜿蜒曲折的下山之路便可尽收眼底,还有不远处皑皑白雪中胭脂一般美丽的梅花林,在这里竟也能看得见。除此之外,远方连绵起伏,在阳光照耀下晶莹闪烁的群山,以及比在院子里看到的更宽广更澄澈的天空也叫阿浓欣喜不已。 天地宽阔,山河如画,少女忍不住展颜笑了起来:“很好看。” 仰头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弯弯含笑的唇角,青年眸子幽深,笑意与爱意如墨一般在眼中晕开。 你更好看。他在心中暗道。 *** 赏了一会儿美景之后,二人便开始干正事儿了。没了秦时故意捣乱,这春联很快就贴好了。 阿浓站在板凳上,仰头看着最中间那清逸娟秀,端方大气的“万事如意”四个大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贴的! “很整齐,可以下来了!” 不远处传来秦时的声音,阿浓回神应了一声好,这便转身欲从板凳上跳下来,谁想身后的裙摆不慎勾在了板凳一角上,她一个没注意,竟猛地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小心!” 阿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落入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青年来得很快,如同锋利的箭矢在地上划过,惊起了漫天冰雪,因惊吓脸色稍变的少女抬目看着纷扬白雪中这人英俊如画的脸,一瞬间心头竟异常急促地跳了两下。 “没事吧?”秦时低头看着怀里香软娇小的姑娘,搂在她腰间的铁臂忍不住紧了一下。 他真是太喜欢这种意外的惊喜了。 “没,没事。”阿浓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整个人倚在了他怀里不说,双手竟还不由自主环住了他的脖子…… 失控的情况吓坏了少女,几乎是回神的一瞬间,她飞快地跳了起来,急急推开青年便后退了两步,一张秀白的脸蛋如同烧起来一般又烫又红。 秦时看着她如同抹了胭脂一般美丽炫目的脸蛋,喉咙飞快地动了两下,随即眸子一闪,“嘶”地一声低头捂住了伤处。 阿浓一怔,这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你的手……” “可能有点扯到,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不过……”秦时抬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前些天抱你的时候没觉得这么沉啊,今儿怎么感觉……” 今儿感觉什么?少女呆了呆,等反应过来,顿时双颊更红,怒瞪了这又开始促狭的青年一眼。 “咳,还是一样轻,还是一样轻,谁说你重了我跟谁急!”秦时大笑了起来,又痞痞地冲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欠揍极了。 阿浓心中顿时什么尴尬什么惊惶都没有了,只有恨不得叫人拖他出去打板子的恼羞。 这人好讨厌!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咱们进去吧,外头太冷了。”见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秦时也就不再逗她了,摆了摆手笑道,“一会儿还得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呢,快走吧。” 叫他这么一闹,阿浓心中也没有那么不自在了。 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意外罢了,有什么呢? 待进了院子,看到大堂里秦母和秦临咯咯直笑,手舞足蹈的模样,少女更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寻常百姓家是这样过年的,比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热闹太多,也有趣太多了。 *** 这天阿浓还帮秦母剪了窗花,跟秦临学习了如何包饺子,还帮着白羽和秦时做好了年夜饭。等到了晚上,吃着自己亲手包出来的饺子,听着屋里众人的欢声笑语,看着外头天空中如花盛放的烟火,少女眉眼间的清冷已全部被明亮的笑意代替。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尔虞我斗,这是她经历过的,最特别也最开心的一个除夕夜。 “哥,哥哥,咱们一,一会儿还,还守岁吗?” “守,不过你得先睡。”秦时说着对阿浓笑了一下,“你守不守?” 阿浓没怎么迟疑就点了头:“守。 ”她想在这里过一个完整的年。 秦临下午的时候睡过一会儿,现在还不是太困,闻言赶忙摇了摇头,小手揪着身上的大厚棉被道:“我,我也要守!” 秦时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不行,你还病着呢。” “要不就让他守一会儿吧,小家伙这两天精神恢复得还不错,稍微晚一小会儿睡应该没事。”见不得小家伙失望,白羽摸着圆滚滚的胖肚子说情道。 秦时低头看了看秦临的脸色:“脸色是好了不少,但……” “大过年的你就别太拘着他了。李大夫都说了只是小病,休息三四天就好,这都过去两天了,差不多了。” 秦时一想也是,刚要说话,秦临却突然抬起了头:“我,我不守了。” “嗯?”白羽有些莫名,“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秦临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很是乖巧的模样:“明,明早还,还要给大,大家拜年,我,我怕起,起不来。” “也是,新年第一天起不来,接下来一年里都会起不来,我们阿临可不能做小懒虫。”他自己都这么说了,白羽自然也不会再劝,毕竟小徒弟还生着病,多休息总是没坏处的,“那走,师傅抱你回屋睡觉去。” 秦临眼睛弯弯地点了点头。 第17节 “哎呀等等!”一直在开心吃菜的秦母这时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急急说道,“我想起来了,压岁钱还没发呢!” 不等众人反应,她就飞快地袖子里摸出几个红纸包,满脸欢喜地挥着手道,“坐好坐好都坐好,我要开始分压岁钱啦!来来,阿时,阿临,儿媳妇……” 阿浓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愣了一下之后就要拒绝,谁料秦时却偏头与她笑道:“收下吧,没多少钱,就是娘的心意而已,你不收,她该伤心了。” 阿浓顿了顿,到底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话还未完,秦母又飞快地摸出一个塞到她手中:“这个是大胖孙子的!” 阿浓:“……” 秦时目光潋滟地闪烁了一下,暗中朝白羽丢去一个眼神,白羽正在忍笑,见此忙道:“大娘,我也要,我的呢?” “都有份,少不了你这小胖子,来,拿着吧!”秦母分完压岁钱,又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吃起了饺子,一边吃还一边自言自语道,“这饺子可好吃了,我得多吃几个……” 阿浓心中窘迫,面上却不显,只借着桌子遮掩,飞快地将那个给“大胖孙子”的压岁红包递给了秦时。 知道这个她是绝不会收下的,秦时也不为难她,暗暗低笑一声,抬手接了过来。 儿子啊,爹先替你收着。 阿浓不知青年心中的荡漾,暗暗舒出了一口气,又见白羽抱着秦临要走,忙出声喊住了他们:“阿临等等。” 秦临从白羽胸前探出小脑袋:“姐,姐姐?” 原本秦母发了压岁钱就该轮到秦时和白羽给秦临发了,但二人谁都没有提,显然是在顾全她这个落了难,如今身无分文之人的面子。阿浓心中感激,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朝秦临递去:“压岁钱。阿临要身体健康,快快长大。” 秦时有些诧异地挑了一下眉头:“你哪儿来的……” “前些天问余姑娘借的。”过年要给家中的晚辈压岁钱,这个阿浓还是知道的。 秦时笑了起来:“有心了。” “我与阿临投缘,这没什么。” 反正不是因为他就对了,秦时暗暗摇头,羡慕地朝正欢喜不已的弟弟看去。 和秦母给的压岁红包不同,阿浓用来包压岁钱的是一个颜色鲜艳,做工十分精致的小布兜,上头还绣上了胖嘟嘟的状似土豆的小鸭子,瞧着很是可爱。 “这可是用我给你找的那些破布做成的?”见阿浓点头,白羽顿时赞叹道,“姑娘好手艺!” “过奖了。”阿浓摇头,目光柔软地看着秦临,“阿临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这样好的浓姐姐,秦临想,他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 或许是因为新奇,习惯了早睡的阿浓这晚竟一直没怎么犯困,倒是白羽哄睡秦临回来之后没过一会儿就抱着胖肚子靠在软椅上打起了呼噜。为了叫大家保持清醒,半夜的时候秦时拖着睡眼朦胧的白羽在院子里放起了爆竹。 骤然响起的噼里啪啦声惊得胖青年抖着一身肥肉跳了起来,提前得了秦时提醒的阿浓捂着耳朵站在屋檐下,被白羽滑稽的模样逗得再也忍不住笑弯了眼。 夜色漆黑,寒风凛冽,秦时心中却火热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看着屋檐下精致如玉,笑靥如花的少女,只觉得这世上再不会有比遇见她更美好的事情了。 若是能得她相伴,青年想,哪怕九死一生的修罗场,他也是愿意去闯的。 “儿媳妇儿媳妇,咱们也过去一起玩呀!” 母亲如孩童一般天真欢快的笑声叫秦时回了神,他又抬头看着他的娘,看着这个为了护住他和弟弟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的娘,眉眼越发柔软。 她是真的高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真好。 他忍不住抬步朝这世上唯二叫自己放在了心上的女人走去。 “想不想一起玩?” 秦母自然是点头如捣蒜,阿浓也有些意动,只是烟火爆竹类的东西看起来比较危险,她又没玩过,便有一瞬间的迟疑:“会不会炸到人呀?” “不会的,我……” 噼里啪啦声掩盖了他的声音,阿浓一时没听清,不由提高了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我会保护你。秦时侧头看她,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只从一旁的地上拿过几根烟火棒点燃,塞到了她和秦母手中。 火光突然四射,阿浓吓了一跳,眼中露出些许不知所措。 秦时想笑,又觉得这样的她实在太可爱,忍不住就抬头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放心,不会烧着你手的!” 说完不等阿浓反应就跑开了,阿浓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做了什么。正好这时白羽追了过来说要找秦时报方才惊吓之仇,少女眼睛微转,飞快地指了指地上的积雪:“用这个!” 白羽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好主意,打雪仗什么的,眼下他可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就弯腰抓起两团雪朝秦时冲了过去,“看招吧小时子!” “……”秦时飞快躲过,路过这满心戒备的小姑娘跟前时,低低笑叹了一声,“小气。” 低沉戏谑又带着无尽宠溺的声音随风穿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像轻盈的羽毛一般扫过她耳畔,阿浓心下一跳,不知为何竟莫名红了脸。 明明,明明是他活该! *** 这一晚很快就过去了。 天微亮的时候,阿浓带着一身兴奋与疲惫回屋补了一会儿觉。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刚要出门便听见了余嫣然朝气蓬勃的声音,阿浓眉眼一暖,推门走了出去。 “拜年啦!”穿了一身大红新衣的少女甩着麻花辫蹦了过来,笑嘻嘻地拱着手与她行了个拜年礼,“万事大吉新年好!” 按理说大年初一应该要全家人一起出去走亲戚拜年的,余嫣然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呢?阿浓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学着她的样子回礼笑道:“新年好。” “嘿嘿,阿时哥哥和小阿临他们呢?还没起吗?”余嫣然探着脑袋往兄弟俩房间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刚要说什么,白羽抱着胖肚子打着哈欠从一旁的屋里出来了。 “哟,小黑妞,来的挺早啊!” 余嫣然笑容一僵:“我已经变白好多啦,不许再这么叫我!” “变白?”白羽面露惊讶,揉着眼睛左看右看,半晌一脸纳闷地问道,“小丫头还没睡醒呢?” “你敢讽刺我在做梦!”余嫣然顿时勃然大怒,撸起袖子便冲了上去,“找死!” “喂喂喂大年初一可不兴动手动脚的!” “呸!大年初一还不兴犯贱呢!” 阿浓在一旁叫这俩活宝逗得不行,几乎要维持不住外表的淡然。好在两人这回没闹太久,很快就消停了,她方才摇摇头停下笑,舒出了一口气。 “新年第一天,姑奶奶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快快叩首谢恩滚走!”余嫣然说完这话就拍着手雄纠纠气昂昂地回到了阿浓跟前,一边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得意地眨眼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浓早就看出白羽是在让着余嫣然,但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显然很是和谐,她也就没有多说,只忍着笑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夸道:“厉害极了。” 余嫣然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随即,这少女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脸往前凑了凑,抑制不住欢喜地对着阿浓挤眉弄眼道:“最近,夸我变白的人越来越多了!” 阿浓又想笑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点点头:“确实是白了一些,好好坚持,时日久了,效果定会更明显的。” “嗯嗯必须的!”余嫣然重重点头,随即笑容一顿,抓了抓脸道,“哦对了,那个,听说你不等胡二哥回来就要走啦?” 阿浓点点头:“嗯,最迟也就后天吧。” 按理说她要走了,自己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余嫣然听到这话,心下却不知为何满满的都是舍不得,她蹭了蹭阿浓的胳膊,半晌到底忍不住略带纠结地问道:“胡二哥应该再有十来天就能回来了,你要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阿浓摇摇头笑了,“迟几天也还是要走的。” “也是,信没送到,你家人定也很担心……”余嫣然脑袋耷拉了下来,“可你走了以后,我找谁玩呢?谁教我美白变漂亮?谁给我说京城里的故事呀……” 阿浓听得笑了起来,待进了屋子,方才拍拍她的手,走到床边拿来一物递给她:“往后有机会可以去安王府找我,这个给你做信物。” 余嫣然接过一看,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好漂亮的荷包,竟双面都绣了花儿!这是你做的吗?” 阿浓笑着点头:“我如今身上什么都没有,唯一能留给你做纪念的也只有这个了,你可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荷包做得这么精致呢!你真是太厉害了!”余嫣然飞快地将这新荷包挂在了腰间,“不过,这是怎么绣出来的?” “这是双面绣,你若是有兴趣学……” 话还未完,余嫣然已经干笑一声,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可没兴趣学这个,我也没那个天分,我还是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阿浓忍俊不禁:“你哪里是没天分,只是坐不住罢了。” “嘿嘿,别说出来嘛。不过……你方才那话怎么听着要一直住在安王府似的?你不回家吗?” 阿浓这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由抱歉一笑,解释道,“我出身忠肃侯府,自幼定亲于安王世子,再有两个多月,便要嫁到安王府去了。” 平地一声雷,余嫣然惊呆了。 “所,所以你……哎哟我的亲爷爷诶!我竟与未来的安王,安王世子妃,不对,应该是未来的安王妃做了朋友!安王妃……等等等等!这么说你马上就要嫁人了?!” 见阿浓笑着点头,余嫣然可算回过神来了,只是大张着的嘴巴却还是无法闭上。 她虽早就知道阿浓是大家小姐,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出身会这么高,又想到秦时,少女心中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同情,又愣了好半晌才纠结地挠着头问道:“那……你快要成亲的事情,阿时哥哥知道吗?” 阿浓一顿,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心下却莫名地有些不自在,不由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件事情,你能帮帮我吗?” 余嫣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嗯?什么事儿?” “安州离这里路途遥远,我自己一个人上路,怕是多有不便,所以想请你帮我寻一辆马车,找几个可靠的人送我一程。当然,报酬不会少的,等到了王府,定派人奉上重礼相谢。” 余嫣然一愣,没有说话。 “可是有所不便?”阿浓见此笑意微收,若余嫣然帮不了她,她就只能找秦时帮忙了,总不能真的一个人孤身上路。可秦时…… 想着他曾说过要亲自送她去安州的话,少女心中暗暗摇了一下头。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麻烦他的。 “不不不,你误会了!”好在下一刻余嫣然便摆着手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愿意相信我,毕竟,毕竟胡二哥那事儿……”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啪啪地拍了两下胸脯,“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我多找几个人,一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安州!” 这是再好不过了,阿浓心下一松,眉眼弯了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嗨,都是朋友,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余嫣然豪爽地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白羽突然脚步匆匆地过来了:“季姑娘,阿临又发烧了!” *** 原本病都快好了的秦临竟突然又发起了高烧,且症状比瞧着前一次还要严重,阿浓吓了一跳,忙和余嫣然一起打来冷水给他擦身。 “热……难,难受……呜……” 第18节 秦临烧得脸蛋通红,双眼迷蒙,口中发出虚弱而细微的呢喃声,腮边更有泪珠不停滑落,瞧着可怜极了。余嫣然素来与他亲近,见此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抚道:“不哭不哭,阿临乖,一会儿大夫来了就没事了,啊?” 谁料男孩听到声音,却呜咽着摇了摇头:“浓……浓姐姐……” “弄什么?浓……”余嫣然凑过去一听,半晌才反应过来,“哦浓姐姐啊!快快,找你呢!” 一旁正在拧巾帕的阿浓点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将手中巾帕放到了秦临的额头上:“阿临?” 男孩半睁着眼睛看她,小手从被子里探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打……打雪仗……” 他气息微弱,声音无力,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担忧,显然是怕她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离开,阿浓没想到他病得糊里糊涂之时还惦记着这事儿,心下顿时软得不行,忙拍着他的胳膊轻哄道:“姐姐记得呢,咱们说好了等阿临病好了以后要一起打雪仗的。” “那……那你……走……” 阿浓一顿,见他要哭,到底是赶忙安抚道:“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你,必然会陪你打完雪仗再走的,你不要多想,乖乖地休息,嗯?” 得了她的保证,秦临紧皱的眉头方才松了开来,只是抓着阿浓衣角的手却仍是固执地不肯放开。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对阿浓来说很陌生,但意外的并不讨厌,是以她虽有些无奈,眼神却很温柔。 “来,先喝药。”这时秦时端着一个瓷碗快步走了进来——上次给抓的药还没吃完,因此这青年方才被白羽叫醒之后便第一时间往厨房煎药去了。 “好。”阿浓忙点头,和余嫣然一起将秦临扶了起来。 待秦临喝了药重新躺下,白羽也带着李大夫回来了。 “不是跟你们说了要注意给他保暖的吗?怎么又受寒了!”一番诊治之后,李大夫翘着三羊胡子不大高兴地说道,“旧病未好又添新病,对身体很不好的!” “又受寒了?”白羽一愣,“不可能啊,这两日一直拿大厚被子给他裹着待在屋里呢!” 阿浓也有些不解:“莫不是晚上踢被子了?” 秦时拧着眉摇了一下头:“阿临睡觉一向老实,没有踢被子的习惯。” “是啊,我先前来叫他起床的时候,这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都没乱。”白羽摸着胖下巴一脸费解,半晌才又道,“莫不是昨天在大堂的时候不慎吹风了?也不能啊,那时大门都是关着的,且小家伙身上也裹了大棉被……” 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理的原因,众人心中皆有些纳闷,但秦临本就病着,突然反复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遂大伙儿也没有多想,只照看得更加用心了几分。 接下来几天秦临都没有再反复发烧,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阿浓也松了口气,准备打包走人,谁料就在她临行前一日的午后,眼看马上就可以出门打雪仗的秦临竟又再次发起了高烧! 阿浓:“……” *** 秦时进屋的时候,阿浓正在哄秦临入睡。 昏黄的光影中,少女侧坐在床边,脊背微弯,乌发低垂,姿态优雅柔和,如同画卷一般美丽。 青年身形微顿,片刻才抬脚走近:“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他就……” 话还未完,便见少女飞快地转过头,竖着食指“嘘”道:“小声些,刚睡着呢。” 叫秦临缠了一天,少女脸色有些疲惫,秦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又说了一遍:“好,你也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阿浓确实挺累了,见秦临已经安然睡去,也不再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放,便点了点头。 秦时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屋,这才重新关上房门回到床边坐下。 “好了,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着。” 床上双眼紧闭,气息浅浅的男孩睫毛猛地一颤,没有做声。 “阿临。” 青年声音微沉,已带上几分严厉,秦临耳朵一抖,到底不敢再装睡,扑闪着睫毛睁开了双眼。 “哥,哥哥。”男孩奶猫似的叫了一声,因连日生病而蜡黄憔悴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分外惹人怜惜的笑容。 秦时没有如往常一样伸手去摸他的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秦临眨了眨墨玉般的大眼睛,一副迷茫不解的样子。 还挺会装傻,莫怪之前那么多天他和白羽都没有发现不对,秦时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嘴角,声音却更严肃了几分:“为什么要故意开窗户吹冷风弄病自己?” 被哥哥发现了!秦临身子微僵,似有些慌张地抿了一下小嘴,却依然没有吭声。 秦时也不说话,就那么目光严厉而冷冽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就是成年人都扛不住,更别说秦临了。 “我……”到底还是个孩子,见兄长真的生气了,男孩有些害怕,眼中忍不住泛起了泪光,但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小拳头,声音低低地说道,“哥,哥哥莫,莫生气。” 秦时沉声道:“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秦临眼含两包泪,揪紧了被子,半晌才抖着嗓子细声说道:“我,我想让浓,浓姐姐留,留下来……” 秦时并不意外,只又问道:“这三次生病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秦临睫毛微颤,没有吭声,许久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脑袋。 “胡闹!”秦时皱眉怒道,“若我今日没有意外发现这屋里的窗户有半夜被人打开的迹象,你是不是过几日还要再病第四回,第五回?!” 秦时怎么也没想到,算上新年也不过才九岁的弟弟为了留下阿浓竟能使出这样的手段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妥妥的是要长歪的节奏啊! 素来乖巧,极少被兄长责骂的秦临见此终于哭了出来。 “哥,哥哥莫要生,生阿临的气,”他边抽噎边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伸出小手去抓秦时的衣角,“阿,阿临乖乖的……” 秦时忍住去摸他脑袋的冲动,语气越发严厉:“乖乖的还做这样会叫人担心的事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故意糟蹋自己,可对得起娘亲?” “可,可是浓,浓姐姐……”秦临抬起泪眼看着兄长,速来纯真无邪的眼中透出几许偏执,“哥,哥哥喜欢她,娘,娘也喜,喜欢她,她,她走了,你们会不,不开心的!” 只要能让哥哥和娘亲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秦时愣住了,他本以为秦临是自己舍不得阿浓方才这样做,可原来……他的“不择手段”是为了他和母亲?! “哥,哥哥,对,对不起,我,我也知,知道这样做不,不好……可,可是我,我想不到别,别的法子了……”秦临说着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秦时心中一颤,也是再摆不出冷肃的面孔了。 “你……”到底还是忍不住上前将小家伙抱在了膝上,秦时拿帕子给他擦了眼泪,半晌才神色复杂地叹道,“好了,不许哭了。” 秦临飞快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抽抽搭搭地问道:“哥,哥哥不……不生气了吗?” “生气也不生气。”秦时揉揉弟弟的脑袋,有些无奈,也有些动容,“生气是因为阿临做错了事,不生气是因为阿临是为了哥哥才做错事的。” 秦临眨眨泪眼:“我,我不懂……” “简单地说就是,阿临为哥哥和娘亲着想的心是好的,但你用错了方法。”秦时耐心地解释道,“你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不仅会叫我叫娘叫你师傅担心,还会叫你自己难受,而浓姐姐……你能病上一辈子,能永远留住她吗?” 秦临一愣,半晌才甩着眼泪摇了摇头。 “既然不能,那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除了叫自己难受,叫我们担忧,勉强多留她三五日之外,可还有其他收获?” 秦临怔怔地听着,半晌突然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最重要的,哥哥再喜欢浓姐姐,也不愿阿临用健康去换。你是哥哥唯一的弟弟,如果留下她的代价是让你受苦,哥哥宁愿让她走,明白了吗?”秦时说着捏捏他的脸,“何况你哥哥这么厉害,哪里用你帮忙追媳妇,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这样了,嗯?” 秦临眨眨红红的双眼,刚要点头,却见兄长突然抬头朝门外看去。 “哥,哥哥?” 方才一心都在小家伙身上,竟没注意到外头…… 秦时心中苦笑,回头看着弟弟:“男子汉大丈夫,犯了错就要勇于承担后果,阿临知道该怎么做的,是不是?” 秦临一愣,而后脸色一下子变了:“浓,浓姐姐?!” ☆、第25章 第25章 屋里男孩声音惊慌,显然是吓到了,阿浓沉默半晌,到底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秦临这几日格外黏她,尤其再次发烧之后,更是醒来一见她不在就要哭,因此她便干脆留在他屋里不走了。只是这么干坐着有些无聊,她便拿了针线来打发时间,谁想竟因此误打误撞听到了兄弟俩的谈话。 “我来拿针线,方才走得急,忘拿了。”夜风惊得烛火乱跳,少女缓步上前,神色从容而平静。 “姐,姐姐……”秦临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慌得眼中重新泛起了泪光,“对,对不起。” 小小的男孩,面色蜡黄,双眼红肿,瞧着可怜极了,阿浓压下心中的复杂,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病还没好呢,快躺下休息吧。” 秦临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你别生,生气,我,我知,知道错了……”半晌,他方才从秦时怀里探出身子,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阿浓微顿,低头看他:“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语气温和,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眼神儿有点无奈,秦临泪眼微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真!” 恐少女不信,男孩又急急补充道,“若,若我说谎,便,便罚我变,变成小狗儿!” 阿浓有点儿想笑又有点想叹气,片刻才道:“既如此,我便信你,只是,往后可再不能这样了,嗯?” “嗯!”秦临当即点头如捣蒜,半晌又确认似的问道,“那姐姐还,还生,生气吗?” 阿浓看着他湿漉漉的,盛满了不安的双眼,到底是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只要你现在马上睡觉,之后乖乖吃饭喝药把身体养好,我就不生气了。” 她还愿意亲近自己,这就叫秦临彻底放了心,男孩露出欣喜的笑容,飞快地从秦时腿上爬下来钻进被窝,紧紧闭上了双眼:“我,我马上就,就睡!” *** 本就生着病,又这般折腾了一番,秦临很快就睡着了。 看着他纯真的睡颜,阿浓心中一片柔软,但想着男孩为了留下自己所做的事情,这柔软又变成了无奈。 但同时,隐隐又有些羡慕。 虽然用的法子不对,可这孩子是全心全意爱着自家兄长和母亲的。为了叫他们高兴,他竟生生忍下了病中的苦楚与喝药时的煎熬,还一忍就是那么多天…… 秦时和秦母是幸福的。 和从前被娘亲,被祖父祖母爱着的她一样幸福。 “阿临做的事情,我很抱歉。”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时突然低声道。 阿浓回神,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同时对他打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知道她是怕吵醒弟弟,秦时点点头,随着她起身往门外走去。 外头夜已深,星月黯淡,寒风呼啸,冷得很。 “我明天一早就走,眼下……”一出门,阿浓便停下了脚步道,“是想正式与你辞个行。” 第19节 秦时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夜风,片刻才道:“真的不再多留几日?” 阿浓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本也打算明日就走的,只是阿临那边……” 秦时顿了一下,道:“我会和他说,你放心吧。” “好。”阿浓心下微松,片刻又半弯下身子,郑重地与他福身行礼道,“这些日子,多谢了。” 秦时抬手扶她,还没扶到少女已飞快地起了身。被当做了洪水猛兽的青年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片刻才叹道:“不必客气。只是,真的不需要我送你?” 他低沉的嗓音中隐隐含着一丝期盼,阿浓想着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脸蛋莫名地热了一下,但面上却不显,只很快点头道:“不必了,余姑娘已经替我找好马车与随护人员。” 秦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不留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那我先回……” “等等。”青年高大的身影突然往前逼近一步,阿浓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已经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样式简朴的青色钱袋,里头沉甸甸的,显然是装了银钱。 阿浓愣了一下。 “从这里到安州,坐马车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路途遥远,外头世道又乱,这些钱你拿着以防万一吧。”秦时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是借你的,记得还。” 他靠的近,呼出的热气如烟雾一般朝她袭来,带着灼人的温度,阿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稳了稳心神道:“好。” 人心隔肚皮,她虽信任余嫣然,可对她找来的那几个护她前去安州的人却并不敢全信,因此即便秦时不说,她也是准备向余嫣然借一些银钱带在身上以防万一的。眼下秦时主动提出了出来,她虽有些讶异,但也没想着拒绝,横竖来日她定会加倍送还于他的。 秦时目光幽亮看着她,半晌才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外头冷,早点回屋休息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嗯。”阿浓觉得他的语气好像有点怪异,但仔细一想又没有哪里不对,遂只道自己多心,转身回了屋。 屋里油灯燃着,一进门便有暖意袭来,阿浓关上门,微微舒出了一口气,这才慢步往床边走去。只是走到一半,视线不经意掠过一旁角落里的浴桶时,少女的脚步又突然顿住了。 浴桶边上放着两只小胖木鸭,圆圆胖胖,呆头呆脑,瞧着又憨又可爱。 想起整日活蹦乱跳,嘎嘎直叫的土豆与当日从林子里捡回来的,如今还在孵化中的那几颗白蛋,阿浓心中微微一动,抬步走了过去。 “你们可愿跟我回家?”少女低头戳了戳那两只小木鸭的脑袋,轻轻笑了一下,“不说话,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 翌日。 天还没亮阿浓就醒了,整理好床铺,又静静地在屋里站了片刻,少女便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出了屋。 “吃完早饭再走吧,我已经做好了。” 刚出门便看见高大的青年倚在门口对她笑,阿浓微怔,片刻摇了摇头:“不了,我……” “娘和阿临不会醒的这么早,放心吧。”秦时说完又笑了一下,“回家以后可就尝不到本大厨的手艺了,现在不吃会后悔的。” 还本大厨呢,阿浓忍不住想笑了出来:“说的也是,那走吧。” 秦时弯唇:“请。” 白羽还没起,两人吃完早饭,秦时便送她下了山。 山下余嫣然已经带着马车和人在那里等候,见阿浓是真的要走了,这平日里嘻嘻哈哈,不见忧色的少女到底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去安州找你,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好。”阿浓目光温柔地应了一声,又抬手摸摸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等你来了,我带你出去安云山看桃花海。据说那里的桃花最是养人,若做成桃花酒喝下,可使人皮肤雪白细腻呢。” 余嫣然破涕而笑,吸着鼻子道:“你这般一说,我都恨不得眼下就跟你一起去了。” 阿浓笑了起来,天女般的风姿,看呆了马车旁两人。 直到秦时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对中年男女方才脖子发凉地回过神,摸着鼻子低下了头。 秦爷这占有欲也太强了,看一眼都不行。不过他既然这般喜欢这位季姑娘,为何又要放她走呢?真要喜欢,直接强留下来当压寨夫人也没什么嘛……二人心中忍不住嘀咕道。 “对了,这是钟叔,这是钟婶,他们是我请来送你去安州的。”余嫣然擦了擦眼泪,拉着阿浓的手介绍道,“别看他们个儿不高,身体也不强壮,可都是经常在外行走之人,身手也很好,一个人能打十几个呢!所以你放心,有他们保护你,这一路上定会平平安安,一帆风顺的!” 阿浓有些诧异,还没说话,那个个子矮小,其貌不扬的钟叔已“阿哒”一声冲向一旁路边某棵大树,徒手劈在了树干上。 碗口粗的大树猛地摇晃了两下,啪嗒掉下两坨积雪砸在他脑门上。 “哎哟喂好冰好冰!” 阿浓:“……” 一旁钟婶无法直视地捂住了脸,片刻才干笑着与阿浓解释道:“我家这死老头儿虽然看起来蠢了点,但武功是真不错的,姑娘大可以……” 话还未完,那大树突然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阿浓吓了一跳,钟婶小小的声音顿时变得洪亮,“放心,哈哈哈,姑娘大可以放心!” “……”阿浓嘴角微抽,半晌才镇定道,“那就劳烦二位了。” “不劳烦不劳烦!”钟叔顶着秦时阴沉的目光跑回来,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好。”阿浓点头,上马车之前朝秦时看了一眼,但动了动唇,却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秦临是他的弟弟,秦母是他的母亲,这人必然比自己更知道怎么安抚他们。何况……既然做不到应他们的希望留下来,又何必再多做牵挂呢? 车轮声滚滚响起,身后余嫣然不舍含泪的声音渐渐远去,阿浓鼻子猛地一酸,强忍下了回头看的冲动。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舍不得离开,可那又如何呢?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第26章 第26章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夕阳西下,余晖灿灿,暮色开始降临。 “前头就是鹤州城了,天黑之前咱们应该就进城,到时在城里找家客栈住一宿,明儿一早再继续赶路,姑娘瞧着如何?”放下撩起的车帘子,钟婶扭头看向阿浓,笑眯眯地问道。 虽想早些到安州,但晚上赶路不安全,阿浓并不想冒险,遂很快点头应道:“好,有劳二位安排了。” “莫要这么客气,来,先吃个大饼垫垫肚子吧,你今儿午饭都没怎么吃呢。”钟婶说着从一旁包袱中拿出一个比脸还大的芝麻饼子递过来,“这是我出发前自个儿烙的,用的是咱们老钟家祖传的秘方,吃起来可香了,保证与外头买来的不一样,姑娘快尝尝!” 这中年妇人有些自来熟,自出发开始便一直说说笑笑的没有停过。阿浓原是不喜欢旁人太吵闹的,但钟婶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虽然话多,说的却都是一些从前走江湖时的趣事,并不会口无遮拦随意打探旁人私隐,惹人生厌。且她也很会看人脸色,若阿浓面露疲色,便会及时收声让她休息。 外头赶车的钟叔也是个逗趣守礼之人,因此这一天下来,三人已相处得很不错。这就叫阿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因离别而生出的愁绪也散了许多。 “闻着确实很香,不过这一个太大了些,我吃不完,您分我一小半吧。” “好嘞,给!” “多谢。”阿浓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接过那小半个饼子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钟婶看着她那秀气优雅的吃相,只觉得赏心悦目极了。又想到她很可能就是自家秦爷往后的夫人,这脸上的笑意便越发亲近了几分。 “来,喝点水,慢慢吃。” 阿浓点头接过,对她浅浅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得外头一阵气势磅礴,整齐一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蹄声浩荡,显然人马众多,步子整齐,表示训练有素,阿浓愣了一下,见钟婶正撩着帘子往外看,不由也探头看了一眼。 钟叔已经将马车赶至路边慢行,显然是在给他们让道,阿浓定睛看了两眼,发现那些人身着朱红绣边玄色锦衣,头戴腰佩长刀,脚踏马靴,身姿笔挺,气质肃杀,瞧着像是从军中出来的。 他们似乎是在赶路,策马扬鞭,衣衫猎猎,所过之处寒风扑面,碎雪四溅,令人不敢直视其锋芒。 见她似有好奇,钟婶放下帘子介绍道:“这些人是淮东王麾下的玄英卫。” “淮东王?”阿浓有些讶异,但随即想到自己正处在淮东地区,这讶异又散去了,“原来是他的手下。” 钟婶笑了一下:“姑娘也听说过他?” 不仅听说过,还见过,就是没说过话而已,阿浓微微一笑:“淮东王文武双全,性情仁德,素有贤王之名,天下谁人不曾听说过他呢?” 她似乎挺欣赏孟怀的,钟婶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记下来给自家秦爷说说,这才又道:“这淮东王确实是个心怀天下,令人敬服之人。要不是他,淮东七州也不会短短几年便繁荣富足了起来,只是如今天下大乱,也不知淮东的和平能维持到几时……” 阿浓一怔,想到已经被叛军攻陷的京城与不知如今处境如何的姨母文皇后,脸上那点子浅淡的笑意一下子便没了。 樊林志在一统天下,淮东迟早会乱,而大晋……就是她再不想承认,大晋也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这天下,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易姓换主,成为别人的天下了。 钟婶只是随意感慨一下,很快又说起了别的,阿浓心中却是迟迟无法平静。 不知姨母和太子表哥如今怎么样了,也不知她那个父亲是否追上他们了,若是追上了…… 姨母知道她“遇难”的消息,怕是要伤心坏了。 她素来将她当成亲生女儿疼爱的。 *** 阿浓在那厢替文皇后担忧,却不知此刻正为她的“遇难”而伤心痛哭的另有其人。 “还请王妃保重身子,莫要太过伤心,大姑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必然不愿瞧见您这样的……”安州安王府的待客大堂里,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生的温柔秀美,眼下却形容狼狈,面色憔悴,风尘仆仆的妇人红着眼睛细声劝慰道。 她怀里抱着一个年约四五岁,面色有些蜡黄的男孩,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东西,左边坐着一个面容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瞧着十四五岁的少女,正面色拘谨地坐在那,手中捧了一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她的右边,一个同样风尘仆仆的男子正满脸哀伤地叹着气。看那斯文俊秀的面容,绣有青竹的衣裳,这人便是阿浓的生身父亲——忠肃侯季文浩了。 当日从那些流寇手中逃出来之后,季文浩本是打算按照原计划,带着真爱和儿女往蜀中追永兴帝去的,可谁知半路上却频频听到晋军败于叛军以及各地动乱的消息。 原本他是觉得叛军成不了气候,打算追上永兴帝与他“祸福与共”一番,谋求来日更多的荣华富贵,谁成想樊林这么厉害,一路南下追赶不休,竟逼得永兴帝只能狼狈逃窜,至今都没有安定下来。 这下季文浩是坐不住了,大晋眼瞅着这是要彻底完蛋了啊!再跟着永兴帝,别说荣华富贵,就是小命都难保,遂他与陶氏商量了一番,决定另寻可靠之人投奔。 只是他祖籍在江北,亲兄弟一家以及其余族亲都在江北呆着,眼下江北王造反造得正高兴,他根本不敢冒险回去,因此寻思许久,竟发现无地可去。 最后陶氏给他想了个地儿——安州,安王府。 一则安州位于南境,战火短时间内波及不到此处,算得上是安宁之地;二则安王权掌南境,麾下兵马强壮,本身又是英勇善战之人,比永兴帝和他身边那些个酒囊饭袋看起来可靠多了;三则安王妃自来疼爱季娢,早早就已经把忠肃侯府当成亲家看待,若是前去投奔,他们必然会好生相待——虽说季娢不在,这婚事是做不成了,可从前的情分都还在不是?更何况…… 只要用对了法子,死人可未必不及活人有用。 ☆、第27章 第27章 季文浩听完陶氏这些话有一瞬的沉默,他想起了那个为他受伤,却被他当成累赘抛下的女儿。 纵然心里对她不甚喜爱,但到底是自己血骨,季文浩心里不是半点愧悔都没有的,只是这点子愧疚在他自己的性命和陶氏母子几三人的安危前显得太过渺小,遂他这一路上都没有再回想过当日的事情,仿佛自己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女儿。 但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是他刻意遗忘了就不存在了的。 他那个长女……怕是已经死了吧,就是不死,落在那些穷凶极恶的流寇手中,下场也定然是生不如死。 第20节 猛然想起这些,季文浩心底说不出的滋味,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因此并没有一口应下陶氏的话。 陶氏见此便柔声说道:“侯爷可是想到大姑娘心中自责了?可那事儿如何能怪到侯爷头上呢?当日情况那般紧急,歹人又那么凶恶,您也是逼不得已呀!咱们自己原就跑不快,若是再带上大姑娘这个伤患一起走,定然没跑几步就会被追上,届时不说妾身与几个孩子,便是您都要遭难!咱们总不能为了她连您的性命都不顾了不是?何况咱们也不是不想救她,实在是有心无力,没办法啊!这都是命,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流寇,哪里能怪您呢?” 不得不说陶氏很了解季文浩,这个自诩清贵端方的男人听完这番劝慰之言之后神色好转了不少,心中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你说的对,不是我不想救阿浓,实在是当日的情况太过危急,我也无能为力啊!总不好,总不好叫我带着你们跟她一起死不是?” “可不是么,所以侯爷就莫要伤心了,大姑娘自来孝顺,必定能理解您,希望您好好保重自己,莫要辜负她的牺牲的。眼下安王府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去处,她肯定也希望我们去的。再者安王府原本就是咱们忠肃侯府的亲戚,就是不因为她,咱们也有前去投奔的理由不是?” 季文浩觉得陶氏说得非常有道理,又细细思索了一番,这才心安理得地拍了板:行,就是安王府了! 等进了南境地界,看到南境几州和平繁华的样子,想到路上奔波时的辛劳疲累,他心中那点子仅剩的愧疚更是随风散了去。这时陶氏又在他耳边吹了吹枕头风,季文浩便彻底默认了“长女已死”之事。 阿浓性子素来矜傲刚烈,落到那些凶恶残忍的流寇手中,想必是无法忍受屈辱的,而眼下都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人怕是早就不在了,又何必再说出真相叫安王府众人跟着操心呢? 何况那真相他也没法说。 因此眼下季文浩对陶氏一口咬定“大姑娘已死在匪徒乱刀之下”的说法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眼睛红红地叹着气,满脸都是伤心。 “我可怜的阿浓……我盼了多年的儿媳妇,你怎么就……怎么就……”安王妃年约三十五六,长得端庄美丽,气质婉约典雅,是典型的贵族妇人模样,听到阿浓遇难的消息之后,她简直不敢置信,可见季文浩几人态度笃定,却又不得不信,最终忍不住悲痛地哭了起来。 她这样失态,显然是真心看重阿浓的,这就叫陶氏心中生出了欢喜与期盼,暗暗朝一旁的女儿季妡看去。 她的妡儿容貌虽与季娢只有三四分相似,可爱好习惯等方面却是被她逼着与季娢学了个十成十。眼下季娢那个挡路鬼不在了,妡儿的机会可不就来了么!——安王妃深受安王宠爱,多年来一直荣宠不衰,若是女儿能得到她的看重,往后她可以替女儿筹谋的事情就多了! 想到这,陶氏兴奋不已,飞快地给季妡使了个眼色。 季妡早就得过她的提醒,眼下收到她的暗示,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略带拘谨又满眼担心地吸着微红的鼻子道:“大姐姐最是敬重王妃,出事前还惦记着王妃,说您寿辰将至,要想法子给您备贺礼,希望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呢!请王妃千万要保重身子,不然,不然大姐姐在天上见了也会伤心的……” 安王妃一听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这孩子素来有心,最是乖巧不过了,可怎么就,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说着抬头朝季妡看去,见这容貌与阿浓有几分相似,穿衣打扮也极其相似的少女正关心地望着自己,顿时心中一痛,悲伤更甚。 她与阿浓的母亲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极为深厚,对长相肖似其母的阿浓也甚是喜爱,因此才早早替儿子定下她为妻,谁料眼看婚期就要到了,这盼了多年的儿媳妇却出了事……虽知道自己这般落泪太过失态,可安王妃哪里还能忍得住呢! 她本就是个感性之人,这些年又一直在安王宠疼下过得十分舒心,因此性子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柔软天真,这一哭,便是有身边大丫鬟一直在哄,却也半晌都没能停下来。 而这边季妡见她似乎不排斥自己的亲近,也是不着痕迹地凑了上去,细细安慰起这贵妇人来。 陶氏见此心中暗暗欣喜,正在这时,安王回来了。 这是个年约三十七八,面容端正,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他似是刚从外头赶回来,身上寒气阵阵,冷冷的有些冻人。见安王妃哭的伤心,他当即便皱了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与季文浩见过礼,然后吩咐下人带他们一家下去洗漱休息。 季文浩一家也是累得不行了,礼貌地谢过之后便随着下人走了。 屋里没了不相干的人,安王这才上前将安王妃揽入怀中细声安慰起来。 安王妃靠在这方才还冷锐如冰,眼下却温柔如水的中年男子怀里,又呜呜哭了一会儿,这才消停下来,只是终究心中难过,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 安王有些心疼,拍着她的手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莫哭了,就当这孩子是找表姐母女团聚去了,嗯?” 安王妃一愣,这才稍稍缓了哀容。 “那晟儿的婚事可怎么办?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眼下却……我儿,我儿没有福气啊……” “等过了这一阵儿再找时间给他相看吧,姻缘天定,他会遇到更好的姑娘的。” 安王妃没说话,半晌才按了按眼角道:“这些年他对阿浓也是多有记挂,眼下出了这等事,也不知道那孩子要如何难过……” 安王拍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对了,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永兴帝一行人前些天已经住进蜀中全州的行宫里,眼下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只是叛军南下速度快,皇军力有不敌,永兴帝见势不好,便在半路的时候下了圣旨招安王与驻守蜀中边境的定国公带兵前去护驾。 安王收到圣旨之前意外受了伤,还没好完全,不宜长途奔波,遂派了自动请缨的世子章晟带着麾下精兵北上去寻永兴帝。 “已经找到皇上,护着他平安到达全州了。眼下全州还算安宁,皇上也派了定国公手下几员猛将带兵前去灵州支援,整体情势有所好转,你莫要太过担心。至于晟儿,你忘了?他出发前说过定会赶回来为你贺生的,算算,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安王妃想了想,这才拭着眼泪叹道:“是呢,我都哭忘了……那阿浓的事情,要不要写信告诉他?” “说吧,迟早会知道的。” 安王妃又叹了口气,这才按着眼角点了点头。 *** 安王府发生的事情阿浓一点儿都不知道,钟叔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驾着马车进了鹤州城,又找了一间瞧着还不错的客栈做今晚的休息之地,眼下少女正准备下马车呢。 “我找地儿停车,老婆子你先带姑娘进去!” “知道了!”钟婶应了一声,这便转身扶住了阿浓的手,“姑娘来,小心脚下。” 阿浓点点头,在钟婶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天已黑,寒风凛冽,怕是又要下雪了,街上行人很少,有也都是缩着脖子,来往匆匆,只有路边商铺门口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勾出几许暖意来。 叫寒风冻得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的阿浓抬头看了看这云来客栈的牌匾,这便抬脚往屋里走去,谁知钟婶这时却脚下猛然一顿,飞快地转头往后方看去,少女一愣,也是下意识抬目朝她视线所在的方向望了望。 空无一人的街角,什么都没有。阿浓有些奇怪,问道:“钟婶?怎么了?” 钟婶暗暗拧了一下眉,面上却不显,只摇头笑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阿浓见她神色确实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点点头,迈进了客栈大门。 ☆、第28章 第28章 正是饭点儿,客栈大堂里吃饭的人不少,聊天闲谈的,喝酒划拳的,什么人都有,看起来十分热闹,与外头清冷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因着人多,屋里十分暖和,阿浓一进来便觉得身上一暖,因寒冷而绷紧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只是她不大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又察觉堂中有人不断朝自己看来,目光轻浮猥琐,不由眉头一拧,低头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大晋民风开放,姑娘家在外行走不一定非要戴帷帽遮面纱不可,阿浓从前在京中出门的时候便没有把自己脸蛋遮上的习惯,然眼下……世道大乱,前路未知,自己这张脸又确实容易遭贼人觊觎,少女想了想,决定明儿出门就拿帕子把脸蒙上,省得多生事端,耽搁了行程。 钟婶也发现了角落里那几个年轻汉子正一动不动,眼含色.欲地盯着阿浓直看,顿时目光一冷,侧身挡开他们的视线,将阿浓牢牢护在了身后。 “掌柜的,要两间相邻的上房,再送些热饭热菜到屋里来。” “好嘞,小二,给这两位客观带路!” 快速办好住店手续,钟婶这便带阿浓上楼去了。 吃了饭,又叫来热水洗了脸泡了脚,阿浓浑身发暖,只觉得坐了一整日马车的疲惫都消去了不少,只是到底有些疲累,面上便忍不住带了几分困意。 钟婶见此也不多留,笑着留下一句“姑娘早些休息,有事儿就大声叫我”便走了。 他们夫妇俩就住在隔壁,阿浓倒也不担心什么,但出于谨慎,还是仔细锁好门窗又检查了一番,这才脱去外衣盖好被子,在床上躺了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不过眨眨眼,一天竟就这么过去了。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阿浓心中不知为何竟莫名地觉得有些空荡。 也不知阿临和大娘怎么样了…… 想到秦临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角,红着眼睛哭求她不要走的样子,以及秦母蹭着她的胳膊一脸欢喜的模样,少女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秦时应该有办法好好安抚他们,叫他们莫要太过伤心的吧? 脑中不期然浮现出那人带着酒窝的笑脸,阿浓微微一顿,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因何而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遂很快就丢到一旁不再多想,只暗暗安慰自己他一定有办法,这才闭上眼,任由困意一点一点淹没了自己。 思绪渐渐远去,眼前越来越暗,恍惚间,阿浓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很是熟悉的地方。 斑驳老旧的院门,门框上贴着崭新的红纸,红纸上黑字清隽,看不清写了什么,但莫名叫人觉得朝气蓬勃。院里有清脆稚嫩的笑声传出,伴随着奇怪的嘎嘎声,青年少女的吵闹声,中年妇人的欢呼声,很是热闹的模样。 阿浓听得心中发暖,忍不住伸手推开了眼前的门。 “回来了?”高大挺拔,拥有一双星辰般漂亮眼睛的青年倚在门口笑看着她,酒窝深深,笑容如画。他手里拿着两根烟花棒,璀璨的花火跳跃在他指尖,如梦似幻,美丽极了。 阿浓呆呆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脚下却骤然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里,同时自己的唇也紧紧贴在了这青年的嘴边。 阿浓的脸蛋轰地一声烧了起来,刚要撑着身子爬起来,身下那青年却突然眸子极亮地笑了,最要命的是,院子里的人这时突然齐齐涌了出来…… 一个激灵睁开眼,阿浓飞快地抬手抚了抚心跳异常的胸口,看着账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梦。 居然梦到了这么羞窘的事情……少女脸蛋莫名发烫,忍不住翻身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懊恼与慌张。 大概,是因为秦家给她的感觉太温馨美好,所以自己才会多有留恋吧? 少女乱糟糟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过就是个梦而已。 莫名的,阿浓不敢再深思下去,只紧紧闭上眼,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告诉自己快些睡觉。 此时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冷冰冰的风雪声呼啸作响,听得阿浓有些忧心。 这雪若是下得大了,明儿可怎么赶路呢?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得“咔嚓”一声。 声音不大,很细微,似是从门口传来的,阿浓一愣,猛地睁开了眼,可仔细听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错了? 阿浓有些不安,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往房门那处看去。 没有月光映照,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少女拧眉,又竖着耳朵凝神听了半晌,确定没有再听见什么异常声音,这才暗暗舒出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可就在这时,鼻尖却隐隐嗅到了一种略带甜腻的气味。 屋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她方才没有吃什么甜食啊…… 不对! 这气味不正常!阿浓心下猛地一骇,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然这时已经晚了,她发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竟已变得虚软无力,根本起不了身,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正当少女惊惧交加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压低的冷笑:“可算等到你了,奶奶等你很久……呔,孙子哪里跑!” 是钟婶! “被发现了,撤!”陌生慌乱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杂乱的打斗声在门外响了起来,阿浓猛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这才重新放松下来。 只是……外头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她下药?钟叔钟婶又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王八羔子居然敢打我婆娘,看老子不拧下你的脑袋当凳子坐!别跑……” 打斗声越来越远,阿浓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她知道这应该是那香味起作用了,然钟叔钟婶还没有回来,她不敢就这么睡去,遂拿指甲用仅剩的一点儿力气狠狠抠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疼痛让她混沌的脑袋一瞬间变得清晰,然后阿浓就发现,危险根本就没结束! 第21节 “没想到那两个老的身手这么好,还好咱们来得晚,方才那几人把他们引走了,不然别说这小美人亲不到,怕是小命都得不保!” “可不是!那大哥,咱现在还进去不?” “当然进!都有人帮咱们引开了那两个老不死的了,不进岂不是辜负老天爷的美意?快快快,撬门!” “诶!” 男人猥琐的淫.笑声与房门被撬开的声音叫阿浓脸色刷的一声白了。 这两人与先前那些人显然不是一伙的,且听他们话中的意思……阿浓想起先前客栈大堂里紧紧盯着自己不放的那几道猥琐目光,心中顿时了然了,只是眼下她浑身无力,意识模糊,根本就无力挣扎,若这两人真的进来了…… 少女不敢再想下去,只死死地咬着唇保持清醒,一边飞快地想着自救的法子。 然而…… 咔嚓一声,门开了。 阿浓心下重重一缩,猛地一下咬破了嘴巴。铁锈味在口中漫开,她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小美人儿,我来了……”房门被关上,两个黑影勾着腰往床边摸来。 十步,五步……一步!阿浓几乎已经闻到他们身上那种叫人作呕的气息! 不,不要—— 就在她即将绝望之际,突然两声惨叫,那两人重重倒在了床边。 阿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床边一个高大的黑影伸手朝自己的脸摸来。 她这时神智已经在崩溃边缘,不过是靠一丝丝疼痛强撑着,方才没有昏过去。因此,意识到有人想碰自己,此时根本无法思考的少女顿时本能地偏过头,用尽全部力气死死咬住了那人的手。 猛然吃痛,秦时身子瞬间绷紧,然他并没有挣扎,只飞快地掏出一物放在阿浓鼻尖让她嗅了片刻,这才轻轻拍着她的脸蛋道:“别害怕,阿浓,是我,我是秦时……” 几乎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意识恍惚中重新变得清明起来,耳畔那低沉而遥远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但阿浓依然没有松口,直到她清楚地听到那两个字。 秦时。 他说他是秦时。 阿浓是不信的,秦时怎么会在这里,但当他俯下身,拉住她的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酒窝之后,她就有些信了。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嘴巴。 秦时在床边坐下,同时手中一弹,不知射出什么东西,一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昏暗的烛火摇曳下,青年俊美如画,目光如星,那样熟悉。 阿浓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眼睛一红,眼泪猛地滚了出来。 秦时心头一紧,知道她是吓坏了,顾不得其他,俯身便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没事了,别怕,别怕。” 性情再是淡定,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遇到方才那样的情况,心中如何不怕?再加上这时神智还未彻底清醒,阿浓没有推开秦时,反而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紧接着猛地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第29章 第29章 秦时被阿浓的哭声惊了一下,随即便心疼不已。虽知她会这么失态,大半是因迷药还未散尽之故,但青年还是忍不住双臂收紧,心中生出了自责来。 他该来的再快些才是。 又想到自己若是稍晚一些,地上那两人就可能得逞,青年顿时心中一阵后怕,同时眼底猛地涌上骇人的冰芒,几乎克制不住杀人的冲动。然看着怀里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少女,他到底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杀意,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略显笨拙地给她擦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突然停止了。 秦时低头看着怀里猛然变得僵硬的娇躯,心下一松的同时,眼中也忍不住浮现点点笑意来。 他没有说话,坚硬有力的胳膊仍紧紧揽在她的腰间,宽厚的大掌也仍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唯有那双落在少女嫣红欲滴耳垂上的眸子异常晶亮地闪了闪,透出几许火热来。 而他怀里神智终于完全恢复清醒的少女这时已经彻底懵掉了,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居然主动抱了秦时,还埋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 尤其她眼下还没有穿外衣…… 阿浓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心口更是砰砰直跳,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恢复清醒的脑袋也重新隆隆作响地乱了起来。 她从未有过这样慌张失控的感觉,一时手足无措,眼泪又忍不住滚了出来。但到底还有一丝理智在,遂暗暗吸了几口气,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 听着怀里突然发出的细微呼噜声,秦时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差点没大笑出来。 他原以为她做好心理建设之后,会如往常一样推开自己镇定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谁想她的反应竟这般可爱。 然转念一想,也是明白了她的羞赧与无措,青年心中郁气彻底散去,只剩下了沉沉的笑意与越发灼热的爱意在胸腔里蔓延。 “阿浓?”他低声叫她,见她毫无反应,不由状似不解地自语道,“怎么睡着了?莫不是迷药还未散干净?” 阿浓乱乱的心中直点头:就是没散干净,方才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儿都不记得! 秦时暗下笑得不行,但见这小鸵鸟窘成了这般模样,又觉得怜惜,遂只好起身将她放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又拿那解药在她鼻下放了一会儿,这才有些担忧地低语道:“这下应该能醒了吧?再不醒来就得去请大夫了……” 床上少女睫毛微微一颤,片刻到底是握紧双拳鼓起勇气,似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 演技还挺好。 秦时眼中的笑意几乎快要滴落下来,但面上却努力绷住了,只稍稍倾身上前,一脸关心地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浓有些心虚,也不去想他到底发没发现自己是装的,强作镇定地开了口欲回答,谁想刚一开口便觉得嘴唇一阵刺痛,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朝下唇摸去。 秦时笑意一顿,一把挡开了她的手,拧眉道:“嘴巴怎么了?” 屋里暗,方才她又低着头,所以他没发现不对,眼下拿着烛火凑近一看,才发现她下唇微肿,唇边带血,竟是自己生生咬破了唇瓣。 这显然是方才害怕极了所致,秦时目光一暗,没了继续逗她的心思,只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玉瓶,从中挖了一点白色药膏往她唇上抹去。 阿浓下意识想躲,可秦时已经不容拒绝地抚上她的唇:“别动,这药膏不错,抹上去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他粗糙的指腹极轻极小心地划过她的伤处,带着灼人的温度,叫阿浓本就热度未散的脸越发滚烫了起来。 她有些仓皇地偏过头,莫名不敢看他,只飞快地道了一声含糊的“谢谢”,这便不吭声了。 秦时知道她心中别扭,这时也不敢逼得太紧,便直起身子体贴地说道:“剩下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你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放心,有我在,不会再有事了。” 阿浓眼下脑中乱糟糟的,心中也窘迫不堪,根本没有一点儿睡意,但听着青年低沉的声音,却又不自知地舒出了一口气。 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下来。 她没有心思去细究为什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谁料就在此时,眼角突然见某处银光一闪,同时一道劲风朝床边袭来,竟是地上那昏迷的两人之一突然爬了起来! “小心!” “去死吧!” 少女的惊叫声与歹人的狞笑声同时响起,秦时目光猛地一闪,飞快地侧身将阿浓整个儿挡在了身后,同时一把握住那汉子拿刀的手,在他震惊呆滞的目光中看似闪躲实则主动地将那刀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歹人:“……”他,他好像遇到了一个疯子! 血色喷溅,青年闷哼一声,抬起另外一只腿将眼前面色茫然的汉子狠狠踢飞了出去。 “秦时!”阿浓飞快地起身一看,顿时倒吸了口凉气——锋利的匕首几乎穿透了秦时的大腿,腥红的血如水柱一般喷涌而出,不过片刻便已经浸透了他的裤子,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去。阿浓看着都觉得疼得厉害,又见秦时面色不好,顿时再也顾不得心中的窘迫与唇上的痛意,急声问道,“你怎么样?!” 秦时见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也是苦笑着暗道了一声失策。他原只是想受点小伤,谁想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左手还伤着,一时失了力道,竟搞成了这样。 “别怕别怕,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青年说着便飞快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阿浓惊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这青年已经极其利落地拔出那匕首扔在地上,抬头对她笑道,“上点药就没事了。” “……”阿浓掐了掐掌心,半晌才强自镇定下来,“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去帮你叫大夫!” 她说着就掀了被子欲下床,谁想秦时这时却突然失了力气一般整个人往她身上一倒,像座山似的将她重重压在了身下。 他身材高大沉得很,阿浓差点岔气,可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努力地偏过头一看,便见青年唇色苍白,双眼紧闭,已是不省人事了。 心下猛地一跳,阿浓大骇,飞快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急声喊道:“你怎么了?醒醒啊!” 秦时没有反应,显然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想到他前些天才受过伤,旧伤未好,阿浓深吸了口气,用力推开他的身子便坐了起来,随即急急俯身捡起那柄满是鲜血的匕首,用它割破床单撕下布条,开始为秦时包扎伤口。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他的血止住了。 正忙活着,钟叔钟婶回来了。 一见屋里的场景,二老顿时脸色大变,飞快地跑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 阿浓猛地松了口气,转头沉声道:“快叫大夫!” *** 秦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床边钟叔见此,先是一喜,而后便飞快地曲腿跪了下来:“老头儿失职,还请秦爷责罚!” 头还有些发沉,显然是昨晚那匕首上抹了迷香之类的药物,再加上失血过多,眼前更是一阵一阵发晕,秦时拧眉,待缓过这阵子不适,方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只是刚一动便觉得大腿一阵剧痛,青年眉头更紧,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暗自苦笑了一下,这才慢慢地坐起来问钟叔道:“阿浓呢?她怎么样了?” “受了些惊吓,喝了安神汤之后便睡着了,眼下还没醒,我家老婆子正在隔壁守着她呢。” 秦时这才放了心,敲了一下床板道:“说说,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钟叔脸色愧疚地解释道:“昨晚下马车进客栈的时候,我家老婆子发现暗中似乎有人在跟踪我们,为防万一,我们商量一番之后便提前做了埋伏。果然半夜的时候有人想对季姑娘下手,只是那几人身手不错,我和老婆子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才……” 钟叔钟婶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昨夜他到的时候不见他们踪迹,心中便已有所猜测,眼下听了这话,顿时目光一沉,冷冷地问道:“查清楚什么来历了吗?”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千和庄的余党,但我俩担心季姑娘,没敢再追上去,也不敢完全肯定。至于后来闯进姑娘房里的那两个人……昨儿我家老婆子已经仔细盘问过了,就是两个见姑娘貌美生了龌龊之心的地痞无赖。”说到这,钟叔脸色十分难看。 若不是秦时及时赶到,阿浓已经出事了,这对于出任务鲜少有过失败的他们夫妇俩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秦时目露阴寒:“人呢?” “已经废了。” 秦时这才又冷冷道:“昨晚那几个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把他们给我找出来。还有阿浓的事情……我要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 他心悦阿浓的事情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便是村子里,除了他几个亲信之人,其他人也就只知道他意外救了个姑娘回来,根本不知道她对自己的重要性。可昨夜那些人分明就是知道此中内情,才会针对阿浓出手…… 好,很好,他正怕村子里人太多,一次性清理不干净呢。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替换啦宝宝们! ☆、第30章 第22节 第30章 阿浓这一觉睡得不甚踏实,很快就醒了,醒来听钟婶说秦时人已经醒来,没有大碍了,这才心下一松,轻轻舒出一口气。 “姑娘别担心,那伤口虽瞧着吓人,但秦……秦家小哥身体好,歇上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未得秦时吩咐,钟婶不敢泄露他的身份,但也不敢直呼其名,便只好暂时以称以“秦家小哥”。 阿浓未觉有异,只是莫名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秦时怎么说都是为她受的伤,她心中担忧他这个恩人也是正常的事情,钟婶这般宽慰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思及此,少女方才压下心头那丝陌生而怪异的感觉,神色镇静地对钟婶点了点头:“这便好。” 钟婶笑了一下,片刻才又面带歉意道:“昨夜姑娘也受了不少惊吓吧?对不住,到底是我们大意了……” 阿浓一愣,摇了摇头:“若不是你们,我早已被第一伙人掳走了。只是……不知那些是什么人,又为何要抓我呢?” 那几个是不是千和庄的人钟婶眼下也不敢肯定,当然,就是肯定了,她也不能说,遂这时只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昨晚那几人已经被我和老头子重伤,想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现了。就是可惜没能抓到他们,要不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阿浓眉头微拧,昨晚那几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可她往日素无仇家,如今更是流落窘境,真实身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她呢?除去忠肃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眼下她身上又有什么东西是受人觊觎的呢? 似乎……只有“容貌”这一个答案了。 可对比后来那两人,前面几人又不大像是贪花好色之徒…… 阿浓沉思片刻,又道:“那钟叔钟婶又是怎么发现他们的呢?” “昨儿咱们进客栈的时候我发现暗中似乎有人跟着咱们,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又怕吓着姑娘,所以没和你说,但我这心里头不敢大意,所以就和老头子轮流守在门口看着,没想到了半夜,竟真的有人偷摸着出现了,”钟婶说罢摇摇头,“就是实在没想到那几人身手这么好,我俩一时脱不开身,这才叫后来那两人钻了空子,幸亏秦家小哥来得及时,要不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对了,说到这,为了姑娘的安全,往后晚上就由我陪着姑娘一起睡,你看可好?” 阿浓自来不喜欢和别人亲近,当然更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但眼下为了自身安危,她只能点头应下。刚要再说点什么,钟叔来了,说是秦时要见阿浓。 阿浓本也准备去起床看望秦时,闻言点点头,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随着夫妇俩去了隔壁。 *** 一进门便看见了床上脸色苍白,表情却很温和的青年,阿浓一顿,心中又生出了先前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但这莫名的不自在在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之后便散去了。少女微微抿了一下已经彻底消肿,也不怎么疼了的嘴唇,抬脚往床边走了过去。 见她走近,秦时抬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起床了?嘴巴可还疼?” 他神色寻常,语气轻松,很是自然的模样,阿浓微微一顿,心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下来。 “不疼了,那药很好用,”她边说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神色郑重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秦时笑了一下:“嗯,就这样?” 阿浓还没说话,一旁钟叔钟婶夫妇俩已经一个说去帮秦时抓药,一个说去看看早饭好没好,动作整齐而麻溜地跑了。 虽两人表现得很自然,并未有什么刻意的地方,可屋里突然只剩下了她和秦时两个人,阿浓还是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就在这时,秦时又说话了:“若真想感谢我,帮我倒杯茶来吧,有点渴。” 他说着有点无奈地看了腿上的伤处一眼,阿浓回神,想到昨晚惊险的一幕,也顾不得其他了,忙点点头从桌上倒了一杯茶水过来:“来。” “谢谢。”秦时接过喝了一口,见她始终没有开口问自己昨晚为何会突然出现,也是无奈又好笑。 小鸵鸟。 阿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这青年突然忍痛似的皱了一下眉,到底心中过意不去,忍不住问道:“你的伤……可有好一点儿?” “好些了,不必担心,就是短时间内怕是无法骑马走路了,得将养一阵。”秦时说到这抬目看向阿浓,一本正经道,“因此接下来这一路,怕是要麻烦你们捎我一程了。” 阿浓眼皮一抽:“捎你一程?你是要去……” “你们走之后我收到了一封安州友人的来信,说是有急事请我前去安州相商,那人曾与我有大恩,我不能不去,所以……”秦时眸子微闪,弯唇笑了起来,“阿浓,咱们正好顺路呢,你就带带我,嗯?” “……”阿浓叫他最后那个似乎在撒娇一般的“嗯”字嗯得脸皮重重抽搐了一下,半天才张了张嘴,垂下眸子道,“你伤得不轻,何不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好了再赶路?” 秦时摇摇头,叹气道:“要不是情况紧急,我也不会大过年的离家出门。” 阿浓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可对上青年那双异常幽深也异常明亮的眸子时,又看似镇定实则飞快地低下了头。 这个人……明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可她发现自己竟无从拒绝,因为他根本没挑明自己的心意,也没有说自己是为她而来…… 狡猾! 阿浓有些气闷也有些无奈,半晌才抿了一下唇道:“既如此,那就一道走吧。” 就是这次想法子将他撇开了,以这人的性子,怕是没过几日又会另寻机会跟上吧?罢了,他既然非要跟,那就让他跟好了,等到了安州见到了安王世子,叫他彻底死心也好。 秦时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眸子微微一闪,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多谢。” 他笑得有点讨厌,且莫名地叫人不敢看他,阿浓飞快地移开视线,正欲起身回房,钟叔钟婶带着药和早饭一起回来了。 “先吃早饭吧,正好大家都在这屋里,咱们可以一起吃,姑娘,来,喝碗粥吧!” 阿浓:“……” *** 吃完早饭又歇了一会儿,四人就离开客栈继续上路了。 秦时受了伤,只能和阿浓钟婶一起坐马车,然马车不大,眼下多了一个人,尤其秦时身材高大,受伤的腿还得平放着,车厢里更是变得拥挤了不少。好在有钟婶坐在她和秦时中间,阿浓倒也没有那么不自在,唯一叫她有些发愁的是秦时有伤在身,不宜太过颠簸,钟叔不得不放慢了赶车的速度…… 按照原本的计划,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她就能到安州了,可眼下…… 只能希望他的伤快些好起来了,阿浓在心中暗叹。 “老头子,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正想着,两人中间的钟婶突然起身坐到了门口,和外头赶车的钟叔说起了话来。 阿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马车突然重重颠簸了一下。 “呀!” “抱歉,撞疼了没有?” 看着险些整个人扑到自己身上,嘴巴还飞快地擦过了自己头发的青年,阿浓脸蛋微烫,面上却很平静,按着裙子往一旁移了移身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大手按着伤处,脸上似有痛楚,不像是故意的样子,这才眉眼微软,低声道:“没事,你注意点伤口。” 秦时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十分纯良无害:“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方才地上有个水洼,姑娘你们没事吧?”钟叔憨厚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没事。”两人皆答道。 “你这老头儿,看着点路!秦家小哥还伤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 外头夫妇俩又继续说起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阿浓看了一眼秦时,心中有点儿不自在,但想起秦临和秦母,到底是忍不住问道:“阿临和大娘怎么样了?” 秦时抬头看她:“找不到你,两人抱头哭了大半天,不过好歹是哄住了。” 阿浓一顿,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但却没有再多问,只道:“那就好。” 哄住了就好。 过些日子等他们忘掉她,就会更好了。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哄住他们的?” 秦时的话叫阿浓回了神,见青年一脸笑意,似有促狭,少女十分干脆地答道:“不想。” “真不配合,我这话都到嘴边了。” 他一脸吃瘪的模样,阿浓忍不住弯了一下唇,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咽回去便是。” “咽回去?”青年顿时像是遇到了负心汉一般,摇着头直叹道,“小娘子好生无情!” “……”阿浓眼皮抽搐,却又没由来的想笑,这人真是…… 气氛一下子好了不少,秦时不着痕迹地往少女身边挪了挪,眼中笑意深深。又想起自己临走前,弟弟和母亲挨个拍着他的肩膀给他打气,要他加油把“儿媳妇”“嫂嫂”追回来的样子,那笑意更是如海浪一般层层荡了开来。 他会把她带回去的。 到时候,她就彻底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新人物出场! ☆、第31章 第31章 接下来十几天都没有再起什么波澜,只是因着秦时腿上的伤,众人走的比预想中慢很多,将近半个月过去,才刚刚抵达南境边界纺州一个名唤清和的小县城。 这清和县虽只是个小城镇,但因是进入南境的必经之地,来往旅客众多,因此甚为繁华。 天色已暗,街上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商铺摊贩立于街道两边,吆喝声不绝于耳,熙攘的人群在大街上流动,人们嬉笑着玩闹着,半点没有受北边战事的影响,一派的和平热闹之相。 “今儿是元宵,外头街上好似是有花灯会呢,姑娘一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钟婶放下马车帘子,笑眯眯地指了指外头。 “元宵?”阿浓一怔,在路上奔波多日,她倒忘了元宵已至,眼下突然想起,不觉惊喜,反倒是有些想叹气。 本以为元宵前后就能安州,运气好些说不准还能赶上安王府的元宵会,没想到眼下竟才刚走到清和县。算一算,清和县距离安州还有好多天的路程呢,按他们这个速度,只怕还得要十来日才能到。 “姑娘?”见她不说话,钟婶有些疑惑。 阿浓回神,这才轻轻摇了一下头道:“不了,坐了好几日的马车,有些累,我想休息了。”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呢? 看着神色恹恹,没什么兴致的少女,秦时有些心疼,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道:“眼下天色还早,咱们先下车吃饭,吃完饭歇一会儿,然后再出来看看?” 不等她出言拒绝,秦时又飞快地说道,“临行前我答应了阿临和我娘,回去时要给他们带元宵这日所到之处的花灯和礼物回去的。你也知道我娘爱做女工绣活,其他便罢了,这类东西我却是一窍不通,所以……姑娘善心,帮帮在下吧!” 说着还弯腰作了个长揖,一副“你不答应我我便不起身”的斯文无赖模样。 阿浓有些想笑,却又抿着唇忍住了。也是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才发现这青年脸皮厚得很,自己若是露出一点儿松动的痕迹,他便能打蛇随棍上,十分难缠。偏这人又狡猾得很,从不会勉强她做真的不愿意做之事,且就算缠人,也总是一副逗趣的模样,叫人没法真的对他生气。 “你可以请钟婶帮你,她……” 阿浓话还未完,钟婶已经笑着摆手道:“我不会,我这双手笨得很,叫我拿刀还行,女工这等精细活儿却是从未做过的。” “可不是,平时家里衣裳坏了都是我随便缝的,这事儿你们可千万别指望她!”外头钟叔也大笑着应和道。 阿浓沉默,半晌才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全……” “走得慢一些,无妨,何况只是买点东西,也花不了太长时间。”养了快半个月,秦时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下地走路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不能跑跳,得缓步慢行。 救命之恩摆在那,阿浓还能说什么呢?总不好连这样一个小忙都不帮,遂找了一间客栈放下行李吃过晚饭又休息了片刻之后,少女便戴上面纱随三人一同出门了。 *** 长街长,繁灯繁,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走在流动的人群中,听着鼎沸如潮的人声,看着灯火映照下的笑脸,阿浓有一瞬的恍惚。 第23节 她想起了京城的元宵。 每年的元宵夜都是京城一年中最美丽的一夜,满城灯火,漫天烟花,绚丽热闹,如梦似幻,美得惊心动魄,令人难以忘怀。平日里很少出门的她,那日也会和友人一起上街,看看花灯,猜猜字谜,享受一下过节的乐趣。 那可比在宫中过年有意思多了。 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 “看,那盏花灯像不像土豆?”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回神,下意识顺着青年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盏制作十分精细别致,状似大型土豆的鸭子花灯,不由有些讶异。 “是有点像。”少女点头,想起那只喜欢到处蹦跶的小毛团子,心中愁绪散了不少。 “走,去看看。”秦时微微一笑,大手虚扶在她背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护着她慢慢往那卖花灯的小摊子走去。 他凑得有些近,阿浓有些不自在,往一旁躲了躲,可下一刻便险些被人踩到,不由吓了一跳。 “小心些,”秦时飞快地拉了她一把,“人这么多,万一走丢了,可不……” 话还没说完,阿浓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站不稳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好找。”原本虚放在少女身后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搂住了她的纤腰,秦时弯唇,待少女伸手推了自己一把,这才顺势放开,低头看着她笑道,“不然拽着我的衣袖走吧?安全些。” 才不要!对上青年亮如星辰的眸子,少女脸蛋一烫,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必,又不是小娃娃,我自己会小心的,快走吧。” 秦时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那方才怎么……” 阿浓心头猛地一跳,白玉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个透,她暗暗吸了口气,半晌才抿着唇镇定地说道:“是意外。” “哦,意外啊……” 青年故意拖长的声音听得少女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就是意外!” “好好好,阿浓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看着她脸上不自知露出的小女儿家情态,秦时眼中笑意越发幽深,恨不得她能对自己发脾气娇嗔才好。 这话听着没什么不对,可语气莫名听得人心中心慌,阿浓脸蛋越发地烫了起来,重重抿了一下唇,不想再搭理他,只转过身去寻一旁的钟婶。 可谁料方才还在她右手边的钟婶却突然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钟叔也是。少女顿时一惊,“钟叔钟婶呢?” 秦时抬头看了看,半晌指了指身后的人群:“在那呢,或许是方才人太多挤散了。” 阿浓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正努力往他们这个方向赶来的钟叔钟婶。 “这里人太多,不好停着等人,走吧,我们去摊子那边等,那里人少。”见少女扭着头不看自己,也不和自己说话,秦时忍不住笑了,“阿浓乖,钟叔钟婶一会儿就来了,我们先过去,嗯?” 这种哄小娃娃的宠溺语气……阿浓嘴角抽搐,再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青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 “你……”阿浓气闷地瞪着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抿了一下唇,转身飞快地往前走去。 秦时急忙跟了上去,低笑着讨好道:“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阿浓莫气好不好……” 才不要再理这讨厌的人了!少女埋头往前走,小嘴不由自主地撅了撅,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赧意。 *** 顾忌秦时的腿伤,众人没有在街上逗留太长时间,买完该买的东西便往回走了。 街上人灯如旧,依然拥挤得很。秦时如来时那般护着少女往前走,一边笑着问道:“好玩吗?” 阿浓心中的气闷早就被青年逗没了,眼下看了看手里状似土豆的鸭子花灯,更是心情大好。这花灯是他们从摊子主人那里连闯了三关赢来的。她负责对诗词,秦时负责套圈圈,最后一关猜灯谜则是他们四人一起过的。 “还好。”胜利的感觉让人身心愉悦,少女眉眼舒展,虽没有笑容满面,却也叫人一眼便感受到了她的欢喜。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秦时目光幽深而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刚要再说什么,前方不远处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天际:“我的孩子!有人掳走了我的孩子——” 阿浓一惊,飞快地抬头看去,可眼前人群纷乱,灯火重重,哪里能看得清人贩子在哪里呢? “照顾好她。”正想着,秦时已经转头对怀里大包小包的钟叔钟婶二人丢下四个字,随即一个点足冲进了不远处的人群。 阿浓猛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惨叫。 “快去看看!秦家小哥的伤还没好呢!” 阿浓回神,忙跟着钟叔钟婶往前跑去,拨开人群一看,秦时正一脚踩在一个面容阴狠的中年汉子身上,手中抱着一个年约三四岁,此时正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喊娘的女童。 那汉子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苦苦求饶,而他的脸上,还踩着一只脚。 是个一袭白色锦衣,面容清秀可爱,瞧着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正拧眉看着秦时,倨傲不羁的眉眼间满是诧异与兴奋。 “喂,你身手不错嘛,我要跟你比试!” “阿寒,不可胡闹。”秦时还没回答,人群中便走出了一个身着红衣,面容阴柔俊美,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对他笑着摇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郡主请冷静》求预收,预计本文完结之后开,有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先收藏哦=3= 【文案君】 不小心把卫国公家的病世子踢下湖之后,京城第一女纨绔安乐郡主的日常变成了这样: 1.替卫璟找神医,以防他病死。 2.帮卫璟虐贱人,以防他气死。 3.给卫璟做媳妇,以防他憋(?)死→_→ 依然1v1轻松甜宠文,戳戳戳>>> ☆、第32章 第32章 “二哥哥,这人受了伤竟还能比我快一步抢到小娃娃,我要跟他比试!”那名唤阿寒的少年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秦时的目光里战意闪烁。 “不行,”红衣男子红唇齿白,带着一种不辨雌雄的美丽,微微上挑的眼角更是勾出了几许说不出的风流意味,令人惊艳。他走到白衣少年身边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笑得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道,“忘了出门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了?” “……”白衣少年顿时蔫了,可到底不甘,便对秦时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等我和二哥哥办完事,再去找你比试啊!” 秦时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少年还从未叫人这样无视过,顿时不高兴了,斜着眉挑衅道:“怎么,你不敢吗?难道你只是速度快身手却不行?你……” 红衣男子眯眼轻唤:“阿寒。” 声音不大,却叫白衣少年一下子顿住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用力踩了那地上的中年汉子一脚,少年气呼呼地退到了红衣男子身边,只一双亮亮的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秦时,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宝儿!我的宝儿!娘在这,娘在这!”就在这时,围观群众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张皇失措的妇人,一把从秦时手中接过那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失声大哭起来。 她平凡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后怕及失而复得的喜悦,看得围观众人心中也是庆幸不已。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巡街的官差也闻声赶了过来。 “大人,此人当街掳孩童,你们快把他抓起来!”围观群众纷纷热心地涌上去解释起来龙去脉,秦时见此趁乱走出人群,带着阿浓和钟叔钟婶离开了。 “我方才厉害吗?” 看着身边一脸“求夸奖”的青年,阿浓莫名地有些想笑,但她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处道:“你的伤没事吧?” 秦时眸子一闪,飞快地凑到她耳边低笑道:“伤口好像有点裂开,需要阿浓夸一夸才会不疼。” “……”阿浓嘴角微抽,忍了忍,到底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只做听不见地转头找钟婶说话去了。 还有心情逗弄人,想来是不需要担心的。 不对,她才不是担心他呢,她是……她是担心他伤口崩裂会影响她赶路!是了,就是如此!少女压下心头莫名的不自在,飞快地抿了一下唇。 “方才那位抓到了人贩子的兄台,请稍等。”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阿浓回神,转头一看,发现是方才那红衣男子和白衣少年两兄弟。 秦时目光微闪,顿足偏头:“有何贵干?” 红衣男子的视线飞快地掠过了阿浓和钟叔钟婶,眸中闪过些许猜疑,但面上却不显,只风度翩翩地迎了上来,笑容无端勾人地说道:“方才舍弟无状,在下替他向兄台致个歉。这孩子自幼喜欢与人比武,见兄台武艺高强非凡,这才起了比试之心,并非是有意冒犯,还望兄台切莫介意。” 秦时挑眉,不怎么在意地说道:“好武之人难免有这样的爱好,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不必介怀。” “兄台宽宏。”红衣男子笑容更深,漂亮的眸子里流光闪烁,衬得他面容越发俊俏好看,“对了,在下楚东篱,这是我表弟阿寒,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秦恒之。” 一旁阿浓睫毛微颤,垂下了眼睑。 这楚东篱兄弟二人衣着鲜亮,打扮富贵,显然是出身不凡,如此主动追上来与秦时攀谈,也不知打着什么目的,秦时这般小心,倒是正合她意。 姓秦,身形也像……楚东篱心中转了转,狐狸眼中精光乍现:“原来是秦兄,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可否交个朋友一起喝一杯?” *** 秦时拒绝了楚东篱的邀请,只说自己有事在身,急着赶路,楚东篱倒也没有勉强,笑着说了声后会有期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客栈,秦时吩咐钟婶去叫了热水给阿浓洗澡,自己则是对钟叔吩咐道:“派人盯着楚东篱,查清楚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钟叔点头应下,又迟疑道:“秦爷,这楚家家主方才一直盯着你看,是不是认出你了?” 秦时极少以真面目现于人前,因此外头的人都只知天下会的大当家是个长相粗犷的大胡子,并不知道他胡子下的面容是何模样。 “楚家乃淮东首富,这些年与我们亦敌亦友,交过不少次手,虽然楚东篱从他老子手里接过家主之位才两年,但从前也见过我几面,想来应该是认出来了吧。”秦时说着笑了一下,“行事手段比他老子高明不少,眼神儿应该也比他老子好使吧。” 想到楚东篱自接任楚家之后,原本已有衰落之相的楚家短短两年内不但重新坐稳了淮东首富的位置,如今更是直逼天下首富之事,钟叔也不由点了一下头,目光赞赏地说道:“如果不是他,楚家早就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 “嗯,他……”秦时的话还未完,突然一阵翅膀扑闪声,一只雪白的信鸽从窗外飞了进来。 “是洛州来信。”钟叔一凛,飞快地取下那封信递给秦时。 秦时接过一看,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秦爷?” “淮东王孟怀昨日于洛州起兵,且,他定下了楚家大姑娘,楚东篱的亲姐姐为继妃,一个月后大婚。” 秦时意味不明地敲了一下桌面,清脆的声音听得钟叔猛地皱起了眉头:“在淮东,淮东王是白,咱们是黑,楚家是黑白通吃与两方都有合作,现在淮东王与楚家联手……秦爷!他们会不会对我们……” “人家眼下忙着起兵打天下呢,应该没那么闲找我们的麻烦。”秦时微微挑眉,见钟叔憨厚的脸上满是忧虑,不由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准备笔墨吧,我给白羽写封信,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意思,钟叔一愣,这才放下心来,刚要说什么,窗户里又闪进来一个身着黑衣,面容无奇的年轻人。 “秦爷,蜀中那边,安王世子行动了。” 秦时眸子一闪,猛地直起了身子,脸上是比方才更深的笑容:“说说看,他都做什么了。” *** 第24节 秦时这边发生的事情阿浓全然不知,坐了一天的马车又逛了那么久的街,她早已疲累不堪,泡完热水澡之后,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四人吃过早饭之后便又出发了。 接下来一路上都很平静,十天后,他们终于到了安州。 因进城的时候已是黄昏,秦时便建议阿浓先找个客栈住一晚休息一下,第二日精神好些再去安王府认亲。 天色其实还不是很晚,眼下上门也没什么,阿浓沉默,刚要狠心拒绝,双手突然被钟婶一把握住了:“姑娘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呢,晚上我亲自下厨,咱们最后再一起吃顿饭可好?” “我家老婆子干别的不行,做的饭却是极好吃的,姑娘就给她个机会显显身手吧!”钟叔也憨笑着劝道。 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想着他们这一路上对自己的照顾,阿浓抿了抿唇,到底是将到口的拒绝咽下了去。 罢了,就当做告别吧。 钟婶很是高兴,一到客栈便找小二借厨房忙活去了。 “姑娘若是累了就先回屋睡一会儿,等会饭菜好了咱叫你!” 既然已经定了主意,阿浓便不会再纠结,点点头应了一声,回屋在床上躺了下来。 想着明日就要彻底告别秦时等人,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里去,少女心里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抗拒不安,可她不敢细想原因,只紧紧闭着眼,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正挣扎着,外头响起了敲门声:“阿浓?” 是秦时。 少女心头莫名一颤,没有应声。 “睡着了?”青年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叫阿浓心下无端地更添了几分纷乱。她忍不住咬了一下唇,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旅途奔波,身体疲累,少女到底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昏黄的天幕一点一点被夜色染黑,宣告着又一天的消逝。 “姑娘,吃饭了。” 正好钟婶这时也已经准备好了酒菜,阿浓简单梳洗了一下,便随钟婶去了隔壁秦时的房间。 钟婶做了很多菜,还叫小二送了酒来。四人围着桌子桌下,起先是沉默地吃菜,可后来几杯酒下肚,钟叔钟婶便闹开了。 夫妻俩拌嘴说笑,十分逗趣,引得阿浓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酒不错,姑娘也喝一点儿吧?”钟婶笑着给阿浓倒了杯酒。 作者有话要说:  阿时哥哥:今天被人搭讪了,不开心,阿浓陪我喝酒吧。 阿浓:…… 楚东篱:????? ps:明天就去安王府啦! ☆、第33章 第33章 阿浓从前参加宫宴的时候也会少少喝一点酒,见众人兴致高昂,想着明日就要告别,也不矫情,点点头举起那杯子,认真地说道:“这一路,多谢三位照拂,我先干为敬。” 说罢,优雅仰头,一饮而尽。 她生性内敛,难得有这样主动的时候,钟叔钟婶皆一脸的受宠若惊,只秦时目光温柔地笑了起来,偏头与她道:“慢点喝,喝的太急容易醉。” 阿浓放下酒杯,雪白的脸蛋上浮现一抹嫣红:“嗯。” 自来酒色误人,虽然今日这酒喝起来淡淡的并不浓烈,但阿浓之后也都只小小地抿一口抿一口,不敢多喝,谁料这酒喝着淡,后劲却很大,没过多久她便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少女心中微惊,恐醉酒失态,便起了身欲告辞回屋。 因这时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便没有再留她,只秦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道:“我送你。” “不必了,我……”阿浓下意识摇了摇头,可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叫她眼前一片天翻地覆,整个人猛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小心。”恍惚中,有人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阿浓下意识想挣扎,可四肢却沉沉的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出了门。 “放下……我,我要自己走……” 看着怀里脸蛋微红,秀眉微蹙,嘟囔着抗拒自己亲近,却因醉酒无力而看起来仿佛是在撒娇一般的少女,方才也喝了不少酒的秦时喉咙紧缩,忍不住收紧了双臂,低头凑近她笑道:“不放,打死都不放。” “坏……”他说的坚定,阿浓呆了呆,有些委屈地拧了一下眉,随即突然龇了一下牙齿,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坏,咬你!” 秦时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好,给你咬,不过阿浓想咬我哪里呢?” “咬……咬脸。” 秦时不解:“为什么是脸?” “因为你臭……”似乎是困意越发地重了,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臭不要脸……” 看来怨念很深啊,秦时眼中笑意闪烁,又问:“谁臭不要脸?” 少女顿了一下,突然脑袋一转,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秦时。”闷闷的,有些委屈有些茫然,同时又带着些许羞涩的声音从他胸口没入胸腔,伴随着越发急促的心跳声在秦时身体里回荡。 青年猛地收紧双臂,眼睛往旁边一扫,飞快地取来一旁的大厚披风将她细细裹好,随即抱着她一个跃身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等在屋顶上选了位置坐好,他方才贴在她耳边哑着声音问道:“秦时是谁?” 冷冽的夜风吹得少女一个哆嗦,下意识往青年温暖宽阔的怀抱里缩了缩,已经陷入昏沉的意识也猛然清晰了几分,然到底还不能思考,便只下意识答道:“一个……唔,一个讨厌的人。” “讨厌?”秦时侧身挡去夜风,让她如同小猫一般蜷缩在自己怀里,半晌才又低笑了一声道,“为什么讨厌他?” “他……”少女脸蛋微红,睫毛微颤,贝齿轻咬唇瓣,似乎是在思考。此时的她脸上没有平日里令人不敢靠近的威仪和冷淡,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和叫人心头发痒的娇憨。 “嗯?他怎么了?”这样的她让秦时觉得惊喜极了,忍不住又凑近了她几分。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少女耳边,叫她忍不住笑着闪躲了起来,同时不满地抬起手去推他的脸蛋,口中嘟囔道:“又捉弄我!讨厌!” 她的手在他脸上乱摸,温热,柔软,滑腻,秦时忍了忍没忍住,偏过头飞快地含住她的食指轻咬了一下。 微痛的感觉让少女猛地直起身坐了起来,正好一阵冷风吹来,令她混沌的神智一瞬又清醒了不少。 “你……”阿浓愣愣地看着秦时,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少女脸蛋轰地红了个透,飞快地抽回手指,紧接着慌张地推了秦时一把便飞快地往后退去。 但这是在屋顶上…… “啊!”失重的感觉吓得少女花容失色,酒也彻底醒了大半。 秦时也是被她方才这突然一推吓了一跳,此时见她整个人往后倒去,眼看就要掉下屋顶,顿时心中一凛,忙伸出长臂勾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回来抱在了怀里。 “没事没事,别怕……”话还未完,便见怀里少女惊魂未定地抬起了头。两人靠得近,她这一抬头,嘴唇竟猛地贴上了他的下巴。 秦时喉咙猛地一紧,神差鬼使地往下低了低头。 香软的身躯,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心爱的姑娘。 青年的理智在一瞬间崩塌了,他反客为主,用力圈紧少女的腰,一手捧着她白嫩的脸蛋,几乎是放肆地吻了上去。 阿浓整个人都傻住了。 心跳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在胸腔里狂奔起来,脑子里轰轰作响,乱成了一片,完全无法思考。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雷劈到了,全身酥麻,无法挣扎。 鼻息间满是青年灼热阳刚的气息,霸道而汹涌的情潮从他唇舌间传递过来,如同海浪一般,几乎要将她湮没。他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阿浓突然害怕极了。 温热的眼泪让秦时意识一清,猛地停了下来。看着怀里垂首低眉,眼泪断了线一般掉落的少女,青年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 “别哭了,若是觉得生气,你……你就打我吧。”他的声音里有无措,有怜惜,还有心疼,可没有半点悔意。 阿浓闭着眼没有说话,鼻尖的酸涩越来越重,仿佛一路酸到了心底去。 这个人……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秦时才听见她声音低低地说道:“我要回屋。” “好。”都把人家欺负哭了,秦时哪里还敢说不呢,飞快地将她送回房间,这才又道,“阿浓……” 话还未完,啪的一声房门紧紧关上了。 青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小丫头可不是没脾气的人,这一下也不知要多少天才能消气。 不过,多久他都能等就是。 *** 翌日清晨。 “姑娘眼睛怎么这么红,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阿浓身子微僵,面上却未露痕迹,只淡淡地对钟婶点了一下头:“无碍的,咱们走吧。” 钟婶一愣:“不先吃个早饭再去吗?” 阿浓摇头,声音清浅,语气却很坚定:“不了。” “那好吧,我去看看老头子和秦家小哥起没起。”钟婶说着便出屋了。 阿浓暗暗吸气,努力地将不由自主升起的昨夜残留片段丢出脑海,这才整整衣裳,提起自己的小包袱,迈出了房门。 正好秦时也从隔壁出来,两人不设防打了一个照面,阿浓心头重重一跳,飞快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秦时看在眼中,又是想叹气又是好笑,刚想说什么,少女已经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眼下也根本没有看到他一般,径自转身往楼下走去了。 面色那叫一个从容淡定,半点气恼或是羞涩都看不出来。 秦时眸子微闪,快步跟了上去,但接下来一路,少女都对他视若无睹,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直到马车在安王府门口停下,她才面色淡淡地对他和钟婶福了福身:“就此别过,诸位珍重。” 钟婶面露不舍,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也要保重。” 秦时没有说话。 沉默而异样的注视叫阿浓无法再待下去,她点点头,飞快地转身下了马车。 “秦爷……”钟婶低叫了一声,有些不解,难道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姑娘回家? 秦时没有动,只是透过撩起的马车窗帘,看着那个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的娇小身影,眼中晦暗不明。 阿浓没有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努力压下心头那丝无法言说的酸涩,脚步没有一点迟缓地往前走。 第25节 安王府很大,门前立着两座约莫两人高,和身后王府一样霸气庄严的石狮,石狮后方便是高高往上的台阶与巍峨的朱红大门,门上黑金匾额高挂,上头苍劲有力地写着安王府三个大字,瞧着十分威严。 钟叔帮阿浓叩响了大门,很快那门便开了。 阿浓慢慢舒出一口气,与那门房自报了姓名,谁料那门房一听,脸上竟露出了嘲讽的表情来:“这位姑娘,忠肃侯府大姑娘两月之前死在匪徒乱刀之下的消息满安州都已经知道了,您就是想冒充咱们王府的亲戚,也该换个身份来啊!” 阿浓一愣:“你说什么?” “告诉你吧,大姑娘的亲爹忠肃侯眼下就咱们府上,我便是放你进去,你也马上就得穿帮,还是速速离去,莫要再多做纠缠了!” 他们居然没有去蜀中,而是来了安州! 阿浓先是错愕,随即便是目光一冷,难怪这门房会说她已经死了,可真是她的好父亲啊…… 少女握紧双手,片刻才稳了稳心神,伸手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纱:“我没有死,你只管进去禀报便是。” 那门房没想到这衣着朴素的少女面纱下竟会是这样一张华贵清艳的脸,顿时惊艳地瞪大了眼睛,又见她气质高贵,神色从容,眉目间隐含威仪,模样还与那忠肃侯府二姑娘有几分相似,顿时便对她的话信了七八分。 可那位姑娘不说已经死了吗? 那门房心中暗自惊讶,但面上还是飞快地改了方才轻慢的神色,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不远处一个面容秀气白皙,气质温文儒雅的锦衣男子骑着高大大马驰骋而来。 “我们世子回来了,姑娘,您稍等,小的这就……” 那门房说话间,锦衣男子已经行至门口,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门口还站着个背影窈窕的姑娘,不由微微挑眉,温声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回世子,这位姑娘自称是忠肃侯府大姑娘……” 章晟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一凝,刷地一声扭头朝阿浓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回王府啦,阿时哥哥暂时要隐身啦! ☆、第34章 第34章 虽是指腹为婚,但因安州离京城颇远,阿浓与章晟平常多是靠书信往来,见面次数其实并不多。尤其近几年安王一家极少回京,两人更是难得见面。算一算,最近的一次好像是在三年前永兴帝的寿宴上。 那时阿浓不过才十三,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脸蛋虽也精致漂亮,但因性子沉稳冷淡,不太爱说话,和同龄那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们相比,难免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不那么活泼讨喜。 但眼下,这种沉默已经随着她容貌的长开变成了另一种寻常女子没有的气质,因此看着面前这个清贵冷艳,威仪天成,如同冰雪一般美丽矜傲的少女,章晟心中说不出的惊艳,半晌才上前一步,十分诧异地问道:“阿浓妹妹?” 阿浓倒是从容得很,点点头,冲他福身行了个礼:“阿浓见过兄长。” 章晟比阿浓大五岁,今年二十,因两人母亲的亲戚关系,阿浓自幼便唤他兄长。 “你没事?那怎么表姨父……”章晟俊美温雅的脸上浮现不容错辨的欣喜,但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喜色一下子褪去,变成了复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仍是温雅地笑着,看起来十分有亲和力。 阿浓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垂眸盖住眼底的讽刺与冷冽,轻声道:“侥幸被人所救,因此保全了性命。” “原来是这样。”章晟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多说,只温声笑道,“有什么话咱们进府再说吧,母妃若是看见你,定要高兴坏了!” “好。” 阿浓说完便转身看向一旁的钟叔,可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同时有年轻男子的嬉笑声传来:“喝个花酒而已,表哥做什么跑得这样快?莫不是怕未来表嫂知……咦,这位姑娘是?” 阿浓转头一看,是个锦衣玉冠,面容还算英俊,只是气质有些轻佻的少年,他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眼下正一脸惊艳地看着她,眼神放肆而轻浮。 阿浓心中反感,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谁想那少年见此,竟飞快地上前一步,凑到阿浓跟前嘻嘻笑道:“美人儿怎么不看我了?莫不是害羞了……” “表弟!这位是忠肃侯府的大姑娘,不可无礼!”章晟飞快地拉住他,将阿浓护在了身后,又警告地扫了他一眼,这才转头对阿浓道,“他是我表弟,名唤夏恭,是个不着调的,你不必搭理他。” 姓夏,又叫章晟表哥,想来是安王妃娘家兄长的孩子,阿浓心中微转,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夏恭听了这话却是一愣:“忠肃侯府大姑娘?那岂不是……” “好了,先进府再说。”章晟温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有些凌厉。 夏恭叫那眼神一看便怂了,忙摆摆手,负着手晃着脑袋地往屋里跑去,嘴里满是兴奋地哼道:“敲锣打鼓迎好戏咯……” 好戏? 阿浓心中一顿,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但这会儿也没有多问,只转头与钟叔郑重道别,这便随章晟进府去了。 钟叔也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马车前驾车离开:“秦爷,现在怎么办?” “按之前说的那样,回客栈呆着等谢礼。”秦时放下马车帘子,又眯着眼问道,“方才那个就是安王世子?” 按理来说钟叔钟婶一路不辞辛劳送她回来,阿浓应该请他们进府盛情款待的,但一来她还不是安王府的主人,不好摆主人的姿态,二来她孤身一人失踪了那么久,眼下处境其实也颇为尴尬,若是再叫人看见送她回来的人当中有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定会损及名声,因此之前几人就和阿浓说过不会进王府做客,谢礼什么的派人送到客栈便是。 阿浓感念他们的心意,也知道这样做是最好的,遂没有拒绝。也正是因此,早上秦时一道来送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她知道他不会在王府门口现身叫自己为难的。 “就是他。” “你觉得他如何?” 钟叔嘿嘿一笑:“比不是秦爷一个脚趾头!” 这马屁拍的,太不真诚了,钟婶忍不住探出脑袋瞪了他一眼:“会不会拍马屁?” 钟叔有点儿委屈:“我说的是实话啊,那样的小白脸儿,怎么能和咱们威武霸气的秦爷比?” 秦时被他逗笑,这时钟叔又突然不高兴地说道:“对了,爷,后来的那个叫夏恭,是安王世子的表弟,一副流氓样,还对姑娘不敬,要不要找人揍他?” 马车停得有些远,秦时没有听清几人说的话,但夏恭的动作他还是看到了的,此刻听钟叔这么一说,不由眼睛微眯,冷笑了两声道:“不必,我自有打算。” *** 一早起来陶氏便一直胸口发闷,眼皮乱跳,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果然刚吃了早饭,外头就传来了“忠肃侯府大姑娘活着回来了”的消息。 “什么?她竟然还活着?!”震惊错愕之下打翻了碗筷的是一旁的季妡,到底年纪还小,城府不够,一听到这“噩耗”,当即便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传信之人是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彩新,见季妡反应这般大,顿时目光一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陶氏见此心中一颤,忙压下眼底的惊怒之色,挤出欢喜的笑容嗔了季妡一眼:“你这孩子,就是听闻你大姐姐回来了心中高兴,也不能这么无状啊,快下去收拾一下换身衣裳,咱们去迎大姑娘!” 季妡也是反应过来了,忙压下心里愤怒尖叫的冲动,低着头状似开心地说道:“我,我这就去!大姐姐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姨娘您等等我,我这就换衣裳去!” 到底功力不够,声音还是有些发抖,见彩新眼神越发幽深,陶姨娘心中焦急,伸手就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定是老天爷知道王妃和我们侯爷思念大姑娘,这才将她送了回来,多谢老天爷垂怜,多谢老天爷保佑……”陶氏说着赶忙双手合十拜了拜天,十分虔诚的模样,半晌才又擦着红红的眼圈,难掩激动地问彩新,“我家大姑娘瞧着怎么样?可是一切安好?” 她倒是一副情真意切,喜极而泣的模样,可想着当日她一口咬定季大姑娘已经死在匪徒乱刀之下的模样,彩新眼中便掠过了几许嘲讽,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微笑着回道:“表姑娘瞧着一切都好。对了,不知道侯爷何在?王妃请侯爷与姨娘一道前去呢。” “侯爷在书房练字,我这便去请,彩新姑娘稍等。”陶氏说着便擦着泪起了身,快步往不远处的书房走去。 安王妃为人大方,又因着文氏与阿浓的关系,对季文浩一家多有照顾,因此虽是寄人篱下,可他们一家却一直受贵客待遇,吃住样样精细,过得比从前在侯府的时候还要十分惬意。 这不陶氏来到书房的时候,季文浩正一边品茶一边欣赏自己所作的新画,一派的悠然自得。再看他那张红光满面,越发年轻了几分的脸,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奔波在外的辛劳憔悴呢? 陶氏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也越发滑嫩的脸蛋,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精美鲜亮的衣裳,半晌才暗暗吸了口气,抹着眼泪冲进了屋子:“侯爷!” “你来啦,快来瞧瞧本侯这幅画……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真爱落了泪,季文浩当即便心疼得皱起了眉头,忙起身揽住她问道。 外头伺候的都不是自己人,陶氏只得忍着心中惊怒惶恐,咬着牙用欢喜的语气道:“侯爷,妾身是太高兴了,您不知道,大姑娘活着回来了,眼下正在王妃那呢!您快随我去见她吧!” 季文浩愣住,手中的茶水猛地晃了一下:“你说……谁回来了?” “大姑娘。”陶氏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微带颤音地说道,“您那个咱们一口咬定已经死在路上的女儿。” 季文浩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 季文浩和陶氏那边如何阿浓不知道,此刻她正被安王妃紧紧抱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个不停。 这富贵美貌的妇人方才一见到她就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随即便抱着她不撒手了。阿浓有些不适应,但也没有推开这个真心疼爱自己的长辈,只任由她抱着,然后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轻声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简单道来。 安王妃听到一半便惊怒交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泪眼:“你说什么?没有人拿乱刀砍你们,你是,你是在逃跑时不慎伤了脚,所以被你爹他们给丢下的?!” “乱刀?”阿浓一愣,随即心中了然,目光冷冽地低叹了一声,“若我真的中刀,眼下哪里还能好端端站在表姨母面前呢?不过,当时若非恩人及时出现将我救走,或许我真的会死在歹人的乱刀之下也未可知。” 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秦时手中的,阿浓自己也不知道,遂这时便将事情简单化了,只说自己危急的时候他正好路过,这才使她免于一难。而忠肃侯几人所做的事情,她也根本没打算替他们隐瞒——她和季文浩之间那本就浅薄的父女之情,在他丢下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至于得罪了生父,和娘家交恶,她以后在夫家会不会被人看轻或是别的,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不提如今大晋将亡,忠肃侯府未来如何还不一定,就算是身在从前,她也一样会这么做——季文浩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女儿,交不交恶,对阿浓来说差不多。何况,日子的好坏到底还是靠自己过出来的,她心中并无畏惧。 “这般狠心,简直不配为人父!”安王妃眼泪都气没了,只咬着牙痛骂季文浩畜生。 一旁章晟也是拧了眉,眼中露出冷色来,声音怜惜地叹道:“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有点卡文,所以更得晚了点,嘤,自觉掀衣服露胖肚皮给你们戳╮(╯▽╰)╭ ☆、第35章 第35章 “他们还愚弄了咱们全家人!亏得我还生怕怠慢他们,处处周到体贴,我……”安王妃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对不住表姐啊!” 众人忙上前安抚,安王妃这才渐渐冷静下来,阿浓怕她还要哭,便转移了话题:“表姨母可否派个人去一趟城中的徽香楼,将楼中的秋掌柜请来见我?” 安王妃一愣:“徽香楼秋掌柜?怎么突然要见他?” 阿浓轻声道:“恩人一家救了我的性命,还特地请人护送我来安州,我心中感激,想要送上厚礼谢谢他们。” 她娘亲病逝前一直在为她的未来做筹谋,因她迟早是要嫁到安州来的,便给她在安州买了多处庄铺作为嫁妆,那徽香楼便是其中之一。还有秋掌柜,他是她娘亲的心腹,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地替她打理着安州的产业,是个十分忠实可靠的人。 安王妃也是知道这事情的,当时文氏为女儿置办这些产业的时候还是请她帮的忙呢,遂此刻听到这话,忙点头道:“这是一定要的,救命大恩,岂能不报?不过傻孩子,这谢礼该表姨母来出才是,要不是他们出手相救,我这么好的儿媳妇可就没了!” 说到最后终是破涕而笑,转头朝一旁的章晟眨了眨眼,露出了满眼的喜色。 章晟回以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前些天母妃身子不好,精神一直恹恹的,遂那件事他和父王都还没告诉她,眼下…… 温雅的青年忍不住抬目朝母亲怀里的少女看去,见她微着着头,面色清淡却又似有羞涩的模样,心尖不由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似的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来。 他是喜欢这个与自己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的。 虽然他们不常见面,可母妃总对她有多惦记,时常会在他耳边说起她的近况。他听在耳中,心里便忍不住对她生出了许多许多的好奇与期盼,这种好奇与期盼在每回见到她的时候都会变成惊喜,渐渐又随着年纪的增长变成了牵挂与念想,遂一开始做那件事的时候,他心中是有些迟疑的,直到后来她遇难的消息传来,他方才彻底定了心意,可没想到她竟又大难未死回来了…… 章晟的目光有一瞬晦暗,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清明,他笑看着阿浓与安王妃,心中快速转动了起来。 “表姨母,我想自己亲手替恩人准备谢礼以示心意,您就让我自己来吧,且我见秋掌柜也还有些别的事情想问,并非单单是为了这件事。”这厢阿浓则是委婉地拒绝了安王妃——她毕竟还没嫁进来,哪里能要安王府替她出这份谢礼费这个心呢? 安王妃见她坚持,也只好点了头,但后来还是私下叫人在阿浓备好的礼物中添了不少银钱。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阿浓正对安王妃道谢,安王妃摸着她比她娘还要漂亮的脸蛋,心中越发喜爱,嗔了一句:“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许再这般客气啦!” 第26节 一切都很顺利,阿浓心下稍安,思绪却不知为何有一瞬的飘忽。 这里便是她往后的家了。 她将会成为身边那个并不太熟悉的温润男子的妻子,与他一起生儿育女,孝敬长辈,在这偌大庄严的王府里过完一生。 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抗拒,阿浓垂下眸子,不再多想其他。 就在这时,季文浩和陶氏带着一双儿女来了。 阿浓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进门便红着眼睛扑过来,满眼都是欣喜的中年男子,心头瞬间被冷意淹没。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自己趴在寒意彻骨的雪地里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时,那种错愕的不敢置信的心痛感,也永远忘不了身后歹人们的声音有多么可怕,拼了命一般往前跑的自己心中又有多么绝望。 “阿浓!你,你真的没事!”季文浩连与安王妃见礼都顾不上,眼眶发红地跑到阿浓面前,语无伦次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陶氏也捏着手帕不断拭泪,秀美的脸上是恰好好处的欢喜与谦卑。季妡则是直接哭着朝阿浓扑了过来:“大姐姐!大姐姐你真的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呜呜呜,我好想你……” 她又哭又笑,鼻子眼睛通红一片,似乎是真的喜极而泣,安王妃瞧着脸色稍缓,阿浓却是心中冷笑了一声,一个侧身避开了她的碰触。 “大,大姐姐?”季妡本想去挽阿浓的胳膊,谁想却扑了个空,不由微微一愣,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后退一步朝阿浓跪了下来,十分羞愧地擦了擦眼泪道,“对不起,大姐姐,对不起,当日若非为了保全我与弟弟,父亲也不会选择暂时将你丢下,虽然他将我们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又马上去寻你了,可,可……都是我太没用,若我没有被那些歹徒四处杀人的模样吓坏,傻乎乎的只知道跑,定会留下来陪你一起等父亲回来的,如此,如此你说不定也不会等不到父亲回去就被歹人抓走……” 她边哭边说,语速极快,叫人插不上话,阿浓冷眼看着她做戏,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和陶氏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的母女。还有这先发制人的手段……从前娘亲的在的时候,陶氏也喜欢用这一招对付娘亲,只是娘亲对季文浩无情,也不愿自降身份与一个卑微的妾室计较,遂从来都懒得理会罢了。 “好了都别哭了,先说说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安王妃含着怒意的声音叫阿浓回了神,她偏头看了看这个富贵美丽的妇人,又淡淡扫过季文与陶氏母子三人身上的衣物饰品,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你方才说你父亲丢下阿浓,后来又回去找她是什么意思?莫非当日阿浓遇难还有其他内情?”季文浩是平辈,安王妃不好责问他,便只看着季妡严厉问道。 季妡看着她脸上的冷怒之色,心中如火焚一般难受。明明昨日安王妃还待自己和颜悦色,多有疼爱,可季娢一回来,她脸上对自己的亲近之色便全然都不见了……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才讨得了她的欢心,可季娢却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叫她露出疼惜的神色……为什么! 季妡拼命压下心头的愤怒与不甘,擦着水盈盈的眸子有些无措地说道:“回王妃,那日,那日我们在路上遇到流寇,他们一直杀人,可怕极了,我们打不过,就下了马车逃跑,可是大姐姐不慎摔倒受了伤跑不动了,所以爹爹就……” “就丢下了阿浓?”接话的是章晟。季妡飞快地看了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一眼,心头猛地一跳,脸蛋隐隐有些发烫,可想到如今季娢回来了,再有两个多月他便要娶她为妻了,她心中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与嫉妒。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心动,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嫁给他做正妃,季娢却不一样,这个优秀温和的男子从小便是属于她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便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得到他的悉心疼爱…… “我不是想要丢下她,只是当时情况实在太危急,如果我们不马上离开,一家人都会死在那里,我自己便罢了,可妡儿和阳儿……”季文浩红着眼睛痛苦地说道,“王妃也为人长辈,自该知道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保护其他孩子率先离开,阿浓是我的女儿,妡儿和阳儿也是我的骨肉,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陪着阿浓一起去死……” 听起来好像确实是人之常情,可安王妃也并非是旁人可以随意糊弄的人,闻言只冷笑道:“可我怎么记得,那日你们是一口咬定阿浓已经死在乱刀下了的?” 若不是他们说的坚定,她早就派人将阿浓寻回来了! “王妃有所不知,那日我寻了个草丛安置好妡儿他们之后便马上回去救阿浓了,只是那时阿浓已经不见踪影,林子里只有凌乱的血迹和刀痕,我不死心一直找,却险些被还没有走远的歹人发现,也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我才以为阿浓已经被乱刀给……”季文浩说着满眼哀伤地朝阿浓看去,“爹爹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你是我嫡亲的女儿,我又怎么可能真的丢下你不管?阿浓,爹爹回去找过你啊……” 陶氏也忍不住哽咽道:“没有找到大姑娘,这一路上侯爷都在自责愧悔,几乎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大姑娘,您不要怪侯爷,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太没有用,不能保护两个孩子……” 安王妃沉默片刻,又问:“既然此中有这么多内情,为何你们当日却半点儿都不曾说明?” “王妃那般伤心,我们实在是不忍多说其中细节叫您难过……” 阿浓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冷冽沉寂,如同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这一招半真半假混淆视听用的真不错,眼下不管她说什么,旁人也都会以为是她心中有怨不肯原谅他们所致吧?然后季文浩只要再惺惺作态一番在人前表现出对她的愧疚,想来就会得到很多谅解了。毕竟作为一个父亲来说,在他后来回去找过她的前提下,他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情有可原。 至于陶氏母女,她们都是闺阁里的弱女子,见到穷凶极恶的流寇,害怕慌张之下顾不得其他也说得过去,不会有人太过苛责她们…… 这可比一味狡辩,强词夺理有用多了——毕竟事情已经不容他们否认。 而眼下……人无完人,孰能无过?何况那时情况危急,季文浩纵然有不对,却也能说一声迫不得已,显出自己的无奈。 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这似乎能让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没有那么恶劣。 可她还活着,不代表她所经受的危险与苦难就没有发生过,少女长睫微闪,忽然声音淡淡地问道:“侯爷知道我如果没有被人所救,而是落到了那些歹人手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吗?” 作者有话要说:  wuli阿浓到安州之后就变成小富婆啦!比渣爹他们几个有钱多了! ☆、第36章 第36章 阿浓这话一出,安王妃顿时脸色一变,已稍有消退的怒意又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到那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流寇手中下场会怎么样?这还用说吗,怕是死都会死得不干净! 章晟眼底也猛然一沉,温润的脸上透出几许冷意来,只是他刚要说话,便见阿浓又忽然转头问季妡:“那日除了我,你们还有人受伤吗?” 季妡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跟自己说话,又见章晟专注的目光朝自己看来,顿时脸一热脱口而出道:“没有!” “既然没有……”阿浓眼中浮现几许嘲讽,“我不过只是脚受了点伤,侯爷一个成年男子,莫非竟背不动一个小姑娘?就算背不动,加上陶姨娘几个,难道抬也抬不动?” 她知道自己就算说出陶姨娘那句“情况危及,带伤者前行,恐会拖累众人”,他们也定有法子辩解,干脆也就懒得说了。 季文浩脸色微变,一时竟有些语塞,陶氏见状不对,忙擦着眼泪低声说道:“实在是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根本没有时间让咱们反应……” “好了别解释了。”季文浩这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地看着阿浓,满眼都是愧疚,“不论如何,不管有什么样的苦衷,我都确实是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只是阿浓,不管你信不信,爹都真的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要你能过得幸福开心,怎么样都好……” 阿浓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淡而清冽。 那样的眼神让季文浩莫名地有种心中阴暗统统无所遁形的感觉,他有些难堪,几乎忍不住要恼羞成怒,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勉强按捺住了。 忠肃侯府的产业全都在京城与江北一带,此番京城突变,他们走得太急,根本没时间收拾,只匆匆拿上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便上路了,可遇到流寇急于逃命,大部分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拿,眼下处境实在有些难堪。且如今天下大乱,就算银钱上的落魄只是一时,可若是没了权掌一方的安王府庇佑,他所谋之事根本无法展开…… 不行,不论如何都要先稳住阿浓,安王府对他客气看的全都是这丫头的面子,他绝对不能叫她真的恨上自己,因此坏了大事。 “大姑娘再如何都是您的亲生女儿,便是对当日之事心中有怨,也必然不会真的就不认您这个父亲了,只要咱们一口咬死之后回去找过她,您再摆低姿态好好哄上一哄,时间久了她必然会原谅您的……” 脑中又浮现陶氏说过的话,季文浩暗暗点头,勉力压下心头那种难堪焦躁的感觉,眼眶越发地红了起来:“你到底是我亲生的女儿,当日找不到你,爹真的差点崩溃,还好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过去爹爹对你多有疏忽,可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不会了,你放心,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他说的诚恳极了,阿浓想,如果不是那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果不是知道他心中只有陶氏母子,而陶氏绝对不会允许他回去找她,她说不定真的会相信他这番话。 他到底是她的父亲啊。 哪怕他们父女之间感情素来浅淡,她心中也是将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至亲的。如果可以,谁愿意去怀疑,去厌恨自己的生父呢? 可她观察了他那么久,看到的始终只是满满的虚伪的和不明缘由的急切,他的脸上,半点他口中一直重复说的“对她的愧疚”都没有。 甚至,他对自己的回来是感到惊怒不安的。 “阿浓?”她一直不说话,安王妃很是担心,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唤道。 少女回神,压下心头那丝难言的酸疼,淡淡地说道:“侯爷这些话我实在不知当不当信,毕竟都是一面之词,无法证明是否属实。不过这也不要紧,横竖侯爷的生养之恩,我已拿命相还,也算是两清了。今后……” “阿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这是在拿刀子剜爹的心啊!”季文浩顾不得颜面,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爹知道自己做错了对不住你,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我们,我们到底是亲生的父女啊……” 陶氏和季妡也哭着扑了过去,阿浓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心中只有漠然,没有半点动容。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拿他们怎么样,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当然,她其实也没想拿他们怎么样,不过只是想告诉季文浩,她欠他的已经拿命还清,以后自己不会再视他为父罢了。 至于其他的,他们喜欢演戏就演去吧,她并不在意。 “表姨母,我有些累了,可否先回屋休息?” “你……”安王妃心疼地摸摸她的脸,点了一下头,“去吧,好孩子,别担心,以后有表姨母护着你,啊?” 她其实也不怎么相信季文浩的话,但他到底是阿浓的生父,如今又摆出了这样任打任骂的姿态,她就是再气也没法拿他们怎么办,唯一能做的…… 安王妃余光扫过季文浩与陶氏几人身上的衣物,心中冷笑了两声。 *** 阿浓住进了安王府中一个名为芳华院的院落。这院子不是特别大,但环境优美,布置华贵,十分精致,是安王妃嫡长女芳华郡主未出阁之前的住所。 芳华郡主如今年二十,三年前嫁给了安王麾下一个世家子弟出身的将领,如今随夫在安州不远的随州上任。这芳华院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院子,安王夫妇十分疼爱她,遂一直将这芳华院保持从前的模样。 安王妃安排阿浓住进芳华院,这就叫下头伺候的人心中明白她是极喜欢这位未来的儿媳妇的,因此阿浓一进屋,便有婢女端来了燕窝百合粥与各式各样的点心。 “姑娘路途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说话的是彩新,安王妃将她拨过来暂时伺候阿浓了。 阿浓眼下没什么胃口,摇头拒绝了,只道自己想先洗澡。 彩新便吩咐下人抬来了浴桶与热水。 看着那华贵精致的红木雕花浴桶,阿浓有一瞬的恍惚,随后也不知怎么的便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拿出了那两只小木鸭放进浴桶。 这样粗糙幼稚的东西……一旁的彩新有些诧异,暗道这未来世子妃莫非只是表面看着冷清高贵,私下其实是个孩子气的人?可,怎么看都不像啊…… 刚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飞快地将那两只浮在水面上的胖鸭子捞出来递给了她:“劳烦姐姐帮我把它们擦干收起来吧。” 彩新回过神,赶忙照做,只是心中实在好奇,便忍不住道:“姑娘怎么又给捞起来了?可是觉得它们太旧了不喜欢?要不要奴婢去寻……” “不必,”热气升腾,烟雾弥漫着整个净室,少女眸子氤氲,双颊微红,声音却清清冷冷的,似乎还夹杂着些许慌乱,“你去吧。” 彩新微愣,却到底不敢再多问,应了一声“是”便捧着两只小胖木鸭下去了。 阿浓按下心头莫名的纷乱,半晌才整理好心情,抬腿迈进了浴桶。 快洗完澡的时候,有婢女手捧精致的红木盒子鱼贯而入,送上华服与首饰。阿浓挑了一件湖蓝色缠枝百花裙与一套青玉翡翠梅花状的首饰,又在彩新的伺候下绞干头发,梳好发髻,这便往主院给安王妃道谢去了。 安王妃一见她这模样顿时眼睛一亮,拉过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我们阿浓长得好看,合该做这样美丽的打扮,快过来,叫表姨母好好看看!” “劳表姨母费心了……”阿浓微微一笑,只是话还未完,一早便去了军营的安王回来了。少女微顿,随即上前行礼道,“阿浓见过表姨父。” 看着眼前这清贵美丽的少女,安王心中有些复杂,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和蔼地与她说了几句话,这才转头对安王妃道:“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 都是老夫老妻了,安王妃一眼便看出了他神色有异,顿时笑意一顿,心头隐隐闪过了几许不安。刚要说什么,外头有人来报:徽香楼的秋掌柜来了,阿浓便顺势起身告辞道:“我先下去见见秋掌柜,稍后再来陪表姨母说话。” “诶,好,好孩子,你去吧。”安王妃笑着与她应了一声,又按照安王的吩咐遣走屋里所有伺候之人,这才有些着急地问自家丈夫,“王爷脸色何以这般凝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安王不想叫妻子伤心,可这事儿没法瞒她,沉默片刻,到底是叹了一口气道:“晟儿从蜀中回来之前,向定国公家的三姑娘提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因为强迫症发作,写完之后删掉了大半章重写了quq ☆、第37章 第37章 秋掌柜名唤秋善,是个长相平凡,气质儒雅,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笑起来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的中年男子,他瞧着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低调简朴的蓝灰色袍子,拱手而立的模样像个脾气温和的教书先生。 见阿浓进来,他飞快地站起身迎上前,神色略显激动地行了个礼:“秋善见过大姑娘!” “秋叔不必客气,快坐吧。”阿浓说完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许久未见,家中一切可都安好?” “劳姑娘记挂,一切都好。”秋善温和的脸上有难以抑制的欢喜之色,“倒是姑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知道姑娘福泽深厚,必不会有事的!” 秋善的母亲是阿浓母亲文氏的陪嫁嬷嬷,姓葛,是个十分忠心可靠之人。文氏病逝之后,她贴身照顾了阿浓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被家人接了回去,已于前年去世。秋善性子肖母,做事也素来可靠,因此文氏死前便将他派到了安州来做大管事,提前为女儿的将来铺路。 阿浓算是秋善看着长大的,且秋善也每年都会进京与阿浓汇报安州这边的情况,因此两人的关系比寻常主仆要亲厚一些。眼下见秋善发红的眼底盛满了关心,阿浓心下微暖,方才因季文浩几人而生出的寒意不由消退了几分。 第27节 “让秋叔担心了。”少女说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您放心,我没事。” “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秋善平复了一下心情,半晌才又问道,“只是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姑娘这些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侯爷会说你已经……” 阿浓没有瞒他,简单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才又淡淡地问道:“这些日子,他应该去找过你了吧?” 当年文氏为她准备嫁妆的事情,季文浩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秋善听完面色已是铁青一片,半晌才咬着牙道:“刚到安州那两天便来找过我一回,要我把姑娘的嫁妆单子交给他,我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为由拒绝了他,他不死心,之后又来过几次,因我忙着找寻姑娘的下落,便干脆没有去见他……没想到……莫怪我问他姑娘出事细节的时候,他总是含糊不清说不明白!” 阿浓并不意外季文浩会这么做,好在她早已对他不抱任何期待,遂这会儿心中也并未再起什么波澜,只平静地说道:“往后也只管不见就好,眼下秋叔先帮我办两件事吧。” 她一副不愿再多提季文浩的模样看得秋善心疼不已,这中年男子勉强压下心中的气恨,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姑娘请说。” 第一件自然是谢礼之事,秋善听完阿浓的打算之后有一瞬的惊讶,但想到这是救命的恩情,便又不觉得如何了——他家姑娘素来是个外冷内热,心中赤诚,受人恩惠必报以百倍之人。且虽说这谢礼给的极重,但比起姑娘的性命来说,并不算什么。 “这事儿我会亲自去办,姑娘放心吧。” “好。”阿浓颔首,又道,“第二件事是我记得再有三日便是表姨母的生辰了,这贺礼,我想请秋叔帮我一起挑一挑。” *** 安王妃不知阿浓在为她的寿礼费心,她叫安王带来的消息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不信,我不信……晟儿怎么可能会向定国公府的三姑娘提亲呢?这……这怎么可能呢!” 安王摇头道:“他也是以为阿浓已经去了才……” “才什么?那消息传来才几天?便是真的喜欢那什么三姑娘,他也不该这么着急提亲!”安王妃不敢置信,几乎是吼出来的,“何况,他,他不是一直心系阿浓的吗?怎么就……不,晟儿不是这么无情的人,王爷,这里头可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安王妃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想到这,顿时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冷静了下来。 安王苦笑着点了一下头:“定国公家那三姑娘被人陷害落水,晟儿恰好路过救了她,两人上岸的时候又发生了点意外,众目睽睽之下做了极亲密的动作,所以……” 安王妃额角猛地一跳,几乎要昏过去,好半晌抚着胸口颤抖着问道:“可……可还有回旋余地?” 安王沉默,片刻才叹气道:“定国公韩若是皇上眼下最信任的人,那三姑娘又是韩若最疼爱的女儿……最重要的是,晟儿自己也已当着众人面亲口许诺会负责,皇上还夸他敢作敢当,说择日便要下旨为二人赐婚……” 安王妃嘴唇微抖,眼睛一下子红了,紧紧抓着他的衣裳艰难地问道:“那阿浓……阿浓怎么办?她和晟儿的婚事是十几年前就定下了的啊!眼下离婚期只有两个月了,你们却告诉我,晟儿要另娶他人了……不,王爷,我不能做这样背信弃义的人!表姐从前救过我的命啊,她只留下阿浓这么一个女儿,我们不能这么对她……否则百年以后到了地下我要如何面对表姐?王爷,你想想法子,想想法子好不好?” 说到这,已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莫哭了……”安王也是头疼不已,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好半晌才道,“为今之计,怕是只能让晟儿娶平妻了。” “平妻?”安王妃一听丈夫这话就愣住了,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你叫我怎么和阿浓说?怎么说啊!” 欢欢喜喜等着嫁人,结果快成亲了才知道,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来和自己分享丈夫,甚至那个女人还不是可以随意打骂发卖的妾,而是与自己等同地位的妻…… 谁能受得了这种事?谁能受得了?! 安王抬手擦去她腮边的眼泪:“天意弄人,这也是无法的事,或者,你可以问问阿浓,若是她心中有别的什么想法……” “什么天意弄人!都是季文浩的错!”安王妃猛然想起先前的事情,当即便咬着牙怒声道,“若不是他们一口咬定阿浓已经去了,晟儿行事何至于这般不小心……我!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让他们滚!” 安王还不知这里头的事情,问清楚之后,当即也是眉眼一沉,冷声道:“婚期将近,两家人确实不方便再住在一起,一会儿我便另外给他们安排住处。” 这就是要叫他们滚出王府自生自灭了。 安王妃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只是考虑到婚期将近,阿浓还需要娘家人撑场面,这才没有当即发作,准备日后慢慢收拾。可眼下发生了这等糟心的事情,她也无心想那么多了,只呜呜地哭了一场,许久才哑着声不死心地说道:“这事儿……先不要叫阿浓知道,我,我再想想,再想想,兴许……会有别的法子的。” 安王叹了口气,无声地点了点头。 可夫妻俩谁没想到,半个时辰后阿浓就知道了这件事—— “定国公府有女芊芊,容貌姝丽,端庄娴雅,德行兼备,特赐婚于安王世子,封世子妃,择日成婚……” 是从蜀中来的赐婚圣旨到了。 与圣旨同来的,还有准新娘韩三姑娘韩芊芊——她是来给未来婆婆安王妃贺寿的。 *** 阿浓是送秋善出院门的时候,从路过的小丫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两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看起来有些懵懂,应该是新进府没多久,还不是很懂规矩,因此在花园里就讨论了起来。 “姐姐,世子不是已经有未婚妻子了吗?怎么皇上又给赐婚了呢?” “是啊,李嬷嬷明明告诉我,早上来的那位季姑娘就是世子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叫咱们好生伺候,不可怠慢的,怎么眼下又来了一位韩姑娘呢?且这韩姑娘还是带着圣旨来的,真是太奇怪了……” “难道咱们世子爷其实有两个未婚妻?可一个男人,不是只能娶一个妻子的吗?” 阿浓还未如何,她身边的彩新已经心中大惊,快步上前呵斥道:“放肆!谁准许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的?!”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见是阿浓,顿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求饶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我们没有乱嚼舌根,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不知是不是风大,阿浓觉得手脚冰冷僵得厉害,但她心里是平静的,没有亲眼看见的东西,她从来不会轻信,遂沉默片刻,少女温声拒绝了彩新先回房等消息的提议,径自往主院去了。 主院里正乱着,因为安王妃晕倒了。 听到这消息的一瞬,阿浓脚下猛地一顿,片刻才握紧冰冷的双手,面色镇静地往前走去。只是才刚要进屋,便被安王妃身边另一个名唤彩夜的大丫鬟挡住了。 “表姑娘,王妃身子有些不适……” 阿浓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声音平静而轻柔:“表姨母哪里不舒服?我进去照顾她吧。” “可是……” “彩夜,让……让阿浓进来。”安王妃声音微哑,似是哭过,阿浓长睫微颤,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片刻才抬脚走进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  阿时哥哥在这章里十分隐晦地刷了一下存在感!然后接下来有人要持续作(zhu)死(gong)了。 ☆、第38章 第38章 阿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人甩了一个巴掌,偏又不知是谁打的自己,只能僵着发麻的脸愣愣地坐在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阿浓……”安王妃方才一接完圣旨便捂着胸口晕过去了,虽然叫安王掐了一会儿人中便醒了过来,但眼下脸色仍很是不好。见阿浓脸色茫然地坐在那,不言不语,这贵妇人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难受,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晋未亡,永兴帝仍是大晋的君主,除非安王打算谋反,否则便不能抗旨行事。再者这婚事还是章晟自己当着众人的面主动应下的,突然出尔反尔,不仅有失君子之风,还会叫人诟病德行,最重要的是,事情还关系到韩三姑娘一生的幸福。 大晋朝对女子的约束虽不似前朝那般苛刻,可也没有开明到一个未婚姑娘家当众与男子做了亲密动作还不被人说闲话的地步。安王府不是不能上表请求退婚,毕竟文皇后比谁都疼爱阿浓,若知道阿浓还活着,必然不愿叫她受委屈,可如此一来,韩三姑娘怎么办? 当众被求亲又莫名被退婚,这叫人情何以堪?何况,她在人前与章晟有了亲密行为,名声已坏,往后谁会半点儿不介意地娶她? 想着方才章晟那番无奈至极的解释,安王妃闭了闭眼,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韩三姑娘无辜,儿子不能做不仁不义的人,可阿浓呢?她也无辜啊! “莫哭了……”见妻子又哭了起来,一旁的安王很是心疼,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随即便叹了口气,转头对阿浓道,“此事说来也是阴差阳错,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今之计……阿浓,你可愿和韩三姑娘一同嫁给晟儿为平妻?” 平……平妻? 阿浓从呆愣中回过神,微微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三人,事情的另一个主角韩三姑娘并不在这,方才安王妃晕过去之后没工夫招待她,安王便吩咐下人先带她去客房休息了。而章晟则是对安王妃匆匆解释了一番之后便被军营来人叫走了,仿佛是要事要办。 “你放心,虽然是平妻,可有我与你表姨母护着你,必然不会叫你吃亏的。”安王沉声说道。 安王妃闭了闭泪眼:“王爷……” “事已至此,总要想法子解决。”安王拍拍她的手,又朝阿浓看去,“你意下如何?” 阿浓垂下长长的睫毛,握紧了如僵硬冰冷的双手,许久才轻轻摇了一下头,带着几分艰涩地说道:“我不愿。” 安王拧眉,刚要说什么,便见少女抬起头,声音低低地说道,“表姨父,表姨母,我愿退了与兄长的亲事。” 安王妃一愣,随即瞪大了眼惊声道:“阿浓!” 阿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方才的震惊难堪褪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伤心难过,尤其这退亲之言说出口之后,她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不会给人做平妻,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和别人平分丈夫。 “表姨母……”少女想着便拿起一旁的帕子走到贵妇身边,轻轻地给她擦去腮边的眼泪,低声叹道,“当不了您的儿媳妇,我给您当女儿好不好?” 安王妃怔怔地看着她:“你……你不怪……” 阿浓摇了摇头,眸中不见半丝愤恨怨怼,只有几许令人心酸的茫然:“天意如此,是阿浓没有这个福分,您放心,我谁都不怪。” 他们并非有意负她,她想怪也怪不起来。 “便是做了平妻,韩家姑娘那边也越不过你。”知道妻子非常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儿,安王沉默片刻,放软了声音叹道,“且晟儿救她不过是出于道义,他心中爱惜的是你……” 阿浓这个时候是真的庆幸自己对章晟没有男女之情,她摇摇头,看着安王妃期盼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韩三姑娘也是无辜之人,兄长既已答应娶她,便该用心对待,若再迎我进门,对她何其不公?何况……” 哪个女子愿意与人共侍一夫呢?这么做对她对韩三姑娘来说,都不公平。 安王妃看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心中虽失望至极,却是再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了。 “罢了,做不成儿媳妇,能女儿也好,你放心,往后……往后我一定给你找个比晟儿更好的夫君,啊?” 她的眼里盛满了怜惜与愧疚,阿浓知道,哪怕有自己的私心或是考虑,眼前这个美丽优雅的妇人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 她给了她这世上最难得的真心,阿浓便不愿看到她难过,遂她沉默片刻,还是软了声音道:“要长的好看的。” 安王妃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笑,转念便反应了过来,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的心,顿时鼻尖酸涩难当,眼泪再次滚了出来。 这样好的孩子,到底是她家晟儿没有福气…… “好……表姨母,表姨母一定给你找个最俊的!”许久,她才勉强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拍了拍少女的手。 *** 安抚好恹恹的安王妃之后,阿浓便一路沉默地回了芳华院。 彩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目光里盛满了同情,但她很小心,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位季姑娘的命实在是不好。 本来只差两个月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了,谁料竟叫人横插一脚夺去了一切。偏还是老天弄人,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实在是有些凄惨…… 阿浓不必看也知道周围的人怎么看自己,她倒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说不出的茫然。 原本以为这安王府便是她未来要呆上一辈子的地方,可眼下…… 看着芳华院里华贵精致却陌生的摆设,少女思绪有些飘忽,忠肃侯府回不去了,安王府也住不了多久了,看来她只能去蜀中找姨母了。 可姨母自己眼下处境也颇为艰险,她一个娇弱无用的小姑娘,在这种时候去了怕只会给她添麻烦吧? 想到这,阿浓心头闪过几许苦笑,若她是男子就好了,虽说世道混乱,可天大地大,总不至于像女子一样不嫁人便找不到立足的地方。厉害些的话,说不定还能上战场与叛军厮杀,替姨母护住这大晋的山河…… 脑中思绪越来越纷乱,少女低低地叹了口气,额角隐隐有些胀痛。 “姑娘可要去床上趟一会儿?”见她神色不好,一旁的彩新柔声问道。虽阿浓做不成世子妃了,可王妃方才说是要把她亲生女儿看待的,因此彩新的态度比之方才不仅没有变差,反而还更多了几分恭敬。 第28节 阿浓回神,刚想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了季文浩不悦的声音:“我是来见自己女儿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阿浓目光微冷,他怎么来了? 彩新早已得了安王妃吩咐,自然知道季文浩是来做什么的,当即便将安王另外安排了一处院子,要他带着妾室和一双庶出子女搬出去住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阿浓听完之后顿了片刻,随即才淡淡道:“我有些困乏,谁也不想见,姐姐替我回了吧。” 安王夫妇这么做是在帮她出气,她自然不可能理会季文浩的求助。何况…… 少女目光微讽地看了窗外一眼,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帮她? *** 季文浩没有见到阿浓,最终到底是强压下着心头的怒恨,带着陶氏和季妡姐弟搬出了安王府,住进了安王府在城西的一处别院里。 那别院不小,外表看着也不错,但里头却因常年无人居住而显得十分破旧萧瑟。季文浩对吃穿用度素来讲究,进门一看,顿时便一张脸拉得老长,可因他迟迟不肯走,方才是安王亲自送他出门的——想着安王那张威严冷肃的脸以及自己如今窘迫的处境,这中年男子心头再是不愿,也到底咬牙忍了下来。 陶氏倒是很淡定,挥退下人们之后走到季文浩身边,软声安慰道:“大姑娘如今还在气头上,侯爷莫急,咱们慢慢来,总有一日能叫她看到侯爷的真心的。” “若是她一直看不到呢?”季文浩甩着袖子怒道,“我都已经那般低三下四地道歉了,可那丫头却半点都不为所动,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她还想如何?莫不是要我这个做父亲的跪下来求她原谅不成!” “她看不到也无妨,只要安王府众人能看到就好了。”陶氏说着眼底便忍不住流出了几许笑意来,“毕竟她已经与世子退婚,往后与安王府也不会再有什么干系了。我想,以大姑娘的性子,她应该不会再在王府久呆了吧……” 季文浩一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侯爷眼下要做的,就是借着补偿大姑娘这事儿重获安王的好感,等大姑娘走了之后,咱们再按原计划把妡儿送到世子身边,到时候……安王妃原来对大姑娘只有喜欢,如今却更添了愧疚,只要妡儿能重新得到她的移情,您的计划说不定能比原来进行得更顺利呢!”陶氏掩了一路的喜色到这时是再也忍不住露了出来。 阿浓突然回来,她本以为他们的计划已经泡汤,可没想到老天这般喜欢和人开玩笑,竟生生弄出一个魏三姑娘扭转了既定的一切,重新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机会……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季文浩想通了其中关节,也是一扫方才的怒色,脸上露出了欣喜来,“到时候妡儿得了安王妃支持,再给世子吹吹枕边风,咱们就算不能重回安王府,生活也不会差,最重要的是……” 如今外头世道大乱,安王手握南境兵权,没准哪日也就跟着起兵了,若能帮着他成事,那自己……季文浩越想越高兴,再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死死抱住安王这条目前看起来最为可靠的大腿! 只是……看着屋里破败的摆设,他笑意微顿,不那么愉快地摇了摇头:“眼下咱们还是得先想法子修整一下这屋子才行,这样的地方,本侯实在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以往在侯府中过得和女主人没什么两样的陶氏也有些忍受不了这样破旧的环境,但眼下他们身上根本没多少钱了,如何修整? “可惜阿浓回来了,要不然她那些嫁妆足够咱们日常花销了……” 季文浩不过是随口一叹,陶氏却是心中一转,眼睛眯了起来。 大姑娘的嫁妆?那当真是一笔不少的财产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努力多写了一点,明天阿时哥哥应该会出现……应该! ☆、第39章 第38章 秋善一整理好阿浓吩咐的东西便去了钟叔钟婶所住的福来客栈。 秦时没有出面,秋善将东西交给钟叔钟婶,又郑重地谢过二人之后便回了家。 秋家宅子位于城南的青罗巷里,不大,但收拾得颇为雅致,秋善推门而入,有丫鬟上前迎接——他虽只是文氏派来的大管事,但因得主人信任厚待,生活过得颇为富足,并不比寻常富贵人家差。 “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在屋里歇着呢。” 秋善点点头,快步朝自己和妻子杨氏所住的主屋走去。 杨氏从前是文氏身边的二等丫鬟,生得貌美娇俏,性子也好,侯府里有很多仆从都暗中心悦于她,秋善也是其中之一。文氏知道他的心思之后便将杨氏指给了他为妻,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来秋善一直对杨氏始终如一,从不在外头沾花惹草惹她伤心,因此夫妻二人恩爱和睦,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屋里杨氏正坐在窗边做绣活,许是开门声响得太突然,她吓了一跳,如受惊的猫儿一般猛地直起了身子不说,手中的绣花针也是一个不慎戳进了指尖,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秋善见此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妻子受伤的手指放进了口中。 “我……”杨氏身子微僵,随即低下头,不在意似的收回手,转身去给丈夫倒茶,“没事,就是方才在想事情,没留神,所以……” “什么事情叫你想得这般入迷?”秋善没让她动手,快她一步上前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回到妻子身边坐下,语气轻松地问道,“说来叫为夫也听听?” 杨氏强自压下心头的纷乱,挤出一个寻常的笑容道:“没什么,不过就是些日常琐事罢了。” “你啊,就是爱操心……”话还未完,秋善突然笑意一顿拧了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杨氏心下一颤,飞快地转开了头:“没,我好着呢,天色昏暗,老爷看错了吧。”不等秋善反应,她又抬头笑道,“倒是老爷瞧着心情很好,可是大姑娘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 秋善去福来客栈之前回了家一趟,因此杨氏已经知道阿浓平安归来的事情了。 心中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一闪而过,但因心中为阿浓的平安归来而欢喜,秋善这会儿也没有多思,只笑着摇了摇头道:“谢礼的事情已经办妥,安王妃的生辰贺礼却还要明日再去王府与大姑娘商讨。” 杨氏点头,又问:“那可要将书房里的账册也一并整理出来给大姑娘送去?” 赐婚圣旨是他走之后才到的安王府,因此秋善还不知道阿浓和章晟的婚事出了变故,遂这时只笑着答道:“自然是要的,大姑娘再有两个月便要嫁入王府了,咱们不方便再握着这些。不过各类账册数目繁多,一晚上也弄不出来,明日再叫上老吴一起整理吧。” 老吴指的是文氏派到安州来的另一个大管事——吴川。人心隔肚皮,就是再信任秋善,文氏也不可能将这么多产业都交给他一个人管,那吴川便是文氏派来与秋善相护掣肘的人。这么多年来,两人互相牵制,倒也相安无事。 杨氏的眼神有一瞬的飘忽,刚要再说什么,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人飞快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娘,我……爹?” 是个年约十七八岁,五官生的与秋善有五六分相像的少年,进门看到秋善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握了起来,但见秋善脸色温和还带着笑,这才隐蔽地松了口气,慢慢放松了下来,“您回来了啊。” 秋善摇摇头板起了脸,眼中露出几分严厉:“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毛躁,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是,孩儿知错了。”秋子元赶忙行礼认错,低头的一瞬间,他用余光看了他娘亲一眼。 杨氏几不可见地对他摇了一下头,微微绷起的下颌透出了几许只有秋子元才能看懂的凄然与无力。 秋子元心里猛地一沉。 *** 与此同时,福来客栈。 “秦爷,方才季姑娘派来的那个秋掌柜走了之后,安王府又差人送了这么个盒子过来!”看着身影如鬼魅一般从窗外飘进来的青年,屋里正在吃花生米的钟叔飞快地站起身抹了一把嘴,指着桌上巴掌大小的红木小盒道。 方才秋善走了之后秦时就回自己屋去了,眼下一听这话,不由挑了一下眉:“谢礼?” 钟婶点头:“是,说是多谢咱们救了姑娘。” 秦时走到桌边打开那盒子,见里头简单粗暴地躺着一千两银票,不由哼笑了一声:“这一趟走得真赚。” 一千两,够寻常老百姓花一辈子了。 又想到先前那秋掌柜送来的那些东西,青年好笑也有些无奈,她说的重礼还当真是重得很,都够他娶上百八十个媳妇了。 “安王府对咱们这么大方,看来是真心疼姑娘的。”钟婶也笑了起来,随即又问道,“爷,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你们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启程回洛州,别叫人看出不对来就行。至于阿浓那边,我自有打算。” “是。”钟叔钟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和阿浓这些天的失踪有关,安王府就算不紧盯他们,也多少会暗中注意,确实不能久留在此,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又想到秦时自进入南境地界之后,上下马车,进出客栈的时候便没有再和他们一起现于人前,夫妇俩皆露出信服的表情,没有再多问。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节奏特殊的敲门声:“客官,小的给您送酒来了。” 钟叔钟婶不明所以,但见秦时示意他们前去开门,还是照做了。 进来的是个长着娃娃脸,做小二打扮的年轻男子,他进屋放下手中装着酒坛子的托盘,又指了指坛底便神色如常地退出去了。 秦时上前一看,发现那酒坛子下压着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信上写着几行看起来很是简洁,内容却很丰富的小字,说的正是今日安王府里发生的事情。 看到阿浓已与章晟退亲那处,青年嘴角猛地一弯,眼中透出了十分的愉悦来。一旁钟叔钟婶也惊喜地笑了出来,只是…… “秦爷,这是谁送来的?”老俩口十分好奇,因为秦时这次出门根本没带另外的人,那么是谁在帮他呢? “某些人的神秘老相好。”看着纸条最后写的那个地址,青年眼中闪过几许玩味,随即便收好这信,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转眼已是晚上。 夜幕降临,明月爬升,宣告着旧的一日又即将过去。 因着那封突如其来的圣旨,安王府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安王妃原本是特地为阿浓准备了接风宴的,眼下也是没心思办了,只吩咐厨房另做了精致的吃食送到芳华院去,这便早早歇下了。 阿浓这边心态倒是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于她来来说,失去这门亲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冷静之后,她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并能够泰然处之了。因此晚饭过后章晟来找她的时候,她心里平静如水,没有起半点波澜起伏,甚至也没有觉得尴尬,态度自然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倒是章晟脸色有些不好,沉默许久才开口打破这满院子的寂静。 “对不住……”青年张了张嘴,温润的脸上浮现几许苦笑,“阿浓,是我对不住你。” “天意弄人,我不怪兄长,你莫要自责。”阿浓摇摇头,声音是一贯的清浅好听,面色是一贯的冷静从容。 章晟看着她,看着这皎月清辉下,眉眼叫柔白光晕点亮,越发显得清贵美丽的少女,胸口急促颤动的同时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捏紧了他的心,叫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伤心或是强颜欢笑的痕迹,可找了许久,也只找到让他心中越发窒闷的释然与平静。 她是真的没有觉得难过,他即将另娶他人一事也是真的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的伤痕。 章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许久方才暗自苦笑了一声,有些艰涩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浓叫他带着忧伤与压抑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微微偏过头,看着院中盛开的雪梅答道:“表姨母生辰宴之后,我便启程去蜀中找姨母……” “蜀中?”章晟一愣,温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与不赞同,“蜀中眼下是樊林叛军主攻的目标,太不安稳,不然还是留在安州吧?” “不了,”阿浓轻轻摇头,“兄长即将成亲,阿浓不好再在此多做打扰。” 婚约既已经解除,她再留在安王府里便是大大的不妥了,一则名不正言不顺,她自己处境会尴尬,二则那韩三姑娘心里也必然会不自在——哪个女子受得了整日与自己丈夫的前任未婚妻抬头不见低头见呢? 阿浓不喜欢做事情拖泥带水,也不想给韩三姑娘添堵,影响她与章晟日后的生活,遂这走是走定了的。 章晟身子微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到底是我负了你,否则你何须这般奔波流离……” “兄长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浓说着微微弯唇,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我走的时候便多送几个身手好的护卫给我吧。” 她以为自己的安抚能叫章晟放下自责,安心地去迎接新的生活,谁想面前这清润如玉的青年却突然上前一步凑近她,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恳求说道:“别走了,阿浓,留下来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外头世道这么乱,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你不愿嫁给我做平妻便不嫁,不愿住在王府里便不住,我可以帮你另找住所……” 陌生的,带着男子特有的侵略感突然袭来,阿浓有些错愕,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冷静而坚定地拒绝道:“多谢兄长好意,只是阿浓心意已决,兄长不必再多说了。” 她唇边那抹浅浅淡淡,如同初绽雪梅一般清澈美丽的笑容消失了,章晟如梦方醒,半晌才握紧袖子里的双手,压下了心头从前只是一点点,如今却不知为何燎原蔓延了开来的躁动。 “既如此……”许久,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收起所有不恰当的表情,挤出一个温和寻常的笑意道,“罢了,我尊重你的意思便是。快进屋歇着吧,天冷,一直站在外头容易冻着。” 他不再挽留她,脸上也不再露出叫人为难的情感,这就叫阿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点点头,行了个礼:“是,兄长慢走。” 目送章晟离开,阿浓便转身回屋了。她走得快,因此没有看见走到院门口的青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的屋子好一会儿才走,也没有看见青年走后,有个娇小的人影偷偷摸摸出了芳华院,往招待贵客的梧桐院去了。她只在进门后看到了昏倒在地的彩新和一个……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更了! 第29节 然后祝29层c大宝贝生日快乐!年年十八岁!吃肉永不胖!票子滚滚来!么么哒! ☆、第40章 第40章 阿浓叫秦时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几乎要失声喊出来,好在反应及时,及时咬紧了唇瓣,方才没有失态惊动外头伺候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好半晌,她才勉强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来谢谢你的重礼。” 青年双手环肩,眉目含笑,懒洋洋地倚在烛火昏黄的角落里,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家里。 有那么一瞬间,阿浓以为自己是做梦,因为她不知怎么地竟突然想起了元宵那晚在街上,他护着她穿梭在往来人群中,映着万家灯火低头与自己说笑时的样子。 明明从背影看就是个高大粗犷的硬汉子,可许是脸长得好,这人是意外适合昏黄柔软的光晕——叫这样温热内敛的光芒一照,他英俊好看的眉眼便仿佛生辉了一般,迫人的锋芒顿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暖意,在他眉宇之间蜿蜒伸展,勾勒出无限温柔。尤其他脸上那两个漾满了笑意的酒窝,更是如同冬日暖阳一般,带着足以驱散万丈寒冰的力量,直直照入心底,让人心情放松,眉眼舒展,不知不觉就放下了一切防备。 她记得那个晚上极少开怀大笑的自己唇边的笑容一直都没怎么停过,也记得那个晚上自己心底充满了久违的欢喜与充实,她还记得他们一起猜过的灯谜,看过的花灯与路过的风景,甚至还记得…… 阿浓思绪猛地一顿。 原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元宵夜,可此时骤然想起,她却猛然发现,自己对那晚的印象十分深刻,深刻到秦时贫嘴逗她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抬手压了压碰碰直跳的胸口,少女莫名地不敢再想下去,只强迫自己甩开脑中的影像,勉强镇定了下来。 “不客气,那是你该得的。”她绷着脸说完便飞快地看了看一旁昏迷不醒的彩新,越发压低了声音道,“谢已经道完,不送了。” “放心,她一刻钟之后才会醒,醒来也只会以为自己是睡着了。” 青年自动忽略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边说边直起身朝她走来,阿浓眼皮一跳,飞快地转过头吹灭了一旁桌上的蜡烛。 躲在角落里不动便罢了,这一走动,是生怕外头的人看不到她屋里有男人影子乱晃吗!又想到方才章晟就在外头,少女嘴角微抽,忍不住抬目瞪了他一眼,这人也太大胆了! 秦时叫这一眼瞪得通体舒泰,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快步走到少女跟前,微弯下腰看着她笑道:“担心我?” 烛光一灭,屋里顿时暗了下来,虽有清幽的月光从外头照进,但还是叫阿浓莫名生出了一种紧迫不安的感觉。尤其秦时的靠近更让她如同炸了毛的小猫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飞快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少女这才稳了稳有些纷乱的心神道:“你想多了,我是担心自己的名声。” 语气有些不客气,盖因这样的他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害怕,不想再听他说什么,阿浓不等他说话,又带了几分急切地说道,“你还是快走吧,安王府的侍卫都是军中历练过的好手,万一被他们发现,你……” 话还未完,便觉眼前一暗,阿浓吓得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都无意识地贴在了身后微凉的墙上。偏那高大的青年不依不饶,也是跟着凑了过来,还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自己身前,让她再也无路可逃。 “还说不是担心我?口是心非的小骗子。”他声音很低,微有些沙哑,又含着几许莫名勾人的浅淡笑意,听得少女脸蛋一烫,心跳也一下漏了好几拍,脑中更是无法自控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客栈屋顶上发生的,后来被她刻意忘掉的那暧昧一幕……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恼怒中夹杂些许无措的声音听得秦时心中甚为满意,他低头看着身前这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重重推了自己一把,露出了真实情绪的少女,眸子越发明亮地笑了起来:“我啊……听说你和安王世子解除婚约了。” 阿浓一愣,刚要问你怎么知道,青年已经紧接着说道,“然后我是来向你求亲的。” 阿浓:“……”求什么?求亲?! 过多的震惊叫少女整个人都呆滞了,瞪着圆圆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都没能回神。 “从前你有婚约在身,我不愿夺他人所爱,也不能叫你做背信弃义的小人,便只能压下心中爱恋,独自伤神。”这话十分臭不要脸,不过脸皮厚如城墙的秦爷说得无比坦然,还很理直气壮,“眼下你婚约已解,我不必再苦苦压抑,便忍不住来了。” 他说到这突然顿住,阿浓心里某根弦也下意识跟着绷紧了。 “我心悦你已久,所以阿浓……”青年轻笑了一声,片刻方才抬起手,轻轻抚上少女在月光映照下柔白如雪的脸蛋,一字一句,带着几分诱哄,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嫁我为妻,让我照顾你可好?”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劈下,阿浓脑中隆隆作响,一时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竟再听不进去任何声音。 虽然他的心意她早就猜到几分,可这会儿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叫少女觉得慌张极了。她几乎无法思考,满心都是无措,直到听到他那句“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方才堪堪回过神,别过自己那张几乎要烧起来了似的脸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你,你莫要开玩笑了!”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秦时挑眉,随即一个低头便对着她柔软的唇瓣亲了上去,待怀中少女慌不择路地推开自己,色厉内荏地低喊了一声“放肆”,他才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润白的耳珠子,哑着声音笑道,“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流,流氓!”阿浓从未遇见过敢这样大胆冒犯自己的人,顿时又羞又愤,也来不及细想这个以往虽嘴上促狭,可行为上一直都很守礼的青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只抬脚重重踢了他小腿一下,同时用力推开他的胸膛跑了。 她一路跑到门边方才停下来,一张秀白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又圆又大,素日的清贵矜傲统统变成了夹杂着不知所措的羞恼。 秦时没有追上去,他正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小腿“呼痛”:“哎,求亲不成反倒还叫心上人揍了一顿,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还我凄惨的人了……” 三更半夜的闯到人家姑娘屋里耍流氓,被打死才是活该呢!还有,什么揍了一顿,明明只是踢了一脚……少女没敢回头看他,只咬着唇乱七八糟地想道。 “阿浓,嘶……”就在这时,那边正哀叹自己可怜的青年不知怎么突然一下栽倒地上了,同时嘴里还发出了痛苦的喘气声。 阿浓心中一惊,猛然回了过神,她先是觉得这人在耍诈,因为他之前伤在大腿,而自己方才踢的是他的小腿,不可能引起他旧伤复发,可见他迟迟没有起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并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才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你怎么了?”声音有些冷硬,但还是开口了。 秦时没吭声,呼吸越发沉重了起来。 想着他一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身子,阿浓到底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你到底怎么了?你……” 话还没完,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随即地上的青年一个翻身跃起来,一把圈住她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 被骗了!阿浓顿时瞪大眼睛,随即便是勃然大怒,可刚要挣扎,便听秦时声音微喘地说道:“别动别动,腿,腿还抽筋呢。” 阿浓愣住,抽筋? “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这么有力气?一下踢得我半边身子都抽抽了。”秦时垂眸盖住眼底狡猾的笑意,单手扶着腿,一副无力支撑的模样。 真的假的?阿浓有些不信,但他疼痛的模样又好像不是装的……少女有一瞬的心虚,可想到方才的事情,那点子心虚又没了。 他活该来着。 经过这么一闹,阿浓已经有些冷静下来,这会儿也不再挣扎,只深吸了口气,强做镇定地扶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走去。 “我不会嫁你为妻,你等抽筋好了就快走吧。” 秦时没有回答,下巴静静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吹落在她耳边,带起陌生而异样的颤栗感,阿浓脸蛋发烫地偏开头,刚要再说什么,耳边突然一热:“为什么?” 阿浓拧眉,这还用问?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冒犯了你,你为什么没有出去叫人抓我?还有,明明很生气,又为什么忍不住上前看我?”不等她回答,青年便抬头看着她,目光晶亮逼人地轻笑了起来,“阿浓,你是不是自己都还没有发现,你是在意我甚至……喜欢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婚约解除,阿时哥哥身上的流氓封印也解除了!开浪! ☆、第41章 第41章 秦时没等阿浓反应便离开了,因为外头突然有人来寻彩新,阿浓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赶着他走了。 秦时没有再逼她,只目光温柔极致地摸摸她的脸,丢下一句“过些天再来看你”便如烟雾一般飘走了,留下叫他一句话震傻了的阿浓一晚上没睡好觉。 起初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待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接连做梦,无法安神,最后可怜的少女天都还没亮便醒来了。 具体做了什么梦,又梦到了什么东西,她醒来之后想不太起来了,唯有那人在黑暗中明亮如星的眸子和低沉好听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中如蛆附骨,挥散不去。 阿浓,你是不是自己都还没有发现,你是在意我甚至……喜欢我的? 才不是呢! 少女飞快地往上拉了拉被子,将自己从头到尾整个儿卷在了暖烘烘的被窝里,仿佛这样便无人能看见她自己脸上奇怪的红晕了。 明明不过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恩,她方才会关心担忧他,不愿看到他遇险,怎么到了他口中,这感恩之情就变成男女之意了呢! “男女之情”四个字让身体困乏,精神却很清醒的少女身子僵硬,脸上越发地烫了起来。 她知道什么叫男女之情,听她嫡亲的表姐浔阳公主说,那是一种看见对方便会忍不住心生欢喜,想要靠近他,想要占有他,恨不得天天都能围在他身边转的感觉。 想到这,阿浓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当年表姐对她家驸马一见钟情之后,整日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样子—— 阿浓,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呢?我每天晚上梦里都是他,昨晚还嘻嘻嘻嘻……亲了他! 天呐!阿浓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简直,简直比咱们宫中乐师弹出来的曲子都好听!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对,天籁之音! 阿浓阿浓,你看到了没有?他笑起来好温柔啊!如果我是他手里那朵花儿就好了!我也想被他用手捧着呀…… 阿浓,我今天“不小心”撞进了他怀里还摸了他的胸膛,哎呀好暖好硬嘻嘻嘻! 阿浓,我想嫁给他,我要给他生孩子! 阿浓…… 阿浓想不下去了,她拨开被子探出脑袋,抬手按了按抽搐的眼角,叫秦时那一句话搅得混乱不堪的思绪终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虽然觉得秦时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可并没有想变成花儿被他捧着,也没有想偷偷儿地去摸他的胸膛,更没有想要嫁给他和他生……生孩子,所以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在意他更没有喜欢他对吧? 是了,她对他的关心分明就是和对姨母,对表哥,对兄长一样的关心,根本就与男女之情无关呀! 一想到这,阿浓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随即便咬了咬唇,有些恼羞地想,那人真是太坏了,不仅一而再再而三轻薄自己,竟还故意曲解她的心意试图蒙蔽她! 虽说她从未对谁动过心,可她自来欣赏承恩公府几位表哥那样风度翩翩,性格谦和,举止斯文的贵公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他那样的乡巴佬呢! 哼,等下次见到他,定要用冷酷无情的态度告诉他他是在自作多情,叫他往后不许再来打搅自己!她虽感激他救了自己,可忍耐也是有限的,他若是再像昨日一样对自己动手动脚,她可不会再饶他了! 想着秦时吃瘪无言时的模样,阿浓原本纠结无措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甚至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可转念想到他那句“我心悦你已久”,少女心口又碰碰急跳了两下。 唔,一定是因为如今盛行君子之风,世人多以含蓄婉转为美,自己头一回遇见这样大胆直接的人,方才会不知所措! 自以为想明白了心意的少女又躺了片刻便起了床,待洗漱完毕又穿好衣裳,梳好发髻,这便带着始终在茫然自己为什么昨晚一下子就睡过去了的彩新给安王妃请安去了。 没想刚走到主院门口,便碰到了传闻中的韩三姑娘。 韩三姑娘是个宛如小雀儿一般清纯可爱的小姑娘,她肤白发墨,圆脸圆眼,穿着一身娇俏明媚的翠绿色衣裙,气质活泼,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看起来十分招人喜欢。 见到阿浓,她先是愣了一下,待经过身边丫鬟提点,这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向阿浓投来了打量的眼神。 阿浓对同性向来有很好的耐心,哪怕这位韩三姑娘的眼神很是直接,她也不以为意,反而还主动冲她点了一下头。 对上阿浓平和友好的眼神,韩三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带着身后几个丫鬟快步走了过来:“姐姐可是忠肃侯府的大姑娘?” 她声音清脆灵动,如同莺啼,带着少女无忧的朝气,阿浓看她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眼神不由更加温和了几分:“嗯,我是季娢,韩三姑娘好。” “你……”韩三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心里很是复杂,片刻才咬着唇,有些不安地说道,“那个,我不是故意与你抢晟哥哥的……” “我知道。”阿浓点点头,决定把话说清楚,省得这小姑娘心中不安,“三姑娘不必忧心,我已经决定与兄长退婚了,此事阴差阳错,乃是天注定,我心中并无介怀,你放心吧。” 韩三一双圆圆的眼睛率直地在阿浓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判断她此言是否出自真心,好半晌才点点头道:“这事儿晟哥哥昨晚已经与我说了,多谢你为我着想,只是……你自己怎么办呢?” 她似乎很是不安,不等阿浓回答,又突然捏了捏拳头,抬起头一鼓作气地说道,“姐姐,你……你还是与我一同嫁给晟哥哥吧?我不介意的!你与晟哥哥指腹为婚多年,眼下却因我的横插一脚不得不退让,我总觉得是自己拆散了你们,心中实在是愧疚极了!昨儿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我,我原是想写信给爹爹,叫他请皇上收回赐婚旨意的,可那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爹爹定然不会同意退亲,我……” 阿浓一愣,忙安抚道:“此事你原也不知情,不过是天意弄人才……三姑娘切莫责怪自己。” “季姐姐!你莫要与晟哥哥退亲好不好?”韩芊芊听不进去,只面露恳求地说道,“你放心,虽然咱们是做平妻,名义上不分尊卑,可你比我大,与晟哥哥感情也好,我,我愿意尊你为姐姐,以你为大的!” 第30节 阿浓又是一愣,但很快就摇头拒绝了。 就算只是名义上,她也不愿意,因为那样对韩芊芊来说太不公平了——章晟既然已经决定娶她,那么不管是因为什么,韩芊芊都已经是他的责任了。若是娶了她又将她放在一边,单单与自己亲近,那叫韩芊芊如何自处呢?可若是叫自己的丈夫去亲近别的女人,阿浓又做不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退出不掺和。 她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的人,韩芊芊劝了她好半晌也不见效果,一急之下忍不住哭了起来:“晟哥哥是为了负责才娶的我,他喜欢的是你呀!他救了我的命,我却反倒害他失去了喜欢的姑娘,我,我这样岂不是恩将仇报嘛!季姐姐,就算我求求你,你莫要退婚了好不好?” 阿浓实在没想到这小姑娘会着急得哭起来,正不知该怎么安慰的时候,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彩夜出来将两人一同请了进去。 安王妃正在屋里吃早饭,见二人一同到来,脸上并不见惊讶之色,显然是已经知道方才在外头发生的事情了。 “阿浓给表姨母请安,您身子可好些了?” 安王妃昨日不过是体虚加上心绪激动才会昏倒,休息了一晚喝了补药,已经没事了,闻言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温声招呼道:“阿浓快过来,还没吃早饭吧?来,陪表姨母一起吃。” 说罢顿了一下,看向一旁正与她请安的韩芊芊。 小姑娘刚哭过,眼下鼻子还红红的,瞧着颇为惹人怜惜,安王妃见她有些害羞却又不失大气地与自己行礼,想着她方才哭泣的原因,心中忍不住动了一下。 “三姑娘也来。”她冲她也温和地笑了一下,等两人在她身边坐好,这才又道,“你们俩方才在外面说什么了?三姑娘怎么还掉眼泪了?” “让王妃见笑了,我,我就是心中有些着急,所以才……”韩芊芊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即飞快地看了阿浓一眼,眼儿巴巴地将方才的话重复说了一遍,这才又十分认真地对安王妃说道,“我是真心希望季姐姐不要与晟哥哥退婚的,王妃,您也帮着我劝劝季姐姐好不好?往后我定会将季姐姐当成亲姐姐一般敬重,绝对不会欺负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浓从前是完全没有想过和秦时发生点啥,所以突然这样,她有点不能接受,但是阿时哥哥会有办法的! ☆、第42章 第42章 安王妃深深地看了韩芊芊一眼,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审视。 她心中喜欢阿浓,自然对韩芊芊没有什么好感——哪怕她已经从安王那里知道当日落水之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韩芊芊确实是无辜的,但感情上还是难以喜欢她。 这算是迁怒,安王妃知道,但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是人都有迁怒的情绪,况她也没打算对韩三做什么,不过就是无法喜欢她罢了。但眼下,听了韩芊芊这番话,又细细地观察了她一番,确定她所言出自真心,并无惺惺作态的意思,安王妃不由心中一软,生出了些许好感。 当然,这种好感最主要还是来源于她的话对了自己的心意——安王妃心里还是极想要阿浓做儿媳妇的,因此虽然知道这么做对韩芊芊不公平,但还是忍不住眼带期盼地看向了阿浓。 只是阿浓没等她开口,便已快了一步说道:“我心意已决,三姑娘不必再说了。” 说完这话,少女又飞快地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到安王妃碗中,抬目浅笑道,“表姨母答应过给我寻个比兄长还俊俏的夫君的,可不许忘了呀。” 安王妃笑容微顿,心中失望极了,又想到儿子章晟方才来请安时面色黯然的模样,更是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但她面上没有表露,只无奈地嗔了阿浓一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这就叫韩芊芊有些失望,但她显然没有放弃,眨了眨眼睛天真烂漫地说道: “可是比晟哥哥还俊俏的男子要到哪里去找呢?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的人便是晟哥哥了呢!” 安王妃是个大美人,章晟长相肖母,确实温雅翩然,丰姿出众,是少见的美男子。只是…… 脑中不知怎么就闪过了秦时酒窝浅浅,笑容深深的俊脸以及“他就比兄长好看”的念头,阿浓脸蛋一烫,差点失态地跳起来,好在反应得快,这才堪堪保持住了镇定,没有露出异样来,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懊恼秦时几句话就搅乱了自己的思绪,害得从未想过这些的她眼下竟也不由自主地瞎琢磨开了…… 少女心口微乱,面上没甚表情,脑中却赶紧将与秦时有关的一切甩开了。 比兄长生的好看又如何?她又不可能嫁给他…… 这么想着,少女乱跳的心便平静了下来,只是心中到底因着这骤然而起的念头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脸上也勾出了几许异样来。 韩芊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此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我一直住在蜀中,没去过别的地方,这么说是不是孤陋寡闻了?不过……不过晟哥哥真的长得很好看呢!” “孤陋寡闻”四个字安王妃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做母亲的难免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最好,哪怕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般,更别说安王妃自来以章晟为傲,自然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兄长样貌才学样样皆闻名天下,三姑娘方才这话若是孤陋寡闻,那天下十分之九的都得是见识短浅之辈了。 ” 阿浓的话让安王妃的笑容重新变深。 “嗯,我就知道就算放眼天下晟哥哥也是最好的!”韩芊芊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天真无忧的样子瞧着很是可爱,只是她说完这话,便又有些迷茫道,“可晟哥哥是最好的,那季姐姐你怎么才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子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王妃心中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阿浓一眼。 这孩子可以这么潇洒地放手求去,除了顾忌韩三之外,主要还是不喜欢晟儿吧? 因为无情,方才能够毫不犹豫。 可是为什么呢?她的晟儿那么好,这些年对她这个未婚妻也一直都很上心…… 想到这,虽然理智上知道感情的事情无法勉强,但安王妃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不舒服。又想到儿子眼中的失落,这贵妇人更是心疼地拧了一下眉,脸上笑意淡了不少。 阿浓对此未有所觉,她正在打量韩芊芊。小姑娘谈及章晟的时候虽不见痴缠的情意,然满脸都是仰慕,显然心中对章晟很有好感,只或许是认识还不久,方才还没到喜欢的份上,但可以预见,时间一久,这好感必然会变成喜欢。毕竟那时候章晟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了,这朝夕相处的,没有感情都容易培养出感情,更别说她还心怀仰慕…… 阿浓微微垂眸,想到了姨母文皇后说过的那句话:有爱必生妒,有妒必生恨。 她没有爱过人,所以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但这不妨碍她通过文皇后的事情去理解这句话—— 文皇后嫁给当年还是太子的永兴帝做太子妃是因为圣旨,与情爱无关,可成婚后,文皇后却在不知不觉中对丈夫日久生情了。但她是做太子妃做皇后的人,怎么能嫉妒不贤呢?遂只得咬着牙为永兴帝广纳妃嫔,打理后宫……虽说前些年文皇后已经彻底对永兴帝死心,可阿浓永远无法忘记早些年她深夜里暗暗垂泪,白日里强颜欢笑,以及面对那些手段百出的妃嫔们时疲惫不堪的模样。 那些妃嫔们有的是为了荣华富贵,有的是为了保住性命,有的是真心喜欢永兴帝,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她们都要努力去得到那个男人的垂怜。可一个人的宠爱是有限的,所以她们只能彼此陷害,互相争斗,在高深的宫墙内踏出一条又一条的血路。 哪怕是待自己温和慈爱的姨母,阿浓知道她手上也是沾了不少血的。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变成那样的人。为了一个男人与别人争抢得头破血流,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这太可怕,也太不值得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像她娘亲一样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挺好的,毕竟世上男子多风流薄情,像安王一心守着妻子过日子的人实在太少了。 而喜欢什么的……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除了多添烦恼,叫自己变得不像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呢? 遂这时看着韩芊芊,阿浓有点想摇头。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眼下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不过这想法也只一闪而过,并没有在她脑中停留太长时间。当然,阿浓更没有生出什么“拯救”韩芊芊的想法。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主动退出,不掺和她与章晟的婚事罢了。 *** 陪安王妃吃完早饭阿浓便回芳华院了。 没过一会儿,秋善来了,说是自己方才已经亲自把钟叔钟婶送走了。 “秋叔辛苦了。”阿浓点点头,想到秦时昨晚临走之前那句“过些天再来看你”,眼皮忍不住抽了一下,不用说了,那人肯定没有和钟叔钟婶一起离开,又想到他不知何时会再出现,少女眼皮抽得更厉害了。 “姑娘,那赐婚的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晚上过去,永兴帝将韩三姑娘赐婚于安王世子的消息已经在安州传开,秋善自然也知道了,因此这会儿脸色难看极了,满眼都是不解与忧愤,眉头更是拧成了死结。 阿浓也不隐瞒,将此中原因与自己的打算都一一告诉了他。 秋善听完十分震惊,但也是再气不起来了,好半晌才揉着额角长叹道:“怎么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话叫阿浓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但这时她想着别的事情,倒也没时间多思,安抚了秋善几句,这才又道:“我准备给表姨母过完生辰便走,安州这边的产业秋叔这几日帮我清点一下吧,能带的都带走,带不走的诸如商铺庄子就等日后安定下来再慢慢转移。” 秋善的心情十分不好受,他怎么也没想到,文氏的悉心安排到头来竟全都成了一场空,只是恐阿浓伤心,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多说,点点头应了一声,又与阿浓敲定下送给安王妃的生辰贺礼,这便告辞离开了。 阿浓送走他便回屋看起了书。 一天很快过去,转眼已是傍晚。 吃晚饭的时候阿浓有些心不在焉,一旁伺候她用膳的彩新关心地问道:“姑娘怎么老是往窗外看?可是外头有什么不妥?” 阿浓回神,心中莫名恼羞,面上却只镇定地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只是觉得那窗上雕的花挺好看的。” “……”彩新觉得自己被忽悠了,但阿浓神色淡然,不见半点异常,她又疑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那窗花真的很好看? 阿浓没再神游,慢条斯理地吃完晚饭之后便在院子里散起了步。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艳阳余晖泼洒在空中,大片大片的霞色在天幕上铺开,绚烂而美丽。但是晚霞虽美,寒风却太凛冽,阿浓走了一小会儿便觉得脸有些发僵,遂也不再逗留,快步回屋了。 她不喜欢陌生人伺候,因此在屋里伺候的人基本上只有彩新一个,而彩新…… 阿浓一进屋便发现彩新又昏倒了。 “……” 天还没暗呢,这人作死吗?! 少女嘴角抽搐地抬起头,谁料入眼的并非昨晚那张弄得她心神不定的俊脸,而是一张满是横肉,目光凶恶猥琐的陌生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因为电脑出了点问题,修了好久_(:3」∠)_ ☆、第43章 第43章 “找到你了!”那身材中等,膀大腰圆,打扮邋遢的汉子狞笑着朝阿浓扑了过来。 阿浓瞳孔猛地一缩,骇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顾不上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也顾不得问其他的,尖叫了一声“来人”便飞快地转身往门外跑去,可没想那大汉瞧着其貌不扬,身手却是极好,阿浓才将将跑出两步,他已经闪电般追上来,一把箍住她的腰带着她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彩新与院中伺候的其他几个丫鬟闻声跑进了屋,只可惜这大汉脚下速度太快,不过一瞬间竟已经带着阿浓闪出了屋子,直奔安王府后花园而去。 “救命!来人——”少女骇得脸色煞白,几乎是拼了命一般挣扎了起来。 那大汉一边夹着她往王府外头冲,一边冷声威胁道:“再叫老子马上杀了你!” 阿浓身子一僵,哑了一瞬,然后尖叫得声音更大了。 大汉:“……” 若是真要杀她,这人方才在屋里便可以直接动手,何必掳走她?他抓她分明是别有目的,而这时目的还未达成,想来不会伤害自己…… 这么想着,阿浓方才因受惊而混乱的脑袋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她紧紧捏着拳头让自己保持冷静,同时越发用力地扯着嗓子喊救命——王府里有巡逻的守卫,若他们能及时赶来,说不定能拦下这人。 只是她才刚叫了两声,便被那大汉一把捂住了嘴。 陌生难闻的气味猛地冲入阿浓口鼻,熏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拼命挣扎,却半点都没有影响这大汉脚下的速度。 幸而就在这时,王府里巡逻的侍卫们闻声赶来了。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安王府掳人!还不速速放下表姑娘投降!” “投降你大爷,我是来找自己媳妇儿的,关你们什么事!赶紧给老子让开!”那大汉并不畏惧,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散发着寒意的锐利短刀冲着那群守卫叫嚣道。 来找自己媳妇儿的? 阿浓愣了一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还没等她说话,那边的侍卫首领已经大声呵斥道:“胡说八道!这里是安王府,怎么会有你的媳妇儿?!” 那大汉指了指手中的阿浓:“她就是!” 阿浓勃然大怒,抬起头冷声道:“放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娘们!”那大汉闻言勃然大怒,又见那些侍卫已经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攻来,顿时飞快地将手中的短刀架在了阿浓脖子上,目露凶光地大吼道,“再过来老子杀了她!” 侍卫们投鼠忌器,一下子顿住了,那侍卫首领眉头紧皱大喊道:“大胆狂徒,你可知自己手中抓着的是谁?那是咱们安王府的表姑娘,忠肃侯府的大小姐!怎么会与你这样的人有关系!” 第31节 这人莫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是老子千方百计把她从大哥手里救了下来,要不然她早就被大哥糟蹋发卖了!老子救了她,那她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更何况老子好吃好喝供了她两个月,她却在成亲前趁老子不注意跑了,害得我成了兄弟们之间的大笑话!这口气,换作你们你们咽得下去?娘个腿的,今儿要是不能把这臭娘们带回去,老子就不是男人!” 陌生大汉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侍卫们中间炸了开来。 “忠肃侯一家在离京路上遇到流寇,季大姑娘险遭流寇杀害,幸得好心山民相救方才得以保住性命”这事情人尽皆知,可阿浓是如何脱险,又是怎么回来的等等细节却并没有人知道。再者这番说辞也确实是她自己说的,并没有人能证明她所言属实。因此眼下这大汉一番话,顿时让大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莫非季大姑娘其实根本没有被什么“好心人”所救,而是落到了那些流寇手中?! 这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被流寇掳走两个月”这等消息若是传出去,季大姑娘的清白与名声就全毁了——对方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流寇,就是她的清白真的还在,说出去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所以……季大姑娘撒谎隐瞒了事实真相? 侍卫们这么想,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安王夫妇自然也免不得这么想。 “难,难道……”安王妃倒吸了口凉气,死死地握紧了丈夫的大手,好半晌才在安王无声的安抚下冷静了下来,“不,不会的,那两个送阿浓回来的人不就是她的恩人吗?我还叫人给他们送了……”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随便找两个人假装成所谓的“恩人”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阿浓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她隐隐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但眼下没时间思考,便只努力压下了心中因陌生大汉这番无中生有的话而升起的巨大怒气,咬着牙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又为何要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毁我名声,但我得救于恩人的事情当地很多人都知道,只要派人一查……” “你给老子闭嘴!我对你那么好,可是你到了现在还不承认!老子,老子杀了你!”大汉显然被阿浓的话激怒了,猛地往下压了压那把原本是虚架在阿浓脖子上的短刀。 冰冷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划破了阿浓细嫩的肌肤,刺痛传来,少许鲜血流出,少女猛地僵住,再不敢开口,心底猛地升上一股惊惧交加的寒意来。 这个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住手!”一旁众人见此都有一瞬间的慌张,安王妃更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才肯放了她?” 那大汉这才顿住手冷笑道:“我要带她走!你们不许再追,不然老子马上杀了她!” 唯一镇定自如的安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放人。” “王爷!”安王妃瞪大了眼睛。 安王捏捏妻子的手,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安王妃一愣,待看见不知何时回来,方才一直立于暗处的儿子悄悄地带着几个精锐跟上了那个自以为成功逃走了的大汉时,紧绷的身子这才猛地一软,往后倒退了一大步。 安王扶住她,沉声安抚道:“莫怕,晟儿不会让阿浓出事的。” 安王妃对儿子素有信心,闻言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只是想着大汉方才说的那番话,额角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月明星稀,夜风凛冽,那大汉骑着早已准备好的马匹,带着阿浓一路疾跑出城,最后进入了城郊一片茂密的山林。 他跑得快,刀刃也一直十分警惕地架在阿浓脖子左右没有放开,直到进入这地势复杂的山林之后,这人方才收起短刀,粗鲁地拽着阿浓朝前走去。 阿浓不相信安王夫妇会真的丢下自己不管,因此这会儿虽然心中害怕不安,却也到底没有完全失去方寸。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灌了一路的寒风,少女浑身发僵,嗓子发哑,十分难受,她努力忍下身体的不适,试图从这大汉身上打探出点什么东西来,可这人行事十分警惕,竟是一句话都不肯搭理她。 阿浓遂不再开口,只是心中越发警惕了起来,同时小心地观察着附近乱糟糟的环境,心里努力想着自救的法子。 就在这时,那大汉突然脚下一顿,猛地转过了身:“谁?!” 阿浓叫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看去,然什么都还没有看到,身边便已经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转头一看,竟是不知打哪儿射出一支羽箭,直直地穿透了那大汉的腹部! “阿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阿浓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的大树后便飞快地冲出来一人,一脚踢飞那情急之下试图伸手来抓阿浓做人质的大汉,将她紧紧护在了身后。 声音温雅急切,是章晟。 阿浓重重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眼角突然瞥见一抹银光,竟是那大汉不死心地将手中的短刀朝章晟扔了过来! 章晟身手不错,飞快地拉着阿浓往后退了一步,用力踢开了那短刀,可谁想还没来得及松气,脚下却猛地空了! “啊——”身体突然凌空的感觉让阿浓惊叫出声,待反应过来,她和章晟已经掉进一个不知是陷阱还是洞穴的地方。幸而洞底铺着厚厚的枯枝落叶,章晟又一直护着她,少女方才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阿浓震得头晕目眩,脑中嗡嗡作响。 “阿浓,阿浓!你没事吧?!”黑暗中传来章晟的急声询问,阿浓缓了缓神,待脑中嗡嗡的声音褪去,方才勉力应了一声。 “我,我没事……兄长可还安好?” “我也没事。”章晟松了口气,摸索着去拉阿浓的手,然后飞快地靠近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阿浓一怔,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揉着有些发疼的额角抬头朝洞口看去:“那就好,多谢兄长前来相救。只是,我们该怎么上去呢?这洞好像非常深……” 察觉到她的躲闪,章晟心中一黯,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柔声道:“别怕,我这就想办法带你上去。” 说着站起身子,一个点足拔高身体借着洞壁往上冲去,可这地洞窄小深长,四周又十分光滑没有着力点,他的轻功根本施展不开,竟是没一会儿又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阿时哥哥应该会出现! ☆、第44章 第44章 章晟换了角度与方法试了往上爬了几次,但最终都失败了。他没有再做徒劳的尝试,而是在阿浓身边坐了下来,微喘着气安抚道:“别怕,我手下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 阿浓一愣,他是带了人来的?那他们怎么没有和他一起? 像是知道阿浓的疑问,章晟又低声解释道,“这林子地形复杂,岔道很多,方才我们追进来的时候就遇到了好几个,因不知那歹人到底带着你往哪个方向去了,我便派了手下兵分几路去查探。他们大概知道我往这个方向来了,所以莫要担心,咱们很快就能出去的。” 阿浓这才轻舒出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下来。只是想到方才那个大汉,她心里又猛地一沉,神色凝重了起来。 他是谁?为什么要胡编乱造出那样一番坏她清白的话?他掳走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天已经彻底黑了,地洞里没有一丝光亮,月光似乎是被林中高大的树木挡住了,半丝都没有流泻进来,章晟看不清阿浓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不好的情绪,不由心中微顿,有些担忧地地看着她问道:“方才那个人说的……” 阿浓猛然回神,片刻才答道:“不是真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清冷如水,平静无波,除了些许沉凝,并不见其他起伏。她也没有多做解释,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又径自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章晟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想着:她若能表现得紧张急切一些该多好呢?这般冷静从容…… 或许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兄长的信任,但更多的,还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吧? 从未如此刻这般鲜明地感受到眼前少女对自己的无心,温润的青年暗暗叹了口气,口中说不出的涩然,半晌才道:“那就好。” 阿浓没工夫去想章晟到底信没信自己的话,她正一心琢磨着今晚发生的事情,可那大汉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谁要害自己,而且……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那大汉虽然已经被章晟除去,但危险还没有彻底结束一般。 这时,章晟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急切地问道:“对了,那人方才用刀子伤了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疼不疼?” 阿浓再次回神,摇了摇头答道:“只是破了点皮,不疼,兄长莫要担心。” 她说的是实话,那伤口并不深,流了一点点血就不流了。且夜里寒气重,冷得厉害,方才叫那大汉拎着飞奔了一路,她眼下浑身发僵,确实也没有太大知觉。 章晟却拧着眉头道:“我这里有伤药,你先抹一点。” 他说着靠近了一点,似乎是想要帮她上药,阿浓下意识避开了,只伸手接过那拇指大的小瓷瓶,轻声道:“我自己来就行,多谢兄长。” 刚说完,便觉得地洞里似乎刮起了一阵冷风,阿浓猛地一个哆嗦,手中瓷瓶一个不慎掉落在地。 章晟一愣,直起了身:“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话还未说完,四肢突然阵阵发寒,眼前也一瞬晕眩,少女下意识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觉得本就被冻僵了的身子越发寒冷了起来。似乎……似乎有凛冽如刀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透进了她的衣裳,令她一瞬如置冰窖,浑身都开始无法自控地打起颤来。 章晟见此心底大惊,飞快地倾身扶住了她:“阿浓?你怎么了?!” 伴随着越发冻人的寒气,少女的意识开始模糊,青年温润急切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入她的耳中,她茫然地动了动唇,想说自己没事,可出口却变成了伴随着牙齿咯咯作响的“好冷”。 冷?章晟一愣,方才因要暗中行事,他恐披风碍事便将之解了下来,因此眼下只穿了一身圆领锦袍,并没有能脱下来给她取暖的衣物。可眼前的少女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阿浓,我……我抱着你吧?”章晟试探地说着,心头狠狠跳了两下。 阿浓没有回答,章晟只听到了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他拧眉,没有再犹豫,飞快地伸过手将蜷成一团的少女揽进了怀中。 阿浓这时已经意识混乱到听不清章晟在说什么了,她只有一种感觉:冷。 好冷,好像快要被冻僵了……尤其是脖子上那道被那大汉划破的伤处,更像是被千丈寒冰冻住了一般,冷得她有种自己脖子已经断掉的错觉。 遂章晟抱住她的一瞬间,阿浓几乎是本能地往他带着暖意的怀里缩了一下。 章晟因她这个动作猛地顿了一下,虽然知道少女此刻的反应不过是出于本能,但他的胸口还是疯狂地跳了起来。他忍不住收紧双手,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纳入了怀中。 清冷的幽香一瞬扑鼻,娇软的身躯更是叫青年脑袋有一瞬间放空……神差鬼使地抬手抚上阿浓细嫩柔滑的脸蛋,章晟心头狠狠鼓胀了几下,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喜欢怀里的姑娘——她不过只是稍稍靠近,自己竟就无法自控了…… 可,他已经亲手把她推出去了。 心口突然抽痛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青年心底生出了几许类似后悔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来。 她是很好,可他选择的东西更重要。 素来温润的眸子里闪过几许锋芒与野心,章晟深吸了口气,不再去想别的,只专心抱着阿浓取暖,可…… 她还是不停地喊冷,甚至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地洞里虽冷,却并没有冷到这种地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晟拧眉,一边想着自己的人怎么还不来,一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可就在这时,阿浓突然下意识偏过头往他颈窝里蹭了过来。 衣裳到底沾了寒气,哪里有肌肤温热呢? 章晟心头猛地一跳,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叫他的身体连带着心脏都猛地如置沸水中,一下子翻腾了起来。 或许……他并不一定非要在二者中择其一? 有些念头,未生之前什么都不是,可一旦生出,便会如燎原的星火一般疯狂蔓延开来,从此再也收不回去。 章晟僵着身子,喉咙猛地动了两下,许久,终是猛地深吸口气,低头看向了怀里双眼紧闭,牙齿咯咯作响,脸上难得露出了脆弱之态的少女。 “阿浓,我……此乃不得已为之,你莫要怪我,往后,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到底是行武之人,章晟表面虽看着温柔斯文,但心性却是极为果决利落的,他不再犹豫,说完这话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哪怕此刻没有打算做什么,可一想到要与心悦的姑娘肌肤相贴,他还是忍不住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可谁料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趴在洞口大喊道:“喂,下面有人吗?” 章晟正在脱自己衣服的手猛地一僵。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可并非他带来的手下。 只要闷不作声,他就能……章晟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双手一下握紧了。若是失去这次机会,也许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她了。 可,他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给自己做平妻…… 上面的秦时却没有给章晟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能听到洞里有清浅的呼吸声。想着阿浓可能就在下面,身上还或许受了伤,青年顿时一刻都等不住了,转身便从附近山壁上扯下几根长长的枯树藤缠在腰上,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握在手中,然后飞快地跳进了地洞。 快要落地的时候秦时便把火折子打开了,看到阿浓被章晟抱在怀里的一瞬间,青年脸色猛地一变,但还来不及生气便发现了少女的不对劲——她在不停地喊冷! “你是谁?!”火折子随风跃动,忽明忽暗,章晟看不清秦时的脸,倒是秦时一眼就看见了他解下来放在一旁的腰带…… 稍稍一想便知道这人想做什么,青年顿时勃然大怒,将火折子一灭便猛地欺身上前,狠狠一脚踹向了章晟,然后趁他下意识躲开的瞬间,一把捞过阿浓拔地而起,冲出了地洞。 章晟完全没想到来人身手这么好,一招不慎着了道,心中顿时又惊又怒,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阿浓——!” 第32节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那身手幽魂似的男子已经带着阿浓消失在洞口。 *** 阿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雅致的房间里。 粉纱帐,铜香炉,罗汉大床,刺绣屏风,像是姑娘家的香闺,但空气中隐隐漂浮着的暗香又让它看起来比寻常姑娘闺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香艳旖旎。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是……她不是应该在那个地洞里吗?! 想起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少女混沌的意识一下变得清晰,她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要下床,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面如桃花,身段玲珑,这般大冷天却只穿了一件雪色轻纱的女子袅袅地走了进来。 “哟,姑娘醒了呀?” 她冲她一笑,声音如铃,又带着说不出的娇柔与魅惑。 作者有话要说:  阿时哥哥来得就是这么及时! ☆、第45章 第45章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阿浓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一举一动皆风情万种的女子,心中闪过许多猜测,然因不记得前事,却是半点儿头绪都理不出来。 那女子看出了她的戒备与迷茫,走到圆木桌旁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这才眼波流转地笑道:“这里是天音阁,至于奴家……姑娘唤我翠烟便是。” 天音阁?这里竟是天音阁?!阿浓猛然一愣,她虽对安州不熟,平时也不爱出门,可天音阁的大名却也是听过的,因为它是天下闻名的第一乐坊,是安州乃至南境的象征之一。 人人皆知南境的安州有一处乐坊名唤天音阁,阁里的乐妓娘子们个个美若天仙,能歌善舞,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与寻常风尘女子大不一样。尤其是其中的五大花魁娘子,她们分别在琴、萧、瑟、琵琶、笛子上有极高的造诣,堪称当世名家,拥有极多爱慕者。再加上天音阁的姑娘们皆只卖艺不卖身,更为其添了几分与寻常青楼乐坊不同的高雅出尘。另外还有天音阁背后的神秘主人是谁,为何它能以清白之身屹立风尘多年而不染淤泥之类的种种疑问,更为它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引得人们争相猜测,大肆追捧…… “我怎么会在这里?”阿浓的记忆到自己骤然发冷那一段就停住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拧眉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起来,这情况十分诡异,少女心底发沉,不待翠烟回答又急急地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呢?” “你猜猜呀。”妩媚多情的女子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小女孩儿一般顽皮的笑容,她双手撑着脑袋,露出玉藕般雪白的手臂,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不出心中怀着的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或者你哄哄我,我再考虑要不要回答你的问题呀!” 阿浓:“……” 明明是风情万种的美艳女子,可露出这样天真淘气的表情,却奇异地一点儿都不叫人觉得违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叫人难以心生恶感。是以阿浓心中虽着急,这时却也说不出硬话来,只能放软了声音道:“还请翠烟姑娘如实告知,我感激不尽。” “不是这样哄人的,你得夸我才行,比如‘翠烟姑娘你真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之类的。” 翠烟却不满意,臻首微摇,头上珠翠清脆作响,十分好听。 阿浓:“……” 翠烟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眼睛一眨一眨的,似有坏坏的笑意流转而过。 阿浓眼睛微眯,片刻突然红唇轻启,一本正经地说道:“远而望之,灿若朝阳,迫而察之,艳如牡丹,翠姑娘确实很美,便是我同为女子,初见你时也觉心旌摇曳,目不能移。” 少女表情冷淡,眼神却十分真诚,翠烟愣了愣,脸蛋突然红了起来。 她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会真的配合她胡闹?阿浓见此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了笑意来,也有些明白眼前这翠烟是在逗自己玩了。然她心中虽这么想着,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抬目认真地看着美艳女子,继续道:“南方有佳人,脸若银盘,目似星子……” “哎,你……”翠烟脸蛋越发地红了,半晌才捂着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凤眼斜看向阿浓,笑意深深地嗔道,“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你们这些博学多才之人夸起人来太要命,脸皮厚如我都抵挡不住了!” 她的性格竟意外的直爽,阿浓有些讶异,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唇:“翠烟姑娘确实貌美,我所言皆出自肺腑,并不觉得为难。” “哎哟喂!”翠烟惯会看人,哪里看不出来阿浓说的话是否发自内心呢,当即便乐得花枝乱颤,眼睛都眯成了缝儿,“瞧瞧这小嘴儿甜的!” 她显然是真的开心,阿浓不由失笑:“翠烟姑娘现在可愿告知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少女年纪不大,没想到心性竟这般冷静沉稳又不失风趣,翠烟没有再逗她,稍稍直起身子,眼含欣赏地笑道:“愿为姑娘解惑。” “多谢。”阿浓心下松了口气,随即正襟危坐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翠烟果然没有再为难她:“自是有人带来姑娘来的。” “那带我来的那个人,他眼下人呢?” “他呀……”翠烟话还未完,门外突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她妩媚含情的眼睛一转,掩嘴笑了起来,“喏,可不就来了么。” 话音刚落,外头的人已推门而入。 阿浓本以为是章晟,可一抬头,眼睛蓦地瞪大了:“怎,怎么……你怎么会在这!” “他带你来的呀。”翠烟说完稍稍收起身上的风情,略带恭敬地冲端着一碗黑褐色汤药走进来的秦时福了福身,“公子既回来了,那我便先去忙了,前头还有客人要招待呢。” “有劳翠花姑娘。”秦时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将那瓷碗递到了阿浓嘴边,声音温柔道,“先喝药。” 都说了我如今不叫翠花改叫翠烟了!美艳女子嘴角抽搐,想反驳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生生忍下了。 待她一脸扭曲地离去,阿浓方才从惊愣中回过神:“这……这是什么药?” 秦时视线往下,定在了她脖子上那道细小的刀伤上,目光微沉道:“解毒的药。” “解毒?你是说……我中毒了?!” 少女惊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抬起头,面色凝重道,“是那把刀上……” “刀口抹了毒。”秦时点点头,长睫覆盖下的眸子有凛然的杀气飞快掠过,但面上却不显,只舀起一勺子汤药喂到少女嘴边,轻声哄道,“不过莫怕,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翠花姑娘已经帮你控制了毒性,眼下再把这碗汤药喝了便没事了。” 阿浓心绪正纷乱着,下意识便张嘴接受了他的投喂,待喝到第三口方才发现不对劲,顿时脸蛋一红,强作镇定地抬起手接过了那瓷碗:“我,我自己来。” 秦时不知在想什么,竟没有贫嘴逗她,只点头道:“慢点。” 喝完那药,很快便有一股暖流在丹田处升起,随即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方才仍隐隐有些僵硬麻木的身子一下子暖和了起来,阿浓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好些了吗?” 接过秦时递来的帕子轻拭了一下嘴角,阿浓点点头,随即又忙问道:“你方才说是翠,翠花……” “就是翠烟,翠花是她从前的名字。”秦时说完又解释道,“她是白羽的旧识,医术不错,我不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带你去寻常医馆,便把你带到她这里来了。” 没想到翠烟竟是白羽的旧识,还懂得雌黄之术,阿浓愣了一下,片刻方才回过神道:“那……是你把我从那地洞里救出来的?可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对了,还有世子兄长呢?” 想到章晟,秦时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我去安王府找你,刚到便听说你出事了,正好安王派了人去救你,我就暗中跟着他们去了。找到你的时候……” 想到若非自己及时赶到,阿浓已经被章晟占去便宜,秦时心中便忍不住泛起森冷的杀意,阿浓见他脸色骇人,顿时心中一惊:“我怎么了?” 秦时垂眸道:“你意识不清缩在安王世子怀里,口中一直喊冷,而安王世子……正在脱自己的衣裳。那地洞太窄,我只能抱动你一个人,便带着你先走了,至于他,他的手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找过去吧。” 阿浓惊了一下:“你说什么?脱衣服?!” 不想吓到她,秦时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低声安抚道:“别怕,我去的时候他只解了腰带脱了外裳,里头的衣裳还好好的穿在身上。” 阿浓这才松了口气,兄长可能只是不忍看见她受冻,所以才想着脱下外衣为自己取暖吧?虽然这会儿想起来心中很别扭,但他到底是一片好心…… 秦时看出了她的想法,却也没有多说,事情真相如何还未可知,无凭无据的,他虽能看出章晟脱衣裳的目的不单纯,却也不屑于在此时像个小人一般在阿浓面前抹黑他。但该说的他也不会瞒着,遂顿了片刻,青年又沉声道:“但翠花姑娘说那伤你的刀上抹了一种会使人遍体身寒,意识不清的毒草汁,这种毒草汁不是很常见,虽有毒,但对人体的损害并不太大,据说毒性维持两到三个时辰便会自行消散,事后大夫再检查起来也看不出什么痕迹,只会以为患者是染了风寒发烧了……阿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伤了你?” 他没有再提及章晟,可阿浓的脸色却慢慢地白了。 她想起了那个大汉当众污蔑她的那番话:“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是老子千方百计把她从大哥手里救了下来,要不然她早就被大哥糟蹋发卖了!老子救了她,那她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更何况老子好吃好喝供了她两个月,她却在成亲前趁老子不注意跑了,害得我成了兄弟们之间的大笑话!这口气,换作你们你们咽得下去?娘个腿的,今儿要是不能把这臭娘们带回去,老子就不是男人!” 从大哥手里救下她,要不早就被糟蹋了,好吃好喝供了两个月,成亲前跑了……当时便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对,如今细细想来,这话分明是在强调“她虽被流寇捉了,但清白还在”,并非如她一开始想的那样是要彻底坏了她的名声。 而那大汉这么做的原因…… 知道自己所中何毒之后,一切之前看起来一头雾水的疑点都一下子有了答案。 那大汉明明说要带她回去成亲,可为什么出了城却直直地带着她往那山林里跑?章晟带了很多人来找她,可为什么只有他正好找到了她?她和章晟站着的地方又为什么会这么巧有个地洞?为什么那地洞那么难爬,连身手不凡的章晟也爬不上来?为什么章晟说属下很快会来他们却迟迟没有来?最重要的是……若她盖上了章晟的外衣还瑟瑟发抖喊冷,本就对她有情的章晟会不会干脆直接用自己的体温来给她取暖? 如果不会,经那大汉一番说辞,她的名声已经受损,未来婚事必然坎坷,而她和章晟孤男寡女在野外搂搂抱抱地共度一晚,就算没有发生更过分的事情,清白也已经毁了大半,到时不说别的,仅仅关心她的安王妃便会再提“平妻”之事,而自己也没有了立场再去拒绝——如果再拒绝,只怕要辜负安王府的好心,落得个“不知好歹”的名声了。 如果会……更干脆,清白彻底毁了,她便是再不愿嫁给章晟做平妻也不行了。 想到这,少女全身发抖,不敢再想下去。 背后设计了这一切的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写了快五千字,但是觉得写的不好又删掉了一千字,啊啊啊虐哭,明天继续努力多写! ☆、第46章 第47章 发现阿浓的不对劲,秦时心中微紧,忙道:“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少女没有回答,只用力握紧了双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想到不知名的暗处竟藏着一个试图将她推给章晟做平妻的人,她心中就不寒而栗。倒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可怕,而是从动机与事情的发展经过结合看来,眼下最有嫌疑的人…… 是章晟。 那样一个温雅有礼,风度翩翩的人……她还记得自己拒绝他心意的时候,他虽神色黯然却不失风度的样子,若此事当真是他谋划的,那当时的他岂不是一直在演戏?若当真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那他的城府又得有多深?心机又得有多重? 阿浓实在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己心目中那个最是温润善良不过的兄长会做出这样的事,或许……或许他也是被人算计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谁会这么做呢?安王妃?不,不可能,表姨母不会这么对她。安王?表姨父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阿浓咬了一下唇,没有再想下去,毕竟眼下什么证据都还没有,胡乱猜忌不过是徒劳之举。 “阿浓?想到什么了?”见少女久久不回,秦时又问道。 阿浓回神:“没什么,我……”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事情,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青年的眼神幽深又专注,如同火焰一般带着灼人的温度,说话的语气更是温柔中带着霸道,莫名地叫人无从拒绝,阿浓心跳骤然失序,有些受不住地低下了跟着烫起来的脸蛋。 她本来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可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声说了一遍。 幕后之人分明就是想把她推给章晟做平妻甚至是做妾! 秦时心中蓦然暴怒,几乎抑制不住杀人的冲动,只是唯恐吓到眼前看似已经恢复镇定,实则犹有些惊魂未定的少女,方才强自忍了下来。然心中到底有些不平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飞快地伸出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阿浓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挣扎,可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带了几分压抑与后怕的叹息:“对不住,我该早些去找你的。” 阿浓一怔,鼻尖竟无端突然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 明明方才还决定要自己一个人勇敢地去寻找真相,抓出幕后黑手的,可听了青年这短短的几个字,少女心中却忽然生出了无法名状的脆弱与委屈,甚至,甚至竟还有种想要赖在他怀里哭诉一番的冲动。 这种感觉…… 阿浓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有一回随娘亲去花园里摘花,结果因跑得太快不慎摔了一跤时的场景。 那一下确实摔得挺疼,但娘亲若是不在身边,她或许自己爬起来吹一吹伤口也就好了,可听着娘亲心疼怜惜的安抚声,她却没忍住哇哇大哭了一顿,被她搂在怀中好一顿哄方才停歇。 那时自知时日无多的娘亲眼中泛起了泪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停笑叹:“这般爱撒娇,哪日娘要是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呢?” 阿浓记得那时自己一边抹泪一边抽噎着说:“娘亲不在了,阿浓就没有人疼了,所以娘亲永远都不可以离开阿浓的!” 她娘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拼命点着头,将滚烫而绝望的眼泪全都无声地埋进了她厚实的小棉袄里。 但后来娘亲还是走了,而她……自那以后,就是摔得再疼,她也没有再赖在谁怀里撒娇着喊过疼了。 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像她的娘亲一样无条件地包容她的任性与软弱。哪怕是在待自己如亲女的文皇后面前,阿浓也做不到像个无所顾忌的小丫头一样倒在她怀里撒娇卖痴,委屈告状——不是不亲近她,而是作为皇后,姨母自己处境都甚为艰难,她不能让自己拖姨母的后腿,所以时刻都得自我警醒,保持冷静。 第33节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自己面对一切。可如今她竟对他…… 隐隐意识到了什么,阿浓整个人都怔住了,脸蛋越发滚烫了起来不说,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栗了起来。 秦时一愣,以为她是害怕,忍不住收紧了手臂,低头看着她道:“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别怕,我保证,谁都无法勉强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嗯?”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边,可她,她似乎竟并不觉得厌恶……阿浓咬着唇,心中彻底乱成了一团。 怎么还是没有反应?秦时皱眉,又担心地唤了一声:“阿浓?” 少女如梦方醒,紧接着便下意识推了他一把,如同仓皇的小兔子一般往大床里头蹦去:“你你你你好好说话,不,不许动,动手动脚!” 一定是因为他几次救了自己,又总是靠得很近,所以她才下意识对他生出了亲近与依赖!一,一定是这样…… 她说话都快语无伦次了,一张嫩白的小脸更是红得仿佛要滴血,秦时顿住,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女仿佛是在……害羞? 眸子猛地一闪,青年心中奔涌的杀气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她,试探一般地说道:“对不住,一时情难自抑。听闻你被人掳走落难,我心中实在是……” 实,实在是什么? 少女低着头一动不动,耳朵却悄悄地抖了一下,秦时没想到今晚会有这样意外而美好的收获,一双幽深的眼睛顿时亮得逼人,但面上却努力绷住了,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艰涩地说道,“害怕。” 阿浓心头重重一震。 “害怕你出事,害怕失去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害怕再也没机会与你说我心悦你……” “够够够了!”肉麻直白的情话叫阿浓羞耻得头发都要烧起来了,可同时,她却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她内心深处破土而出,蜿蜒向上,最终生成了一种隐秘微妙却又真实存在的…… 欢喜。 听到这样完全没有文才可言,半点不见含蓄之意的情话,她竟没觉得嫌弃,反而还觉得欢喜…… 这简直与有病也差不多了啊! 少女红着脸呆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她或许……或许确实是喜欢他的。虽然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不是出于男女之情,可他在她心里确实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只可惜再不一样,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念头一起,阿浓便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季文浩绝对不可能把她嫁给秦时,而她……奔者为妾,就是再喜欢秦时,她的骄傲与教养也不允许她做出与人私奔的事情。 当然还有一条路是她去求文皇后指婚,可秦时这样的情况,哪怕她自己主动请求下嫁,文皇后也绝对不会答应,因为把一个贵族闺秀下嫁给一个平民老百姓,这在文皇后眼里绝对不是疼爱,而是作践——而她的姨母是不会允许任何人作践她的,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 为了让她死心,姨母甚至可能会选择彻底把问题“解决掉”——一如从前对太子表哥喜欢的那个歌姬一样。 想到那个叫太子表哥爱入骨子里,不惜冒着惹怒姨母的风险也要纳入府中为妾,结果刚入东宫没两天就“病逝在榻”的花楼歌姬,阿浓猛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姨母是典型的大晋贵族女子,最是看重血统与身份不过了,求她下旨,还不如说服季文浩来得更快…… 秦时不知她在想什么,他看着神色与寻常不同的少女,心中是难以言说的欢喜,遂明知应该多给她一些时间思考,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声音低沉而期盼地说道:“阿浓,那天晚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 阿浓最终只给了秦时三个字:“不成的。”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成,秦时也没有再问,只在沉默片刻之后,踏着夜色将她神不住鬼不觉地送回了安王府。 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话,直到临走前方才飞快地倾身于她脸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阿浓愣愣地看着他如烟雾一般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中什么滋味都有,但这时她也是没有心思再去多想了,因为明明被歹人掳走却又完好无损回到了房间里的她被彩新等丫鬟发现了。 “真的是表姑娘!天呐!这是怎么回事?快,快去禀告王妃!” 阿浓闭着眼状似昏迷地躺在床上,等安王妃请来了大夫之后方才悠悠地“醒来”。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安王妃喜极而泣,眼泪掉个不停。安王也满脸欣慰,一边给妻子擦眼泪一边问起了事情经过。 阿浓只说到与章晟掉下地洞那一段,后来的事便一律以“昏迷不醒”为由搪塞过去了。之所以这么做,一则幕后黑手未明,她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已知其目的,以防打草惊蛇;二则秦时的存在目前不好解释;三则且如秦时所说,这般故弄玄虚,能迷惑幕后黑手,令其短时间内心中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安王夫妇听完震惊又不解,但到底没有怀疑阿浓的话,只是急道:“那晟儿现在在哪呢?你说他与你一起掉进了地洞,可眼下你回来了,他还不见踪影呀!” 阿浓面上吃惊,心中却只轻轻地拧了一下眉。 眼下天都快亮了,章晟竟还没有回来,他不会在那个地洞里呆了一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作息又乱了,总是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为了调整作息,今天白天大花撑着没有睡,结果就是脑袋晕乎,意识不清,一章更新写了一整天→_→所以万能的宝宝们有没有啥调整作息的好法子?求教→_→ ☆、第47章 第47章 章晟确实在那个地洞里呆了一宿,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方才略显狼狈地带着几位手下回到王府。 得知阿浓已经平安回来,青年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万分惊诧,顾不得眼下时机不对,匆匆收拾几下,换了身衣裳便往芳华院来了。 幕后黑手是谁至今仍没有一点儿头绪,阿浓也有些睡不着,听说章晟平安回来了,想了想也是起身穿好衣裳,让彩新将人请了进来。 一晚未睡,章晟眼圈有些发黑,看起来略显憔悴,他显然很担心阿浓,一进屋便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真的安然无恙之后,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揉着额角苦笑道:“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只是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过诡异,没有亲眼见到你,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阿浓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不显,只摇头道:“兄长言重了,昨晚的事情确实很怪异,可惜我一直昏迷不醒,竟不知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兄长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 她说着,眉头微皱,双手也不自知地交握了起来,指节还隐隐有些泛白,显然心下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镇定,章晟看在眼中,只觉得怜惜不已,恨不得上前搂她入怀,温声安抚一番才好,但到底理智还在,遂他顿了一下,还是克制地移开了视线,与阿浓说起了她被神秘人带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兄长是说……你手下几人迟迟没有来寻我们,是因为他们遭了暗算昏迷了?”见章晟神色凝重地点头,阿浓微微瞪大了眼睛,“所以那人并非独自前来,他还有同伙?” “应该是。”彩新端上了茶水,章晟接过抿了一口润了润喉,这才继续说道,“他们事先在林子里设下了陷阱,我带去的那几人虽身手不差,但那时天色黑暗,林子太大太绕,歹徒们的目标又并非取他们性命,因此还是不慎中招昏迷了过去,直至天快亮的时候方才恢复神智……说来不只是他们,我也一样大意了。” 阿浓眸子微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兄长何出此言?” “那地洞出现得太巧了,我怀疑那人是故意把咱们引到那里去的。”章晟分析道,“只是我有些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你看,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伤人,也不是为了求财,看起来好像仅仅只是想将我们引到那地洞里呆一晚,但那地洞里又什么都没有,实在是有些奇怪……对了,我怀疑从地洞里带走你的那个神秘男子也是他们的人,阿浓,关于那个人,你有没有什么印象?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章晟说话的时候阿浓一直神色专注地听着,并没有插话,只是在心里仔细分析章晟的说辞。等反复确定这些话里没有破绽与疑点之后,她方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看来兄长确实也是被人算计的,否则在她被秦时带走计划宣告失败之后,他这个幕后黑手完全没有必要再在那地洞里冻上一整夜。不过结合现有的线索看来,她也基本上可以确定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如她先前猜测的那般,想要将她推给章晟做平妻了。 可是为什么?她嫁给章晟做平妻对那幕后黑手有什么好处? 阿浓百思不得其解,但出于谨慎,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秦时的事情,只摇摇头答道:“没有,我突然发寒之后就不记得后面的事情了。” 突然发寒…… 对了,她为什么会突然发寒?发寒之后又为什么会意识模糊? 章晟眉头一皱,只觉得脑中飞快地掠过了什么东西,但刚要细想,便见眼前的少女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了一脸的疲态。 想着她担惊受怕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章晟微微一顿,没有再问下去,只放软了声音道:“累了就去歇着吧,别担心,昨天的事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的。” 因心里已经摘下对章晟的怀疑,阿浓面对他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别扭了,闻言点点头,也礼尚往来地笑了一下:“好,兄长也好好休息。” 看着她唇瓣那抹浅笑,章晟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昨晚她整个人小小一团缩在自己怀里时的样子。 如果不是后来那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带走了她,他眼下是不是已经可以不必压抑地拥抱她安抚她了? 脑中忽然闪过的念头让章晟下颌微绷,下意识握紧了双手。他不再看她,点点头大步离开了,可心中却不知为何,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 与此同时,安王府里的某个院子中,有人正在发怒。 “废物!这么一点小事竟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主子息怒,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是中间突然杀出来一个神秘男人将季大姑娘带出了地洞,这才……” “什么人竟敢坏我的好事?” “那人身手十分不凡,咱们的人被甩开了,没,没跟上……” “废物!去查,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他的来历!” “是,那接下来咱们……” “幸好我为防万一准备了计划二。去做,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遵命!”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几句对话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除了安王府别院里“无意中”得到启发的陶姨娘。 “竟敢趁我不在的时候爬侯爷的床,该死的贱婢!来人啊,把她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打!” 陶氏这两天过得很不好,没了安王府这个冤大头,她与季文浩随身携带的那点子银钱只随便修了一下房间便花得差不多了。本以为安王府不会真的对他们坐视不理——季文浩怎么说都是季娢的生父,就是为了季娢的脸面,安王妃也不能让季文浩过得太落魄不是?可谁曾想她厚着脸皮上门求助的时候,安王妃却连见都不愿见她,使人给了她一点吃食便将她打发了出去,那态度,简直与打发乞丐没有什么两样! 她虽不是正经的侯夫人,可也是忠肃侯最看重的妾室,这等态度,实在是太过欺人! 陶氏因此气了个倒仰,偏季文浩又是个不食人间烟火还死要面子的,整日净知道窝在书房里喝茶念诗作画,不肯过问家中生计之事。她去与他诉苦,求他出面,他只以“我乃堂堂侯爷,如何能做这样低三下四的事情”为由驳回,然后用甜言蜜语哄她一番这便罢了。 到最后,这弄钱的事儿还是落到了她头上。可今朝不比往昔,家里没有进项,安王府又不肯再做冤大头,眼见不过两天,这日子便已经拮据得快要过不下去了,陶氏心中着急又憋屈,一肚子邪火无处可发,这时碰上安王府拨来伺候的几个丫鬟之一妄图在书房里勾引季文浩,自然是再也维持不住温柔娴雅的表象,彻底炸开了。 待那丫鬟满是血,奄奄一息地被拖出去,陶氏心中方才舒坦了一点。 “姨娘莫要生气了,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贱人,侯爷才瞧不上她呢,咱们都知道侯爷这心里头只有姨娘一人,连从前那位……呵,那也是半点比不得姨娘的呢!”说话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圆脸嬷嬷,姓徐,原是安王府一个看门的婆子,因不得安王妃所喜,这才被派来伺候季文浩一家。陶氏见她还算机灵,又是个知趣的,便放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还是你看得明白。” 以妾室之身压过正经的忠肃侯夫人文氏一直都是她心中最为得意之事,陶氏一听心情便好了不少,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方才阴厉的神色渐渐恢复成了平日温柔可亲的模样,只是眼前困局未解,到底心中抑郁,无法展颜大笑。 徐嬷嬷见此眼珠子微微一转,不经意似的说起了明日安王妃生辰宴的事情:“每年王妃生辰宴都会来很多客人,明天怕是又有的热闹了。” 听到这陶氏又沉了脸,因为给安王妃买什么贺礼正是她眼下心中最烦的事情——买贵重的吧没钱,可若是买得轻了,怎么抱人家大腿呢? 像是看出了陶氏不爱听,徐嬷嬷忙转移话题道:“说到这,老奴突然想起来,有一年王妃的生辰宴上还出过不一样的热闹呢。”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陶氏终于有了些兴趣:“不一样的热闹?” “那年三皇子来安州办事,借住在了咱们王府里,正好遇上王妃生辰,便一同参加了那日的宴会。可谁想宴会举行到一半,喝醉了酒的三皇子竟被人发现与一个地方小官之女在一处偏僻的客房里……”徐嬷嬷嘿嘿一笑,给了陶氏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这才又感慨地说道,“后来那小官之女便被三皇子带回京城做了妾,大家都说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陶氏自己也是出身官宦世家,从前在忠肃侯府里过的日子更与当家主母差不多,后宅里的这点手段自然见得不少,遂这一听,当即便听出了里头的门道。 她没有说话,心里却猛地一动,飞快地转了起来。她先前一直在想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女儿送到安王世子身边,眼下看来,明天的宴会倒是个绝好的机会——人多眼杂,能钻的空子可比寻常时候大多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陶氏又细细思索许久,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摸着手上的翡翠玉戒,侧头看着徐嬷嬷微微一笑道:“我记得嬷嬷之前说过,您还有个侄女在王府前院伺候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噜啦啦!今天冬至,宝宝们记得吃汤圆or饺子呀!我也要去煮汤圆辣!(⊙v⊙) ☆、第48章 第48章 好歹在侯府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家,陶氏用人的手段还是很有一套的。虽说如今这别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是安王府的人,但她一来舍得花银子,二来收拢人心的小手段不少,遂很快便将徐嬷嬷与另外几个丫鬟收为己用了。眼下心中有了主意,当即便对徐嬷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一番,最后再加上几句威逼利诱的话,这便顺利得到了徐嬷嬷的支持。 “老奴这就去办,姨娘放心便是。”两人关起门来仔细地顺了一遍计划,又敲定好细节,徐嬷嬷便眉开眼笑地拿着那翡翠玉戒走了。 第34节 她一走,陶氏便派人把季妡叫了过来。 看着女儿亭亭玉立的样子,想着她对安王世子的心意,这外表柔美,心思却十分深沉的妇人顿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虽说就算计划成功,妡儿也只能给安王世子做妾,可妾室又如何?只要手段用的好,那世子妃在安王世子面前可不一定能比她女儿得脸。就如当年的文氏,凭她出身再尊贵,容貌才情再为人所称道,季文浩心里还不是只有她这个妾室?文氏那侯夫人的头衔还不就是个空摆设? 她有信心,只要女儿能顺利去到安王世子身边,她将会成为第二个自己,到时候……陶氏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脸上笑容越发地深了。 “娘亲怎么这么开心?可是有好事发生?”没有人的时候,季妡都是称呼陶氏为母亲的。 “可不是?你过来,娘慢慢说给你听……”陶氏眼含兴奋地拉住女儿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然后飞快地将整个计划与季妡说了一遍。 季妡听完之后一张白净的脸红了个透,可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透出无法抑制的喜悦与期盼来。 “娘,这,这真的能行吗?安王府咱们不熟,万一计划失败……” “徐嬷嬷的侄女从前在世子的院子里伺候过,知道世子的习性,不会出错的,你只管按咱们计划的那样去做便是。放心吧,我到时也会在附近的,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娘也有法子救你。更何况你只是不慎弄脏了衣裙去厢房换衣服罢了,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就是当真事发,旁人也没法怪到你头上不是?” 从前在侯府经历的那些事情让季妡对母亲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她不再多问,扭捏片刻,羞答答地点了头:“女儿都听娘亲的。” “这就对了,时间不多,咱们得赶紧准备起来……” 母女俩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敲门,说是有要事禀告。 陶姨娘听完那人的话,先是一惊,而后是不敢置信,再三与那报信的丫鬟确认之后,这不敢置信又变成了滔天的狂喜。 “好好好!这可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天助我也!”她正愁着没钱给安王妃买贺礼,没钱给女儿办嫁妆呢,眼下…… 陶氏忍不住大笑了三声,只觉得方才还阴霾重重的世界整个儿都亮堂了起来。 ***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安王妃的生辰日便到了。 这日阿浓早早便起了床梳妆打扮。昨儿休息了一天之后,她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虽心中仍因幕后黑手至今没有线索而烦忧,但面上到底是能露出几分符合时宜的喜色了。 生辰宴摆在傍晚,眼下时间还早,少女吃过早饭又去给安王妃请了安之后,便在芳华院的前院里散起了步。 堂堂安王府,竟被人随随便便闯了进来还成功掳走了姑娘,这对安王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遂眼下芳华院附近的守卫多了一倍,院子里伺候的人也多了不少,安王妃甚至还派了一个会拳脚功夫的丫鬟贴身跟着阿浓。阿浓虽有些不习惯,但这是安王妃的心意,自己又过不了几日便会离开王府,遂也没有拒绝。 只是想到方才给安王妃请安时的场景,阿浓微顿,心中却生出了些许犹豫来。 虽然那日安王妃第一时间便下了令不许在场众人将那歹人所言之事传出去,但流言素来是难以抵挡的,那日在场的守卫丫鬟又那么多,因此“忠肃侯府大姑娘曾被流寇掳走,清白已失”的消息到底还是不胫而走,如春风一般蔓延了开来。 阿浓对此不以为意,横竖她就快离开安州了,倒是安王妃气得眼泪直流,发作了好几个多舌的丫鬟仆从。然后她今日再看见阿浓便一直欲言又止了——这显然是担心她往后婚事不顺,想要旧事重提,劝她留下来给章晟做平妻。 心中有些无奈,又不愿再三拒绝叫安王妃心中生出芥蒂,遂方才阿浓一直岔开话题,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好在安王妃这个寿星今日忙碌,也没工夫与她说太多,少女这才顺利地脱了身。 可安王妃既然生了这个心思,那么迟早会重新再提,未免伤及多年感情,她还是要早些离开才行…… 这么想着,阿浓便下定了决心,转头对彩新道:“派人请秋掌柜来一趟。” *** 一个时辰后,秋府。 “你,你说什么?姑娘打算明天就走?!” 看着听完自己的话后满脸惊色的妻子,秋善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许古怪之意。他微微拧眉,有些不解地问道:“是啊,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杨氏浑身冰冷,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简直不敢想象丈夫知道儿子秋子元这些年来暗中与那吴川勾结所做的事情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包庇? 绝对不可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秋善对文氏的忠心,若非深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在刚发现儿子被那吴川引诱着走了歪路的时候便已经告诉他了,哪里还会选择替儿子隐瞒,渐渐地落到如今这样一个不得不利用秋善对自己的信任,不停帮他们擦屁股的地步呢? 若秋善真的知道了一切…… 若秋善真的知道了一切,他是一定会选择大义灭亲的。杨氏怔怔地想,哪怕他深爱着自己,哪怕秋子元是她给他生下的唯一一个儿子,哪怕大义灭亲对他来说无异于剜心,他也是会选择这么做的。 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情深义重,忠诚之至的人。她从前爱极了他这样高尚的品格,可如今却恨不得他是个卑劣的小人才好…… 因为秋子元犯的错太大,大到他们已经彻底无力将功赎罪了。 欺上瞒下,监守自盗,几乎掏空了大姑娘的嫁妆,只给她留下几个空壳店铺与一堆糊弄人用的虚假账册,这已经不是小小的贪墨渎职之罪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背主行径,就是性情再宽厚的人怕也是无法容忍的…… 但秋子元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啊!且秋善……依他的性情,若不能大义灭亲,必然会以死谢罪。 她不能失去儿子,更不能失去他! 然而眼下大姑娘马上就要走,她根本没时间再像前几日一样小心翼翼地陪着秋善对账,利用他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信任去阻止他发现账册里的不对劲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慧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眼看秋善面上已经露出疑惑之色,杨氏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一把拽紧了。她想保持镇定,可因怎么都想不到好的法子,顿时便有些喘不上气来,一张柔美的脸也渐渐变得青白。 这可把秋善吓了一跳,忙扶着妻子回到床边坐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氏还没回答,有人进来了,秋善以为是丫鬟,头也没回,急急说道:“快去请大夫,夫人身子不……” 话还未完,便觉得后颈一凉,同时一阵剧痛传来。 秋善猛然睁大眼睛,转头一看,竟是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他心中大惊,想喊人,只是下一刻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杨氏大惊,扑过去接住了他:“善哥!你怎么样?!子元,你,你这么能这样对你爹——” “娘放心,我下手有分寸。”黑衣人正是秋子元,他边说边摘下蒙在脸上的黑布,斯文白净的脸上带着一抹奇异的笑意,“让爹好好睡一觉吧,等他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爹不会知道从前的事情,娘也从此不必再担心了。” 杨氏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子元微微一笑,眼中是自几年前沾上赌瘾之后便一直没有过的自信与放松:“晚一点娘就知道了。” *** 很快就到了傍晚,王府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嚣,开宴了。 与众人一起给安王妃送上生辰礼与祝福之后,阿浓便回到了座位上,与今日前来赴宴的众位客人们欣赏起堂中的歌舞来。 主位上的安王妃盛装而坐,一扫先前因她被绑之事而露出的愁容,笑得端庄而优雅,看起来十分美丽。阿浓是衷心希望她能平安快乐的,见此也是微微笑了一下。只是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面男客席上的季文浩时,她又笑意一敛,微微拧了眉。 安王妃生辰宴,季文浩和陶氏及一双儿女都来了,还送上了一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珊瑚雕做贺礼。若是从前在京中便罢了,可如今……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么贵重的贺礼? 作者有话要说:  阿时哥哥正在暗搓搓地等待着出场…… ☆、第49章 第49章 看着笑容满面,衣着华贵的季文浩,阿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离京的时候具体带了多少钱财她不知道,但遇到流寇仓皇逃走时身上带走了多少,陶氏惊慌中是嚷了一嘴的,且他们之前被安王府赶去别院的时候也很狼狈,更别提前不久安王妃才与她说了陶氏上门打秋风的事情,怎么才短短一天的时间,季文浩手头就阔绰起来了呢? 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阿浓心中没由来的有些不安,决定等宴会结束之后叫秋善派人去查一查。 正想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两个有几分面熟的人,阿浓细细一想,发现竟是元宵那日在清和县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楚东篱兄弟二人。 这么巧?少女有些讶异,但想起那楚东篱衣着华贵,举止风流,显然是出身不凡,便也就不觉得如何了。安王权倾南疆,今日来赴宴的人很多,楚东篱会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兴许人家就是专门来给安王妃庆生,才会在路上与他们碰见的呢。 这么想着,阿浓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当日在清和县相遇时她脸上蒙了面纱,因此楚东篱倒没有认出阿浓来。那长相妖艳的红衣青年正笑着与那个名唤阿寒的少年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桃花酒太好喝啦,季姐姐,我敬你一杯可好?”这时,一旁的韩芊芊说话了。因两人身份相当,又都是孤身前来,没有家中长辈相伴,便被安排坐在了一起。虽说旁人瞧着尴尬,但二人自己倒并不以为意,一个从容镇定,一个活泼灵动,不仅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反而看起来还颇为和谐。 阿浓与安王世子的婚事都定下十几年了,在场众人没有不知道的,因此这会儿暗中等着看好戏的人实在是不少,当然也有同情阿浓,心中感到唏嘘的,但不论是什么,这些人的目光都影响不到阿浓,她只是身姿优雅地坐在那里,神色淡然从容,半点不见落魄与狼狈,就连眼下韩芊芊主动凑到她跟前找存在感,这少女也只是轻轻颔首,拿起案桌上的酒杯,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地与她微微一笑:“三姑娘请。” 光是这份气度就叫人心折不已,可惜这样一个盛名在外的京都第一闺秀竟疑似落到了穷凶极恶流寇手中损了清白,真真是可惜了。 众人心下惋惜的暗叹声阿浓听不到,她正有些无奈地看着韩芊芊。 这小姑娘先是不死心地力劝她答应留下来给章晟做平妻,她再三拒绝方才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原以为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谁料她却又端出了一副要与自己做闺中密友的姿态,处处都对她表现得亲近异常…… 阿浓能理解韩芊芊想要通过她来讨好安王府众人的做法,也不愿和小姑娘计较这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机,但她生性喜静,与韩芊芊又实在算不上熟悉,面对她的自来熟,到底有些吃不消,遂这时便与跟自己喝了一杯酒之后就开始凑过来喋喋不休的韩芊芊低声说道:“不好意思,三姑娘,我有点事情,先失陪一下。” 一般这种情况,便是要去净房的意思,韩芊芊理解地眨眨眼,刚想说什么,堂中的杂耍艺人不知做了什么,突然引得一声巨响,吓了众人一大跳。 阿浓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叫人洒了一大杯酒水。 “奴婢该死,还请姑娘恕罪!”原来是正在弯腰为她添酒的彩新受惊之下不慎打翻了酒壶。 阿浓自己也被那声巨响吓得抖了一下手,自然不会责怪彩新,只摇摇头,起身道:“换条裙子便是了,走吧。” 彩新赶忙上前扶住她,满眼歉意地说道:“天气寒冷,芳华院离这里又有些距离,姑娘不好湿着裙子在外呆太久,容易冻着。您随奴婢去安客居寻个厢房等着,让玉竹妹妹回芳华院取一条干净的裙子来如何?她身手好脚程快,想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玉竹便是安王妃新派给阿浓的那个身手不错的丫鬟。 阿浓其实已经想直接回芳华院休息了,只是这宴会才刚过一半,这么早退场会落安王妃的面子,遂少女想了一下,点点头随彩新往不远处的安客居去了。 阿浓不知她离席不久后,坐在远处的季妡和陶姨娘也尿遁离了席,同时对面男客席上的安王世子也因“不胜酒力”被一个丫鬟扶下去喝醒酒汤去了。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刚进到厢房里坐下,便叫突然变脸的彩新用一块大约是沾了迷药的帕子用力地捂住了嘴巴。 这迷药很厉害,阿浓才刚挣扎两下便眼前发黑晕了过去,最后的印象,是彩新颤抖着流下眼泪,低声与她说对不住的样子。 做都做了,说对不住还有什么用? 阿浓闭上了眼。 *** 再次醒来的时候,阿浓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她弯着身坐在那人结实的大腿上,腰间被他的手臂搂紧,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姿态十分暧昧。最重要的是,周围空间狭小,一片漆黑,她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心中一震,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后背顿时猛地窜上一股寒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挣扎了起来,只是才刚一动,便觉得右手被人轻轻握了一下,同时耳边一股热气吹来,熟悉的嗓音极低地响了起来:“别怕,是我。” 秦时?! 阿浓蓦地瞪大眼,他怎么在这里?!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震惊,秦时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贴在她耳边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他呼出的热气带着湿意,吹拂在她颈间,不由自主便带起了阵阵颤栗,阿浓飞快地别过头,耳朵烫得厉害,红晕从脖子一路蔓延到了耳后根。 幸好眼下四周漆黑他看不见,否则……少女羞窘地咬了一下唇,方才骤然急促的呼吸却一下子平缓了下来。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发现身后之人是秦时的那一刻,她高高悬起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踏踏实实地安了下来,不再有半点的惊惶。 “你……”阿浓本来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可刚开口秦时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她唇边。 “嘘,进来了。”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开门声,同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渐渐地近了。阿浓心下一怔,顿时顾不上害羞了,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世子请先躺下休息片刻,奴婢给您端醒酒汤去,很快便回来。” “唔……”是章晟的声音,只是听着迷迷糊糊的,似乎是醉了。 第35节 脚步声又渐行渐远,随即关门声响起,应该那声音陌生的丫鬟出去了。阿浓眉头微拧,看来她和秦时应该是在房间中的衣橱或是柜子里,莫怪空间这般狭小。 只是,秦时为什么要带她躲到这里来? 刚这么想着,外头章晟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 什么果然?阿浓一愣,还有章晟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这会儿声音听起来又正常了?不对,好像也不太正常,喘息声似乎重了些…… “唔……好热……难受……”突然响起的女子低吟声让阿浓整个人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屋里还有别人?! 而这时,章晟说话了:“阿浓,对不住……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放心,往后我会对你……该死!” 不知发现了什么,章晟迷蒙暧昧的语调突然一变,整个儿拔高了几分,随即阿浓便听得一声懊恼的低咒,紧接着房门开了又关,有人飞快地冲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女子难耐无助的娇吟声。 阿浓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心底猛地窜上来一股几乎要把人冻僵的寒意,少女瞳孔狠狠收缩了几下,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掐紧双手,微微颤着身子,声音极低地问秦时:“本来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对吗?” 虽早知安王世子不是个东西,可秦时也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气得一身杀气几乎要从这衣橱里溢出来,但眼下不是抽安王世子这个伪君子的时候,他勉强压下怒火,低声回道:“我赶来的时候你已经被脱去外裳放进被窝,本想带你离开,不想外头床上这女子突然来了,我恐打草惊蛇,匆忙之下便将她打昏,披上了你的衣物放在床上……眼下看她的反应,这屋里怕是点了迷情香之类的东西。” 阿浓怔怔地坐在那,心头叫北风吹过一般的凉。 章晟不是幕后黑手,从他最后气恼的样子可以看出来。但……他显然是已经看破了整个计划却打算将计就计,水顺推舟的…… 想起平日里那人温润如玉,翩翩有礼的模样,少女心头忽然猛地涌上一股恶心来。 若不是秦时来得及时,若不是他来得及时……阿浓颤巍巍地吸了口气,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时哥哥说来就来(⊙v⊙) ☆、第50章 第50章 滚烫的泪滴突然砸落在他手臂上,秦时愣了一下,随即心脏便像是叫人重重捏了一下,整个儿酸疼了起来。 哪怕数次身陷险境也没有哭过的少女,眼下竟因短短几句话掉了眼泪……章晟啊章晟,你可真够该死的。 青年心头叫冰渣子堆满,面上却不显,只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阿浓腮边的泪,低声叹道:“莫哭了,有我在,往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阿浓茫然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血脉相连的父亲抛下她,视为兄长的人算计她,还有那幕后黑手……脑中闪过彩新流着泪与她说对不起的样子,少女睫毛微颤,有种哪怕下一刻有人告诉她幕后黑手是安王妃,自己也不会太过诧异的感觉。 这年头连亲人都靠不住,秦时……阿浓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秦时心中越发酸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给她无声的安抚与陪伴。 不知为何,他的动作叫阿浓鼻尖越发酸涩,她咬着唇,第一次主动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埋在身后青年的怀抱里,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般,无声地哭了起来。 眼泪如墨水一般在秦时胸前晕开,那灼热的温度,似乎穿透了厚厚的衣裳,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底里去。 青年心疼之下发了狠,开始在脑子里琢磨着怎么搞死那群欺负她的家伙,可思绪才刚刚一动,外头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表哥?唔……出来!快出来,咱们继续喝酒去……啧,不会睡着了吧?这群该死的奴才,怎么任由主子一个人躺在这里,嗝,真是太不像话了……嗯?不对,怎么有姑娘的声音……表哥,嘻嘻,你不会是……” 是章晟的表弟夏恭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喝醉了?阿浓一愣,眼泪不自知停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不远处停住了,然后是掀被的声音,再然后…… “表哥?” “嗯……给,给我,好人,求求你……” “哎,等等!嘶——好好好别,别急,哎哟怎么这么浪……” 暧昧的喘息交缠声响起,显然外头两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滚作一团了。 阿浓:“……” 秦时:“……”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两人根本来不及阻止,自然,秦时也没想出去阻止。他方才来的时候便看见床上那妇人鬼鬼祟祟守在外头不远处的花丛里,看起来似乎在望风,再加上她进屋后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那幕后黑手的帮凶,遂如今有此结果,也算是她活该了。 只是……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眼下怀里还抱着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姑娘,外头的动静又这般火辣,他…… 突然觉得自己坐着的地方有点咯人,叫外头动静闹得心头直跳,羞愤欲死的阿浓忍不住动了一下身子。 秦时极低地闷哼一声,大手倏地掐紧了阿浓的腰:“……别动。” 阿浓被他吓了一跳,又是尴尬又是无措地吸了吸鼻子,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快流鼻血了。秦时喉咙狠狠动了两下,只觉得心口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得他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偏怀里这宝贝丫头怕他听不见,又越发凑近了几分,身上的幽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叫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麻,一时又是舒服又是痛苦,如置冰火两重天。 他似乎有些不对,身体紧绷成了一块石头不说,呼吸也莫名加重了几分,阿浓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下意识抬了抬身子,欲离他远一点,谁料下一刻就觉得腰间一紧,重新跌坐在他了怀里。 周围空间太小,阿浓无力支撑,这一下坐得很重,秦时浑身一颤,险些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好姑娘,别动,我……我腿麻了。”暗暗深吸了两口,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火焰,青年这才压低了声音苦笑道。 腿麻?阿浓一愣,难怪他一直叫自己别动。少女暗暗舒出一口气,随即略带抱歉地点了点头,不再动弹了。 秦时这才暗暗舒出一口气。 而这时,外头床上那女子突然急促地娇喊了一声“侯爷好棒”,同时越发大声地叫了起来。 等等,这声音听着似乎有点耳熟,还有……侯爷?! 阿浓纷乱的意识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她伸手擦了擦眼泪,凝神听了片刻,然后蓦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时察觉到了她的震惊,不由低头问道:“怎么了?” 阿浓张了张嘴巴,许久才艰难地说道:“外,外头那女子……” “我见她行为鬼祟,不怀好意,想是那幕后黑手的帮凶,有如今这下场也算是活该,你别担心。” 阿浓:“……” 此刻的她没心思去琢磨幕后黑手和陶姨娘的关系,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她居然听到了她父亲被人带绿帽子的整个过程! 少女久久不说话,秦时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心头微微一转,低头问道:“莫非你认识她?” 阿浓回神,许久才僵硬地点了一下头:“是忠肃侯的……妾。” 忠肃侯?那不就是她爹?所以外头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庶母?!秦时也是一惊,总算知道她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了,可想到这女人的所作所为与她从前撺掇忠肃侯对阿浓做下的恶事,秦时又不觉得如何了。 “她是自找的,你不必多思。” 阿浓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满目荒诞,久久无法回神,这发展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夏恭便罢了,他本就是个流连花丛,荤素不忌的浪荡纨绔,可陶氏……她可是季文浩的妾,还是真爱的妾!也不知道季文浩知道了此事会是什么反应…… 正想着,外头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尖叫声:“着火啦!着火啦!快救火啊!” 阿浓终于回过了神。她先是一惊,待秦时飞快地推开衣橱门往外看了一眼,摇头说“不是屋里”之后,方才目光一寒,心中冷笑了两声。 什么着火,只怕是幕后黑手引人来捉奸的手段吧? “你现在有办法出去吗?” 秦时一顿,低头看她:“怎么?” 黑暗中,少女神色渐渐变冷:“故意把酒倒在我衣裙上,将我带到安客居弄昏的人,是我屋里伺候的一个名唤彩新的丫鬟——就是上回被你打昏的那个,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找到她?” 彩新是找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人物,眼下事情还没结束,她想必还在附近看着等待结果,若是一会儿事情结束了,再想找她或许就不容易了。 秦时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知道该怎么做。”阿浓睫毛微颤,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羽毛一般在这幽闭的空间中飘散开来。 秦时沉默片刻,点了头:“好。” 不等少女反应,他又摸摸她的脸笑了,“别怕,我会一直在的。” 阿浓一怔,不知为何竟有点想问你会永远都在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十分羞耻,忙咬了一下唇,做出一副淡定的模样道:“多谢。” “这两个字可不够诚意,谢礼先攒着,往后嗯,再与你讨。”秦时低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随即趁着外头骚乱之际飞快地推开衣橱的门,身如鬼魅一般飘了出去。 他低沉好听的嗓音似乎从耳朵一直钻到了自己心里,然后化作一只猫爪子,轻轻地在她心头挠了一把,叫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阿浓抬手揉揉发烫地耳朵,愤怒不安的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而这时,安王夫妇已经带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宾客闻声而至。 *** 季妡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就是被人弄昏睡了一觉,醒来这天就变了。 昏迷之前她换上了与季娢相差无几的衣裳,欢喜又羞怯地坐在厢房里等着安王世子的到来,幻想着成为他的妾室之后种种幸福的生活,谁想等了半天没等到章晟,反而叫个莫名出现的丫鬟给弄昏了。好不容易醒了过来,面对的却是三堂会审。 更可怕的,听说她娘与安王妃的侄子酒后乱性,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抓住了!还有她爹,仿佛是受不住这一事实连吐血病倒了! 季妡觉得要么就是她在做梦,要么就是眼前这些人疯了,可安王妃却不容她装死,叫丫鬟一个大嘴巴子扇得她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穿着阿浓的衣裳躺在出事地点的隔壁房间里?你姨娘又为什么会……呸,说出来都是脏了我的嘴!我只问你,你们到底在设计什么?嗯?!”安王妃素来优雅美丽的面容此刻铁青一片,显然是气极了,一旁安王更是一脸寒冰,不怒自威,季妡再有心眼也不过才十几岁,当即便吓得眼泪直流,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可她不说,不代表其他人不会说。 “王爷,王妃,别院里伺候的丫鬟仆子们都已经绑来,陶氏身边那个徐嬷嬷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她说她愿意招认。” “带上来!”安王妃冷笑着扫了顿时瘫软在地上的季妡一眼,随即才深吸了口气,握紧了一旁阿浓的双手,放软了声音安抚道,“你放心,表姨母一定帮你把事情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 阿浓裹着狐裘捧着热茶坐在那里,乖乖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约能看出惊魂未定之色。 想着方才她被人发现时,缩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受惊过度的样子,安王妃心疼极了,同时心头的怒火越发高涨了起来。 徐嬷嬷被带上来之后很快就交代了陶氏想要算计安王世子,把季妡嫁到王府里来做妾的整个计划。至于阿浓,徐嬷嬷的说法是,陶氏嫉恨她得安王妃宠爱,恐她的存在会阻碍女儿未来前途,所以才顺道设计了夏恭与阿浓,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方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安王妃听完之后勃然大怒,顾不得其他,当即便要差人打死兴风作浪的陶姨娘。 季妡这时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惊怒交加地对着那徐嬷嬷大叫道:“你说谎,你说谎!王妃,我姨娘没有算计大姐姐啊!她,她只是因着想成全我仰慕世子的心意方才,方才想着替我搏一搏……可大姐姐……我们真的没有要害她啊!” 她隐隐觉得自己和陶氏似乎是落入了圈套,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边哭一边无措地重复喊着她们母女没有算计阿浓。 安王妃本有些松动,可见一旁想跑路却被秦时暗中阻挠,最终成功被抓的彩新也一口咬定了自己就是受了陶姨娘的贿赂,才会一时鬼迷心窍犯了错,便越发恼怒了起来:“那么多人证在此,再加上从别院里搜出来的迷情香,物证也有了,你竟还敢辩驳,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 “表姨母且慢,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彩新姐姐。” 阿浓的突然出声让安王妃顿住了,她想说什么,却叫安王拦住了。 第36节 “去吧。” 阿浓谢过神色晦暗的安王,在玉竹的搀扶下走到了彩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眸子一贯的清澈如雪,可眼下却带着几许寻常没有的锐利与冷漠。彩新瑟缩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直视她,下意识便低下了头。 “你说陶氏贿赂了你,可她是用什么东西贿赂你的呢?”阿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尖锐的透彻,“你是表姨母身边的大丫鬟,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我很好奇,如今处境狼狈,自顾不暇的陶氏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叫你动容,甚至为此不惜背叛一直宠爱于你的表姨母……彩新姐姐,你这话不是很可信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平安夜,大花要出去浪,所以提早更新啦!然后今天努力多写了一些,祝大家平安夜快乐,永远开心健康,记得吃苹果哟=w= ☆、第51章 第51章 “我没有背叛王妃!”彩新猛地抬了头,对上阿浓视线的一瞬间,又飞快地瑟缩了一下,“我对不住的,只,只有表姑娘你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王妃……” 安王妃听见这话都要气笑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你对不住阿浓,就是背叛我!” 彩新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她哀哀地看着安王妃,想说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叫王妃能够开心,可想起还在那人手中的情郎,又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阿浓本打算不管能不能抓到幕后黑手明日都要一走了之的,她实在不想再在安州呆下去了,可眼下,她忽然对那人生出了强烈的不解来——到底为什么,他非要逼着她嫁给章晟呢? 有明显动机这么做的只有眼下回屋解迷情香去了的章晟和安王夫妇,可综合所有线索看来,他们三人的嫌疑基本都已经能够排除了。而其他的……阿浓曾在心中怀疑过季文浩和陶氏,可从今天的事情看来,他们怕也只是几颗被利用的棋子,并不知道暗中那人的存在。 一个知道陶氏母女的野心,知道安王妃的心思,又能在安王府里搞出这么多动作的人……阿浓脑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了一张脸,但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眼前的彩新突然尖叫一声,痛苦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同时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交加,看起来十分骇人! “好……好痛……”她的声音像是叫什么东西割碎了,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惊恐之意。 众人皆吓了一跳,尤其是离她最近的玉竹,赶忙护着阿浓往后退了一步。 “是毒。”妻子好好的生辰宴叫人搞得一团糟,且这事儿瞧着还没完没了了,安王这时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他说着,眼中露出令人心惊的杀伐之气,随即使人叫来府中的大夫,下了铁令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不许她死了!” 安王妃也气得脑仁疼,不停地揉着额角直喘气。 阿浓见此忙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心中却有些奇怪,因为彩新这毒发作的时机不大对劲——从事情之前的走势可以看出来,那幕后黑手显然是打算将黑锅整个儿扣在陶氏身上,不想暴露自己存在的。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彩新咬死不松口,陶氏就跑不掉,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彩新在这个时候毒发呢? 就算想要杀人灭口,有的是其他机会,叫彩新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毒发,只会让人怀疑她背后另有其人……那幕后黑手心思缜密,按理来说不会做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那么,或许彩新的毒发和幕后黑手并无关系? 正想着,阿浓突然瞥见一旁跪在地上的徐嬷嬷神色有异——青白交加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莫名惊恐的眼神…… 她是在害怕。 虽说她帮着陶姨娘设计了章晟,眼下会害怕也没什么,但阿浓就是莫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这丝不对在看到一旁瘫在地上六神无主的季妡时灵光一闪,变成了清晰的思路。 陶氏母女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用那样的法子算计章晟呢?她们在安王府呆的时间不长,对安王府并不是太了解,身边伺候的也都是安王府派去的人,根本没能力去冒这样的险。是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陶氏又是个谨慎的人,只怕是有人故意引导她,让她以为自己有把握成功,方才会动了那个心思。 而那个引导她的人……想来就是这位众人眼中只是个帮凶的徐嬷嬷了。 想到这,阿浓眸子微动,不着痕迹地对安王妃低声说了几句话,安王妃听罢目光微亮,随即便揉着额角,面色疲惫地与安王说道:“天色已晚,王爷,还是先把相干人等押下去关起来,明日再审吧。” 安王心疼妻子,自然没有不应的,使人将包括季妡在内的所有人都拖了出去。阿浓便也告辞准备回芳华院,谁料就在这时,外头突然有下人来禀告:洛州楚家家主求见。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走?”安王拧眉,王府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有点眼色的客人都已经告辞了,这个楚东篱怎么还在? “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请进来吧。”安王妃倒是一愣之后很快应声道。楚东篱年轻俊美,一身红衣十分高调,再加上出手大方,行事周到,因此今日宾客虽多,安王妃还是记住了他,并且印象很不错。 这等小事安王素来都是随妻子的,见她这么说了,便点了头。 很快那面容美丽,不辨雌雄的红衣青年便带着白衣少年阿寒走了进来,叫人意外的是,那白衣少年手中还拎着一个穿着黑色披风,将自己裹成了一团黑的人。而那人一进屋便大哭着扑倒在安王夫妇面前,急急呼道:“王爷王妃救命!” 安王拧眉,看向楚东篱:“楚家主这是……” 楚东篱微微一笑,身姿翩然地行了个礼道:“东篱见过王爷,王妃,去而复返又来打扰,实在是冒昧了。只是方才我兄弟二人出府回客栈的时候,在半道上偶遇了这遭人追杀的小兄弟,我这弟弟素来喜好打抱不平,见情况危急便出手救下了他,谁想这人却说自己是知道一些与安王府的秘密方才被人追杀,我见他不像是说谎,便用车架送了他一程,如今人已经送到,我兄弟二人便告辞了。” 楚东篱似乎当真只是看在安王府的面子上顺手送这少年一程,说完这话便施施然告辞了,只是走之前,那双仿佛会勾人一般的狐狸眼却似有若无地扫了阿浓一眼。 阿浓正好也在看他,见此心中微微一动,有种已经被他认出来了的感觉。但他们不过是偶然有过一面之缘罢了,认出来便认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眼下关心的是,这披风少年是什么人?他知道的秘密,莫非与今天晚上的事情有关? 她思考的这一会儿功夫,安王夫妇已经谢过楚东篱,使人送他离开了,而那男子也已经解下身上的披风,露出了一张惊惶失措,面带血痕的脸来。 “你……你是张希?”说话的是安王妃身边的彩夜。 安王妃拧眉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彩夜忙点头:“禀王妃,他是外院马房里伺候的小厮。” 安王显然是认识他的,闻言便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自己安全了,张希面上的惊恐之色终于褪去一些,他深吸了口气,随即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含着泪说道:“回王爷,有人……有人抓了小的来威胁彩新姑娘!” *** 原来这张希是彩新的心上人,那幕后黑手抓了张希,用他的性命威胁彩新,彩新这才不得已向阿浓下了手。那幕后黑手大约是见计划失败,恐留下把柄,便第一时间派了人去杀人灭口,谁想因着天色黑暗,行事又有些仓促,竟叫张希拼死跑了出来,还幸运地在半路上遇到了楚东篱兄弟,堪堪保住了一条性命。 只可惜张希也不知道那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只道抓他关他的人是两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汉子。 “看来只有等彩新醒过来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安王妃揉着额角叹道。 “倒也未必,”想到徐嬷嬷那惊慌苍白的神色,阿浓心头浮现一个主意,“表姨母且听我说……” 听完阿浓的话,安王妃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雨过天晴露出了些许笑意:“真是个聪慧的孩子,就这么办吧。” 说完问了张希几个问题,又重新使人把徐嬷嬷带了上来。 徐嬷嬷一看见张希便惊了一下,虽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极力掩饰,但在场哪个不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虚害怕。 “徐嬷嬷,我很想知道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撺掇陶姨娘剑走偏锋设计晟儿,甚至想出抓张希威胁彩新的主意,你看,你是要自己交代,还是要本妃将你的家人叫来一起来交代?”安王妃神色从容,冷冷而笑的模样,仿佛是已经知道了一切。 徐嬷嬷本就叫彩新毒发的模样吓破了胆,此刻见到张希,又听了安王妃这么一番话,顿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涕泪齐出,趴在地上便哭道;“王爷王妃饶命,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韩三姑娘逼我做的,她是未来的世子妃,老奴不敢不从啊!” 韩三。 听完徐嬷嬷的供词之后,堂中一片死寂。安王夫妇脸色铁青,比方才还要难看,至于阿浓……她有一种颇为荒谬又“果然如此”的感觉。 排除掉最有嫌疑的那几个人,剩下的也就是“看起来最不可能”的韩芊芊最可疑了。只是她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讨好章晟和安王夫妇? 不,说不通。因为这样的手段上太不得台面,安王夫妇也好,章晟也罢,若是知道真相,别说是喜欢她感激她,只怕忌惮讨厌她都来不及——而韩芊芊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设计陶氏,欲将她拖出来背锅。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十分抱歉,因为下午临时有事了。然后大家圣诞节快乐,么么哒=w= ☆、第52章 第52章 韩芊芊早前在宴会上喝了不少桃花酒,宴会还未结束便昏昏欲醉地被丫鬟扶回房睡下了,因此从事发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消化完徐嬷嬷的话之后,安王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怒不可遏,当即便使了人把韩芊芊叫来对质。 安王没有拦,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拧了一下眉,锐利的眼中透出了几许别人看不懂的深沉来。 韩芊芊很快就来了。她神色迷茫,眼角还带着未曾全部散去的睡意,似乎真的是刚刚被人从睡梦中挖起来的。面对安王妃充满了愤怒与厌恶的指责,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小姑娘显得很是慌张,又有些不明所以,乌黑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清泪,白嫩的小脸也涨得通红,看起来无辜又委屈,也十分地惹人怜惜。 “王爷王妃明鉴,这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与我家姑娘无关!”不等她开口,她身边一个做嬷嬷打扮的中年女子已经往前一步跪倒在地,面色苍白却坚定地说道,“我家姑娘天真赤诚,哪里能想得出这些阴损的主意呢?是老奴心疼姑娘,想着为她解忧,方才暗中设计季姑娘的!” 韩芊芊面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桂嬷嬷你……你在说什么?!” 桂嬷嬷眼神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并不见后悔之色,她重重地与安王夫妇磕了一个头,这才解释道:“姑娘觉得自己的突然出现破坏了世子与季姑娘之间的大好姻缘,为此一直心怀愧疚,无法释怀。尤其在知道王妃与世子皆十分喜爱季姑娘之后,更是觉得自己对不住王妃与世子,遂一心想求季姑娘留下来。季姑娘不愿,姑娘便落下了心病,我见她为此事耿耿于怀,食不能安,夜不能寐,心中十分心疼,这才忍不住瞒着姑娘擅自做主,想要让季姑娘与世子发生点什么,成全了姑娘对世子与王妃的一片心……” “嬷嬷,你,你好糊涂呀!”韩芊芊听了这番话眼泪簌簌而下,哭得伤心极了,“你这样做对季姐姐何其不公,又叫我往后该如何自处呢!” 桂嬷嬷闻言一愣,待看见安王夫妇沉郁的脸色时,方才眼睛发红地伏在地上说道:“此事确实与我家姑娘无关,是老奴一时糊涂方才……王爷王妃明鉴!我家姑娘年纪尚小,心地又最是善良不过,她一心都只想着叫王妃与世子开心,哪里会做这等叫你们生厌的事情呢!是老奴该死,老奴愿意受任何惩罚!” “我……季姐姐,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我教下无方,我替嬷嬷与你赔罪,你……”韩芊芊像是终于从震惊痛心中回过了神,她闭了闭眼,而后深吸了口气,一边擦泪一边朝阿浓弯腰行礼,只是话还没说完便突然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姑娘!” *** 韩芊芊突然晕倒,安王妃不管心中怎么想,都只能先使人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便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终于清醒过来的章晟。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阿浓匆忙之下躲进了衣柜里的事情,只是还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自己那几句话,因此看见阿浓的时候神色有些凝重,眼神也带了些试探之意。 阿浓身子微僵,眼中几乎要忍不住露出冷意,可视线落到身侧安王妃怒意不减的脸上时,又渐渐软了下来。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有些尴尬地低唤了一声“兄长”。 章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说不出的焦躁。 自生出“鱼与熊掌剪得”的贪念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心底破开了一个黑洞,时日越久,那黑洞便越大,到如今竟已渐渐成无法控制之势。他甚至是可惜的——若非那幕后黑手的计划太粗糙,让阿浓找到机会躲了过去,他如今已经不必再烦忧了。 阿浓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垂下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冷然。 经此一遭,她已经无法再把他当做兄长看待了,所幸往后也不会再有过多往来……少女抿唇,压下了心头因这声“兄长”而生出的抗拒。 “启禀王爷王妃,三姑娘是因忧思过重,休息不好方才昏倒的,并无大碍,只要喝上一碗安神汤,再好好睡一觉便没事了。” 大夫说完便退下了,章晟这时也已经从安王妃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只是还没说话,那桂嬷嬷已经扯着他的裤脚哭求他相信韩芊芊。 章晟沉着脸没有吭声,似乎在思考。 久久得不到回应,桂嬷嬷突然起身狠狠撞向了一旁的墙面,众人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满头鲜血地倒在了地上。 “王妃,世子,我家姑,姑娘真的是无辜的……”说完这话,这中年妇人便没了气息。 以死护主,到底真的是忠心可嘉还是…… 好半晌,阿浓方才从惊吓中回过神,她神色复杂地抿了一下唇,知道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此事都算是告一个段落了。 韩芊芊到底是皇上钦赐给章晟的世子妃,且背后站着权掌蜀中,深得永兴帝宠信的定国公。安王夫妇再疼她,也不可能为了她真的对韩芊芊做什么。 正想着,安王声音沉沉地发话了:“幕后黑手既已畏罪自尽,这件事便到此结束。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王爷,可……”安王妃也叫桂嬷嬷决绝的行为吓了一跳,听到安王这话方才回过神来,只是才刚开口,便被安王幽深的眼神打断了。 “晟儿送三姑娘回去,阿浓也早些歇着。” 安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阿浓心口本能地掠过些许冷意,但没有半点不平。安王夫妇对她已经很好了,至少,比她的亲生父亲对她好了太多太多。她感激他们,也能理解他们的难处,遂闻言只点点头,恭敬地告辞一声便离开了。 待章晟和阿浓都走了,安王妃方才皱着眉头对安王道:“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当真相信那桂嬷嬷所言?她一个奴婢,哪里来的本事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哪里来的本事将主子瞒得密不透风?这里头还有太多疑点,我……” “就算查出来背后黑手真是韩三又如何?你准备怎么处置她?”安王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夫人,虽还未大婚,但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安王世子妃了。” 安王妃不是笨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张了张嘴,脸色变得比方才还要难看:“可若是……那阿浓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安王神色晦暗,有些无奈地叹道:“大局要紧,何况那桂嬷嬷所言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虽永兴帝这些年一直忌惮他防着他,可他在安王心中,始终是那个在年幼的时候给过他真心关怀的兄长,因此哪怕两人早已生出不少龃龉,不复当年亲近,但安王还是不愿真的反了他,与他兵戎相见的。尤其是在如今这样叛军四起,江山不稳的情况下,他不能让大晋再起内乱,给敌人可趁之机。也正是因此,他不能给永兴帝一点儿怀疑自己有不轨之心的机会,否则这后果…… 安王不想成为加速大晋覆灭的千古罪人,如此一来他怎么对得住列祖列宗? 第37节 见安王妃沉着脸不说话,安王又安抚道,“况这些事若当真是韩三所谋,眼下这桂嬷嬷已死,我们就是再往下查怕也查不到什么了,你若是心中怀疑,往后多注意她一些便是。” 安王妃不是不懂事的人,听了这话,到底是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对韩芊芊此人却生出了浓浓的警惕,前几日积攒的那点子喜爱也尽数散了个干净。 若这一些列计谋都是那看似天真无邪的小丫头谋划的,她的心机就太可怕了。只是她到底为什么非要逼着阿浓嫁给晟儿呢?难道真是如桂嬷嬷虽说,是为了叫自己与晟儿开心? 想到这里,安王妃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 那厢安王妃百思不得其解,这厢阿浓对此也是疑惑不已,她踏着一地寒霜琢磨了一路,直到进门看见原本放在床边,此刻却被人摆在了桌上的那对胖木鸭子,方才堪堪回过了神。 少女心头微跳,面上却很镇定,寻借口将身边的玉竹打发出去,又确定她已经离开,这才绕过屏风往里头走去。 果然刚走了两步,便看见某个臭不要脸的青年正懒懒地倚在她的床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阿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只是还没说什么,秦时已经睁开眸子坐了起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等你好久了。” 他的语气随意而亲近,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听得阿浓身子竟莫名地有些发麻。她微微抿唇,想说姑娘家的床是你能随便坐的吗,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彩新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少女自来聪慧,秦时并不意外她能想到,笑着对她招招手,道:“除此之外我还做了很多事呢,过来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阿浓叫他这一句话勾出了太多疑惑,也顾不得礼数了,走上前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这才问道:“你还做了什么?莫非……莫非楚东篱也是你?!” “聪明的姑娘。”仗着她不敢惊扰外头的人,秦时飞快地欺身上前搂住少女的腰耍起了流氓,但他很有分寸,只是静静抱着她也不做什么,然后拿话勾她的好奇心,阿浓挣扎抗议无果,最终只能放弃抵抗随这臭流氓去了。 软香温玉在怀,可把秦爷给美坏了。他也不再卖关子,痛痛快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彩新身上的毒是秦时从翠烟那里要来以防万一用的,那毒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只是发作的时候看起来吓人,他找到彩新的时候差点被王府的守卫发现,没时间逼问她真相,便将那毒下在了她身上——目的自然是为了在稍后安王夫妇审案的时候,吓吓她的同谋,让他们误以为是幕后黑手想要杀人灭口。 这不一定有用,秦时也是抱着“万一呢”这样的心理,根本没想到阿浓能借此从徐嬷嬷那里炸出真话。 两人是边说边交流的,遂知道阿浓做了什么后,秦时眼睛一瞬亮得不行,低头就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笑眯眯道:“心有灵犀。” “……臭不要脸。”阿浓忍了忍没忍住,红着脸嗔了一句,恐他又作妖,赶忙抽回手问起了楚东篱的事情。 她方才僵硬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软了下来,脑袋也不自知放松地靠在了自己肩头,秦时觉得自己心口仿佛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柔,连呼吸都越发舒畅了起来。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才又道:“幕后黑手是那个韩三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应该会知道韩芊芊这么做的原因=3= ☆、第53章 第53章 阿浓一愣,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 秦时笑了一下:“和你一样,猜的。” 阿浓不解:“我能猜到是因为我了解王府里的情况,你是怎么……” 自然是来之前就已经查了个一清二楚,但眼下还不是坦白的时候,秦时眸子微闪,答道:“我不放心你,便寻了翠花姑娘帮忙。” 阿浓一愣:“翠花姑娘?” “天音阁往来者众,消息来路多,打听这么点东西,与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秦时说完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转移话题道,“你可知那韩芊芊为什么几次三番设计你嫁给章晟?” 阿浓正因此事百般不解呢,闻言一下直起了身子:“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章晟。” 阿浓拧眉:“她若喜欢世子,不是应该希望我离世子远一些吗?” 她自己虽未曾尝过情滋味,可只看宫里那些妃子,侯府里那些妾室的日常所为便知道,喜欢一个人定是想要独占他的,否则那群女人何必每日花样百出,彼此争斗得你死我活呢? 秦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世家公子,年少时喜欢上一个小官之女,心中多有思慕,只可惜那小官之女早已定亲,没过多久便嫁人了。那世家公子心中痛苦难抑,哪怕后来娶了更加美丽,身份更高的千金小姐,却还是对那个小官之女念念不忘。那千金小姐很爱自己的丈夫,偶然得知他心中另有他人,十分伤心。 千金小姐用了很多法子都没能让丈夫忘记那个小官之女,直到有一天,她听说那个小官之女成了寡妇。千金小姐再三思索,最后选择忍下一时心痛,亲自张罗着将那丧夫的小官之女抬进门给丈夫做了妾室。世家公子因此对妻子又愧疚又感激,终于将她的真心看在了眼中。可他不知道,千金小姐将那小官之女抬到府中,只是为了将她从丈夫的心上彻底剔除。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往往都只有远远看着才会叫人魂牵梦萦,一旦落于人手,很快就会泯然与众。更别说那小官之女只是个妾室,千金小姐作为正妻,有的是法子暗中拿捏她让她在丈夫面前出丑,从而渐渐失去宠爱。 听到这里,阿浓已经有些明白了:“莫非那位世家公子是……” “就是韩芊芊的父亲,如今的定国公。”秦时把玩着少女散落在肩上的头发,笑容里隐含着冷意,“那千金小姐便是她的母亲,如今的定国公夫人。那位夫人手段确实不简单,听说那位小官之女如今已经彻底被定国公厌弃了,反倒是她自己这些年愈发得定国公看重,彻底占据了丈夫的心。韩三这回对付你的手段,应该就是跟她母亲学的。” 阿浓听完后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善于把握人性的弱点,那定国公夫人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她并不能认同她的做所作为。无他,从韩芊芊做的这些事情便能看出她们的“聪明”是建立在自私自利之上的。她不知道那个小官之女当年给定国公做妾是不是自愿的,可自己已再三与韩芊芊说过不愿嫁给章晟,然而韩芊芊听不进去,为了达成目的,甚至选择用阴损的招数逼她就范,且计划失败之后竟还要杀人灭口!这般凉薄歹毒,实在叫人心惊又厌恶。 正想着,秦时突然用手中头发挠了挠她的脸蛋:“那韩三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恶毒,看了都叫人觉得晦气。所以你看,往后这安王府咱们就别来了吧?” 有些痒,阿浓一下回了神。她想躲,却被这臭流氓紧紧按在了怀中,顿时心中羞恼,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放开!” 谁想这一下拍的声音出乎意料得响,少女反倒吓了自己一跳。秦时笑得不行,惹来她一记狠掐。 “嘶痛痛痛——我错了我错了,好阿浓快饶了我吧!”青年嬉皮笑脸求饶的样子看得阿浓眼皮直抽,却又莫名地觉得想笑。心头那丝郁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了个干净,她找到机会,飞快地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努力板着脸,色厉内荏地说了一句“不许再不规矩”,可一双叫不知名笑意填满的眼睛,却如天上星子一般闪闪烁烁,明亮璀璨。 今晚已经占够了便宜,秦时不敢再得寸进尺,遂这时便只失落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笑叹一声道:“是是是,都听我们阿浓的。” 阿浓心说呸,谁是你们阿浓,可脸蛋却无法自控地热了起来。她努力绷起脸蛋,不叫秦时看出自己的异样,以免他越发嘚瑟,只转移话题问道:“那楚东篱又是怎么回事?” 秦时懒懒地往后一倚:“跟着韩三身边的人找到张希之时无意中被他们兄弟俩认出来了,那阿寒说只要我愿意与他切磋一场便替我保密,我答应了,然后就赢了。后来我见那傻小子输了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十分崇拜,便又请他们出面把那张希送到王府里来,他很高兴地答应了。” 阿浓:“……” “我怎么厉害,阿浓不夸夸我吗?” “……”幼稚!心里虽这么想着,少女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秦时见此也是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走?” 阿浓笑意一顿,犹豫片刻,到底是回答了:“明日就和表姨母告辞。” 纵然她理解安王夫妇所为,可有章晟和韩芊芊在,安王府她已经不好,也不愿多待了。 “之后呢?”秦时抬目看她,幽深的眼底有很勾人的东西在闪烁,“还是想去蜀中?” 阿浓想说是,可看着眼前这青年,心中却骤然乱了起来。 她的迟疑取悦了秦时,他笑了起来,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异样的温柔:“慢慢想,我总会等你的。” 阿浓心中猛地一动,许久才试探一般地问道:“难不成我去蜀中,你也……” “出门前我跟娘和阿临说过,不追到媳妇儿不回家。”秦时没有回答,只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看得她脸皮如同火烧一般,蓦地烫了起来。她想说我们不可能,想叫他死心,可话到嘴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顺利地说出口了。 知道她记挂待她如母的文皇后,蜀中这趟非去不可,秦时虽很想马上把她拐回家成亲,却到底是忍住了。 “我心悦你,便不愿叫你心中牵挂,无法安眠。只是,等你去蜀中见完想见的人,办好想办的事情,便与我回七星山可好?”她的动摇叫他欣喜,秦时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双手,“我会对你好的。” 胸口狠狠鼓胀了起来,鼻尖也有些发酸,阿浓看着这满眼星光闪烁的青年,喉咙仿佛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堵得难受。 她想说好,可想着他们之间身份的差异,想着文皇后的为人,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想说不好,可心口又充满了不知从而起的不舍。阿浓咬着唇,心想她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他一些,可惜…… “我们之间……不可能的,忠肃侯不会同意,我姨母也不会同意,你还是,还是莫要再执着了。”最终她还是狠下心拒绝了他。 秦时笑意微收,看着她没有说话,阿浓鼻子越发酸涩,眼泪差点掉出来。谁想这时青年却突然笑了。 “真是傻姑娘,这般小瞧我?你放心,我既然想娶你,自然会努力扫平一切阻碍,不叫你受半点委屈的。” 秦时的话让阿浓愣住了,可她刚想说什么,便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同时玉竹警惕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您在跟谁说话?” 阿浓一惊,顾不得其他,忙推了秦时一把,压低声音道:“快走!” 夜已经很深,秦时也舍不得她再熬下去,便飞快地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丢下一句“万事有我”便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阿浓心中五味杂陈,想笑,又觉得难过,最终只能努力压下心头万种思绪,转而应对玉竹去了。 *** 头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阿浓便起得迟了些,洗漱完毕又吃了早饭之后,她便准备去给安王妃请安,顺便与她正式告辞。谁想刚要出门,突然有丫鬟匆匆来报,说是秋掌柜之子秋子元与另一个大管事吴川求见。 阿浓也正好想问问出发去蜀中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便使人将他们请了进来,谁想那二人一见到她便伏地大哭,说是徽香楼的库房昨夜起火了,他们这些天收拾好的准备给阿浓带走的银钱财物以及所有账本地契之类的东西也都付之一炬了! 徽香楼是一家外表看着普通,实则安置了阿浓在安州所有资产的酒楼,里头放着阿浓名下各个铺子的账册,流动资金及房契地契之类最为重要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一直由秋善和吴川共同看管打理。 若换做平时便罢了,这些东西虽重要,可被烧毁也只是一时的伤筋动骨,毕竟铺子庄子都还在,银子早晚能赚回来,地契房契也能补办回来。可因阿浓即将离开安州,秋善几人这几天一直帮着她把财产变现,那些赚钱的铺子能转卖的都已经卖出去,只剩下了一些庄子之类没有太多收益的产业还放着,等着往后再慢慢迁动。是以昨夜这一把火,相当于是把阿浓在安州的产业统统烧了个八成干净。 这些都是娘亲过世前为她留下的,阿浓当即如遭雷劈,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勉强冷静下来,问道:“为……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徽香楼在这里发展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事,为什么偏偏在她临走之际出了问题? 暗暗和吴川对视了一眼,秋子元重重磕了个头,痛哭道:“不知是哪里来的歹人,小的已经报官,官爷已经接下案子在查了!” 阿浓第一个反应便是韩芊芊,可转念一想又否定了,烧她的嫁妆与留她下来并无牵扯,何况她之前的计划刚刚败露,正是遭人怀疑的时候,这时再轻举妄动,未免太过愚蠢了些。那么,是谁动了她的嫁妆? 阿浓并不看重钱财,只是这些东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一朝被人毁去,便有种母亲彻底从自己的世界离开的感觉。这被人算计险些失了清白都没有太大反应的少女终于眼圈发红,露出了冷厉的眼神。她死死地咬着唇忍下了泪意,飞快地出了芳华院往主院跑去。 她一定要抓到那个纵火之人! 阿浓心绪不宁,行至住院门口方才勉强镇定下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一静下来,她的心却方才还要不安,眼皮也不停地跳了起来,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她突然莫名地有些不敢往屋里走,可丫鬟们已经出来相迎,她深吸了口气,到底是抬脚走了进去。 对上屋里安王妃异常怜惜的目光那一瞬间,阿浓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下“咯噔”作响的声音,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就要往外退去。 “阿浓……”看着神色苍白,眼神惶恐的少女,安王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此事是瞒不住她的,遂这中年妇人一狠心,还是当机立断说了出来,“刚刚得到的消息,皇后娘娘……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54章 第54章 阿浓是被冻醒的。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盖着厚厚的被子,可还是觉得如置冰窖,全身又冷又疼。 这冷意像是从地底下来的,一丝一丝穿透厚厚的棉被衣料,贴着她的骨子缝钻了她的身子,然后如同锋利的刀片一般不紧不慢地切割着她的血肉。 但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纱账,任由破碎而绝望的剪影在脑中四处乱窜。 安王妃说文皇后是哀痛过度而亡的。 叛军南下速度太快,短短时间里又拿下了一州,可蜀中那几位皇子却还只知道互相踩踏,彼此斗争。前些时候太子被暗算,不得不临危受命奔赴战场,谁想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听说是死于万箭穿心。 文皇后本就在这一路逃亡中受了累,身子有些不好,等太子战死的噩耗传来,当日便倒下了。她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太子一死,她的精气神也彻底散了,在床上躺了几日之后,到底还是于昨日下午闭上了眼。 她的姨母……没了。 第38节 失去娘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念想之后,她连姨母也失去了。 阿浓捂着胸口,只觉得仿佛有人狠狠捏紧了她的心,一下一下地将它揉碎了开来,让她整个人都炸开了似的疼。她闭着眼,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能无力地喘着气,听着自己越发浓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她抱了起来。阿浓挣扎了一下,待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便又安静了下来。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地靠在来人怀里,苍白的脸上是夜色也挡不住的迷茫。秦时心疼极了,轻轻摸着她的脸道:“阿浓,睁开眼看看我。” 少女恍若未闻。 早上收到文皇后病逝的消息时秦时就知道要坏,一熬到天黑便马上赶了过来,可惜不管他怎么说,少女都不肯开口,只蜷着身子倚在他怀里,双眼闭得紧紧的,连看都不肯看人一眼。 胸口好像叫人用什么东西塞住了,梗得难受,秦时沉默片刻,突然附在她耳边清晰而残忍地说道:“这世上没有不醒的梦,阿浓,皇后娘娘是真的去了,你再是装睡她也回不来的。” 少女浑身一震,仍是没有抬头。片刻之后,她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秦时用力搂紧了她,大掌不停摩挲着冰冷如雪的手:“别怕,你还有我,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的……阿浓,你看看我,嗯?” 阿浓,好孩子,你还有我。 母亲去世的时候,姨母也这样对她说过,可她骗了她,她也丢下她走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利刃一样刺穿了她的外壳,阿浓胸口剧痛,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眼泪汹涌而出。 胸口像是被暴风雨袭击过,支离破碎,满目狼藉,她终于从咬得死死的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骗子。” 娘亲说会一直陪着她,姨母也说会一直疼爱她,可她们都骗了她,都将她孤零零地丢下了! 都是骗子,骗子! 秦时心头跟着揪疼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低头用力吻住了少女雨中残花一般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唇。 灼热的气息从他温热的唇上传递过来,仿佛能够驱除这世间所有寒冰,阿浓没有挣扎,只是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反客为主地迎上去,然后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唇。 铁锈味伴随着疼痛在秦时唇舌间蔓延来开,他微微一怔,随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贴紧了这如同慌张失措的小兽一般啃咬着自己的少女。 她似乎是在发泄心中的哀伤与愤怒,又似乎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容忍度,秦时沉默而包容地抱着她,目光始终明亮如星,温柔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阿浓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回过了神,她几乎是仓皇地放开了秦时,然看到他已经发肿的下唇时,少女直往后缩的身子又顿住了。 “牙齿挺尖利。”秦时看着她笑了起来,因唇舌受伤作痛,他说话有点含糊,阿浓听在耳中,只觉得鼻尖又泛起了阵阵酸涩之意。 “对……不起。”她觉得羞愧极了,自己竟像个泼妇一般对着无辜之人发泄心中悲愤,还因此伤了他。 “没关系。”秦时松了口气,随即长臂一伸,重新搂住她,低声笑了起来,“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不过若能再温柔地亲我一下就更好了。” 阿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倚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子不属于冬天的温暖。周身那阵刺骨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冰冷的双手也已经叫他搓热,还有仿佛叫冰块填满的胸口,似乎也不知何时冰雪消融了…… 这个人,真像天上的太阳。 这念头一起,苍茫一片,万里冰封的未来之路一下就变得清晰温暖了不少。阿浓睫毛微颤,突然抬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嘴角上。 “你带我走吧,现在就走,好不好?” 秦时拒绝了阿浓。 听到他说“不”的那一瞬间,少女觉得自己再次被寒冰包围了,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身上暖和得让置身寒潭的自己无法不心生贪恋的青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措。 他不想要她吗?还是……还是他已经看出了自己卑劣的心思? 看着她那双叫泪水洗过,亮得如同黑玉一般的眼睛,秦时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他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叹道:“我不会叫你无名无分地跟我走,等明天上门提了亲,你再与我回家,嗯?” 阿浓眨了一下眼,似乎没明白,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道:“忠肃侯不会答应的,表姨母,表姨母他们也不会……” “我有办法,你只等着我便是。”青年的轮廓逆着月光隐在黑暗中,阿浓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珍视的温暖,“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叫你做我秦时的妻子。” 阿浓的心仿佛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捏了一下,她眼中再次泛起了泪光,只这一次,却少了悲伤多了动容。 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哑着声音道:“多……多谢你。” *** 阿浓不知道秦时是怎么做到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季文浩亲笔写下的婚书,带着一大堆聘礼,在楚东篱的陪同下到安王府来迎她了。 这日他难得地换下平时穿习惯了的粗布短褐,穿上了一身青墨色锦袍,还整齐地用玉冠束了发,那高大俊朗的模样,看呆了王府里的大小丫鬟们,也看愣了安王妃。 “你方才说……你从前见过阿浓?”安王和章晟都去了军营办事,眼下府中只安王妃一人,看着这从外貌气势上看起来比自家儿子还要出色几分的青年,她心中惊愕极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问道。 “回王妃,是。在下四年前在京城办事的时候不慎遇到劫匪,意外受了伤,幸得与友人外出游玩的季姑娘及时赠药,方才堪堪保住了一命。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心中感激姑娘大义,盼着她能过得幸福安好。谁想竟听说……”秦时目露怜惜,又含着一丝仰慕道,“我知自己一介出门寒门,身份卑微的商人配不上季姑娘这等千金明珠,但还是忍不住想试上一试,这便寻到了侯爷提亲,没想……” “没想侯爷之前落难时竟曾得秦兄相救,又见他诚心求娶,便爽快地允了婚。”一旁楚东篱笑眯眯地补充道。 那一脸的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提亲之人呢,安王妃不大高兴地腹诽了一句,这才朝旁边不知为何一直缩着脑袋,神色苍白又恍惚的季文浩看去。 她显然是不放心季文浩的为人,但季文浩顶着一旁秦时看似平静实则森冷的目光,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出,硬着头皮强保持镇定将她糊弄了过去。 安王妃虽不满意秦时的出身与家世,但一来季文浩到底是阿浓的亲生父亲,他连婚书都已经写下了,她一个表姨母就是再不愿意,也不好插手太过;二来安王妃是知道楚东篱背景的——天下首富楚家家主,如今又是淮东王的小舅子,能得他亲自陪同上门,还一口一个“秦兄”相称的人,这秦时必定有其不凡之处。且一开始秦时就已经暗示过,自己与淮东王并无交情,楚东篱也是因为两人私交才陪着上门的。 安王妃不知这话可不可信,但眼下阿浓的名声被人败坏,又因韩芊芊的存在不能再在王府多留,若能嫁给一个愿意真心对她的人,倒也能算得上是一条好出路。 当然,这前提是秦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安王妃是真心疼爱阿浓,因此又用言语细细地试探了秦时一番。秦时态度真诚,回的话也是滴水不漏,安王妃实在找不出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这才道:“婚姻大事,虽说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强扭的瓜不甜,怎么说也应听听姑娘家自己的想法。这样吧,彩夜,你去问问表姑娘,将这边的事情与姑娘说一说,看看她自己是什么想法。” 这显然是不合礼数的,但秦时并无半点不快,甚至看向安王妃的眼神还多了几许笑意。 安王妃见此神色也不由缓和了几分,等到彩夜回来与她回禀了阿浓的反应,这贵妇人方才彻底松了口。 “既如此,阿浓便从我安王府出嫁,至于这具体出阁之日就定在……”安王妃本想说一个月以后,可想到章晟,又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晟儿心悦阿浓,若是知道阿浓即将另嫁他人,不知心中会何等难过…… “不知秦公子准备何时回洛州?”清冷如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身着一袭素色衣裳的少女便袅袅地走了进来。抬头看见屋里一扫往日粗糙,收拾得俊朗又英挺的青年,少女顿时心头飞快地跳了两下,但面上却绷住了,没有叫人看出异样来。 秦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看见心上人时的激动与羞赧:“原本定于今日下午启程,只是眼下自该以姑娘为先……” 话还未完,阿浓便已经朝安王妃看去:“表姨母,那就定在今日吧。” 安王妃愕然:“什么?今日?这哪儿成!” 作者有话要说:  安州副本即将关闭…… ☆、第55章 第55章 “姨母刚走,我不想大肆操办,简单行一下出阁之礼便好了,具体的来日等到了洛州再说吧,我知道怎么做的。”阿浓走到安王妃身边,温声安抚道,“表姨母也莫要担心我,我答应过娘和姨母,不管怎么样都会好好过日子的。” “太仓促了!况王爷与晟儿要明日才能从营帐里回来,你总该与他们道个别不是?且……”安王妃说着飞快地扫了一旁秦时一眼,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想叫安王派人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的。毕竟这人和楚东篱是友人,而楚东篱淮东王小舅子的身份,与他们而言也实在是有些敏感…… “何必多添离愁呢?况……”阿浓顿了一下,低声道,“表姨母也该为兄长想一想。”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可安王妃却一下子听明白了。想着以儿子对阿浓的心意,若要亲眼看着她嫁给别的男人,不知会有多么伤心,这贵妇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犹豫,半晌才又道:“徽香楼起火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我所求不过一个真相,等事情查明白了,表姨母派人写封信告知我结果便是。”见安王妃还是不说话,阿浓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带了几分低落与隐忍道,“阿浓知道自己这般任性是辜负了表姨母的心,只是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实在……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出门散散心了……”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自家那糟心的准儿媳而起,安王妃顿时心中微酸,说不出其他话了。 到底还是他们对不住她。 这时忠肃侯也在秦时隐含冷意的目光威胁下,努力做出平常的样子说道:“婚书已经写下,这婚事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王妃若是真的心疼阿浓,便顺了她的意吧。” 安王妃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可顾忌阿浓的面子,又生生忍下了。 看来她今日是拦不下人了……算了,有她在,总不会叫这孩子吃亏。又想着从安州去往洛州这一路上要花不少时间,这秦时也不可能马上就娶阿浓过门,若到时真的查出来这人有哪里不妥,自己也有法子阻止他们,安王妃才终于松了口:“罢了……你既坚持,表姨母也不勉强你,我这便叫人去准备。” *** 之后秦时便坐下来和安王妃商谈了一下这桩婚事的具体细节,包括怎么出阁,何时上路以及到洛州之后何时举行婚礼等等。 秦时既然来了,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又想着阿浓定不愿让安王妃担忧的心,这青年更是收起一身锐利的锋芒,放低了姿态,将安王妃哄得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阿浓在一旁看得眼皮直抽抽,这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可真是……她心里觉得一言难尽,可冷凝的眉眼却不自知地舒展了开来。 她不愿辜负哪怕一点点的真心,安王妃……纵然往后可能没法再亲密往来,她也会一直记得这位表姨母曾真心疼过她。自然,她也希望她能一直尊贵快活下去,永远不要叫烦忧的事情缠上。 “那在下也先回暂居的客栈打点启程事宜,下午再来迎姑娘出门。” 秦时与安王妃达成共识之后便欲起身告辞,阿浓回神,也跟着起了身:“表姨母,听闻秋掌柜病了,我想去他家看看他,顺便与他说点事情。” 安王妃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我等你一起吃午饭。” “是。”阿浓目光亲近地福身行了个礼,随即便带着玉竹和秦时一行人一道出了门。忠肃侯也带着——其实是被威胁着和身边那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离开了。 “姑娘这是要出门会客?不如叫我护送你一程?” “好,有劳秦公子。” 听着外头二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安王妃收起笑容,长长地叹了口。 “王妃?”一旁彩夜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只是……”安王妃沉默,许久才苦笑着揉了揉额角道,“罢了,都是命。” “这秦公子看起来人还不错,又曾得表姑娘救命之恩,想来是不会亏待她的,王妃莫要太过忧心了,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多派些人给表姑娘,将来帮着她一些?” “也只能如此了。”安王妃点点头,半晌不知想起什么,又冷了脸道,“叫人盯紧那韩芊芊,若她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 她虽也很想让阿浓留在自己身边,可到底更不愿勉强她,那是她表姐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她总归是希望她快乐安好的。 彩夜点头称是,末了又迟疑道:“那世子那边……” 安王妃沉默片刻才摆摆手道:“等明日回来了再告诉他吧,眼下先不要叫他知道。” ***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低调华贵,做有安王府标记的马车,楚东篱侧头看着身边高头大马上的秦时,狐狸眼弯弯,笑得十分意味深长:“恭喜秦兄顺利抱得美人归。” 秦时这会儿心情好,闻言毫不吝啬地冲他露出一个飞扬得意的笑:“多谢。” “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楚东篱语气调侃地说道,“不知从前那个大杀四方的秦爷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化为绕指柔?” 秦时嘴角微勾,懒洋洋地说道:“什么大杀四方的秦爷,在下小小商人,听不懂楚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东篱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河才刚过了一半,秦爷这桥也拆得太快了些。” “这话我可不敢认。楚公子仗义,愿帮我这萍水相逢之人出面提亲,秦某心中感激不尽,哪里敢拆你的桥?” 知道这狡猾的青年还处在观望的状态,一时半会是不会轻易松口答应投到自家姐夫淮东王孟怀麾下的,楚东篱眯眼浅笑,倒也不以为意。 他与秦时从前交过几回手,看得出来这人并非那种甘心匿于绿林黑道中一辈子的人,眼下天下倾覆,正是由暗转明的大好时机,楚东篱不相信秦时不动心。而只要动了心……孟怀性情温和仁厚,素有贤王之称,又自来求才若渴,知人善任,比起其他那几个不是气量狭小便是刚愎自用的反王来说,可谓是最好的主君人选。秦时只要脑袋没撞坏,必定不会另作他选。当然,此番他毫不客气找自己帮忙的态度,其实也已经是一种试探了。 楚东篱对此甚为满意,秦时本身便是个堪为将帅的人才,其身后的天下会更是洛州一大势力,姐夫若他们能得他们相助,定可如虎添翼。 两个又你来我往打了几句太极,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第39节 “姑娘,到了。” 阿浓搭着玉竹的手下了马车,秦时和楚东篱也已经翻身下马。 “需不需要我陪你进去?” 看着大步走到自己面前,脸上难掩喜色的青年,阿浓心情也莫名地跟着好了不少,她低下有些发热的脸蛋,轻轻摇了一下头:“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楚东篱为他出面提亲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逼季文浩写下婚书的,更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应对将来安王府对他的查探,但或许因为他总是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心中并不太担忧,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轻快感。 该安排好的都已经安排好,秦时也不太担心,遂只点了点头道:“好,那下午我再去王府接你。” 阿浓应了一声,这便带着玉竹在闻声出来迎接的秋府仆从恭迎下进去了。 看看少女窈窕的背影,再看看秦时一动不动看着她的模样,楚东篱眸子闪了又闪,片刻才笑吟吟问道:“可想好怎么处置你那老丈人了?还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 “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漫不经心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容忽视的冷意,听得楚东篱眉角微挑,眼底笑意却更深了。 秦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楚东篱是聪明人——哪怕知道阿浓是他的弱点也不会轻易去动的那种聪明人,遂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懒洋洋地看了这红衣风骚的青年一眼,径自骑马走了。 *** 秋善自那日得知徽香楼被烧毁的消息之后便怒急攻心昏倒了,此后一直卧病在床,昏昏沉沉的,连去阿浓跟前请罪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杨氏在他每日喝的药中加了一种会使人昏睡不醒的药材,还以为自己是病入膏肓了,心中因此又是惊惧又是着急——怕死,舍不得妻儿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因徽香楼之事心中愧疚不安,一直惦记着要去给阿浓请罪。 偏身子没用,下不了床不说,多说几句都受不住,因此秋善这几日过得十分难受,原本没病的身子都快真的憋出病来了。 杨氏看在眼中只觉得心痛难当,可想着儿子秋子元,她又只能咬紧了牙关,继续给他下药。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surprise!今天状态好,有双更哦!o(* ̄▽ ̄*)o ☆、第56章 第56章 陶氏说了,有侯爷在暗中操作,安王府那边定查不出徽香楼起火的真相,只要熬到大姑娘离开安州,子元就会没事了——没人会追究他从前贪墨之事,也没人会把徽香楼着火之事和他联系在一起,她可以彻底放心,从此无后顾之忧。 虽说往后要因此事受侯爷掣肘,不得不花钱供着他,可只要能保住子元的命,保住这个家,这都不要紧。何况纵火烧徽香楼库房,将里头的钱财宝贝提前卷走这主意也是那陶氏出的,她已经留下往来书信作为证据,有这些把柄在手,谅忠肃侯和陶氏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所以……很快就会没事了,很快这一切就会过去了…… 这些天,杨氏每天都是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的,前几日还好,可秋子元昨晚不知为何没有回家,也没有叫人捎口信回来,她心虚之下不免惶恐,担心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外头终于有动静了,杨氏苍白憔悴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放下手中的绣架便匆匆跑了出来:“子元……大,大姑娘?!” 看到阿浓的那一瞬间,杨氏心中惊惧交加,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渣子浇了个透,等阿浓目光疑惑地唤了她一声,这妇人方才猛地惊醒,匆忙挤出僵硬的笑容来。 “奴婢见,见过大姑娘!” 阿浓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见到床上神色惨白,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大圈的秋善时,便没有怎么怀疑她那个“憔悴是因为彻夜照顾病人”的解释了。 “秋叔这是得了什么病,可请大夫看过了?” 少女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杨氏心头一颤,一时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脑中文氏明艳的笑脸一闪而过,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刚被拨到文氏身边服侍时的场景。 那年文氏六岁,比她还小。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白雪团子一般可爱,因自小得到良好教养,年纪虽小,行事举止已是端庄高贵,叫人不敢轻易冒犯。她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看见她的感觉:这般漂亮,姑娘定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儿吧! 她出身贫家,父母为了养活弟弟方才将她卖进承恩公府做丫鬟,离家之前她就听人说做丫鬟很苦,时常要受主子打骂,一不小心甚至还可能会丢掉性命,所以她看到文氏的时候,心中狠狠松了口气:天上的仙女呀,那一定是慈悲为怀,不会欺负她的吧? 文氏确实没有欺负她,反倒将身边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视为半个姐姐,护得紧也疼得紧。 一直到嫁进忠肃侯府、生下阿浓,文氏始终待她很好,叫她过得比之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始终对文氏忠心耿耿之故。后来她年纪到了,文氏将她许配给秋善,主仆二人方才自此分别。再后来儿子秋子元便出生了,她生他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再不能生育,悲痛之下自是把这此生唯一的血脉当成了命根子。再后来…… 不知道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杨氏是感激文氏的,若没有文氏疼宠,她一个小小丫鬟,如何能有眼下这样舒适美满的生活?可这感恩之情在面对儿子苦苦的哀求时,到底还是往后退了半步,人性自私,她虽因此日夜不安,却也并不后悔。 没有教好儿子,让他做出这等错事,这是她造的孽,来日到了地下,她自当亲自去姑娘面前请罪,可眼下事已至此,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这么想着,杨氏愧悔之下想要将一切脱口而出的冲动就消散了。她暗暗深吸了口气,看着床上因阿浓到来,眼中滚出了热泪的秋善,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回姑娘,请过了,大夫说他是积劳成疾,损了身子的根本,需得静养一段时日方才能够好转。” “姑娘……老,老奴对不住……你……” “秋叔好好躺着,莫要激动!”见秋善似乎是挣扎着想起来,阿浓忙道,“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秋善费力地喘了口气,这才稍稍平静下来,然后他不知和杨氏说了什么,杨氏便出去了。 等妻子的背影消失不见,秋善突然闭了一下眼。 阿浓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对,似乎除了心急与愧疚之外,还有些……悲愤心痛? 少女心中微动,刚要说什么,秋善已经睁开一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目光清明地对阿浓说道:“夫人和子元,还,还有吴川……姑娘可,可查过他们了?” *** 离开秋府回安王府的路上,阿浓有些心不在焉。尽管秋善怀疑妻儿与吴川的那句话只是出于猜测,并无具体证据,但不知为何,她心头还是堵得厉害。 他们几人是母亲十分信任的人,这些年来,母亲也好,她也好,一直对他们很不薄,若徽香楼着火之事真的与他们有关……这世上她还能相信谁? 外头街上行人鼎沸,热闹得紧,车里却仿佛被隔绝了一般,一片压抑的寂静。玉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见阿浓神色冷淡,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阿浓静静地靠在窗边,心里说不出的寂寞与疲惫。 秦家家境普通,屋子也不大,她不好带太多人嫁过去,但洛州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往后要在那里扎根,她心里是有些不安的,遂少女原本想问秋善一家愿不愿意跟随她去洛州,但听了他对妻儿和吴川的怀疑,她便没有再提了。 吴川不说,杨氏和秋子元可是秋善的妻儿,若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怎么可能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呢?眼下徽香楼起火之事安王派了人正在查,若当真与杨氏三人有关…… 阿浓抿了一下唇,眼中透出几许尖锐的冷意,若真与他们有关,她绝不会轻饶他们。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尖利的哭喊声:“救命!大姐姐救命啊!” 阿浓骤然回神,这声音听着……怎么好像和季妡有点像?不过季妡一向很爱惜形象,怎么会当街哭喊呢? 她拧眉,片刻到底是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她只看到了往来匆匆的人群,并没有看到季妡的人。凝神听了听,那哭喊声也没有再出现过。 大约是听错了? 少女放下帘子,没有再多思。于她而言,季文浩几人已经不再是她的亲人了,她对他们如今处境如何并没有什么兴趣。 等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方才那路边一条狭小的小巷子里,被人死死捂住嘴巴,差点窒息而亡的季妡这才得以重新呼吸。 她倒在脏乱的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喘气,身上穿的衣裳滚满了灰土,发髻也叫人扯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跑啊!你再跑啊!还妄图去打扰季姑娘,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说话的是个身材高瘦,神色凶恶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短打,举止十分粗鲁,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方才就是他及时按住季妡,将试图扑向阿浓马车的她从街上扯到这小巷子里的。 季妡何时见过这样的人,顿时害怕得哭了出来:“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抢光了我们的财物还要将我们一家软禁起来?我,我爹可是忠肃侯,你们,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你们的财物?”年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嗤嗤笑了起来,但很快便停下来呸了一声,“长得人模狗样的,咋这么不要脸呢!那是季姑娘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和你一个小妾生的庶女有什么干系?” 季妡脸色青紫交加,想反驳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呜呜哭泣,盼着这二人能对她心生怜惜,好让她寻到逃走的机会——自从被安王妃扫地出门之后,季文浩便带着陶氏和一双儿女花钱住到了客栈里去。因借着秋子元的手谋得了阿浓大半嫁妆,几人外表看着凄苦,心中却是兀自高兴的,只想着等风头一过便带着这些钱离开安州去别处安稳下来。甚至因这主意是陶氏想出来的,季文浩也没前几日那么恨她了,虽想起她和夏恭的事情还是想吐血,可到底没有再说休她的话了。 哪想这春秋大梦刚做到一半,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便被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人抢走了全部财物还狠狠折磨了一番,最终被掳到一个小破院子里看守了起来。季文浩又怒又恨,却是毫无办法,不过通过婚书之事,他也知道秦时是冲着阿浓去的。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便寻机叫季妡逃了出来,让她去向阿浓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明天也努力保持好状态,争取二更┗|`o′|┛ ☆、第57章 第57章 季妡心中是极不愿对阿浓低头的,但眼下他们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她再是不愿也不得不点头应下,可惜功败垂成,刚跑到这里便人抓住了。想着自己堂堂大家千金竟落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她越发哭得悲伤,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惜眼前这俩出自天音阁的汉子是见惯了美人的,季妡哭得再可怜,他们也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十分不耐烦,上来便一个手刀将她打昏,抗起来走了。 “幸好没叫这死丫头成功冲到季姑娘面前去,否则回去少不得要受罚了。” “可不是,回去叫下面那几个小的都把皮给我绷紧了,毛毛躁躁的净知道给老子闯祸!” “知道了,不过你说那个秦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咱们阁主好像很看重他的样子。” “从洛州来的,我猜应该和那位有关。” “那位?谁呀?” “前阁主。” “前……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年是那么说的,不过前几天我听到一些风声,似乎是说那位爷并没有死,只是隐姓埋名到了洛州……不过这事儿还不确定,你先别和别人说。” “欸!不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记得那位爷可是极得皇上宠信的,怎么突然就惹怒龙颜,被判斩首了?” “这等机密哪里是咱们能知道的,别说了,快走吧,先把这死丫头送回去。” “也是……” 二人扛着季妡回到软禁季文浩等人的院子,刚一进门,便见秦时和翠烟正在院中说话。 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又主动请罪了一番之后,两人便将季妡往大门紧闭的屋里一扔,躬身退下了。 那屋里关着季文浩一家,还有背主的秋子元和吴川一家,厚厚门板后传来惊慌的哭嚎声和重复不停的“放我出去”,吵得人头疼。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翠烟讥讽地扫了那屋子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不知秦爷准备怎么处置里头这群人?” “忠肃侯怎么说都是我的老丈人,纵然他对我夫人不慈,我这做晚辈的却也不好做得太过……”暗搓搓地回味了一下“我夫人”三个字,秦时这才云淡风轻地说道,“不知翠烟姑娘手下可有能够收留他们一家的地方?” 翠烟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美目微转笑了起来:“我名下有个果园,位于距离安州三十里的偏远山区……” “甚好,侯爷养尊处优那么多年,如今也该好好学习一下什么叫自食其力了。”秦时看似温和实则冷锐地笑了一下,又道,“至于那几个背主的……天音阁是怎么对待叛徒的?” 翠烟风情万种地拨了一下头发:“轻则废去四肢,重则死无葬身。” 屋里哭声越发惊恐尖锐,随即便有砰砰磕头求饶的声音传出,秦时不为所动,连看都没有往那处看一眼,只微微一笑道:“那就劳烦姑娘帮着处置了。” “小事一桩。不过那个韩三那边,你准备怎么办?”这青年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那韩芊芊几次三番设计季姑娘,试图将她推给别的男子,只怕已经踩了他的死区,翠烟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做。 “她?她就不劳烦姑娘出手了,我自己处理。” 他声音很淡,语气也不见太多起伏,可翠烟却听得有点儿发寒,她干笑两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师兄交的什么朋友,感觉莫名吓人怎么回事! “对了,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愿让季姑娘知道?”他暗中为她做了那么多事,难道不想叫她知道自己的付出吗?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便好。” “……哦。”翠烟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感觉自己无形中被人虐了一把,但同时心底又觉得羡慕。 那位季姑娘是个幸运的人。 半晌,这美艳的女子方才又开口道:“对了,那个,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洛州见见我师兄,哦就是白羽。” 秦时:“……” 第40节 见他不说话,翠烟美目一转,试探道:“放心,我会自备马车,不会打扰你和夫人培养感情的!” 秦时这才微笑点头:“那行。” 翠烟:“……”还真是怕她杵在中间碍眼啊! *** 阿浓不知道有人已经帮她查明徽香楼着火的真相并夺回了全部嫁妆,回到安王府陪安王妃吃了最后一顿午饭之后,她便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此番要走,她也只整理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除了那两只小胖木鸭,便是方才秋善交给她的仅剩的一小点嫁妆。至于安王妃这些天送的东西,阿浓只挑了一套不那么贵重但很特别的头面带上,其他的并没有拿。 安王妃不依,径自给她添了许多嫁妆,这才红着眼睛以送女出嫁的仪式将她送出了门。 最后看了这恢弘庄严的王府一眼,阿浓忍着眼泪,在秦时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本以为这里会是她此生的归宿,谁想世事无常,她终究还是要离开……命运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在想什么?”马车里没有别人,想着他们眼下已经过了明路,等到洛州成亲之后便是正式的夫妻了,秦时心花朵朵开,若不是知道小妻子眼下情绪不好,简直恨不得将她抱起来转几圈才痛快。 阿浓闻言回神,对上青年异常晶亮的眸子时,心中忍不住自问:洛州会是她此生最终的归宿吗?会不会哪日又发生什么变故,她又要流离飘散? 少女眼中带着叫人心疼的茫然,秦时知道她心有不安,便转移话题道:“总算能回去跟娘和阿临交代了,也不知这么久不见,阿临有没有长高一些,还有那几颗白蛋,也不知孵出来了没有……” 阿浓微愣,在秦家那半个月发生的种种如浮光一般掠过她眼前。 欢喜冤家白羽和余嫣然,一心为兄长着想的小可爱阿临,总是嘎嘎直叫的小鸭子土豆,痴痴傻傻却诚心待她的秦母,亲手从雪中山林里抱回来的那窝白蛋,亲手和秦时一切贴的春联窗花…… 少女冷凝的眉眼随着温暖欢乐的回忆一点一点舒展开,眼底重重的迷雾也渐渐消散开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抬目看向秦时,眼神认真又清明地说道:“谢谢你。” 秦时低头看她:“嗯?” “往后,我会努力照顾好阿临和大娘的。”他给了她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将她从伤心绝望的寒潭中拉出来,作为回报,她也会全心全意照顾好他的家人,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儿媳,嫂嫂以及……妻子。 最后两个字让少女脸颊蓦地烫了起来,但她不想表现得太怂,便努力绷住了。 秦时笑了起来,然后突然凑过去捏了捏她白嫩的耳垂,有些不满地说道:“只照顾他们?” 阿浓触电般缩了下身子,脸蛋越发地烫了起来,但面上仍是没有露出太多痕迹,只一边往后躲一边回道:“还有土豆,绿豆它们……” 可惜话还没完便叫秦时一个俯身咬住嘴巴,然后拉进怀里狠狠欺负了一番。 “……”阿浓再也绷不住,一张雪白的小脸彻底红了个透,她发现名正言顺了之后,这人简直要上天了! 看着她羞赧又呆滞的眼神,秦时忍不住埋在她香软的颈窝里笑了起来。 “还敢不敢再调皮,嗯?”低沉沉的笑声,如同某种好听的弦乐一般在她耳边荡开,阿浓心头发麻,不知怎么也跟着生出了几许笑意。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秦时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你……”阿浓咬了一下唇,片刻方才红着脸,有些无奈地叹道,“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样可行了?” 秦时喉咙发紧,声音突然哑了几分:“我是谁?” 阿浓眨眼:“嗯?” 秦时低头,暧昧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诱哄道:“好阿浓,叫一声相公让我听听。” 阿浓:“……” 这人好像不止要上天。 “阿浓,我两只耳朵都竖得老长了!” “……” “夫人,好夫人……” 这人居然还撒娇!阿浓受不住了,飞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结结巴巴地低叫道:“等,等成亲之后再,再说!” 秦时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一朝遂愿,有些得意忘形了,遂一边暗自提醒要给阿浓一些适应的时间,一边稍稍放开了她:“好吧,都听我们阿浓的。” 这就是个臭不要脸的,阿浓觉得自己仿佛上了贼船,刚要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事,少女顿时顾不得其他了,忙直起身子正色道:“对了,有个事情,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秦时:“你说。” “姨母……”想到文皇后,阿浓便笑不出来了,“她一直待我如亲生女儿,如今她不在了,我想给她守孝三个月,所以咱们到洛州之后,婚礼可不可以晚点再……” 对于现在就已经很想把心上人吃到肚子里的青年来说,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可他能说不吗?遂秦时心中十分凄凉,面上却十分温柔地点了一下头:“自然可以。” 阿浓微微舒出一口气:“谢谢你。” 秦时暗暗叹气,随即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怀里少女的唇,肆意地耍起了流氓。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方才放开怀里的少女,满足地笑道:“不许见外,再叫我听到这两个字,还这样罚你。” 阿浓:“……”想耍流氓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 日落月升,眨眼已过去了一天半。 这晚日落前,秦时一行人到了一个名唤南水的小县城。因天色已晚,不便赶路,众人便寻了一家客栈过夜。 安王妃心疼阿浓,送了包括玉竹在内一共十多名丫鬟仆子给她,阿浓本不想要,但又恐安王妃担心,便暂时接受了。然想着秦时家中的情况,她是不打算把这么多人都带过去的——太多了,住不下,何况秦家家里条件普通,她的嫁妆如今也所剩不多,自该省吃俭用一些才是。遂这晚吃过晚饭后,她便私下与秦时说起了这事儿。 “我想等出安州之后便放了他们的身契让他们各自离开,你看这样可行?”安王府稍后定会派人来查秦时的底细,可秦时一直胸有成竹,仿佛是已经有所打算,阿浓怕自己贸然行事会影响到他,方才有此一问。 秦时不喜欢安王府的人,对此并无异议,很爽快点了头:“那等回家之后我再亲自给你挑选伺候的人。” 阿浓一愣,片刻才道:“不必了,我没打算再叫人伺候,往后家中的家务事,我会学着做的。” 虽说她是因贪恋他给的温暖方才选择下嫁,可也是下定了决心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秦家家境普通,她若再高高端着自己从前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做点什么都要人伺候,怕是不合适。更何况秦家一共就那么几间屋子,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给丫鬟住。 她一脸的坚决看得秦时笑了起来:“阿浓姑娘,你对我好像有点误会。” “……嗯?” “我娶你回家可不是想叫你吃苦受累的,”秦时说着伸手握住她白雪细嫩,如同柔荑一般的双手,细细地把玩了起来,“我娶你,是想将你这双手养得比从前更白更嫩,是想叫你过得比从前更自在更快活,是想叫你笑得比从前更好看的。” 阿浓愣愣地看着他,心头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搓了一下,生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或许是太过惊讶不解,半晌过后,她突然忍不住喃喃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他们之间明明什么亲近的关系都没有……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对你好。”秦时没舍得放开她柔软的小手,捏了又捏,揉了又揉,堪称爱不释手。 阿浓:“……”突然有点感动不起来了,她的手又不是面团! 一把将少女试图抽回去的小手按住,秦时痞痞地笑了起来:“更何况对自己的妻子好,叫她开心快乐,给她富足的生活,这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应该做的吗?我若是连这都做不到,哪里有资格说自己心悦你?” 这人说的话每一句都仿佛沾了蜜糖一般,实在是好听得紧,可偏语气又那么真诚,叫人无法将之与“油嘴滑舌”四个字挂钩,阿浓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最终脸蛋微红地低下了头:“可家里……” 秦时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在七星山下是有一处院子的?” 阿浓:“……” 看着双目瞪圆,满脸都写着“没有”两个字的少女,秦时忍着笑轻咳了一声:“是了,还没有告诉你呢。不过不是故意的,那院子一直空着没人住,要不是突然提到这茬,我自个儿都差不多忘记了……” 阿浓觉得他仿佛是在逗自己,忍不住挑了他一眼:“既然山下有院子,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阿临他们住在山上?” “因为我娘。”秦时笑意微顿,有些无奈地说道,“她不喜欢接触陌生人,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刚买下那院子的时候,我带着她在里头住过一阵子,可她自住进去之后发病便越来越频繁,我担心她的身子,便只好重新带着她和阿临回山上了。山上那屋子虽小,可家中人不多,也够住,这么多年住习惯了,也就没想着再搬,所以山下那院子也就这么一直放着了。” 原来是这样,阿浓点头,随即又微微拧眉道:“可那我们若是住到山下去,大娘怎么办?” “这些年来她病情稳定了很多,再加上有咱们陪着她,不会有事的——当年她之所以会频频发病,主要还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忙于外事,总不在家。那时阿临也还小,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白羽也还没有来,所以没有熟人陪着我娘去适应新的环境,她大概是因为心中不安,这才……”秦时摇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捏捏她青葱一般的指尖道,“总之夫人请放心,一切都交给我便是。” 阿浓看着秦时没有说话,认识得越久,她便越觉得他神秘,哪怕二人已经定亲,她也始终有种看不透他的感觉—— 他来无影去无踪,身手好得如同鬼魅;与诸如楚东篱,安王妃这样的上位者说话时,他老神在在,半点没有普通老百姓该有的惶恐;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难道他。可偏偏,看起来这样不凡的他,又有着极为平凡的一面:带着家人住在半山腰的一个破庙里;吃穿用度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不同;身上也没有通常大富大贵者都或多或少会有的高高在上……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阿浓回神,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最终,她轻轻摇了一下头:“没什么。” 她既然已经选择他,那么不管他是什么人,她都会陪着他好好儿地走下去。至于他身上的秘密……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主动对她开口呢? *** 还未正式成亲,二人自然不能同房而居,遂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秦时便叫了玉竹进屋陪阿浓,自己则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隔壁屋子。 这人从前还知道在自己面前绷着些,一朝定亲,简直像变了个人一般,又痞又无赖,简直叫人无法招架。阿浓心下好笑又觉得羞赧,努力绷住了脸皮,不叫玉竹看出自己的异样。 “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嗯。”阿浓点头,末了突然问道,“我放了你的身契,叫你从此做个自由人如何?” 玉竹不知道阿浓此言何意,当即便吓得跪了下来:“可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惹姑娘生气了?” 阿浓坐在床上,一头青丝散落于肩,如瀑布一般美丽。见玉竹反应这般大,她先是一愣,而后才摇头笑道:“你没有做的不好,快起来说话。” 等玉竹迟疑着起了身,她方才又道,“不过是秦家乃普通人家,不比王府家大业大,我不便将你们这么多人全都带过去罢了。你们都是表姨母精心挑选给我的人,我会放了你们的身契,再每人给一笔银子,让你们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不可以回安州,不可以将此事透露给表姨母知道,否则她怕是要担心我的。” 玉竹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慌张之色:“奴婢不愿走,姑娘让我留下来吧!” 阿浓有些意外,但凡是卖身为奴的人,谁不渴望自由呢?这玉竹怎么…… “王妃将奴婢给了姑娘,奴婢便是姑娘的人了,若是离开姑娘……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实在不知该去哪里,”玉竹说着又飞快地跪了下来,“求姑娘留下我吧!” 原来是无处可去。 阿浓细细打量了这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双手却已经长满老茧的小姑娘,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想着安王妃若知道她将她送的人全部遣光了,心中不知要怎么想,少女到底还是应了她的请求。 *** 与玉竹说完话之后阿浓便睡了,隔壁屋子里,秦时也和衣躺了下来,只是没过多久,他就突然眼睛一睁坐了起来。 “果然来了。”青年眯眼冷笑,无声地推开房门飘了出去,同时狠狠一掌击向隔壁房门口那几道身形鬼祟的黑影!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干脆双更合一啦,肥嘟嘟甜腻腻的一章送上=w= ☆、第58章 第58章 看见秦时,那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先是一惊,而后那为首之人便发出了不屑的轻哼声:“不自量力!” 秦时没说话,只轻轻挑眉,然后照着那人的脸重重一拳挥了过去。 为首之人显然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见此不但没有躲开,反而冷笑一声捏拳迎了上来,谁想正式交上手了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他心中微凛,然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热热的液体伴随着剧痛从鼻间涌出,那人懵住,半晌方才脸色大变,捏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咬牙道:“一起上!” 身后两人得了令,顿时齐齐攻了上来。 第41节 “哎呀呀,以多欺少,好臭不要脸的!”妩媚娇柔的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三人下意识回头一看,便见一艳若牡丹的女子正风情万种地半倚在走廊尽头那间厢房的门口,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她穿着一袭质地轻薄的白色衣裳,墨发随意披散,肤白如雪,唇红如血,美得叫人轻轻看上一眼便觉得气血翻涌,意乱神迷。 黑衣人们无法免俗地晃了一下神,然后各自的裤腰带就被秦时用小刀挑断了。 “……” 他们紧张扯裤子的模样逗笑了不远处的翠烟,她嘻嘻一笑,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道:“太好玩了!小九小九,快去帮秦爷一把,将他们的裤子给扒下来!” 话音刚落,对面房间里便走出一个五官俊俏,脸色却带着不健康的青白之色,身子更是瘦弱得如同竹竿一般的少年——那是她此行带去洛州的几个随从之一。 小九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身形极快地冲过来,招招凌厉地朝黑衣人们的下身抓去。 “……”黑衣人们出离地愤怒了,打架就打架,断人腰带脱人裤子算怎么回事?这几个人是不是有病! 黑衣人们身手极好,尤其三人合作的时候,更是威力大增,秦时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虽不至会落败,却也不是特别轻松,然叫这看起来痨病鬼一般的小九一插手,顿时轻松了很多。青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这幽灵一般的少年几眼,见他一心一意只想着实行翠烟的命令,也是有点好笑。 “小九兄弟是吧?亵裤就给他们留下吧,不然你家姑娘该长针眼了。” 小九顿了一下,默默地放开了已经抓在手中的某个黑衣人的亵裤裤角。 黑衣人们松了口气,可随即周身的杀意便越发地浓了,士可杀不可辱,秦时几人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们,遂也顾不得去提裤子了,只越发狠厉地与二人缠斗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出了玉竹警惕的声音:“谁?!” 阿浓也跟着醒了过来:“玉竹……唔,发生什么事了?” 眼看二人就要出门,秦时忙逼着那三个衣衫不整的黑衣人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咔嚓一锁门,和小九一起关门打起了狗。 黑衣人们本就吃了轻敌的亏,再加上失去先机叫人给扒了裤子,处境自然越发地狼狈。眼看计划已经失败,三人也不再多作逗留,咬了咬牙便准备撤退,然就在他们欲跃窗而出的时候,秦时突然叫住了他们。 “劳烦几位回去转告安王世子,季大姑娘如今已是我的妻子,疼爱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不必他来费心。何况……”青年目光冷冽地看着霎时僵住的三人,毫不客气地讥笑道,“就算成功将我夫人带回安州又如何?他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叫她全心信赖的兄长吗?还有,转告你们未来的世子夫人,此番她送给我夫人的诸多大礼我都一一记住了,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黑衣人们没想到秦时竟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心中惊疑的同时也不敢再小瞧眼前这青年,咬着牙挤出一句“告辞”便提着破碎的裤子,带着一脸青肿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狼狈身影,秦时目光幽深地冷笑了一下,片刻才整了整衣裳,和那沉默寡言,像个病鬼的少年小九一道出了门。 阿浓正在外头与翠烟说话,听见开门声,赶忙转过了头:“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她及腰的长发如水泻下,娇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狐裘中,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脸蛋越发地白皙精致,偏嘴唇嫣红,目光明亮,眉间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尽的困意,显露出几许平时少见的娇憨……秦时的眼神一下子就烫了起来,然后他一个侧身将她挡在身前,答非所问道:“冷不冷?快回屋吧。” 那副唯恐小媳妇被别人看去的抠搜样看得翠烟嘴角抽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走走,小九儿,咱们睡觉去,明儿还得早起呢。” 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小九点点头,如同一根沉默的竹竿一般护着翠烟回了房,目送她进屋,然后方才转身走进对面的房间。 阿浓叫翠烟临走前看向自己的那个促狭眼神看得十分不好意思,但眼下她更关心黑衣人的事,遂勉强绷住了脸皮,摇摇头道:“不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呀,方才那些黑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与来的时候那些……” “他们是安王世子派来的。” 阿浓愣住了:“怎,怎么会是他?!” “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说,别着凉了。”秦时没有马上回答,牵着少女回了她的房间,又带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方才继续道,“应该是回家听安王妃说起我们的事情,心中不放心,所以才派人快马加鞭追了过来,想把你抢回去。” “……你怎么肯定那几人就是他派来的呢?” “他们默认了。” 阿浓没有再说话。 若真的只是担心她,至少该问一下她的意见?可瞧着方才那些黑衣人的动作,似乎只想用强将她带回去先……她果真从未了解过章晟。 少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又道:“那他们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她疑似担心的口吻取悦了秦时,他笑了起来,大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声音温柔极了,“安心睡吧,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那双干燥温暖的大手里仿佛藏着一种叫人安心的神秘力量,每每叫它们一碰,阿浓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点点头,嘴角绽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然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也去睡吧,很晚了呢。” 秦时几乎要忍不住低头去亲她,可玉竹就直愣愣地杵在一旁…… 想着这不会看人脸色的蠢丫头明儿就要拿身契走人了,青年郁闷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回屋睡去了。 *** 几个时辰后,安州,安王府。 “你说什么?”看到狼狈归来的三个属下,章晟难言惊诧地拧了眉,“你们三位联起手来都打不过那个叫秦时的?” 为首的黑衣人没敢抬头,只咬着牙,十分不甘心地点了点头:“那人十分狂放,且他还让属下转告世子,说是……说是季大姑娘如今已是他的妻子,疼爱她照顾她已非世子的责任,叫世子不必费心。还有,他还说,就算我们能成功将季姑娘带回安州,世子也已经不是那个能叫她全心信赖的兄长了……” 听到这里,章晟方才还温文和善的脸便一下子变得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那日冲动之下说的那番话……躲在衣橱里的阿浓果然是听见了。她已经看透了他卑劣的心思,已经讨厌他了吧?莫怪这么急着要走,连一天都不愿再多留,连一声道别都不愿与他说…… 章晟握紧双拳,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半晌,他方才闭上眼,声音艰涩道:“还有呢?” “还有……他说让我们转告未来的世子夫人,此番她送给季姑娘的诸多大礼他都一一记住了,来日要……要加倍奉还。” 章晟脸色蓦地一沉,只是还没说话,另一个黑衣人已经忍不住愤怒道:“世子,那姓秦的故意用侮辱我们兄弟三人的方式打您的脸,还对您和未来世子妃口出狂言,实在是猖狂至极!要不要属下多带几个人去把他抓回来……” 话还没完,便被同伴一巴掌打断了。 他们三人是章晟贴身的精兵,在军中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可如今却输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耻小徒手中,这要传出去,老脸都得没地儿搁。偏这蠢货还敢在这里大声嚷嚷,简直是生怕不够丢脸! “一个人就能压过你们三人,那秦时必定不是普通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的来历给我挖出来!” “是!”黑衣人们抖着两条冻了一路的腿退下了,独剩下章晟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斯文俊雅的脸上一点一点叫阴云布满。 *** 章晟对韩芊芊没有太多喜欢,他会答应娶她,无非是因为她身后的定国公府。因此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以前,她在他眼中就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直到徐嬷嬷招供,一切真相大白,他方才知道自己这小未婚妻的心思远比她纯真的外表要复杂得多。 在这日之前,他对这事儿心中虽有恼怒,但也没有太过生气,毕竟圣旨已下,亲事已定,他是娶定了她的。为了大局着想,他只能和安王夫妇一样选择将此事就此压下,不再往下深究——他知道这样做委屈了阿浓,但这委屈他是记在了心中,准备以后补偿她的,所以并没有因此事对韩芊芊生出太多恶感。 可眼下,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机会再去补偿阿浓了——她已经嫁人,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如同一把烈火,自昨日下午从安王妃口中听闻此事之后便一直焚烧着他的心,叫他焦躁不安,痛苦不已,最终忍不住下了命令派人去将她带回来。 然后他就开始想等阿浓回来之后该怎么安抚她,可谁想人没抢回不说,还遭受了来自情敌接二连三的打击…… 圣人也受不了啊! 何况章晟在阿浓眼中一直是风光霁月,君子无垢的,一朝得知她已发现自己心中卑劣的一面,这青年顿时羞愧愤怒齐齐涌上心头,许久都无法平复。他捏紧双拳,心中翻滚不停,最终到底是没能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起身,大步朝韩芊芊所住的院落走了过去。 迁怒是人的本能,尤其盛怒之下更无法收敛。遂平日冷静如章晟,这时也忍不住在心中怨恨起了韩芊芊——若不是她擅作主张对阿浓下手,他怎么会生出将计就计的想法,和阿浓之间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 此时天刚亮,韩芊芊还没睡醒,章晟挥退下人,独自闯进了她的房间。因二人是未婚夫妻,韩芊芊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虽有些惊讶章晟不合时宜的出现,但也并不敢阻拦。 章晟一路行至床前方才停下,看着床上睡颜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脸上有寒冰一点一点凝结成片。 多么纯真美好的皮囊,和里头那颗满是坑洼的心一点儿也不一样。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冷冽,韩芊芊突然睫毛微颤醒了过来。乍看见章晟,她有些茫然,半晌方才羞涩又雀跃地卷着被子坐了起来,眨着大眼睛问道:“晟哥哥?唔,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又睡懒觉睡过头了呀?” 她说着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下,一派的天真烂漫。可她却不知道,眼下自己表现得越无辜,章晟心中那团邪火便烧得越盛。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掐住了韩芊芊的下巴,“为什么要算计阿浓,为什么逼走她,嗯?!” 他自来温和如玉,哪里有过这样阴戾的时候?韩芊芊吓得一大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痛!晟哥哥你捏得我好痛!” 章晟幽暗的眼睛里有冷光不停翻滚,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她:“告诉我为什么,否则……” “是,是桂嬷嬷她……” 章晟猛地收紧握在她下巴上的五指:“少拿那套没用的说辞敷衍我!” 韩芊芊终于哭了出来,她咬了咬唇,终于眼睛一闭,倔强而含糊地说道:“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我只是想叫你快乐,想叫王妃开心罢了!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她,我……我喜欢你们,自然就想做让你们高兴的事情!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晟哥哥若实在生气,尽管打我便是!” 章晟一顿,想起了这小姑娘第一回见到自己便满眼仰慕走不动路的样子。 “喜欢就会想要独占,你不嫉妒?不难……” 许久,他方才开口道,只是还没说完,便被满眼泪水的韩芊芊打断了:“我当然嫉妒当然难受!可我更想叫你开心!只要你能开心,不过是与别人一起分享你罢了,我忍的了!” 章晟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晟哥哥,我知道季姑娘嫁给了别人你心里难受,我……对不起,我是真的很想帮你把她留下来的,可……”韩芊芊说着眼泪便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章晟眸子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方才放手松开她,声音淡淡道:“不要再私下动她,你才是我未来的妻子,而她……她已经嫁人了,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平淡的话中隐藏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有黯然有不甘,有酸涩有嫉妒,听得韩芊芊心中也跟着闷痛了起来。刚想说什么,又听这恢复了温润的青年低低一叹道,“对不住,我方才情绪有点失控……有没有伤到你?” 韩芊芊一愣,继而破涕而笑,飞快地摇了摇头:“我,我没事,晟哥哥不生我的气了吗?” “嗯,只是往后再做点什么事,先与我商量可好?”章晟说着抬手替她擦去眼泪,然后长臂一伸将她抱入了怀中。 韩芊芊受宠若惊,恋慕而炽热地望着自己一眼便爱上了的男子:“好。” 章晟没有再说话。 知道他心中仍记挂着季娢,韩芊芊从甜蜜中回过神,努力压下心头的嫉妒酸涩,状似孩子气地说道:“晟哥哥莫要不开心了,如今世道大乱,英雄辈出,以你的能力,必然能够把握机会一路高升,位于人上的,到时候季姐姐没准儿就后悔想要回到你身边了呢!” 章晟猛地眯眼,有种潜藏的野心已经被她看透的感觉,但他选择和定国公府联姻,本就是为了成就大业,遂也不觉得如何,只心中提醒了一下自己,不可再小看这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聪明些的小姑娘。 他笑了一下:“芊芊对我竟这样有信心?” 韩芊芊重重点头:“当然啦!晟哥哥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章晟面上的冷意终于全部收起,他伸手轻抚着她被自己掐红的下巴,温润斯文的脸上勾出了几许笑意来,可那笑意并不能抵达他越发幽暗的眸底,只浅浅地停留在了他的眼角。 这丫头说的对,若将来成就大业,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阿浓……她早晚会重新看到他的好,看到他比从前更真实,更强大的好。 *** 安王府发生的事情阿浓并不知道,吃过早饭之后,他们一行人便继续上路了。而接下来半个月也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众人一路风平浪静地离开南境,进到了淮东界内。 因淮东王的起兵,淮东七州的气氛也没有阿浓离开时那么和谐了——城门口戒备森严了许多不说,往来百姓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紧张。 战火一起,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这世间残酷的事情。 阿浓很明白这种惶惶不安的感觉,见此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这天下才能重新变得太平呢? “姑娘,怎么了?”一旁玉竹问道。 “没什么。”事情已经发生,追忆是徒劳无功的,所以阿浓并没有多说,只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最近天儿好像暖和了很多。” “是春天来了。”因阿浓性情温和,待她和善,这小小年纪便吃了不少苦,因此很不爱说话的玉竹近日开朗了不少,她说完顿了一下,又道,“时间过得可快,或许再一眨眼,夏天也要来了呢。” 阿浓一愣,随即微微笑了起来:“可不是。” 春来冬去,一年四季,时光一直在不停地流逝,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总有过去的一天。这天下……想来也总会有回归太平的一日。 她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都很好看,玉竹心中欢喜,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撩开马车窗帘便看到了二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秦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目光阴沉地盯着碍眼的玉竹,心中开始盘算怎么才能不知不觉将她赶走。 第42节 那天晚上知道她要走了他心中多么高兴啊——阿浓身边暂时没有了伺候的人,他的机会可不就来了么!喂媳妇吃饭,帮媳妇更衣,陪着她一起洗漱什么的,想想就叫人心潮澎湃对不对?可谁想这丫头却死乞白赖地留下来不肯走,生生叫他美好的期待碎了一地。 偏她还是阿浓亲口应允留下的,他想抗议都没法,实在是叫人郁闷。当然更郁闷的是,因为他近来越发放肆的行为,阿浓连马车都不肯让他坐了。 “你骑马的时候很俊。” 一想到这让他初始心花怒放,后来怨念成灾的八个字,青年的目光就更阴沉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亲到媳妇儿的小嘴了! 秦时这样的眼神一般人扛不住,玉竹叫他看了一眼便缩着脖子躲到了角落里去。若非因着阿浓的吩咐,只怕她已经麻溜地贴着车壁滚出去了。 “好冷啊,耳朵都冻僵了。” 看着拉着缰绳保持与马车同步,然后将脑袋探进车窗,开始长吁短叹的青年,阿浓忍了又忍,方才没有笑出来。 这招他自被她赶出去骑马之后每天都要使上四五回,她早都习惯了。只是这人也实在……不知该说他执著还是无赖好,反正总是不肯放弃,逮着机会就要喊一声。 “我刚刚还和玉竹说,这几日天气暖和了很多呢。” “这都是错觉!”秦时斩钉截铁地说完,将左手顺着车窗伸了进来,“不信你摸摸,我的手可冰了,跟雪地里的石头似的!” 还雪地里的石头,阿浓没绷住,到底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2016最后一天,继续双更合一肥嘟嘟甜腻腻=w=明年见哟! 然后因为这几天状态挺好的,所以元旦这几天,大花决定不出去玩了,努力保持双更!快给我爱的么么哒╮(╯▽╰)╭ ------------------- 【注】:特别鸣谢【姐被称为是传说】小天使给大花炸的深水鱼雷,以前看到别的大大有可羡慕了,现在我也是有深水鱼雷的人啦哈哈哈哈!非常感谢,太破费了=3= ☆、第59章 第59章 秦时喜欢极了阿浓的笑容,只觉得初雪消融,春花初绽都比不上她的笑来得惊艳。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想着近来她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很多,不由嘴角微挑,心中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来。 近来她脸上笑容多了许多,这说明她跟他在一起是开心的吧? 正这么想着,左手突然一暖。 青年回神一看,发现是一只青色的棉护手,布料厚实,样式大方,大小正好能将他的手掌裹进去。 “套上,就不冰了。”阿浓看着他,眸底闪过几许叫人心痒的狡黠。 “……”秦时哭笑不得,却也因这是她亲手做的而心中欢喜不已。他一边宝贝似的接过了另外那只,一边笑叹道,“夫人永远比我道高一丈,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你……”玉竹还在这里呢,阿浓不好意思地嗔了他一眼,“快出去,好好看路。” 秦时叫她这一眼看得通体舒泰,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放下了马车窗帘。 *** 说说笑笑间一天便过去了,这日傍晚,众人来到了一个名唤绿水的小山村。这绿水村位置偏远,距离前头的晋州城还要大半天的路程,秦时心疼阿浓已经坐了一整天的马车,不愿再带着她赶夜路,遂决定在这里歇上一晚。 他们找到了绿水村的村长,重金租下了村长家的青石院子。村长见他们出手这般大方,心中乐开花儿的同时也十分殷勤,不仅吩咐家中妻女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送上,还因他们人多,便将整座院子让了出来,自己带着妻儿暂住到了隔壁弟弟家。 酒足饭饱之后,秦时拉着阿浓出了院子。 “我们这是去哪儿?” “等会再告诉你。” 日落黄昏,云霞如画,大地在春风的吹拂下渐渐苏醒,绽出了新的芬芳。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踏着夕阳的余晖,往村口的小河边走去。 “那是……”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蓝粉色草地,阿浓有些惊喜地眨了眨眼,半晌方才抬头看向秦时,“那是什么花?” “不知道花名,村长说它们是自然生长的,每年都只在这个时候绽放,咱们来得巧,正好赶上了。”秦时说着拉住阿浓的手,带着她缓步踏入了那片如梦似幻的花丛里。 清幽而不浓烈的暗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少女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欢喜地笑道:“好香。” 似乎是害怕踩坏脚下柔嫩的花茎,她单手提起了裙摆,脚下的动作放得很轻,秦时看得笑了起来,也跟着放慢了步子。等寻了岸边一颗表面平坦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方才偏头问她:“开心吗?” 富贵人家多喜欢侍弄花草,阿浓其实见过许多比这不知名的野花更美丽的植物,但或许是因为寒冬离去,春光乍暖,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此刻她看着这片蓝粉色小花铺成的草地,心情竟是说不出的明媚开阔。 “嗯。”她笑眼弯弯地点点头,语带赞叹道,“这里很漂亮。” “是很漂亮,不过……”秦时笑着揽住她的腰,将她勾到自己胸前,低头亲了亲她白嫩的脸蛋,“还是没有你好看。” 被他亲过的地方蓦地烫了起来,阿浓有点慌张地看了看四周:“快放开,在外面呢!” “没人,我四处看过了。”居心不良的青年低低一笑,无赖地将少女抱得更紧,然后抬手将手中不知何时摘来的小花儿轻轻插.进了她乌黑如云的发间。 阿浓一愣,刚要说什么,便见眼前这细细端详了自己片刻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人! 阿浓雪白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捂他的嘴巴,却反被他坏笑着咬住了指尖。 “为什么不让我说?” 他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暧昧地舔了舔她柔软的指腹,阿浓又羞又窘,用力抽回手,努力绷着脸斥道:“油,油嘴滑舌!” “这可真是冤枉……”秦时爱极了她明明羞得厉害,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带些霸道地按住想要起身逃跑的少女,低头咬住她嫣红的嘴巴,放肆地闯了进去。 阿浓:“……” 她确定自己是误上贼船了,现在还能反悔不? “好阿浓……把眼睛闭上。” 正这么想着,耳边突然响起青年低哑隐忍又带着一丝·诱哄的声音,阿浓心头猛地一跳,乱糟糟的脑袋顿时糊成了一团,再也没法思考。她下意识地配合他的进攻,整个人如同一潭春水似的软倒在他怀里。 “眼下可还觉得我油嘴滑舌?”许久,秦时方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缠绵的吻,贴在少女耳边坏笑道。 阿浓羞窘得不肯抬头看他,只忍不住掐了他一记以示抗议。 秦时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浓耳朵越发地热了,但心头却也忍不住跟着冒出了一朵一朵的,如同花儿一般的笑意。 罢了,贼船就贼船吧,上了再下什么的太麻烦了些,还是认了吧,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 明月爬上枝头,夜幕渐渐降临,秦贼船终于心满意足地起了身,牵着自家小媳妇往村长家走去。 “冷不冷?” 阿浓脸还烫着呢:“不冷。” 秦时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有种怎么都看不够的感觉,阿浓被他看得好笑又无奈,忍不住别开脸道:“好好走路,不许看我。” “嗯。”青年口中应着,眼睛却没动。 阿浓:“……” 秦时又看了她一会儿,直看得少女彻底无奈了,方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垂下眸子笑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好看,要是能将她娶回家看一辈子就好了。”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阿浓一愣,想起了自己初见他时的场景。 “那……我真是你从别人手中买来的?” 她显然一直不怎么相信他当初那番说辞,秦时轻咳了一声:“你猜?” ……这显然就不是了,阿浓眼皮微抽,抬目看着他不说话。 叫她清凌凌的眼睛一盯,秦时顿时不敢再开玩笑了,摸着鼻子老实地坦白道:“那话是逗你玩的,其实你是我从那些流寇手中救回来的,当日我正好路过那里。” 阿浓:“……” 生气了?秦时心中微紧,轻声解释道:“我并非故意想骗你,只是见你反应有趣,所以方才想逗逗你……当然,若说我没有私心也是不可能的。我心悦你已久,从前便罢了,你离得太远,我无法触及,再多的喜欢也只能藏于心底。可你突然从天而降……” 青年顿了一下,而后伸手抚上少女白玉般的脸颊,温柔地笑叹了一声道,“阿浓,我就再也压不下心里的妄念了。” 阿浓其实并没有太生气,因她心中已经猜到几分真相,且秦时虽骗了她,但后来也很爽快地答应了让她走,并没有以此为难伤害她。她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没有开口。可听了秦时这番解释后,少女却再也没法保持沉默了,她蓦地瞪大眼,惊诧极了:“从前?什么从前?” “从前……准确的来说,是三年前。”青年轻笑,幽深的眼底似有炽热的火焰在跳动,“在京城。” 那年他去京城办事,返程时遭到身边属下背叛,不慎身受重伤。情急之下他潜入了附近的安国寺,谁想刚进去便发现安国寺里也闹哄哄的正乱着——有刺客意图刺杀那日陪着太子妃及几位公主妹妹前去安国寺祈福的太子。 安国寺是京中第一大寺庙,来往香客众多,太子只是带家人去祈个福,自然不好大动干戈将里头的香客全部清场,偏那日出现的刺客又是视人命如草芥的,竟是完全不顾在场还有平民老百姓,当众便拔刀与太子身边的侍卫们缠斗起来,甚至为了取胜,那些人竟还故意去伤害一旁因为人太多而来不及跑的无辜百姓们…… 这般凶残,顿时就叫太子惊怒交加,他一时也顾不得身后那群女眷了,亲自拎着剑冲上前加入了战局。 厮杀声震天响,血腥味到处蔓延,场景混乱又血腥,看起来十分可怕。养在深宫里的金枝玉叶们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呢?顿时哭的哭,喊的喊,整个儿乱成了一锅粥。 秦时那时自顾不暇,便趁机寻了个角落窝着,闭目养神。 谁料就在这时,此起彼伏的惊慌哭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清冷镇定的嗓音:“都莫要乱跑了,快随我进到那厢房里去!” 是个年轻小姑娘的声音,稚气未退,偏又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秦时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袭青碧色衣裳的小姑娘。她生得极美,雪肤黛眉,唇红齿白,好看得像是一幅画儿,只见她一脸镇定地安抚着身边惊慌失措的同伴们,努力带着她们往安全的地方退,像个勇敢的少年。 她脸色苍白,显然也不是不害怕的,尤其是当其中一个刺客发现她的意图,狞笑着朝她扑过去的时候,秦时明显看到她娇小的身子抖了一下。 可她没有躲闪,反而咬着牙挺身上前,将身边两个年纪明显比她大的女子挡在了身后,同时飞快地伸手拔下头上的发簪,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武学姿势朝那刺客射了过去。 那刺客见此本能地惊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侧身躲开了那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力道的簪子。然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失去了先机——一旁太子的护卫赶来了,而那小姑娘也趁此机会提裙子跑了。 原来是虚晃一招,秦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在她再次被同伴拖累,险些受伤的时候,射出手中的小刀救了她。她脱险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惊叫:“阿浓,你没事吧?!” 阿浓。 这个名字就这样顺着他的耳朵飘进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后来援军赶到,刺客们被尽数诛灭,也是这位阿浓姑娘建议太子去请大夫过来给无辜被殃及的百姓们疗伤。托她的福,他不仅摆脱了身后穷追不舍的杀手,还得到了悉心的照料和珍贵的药材。 因伤势颇重,不好马上启程赶路,他便多在京城逗留了半个月。而那半个月,因闲着无事,他每隔几天就会跑到忠肃侯府的屋顶上偷看她。 越是了解便越是喜欢,最终,她的名字彻底印在了他的心上,再也无法剥离。 说到这里,秦时目光炯炯地笑了起来:“所以阿浓,你能想象当日在雪林中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多么高兴吗?” 阿浓从震惊中回过神,白嫩的小脸又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咬着唇转开脑袋,干巴巴地说道:“呃,那,那天你也在啊……不对,难怪有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看我,原来是你!” 少女反应过来,顿时顾不得害羞了,只眼皮抽搐地看着抬头望天做无辜状的青年,哭笑不得地嗔道,“我还当自己心思重想多了呢!还,还因此……” 吃了很多安神助眠的补品。秦时想笑又死死忍住了,只利落地低下头认错道:“我错了,娘子打我吧。” 阿浓羞恼交加,也没跟他客气,抬手就打了他胳膊一把,谁想没看准地方,竟打到了他硬邦邦的骨头上,反倒疼得自己差点哭出来。 “……” 秦时低头在自己胳膊上打了一下,佯怒地斥道:“没有眼色的东西,见到我夫人也不知变得软一些,竟敢咯疼她!该打!” 第43节 说完便赶忙拉过少女的小手轻轻呼了呼,“还疼不疼?” 阿浓:“……噗。” 这人怎么这么烦人呀,她明明不想笑的! ***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了村长家,谁想刚一进院门便嗅到了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秦时猛地眯眼,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阿浓也惊疑地拧了眉,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人快步走进门,正巧碰到翠烟拿着什么东西从大堂里走出来:“咦,你们回来啦?” 阿浓心惊地看着她:“翠烟姑娘,你的手上怎么都是血?!” “哦,方才小九出去闲逛,在村口那边的林子里捡到了一个受伤的人,我刚给他处理完伤口。”翠烟摆摆手笑了一下,看向秦时,“说来此人秦爷也认识,就是楚家的那位家主。” “楚东篱?”秦时有些诧异,那家伙不是说自己还有事情没办完,要在安州多呆上一段时日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翠烟点头:“正是他。” “他伤的怎么样?” “看着吓人,不过不是要命的伤,已经没事了。” 秦时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对阿浓道:“我去看看他,你先回屋休息吧。” 阿浓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点点头跟着闻声出来迎她的玉竹走了。 *** 楚东篱右肩叫人捅了个对穿,流了很多血,身上的红衣都染成了暗褐色。他脸色惨白地倒在塌上,紧拧的眉间还能看见残留的痛意。那个名唤阿寒的少年正双眼通红地守在他边上,口中吭哧吭哧喘着气,仿佛是在压抑心中的愤怒。他瞧着也挺狼狈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俊俏的脸上也被人划了一条大口子,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结,上头覆着一层白白的粉末,应该是抹了药。 看到秦时进来,少年阿寒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二哥,秦大哥回来了!” 这孩子自上回被秦时打趴下之后就开始叫他“秦大哥”了。 楚东篱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对秦时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秦兄,又见面了。” 秦时挑眉看他:“你这是遭劫了?” 楚东篱苦笑:“可不是,小命差点被劫走。” 秦时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怎么?后门失火了?” “一语中的,看来秦兄很有经验。”楚东篱笑叹道,“幸好命大赶上了你们,不然怕是回不到洛州了。” “这好像是要赖上我的意思?”秦时摆摆手,果断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楚东篱:“好的秦兄,明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时:“跟你没关系。” 楚东篱叹气:“秦兄啊,做人不能这样没有良心啊,若没有我这半个媒人,你能这么容易娶到季姑娘么?” 秦时微笑:“能。” 楚东篱无言,半晌才又眨眼笑道:“可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除非你们现在就走,不然……” 秦时:“……”刚刚是谁把这麻烦的倒霉蛋扛回来的? 楚东篱狐狸眼弯弯,很自觉地将那些杀手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他们大约有十来个人,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为首那个有力拔山兮之力,很厉害,秦兄要小心。” 秦时的回答是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阿寒见此有点傻眼,半晌才有些不安地问道:“二哥,秦大哥这是不肯帮忙?” 楚东篱边咳嗽边笑道:“没,咳咳,他是做,做准备去了。” 虽然不知道自家兄长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对他的盲目信任还是让阿寒松了口:“那就好,秦大哥身手那么好,那些王八蛋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二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按计划留在安州,而是提早启程回来了的?我们行事明明很小心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暗中觊觎我楚家偌大家业之人。至于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楚东篱温和的语气不变,漂亮的桃花眼中却飞快地掠过几许阴鸷,“阿寒,不是我们不够小心,而是家里有些人的心啊……变大了。” 里应外合,方才能干成大事不是?只是不知他们投靠了谁,江北?蜀中?还是南境? *** 楚东篱没想到最后竟是阿浓帮他解开了心头的这个疑惑——这天晚上后半夜,有杀手暗中来袭,秦时与翠烟小九等人提早布局,生擒了为首之人,并在他服毒自尽之前及时控制了他。而那个人…… 阿浓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几乎是一瞬间便红了眼睛。 “三……三姐姐?!” 这个杀手竟是她的沈家三姐姐,那个早已战死在天霞关的广阳侯府三姑娘沈鸳! 三……姐姐?这力大无穷,身手极好的杀手头头竟是个姑娘?! 在场众人皆愣住了,直到阿浓哽咽着说出了她的身份,众人方才收起了脸上的诧异之色——沈鸳代父镇守天霞关,与叛军浴血奋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死的事情是世人皆知的。且她自小力大无穷的事情也并不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可是,传闻中的沈三姑娘不是已经战死沙场了吗?”翠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阿浓也从滔天的欢喜激动中勉强镇定了下来,她努力憋回眼中的泪,飞快地靠近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沈鸳,颤抖着问道:“三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鸳被卸了下巴,眼下说不出话来,但她凶狠而陌生的眼神却清楚地告诉了阿浓:即便她能说话,她也回答不了她的疑惑。 她的三姐姐没有认出她,或者说……她不记得她了。 阿浓愣愣地看着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终于更新上了!新年第一天,各种不顺利,简直像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嘤嘤嘤。 虽然还有几分钟元旦就过去了,但是还是要跟大家说一声元旦快乐!然后这一章留言有过年惊喜哟!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新的一年里,希望你们都能万事如意天天开心钱来来! 2016,感谢有你们!2017,希望继续相伴=w= ☆、第60章 第60章 本已战死沙场的沈鸳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刺杀楚东篱,又为什么会忘记一切?这里头太多谜团,众人一番了商讨之后决定弄昏沈鸳,让翠烟好好儿地帮她检查一下身体——若能找出她失忆的原因,或许一切疑惑就会有答案了。 阿浓不放心沈鸳,跟进了屋子给翠烟做助手,可谁想刚脱下沈鸳身上的衣裳,少女便浑身一震呆住了。 自从文氏病逝之后,阿浓就不怎么哭了,因为她知道眼泪是最无能的东西,它不能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只会让人陷进更深的悲伤里,叫人变得软弱颓丧,无法重新振作。她答应过母亲会坚强勇敢地活下去,所以便养成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努力保持冷静的习惯。 可这个习惯在看到沈鸳身上密密麻麻,新旧交替的伤口之后,瞬间崩成了碎片。 “三姐姐……”心头像是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阿浓疼得一个哆嗦,滚烫的眼泪如同汹涌的浪潮一般夺眶而出,视线一下变得模糊。 就连救过各种病人,见惯各种伤痕的翠烟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差不多只有一张脸能看了的女子——她身上这些伤口虽大多都已经愈合,可它们狰狞丑陋的形状无一不显示出她受伤时的处境有多么危险,那样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翠烟姑娘,你能看出我三姐姐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沈鸳是阿浓最亲近的友人,她们小时一起长大,长大之后虽隔得远了,感情却从未变淡过,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高兴她还活着,也没有人知道看到她这一身的伤痕,她心里有多疼。悲喜交加的情绪让少女几乎喘不上气,也让她无力再去思考其他,只能任由眼泪本能地往下掉。 翠烟没有说话,只在细细检查了沈鸳一番之后,有些凝重地抿了一下唇。 阿浓心中微跳,连眼泪都忘了擦,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翠烟姑娘?” 翠烟犹豫片刻,抬手指了指沈鸳右肩上那个紫黑色呈月牙状的印记:“如果我没有猜错,沈姑娘会失忆应该和这个东西有关。” 阿浓一愣,深吸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滚的情绪:“这是什么?” “是一种毒。”翠烟难得地正了色,“此毒名唤轮回,据闻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但它只是一个传说,我也只是在一本古籍上见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并未亲眼见过。” “既能起死回生,又怎么会被称之为毒?”说到正事儿,阿浓的眼泪倏地停住了,她捏紧手中的帕子,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它……它有副作用,是不是?” “是。”翠烟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人的寿命自有天定,起死回生相当于和阎王爷抢人,乃属逆天之举,哪里是这般容易成功的呢?这轮回之毒虽可使濒死之人重新活过来,但它说到底还是一种毒,这种毒能保人性命,但同时也会让人生不如死——据说中此毒者每十天便会遭受一次千刀万剐之痛,且每痛一次,他都会因之前的记忆太过痛苦而本能地选择遗忘……” 会让人潜意识里选择遗忘一切的痛……不必翠烟多说,阿浓已觉得浑身发凉,如置冰窖。 “因无药可解,中此毒者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十天一次的痛苦,至死方休,所以此毒才有了轮回之名。不过因为发作的时候太过痛苦,一般人通常熬不过去,基本上第一次毒发的时候就会选择自我了结,如沈姑娘这般已经中毒好几个月却仍坚强活了下来的人……”翠烟摇摇头,妩媚的桃花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前所未有。” 阿浓呆呆地看着她,许久方才从发颤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话:“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那古籍上所说此毒无解,不过万物都有自己的天敌,说是无解,倒不如说是还没有人能找到克它之法。” 阿浓一愣,许久方才抬头道:“你说的是,事在人为,前人没有做到的,后人不一定就做不到。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语气虽轻,可那双刚刚被眼泪洗过的眼睛却是明亮至极也坚毅至极,显然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不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翠烟见此也笑了起来,笑容妩媚如常,端得是风情万种,“你放心吧,沈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铮铮铁骨令人敬佩,我别的本事没有,于医术上还是有一些研究的,这事儿交给我便是,翠烟愿倾毕生之力为沈姑娘去寻一寻这轮回之毒的解药。” 阿浓也笑了起来,然后屈身与她行了个大礼:“大恩不言谢,此情我记下了。” 翠烟吓了一跳,赶忙侧身避开:“使不得使不得,叫你家那口子看到该记恨我了!他身手那么好,我可打不过他!” 阿浓:“……”瞬间不知该哭该笑了。 翠烟这才嘻嘻笑了起来:“说来你和沈姑娘感情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妹呢。” 阿浓回神看着床上神色苍白的沈鸳,心疼又动容地笑了一下:“小时候顽皮,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是三姐姐不管自身安危救了我性命的,自那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姐姐了。” “原来如此。”翠烟看着她,唇边笑容越发地深了。这也是个心中赤诚招人疼的,莫怪秦时视她如珠如宝。 *** 听翠烟说完沈鸳的情况之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敬佩之色,就连方才嚷嚷着要一刀戳死她给二哥报仇的阿寒也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这样一个勇敢忠诚,坚毅顽强,铁骨铮铮不输男儿的巾帼英雄,应该得到这世上所有人的敬重。 “就不知是哪个混蛋给她下的轮回之毒,若能找出下毒者,取来毒.药研究一番,兴许对研制解药能有帮助。”翠烟方才将沈鸳身上老的新的伤口都挨个处理了一遍,眼下累坏了,软软地往椅子里一窝便不动了。 “当日樊林叛军攻入天霞关,三姐姐代父守城,最后一把火和敌方大将同归于尽,这么看来,最有可能带走她并给她下毒的,应该是樊林的人。” 阿浓也已经冷静下来,只是眼睛还有些发红,看得秦时心疼极了,可惜眼下人多,他只能轻轻捏着她的手心作为安抚。 “大老远地派人来截杀你,你在樊老头面前脸儿不小啊。”这话是冲楚东篱说的,秦爷快烦死这个始作俑者了。 楚东篱苦笑:“秦兄就莫要再埋汰我了,我可不想要这个脸。” 翠烟托着腮转着眼珠子叹道:“养兵要钱,打仗更要钱,樊林志在天下,天下第一富的楚家可不成了他眼里的大肥肉么,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楚家主也是可怜人呀。不过你前些时候不是已经做了淮东王的小舅子了么,他怎么没派人护着你?” 楚东篱满脸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他显然不想多说,众人便也没有再问,只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呢,见此心下都有了数——只怕楚家内部和孟怀身边也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没有顾得上楚东篱这边。当日,秦时知道得更多一些——姓楚的怎么说都是楚家家主,身边怎么可能除了阿寒之外一个保护的人都没有,这死狐狸摆明了是想借此事赖上他,把他逼进孟怀的阵营。 想到这,青年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转头对阿浓道:“这人太麻烦了,下次再有刺客追来,咱们直接把他绑了交出去吧?” 楚东篱顿时笑叹一声看向阿浓:“季姑娘才不是这般狠心的人,对吧?” 秦时不爽地瞪他一眼:“什么季姑娘,叫秦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