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风华》 日月风华 第1节 《日月风华》 作者:沙漠 文案: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难承其重,定夺其冠。 边城少年抬头的那一天,满眼帝王将相冠冕不正,于是扬刀开始了猎冠的征程。 这是一个以君王为猎物的故事! 第一卷 日出东方落西山 第1章 甲字监 高大的长岭山脉绵延于西陵大地上百里,西陵的冬日虽然漫长,但二月过后,山上的积雪已经融化,雪水顺着山脊流入山下的河流,其中一条支流蜿蜒穿过距离山脉东段不到三十里地的龟城,成为城中最宝贵的水源。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龟城大狱的屋顶,却无法透过屋顶给牢狱之中带去一丝阳光。 大狱座落在龟城偏西北角,人烟稀少,守卫却很严密,分为甲乙丙三监,其中甲字监的犯人最少,条件却是最为舒适,不但每一名囚犯都拥有独立的囚室,而且一日三餐绝对管饱。 一名俊朗的少年此刻正从甲字监牢内走出来,哼着小调,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一身土蓝色的狱卒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面带春风。 “喂,秦逍,今天收成怎么样?”门口中年狱卒见得少年,立时便带着笑脸热情打招呼。 “不怎么样,进来一只铁公鸡,不过进了甲字监的牢爷儿,就没有不出血的。”秦逍眼睛笑成了月牙状,伸手过去,将一块碎银子塞进了中年狱卒手中:“好兄弟,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哈哈哈,那我可不客气了。不过你小子天生喜乐,就算没收成,只要看着你,谁都会心情变好。”中年狱卒笑着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秦逍哈哈一笑,道:“哭也是活,笑也是活,自然是笑着活更好。” 秦逍在甲字监搞的是特色服务,这里面进来的不是重刑犯就是死刑犯,在临死或者未来长久的日子里总想过的好点,秦逍管这些人叫牢爷儿,精准服务,有什么需求,秦逍都会尽力满足,伺候的舒舒服服,当然收费也不是很便宜。 没钱的,秦逍也不欺辱,只是保证温饱。 收到的劳务费,甲字监的狱卒都有份,所以秦逍资历虽浅,但人缘却不错,大家有什么新鲜的事儿也愿意和秦逍分享。 中年狱卒四下里了看,这才神秘的凑近秦逍耳朵说:“你一会儿早点回去吧,衙门出大事了。” 秦逍一怔,轻声问道:“咋了?” “听说孟捕头被甄府抓了,现在大伙儿正想办法呢。”中年狱卒低声叹道:“可这次的对头是甄侯府,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你装不知道,赶紧回家,千万别趟这滩浑水……!” 孟捕头出事了? 秦逍头嗡的一声,没等中年狱卒说完,冲着衙门前院飞奔而去。 几年前,西陵甄郡有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秦逍当时染病,差点死在路边,幸亏孟捕头遇见,救了他一条命回来,后来孟捕头更是替他在衙门里找了打杂的活计,也算是在龟城活了下来。 秦逍脑子灵活,做事勤快,韩都尉看在眼里,将他调到牢房做了个狱卒,十分照应,却不想秦逍进了甲字监,如鱼得水,在甲字监搞起了精准服务,收益颇丰,如今这甲字监已经交给秦逍负责,算是甲字监的小牢头。 无论是孟捕头的救命之恩,还是韩都尉的照顾之情,秦逍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谢”字,他觉得有时候言语太轻,并不需要出口。 此时听得孟捕头竟然出事,他当然不会置身事外,莫说对头是甄侯府,就算是天王老子,秦逍也无所畏惧。 秦逍跑到县衙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号人,秦逍皱起眉头,龟城两班捕快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来人,此刻竟有半数已经聚集到了这边。 众捕快低声议论,忽听得咳嗽声起,随即看到一名虎背熊腰的捕快抬手道:“都静一下,别吵吵了。”扫视众人一眼,才道:“大家都知道,昨天晚上,孟捕头带人巡街,踢死了一条狗,事后才知道那条恶狗出自甄侯府。” 此事秦逍倒已经听闻。 孟捕头是马快捕头,昨晚带人例行巡逻,经过郑屠户肉铺时,瞧见一条恶狗正撕咬郑屠户,凶悍异常,孟捕头为了救人,上前一脚踢在了那条恶狗的腰部,犬类铁头豆腐腰,那一脚力道十足,也恰好踢中恶狗的要害,竟是踢死了那条恶犬。 “恶狗伤人,孟捕头出手……唔,出脚救人,那自然是理所当然,但毕竟踢死的是甄侯府的狗,我们就劝说孟捕头登门谢罪,也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虎背熊腰的捕快神情严肃:“今天午饭过后,孟捕头思来想去,还是去了甄侯府,按道理来说,入府道个歉,用不了多长时间,可是现在都已经天黑,孟捕头还没有从甄侯府走出来,这……这恐怕是事情不妙。” 这说话的是步快捕头鲁宏,他这番话一说完,不少人都是变了颜色。 “鲁捕头,甄侯府就是阎王殿,孟捕头一下午都没出来,恐怕是凶多吉少。”有人担忧道。 又有人道:“前两个月甄家少公子在街上骑马,陈铁匠闪躲不及被撞,事后也去了甄侯府道歉,在侯府整整一天才被丢出来,遍体鳞伤,两条腿都已经被打断了,这后半生再也起不来。” 秦逍也是微皱眉头。 甄侯府是什么地方,他当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西陵三郡,龟城所在的甄郡就是以甄姓命名,长信侯便是甄家的家主,实际上也是整个龟城的主宰,身在龟城,实际上就是在甄家的统治之下,如果说还有一丝例外,那就只能是都尉府这些当差的捕快,直接隶属于朝廷。 但早在几年前,即使是龟城的捕快们,也与甄家的家奴没什么两样,一直都是看甄侯府的脸色行事,直到韩都尉前来赴任,掌理了两班捕快,情况才有所改变。 不过如此一来,也让都尉府成了甄侯府的眼中钉,毕竟在甄家的眼中,眼皮子底下有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衙门,总是让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院内的气氛异常的压抑,片刻之后,才有人道:“孟捕头是朝廷的人,甄侯府当真……当真敢对孟捕头动手?” “甄家可是侯爵。”有人立刻道:“在甄郡这块地盘上,他们有什么不敢做的?” 鲁宏抬头看了看夜幕,皱眉道:“都尉大人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咱们要是一直等下去,孟捕头那边……!”犹豫一下,才道:“咱们要不去甄侯府问问到底是什情况?” 立刻有人道:“捕头,甄侯府是什么地方,哪里是我们能进得去?” “难道咱们就这样干等着?”鲁宏握拳道:“孟捕头平日里对大伙儿可不薄。” “捕头,若是别人与孟捕头为难,你不说,咱们也要抄刀子上,可这次孟捕头得罪的是甄侯府。”有人苦笑道:“咱们只是小小的捕快,这中间大半人的家眷都在这里,若是跑到甄侯府,回头甄家的人算起账来,咱们……咱们谁能跑得了?鲁捕头,你老婆孩子也都在城里,你若是得罪了那边,那……!”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是不自禁点头,便是鲁宏也显出犹豫之色。 莫说是小小捕快,就是那位郡守大人,看到甄家的人也是毕恭毕敬,如果为了孟捕头前往甄侯府,惹恼了甄家的人,那可是大麻烦。 忽听有人道:“都尉大人回来了,都尉大人回来了。” 一听都尉大人回来,众捕快眉头舒展开不少,人群闪开一条道,一名身材瘦长的青衣人从人群中走过来,到得鲁宏面前,开门见山问道:“孟子墨出了什么事?” “都尉大人,孟捕头午饭过后去了甄侯府,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恐怕遇到大麻烦。”鲁宏立刻回道:“大伙儿正商议怎么救出孟捕头。” 青衣人韩都尉沉声道:“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去甄侯府一趟,闹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您一个人去?”鲁宏急道:“那可不成,甄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而且甄侯府的人一直对你有意见,你现在过去,只怕……!” “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韩都尉冷笑一声,扫了一圈,问道:“待会儿若有什么情况,我派个人回来说一声,谁跟我一起去?” 在场众捕快顿时面面相觑,看到同伴目光闪绰,立时都低下头去,鲁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偌大的院子,几十号捕快,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谁都不知道进了甄侯府会发生什么,就算能出得了甄侯府,只怕以后也要被甄侯府视为眼中钉,在龟城生存,没有谁愿意得罪甄侯府。 “大人,我去!”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直没吭声的秦逍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第2章 甄侯府 沉寂的院内忽然响起秦逍的声音,立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待看到说话的是秦逍,不少捕快脸上显出诧异之色。 韩都尉扫视众人一眼,却无人敢与韩都尉目光接触。 他也不多言,径自向院外走去,经过秦逍身边,看也没有看一眼,但秦逍却明白,韩都尉既然没有反对,那就是应允自己随同前往,立时跟了上去,众捕快面面相觑,但很快纷纷跟在后面,簇拥着到了都尉府正门外。 韩都尉翻身上马,这才扭头看了秦逍一眼,淡淡道:“跟上!”一抖马缰绳,骏马飞驰而出。 秦逍立刻撒腿跟在后面,但终究跑不过马匹,追出一条街,才瞧见韩都尉骑马正在前面等候,加快步子跑过去。 “体力倒是不差。”韩都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了秦逍一眼,淡淡道:“不过这脑子却是糊涂的很,你可知道衙门里那么多人,为何不敢跟我前往甄侯府?” 秦逍道:“因为甄侯府势力太大,他们害怕得罪了甄侯府,以后在龟城活不下去。” 韩都尉冷哼一声,道:“你不怕?” “怕!”秦逍点点头:“我也怕。” “既然害怕,为何还敢跟我来?”韩都尉目光直盯着秦逍的眼睛。 秦逍也看着韩都尉的眼睛,很认真道:“大人,我的世界就在龟城,这个世界里,你和孟捕头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你们遇到了麻烦,我可以为你们拼命。” 韩都尉凝视着秦逍,终是道:“孩子话。”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秦逍,昏暗之中,秦逍一时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韩都尉已经道:“这件东西你收好,不要被人看到。” 秦逍有些奇怪,却还是双手接过,这才发现,这物事竟然是一枚玉佩。 玉佩造型别致,正面雕刻着虎头,獠牙如刀,虎虎生风,他翻过去,背面却是刻着一个“生”字。 “今晚去甄侯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说话,更不要轻举妄动。”韩都尉盯着秦逍眼睛,异常严肃道:“如果今晚我在侯府有什么意外,你便拿着这枚玉佩,去界北府找一个叫苏长雨的人,将这枚玉佩交给他。” “苏长雨?” “不用担心,只要到了界北府打听此人,很容易找到。”韩都尉正色道:“见到他之后,将这枚玉佩交给他,告诉他,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为我报仇。”顿了顿,才接着道:“你顺便和他说一声,老韩让他给你谋个差事。” 秦逍有些发懵,不知那苏长雨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他却明白,韩都尉今晚前去甄侯府,已经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大人,今晚绝不会有事的。”秦逍忙道:“而且我没有见过那位苏……苏长雨,拿着玉佩找他,他会不会怀疑我是骗子?” 韩都尉摇头道:“不会,见到玉佩,他便知道你是我的人。”再不多言,探手将秦逍拉上了马背,一抖马缰绳,直往甄侯府去。 秦逍将玉佩收进怀中,心想甄侯府虽然霸道,但韩都尉毕竟是都尉府的官员,那是朝廷的人,甄侯府也未必敢对韩都尉下手。 不过那苏长雨又是何方神圣,秦逍心下好生奇怪。 甄侯府座落于龟城的正中心,从长岭山脉分支出来的那条支流穿过龟城,也恰恰穿过了甄侯府,所以这条河流的一部分就成了宅中河,当初甄家选址修建府邸的时候,也恰是因为如此。 甄侯府在龟城的存在,就宛若皇城在京都的存在,实际上侯府里的那位老侯爷,也确实是甄郡的土皇帝。 甄侯府四周都有一片空阔的街道,这只属于甄侯府所有,城里的人们是绝不敢在甄侯府四周的街道上经过,天色早已经暗下来,侯府门前的宽道上一片冷清,见不到一个人影。 韩都尉骑马直接到了甄侯府前,秦逍已经看到侯府正门前的两根大石柱上悬挂着灯笼,照着那灰褐色的厚重大门,门前两头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边上,各有两名身着青色劲衫的刀手。 韩都尉勒马侯府门前,四名刀手立时按住刀柄,一人已经沉声道:“好大胆子,竟敢擅闯侯府!” 在侯府的侍卫眼中,只要进入侯府的门前大道,就等同于向侯府挑衅。 韩都尉和秦逍下了马来,上前两步,似乎想到什么,将马鞭子丢给秦逍接住,这才上前拱手道:“都尉府韩雨农,求见老侯爷,还请代为通传!” 青衫刀客互相看了看,一人过去拍了拍门,“嘎吱”一声,却是打开一扇小门,里面探个脑袋出来,那青衫刀客附耳两句,脑袋便即缩回去,小门也关上,那青衫刀客这才回身道:“等着吧!”语气甚冷。 并没有等太久,便见到那扇小门再次打开,一名身着黑色劲衣的男子从门内走出,秦逍见到此人,眉头微紧,目光落在那人的右手上,黑衣人的右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在灯火之下,泛着幽幽乌光,显示那手套绝非普通之物。 侯门深似海,秦逍认识不了几个甄侯府的人,但眼前这人他却认识,被龟城百姓私下里称为勾魂鬼,绰号又叫鬼手三。 “跟我来。”鬼手三冷冰冰道,也不废话,转身回到府内。 韩雨农低声向秦逍嘱咐道:“莫要说话。”上了石阶,秦逍紧随在身后,一起跟着那鬼手三进了府。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2节 两人进了府内,随在鬼手三身后,穿庭过院,所见之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这偌大的宅邸就像是一座迷宫,院中有院,厅后有厅,看惯了城中大都是夯土筑建的房舍,进入堡内的秦逍大开眼界,只觉得这高墙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穿过一道拱门,顺着一条青石小径到了一处院子外,院门敞开,秦逍瞧见那院门头挂着一块匾额,书着“灵鹤轩”三字,院门左右,各有一名刀手守卫,跟着鬼手三进到院内,就听到一个声音惊呼道:“大……大人!” 韩雨农和秦逍都是循声望去,只见到宽敞的院内,此刻竟有七八名青衣刀手,其中数人拔刀在手,中间一名大汉被五花大绑,秦逍一眼便认出正是马快捕头孟子墨。 刀手们瞧见韩雨农出现,倒似乎是害怕韩雨农上前抢人,立时有两人上前扣住孟子墨被反绑的胳臂,欲要将他按倒跪下,孟子墨低吼一声,挣脱开来,回身怒目而视,却是将那两人吓退了一步。 见到孟子墨被五花大绑,秦逍有些吃惊,韩雨农也是眉头一紧,却还是异常镇定,并不说话,径自往前,进到了屋内。 屋里面很宽敞,也很雅致,秦逍进屋的一瞬间,就有一股异香味道扑面而来,这种香味他此前从未有闻过,对于在嗅觉上有着异乎寻常灵敏的他,这股香味也立刻铭记在他的嗅觉仓库之中。 秦逍微闭眼睛,挺着鼻子微嗅了一下,但很快就跟着韩雨农上前几步。 厅中的一张案几上,摆着满满一案几水果,秦逍先不看其他,只瞧那水果,便知道就这些水果已经是价值不菲,至少在龟城的铺子里,一样也是买不着。 案边的椅子上,蹲着一名身着紫衣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年纪,仰着头,手臂抬起,两指捻着一颗葡萄放入自己口中,随即撇过脸,将葡萄皮吐在边上的盘子里。 “少公子!”韩雨农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年轻人抬起头,冷冷道:“你跑来做什么?” 秦逍认得此人正是长信侯的次子甄煜江,比起长信侯深居简出,这位少公子在龟城却是无人不知。 甄煜江性情张扬,在甄家人的眼里,龟城就是他们的国土,而在龟城生活的人们就是甄家的子民,所以甄煜江隔三差五都会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护卫的保护下,穿过长街,享受着两边人们投过来的敬畏目光。 见过长信侯的寥寥无几,可是龟城不认识甄煜江的却并不算多。 距离甄煜江两步之遥,是一位身着蓝色长衫的中年人,身形瘦长,颌下一缕青须,单手背负身后,一双眼睛却是打量着韩雨农,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韩雨农道:“听说孟捕头因为昨夜踢死了侯府的一条狗,所以今天中午登门谢罪,但到现在还不见他回去,韩某是他的上司,过来问问是什么情况。” “你不用多说了。”甄煜江冷笑道:“你就算上门,那也保不住他,今天老子要弄死他。” 韩雨农皱起眉头,道:“虽说孟捕头鲁莽,但踢死一条狗,罪不致死吧?” “谁和你说是因为一条狗?”甄煜江从椅子上跳下来,盯着韩雨农眼睛道:“他偷了御赐宝物,胆大包天,那是非死不可。” “御赐宝物?”韩雨农微微变色。 那蓝衫中年人此时才背着手往韩雨农这边走过来,皮笑肉不笑道:“孟子墨登门谢罪,少公子还以为他是真心谢罪,请他来这灵鹤轩等候。少公子当时有事在身,没有立刻见他,让他独自在这边喝茶,后来抽时间过来宽慰几句,本想让他回去,但却忽然发现,放在灵鹤轩的御赐佛像不翼而飞。” “御赐佛像?”韩雨农皱眉道:“郎先生,你是说孟子墨偷了御赐佛像?” 蓝衫中年人郎先生点头道:“不错。御赐佛像是圣人所赐,就放在这灵鹤轩内,孟子墨进来的时候,佛像还在,可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佛像却不翼而飞。”抬手指着角落的一只楠木古董架:“你自己去看看,佛像本来是摆在那贝盒之中。” 第3章 御赐佛像 陷害! 韩雨农心里立刻就知道了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侯府一直将都尉府视为敌手,但都尉府直属于朝廷,而且一直行事小心,并不给甄侯府发难的机会,但这一次孟子墨踢死了甄侯府一条狗,为免事态扩大,登门谢罪,却恰恰被甄侯府找到了机会。 盗取圣人赏赐的宝物,当然是一个要命的罪责。 孟子墨盗窃御宝的罪名一旦坐实,身为他顶头上司的韩雨农,当然也难逃牵连,若是能够借此机会扳倒韩雨农,也就等若是搞垮了都尉府。 当初那个走狗般的都尉府,如今却成了掣肘甄侯府的麻烦,甄家的人当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借此机会当然要好好地治一治都尉府,让都尉府的人明白在龟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古董架上确实有一只用贝壳制作成的精致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秦逍走到古董架边上,将脑袋凑近那盒子,闭上眼睛,挺着鼻子嗅了嗅,很快回头道:“大人,贝盒里是空的。” 韩雨农瞥了他一眼,心想瞎子都能看出里面是空的,倒也不用你提醒。 “你们从孟子墨身上搜到了佛像?”韩雨农神色凝重,盯着郎先生问道。 郎先生还没有说话,甄煜江已经道:“佛像是他在灵鹤轩等待的时候丢失,那自然是他偷的。” “如此说来,少公子并没有从他身上找到佛像?” “谁知道他藏在何处?”甄煜江不耐烦道:“登门谢罪是假,偷盗宝物是真,韩都尉,你们都尉府的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秦逍心下一惊,他知道甄侯府的人素来霸道,却不想竟然霸道至此,看来今日还真是凶险得紧,也难怪来路之上,韩雨农事先便有嘱托。 他对孟子墨的为人十分了解,以孟子墨的性情,当然不可能在甄侯府偷盗,但对方蛮横霸道,强行给孟子墨扣上盗窃的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捕头是都尉府的人,他是否真的盗窃御赐佛像,还要细细调查。”韩雨农当然不会就这样看着甄侯府给孟子墨定罪,神情冷峻:“如果佛像真的是他所盗,都尉府自然会严加惩处。” 郎先生怪笑一声,道:“那倒不必。当年圣人给了老侯爷旨意,在甄郡地面上,但有盗贼横行,甄侯府有责任平乱剿匪。孟子墨盗宝,那就是盗贼,甄侯府有权惩处。” “别废话了。”甄煜江挥挥手:“郎先生,让人将孟子墨拖到侯府正门外处决,让所有人都知道,龟城法纪严明,就算是都尉府的人偷盗,那也绝不容情。” 韩雨农脸色一沉,环顾四周一圈,双手已经握成拳头,用目光暗示秦逍快走。 哪知秦逍面带微笑,看着甄煜,完全不和自己目光接触,淡定说道:“少公子,我知道佛像在哪里。” 声音突兀,几人不由都看了过去,只见到秦逍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正看着甄煜江。 甄煜江打量秦逍两眼,问道:“你说什么?” 秦逍拱手道:“少公子现在最在意的肯定不是如何治孟捕头的罪,而是要找回御赐佛像,那是圣人御赐,若是丢失,侯府也是不好向朝廷交代。” 甄煜江冷哼一声,秦逍继续道:“无论孟捕头有没有盗取佛像,佛像肯定还在侯府内。” “灵鹤轩内外都已经找遍,没有佛像的踪迹。”郎先生道。 秦逍笑道:“那可能在侯府其他地方。”向甄煜江拱手道:“少公子,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顺手牵羊拿走了佛像,与孟捕头并无干系。” “放屁。”甄煜江骂道:“侯府所有人都是忠心耿耿,而且我甄侯府家规森严,你说其他人顺手牵羊,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雨农脸色有些不好看,沉声道:“秦逍,住口。”向甄煜江道:“少公子,秦逍年纪轻轻,不知分寸,还请莫怪。” 郎先生冷笑道:“莫怪?韩都尉,你手下人竟敢说侯府出了家贼,那是败坏侯府名声,真是岂有此理。” “少和他们废话,来人,将这小子拉出去杖毙。”甄煜江大声叫道。 鬼手三带着两个人出现在门外,还没进来,秦逍已经道:“少公子,究竟是谁拿走了御宝,总要找到佛像之后才能定论,小子若是找不到佛像,少公子再治罪也不迟。” 韩雨农心下发急,暗想今晚过来是为救出孟子墨,眼下倒好,孟子墨还没救出来,秦逍这小子信口开河,搞不好还要搭上这一个。 “哦?”甄煜江冷笑道:“找到佛像?好,我问你,你能找到佛像?” “可以试一试。” 甄煜江道:“你要真的找到佛像,甚至证明佛像被盗与孟子墨无关,我可以立刻让你们离开,而且还会重重赏你。”脸色一沉:“可是你若找不到佛像,孟子墨固然难逃死罪,你污蔑侯府声誉,也要杖毙,带你来的韩雨农还要杖责三十。” 韩雨农心下一凛。 他很清楚,杖责之刑,是死是活,一来看执杖之人会不会下毒手,二来也是看受刑之人能不能撑得住。 甄侯府要对自己用刑,当然不会留手。 看来甄煜江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三个活着走出去。 “退下,侯府之中,哪有你说话的余地。”韩雨农只能厉声喝止,不能眼睁睁看着秦逍送死。 甄煜江却根本不理会韩雨农个,盯着秦逍道:“我给你一夜的时间。” 韩雨农脸色更是难看。 甄侯府加起来有上百个房间,莫说一夜,就算是三天三夜,仅凭秦逍一人,那也绝无可能将这些地方搜遍。 而且对方既然设下陷阱,即使真的让你搜遍侯府,那又岂能让你真的找到佛像。 “天亮之前,若是交不出佛像,你就和孟子墨一起到侯府正门外受刑。”甄煜江瞥了韩雨农一眼,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若非是在甄侯府,韩雨农真想将秦逍暴揍一顿,这小子自挖自埋,完全打乱了他的章法。 “用不了一夜,给我两个时辰就行!”秦逍想也不想,麻利回道。 韩雨农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还来不及恼怒,又听秦逍道:“两个时辰太长了,一个时辰吧,不,算了,我和都尉大人晚上还没吃饭,少公子肯定也不会留我们用饭,我们还要赶回去,半个时辰,给我半个时辰。” 韩雨农脑子发懵,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蠢货! 他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机灵,谁知道竟然是一个脑子进水的蠢货。 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佛像,简直是异想天开。 甄煜江和郎先生也都怔住。 见过寻死的,可是这样找死的还真是稀罕。 瞧见韩雨农嘴唇动起来,甄煜江不等韩雨农说话,已经抢先道:“好,本公子就给你半个时辰,秦逍,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秦逍连连点头:“少公子,还有个请求,望你准许。” “说!” “小子恳请少公子答应,半个时辰之内,我可以在侯府的任何一处地方找寻。”秦逍道。 甄煜江也不犹豫,立刻道:“可以。” “有个事情想问少公子,那御赐佛像是否只有一尊?” “那是自然。”郎先生已经道:“御赐佛像是以鬼灵木所制,名贵至极,莫说龟城,就算是整个西陵,那也是独一无二。” “那就好,那就好。”秦逍一脸轻松,抬手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佛像。”忽地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韩雨农,只见韩雨农就像石雕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秦逍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道:“大人,你怎么了?” 韩雨农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 他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个蠢货,盘算着如何挽回今晚的局面。 朝廷当初在甄郡设置都尉府,就是要在这里扎根钉子,用以掣肘甄侯府,不过甄家在甄郡的实力太强,一开始都尉府反倒沦为甄侯府的走狗,朝廷调用韩雨农前来赴任,这才让都尉府真正发挥了作用。 韩雨农用几年的时间,才让都尉府拥有了威信。 但今次事件,一旦被甄侯府得逞,以盗窃之名处死孟子墨,那么韩雨农多年的心血便会毁于一旦,都尉府也必将一蹶不振。 他寻思对策之间,秦逍却已经出了门去,甄煜江立刻向郎先生递了个眼色,郎先生迅速跟了出去。 韩雨农虽然对秦逍的举动大为恼怒,但又担心他孤身一人在侯府会出现其他的变故,也跟了上去,甄煜江背负双手,慢悠悠也跟出了门。 秦逍出了灵鹤轩,也不回头,穿堂过院,竟似乎是对甄侯府很熟悉,跟在身后的郎先生大是诧异,暗想这小子肯定是头一遭入府,可为何却对侯府这般熟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3节 也不见秦逍进入任何一处房舍搜找,倒是从腰间摘下了酒葫芦,仰首饮酒,郎先生心中冷笑,死到临头,这小子还有心情饮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片刻之后,却见秦逍在一处小院门外停下,郎先生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挡在门前,秦逍已经含笑问道:“先生,不知这是谁的居所?” “我住在这里。”郎先生眼角微跳,眉头锁起:“难道你要搜找我的住处不成?” 郎先生并非普通的家仆,是甄侯府的重要幕僚,在府中颇有地位,所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 “少公子说过,半个时辰内,侯府每一处角落,我都可以搜找。”秦逍脸上不再有笑容,盯着郎先生的眼睛:“少公子既然允许我在甄侯府搜找,这里自然也是可以任意进出。”指着门上的铁锁道:“还请先生打开门。” 第4章 玉佩 郎先生挡在门前,背负双手,冷笑道:“侯府其他地方你要找寻,我管不着,可是我的居所,断然不会让你进去。” 秦逍微皱眉头,这时后面一群人也跟了上来,秦逍回头瞧见跟来的甄煜江,拱手道:“少公子,你刚说可以在府中任何一处找寻,这里自然也是可以进去的,只是郎先生似乎并不乐意。”不等甄煜江说话,已经抢着向郎先生道:“郎先生,难道你连少公子的吩咐也不理会?” 郎先生嘴角抽动,甄煜江犹豫一下,瞥见一边的韩雨农正盯着自己,终是道:“郎先生,你打开门,让他进去找。” 郎先生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是取出钥匙,打开了门,秦逍二话不说,抢先进了院子。 院内一排三间,秦逍大步走到正门前,推门而入,中间是厅堂,左右各有一间房,郎先生虽然竭力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眉宇间却还是显出紧张之色,见到秦逍已经往左首的房间过去,郎先生加快步子率先抢入房内,冷声道:“这是我的书房,有许多重要的书函,你要在这里搜找,最好小心,若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甄侯府饶不了你。” “先生放心,我只是随意看一看。”秦逍微笑道。 甄煜江和韩雨农前后脚进了书房,让人点上油灯。 书房十分雅致,书桌后面,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充满书香气,似乎在彰显郎先生的博学。 秦逍四下里看了看,目光却是落在了一幅挂画上。 那是一幅山水图,就挂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画功精湛,山水连天,气势磅礴。 “你可以找了。”郎先生指向书桌,又指了指书架,淡淡道:“秦逍,你最好仔细找,半个时辰一到,若是找不到佛像,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后果。” 秦逍却根本不理会,看也没有看书桌那边,而是缓步走到那幅山水画前。 郎先生脸色一沉,立刻挡在秦逍身前,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这幅画,画的真好。”秦逍笑道:“是先生画的吗?” “这是青莲先生的真迹,价值连城。”郎先生挡在秦逍身前:“我劝你最好离它远一点。” 秦逍嘿嘿一笑,已经抬起手,指着那副画道:“先生请让开,我想看看那副画有没有蹊跷。” “你要找佛像,画里怎能有佛像?”郎先生冷哼一声:“你还真没有资格碰它,滚开。” “我又不会损坏挂画。”秦逍道。 郎先生怒道:“我说不许碰就不许碰,你……!” 他话声未落,秦逍身子却猛地一矮,极其灵活地闪到郎先生身后,不等郎先生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抓住了那副画的边角,郎先生脸色剧变,失声道:“住手。”想也不想,回身去按住挂画,只听得“刺啦”一声,那副画已经从中被撕开,下半截落到了秦逍的手中。 甄煜江也是变了颜色。 山水图一分为二,挂画背后的墙面便即显露出来,古怪的是,山水图背后却并非整面石墙,有一块木板,秦逍手速极快,猛力一拉,已经将那快木板拉开,木板后面,显出一个暗格。 秦逍抬手往那暗格摸去,郎先生已经反应过来,伸手便要去抓秦逍手腕,却猛地感觉自己手腕一紧,扭头一看,韩雨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探手抓住了他手腕,韩雨农的手就像铁箍一样,郎先生一时动弹不得。 也就是韩雨农这样一阻止,秦逍已经从暗格里取出一件东西,是用锦缎包裹着,迅速打开,回身双手捧着,将那件物事亮在甄煜江面前。 “少公子,幸不辱命。”秦逍往前送了送:“这应该就是灵鹤轩内丢失的御赐佛像。” 锦缎之中,确实是一尊佛像,通体乌黑,而且从佛像身上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甄煜江嘴角抽动了两下,表情异常丰富,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尴尬,只能道:“这……这佛像怎会在这里?” 秦逍竟然如有神助般在这里找到佛像,韩雨农只觉得匪夷所思,但瞧见御赐佛像真的被找到,也是长出一口气,倒是郎先生瞠目结舌,一时呆若木鸡。 “少公子,佛像既然在此处,是否可以证明孟捕头是被冤枉的?”秦逍道:“少公子说过,鬼灵木佛像只有一尊,整个西陵不可能有第二尊,那么这一尊自然就是从灵鹤轩失窃的佛像。孟捕头没有离开过灵鹤轩,自然不可能有机会将佛像偷偷藏到这里,至于佛像为何会在这里出现……!”微扭头看了郎先生一眼,轻叹道:“这就要问郎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甄煜江虽然霸道无理,但此刻却也还是有些尴尬,只能拉着脸向郎先生问道:“郎……你说,佛像……佛像为何会在这来?” 郎先生额头冷汗直冒,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少公子,都尉府擅长处理盗窃的案子,是否要将此案交给我们侦办?”韩雨农脸色平静,肃然道:“若是侯府其他物事失窃,没有侯府的允许,我们自然不好插手,但这次被盗的是圣人的御赐宝物,非比寻常,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阴谋,确实需要调查一番。” 秦逍也在旁道:“少公子,佛像藏在郎先生这里,要么就是郎先生有意设下圈套栽赃陷害孟捕头,要么就是郎先生想要据有佛香。前者构陷官府的衙差,自然要向上禀明,后者则是侯府这位郎先生监守自盗,连累到了孟捕头……!”叹了口气,继续道:“少公子,家贼难防,今天敢偷佛像,明天的胆子就会更大了。” 甄煜江脸色有些发青。 秦逍的话,无疑是在用巴掌抽他的脸。 “秦逍,你找到佛像,确实有功。”甄煜江冷哼一声,抬手指着那副画:“可是你损毁了那副画,该如何赔偿?” 秦逍心下冷笑,知道甄煜江这是有意转变话题。 “不错,少公子,这可是青莲先生的画作。”郎先生本来面如死灰,听到甄煜江追究秦逍毁画之罪,立刻恢复生气,叫道:“青莲先生流传于世的画作凤毛麟角,这一幅山水图价值连城,如今竟然毁在他的手里,绝不能饶过。” 秦逍暗骂无耻,甄煜江却已经大声叫道:“来人,将这小子抓起来,若是无法赔偿这幅画,你出不了这个门。” 韩雨农冷着脸道:“少公子,若非郎先生伸手按住,这幅画也不会损毁,即使真的是秦逍所毁,那也是为了找到佛像。比起这幅画,御赐佛像要重要的多。” “韩都尉,一码归一码,找佛像是找佛像,可是损毁名画的罪责他必须担着。”甄煜江瞧见鬼手三已经带人冲进来,指着秦逍道:“将他押下去。” 鬼手三欺身上前,探手便要往秦逍抓过去。 “住手!”韩雨农脸色一沉,目光冷厉,已经横身挡住。 今日登门营救孟子墨,韩雨农早已经知道情势凶险,他也早就计划好,若真的在侯府里发生一些什么,自己即使无法活着离开,却也要竭力让秦逍安然离去,如此才能将侯府发生的一切传送出去。 眼见得甄府颠倒是非,要对秦逍发难,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鬼手三等人对韩雨农显然有些忌惮,没敢立时出手。 甄煜江见韩雨农不惜与侯府撕破脸也要护着秦逍,心下诧异,但很快向鬼手三递了个眼色。 鬼手三再不犹豫,一拳照着韩雨农胸口打了过去,劲风呼呼,这一拳的力道十足。 韩雨农却已经身形一闪,躲过这一拳,他身后便是秦逍,鬼手三并不收拳,化拳为抓,直往秦逍衣领抓去。 眼见指尖便要碰到秦逍衣襟,却听到韩雨农低吼一声,竟是抓住了秦逍肩头,将秦逍扯了过去,也躲过了鬼手三这一抓。 这一扯力道不小,秦逍踉跄转了个圈,韩雨农又探手在秦逍胸口一抓,稳住他身形,也便在此时,一件东西从秦逍身上掉落下来,甄煜江瞧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却是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正是此前在来路上,韩雨农交给秦逍的那枚玉佩。 玉佩反面朝上,灯火之下,玉佩上的“生”字十分清晰。 鬼手三抓空,眉头一紧,便要再往秦逍抓去,他手下两人也正要冲上。 “等一下!”忽听甄煜江沉声道,鬼手三一怔,扭头看向甄煜江,却见甄煜江直直看着地上的那枚玉佩,随即上前弯腰捡起,细细看了看,脸色越发难以捉摸。 屋内一阵死寂,片刻之后,才见甄煜江挥手道:“都退下。” 鬼手三不明甄煜江为何在瞬间就变了主意,也不敢违抗,只能带人退了下去。 甄煜江看了秦逍一眼,忽然笑道:“罢了,韩都尉说得对,比起圣人御赐的佛像,一幅画不值一提。秦逍,你今天立了大功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秦逍何等精明,甄煜江在看到玉佩前后,态度瞬间改变,那么这块玉佩当然不简单。 上前从甄煜江手中抢过玉佩,迅速收入怀中。 “少公子,找寻佛像,是为了证明孟捕头的清白。”秦逍面带笑容:“只要少公子相信孟捕头是清白的,便是给小子最大的赏赐。” 甄煜江点头道:“孟捕头确实是清白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误会。”瞥了郎先生一眼,才向韩雨农笑道:“韩都尉,此事我会向郎先生问明白,也就不劳都尉府费心了。你们既然还没有用饭,就在府里吃了饭再走。” “不敢叨扰。”韩雨农拱手道:“孟捕头既然是清白的,我也希望事情到此为止。” 甄煜江颔首道:“到此为止。”吩咐道:“来人,放了孟捕头,送韩都尉他们出府。” 韩雨农也不废话,领着秦逍出了门,甄煜江缓步走到门前,盯着秦逍的背影。 “少公子,那枚玉佩……!”郎先生凑近甄煜江身边,压低声音。 甄煜江盯着秦逍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良久之后,甄煜江才冷冷道:“查他!” 第5章 酒葫芦的秘密 韩雨农领着秦逍和孟子墨从甄侯府出来之后,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头反倒是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很清楚,虽然将孟子墨安然无恙地带出了甄侯府,但这一切却并非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甄侯府与都尉府的矛盾由来已久,但甄侯府却也没有真正对都尉府动手,双方虽然暗流涌动,面上却没有撕破脸,可是这一次甄煜江设计构陷孟子墨,却反被秦逍揭穿真相,只能让甄侯府恼羞成怒,日后双方的矛盾只能是更加剧烈。 孟子墨当然已经知道从郎申水屋里搜出了佛像,心中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能够从甄侯府安然无恙走出来已经是万幸,难道还要与甄侯府继续理论? 韩雨农走在前面,秦逍牵着马跟在身后,走进一条胡同里,韩雨农才回过身,皱眉道:“你怎么知道佛像在那里?” 秦逍知道韩雨农必然会询问,早就做好了准备,道:“我也是赌一把。那佛像既然那般珍贵,甄煜江绝不可能让佛像离开侯府,更不可能损毁,只能是藏在侯府之中。” “甄侯府那么大,你又如何知道藏在郎申水屋里?” “既然是御赐宝物,就算藏起来,也不会随意找地方。”秦逍抬手摸摸鼻子,人畜无害笑道:“我猜测那佛像要么是甄煜江自己藏起来,要么交给郎申水暂时收藏,但究竟在谁手里,我也不能确定。我说要搜找甄侯府的时候,瞧见郎申水脸色不对,便猜测佛像很可能在他手中。” “哦?”韩雨农紧盯着秦逍眼睛:“就算你猜到郎申水藏起佛像,又如何知道他的住处所在?” “我就是一路走一路看他的反应。”秦逍边走边道:“越是靠近他的住处,他就越慌张,走到他住处的时候,他脸色完全不对,所以我就猜那里是他的住处。” “当真如此?” 秦逍连连点头:“是这样,是这样。” 孟子墨却已经抬手拍在秦逍肩头,道:“想不到你小子还很机灵,这一次要不是你,还真是大麻烦。”随即皱起眉头,向韩雨农道:“大人,甄侯府给咱们设圈套,心狠手辣,若非秦逍,这次的事情不得善了。甄煜江睚眦必报,这次没有得逞,以后定然还会找机会寻我们的麻烦。” 韩雨农微微颔首:“咱们的人尽量少与甄侯府的人接触。” “这次是秦逍坏了他们的诡计,他们必定对秦逍恨之入骨。”孟子墨皱眉道:“秦逍,以后定要时时提防,莫要着了甄侯府的道儿。” 韩雨农道:“以后老实呆在甲字监,外面的事情莫要去管,更不要惹是生非,你可听明白了?” 他语气虽然冷峻,但关切之心溢于言表,秦逍心中一暖,点头道:“大人放心,我就老老实实呆在甲字监,不和人生仇。” “天色很晚了,早些回去吧。”韩雨农冲着秦逍挥挥手,“以后少给老子惹事。” “不会不会,我一直很乖的。”秦逍嘿嘿一笑,转身要走,却被孟子墨叫住,担心道:“大人,秦逍独自一人,甄侯府会不会……?” “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韩雨农冷笑一声。 甄侯府确实是甄郡的土皇帝,但终究还是忌惮朝廷,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倒也不敢轻易动弹都尉府的人。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4节 都尉府若是不小心被甄侯府抓住把柄,固然会惹来大麻烦,而甄侯府若是被朝廷找到借口,同样也会给甄侯府带来大麻烦。 秦逍向韩雨农弯了弯身,转身便即飞跑而去。 望着秦逍的背影,韩雨农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 龟城既有甄侯府的雕梁画栋,也有木头巷的陈旧破败。 木头巷是龟城诸多小巷的其中一条,富宽贫窄,比起甄侯府前的空阔道路,木头巷内有些狭窄,地面也是凹凸不平,一到下雨天,泥泞不堪,积水遍地。 虽然贫苦,但生活在这条巷子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秦逍回到木头巷的时候,夜色深沉,整条巷子已经是一片死寂,晚春时节,西陵的夜晚依然有些寒冷。 秦逍在甲字监收益丰厚,只花了半年的时间,便攒了银子,在木头巷购置了这处小院,因为地处偏僻,又十分破败,价钱很便宜,才让秦逍有了栖身之所,用不着在衙门的班房里打地铺。 反手关上院门,向院子角落望去,那条老黑狗就蜷缩在院角的梅树下。 兴许是听到了声音,老黑狗扭过头来,冲着秦逍轻吠两声,便重新蜷缩起来。 秦逍入院之后,快步走到屋门前,面带一丝期盼抬头看了看门头,见到出门时放在上面的那根小枯枝还在,不由苦笑叹了口气,喃喃道:“第一百九十七天了,看来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这是一个秘密。 如果不是“他”,秦逍相信自己在半年前就一命呜呼了。 三年前,秦逍按照老头子临死前的嘱咐,离开了那个他生活十几年的村子,在途中染上了疫病,幸亏孟捕头出手相救,这才活下性命来。 但那场疫病恢复过后,打小就折磨着他的寒症开始发作。 自他记事的时候开始,寒症就一直伴随着他,隔三差五在子夜时分全身就会寒冷如冰,如果不是老头子以针灸治疗,秦逍恐怕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冻死,在老头子的调理下,秦逍七八岁的时候,每天只要坚持饮酒,寒症便再也不会发作。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酒葫芦便从不离身,可是秦逍却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那样古怪的病症,老头子虽然尽心帮着秦逍治疗,却从没有提及这病症的来历。 孟捕头帮他治好了疫病,但寒症便开始发作,一开始三两个月才发作一次,饮酒勉强能够压制,到后来发作的间距越来越短,烈酒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许多夜里,秦逍竭力忍受着寒症带来的痛苦,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半年前的那天深夜,寒症发作的前所未有的厉害,秦逍意识迷糊,知道自己挺不过去,也就是在生死之际,“他”出现了。 秦逍只记得那人用奇怪的手法帮着自己挺过了那一夜,等自己意识恢复过来,“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一百九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当秦逍的寒症再次发作,“他”也再次出现,秦逍迷糊之中,那人喂秦逍喝下了一点东西,天明之前再次消失,那一走,就再也不曾出现。 那晚只等到天亮,秦逍恢复过来,才发现那人竟是给自己饮下了一盅血液。 除此之外,那人留下了一只酒葫芦,酒葫芦的外形和秦逍之前所用的葫芦一模一样,甚至做旧,两只酒葫芦放在一起,从外形上,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个是自己原来的葫芦。 一切也就从那天开始,出现了极为诡异的变化。 血液可以极大地减缓寒症的痛苦,每当寒症出现发作的症状,只需要饮上一盅量的血液,就可以遏制寒症的发作。 秦逍直到今时今日也无法适应血液的味道,可是他却又无法离开血液。 因为血液是克制寒症的惟一方法。 这个秘密,除了自己,或许只有“他”知道。 可是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之后。 半年来,秦逍已经从自己身体变化中发现了一些惊人的能力。 血液可以压制寒症,更奇怪的是,身体也会随着血液种类的不同,出现极为惊人的反应。 譬如一旦饮下狗血,那么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之内,嗅觉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常人根本不可能嗅到的气味,秦逍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嗅到,非但如此,就算两种差距极为微小的气味,秦逍也能够瞬间就能分辨出来。 此外嗅觉的灵敏度,与饮用血量的多少也有着密切相关的联系,血量饮用过多,嗅觉的灵敏就会增加,两口狗血下肚,甚至可以嗅到隔了半条街的张家俏媳妇身上体香。 他在甄侯府能够迅速找到鬼灵木雕制的佛像,秘密就在此。 秦逍嗅过贝盒之后,立时对那佛像的味道一清二楚,找机会饮下葫芦里的狗血之后,他便以超人的嗅觉顺着鬼灵木的香味,从灵鹤轩循着气味一路追踪到郎申水的居室内,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佛像的所在。 如今秦逍不离身的酒葫芦,乃是“他”那夜留下的葫中葫,葫芦里面有小葫芦,外葫盛酒,内葫则是盛有血液,在酒葫芦的底部有机关,只要触动机关,内葫就会上升,饮用的便是内葫的血液,只要盖上塞子,内葫就会自动沉下去。 秦逍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在自己垂死之际,竟然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如同孟捕头在秦逍心里的地位一样,“他”是秦逍的救命恩人,秦逍只希望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将救命恩人的样貌记在心里,如果有机会,偿还欠下的恩情。 秦逍一直期盼着那人能够再次出现,为此这半年来,只要每天下差,他便迅速赶回家里,想看看那人是否在家里等候。 今天是等待的第一百九十七天,那人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第6章 宾至如归 天未亮,雄鸡未鸣,秦逍已经在自己的屋内打了一套拳。 八极拳是老头子在秦逍六岁的时候传授,拳法本身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不过老头子说过,这八极拳强身健体,长年累月锻炼,可以增强体质,而且让人的脑子变得灵活。 通常情况下,老头子说的话都不会错,所以多年来,只要没有特殊情况,秦逍必定早早起床,风雨无阻地打上一套拳。 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的规律。 黎明第一丝曙光洒落在大地之前,秦逍已经冲了个凉水澡,随后下了碗面条给自己做早餐,吃完之后,这才收拾一番,挂着自己的酒葫芦,出了门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木头巷两边加起来也就不到三十户人家,不过在此长居超过五年的却不到一半。 龟城是西陵重城,是往来商旅的一处重要据点,流动人口极多,此外在关内若是犯了刑律,有不少也会被发配到西陵。 商旅、盗贼、罪犯,还有游侠混迹其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杂居城内,所以龟城也算得上鱼龙混杂。 木头巷有人来,也有人走,来得突然,走的也会无声无息。 不过木头巷人不多,就算是新来的,只要适应一段时间,也能与四邻熟络,而木头巷的人互相之间也都不会轻易给别人添麻烦,各守着自家门。 斜对门油铺的麻婆每天第一个开门,烧饼店的大饼脸只知道傻笑,棺材铺的金家父子每天都拉长个脸,活像无常鬼。 这些人的市井生活,单调而乏味,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麻婆早!” 秦逍经过油铺子的时候,瞧见麻婆刚从内堂出来,立马冲着麻婆笑了笑。 麻婆的油铺子在这条街经营了许多年,生意不算好,但却一直坚持下来。 这老太婆终年穿着黑色的厚袍,头上罩着黑色的头巾,佝偻着身子,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平日里很少与人交流,秦逍每天经过的时候,只要看到她,都会打一声招呼。 麻婆似乎没有听见,并没有搭理,秦逍习以为常,看着佝偻着身子的麻婆又往内屋去,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如果有一天这老太婆过世了,这油铺子也就彻底关门了。 到了甲字监,秦逍手中拎着个麻袋,守门的中年狱卒立刻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孟捕头昨晚回来了,大伙儿说是你和都尉大人一起去了甄侯府?” “都尉大人担心出什么事,带着我过去,好让我通风报信。” “甄侯府是不是因为那条狗?”中年狱卒心有余悸道:“得罪了甄家,还能安然无恙出来,那可是少见。” 秦逍笑道:“不过是点小误会,有都尉大人出马,还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说是这样说,但昨晚可是凶险得很。”中年狱卒叹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年轻气盛,秦逍,说句不该说的话,有些事情还是躲起来好,不可强出头,否则只能是惹祸上身。” 秦逍知道中年狱卒这番话倒也没有什么恶意,但孟捕头出事,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笑了一笑,也不多言,正要往监牢里去,就听到后面传来声音:“秦逍,等一下。” 秦逍回过头,只见到两名衙差押着一名身着囚服的汉子过来。 见到有犯人押解过来,秦逍将麻袋放下,脸上立刻显出浓浓笑意,快步迎上去。 “窦霸,三十六岁,四海镖局的镖师,误伤人命,被判入狱六年,已经定了案。”衙差向秦逍道:“你这边先收押了。” 秦逍上下看了看囚犯,绕着缓步转了一圈,就像是在验收货物一般,甚至挺着鼻子嗅了嗅。 窦霸忍不住道:“你做什么?” 秦逍拱手笑道:“原来是窦镖师,久仰久仰。自我介绍一下,小姓秦,单名一个逍字,逍遥的逍,负责一日三餐给你们送饭,然后帮你们做一些杂活,跑跑腿什么的。以后窦镖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能做的我一定为您做,不能做的我也会竭尽全力,反正定会让您在这里住的舒舒服服,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抬手道:“来来来,快请,快请!” 窦霸有些发懵。 宾至如归? 这鬼地方能让老子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秦逍却已经跑过去打开了甲字监那道铁门的锁链,随后推开门,拎起麻袋,退到一边,依然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窦镖师,快请进,八号房空了好一阵子,我每天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就等着您大驾光临。这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有些人来了都不想走。” 两名狱卒这才押着窦霸往里面去,进门的时候,窦霸忍不住看了秦逍一眼,见秦逍一脸热情笑容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疑惑,暗想现在大狱的服务已经这么周到贴心了吗? 进了铁门,是往下的石阶,前面是一条还算宽敞的通道,往前走出不到二十来步,正对着的是一间屋子,门关着,尔后左右各有一条通道,但也都用铁栏门关着,透过铁栏门,瞧见里面昏暗的很。 “这是班房,我平时执勤的地方,为的是方便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招呼。”秦逍拎着那麻袋,笑眯眯道:“甲字监只有十六间房,左右各有八间,您是八号房,那是在左边最靠里面的一间,来,您请!”向那两名狱卒道:“两位哥哥辛苦了,我送窦镖师进去就可以,你们可以先回了。”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一名衙差冲着秦逍笑了笑,也不说话,秦逍却是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窦镖师看在眼里,心下一紧,暗想这两人互相递眼色,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难道是要对自己不利? 等两名狱卒离开,秦逍这才过去打开左边的铁栏门,又是很客气地做了一个请势,窦霸犹豫了一下,终是先往里面进去。 秦逍跟在窦霸身后,窦霸进去之后,才发现右手边是一排囚牢,经过第一间,透过木珊栏,只见里面的囚犯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让窦霸吃惊的是,牢房里的景象和他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他只以为大狱之中,囚牢必然是肮脏不堪,而且还会散发酸臭味道。 但这第一间囚牢里,干干净净,除了角落的一张床,竟然还有一张书桌,桌子上摆放着不少书籍,那老囚犯坐在桌边的一张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桌上的油灯正灯下观书,一幅悠闲自在的模样,不像是在大狱,倒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面。 老囚犯虽然穿着囚服,却也是干干净净,连头发都梳得很有型。 听到动静,那老囚犯扭过头来,竟是看也不看窦霸,只是看着秦逍道:“逍子,老夫要的那几本书,你是不是找到了?” 秦逍停下脚步,冲着里面恭敬道:“许先生,刚到了新客人,您的书已经找到,待会儿就给您送过来,劳您等一下。” 老囚犯许先生轻嗯一声,继续看书,悠然自得。 窦霸睁大眼睛,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一时出现错觉,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进了大狱? 一路前行,八间牢房,除了窦霸要入住的八号房,前面七间竟然都住了人,秦逍每经过一间牢房,没等里面的人说话,就已经开口道:“稍等稍等,马上过来!” 直走到第八间,牢门上方画着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捌”字,这自然就是八号牢房。 秦逍打开了牢门,自己先进去点了灯,屋里亮起来,窦霸才发现这牢房之内还真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不过和其他牢房里的陈设相比,这屋里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木板床,边上放着一只马桶,此外再无一物。 窦霸皱起眉头,忍不住道:“秦……秦逍,为何我这里面东西如此简陋?桌椅为何不见?” 秦逍放下手里的麻袋子,抬手道:“窦镖师先请坐,你刚进来,许多事情您还没弄明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指着铐着窦霸双手的手镣道:“进来的前三天,镖师还要忍耐一下,先戴着这玩意,三天一到,就可以打开了。这八号房有一张床和一只马桶,都是免费提供。如果镖师从现在开始需要任何物事,无论是吃的喝的还是玩的,只要在允许范围之内,您开口,我立刻给您弄来。” 窦霸“哦”了一声,有些惊讶:“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是的是的,窦镖师……,镖师,这个称呼我感觉太生疏了,不知以后我称您为窦大叔可好?”秦逍一脸真诚的笑容:“这样会让我们的关系更亲近。” 窦霸一屁股在木板床坐下,道:“你随便称呼。” “好叻。”秦逍更是热情:“大叔,我说了,你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给你弄过来,以后您就当我是您的后辈,凡事都不要客气。例如你这身囚服,总不能天天穿着一套,你若需要,我立刻可以给你再弄一套干净的,这样每天都可以换着穿,衣服脏了,你说一声,我会让人给你洗的干干净净,你若是有要求,例如在衣服上绣上一朵花什么的,我都能办到。”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5节 窦霸点头道:“不错,一套衣服不够,你帮我再弄一套,谢谢你了。” “客气客气,大叔要新囚服一套,我待会儿就给你送来。”秦逍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打开本子后,里面还夹着一只用木炭做成的细细的炭笔,拿着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才含笑问道:“大叔还要什么?”没等窦霸说话,指着马桶道:“窦大叔每天要不要让人给你清洗一下马桶?” 窦霸立刻道:“那是自然。”看了空荡荡的木板床,皱眉道:“这连一套被褥都没有,怎么睡?能不能帮我弄一套被褥过来。” 秦逍一边记一边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夜里还有些凉,窦大叔虽然身体强壮,但晚上还是睡着被褥才好,您放心,我给你弄一套又暖和又柔软的被褥。大叔,还要什么,我都记下来,回头一次给你送过来。”抬头看着窦霸,一脸认真:“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喜不喜欢书法?要不要来套笔墨纸砚?又或者你喜欢乐器,我给你来支竹箫什么的。” 如果不是看到前面几间牢房里的人过的确实很舒坦,窦霸都以为这少年是在调侃自己,想了一下,道:“我平时喜欢斗蛐蛐,不过这里不大方便,那就算了。这样吧,我这人喜欢喝酒,你要是方便,给我弄两坛酒,就是万福楼的古城烧,还有,弄点下酒菜,来点牛肉烤鸭什么的都可以,是了,如果能弄到御品斋的红油猪耳朵,那是再好不过了。” “方便方便,这些东西都可以弄到,小事一桩。”秦逍记下后,问道:“还要什么?” 窦霸想了一下,才摇头道:“先就这些吧,我要是需要什么,再找你说就是。” 秦逍点头道:“好的好的。窦大叔,你听一下,你需要的东西有这些,被褥一套,囚服一套,万福楼的古城烧两坛,御品斋的红油猪耳朵一份,另外一斤牛肉一只烤鸭,另外马桶每天会专门有人冲洗,窦大叔,是不是就这些?” 窦霸道:“不错,先就这些,麻烦你了。” “窦大叔太客气了,不麻烦,都是我应该做的。”秦逍笑眯眯道:“除了清洗马桶是月付,一个月一两银子,其他的东西加起来八两银子,窦大叔,你身上肯定没带银子,不知道您的家住在哪里,你可以告诉详细地方,我上门好受领!” 第7章 赌神 秦逍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报价,窦霸一时呆住。 见窦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秦逍淡定自若,语气十分客气:“清洗马桶要先预付一个月,所以加起来要承惠九两银子,当然,窦大叔在这里要呆两年,以后肯定还需要不少东西,可以先预付一些,我记在账上,以后就不用总是登门收账了。你放心,我秦逍别的不敢说,但论起诚信,我称第二,这世上恐怕没人敢称第一,长久的买卖,以诚信为本,一分一毫我也不会出差错。” 窦霸脸上已经显出怒色:“你是说,这些东西还要收银子?” “难道这些东西不收银子?”秦逍一脸惊诧道:“窦大叔,那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不要银子的东西,我立刻就赶过去。” 窦霸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在大狱里兜售东西,难怪……前面那些牢房里的人,都是使过银子的吧?” 这时候窦镖师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这牢房里的人一个个过的逍遥自在,有吃有喝,住的还舒坦,原来都是花了银子。 方才在看护室门前,狱卒冲着秦逍使眼色,当时窦霸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明白过来,那狱卒的意思,无非是说又有新的买卖上门来。 秦逍依然是一脸真诚,点头道:“窦大叔,这里不是客栈,是大狱。大狱自有大狱的规矩,按照规定,莫说美酒佳肴,就是一根针也不能轻易带进来的。关在甲字监的都是英雄好汉,我打小就崇拜英雄,看你们在这里受苦,我比你们还要心疼。”苦笑摇头道:“我就一直想,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后来想了想,我既然可以在甲字监自由进出,如果你们缺点什么,我岂不是可以帮你们带进来?” 窦霸冷哼一身,一脸鄙夷。 “跑跑腿,那自然是我该做的,但什么东西都要花银子,我一个月的薪水不过二两银子,家里还要养,自己掏腰包也是掏不起啊。”秦逍叹了口气,将那小本子收进怀里,一脸无奈。 窦霸道:“好,你帮人跑腿,拿银子也是应该,可是刚才那些东西,加起来绝不会超过一两银子,你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九两银子?”指着马桶道:“买一个年轻的丫鬟,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什么都能做,找个老妈子天天刷马桶,一年也使不上二两银子,你竟然一个月就要我一两银子,我看你干脆拿大刀出去抢好了。” “我是捕快,怎能抢劫?”秦逍立刻摇头:“就是饿死,我也不干知法犯法的事儿。你说东西太贵,可是你想想,我这是担了多大的风险才将东西弄进来。衙门里的规矩很严,这事儿要是被上面知道,我这差事也算到头了,以后连养家的活命薪水也领取不成。这事儿要瞒住,总要打点一下弟兄们,每个人都要拿点封口费,所以……窦大叔,其实这已经很便宜了,我做买卖,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绝不强买强卖,大叔有需要,我竭尽全力帮你办,你若是不需要,我也绝不会逼着你买。” 窦霸一翻白眼,道:“那你给我滚出去,我什么都不要!” “窦大叔千万别上火,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既然不需要,那就好好休息。”秦逍面色不变,依然是和善道:“不过你若需要什么,可以等我过来的时候提出来。”拎起那只麻袋,出了牢房,又将牢门锁上,似乎想到什么,向里面的窦霸道:“窦大叔,还有件事儿差点忘记告诉你。这甲字监是龟城大狱最好的地方,想要住进来的大有人在,若是窦大叔十天之内什么都不需要,那就是用不上晚辈的服务,窦大叔只能搬去乙字监甚至是丙字监了。”说完,向里面微微躬身:“窦大叔晚安!” 窦霸怒气上涌,刚还说不会强买强卖,秦逍这几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若不拿银子买东西,便要被移到条件极差的其他牢房。 秦逍说完之后,转身便走,斜眼往八字号囚房瞥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怪笑。 到了七号囚房前,在门前停下,脸上又是和颜悦色的笑容,里面住着一位身材肥胖的囚犯,见到秦逍,已经凑过来,脸上堆笑,秦逍打开麻袋,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进去:“陈伯伯,这是您要的酱肘子,还有,这是同庆楼的猴儿酿,你收好,一共是四两银子,我从账上给你减了。” 囚犯接过酒肉,也不废话,转身自己去享受。 六号房住的却是一名身形瘦长的中年人,秦逍过来时,那人也没有凑过来,反倒是秦逍打开牢门,自己进了去,顺手关上门。 中年人屋里有桌椅,桌上还摆放着筛盅和几颗骰子,此人盘膝坐在床上,似乎正在闭目养气,等秦逍靠近过来,打开麻袋时,中年人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往那袋子里瞅。 只见秦逍从里面竟是拿出了一本发黄的书籍,还没说话,中年人伸手一把抢过,转手塞进被褥里,冲着牢房外看了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低声问道:“没有告诉别人吧?” “赌神叔放心,绝对没有人知道。”秦逍压低声音道:“这本【玉团芳】很难找,我托了人脉,好不容易才从赵夫子那里买到一本,听说现在查的严,赵夫子写完最后一本,就准备封笔了。” “封笔?”赌神大叔急忙道:“他最后一本写的是什么?” “听说是家丁和主母的爱情故事。”秦逍道:“赵夫子说既然是最后一本,他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写出最精彩的故事,而且还请了马大师作画。” 赌神明显亢奋了,一把抓住秦逍手臂:“还有插画本?马大师的画技了得,想不到他竟然也会画……!”见秦逍直盯着自己眼睛,立时咳嗽两声,道:“赵夫子一代文豪,这么快就封笔,可惜可惜,哎,主要是环境不好,也是没办法。逍子啊,既然是夫子的封笔之作,你一定要帮我弄一本过来,就是带插画的那种。” 秦逍点头道:“赌神叔放心,听说这个月底就能出来,我到时候立刻给你搞一本,不过……价格会很昂贵。” “银子从来都不是问题。”赌神豪迈道:“我那结义兄弟可曾亏待过你?” 秦逍往那被褥瞧了一眼,低声问道:“赌神叔,这到底是什么书,你以前开赌场,我以为你不喜欢看书。” “你不知道是什么书?”赌神看着秦逍狐疑道。 秦逍很真诚地点头:“你是知道的,我识不了几个字,这些书摆在我面前我也不认得。拿到书的时候,赵夫子还交代,说我年纪小,这些书学问太深,不要偷看,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说的话我自然遵守。” 赌神立刻一脸肃然,点头道:“赵夫子说的没错,这些书都很深奥,你太年轻,还不是研究这些学问的时候。”轻拍了拍秦逍肩头:“我还有半年就要出去了,临走的时候,将我珍藏的这些书都留给你,那时候你再好好研究。” 秦逍咧嘴一笑,一副天真你烂漫的样子:“赌神叔,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看书,更喜欢赌,你上次教给我的偷梁换柱我已经学的差不多了,能不能再教我一些别的。” 赌神咳嗽道:“今天我要研究学问,没有时间,等过两天再说。” “赌神大叔,你看我都帮你留意赵夫子的封笔之作,带插画的那种,如此尽心尽力,你就不能……!”秦逍露出委屈神色。 赌神想了一下,终是道:“罢了,我今天就将我压箱底的绝招教给你,你万不能传授给别人。”伸出右手拿住筛盅,顺手一抄,速度快极,竟是将桌上的几颗骰子全都收进筛盅之内,晃动筛盅,一脸严肃道:“这绝招叫做天神下凡,当年我从街头要饭的乞丐,成为整个西陵数一数二的圣手,最后被人称为赌神,就是靠了这一招。这一招你一旦学成,便可以在赌场所向披靡,要开上十家八家赌场拥有娇妻美妾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随着赌神晃动筛盅,秦逍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你是要大还是要小?”赌神也是一脸肃穆:“里面有五个骰子,最大的点数是三十,最小的是五,你要大要小?” 他一面摇动筛盅,一面说话,脸不红心不跳,镇定自若。 “我……我要……!”秦逍有些紧张:“我要……大!” “砰!” 赌神将筛盅扣在桌子上,双臂环抱,脸上带着得色瞧着秦逍,努努嘴:“自己打开!” 秦逍伸出手,握住了筛盅,看了赌神一眼,赌神双臂环抱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上去莫测高深,向秦逍点点头,鼓励他打开筛盅。 秦逍手一提,筛盅打开。 五个骰子,三个骰子是三点,一个骰子四点,一个骰子六点,加起来是十九点。 “赌神叔,这……?”秦逍本以为赌神定会摇出三十点,却不想只有十九点,脸上顿时显出沮丧之色。 赌神也瞧了过去,本来一脸得色,瞧见点数,老脸一红,却还是姿势不变,咳嗽一声,道:“这是给你做个示范,那些无能之辈,摇出来的点数就是这样,这样的手法要在赌场,是要输得倾家荡产。”心中却是嘀咕:“最近太沉迷爱情文学,手法生了些,这可不成。” 第8章 有恩必报 秦逍学东西很快,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大概明白了所谓天神下凡的门道。 “秦逍,真说起来,你在这赌技上还是很有天赋的。”赌神依然是双手环保胸前,含笑道:“你这辈子总不能一直是个小狱卒,一年下来,又能有几个银子?在赌桌上,有时候一天下来,就顶得上你好几年。” 秦逍笑道:“赌神大叔,你该不会是想介绍我去赌场做事吧?” 赌神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小子聪明。你知道,我在龟城有三家赌坊,其他地方还有好几家,若不是因为去年出了那事,让我要在这里住上几年,否则我已经准备去京都挣大钱了。”伸手轻拍秦逍肩头:“这半年来,你待我不差,咱爷俩有缘分,自然要带着你一起发财。” “赌神大叔,你是好意我知道,可是你人在这里,我去了赌坊也没用。” “胡说。”赌神立刻皱起眉头:“我虽然在这里,可是赌坊却都还是我的。我和乐山说一声,你去赌坊历练个一年半载,等我出去,咱们就一起去京都,这阵子你先跟着乐山,他给你的银子,比这里多十倍。” 秦逍眸中划过一丝异色,勉强笑道:“乐山就是大叔的结拜兄弟吧?金钩赌坊的大东家?” “他是我结拜兄弟,可并不是金钩赌坊大东家。”赌神抬手指指自己胸口:“金钩赌坊的大大东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秦逍笑了笑,不置可否。 赌神不悦道:“你不欢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事儿别人求着我,我也不答应,好心提拔你,你还不知好歹,罢了罢了,等我出去之后,你瞧我风光模样,到时候再做决定。” 秦逍想了一想,才道:“赌神大叔,你好像有家室。” “那是自然。”赌神不无得意道:“你有没有见过她?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贤良淑德,整个西陵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女人。”眉宇间显出一丝愠怒:“秦逍,我几次让你和衙门里说一声,准许我老婆过来探望,你有没有帮忙?我进来都快半年了,家里人一直没有过来探望,这甲字监其他的都还好,就是不许家眷探望这规矩,真是不近人情。秦逍,这规矩可得改改。” “赌神叔很喜欢你的夫人?” “废话。”赌神笑道:“你还小,等你娶了婆娘,就知道好处了。” 秦逍点点头,没有多说,起身道:“赌神叔,你先忙着吧,我还有点事,回头再来陪你说话。” “忙你的去。”赌神挥挥手,想到什么,道:“你先好好想想,真要去赌坊,和我说一声就成。” 秦逍出了牢房,回到班房,一名十七八岁的狱卒正在看护室内收拾,见到秦逍进来,立刻陪着笑脸上来道:“头儿。” 他比秦逍年长两岁,但对秦逍却是毕恭毕敬。 秦逍打理甲字监,自然也不会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送水送饭的事儿有时候会交给帮手,这狱卒是秦逍挑选过来,叫做牛志,平时手脚麻利,而且还识文断字,倒也算是秦逍的得力帮手。 秦逍将那麻袋放下,往椅子上一靠,牛志立刻倒了杯茶水送过来,秦逍接过放在小桌子上,沉默了片刻,又起身过去从角落的档案架取下一本厚册子,拿到桌边坐下翻看。 牛志凑过去瞥了一眼,道:“头儿,温不道还有几天就要送走了,这几个月,他可都亏了你,否则可没有现在这好日子过。” “刑曹那边发来的公函,三月初八要将他提走,送到奉甘府,算日子还有三四天。”秦逍若有所思:“这案子重审下来,估摸着又要几个月了。” 牛志道:“头儿,你是不是觉得他还会被送回来?” “难道不会?” “温不道这案子,半年前是由刑曹这边审讯,定了案,叛了一年的监刑。”牛志道:“如今突然要送到奉甘府,自然是有了变故。” 秦逍道:“既然已经定了案,又会起什么变故?” 牛志压低声音道:“头儿,咱们只是看守监牢,守着犯人就好,也不必去打听犯人到底犯了什么案子,刑曹定案,如今另起是非,只能是比刑曹还要厉害的衙门卷入其中,咱们用不着去管,以免惹祸上身。” 秦逍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温不道到现在也不知道案子出了变化,他还以为只要在甲字监再呆上半年,便可以重获自由。” “头儿,你还瞒着他?”牛志微皱眉头:“再有几天他就要走了,许多事儿也不好再瞒他了。”见秦逍神色颇有些凝重,轻声道:“他只以为这几个月的花销都是乔乐山那边送过来,却不知自从他进入甲字监之后,金钩赌坊可没有送来一两银子,反倒是你往里面搭银子。” 秦逍道:“银子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一直当乔乐山是生死弟兄,若晓得乔乐山对他不闻不问,定然难受。” 牛志叹道:“头儿,我知道你重情义,那年大雨天你从他赌坊前路过,他送了你一把雨伞,你就一直记在心里。他犯了案子被送到监牢,是你想着法子将他调到甲字监,而且一直照顾,一伞之恩,能有你这样的照顾,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秦逍盯着牛志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温不道这次前往奉甘府,背后事情不小?” 牛志向门外瞧了瞧,凑近秦逍耳边,低声道:“头儿,乔乐山和温不道是生死兄弟,温不道入狱,按理来说,乔乐山自然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上下打点,可是咱们到现在都没有拿到乔乐山一两银子,这就表明,乔乐山根本不在乎温不道在监牢里过得怎样。金钩赌坊在龟城是排的上字号的大赌坊,温不道入狱之后,乔乐山就掌控了金钩赌坊,生意红火,赌坊的收益,都落入乔乐山的口袋,如果温不道出了去,你觉着乔乐山的日子还能好过?” 秦逍倒是显得很淡定,问道:“你是说,乔乐山不想让温不道出去?” “温不道入狱的那一天,乔乐山就没想过让他出去,否则也不会对在狱中的温不道不闻不问。”牛志冷笑道:“头儿,你想想,温不道若是知道真相,出去之后,能放得过乔乐山?乔乐山既然敢这样做,那就是拿准了温不道走不出大牢。” “照这样说来,这次温不道要被送到奉甘府,与乔乐山有干系?” 牛志莫测高深一笑,道:“我虽然不敢肯定,但此事定然与乔乐山脱不了干系的。”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6节 秦逍做人很简单,有恩必报,无论恩惠是大是小。 温不道凭借着一手精湛的赌技,在鱼龙混杂的龟城打下一块地盘,一度风光无限,那次给了雨中落汤鸡般的秦逍一把雨伞,或许只是当时心情好,又或者真的是看这孩子可怜。 但秦逍却一直记在心里,事实上温不道在狱中第一次见到秦逍,确实不记得当初送给这少年一把伞。 秦逍记着温不道的好,所以在温不道被定案收监后,秦逍特意通过关系将温不道调进甲字监,吃饱穿暖,只不过温不道却不知道这些都是秦逍特意安排,只以为是金钩赌坊的乔乐山在背后打点所致。 几日前,刑曹发来公文,三月初八要将温不道提走,送往奉甘府重新议案,秦逍当时就知道事有蹊跷,定下的案子,突然再审,只能是背后有人在做手脚。 不过秦逍的职责只是看守监牢,案子本身,他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去过问。 “头儿,温不道这边倒也罢了,十六号监的那个老乞丐可是个问题。”牛志的声音打断了秦逍的思绪:“这老家伙每天酒水不断,前天他存下的银子就已经花干净了,我瞧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是不是要将他调出甲字监?” 甲字监有甲字监的规矩,有银子在这里可以享受到最好的待遇,可是一旦银钱断绝,也就到了走人的时候。 十六号监的老乞丐,秦逍自然是熟悉的很,这老家伙两个月前在酒铺里盗酒,被发现之后,大打出手,竟然拿了一条长凳砸伤了人,衙差抓回衙门,刑曹判定监禁五个月,本来这样的囚犯,丢进丙字监甚至丁字监关起来就好,却不知为何,老家伙被关进丙字监后,竟然嚷嚷着要进甲字监。 一个乞丐,当然不可能有资格进入甲字监,所以一开始没人理会,谁知道老家伙在囚牢里叫了两三天,秦逍听说这事儿之后,觉得奇怪,专门过去找到乞丐,那老乞丐得知秦逍是甲字监的头儿,便偷偷告诉秦逍一个地方,声称那里藏着银子。 秦逍觉得匪夷所思,若是这老乞丐真的藏有银子,又何必在就酒铺盗酒,弄得身陷囹圄? 但龟城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好奇心起,专门前往老乞丐所说的地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只包裹,里面有十几两银子,所谓拿人钱财为人办事,秦逍这才将老乞丐调进甲字监,有酒有菜地招待起来。 这两个月,老乞丐对伙食倒是不怎么挑剔,可是每天都要饮酒,两个月下来,那十几两银子已经耗尽。 “我去问问他还有没有银子。”秦逍收起册子,出了班房,径自往右首监牢过去,走到尽头,正是十六号监,透过门栏,瞧见一个蓬头乱发邋遢不堪的老头儿正躺在角落的木床上,正呼噜声震天。 这老头儿进入甲字监后,虽然有十几两银子的存账,却从没想过换一身囚服,他所有的银钱,几乎都花在酒上。 虽说甲字监的条件很好,但毕竟是监牢,许多人在监牢里总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但这位大爷却是心宽的很,除了喝酒,就是睡觉,秦逍每次看见他,要么是醉醺醺的自说自话,要么就是躺在床上睡觉,极少有清醒的时候,说是老乞丐,倒不如说是一个老酒鬼。 第9章 金钩赌坊 秦逍瞧见一只空酒坛就倒在床头边,知道老家伙已经无酒可饮,咳嗽一声,道:“沈大爷,还有酒没?” 老酒鬼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立时坐起来,看见秦逍站在门外,顿时咧嘴笑道:“快来酒,快来酒,昨晚就没了。” 他年过五旬,皮肤发黑,脸上污垢不少,似乎已经多日不曾洗脸。 “要酒自然是可以。”秦逍笑眯眯道:“不过从大前天开始,你账上就没了银子,这两天的酒钱还是我垫付的,我也是能力有限,不能再垫付下去了。” 老酒鬼伸了个懒腰,道:“没银子你就早说,我还能差你酒钱。” “那就好。”秦逍道:“上面的意思,沈大爷今日若能付酒钱,自然是什么都好说,若是拿不出来,那就要换到丙字监去。” “什么上面的意思,你当老东西不知道,这甲字监都是你说了算。”老酒鬼没好气道:“年纪轻轻,精于算计,把银子看得那么重。” 秦逍苦着脸道:“你老也知道,要往甲字监带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弟兄们都要打点到。我拿不了银子没什么关系,可他们却不好应付。” 老酒鬼下了床,赤着被泥垢包裹一层的脚走到牢门前,看上去颇有些猥琐,咧嘴笑道:“你先去拿一坛酒过来,我绝不少你酒钱。” 秦逍摇摇头,也不说话。 老酒鬼微恼道:“我都进来两个月了,你我也算有些交情,就这样不通人情?” “沈大爷,要不是念着咱们的交情,前两天你就被送出甲字监了。”秦逍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 “罢了罢了。”老酒鬼无奈道:“这年头没有银子就没有交情,我是看透了。”凑近秦逍,低声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收到一百两银子,你明天晚上过去拿就是。” “一百两?”秦逍有些吃惊,若非上次果真拿到了那十几两银子,秦逍是绝不会相信这老家伙还能拿出一百两银子来,皱眉道:“沈大爷,你可不是开玩笑吧?” 老酒鬼莫测高深一笑,道:“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你可知道西城的土地庙?” 秦逍在龟城数年,大街小巷都是熟悉的很,整个龟城,城东城西各有一座土地庙,不过香火都不好,西城的土地庙地处偏僻,早就已经荒废,点头道:“知道,银子在土地庙?” 老酒鬼嘿嘿一笑,道:“明晚子时,你去土地庙,自然可以拿到一百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当做你的跑腿费,剩下的记在账上,足够我日后的花销。” “等一等。”秦逍立刻道:“你让我明天晚上子时过去?那岂不是半夜?”苦笑道:“沈大爷,你也知道,土地庙那块儿荒芜的很,半夜三更跑过去,万一里面有鬼,岂不是要吓死我?” “子不语怪力乱神。”老酒鬼怪眼一翻,摊手道:“我身上现在一枚铜钱也没有,你要银子,就只能去土地庙拿。” 秦逍却是笑道:“沈大爷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银子在土地庙,你告诉我藏银子的地方,我白天去取岂不更好?” “你以为那一百两银子和上次一样,是藏在犄角旮旯里?”老酒鬼翻着白眼道:“我实话告诉你,那一百两银子是别人欠我的债,我是债主,明天晚上,那人会到土地庙去还债。” “有人欠你债?”秦逍愈发诧异:“沈大爷,你可别说笑。” “你这眼睛,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势利得很。”老酒鬼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叹道:“若是明晚那拿不到银子,尽管将我赶出甲字监,我绝无二话。” 秦逍笑道:“沈大爷,事情真有这么巧,你账上的银子刚好没了,就有人给你送银子?” “不是凑巧,是我算好的。”老酒鬼道:“今天是三月初四,我和那人说好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三月初五夜里子时时分,都必须将债银送到西城土地庙。那人信守承诺,不会失约,你尽管去,见到那人,只说是沈药师让你过去取银子,他自然就会将银子交给你。” 秦逍还有些犹豫,老酒鬼却已经伸了个懒腰,道:“我知道在衙门里当差,一个月最多也就二两银子,明晚你拿到银子分走二十两,几乎顶的上你一年的薪水,你要是不愿意,现在便可以将我赶走,那一百两银子就当打了水漂。” 这么多年下来,秦逍也明白,银子真的是好东西,就算是英雄好汉,那也缺不了这黄白之物。 虽说在甲字监收益颇丰,但监牢里的弟兄们都有份,落到秦逍手里的也不算太多,二十两银子,对秦逍倒也是很有吸引力。 孟捕头以前也对秦逍嘱咐过,真要赚了些银子,定要好好存起来,再过几年还要娶妻,之后还要生子,花银子的地方不少,眼下在木头巷的住处十分简陋,存够了银子,也好换个更好的住处。 明晚跑一趟,二十两银子到手,那可算得上是一笔横财。 “沈大爷,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秦逍想了一想,才压低声音道:“那里会不会有陷阱?” 老酒鬼盯着秦逍的眼睛,忽然笑道:“陷阱?你当你是谁,还要给你设陷阱?我还在监牢里,你要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还能有好日子过?”打了个哈欠,眼角往下瞥了一眼秦逍腰间的酒葫芦,舔了一下嘴唇道:“我先睡了,晚点给我弄坛酒过来。”晃荡着走到床边,一头仰倒下去,再不废话。 龟城是西陵重地,乃是东西往来的商旅必经之地。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西陵地广人稀,风沙肆虐,环境恶劣,但却阻挡不住往来商旅的脚步。 西边来的兀陀人,北方来的图荪人,还有从嘉峪关内西来的唐人,都能在龟城瞧见他们的身影,更有犯下大案的凶人前来西陵避难,一些江湖游侠在此歇脚,鱼龙混杂,龟城虽然比不得西陵奉甘府那般宏伟,却也有十数万之众。 华灯初上,城内人头攒动,服饰各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若说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妓坊,那就只能是散落在城中各处的赌坊。 赌坊就是江湖,坐在赌桌之上,不管你是富商巨贾还是江湖游侠,不管你是公子豪强还是市井走卒,在这里面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赌客,谁也不会在乎你出门之后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你口袋里的银子赢到我的口袋里。 金钩赌坊是龟城排的上号的大赌坊,天黑之后,赌坊内人满为患。 秦逍此时穿了一身便装,站在金钩赌坊对面的茶铺前,望着对面人进人出的赌坊,若有所思。 赌神温不道再有几日便要押送往奉甘府,事有蹊跷,背后搞鬼的很有可能就是如今掌理着金钩赌坊的乔乐山,不知道为何,秦逍只觉得温不道已经陷入了极其凶险的境地,但究竟如何凶险,他又说不上来。 莫说他只是一个看守监牢的狱卒,便是韩都尉,那也是无权过问案子的详细情况。 甄郡郡守坐镇在龟城,郡守府下设有六曹,除了刑曹多少还有些权力,其他各曹形同虚设,地方诸多事务,实际上是控制在甄侯府的手里。 甄郡境内的刑案,由刑曹来审理,而都尉府的职责,除了维持龟城的治安,便是协助刑曹抓捕看押刑犯。 刑曹一纸公文,随时都可以将监牢里的刑犯调走,都尉府根本无权阻拦。 秦逍掌理甲字监已经有了两年多,但凡定案进了甲字监的犯人,除非刑满释放,几乎没有半道被调走的犯人。 韩都尉也几次嘱咐过秦逍,看守犯人务必尽职尽责,但却不要去询问犯人到底犯了什么案子,更不要卷入犯人的是非之中。 秦逍也明白韩都尉背后的深意。 甄侯府的眼睛一直盯着都尉府,就希望能够找到都尉府的把柄,若是都尉府卷入案件之中,必然会被甄侯府扣上涉案滥权的大帽子,这当然会给都尉府带来极大的麻烦。 温不道这件案子很蹊跷,秦逍心里明白,就算自己真的搞清楚案子背后的真相,也未必能够帮上什么忙,甚至不小心还会给都尉府带来麻烦。 在龟城监牢当了几年差,固然锻炼了秦逍与人相处的机灵,却也同样让秦逍心存淳朴,明明感觉这次温不道身陷凶险处境,却不闻不问视若无睹,秦逍实在是做不到。 他只希望多少了解一些其中的蹊跷,若是自己有能帮得上忙的,竭力而为。 龟城鱼龙混杂,每天发生的事情实在不少,大事小事都会成为大街小巷闲聊的话题,温不道也曾是龟城数得上号的名人,此番要送往奉甘府再审,自然不是小事,而这种事情,往往也成为茶馆酒肆热议的话题。 不过在几家茶馆转了一圈,却没有听到任何人谈及温不道。 秦逍心中已经明白,甲字监虽然接到要将温不道调走的文书,但这事儿却并没有传扬出去,至少市井中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此事。 站在茶馆门前,正自寻思,忽听到对面传来叫嚷声,抬头望去,只见从金钩赌坊飞出一道身影,“砰”的一声,落在了门前街道上,随即便瞧见从赌坊内冲出几名大汉,两名大汉冲上前,抬脚便对着躺在地上的那人一顿乱踢,那人抱着头,哀嚎不止。 第10章 霸王餐 秦逍皱起眉头,却并没有上前。 都尉府确实负有维持城中秩序的职责,但有些事情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乐坊狎妓、赌坊豪赌,这是龟城往来商旅最喜欢的两个节目,所以城中的乐坊和赌坊数量不少。 实际上在龟城之中,这样的地方都很有规矩,进门是客,只要不违反里面的规矩,就会享受到最周到的服务,可是一旦坏了规矩,里面也绝对不会纵容。 乐坊和赌坊如果真的出现打架斗殴之事,只要不伤及人命,也尽可能让他们自行处置,都尉府的衙差也并不去管。 赌坊有人闹事被打出来,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秦逍见得多,并不惊讶。 “没了银子还敢在里面闹事,我瞧你是不想活了。”一名系着青色腰带的粗壮汉子挥手示意那两名大汉停手,冲着地上那人吐了口口水,骂道:“赶紧滚,下次若还在金钩赌坊撒野,扒了你的皮。” 被打那人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跌跌撞撞抛开十几步远,回头冲着金钩赌坊骂了两声,瞧见赌坊那几名打手要追过去,忙掉头便跑,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粗壮汉子哈哈笑了两声,向几名手下道:“你们好好看着,我去吃点东西。”也不多言,转身向东街走去。 秦逍并不犹豫,跟上那粗壮汉子,转过一条街,那汉子走进一家面馆,靠墙边一张桌子坐下,叫道:“来一碗羊汤,再来几张馍。” 伙计答应一声,秦逍也走进店内,面馆里人不少,已经没有空桌,他却是直接走到粗壮汉子那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面馆桌位不够,拼桌也是常事。 粗壮汉子见有人坐下,先是一怔,见秦逍是个少年,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秦逍就已经笑道:“咦,这不是金钩赌坊的……那位……唔,太激动了,一时忘记名讳……!” 汉子一愣,忍不住道:“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我不少朋友还说你为人仗义,龟城的地痞流氓瞧见你,都毕恭毕敬,不敢招惹。”秦逍做出努力寻思的模样:“大叔的名讳是什么来着,太激动了……!” 汉子脸色微微缓和,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喜欢一个人坐,你去别的桌。” 秦逍先不答应,回头道:“来一碗牛肉,两碗羊杂,对了,再来一坛酒。”这才向汉子道:“大叔,我听说过你的故事,一直对你十分敬慕,今天运气好,遇上你,想请大叔喝杯酒,你千万别推辞。” 汉子唇角泛起一丝笑,道:“你真的知道我?你听过我什么故事?” “很多。”秦逍一本正经道:“别的不说,就说在赌坊里,无论是谁,要敢在里面闹事,瞧见你就屁滚尿流,啧啧,真是威风。” 汉子显出一丝得色,咳嗽一声,道:“你年纪轻轻,倒也有些见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7节 这时候伙计已经送过来一坛酒,摆好酒碗,秦逍立刻麻利地给汉子倒上酒,汉子见秦逍如此殷勤,狐疑道:“臭小子,你又是肉又是酒,有什么意图?该不会是要到赌坊去打杂吧?” 秦逍呵呵笑道:“没有没有。金钩赌坊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听说赌坊的那位温东家赌技了得,放眼龟城,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哪有资格进金钩赌坊做事。” “温东家?”汉子嘿嘿笑了一声:“如今的金钩赌坊,可不姓温。” “我知道。”秦逍道:“温东家犯了事被关进监牢,不过我听说再有小半年他就出来了。” “出来?”汉子冷哼一声:“要是真的能出来,那就见鬼了。”端起酒碗,仰首饮了一大口,刚放下碗,秦逍立刻添满含笑道:“大叔,我消息很灵通的,再过小半年,温东家一准出来。” 汉子不屑道:“出来又如何?金钩赌坊从上到下都换了人,当初跟着他的那些人,早就被赶出去了,如今赌坊的东家姓乔……,我说你小子倒是会吹牛,说什么消息灵通,金钩赌坊这些事儿你都没打听清楚,还在这里信口开河。” “都换了人?”秦逍心下微惊。 正在此时,却听身后传来伙计的声音:“姑娘,等一下,你还没付饭钱呢,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秦逍回过头去,只见店里一名伙计追到门口,拦下了一名身着羊毛袄的姑娘。 羊毛袄是西陵最常见的服侍,刚过二月,西陵的气候还颇有些寒冷,大街上多有穿着羊毛袄的人们,那姑娘头戴一顶皮帽,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腰带,虽然是西陵人的打扮,可是那张脸却是白皙娇嫩,眉清目秀,姿容秀美。 秦逍只看了一眼,就有些诧异。 西陵苦寒之地,风沙漫天,土生土长的男人固然剽悍壮硕,便是女儿家的肌肤也是颇有些粗糙,风沙洗礼下,肌肤色泽微深,甚至带着一丝古铜色,像眼前这姑娘如此雪嫩的肌肤,却是极为罕见。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惊奇道:“你认出我是姑娘?”明显是关内的声音。 秦逍闻言,心下好笑,暗想虽然你穿着羊皮袄,裹住了身子,但姿容秀美,走路的姿势也完全是个女儿家,但凡有些见识的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姑娘说笑了。”伙计伸手道:“承惠两钱银子。” 姑娘蹙眉道:“我出门走得急,没带银子在身上,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送过来?”伙计双臂横抱,上下打量几眼,道:“姑娘,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哪有吃东西不给饭钱的,你既然知道没带银子,就不该走进这个门。” 姑娘有些恼道:“不就是两钱银子,我说回头送来就送来,你闪开。”伸手去推伙计,伙计不退反进,叫道:“不给饭钱,你出不了这个门。大伙儿瞧瞧,这里有人要吃霸王餐,还讲不讲理?” 面馆内顿时不少人都瞧过去。 姑娘脸颊微红,被一群人瞧着,更是恼怒,绕过那伙计要走,伙计占了理,自然不会放走,嚷道:“没银子付饭钱,就在这里做两天工……!”话声未落,却见那姑娘足下一勾,勾住了那伙计的脚踝,几乎同时,右手已经推在那伙计肩头,动作恰到好处,那伙计肩头受力后退,脚踝却被勾住,“哎哟”一声,已经向后摔倒在地。 秦逍看在眼里,心想这姑娘动作虽然简单,却十分熟练,干脆实用,倒像是练过。 不过龟城三教九流藏龙卧虎,这姑娘有些身手,倒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伙计摔倒在地,气恼不已,姑娘先是一怔,很快眉宇间竟然显出一丝兴奋之色,那伙计却已经叫道:“打人了,打人了!” 面馆虽然不大,也有两三个伙计,面馆老板一直在柜台后面,方才看到伙计讨债,也没有过来,这时候见到伙计被打翻在地,脸色微变,从柜台后面冲过来,怒道:“青天白日,吃饭不付钱,还出手伤人,有没有王法?” 另外两名伙计也丢下手里的活儿,冲了过来,一人已经叫道:“将她扭送到衙门里去。” 面馆内的客人有的冷眼旁观,也有小声议论,更有人笑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在龟城竟然还有人敢吃霸王餐。” 姑娘四周扫了一圈,见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又被伙计堵住去路,顿时也有些慌乱,一张漂亮的脸蛋顿时泛红,微低头道:“我……我是不小心的,我赔你们银子就是。” “打伤了人,自然要赔银子。”掌柜的见姑娘示弱,顿时有了底气:“说吧,你要赔多少?” 姑娘道:“你们说多少就多少,我……我都给你们就是。” “你连饭钱都没有付,哪来的银子赔偿?”掌柜的冷笑道:“你是关里来的吧?我可不管你在关内是什么人,到了龟城,可由不得你在这里撒野,你要拿不出银子,咱们现在就去见官。” “我去取银子,半个时辰之内,我定然给你们送过来。”姑娘看着掌柜:“我身上现在没有银子。” 掌柜的打量姑娘一番,抬手指着她的手腕:“你要去取银子也可以,这只手镯留下来做抵押,若是取了银子来,手镯立刻还你,否则……!” 秦逍方才没有太注意,听掌柜这般说,果然见到姑娘手腕上戴着一只桌子,色泽碧绿,他也看不出那手镯值多少银子,但总比一顿饭钱要昂贵得多。 姑娘立刻用衣袖掩住镯子,斩钉截铁道:“不行,镯子不能给你。” “嘿嘿,你镯子也不留,明显是要找借口逃走,放你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你人。”掌柜道:“什么也别说了,咱们去见官。”伸手要去拽姑娘,姑娘后退一步,怒道:“别碰我。” “掌柜的,别为难她了。”秦逍见事情不好收场,站起身来,走过去笑道:“不就是几钱银子吗,也不用逼她了,她是从关内过来的,你这样待她,以后关内的人还以为咱们蛮横霸道。”取了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连她的账,我都付了,应该足够,你收好。” 掌柜的瞧了秦逍一眼,伸手接过银子,向姑娘道:“你运气好,遇到好人,今天就不和你一般见识。”示意伙计去干活,自己也回到了柜台后面。 姑娘回过神来,见秦逍正笑盈盈看着自己,忙拱手道:“多谢兄台!” 秦逍见她不伦不类,笑道:“不必客气,出门在外,难免有难处。不过吃饭付账,天经地义,以后出门可别忘了带银子。”也不多言,转身回到桌边,见金钩赌坊那位大汉正吃得津津有味,还没坐下,那姑娘已经跟着走过来,道:“兄台高姓大名?我现在回去取银子,你在这里等着,半个时辰内,我把银子送来还你。” 第11章 跟踪 秦逍这时候看的仔细,姑娘肌肤胜雪,秀美绝丽,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摇头笑道:“不用记在心上,只是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姑娘环顾左右,微扬起脖子:“这里一群人,只有你出手相助,比他们要仗义的多。” 此言一出,四周不少人露出不悦之色。 秦逍心下苦笑,暗想这姑娘要做出一副江湖人的姿态,却偏偏稚嫩的很,方才和面馆闹矛盾,事儿刚结束,这一句话却又得罪了一大帮子人,害怕她多说多错,急道:“好了好了,你也吃完了,赶紧回家去吧。”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取银子。” “真的不用。”秦逍道:“你看天都已经黑了,我还要赶回去休息,不能在这里等你。” “那你告诉我你的住处,我送到你家中。”姑娘不依不饶:“我欠了你的,一定会还给你。” 秦逍还想着从金钩赌坊那汉子口中探听一些关于乔乐山的消息,这姑娘喋喋不休,秦逍有些不耐烦,皱眉道:“我说了不用就不用,你快走吧。” 姑娘还要说话,赌坊那汉子却已经站起身来,冲着秦逍道:“今儿谢你请客,下次有机会,我请还给你。”打量姑娘一眼,似笑非笑道:“她急着要还你银子,你和她好好说道说道。”也不多言,抬步便走,秦逍忙道:“大叔,菜还没上齐全,你吃完再走。” “赌坊里的事情多,耽搁不得。”汉子也不回头,径自出门。 秦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那汉子说话,不想被这姑娘一耽搁坏了事,心下有些恼怒,瞪了姑娘一眼道:“我好好和朋友吃饭聊天,你这一打搅,连饭也吃不成了。” 姑娘一怔,她自然不知道秦逍和那汉子也是初次相识,只以为真是朋友相聚被自己所扰,顿感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回头将银子还给你。”向门外瞧了一眼,道:“你朋友还没走远,我去帮你追回来。” 秦逍心下好笑,只觉得这姑娘那双眼睛虽然水灵,看上去颇为聪慧,但做事却是天真的很,故意沉下脸道:“人都走了,追回来有什么意思?你要是好心,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银子还没有还给你,我……!” “要知道这样,方才就不该给你解围。”秦逍叹道:“我说了不用还就不用还,我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等你,这样吧,如果下次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再还给我,若是再无相见之日,那就算了。” 姑娘眼睛一亮,兴奋道:“这好玩,就按你说的办,要是再见到,我便将银子还给你。” 秦逍道:“好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姑娘嫣然一笑,不再多言,走到门前,回头看了秦逍一眼,又是一笑,明艳动人,快步出了门去。 秦逍这才松口气,心想那姑娘肌肤娇嫩,一看就不是平常百姓家的姑娘,定是娇生惯养。 她不带一文铜钱在身上,竟然敢走进面馆吃白食,倒未必真的是想吃霸王餐,或许是素来没有带银子在身上的习惯,平日的花销用度,由其他人给他安排,也就不劳她愁烦银钱。 西陵地处大唐帝国与兀陀汉国之间,龟城更是往来商旅必经之地,几乎每天都会有从东边来的唐人进入龟城落脚。 秦逍寻思那姑娘或许是富商巨贾的子女,跟着商队一道前来西陵见见世面,她平日不带银子在身上,今日出来身无分文,那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吃了一顿饱饭,秦逍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街道两边的商户住宅也早就点起了灯火。 顺着长街只走出一小段路,秦逍忽地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往边上的店铺瞅过去,但眼角余光却已经瞥向了自己后方,见到稀稀疏疏的人群之中,方才那姑娘竟然鬼鬼祟祟跟在自己身后,秦逍这边停下脚步,那姑娘立时也找了一个地方遮掩起来。 秦逍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跟踪自己,心生警觉。 秦逍年纪虽然不大,但在监牢混迹多年,明白人心险恶,对陌生人也从来都会多个戒备之心。 当下佯作不知,往前走出一段路,折进了边上的小巷子,瞬间隐入其中。 那姑娘尾随在后,瞧见秦逍钻进小巷子,忙加快步子,到得巷口,往里面瞧了瞧,巷内昏黑一片,一片死寂,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缓步走进巷内。 巷子其实并不长,直走到尽头,也没有看到秦逍身影。 从昏暗的巷内出来,姑娘长出一口气,但一对柳眉却是紧蹙起来,穿过巷子,是另一条街,依然是人来人往,比方才那条街还要热闹些,左右看了看,车来人过,却不见秦逍半点踪迹。 姑娘不禁轻跺了一下脚,往长街另一头过去。 秦逍混在人群中,见到那姑娘被甩开,唇边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心想这龟城的大街小巷我熟悉的很,要甩掉你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天色不早,正要转身离开,却忽地瞧见从那条巷子内又走出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戴着一顶斗笠,帽檐下压,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秦逍微皱眉头,姑娘前脚从巷子里出来,斗笠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这让他心下起疑。 龟城人流频繁,虽然有都尉府维持一方秩序,但龟城少不了鸡鸣狗盗巧取横夺之事。 眼见得斗笠人便要消失在人群中,秦逍不再犹豫,盯住那斗笠人背影,紧随其后。 那斗笠人显然是没有想到身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盯着前面姑娘的踪迹尾随,却也并没有发现秦逍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般在城内转了好几条街,秦逍一开始还只是怀疑斗笠人是否在跟踪那姑娘,一路下来,已经完全确定。 姑娘这一路遇到皮货店、胭脂铺、首饰铺,都会进去转悠一圈,或许是因为在面馆的遭遇,身无分文,倒也没有买一件东西,只要那姑娘在店铺转悠,斗笠人便会找一处地方遮掩起来,但暗中却一直盯着那姑娘,秦逍如同黄雀一般,也一直盯着斗笠人,想瞧瞧这斗笠人到底意欲何为。 几年前城中就发生过采花盗的案子,好几名姑娘遭了毒手,后来采花盗被抓住,供认作案前会在街市上找寻目标,一旦看上哪位姑娘,就会暗中跟踪,找机会下手。 难道斗笠人也是采花盗? 寻思之间,跟着那斗笠人转到另一条街上,却猛地发现,本来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的斗笠人竟然凭空消失了踪迹。 秦逍心下吃了一惊,明明看到那斗笠人转到这条街上,自己也就在转角处耽搁了瞬间功夫,那人怎可能消失? 这条街道颇为冷清,没有几个行人,斗笠人的装束十分显眼,很容易就能看到,但此刻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中,却偏偏见不到那斗笠人半点影子。 秦逍皱起眉头,不自禁往前缓步而行,边走边打量左右,虽然没有看到斗笠人,但那姑娘的身影却在前面不远处的书画店里。 “为何跟着我?”秦逍身后猛地响起冰冷的声音。 秦逍身体一僵,那声音近在咫尺,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赫然转身,只见到那斗笠人果真出现在自己身后,不过两步之遥,此时靠的近,已经瞧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把刀,斗笠遮挡住他大半张脸,只瞧见薄薄的嘴唇。 “我跟着你?”秦逍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人出现在自己身后,若非发出声音,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由此可见对方实在不是善于之辈,勉强一笑:“我何时跟着你?” “你出了面馆,就一直跟着我,尾随了四条街。”那人也不抬头,声音冰冷:“你想做什么?” 秦逍笑道:“这街道又不是你的,谁都可以走,你凭什么说我在跟踪你?” “哦?”斗笠人唇角泛起一丝怪笑:“你是谁的人?御天台的还是北院的?” 秦逍一怔,他不知御天台和北院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像是地名,摇头道:“我是龟城的,你说的地方我没听过。” 斗笠人这时候才微抬头,斗笠之下,一双眼眸如同寒星一般,死死盯着秦逍的眼睛,秦逍与斗笠人目光一对,不知为何,竟是背脊有些发凉,那人的眼眸子就似乎能够看透自己的五脏六腑,犀利而阴鸷,又宛若刀锋,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们的人,就不要跟着我,如果是他们的人,就更不要跟着我。”斗笠人淡淡道:“你会死!” 秦逍也皱起眉头,忍不住道:“你要在龟城杀人吗?这可不是任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斗笠人唇角依然带着冷笑,并不说话。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8节 “只要你不在龟城为非作歹,我也不会跟着你。”秦逍想到这样一个恐怖的人跟踪那姑娘,心下还真是为那姑娘担心:“你不要在城里害人,否则官府不会不管。” “官府?”斗笠人上下打量秦逍几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2章 西陵往事 秦逍还没说话,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咦,你在这里,这可太好了。”声音透着兴奋。 秦逍不必回头,便知道来者是谁。 听到脚步声跑过来,秦逍扭头看去,见到那姑娘娇丽的脸上满是高兴:“咱们又见到了,你住在这附近吗?”瞧见那斗笠人,神色一怔,蹙起了秀眉。 秦逍没好气道:“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回去,还在街上转悠什么?你不知道龟城鱼龙混杂,许多坏人心存不轨吗?” “坏人?”姑娘四下里看了看:“我没有看到坏人啊。” 斗笠人终于道:“他说的坏人是我。” 姑娘愕然道:“你?” 斗笠人盯着秦逍道:“你跟踪我,是因为我跟着她?” 秦逍见对方都已经说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错,这么晚,你鬼鬼祟祟跟在一个姑娘后面,到底意欲何为?” “我跟着她,与你何干?”斗笠人冷冷道。 秦逍淡淡道:“任何人在龟城心存不轨,都与官府有干系。”瞥了那姑娘一眼,道:“你一直跟踪这位姑娘,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你是官府的人?” 秦逍也不隐瞒:“我是都尉府的人。” 龟城虽然多有不端的浪子游侠,但大多数人还是不敢与都尉府为敌。 当初韩雨农初来龟城不久,两名刀客在龟城当街杀人之后,骑马逃出龟城,可是不出三天,韩雨农不但将两名刀客抓捕归案,而且将他们的十多名同伙尽数抓回,隔了半个月,半数都被当众砍了脑袋。 因此一案,曾经一度被许多人视若无睹甚至取笑的龟城都尉府,立时威震甄郡,除了甄侯府的人,龟城的人们见到都尉府的人,还是心生敬畏。 秦逍自然知道都尉府的分量,所以丢出都尉府的名号,也是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原来是都尉府的人。”斗笠人唇边带笑:“我跟踪她,所以你想管这件事?” “我管定了。”秦逍盯着那人眼睛。 斗笠人轻笑道:“如果我说你管不了这件事,又或者说,管了这件事会给你带去大麻烦,你还要不要管?” 秦逍点头道:“要管,我是都尉府的人,只要有人在龟城闹事害人,我就要管。” “年纪轻轻,口气倒也不小。”斗笠人笑道:“不过也算尽职尽责,韩雨农对手下人倒是调教得很好。” “你……你是谁?”秦逍一怔:“你认识都尉大人?” 斗笠人也不多言,向那姑娘道:“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 姑娘看了秦逍一眼,才无奈道:“文叔,你一直跟着我?” “这里是关外。”斗笠人叹道:“不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随心所欲。这位小差说的并没有错,龟城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如果真的被恶人盯上,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逍神色顿时精彩起来,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斗笠人,终是苦笑道:“你们认识?” 他先前一直以为斗笠人跟踪姑娘,没有安什么好心,担心姑娘安危,这才尾随其后,孰知道这两人竟然认识。 只是瞬间心中释然,这姑娘明显是从关外来的大户人家子女,在这鱼龙混杂的龟城,一个人在城中逛游,她的家人当然不放心,派人暗中保护,这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斗笠人显然是在暗中保护姑娘,自己却将他当做歹人,如此误会,实在是让秦逍颇为尴尬。 但这斗笠人既然对姑娘并无恶意,秦逍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是文叔。”姑娘忙道:“对了,咱们在面馆说好了,若是能再见,我就要还你银子。”向斗笠人道:“文叔,你有没有银子?” 斗笠人也不废话,取了一锭银子丢给秦逍,少说也有四五两,不过这动作却仿若赏赐下人一般。 秦逍接在手里,向姑娘道:“你知恩图报,可是你的这位文叔似乎不太懂礼貌。”竟是将银子丢还给斗笠人。 斗笠人接过银子,眉头一紧,秦逍已经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百姓,不过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报答别人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你都该拿出应有的尊敬。”向姑娘道:“这次见面不算,若是有下次,你再还给我吧。”却是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 姑娘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秦逍却是理也不理,姑娘又道:“我叫夏侯倾城,你……!”还没说完,斗笠人已经沉声喝止:“倾城!” 夏侯倾城后面的话便不敢说下去,看秦逍走远,焦急道:“文叔,他……他是不是生气了?” 斗笠人文叔看着秦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喃喃道:“有意思。”随即转视夏侯倾城,冷声道:“老大人嘱咐过,你此行西陵,凡事都要遵照安排,你也答应,为何要偷偷溜出来?” 夏侯倾城却已经上前拉住文叔的一只手臂,撒娇道:“文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成天待在屋子里不能出来,真的很闷,你就别怪我了。” “我怪你作甚?”斗笠人叹道:“回去难免会被老大人训斥,你听着就是。不过西陵虽然名义上是我大唐的疆土,却并不完全受我大唐的控制,这里什么人都有,凶险得很,不比在关内,处处都要小心。” 夏侯倾城眨了眨眼睛,诧异道:“文叔,你说西陵不是大唐的领土?这……这又是何故?西陵的官员,不都是朝廷所派?” 斗笠人道:“你只要知道西陵是凶险之地便好,不用问太多。老大人一定在等你,咱们早些回去。” “不嘛,文叔,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夏侯倾城摇晃着斗笠人的胳膊:“你不说我就不回去。” 斗笠人似乎对夏侯倾城有些无可奈何,苦笑道:“圣人登基那年,南疆慕容谋反,北边图荪人犯境,帝国遭受南北夹击,圣人调兵遣将,内剿叛逆,外拒敌寇,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说话间,已经转身缓步而行。 夏侯倾城立刻跟在斗笠人身边,轻声道:“我听说过那事儿,那年我刚出生。” “不错。”斗笠人道:“那时候的西陵,自然是我大唐帝国的疆土,朝廷在这边设立了西陵都护府,这里的人们都是我大唐的子民。”微微一顿,才继续道:“昆仑关外的兀陀人见到我大唐受困,集结了数万铁骑,破关而入。此前兀陀人每年都会派使臣前往京都朝圣,兀陀汗王更是自称臣子,两国贸易也是繁盛的很,朝廷根本没有想到兀陀人竟然会趁人之危。” “那些忘恩负义的坏人。”夏侯倾城恨恨道。 “兀陀汗国建国不过几十年,开国汗王对我大唐心存敬慕,两国交好数十年,从无刀兵之争,所以镇守西陵的官兵本就不多,北方图荪人攻势凶猛,朝廷从西陵调走了一部分兵马,只留下五千兵马驻守西陵。”斗笠人边走边道:“兀陀汗王亲率数万骑兵杀进关内,一开始几乎是所向披靡,攻城略地,都护府的官兵连续后撤,一来是为了消耗敌军的锐气,二来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就地募集兵马,筹备钱粮。” 夏侯倾城急问道:“那后来如何?” “每个地方,都有门阀,西陵同样如此。”斗笠人缓缓道:“当时在西陵有三大门阀,甄氏、樊氏以及宇文氏,他们在西陵势力极大,是土生土长的西陵世家,郎党无数,要稳住西陵,就要先稳住这三大门阀,而朝廷对他们也素来安抚有加。” “甄氏就是长信侯吧?”夏侯倾城问道。 斗笠人点点头,继续道:“西陵都护府夏都护下令西陵门阀集结青壮囤积粮草,那是准备固守待援。但夏都护却没有想到,危难时刻,西陵门阀竟然坐视不理,各守一方,非但没有支援前线,而且连粮草也断绝,都护军陷入孤军奋战,形势危在旦夕。” 夏侯倾城漂亮的脸上满是愤怒之色,跟在斗笠人身边,问道:“他们怎敢如此?朝廷……朝廷应该将他们的脑袋都砍了。” “那时候南疆和北边的战事正炽,朝廷根本无力调派兵马前来增援。”斗笠人轻叹道:“但西陵却万万不能落入兀陀人的手里。圣人猜到西陵门阀的心思,朝廷甚至怀疑兀陀人私下里已经向西陵门阀许诺了什么,无论谁控制西陵,这帮人依然在西陵根深蒂固锦衣玉食。不过那时候朝廷却需要西陵门阀的力量抵御兀陀人,所以圣人派了一个人前来西陵,那人来到西陵几天之后,西陵门阀便开始支援都护军,如此一来,形势才略有好转。” 夏侯倾城眨了眨眼睛,问道:“派了谁来?那些门阀为何会突然支援都护军?” “当时许多人只以为是西陵门阀接到了圣人的旨意,心生畏惧。”斗笠人道:“虽说形势略有好转,但兀陀铁骑的实力依然是远在都护军之上,直到雪夜擒可汗发生,这才真正扭转了局面。” 第13章 黑羽夜鸦 夏侯倾城清澈的眼眸子更是一亮,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雪夜擒可汗,那是黑羽将军。” 斗笠人唇角也泛起一丝笑,颔首道:“不错。西陵战事打了两个多月,已经是寒冬时节,那时夏都护已经战死,黑羽将军率领所剩不多的兵马被困在黑阳城,也幸好下了那场暴雪,否则数万铁骑围困黑阳城,黑阳城根本撑不了多久。” “那是上天保佑我大唐,不但有黑羽将军,还有那场大雪。”夏侯倾城庆幸道:“如果不是黑羽将军,西陵就危在旦夕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转入一条巷子,斗笠人含笑道:“是龙鳞尉告诉你的?” 夏侯倾城点头道:“大哥说,当时黑阳城岌岌可危,一场大雪降临,连下了数日,兀陀人以骑兵为主,加上大雪天,无法攻城,就只能围城。夏都护战死,黑羽将军挺身而出,率领所剩不多的兵马抗敌。”虽然是姑娘家,但提及当年的战事,夏侯倾城却是津津有味:“兀陀人无法攻城,在城外扎营,黑羽将军在城头观察了两天,确定了兀陀汗王的位置所在,那天夜里,黑阳城悄悄打开城门,黑羽将军率领手下那支三十人的黑羽夜鸦直冲兀陀汗王大帐,没等兀陀人反应过来,黑羽夜鸦便杀进王帐,生擒了兀陀汗王。” 斗笠人笑道:“你说的倒是分毫不差。不错,黑羽将军的惊天之举,让西陵战局瞬间逆转,兀陀汗王被擒,兀陀人再不敢动弹,撤军至昆仑关,朝廷派人前往议和,兀陀汗王承诺有生之年兀陀兵马再不会踏入大唐境内半步,而且以数量庞大的牛羊赎回了性命,西陵之危,因此而解,黑羽将军也因雪夜禽可汗,名震天下。” 夏侯倾城道:“文叔,既然如此,这西陵当然还是我大唐疆域,为何你说这里算不得大唐的领土?” “龙鳞尉可告诉你,兀陀人退兵不到两个月,黑羽将军便率领兵马撤入了嘉峪关内?”斗笠人问道。 夏侯倾城点点头,道:“大哥倒也提过,却没有多说。文叔,黑羽将军不是撤回关内休整吗?我听说抗击兀陀人的五千兵马,撤入关内的时候,剩下不到两千人。” 斗笠人摇头道:“我先前说过,都护军抗击兀陀人的时候,西陵门阀坐山观虎斗,一开始并没有支援都护军,也因此一度让都护军陷入困境。圣人派了人来,西陵门阀这才送人送粮支援前线。”微顿了顿,才道:“当是西陵门阀并非真的是畏惧朝廷,而是朝廷和他们做了妥协。” “妥协?” “要阻止兀陀人控制西陵,必须要依靠西陵门阀,那种情势下,朝廷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斗笠人平静道:“西陵划为了三郡,三大门阀的家主也都被封了侯爵,而且是世袭罔替,一侯坐镇一郡,名义上是朝廷的臣子,实际上他们却都各自控有一郡。” 夏侯倾城蹙眉道:“可是西陵都护府还在,西陵依然有朝廷的官员。” “各郡的税收都掌握在门阀之手,而且西陵一旦有匪患甚至叛乱,三大世袭侯有权组织人手平乱。”斗笠人瞥了夏侯倾城一眼:“这就是将财权和兵权掌握在了他们自己的手中,西域都护府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都护府,朝廷派往西陵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有名无实。”摇了摇头,轻叹道:“所以说这西陵是大唐的,却又不是大唐的,你现在可明白了?” 夏侯倾城秀眉紧蹙,神色有些凝重:“文叔,那……那刚才的小哥是都尉府的人,他……他算不算是朝廷的人?” 斗笠人颔首道:“朝廷设在西陵的都尉府,便是用来盯住西陵门阀的眼睛,至少龟城都尉府,那确确实实是朝廷的人。” 夏侯倾城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丝浅笑:“我便知道他是好人。” “因为他帮你付了饭钱,所以就是好人?”斗笠人没好气道:“天天嚷着要行走江湖,若是没人护着你,你在江湖上活不了一天。人心险恶,坏人真正作恶之前,可不会让你知道他是坏人。” 夏侯倾城笑道:“我就知道他是好人。”随即问道:“文叔,兀陀人已经不敢再侵入我大唐,南疆求和,图荪人这些年也没有大举南下,为何这么多年,朝廷不再派兵来打西陵?只要我唐军杀到,西陵门阀又如何抵挡得住?” “朝廷当年既然与西陵门阀有了约定,若非发生大变故,自然不会自食其言。”斗笠人淡淡道:“我大唐礼仪之国,怀德四海,西陵门阀没有犯下大错,朝廷也不会轻易动手。” 夏侯倾城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朝廷是在等西陵门阀犯错,一旦捉住机会,就会出兵收回西陵。” “他们心里也清楚朝廷盯着他们。”斗笠人轻声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也很小心,不会让朝廷找到借口。”似乎感觉自己说的太多,懊恼道:“被你这小家伙一耽搁,老大人只怕等得急了,真是该死,还不快走。” 斗笠人加快了步子,夏侯倾城还是问道:“文叔,你说都尉府的小哥明天还会不会去面馆?” 斗笠人脚步猛地停下,回过神来,目光锐利,盯着夏侯倾城漂亮的脸孔,一字一句道:“你今日私自外出,老大人已经很生气,不会让你再出来。即使你真的还能再出来,也绝不能再与这些人接触。” “为什么?”夏侯倾城立刻道:“他是好人,也是朝廷的人,我为何不能和他接触?” “没有为什么。”斗笠人冷冷道。 夏侯倾城贝齿咬了一下嘴唇,才道:“可是我还欠他银子,他说了,再相见就能还他银子。” “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恩都能报,也不是所有的仇都能报。”斗笠人淡淡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而且一个小小的差役,也不值得你浪费精力,今日的事情,你尽快忘记。”见到夏侯倾城不甘模样,叹道:“今日之事,如果让你爹知道,你可想过后果?” 夏侯倾城闻言,眉宇间立时显出了一丝敬畏之色。 “走吧。”斗笠人转身便走:“再有两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你如果实在要还他的银子,我会派人帮你做。” 夏侯倾城俏脸顿时显出苦恼之色,虽然已经走过几条街,她却还是回头瞧了一眼,似乎还在念念不忘都尉府的那位仗义小哥,犹豫了一下,终是跟着斗笠人而去,再没回头。 夜色如墨,木头巷内早已经是一片死寂。 夏侯倾城念着欠秦逍的债没还,秦逍却没有心思过多去想夏侯倾城的事情。 斗笠人和夏侯倾城明显不是一般人,秦逍生于市井,虽然对高高在上的官宦贵族并没有仇视之心,却也没有敬慕之意。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9节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嘱咐过秦逍,这世间最看不透的就是人心,那些达官贵族们的心思,更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揣测,能不接触他们,就尽量不去接触他们,免得给自己带来灾祸。 门头的枯枝还在,自己等待的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第一百九十八天。”秦逍心中念了一句。 老黑狗依然一如既往的蜷缩在梅树下,没有动静。 当初从街上带回被人遗弃的奄奄一息的老黑狗,秦逍便觉得院子里至少有了生气。 每当夜色降临,便是秦逍独处的时候,也是孤独的时候。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孤独寂寞的生活,但是能让自己孤单的生活因为老黑狗而添加一丝生气,这终究不会是什么坏事。 孤独的人,内心深处,却总希望拥有一丝慰藉。 回到屋内,秦逍解下酒葫芦放在桌子上,连油灯都没点上,便走到床边仰躺下去,张开双臂,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回到自己的小屋,他都会松弛身体,放空自己的脑子,闭上眼睛放松片刻。 老头子说过,八极拳可以强身健体,而这样松弛放松,可以让自己的血气更为畅通,时间虽然不长,却可以养气。 猛然间,秦逍赫然坐起身来。 他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想不起来,皱起眉头,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梅树下的老黑狗已经很苍老,不再像年轻时候那般灵巧充满活力。 但与秦逍相处一段时间后,它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位新主人,习惯于趴在梅树下的老黑狗,每当秦逍回到院中,它都会冲着自己的主人轻吠两声,以此来慰藉辛苦归来的主人。 也许已经是条件反射的习惯,从无中断。 但今天却显然不对,秦逍进院子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老黑狗的轻吠,当时脑子里还在想着金钩赌坊的事情,并没有在意,但放松下来之后,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老黑狗为何没有叫? 秦逍瞬间警觉起来,但凡出现反常的事情,他都会全神戒备,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也是老头子教过他的,他从没有忘记。 老头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让他记住所谓的六智。 六智者,就是在六种情况下必须要拥有的智慧。 其中一条,就是一旦发现身边的事物和人异于平日,哪怕只是极细微的变化,都要心存戒备,因为自己很可能已经置身于凶险之中。 第14章 夜半鬼登门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也似乎已经凝固。 秦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没有点油灯,昏暗之中,整个人像石头一样。 闭着眼睛,在凝固般的空气中,秦逍终于听到了极为轻细的呼吸声,声音就在自己房间的门帘子外。 孤身一人生活,秦逍的房间并不是木门,而是一道麻布隔帘,这样进出更方便。 秦逍双目盯着那道隔帘,他已经确定就在门帘后面,有一人正静静站在那里。 是谁? 难道是自己等待了近两百天的那神秘人突然出现? 这念头一闪而过,秦逍的激动也瞬间被理智所代替。 虽然他迫切希望能再见到那位神秘人,可是他内心深处很清楚,不到危急时刻,那人绝不可能再出现。 自从饮用血液可以压制自己的寒症之后,那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这就说明那人知道至少寒症不会再威胁到秦逍,也没有再出手的必要,自然不会轻易出现。 如果不是那神秘人,又能是谁? 秦逍眉头锁紧,盯着门帘目不转睛,心中忽地想到之前在街市上遇到的斗笠人,难道是自己得罪了那斗笠人,斗笠人专门前来报复? 外面那人的呼吸虽轻,并不容易被察觉。 但老黑狗的无声提醒,再加上屋内的寂静,秦逍凝神感知,却已经判定无疑。 秦逍知道老黑狗定然被那人动了手脚,死活未知,但对方显然是来者不善。 沉寂片刻,秦逍忽然伸了个懒腰,故意打了个哈欠,希望以此来显示自己并没有察觉屋内有人,可是一只手却往床里伸过去,只伸到一半,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恰恰是在今天犯了一个错误。 秦逍在甲字监当差,自然也佩刀。 往常都是穿着差服佩刀回家,而且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将佩刀放在床里,似乎在睡觉的时候,身旁有一把刀,就能够让心里踏实许多。 但今天因为要往金钩赌坊瞧瞧动静,所以在监牢里就换了一身普通衣衫,连佩刀也留在了监牢里。 床上没有刀,身边也再无其他利器,赤手空拳。 对方如果真的是来找自己麻烦甚至是要自己性命,没有佩刀抵挡,总不能凭着那套强身健体的八极拳迎敌。 木床靠着后窗,秦逍瞥了窗户一眼,窗栓是从里面拴上。 对方依然站在帘外没有动静,秦逍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动手,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并无谋害自己之心? 难道要等着自己睡着了再下手? 他装作若无其事脱下了靴子,这才上床去,轻轻靠近到后窗边,以尽可能最轻的动作伸手过去要拉开窗栓。 后窗外面是一条小巷子,不管对方究竟有什么目的,自己只能做最坏的猜测。 如果处于无法估测的危险之中,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跑为上策,这也是六智之一。 眼下当然是处在不可预估的险境之中,自己当然要从后窗跳出去逃命。 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窗栓,就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若想逃命,只能死的更快。”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秦逍回过头,发现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屋内。 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左手握刀,刀鞘未出,昏暗之中,那一双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逍。 要从后窗逃命的打算被发现,秦逍只能回转身,故作诧异道:“你是谁?” “莫要装模作样。”来人右手忽地握住刀柄,“呛”的一声拔出来,冷笑道:“咱们分别不过一天,你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忘记我是谁。” 秦逍看着那人的眼睛,终是苦笑道:“鬼手三!” 其实对方开腔说第一句话,秦逍就感觉声音十分熟悉,而且很快就猜到对方是谁,却不敢立刻确定,等对方后面的话一说,他就十分肯定黑衣人正是甄侯府的侍卫鬼手三。 来人拉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脸,正是鬼手三。 “我问你答,若是耍花样,立刻杀死。”鬼手三盯着秦逍眼睛冷冷道。 秦逍道:“是那位少公子派你来的?没想到堂堂侯府公子,竟然会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 鬼手三是甄侯府的侍卫,自然是听命于甄煜江。 昨夜秦逍从郎先生屋里找到了御赐佛像,不但让甄煜江构陷都尉府的计划彻底泡汤,而且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自取其辱。 秦逍知道甄侯府的人定然对自己心生厌恨,却没有想到对方今晚就派人过来对自己下手。 “他不过是一头愚蠢透顶的蠢猪。”鬼手三冷笑道:“他确实想要杀你,不过你是都尉府的人,没有找到确凿的理由,他还真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秦逍一怔,他本以为鬼手三今夜前来,必然是甄煜江所派,但鬼手三这几句话,竟似乎另有隐情。 鬼手三是甄侯府的人,吃的是甄家的饭,却在这里骂甄煜江是一头蠢猪,让秦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是他派你来?那是你要杀我?”秦逍奇道:“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少废话。”鬼手三刀锋指向秦逍:“我问你,昨晚你是怎么知道佛像在郎申水屋里?” 秦逍心下一怔,眼角微跳。 血液的秘密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就连自己最信任的韩都尉和孟捕头,秦逍也没有透露一个字,昨晚韩都尉也问过这个问题,秦逍含糊应对,好在韩都尉并没有追问下去,也算是混了过去。 但秦逍心知以昨晚应对韩都尉的说辞来应付鬼手三,绝不可能蒙混过关。 “知道佛像藏匿之处的没有几个人。”鬼手三眼眸中带着狐疑之色:“你本不可能知道它的下落,可是你却偏偏找到,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鬼?你若将真相说出来,我或可饶你一命,否则……!”眸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 秦逍看着那冰冷的刀锋,忽然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三爷,我只怕说出来你不相信。” “哦?” “其实也没什么搞什么鬼,就是赌一场。”秦逍道:“我知道甄侯府是要构陷都尉府,可是那御赐佛像太过宝贝,就算藏起来,也不会随意找个地方。当时我猜想佛像要么藏在甄煜江屋里,要么藏在那位郎先生房里,二选其一,不想竟然赌对了。” “胡说八道。”鬼手三冷笑道:“你现在还在撒谎,是不是真的想死?”将刀锋往前挺了挺。 此刻那刀锋距离秦逍不过咫尺之遥,以鬼手三的身手,只要杀心一起,秦逍很难躲避。 “三爷,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非要弄清楚我是怎样找到佛像,又有什么用处?”秦逍苦笑道:“是否甄煜江想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鬼手三脸上却是满满的恨意,冷声道:“甄煜江那头蠢猪,竟然以为是老子向你们透露了佛像的下落,对我起了杀心,今日故意派我带着两个人出城办事,半道上那两人突然对我下杀手,若非我察觉不对劲,只怕已经死在他们的刀下。” 秦逍一愣,心下又是诧异又是好笑,自己昨晚找出佛像,无非是为了救出孟捕头,却不想因此而连累到鬼手三。 “三爷,他怀疑是你?”秦逍故作愤怒:“这事儿与你无关,怎会怪到你的头上?” “昨晚你们入府的时候,是老子带你们进去。”鬼手三愤愤道:“甄煜江定是觉得你们入府的时候,只有老子有机会向你们泄露佛像的下落,所以这才想要取了老子的性命。那头蠢猪也不想一想,老子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秦逍叹道:“原来如此。三爷,你对甄侯府忠心耿耿,他只因为对你心生怀疑,便要派人杀了你,这样的蠢猪,你真的不该再为他效命。” “你以为今晚我过来找你,是要为他效命?”鬼手三冷笑道:“老子被冤枉,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少废话,到底是什么缘故?” 秦逍无奈道:“三爷既然想知道,我就……咦,你是谁?”他看着鬼手三身后,陡然失声道。 鬼手三见他声音充满惊骇,忍不住扭头回去,也就是这一瞬间,秦逍已经拽过床上的被子,猛力向鬼手三丢了过去,整个人却已经跳上床,抬脚便往后窗踹了过去。 秦逍心里很清楚,鬼手三今晚既然找上门,定然是杀意浓浓,就算自己将真相告诉他,此人也绝不可能就此离去,定会下毒手。 他知道鬼手三既然是侯府的侍卫,身手定然了得,而且他手里还有刀,莫说自己是赤手空拳,就算真的有刀在手,也绝非对方的敌手。 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破窗而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鬼手三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他回头一瞬间,便已经感觉有东西打过来,低喝一声,握紧手中刀,还没看清楚是被子丢过来,一刀便已经斩过去,他力道十足,犀利非常,被子还没有碰到他,就被大刀斩开。 瞧见秦逍踹窗欲逃,双足用力,整个人已经跳上床,再不犹豫,手中的刀已经从后面向秦逍斩下去。 第15章 太古意气诀 寒刀匹练,从后照着秦逍的脑袋劈了下来。 秦逍已经感觉到犀利的劲风从背后袭来,心下骇然,窗户没有破开,无法窜出,一瞬间只觉得手足冰凉,知道无法避开这一刀,自己这条性命竟然报销在鬼手三的手中。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0节 韩雨农算准甄侯府顾忌朝廷,不敢轻易对秦逍下手,可是却绝不会想到,秦逍在侯府找出佛像,竟然阴差阳错差点让鬼手三成为刀下亡魂。 鬼手三是亡命之徒,今夜前来报仇,可就不会在乎朝廷。 “噗!” 身后传来闷哼,秦逍已经闭上眼睛,那犀利的劲风竟是在瞬间消失,随即听到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秦逍惊骇之余,猛地转身,却发现鬼手三一只手捂着喉咙,握刀的手已经软软垂下去。 昏暗之中,秦逍骇然发现,从鬼手三喉咙里竟然冒出一截寒光闪闪的锋刃,鲜血已经从他喉咙往下流淌。 鬼手三捂着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似乎是拼尽全力回头,但只是侧了个身,还没能完全回转身,便已经侧身倒下,身体在床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屋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流出的鲜血散发出血腥味道,弥漫在屋内。 秦逍看着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尸首,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极快,一时甚至忘记呼吸。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当初龟城爆发瘟疫,他流落在外,便见到许多人因为瘟疫而倒在路边,甚至一度看到已经发臭腐烂无人去管的尸首。 可是眼前这具尸首,却是让他前所未有感到震惊。 他知道,如果鬼手三现在不是死人,那么死人就是自己。 鬼手三要取自己性命,却反倒死在这里。 他这时候看得更明白,一把宛若匕首般的利器从鬼手三后脖子刺入,贯穿了他的脖子。 毫无疑问,鬼手三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这把匕首便从鬼手三背后刺入了他脖子,也就是这一下,才让自己死里逃生。 他赫然抬头,这时候终于瞧见,就在门帘那边,站着一个身影。 昏暗之中,那团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毫无声息。 秦逍心下一凛,知道鬼手三必然是被这黑影所杀,对方既然从从鬼手三手里将自己救下,就应该不会是敌人。 “多谢救命之恩。”秦逍立刻拱手,凝视着那黑影,忽然身体一震,失声道:“是……是你吗?” 近两百个日夜,秦逍一直等待着那位神秘人。 神秘人两次出现,都是在秦逍寒症发作的时候,而且都是在秦逍精神恍惚的情况下,秦逍虽然一直等着他再次出现,却甚至连那人的样貌也不曾看过,只依稀记得那人穿着黑色的袍子。 门帘处的那人,也是一身黑色的袍子裹着身体,几乎与昏暗融在一起,如果不是秦逍视力极好,一时间甚至都不能发现。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道:“将尸首拖下来。” 声音十分苍老,但秦逍却还是能够听出,那并非男人的声音。 难道自己一直等待的神秘人,竟然是个老太婆? 虽然神秘人出现过两次,但每一次不但容貌没有显露,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秦逍一直以为那是男人。 不过那人既然这样吩咐,秦逍也不耽搁,跳下床来,这才拉着鬼手三的腿,将尸首从床上拖了下来。 床上的被褥都被鲜血所染,屋内的血腥味颇为浓郁。 这时候才见到那黑影缓步走过来,从袖中伸出一只手,秦逍发现这人的手是用黑巾裹着,不露一丝肌肤,在她手中,却有一只小瓷瓶子,只见到黑影从瓷瓶中倒出一些粉末在鬼手三的脸上,粉末落在肌肤的一瞬间,竟然发出“嗤”的声响,随即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鼻而来,秦逍立刻捂住鼻子,而鬼手三脸上的变化,更是让秦逍脸色大变,向后退了一步。 黑影倒出一些粉末之后,立刻收起瓷瓶子,站在尸首边一言不发。 鬼手三的肌肤在接触到粉末的一瞬间,竟然瞬间开始融化,几乎是在眨眼间,脸上的皮肉便迅速消融,而且向周身蔓延,便是里面的骨架,也开始融化。 随着尸首迅速融化,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臭味。 秦逍万没有想到那区区一点粉末,竟能有如此骇人恐怖的效果。 片刻之间,鬼手三的尸首便化为一滩血水,只留下了浸染在血水之中的衣衫和那把贯穿鬼手三咽喉的利刃。 “自己收拾一下。”黑影终于轻声道:“用布巾包住手,不要碰到血水。”竟然不多一句话,转身便要走。 秦逍急忙道:“恩……前辈,你为什么要几次救我?” “有人不希望你死。”黑影也不看秦逍,只是嘶哑着声音道:“至少目前你不该死。” 秦逍一怔,诧异道:“有人不希望我死?是谁?前辈……前辈又是何方神圣?” “神圣?”黑影似乎是自嘲一笑:“我可不是什么神圣,只是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而已。” 秦逍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自己一直等待的神秘人,那么这次离开后,恐怖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 这人几次都是在自己生死攸关的时候出现,来得异常及时,这实在是让秦逍万分诧异。 对方为何要几次三番出手相救,又为何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出现,这当然是秦逍最想知道的。 此刻听得对方的回答,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就是那神秘人,却也没有否定。 “前辈说笑了。”秦逍心中对此人自然是满腹感激,再次拱手道:“前辈能否让晚辈一睹真颜,如此也能记住恩人的容貌,日后有机会自当报答。” 黑影淡淡道:“我没有说笑,我本就是孤魂野鬼。”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丢给秦逍,秦逍忙接过,却是一本发黄的册子,薄薄的十几页,他心下奇怪,那人已经道:“这几次你都是运气好,我恰好及时赶到,不过我不能随时随地都在你身边,日后若真的遇到凶险,还是要靠你自己。” “前辈……!” “这是【太古意气诀】,是最低阶的入门功法。”黑影低声道:“每日里抽半个时辰,按照里面的方法养气,三五个月不会有什么进展,若是长期坚持,一年半载总会有小成。” 秦逍惊讶道:“太古意气诀?” “还有,那把鱼肠刺你收拾干净,随身携带。”黑影道:“这把鱼肠刺锋利非常,危急时候,或许能起些作用。”右手丢出一件东西在地上,却是一件刀鞘,瞧那刀鞘大小,正好匹配杀死鬼手三的鱼肠刺。 秦逍将【太古意气诀】收进怀中,这才道:“前辈是否也住在城中?上次一别,近半年不曾见到,前辈能否告知住处,我会经常过去拜访。” 黑影声音陡然变得极为冷酷:“你记好了,今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刺客没有来过,我也没有来过,或者说,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发生的一切,你马上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为何?”秦逍一直以为等神秘人再次出现,自己心中的疑惑会得到解释,可是今晚等到了神秘人,除了知道她可能是个老太婆,心中的疑惑反倒更深。 “你话太多。”黑影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嘶哑的声音冷冰冰的,再不废话,转身便走。 她年纪虽老,但动作竟然极其敏捷,等秦逍回过神来,屋内已经没了她的踪迹,秦逍忙冲出房,正堂内也毫无踪迹,只是眨眼间,神秘老太婆竟似乎凭空消失一般。 秦逍心下愕然。 他一直觉得韩雨农的武功了得,但今夜见识过神秘老太婆的身手,才知这老太婆的武功远非韩雨农能相提并论。 这时也终于明白,传说中江湖上那些飞檐走壁形若鬼魅的高手还真不是假的,世间确实有令人匪夷所思的高手存在。 等到心情平复下来,想到屋里还有东西要收拾,遵照神秘老太婆的嘱咐,找了粗布包住了手,将屋内细细收拾了一遍,擦干了血迹,又找了一把铁锹,在厨房的角落处挖了坑,将沾血的衣衫被单全都埋了进去,便是鬼手三那把大刀,也一起埋了下去。 一切收拾就绪,已经过了半夜,他却没有疲惫之感,点上油灯,拿着那把已经擦拭干净的鱼肠刺在灯下细看。 鱼肠刺物如其名,长短就如同一把匕首,但形状却像一尾鱼,前后窄,中间宽,手指触碰刃身,冰冷彻骨,灯下更是泛着寒光,他忍不住拿着鱼肠刺在桌角轻轻一划,桌角瞬间便被切掉一块,当真是锋利无比。 秦逍又惊又喜,方才神秘老太婆说这鱼肠刺锋利无比,他还没有切实感受,此刻几乎不用气力,轻轻一划便能切下桌角,其锋利比之自己所想还有过之。 将鱼肠刺收入鞘内,放在桌上,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太古意气诀】,就着灯火,见到册子已经发黄,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头,翻开第一页,满满写了一页的文字。 小时候与老头子一起生活时,老头子并没有将他送到村学去读书,而是偷偷在家教他识文断字,当时秦逍很是不解,为何村子里其他的孩子可以进村学,而自己却只能在家里读书? 但老头子性情古怪,那时候虽然带着秦晓住在村里,却很少与村民来往,连居住的小木屋也与村子有些距离,显得孤零零的,老头子嘱咐过秦逍,绝不可对外透露在家中读书,秦逍也从不敢违逆老头子的嘱咐。 村里人不知秦逍识字,便是后来秦逍流落到龟城,进了都尉府衙门,里面也没有几人知道秦逍能识文断字。 第16章 生辰 “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以息以喉。” 【太古意气诀】开篇便是这两句话,秦逍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顺着往后看,所书语句也是晦涩难懂,不由皱起眉头,翻到第二页,却发现是一张盘膝而坐的人体图。 图上之人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打坐,身上却是勾勒出经脉穴位,而且以黑线相连,黑线有粗有细。 秦逍看了看前面的文字,再结合图片寻思,倒也是慢慢明白过来。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明白这前面乃是吐纳呼吸之法。 他不知道那神秘人为何会将【太古意气诀】交给自己,让自己修习,但神秘老太婆几次三番救了他,他心中对那老太婆除了感激,亦有敬畏,寻思对方既然让自己修习,总不会是害自己。 弄明白了书里的意思,便按照里面的方法,也盘膝而坐,两手摆出半环的姿势,吐纳呼吸起来。 神秘老太婆嘱咐他每天要抽出半个时辰修习,他只怕时间不够,这一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等听到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瞧见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经打坐了至少两个多时辰。 说也奇怪,他这一夜未睡,此时睁开眼睛,非但没有疲惫之感,反倒是感觉有一丝神清气爽,更奇怪的是,在他胸口之处,竟明显感觉有一团温热气息。 先前打坐没有过多久,那股温暖气息就忽然间出现,而且随着呼吸,那团暖洋洋的气息也顺着经脉向周身的四肢百骸扩散,浑身上下似乎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也正是那种让人全身舒适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一直没有停止,直到被公鸡叫醒。 这眼睛一睁开,周身上下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很快就消失,只有胸腔处的余温犹在。 秦逍看看天色,这才将【太古意气诀】收好,在屋里找了个隐秘地方藏起来,昨晚鬼手三被杀,虽然收拾干净,但屋里一直弥漫着血腥味道,此刻那血腥味已经散去不少。 鬼手三被甄煜江误以为出卖了侯府,所以派人欲要取其性命,却被鬼手三逃脱。 鬼手三死里逃生,甄煜江定然会知晓,也很可能会派人搜找鬼手三的下落。 甄家在甄郡到处都是眼线,鬼手三回到城中甚至前来找自己的麻烦,也不知道是否被人瞧见,如果被人发现鬼手三出现在木头巷,甄煜江未必不会让人暗中找过来。 秦逍心知一旦甄煜江知道自己住在木头巷,而鬼手三的行迹也在木头巷出现过,那么立时就要让自己牵扯其中。 他只希望鬼手三行迹隐秘,前来木头巷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鬼手三已经化为血水,甄煜江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再找到他。 天色刚亮一些,秦逍就已经出了院门,瞧见斜对门麻婆的油铺一如既往地早早打开,从门口经过时,瞧见麻婆正拿着扫帚弯身扫地,秦逍虽然知道麻婆定然和以往一样不会理会自己,却还是向那边叫了一声“麻婆”。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料,麻婆似乎没有听见,更没有理会。 秦逍只能自笑一笑,往前走出几步,忽然皱起眉头,往后退回到油铺前,再往里看,麻婆依然在扫地。 看着麻婆的背影,秦逍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后面看过去,这麻婆的背影与昨晚那神秘老太婆颇有几分相似。 念头一起,秦逍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荒谬。 虽说昨晚那神秘人也是个老太婆,但武功了得,显然是一位世外高人。 而麻婆则是一位守着油铺的老人,风烛残年,在自己搬到木头巷之前,麻婆就已经在木头巷住了好些年。 这老人眼花耳聋,一阵风都可能将她吹倒,虽说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相似,但想到昨晚神秘老太婆如同鬼魅般的身法,将眼前的麻婆与神秘老太婆联系在一起,秦逍都觉得自己实在是胡思乱想了。 或许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身形佝偻,所以背影才有那几分相似。 他丢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前往衙门的路上,心里却寻思着是否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知韩都尉或者孟捕头。 整个龟城,能让秦逍真正敬畏和信任的也就只有那两个人。 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若是对他二人只字不提,秦逍只觉得有些不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1节 但又想到神秘老太婆临走时有过叮嘱,要自己忘记做完发生的一切,那句话的言下之意,自然就是让秦逍不要对外透露哪怕一个字。 他心中有些纠结,到了衙门,心中才下定决心,既然神秘老太婆那般嘱咐,自己还是将此事烂在肚子为好。 鬼手三毕竟曾是甄侯府的人,而甄侯府对都尉府虎视眈眈,秦逍实在不希望韩雨农二人再卷入此事当中,他并不愿意给那两人带去任何麻烦。 还没进甲字监,迎面走来一人瞧见秦逍,已经叫道:“秦逍,我正找你。” 秦逍抬头瞧见是步快捕头鲁宏,拱手道:“鲁捕头。” 韩雨农管着都尉府,而都尉府之下,设有马快步快两班捕快,两班捕快各有二十来人。 所谓马快,便是擅长骑射的捕快,每人都配有一匹快马,步快自然是无马可配。 也正因如此,马快通常负责整个甄郡的缉拿,而步快则主要负责龟城的治安和抓捕。 除此之外,都尉府管着监牢,甲乙丙丁四字监牢都有狱卒,仅以甲字监而论,除了秦逍之外,还有近十名狱卒负责监牢内外的看守。 孟子墨和鲁宏,分别是马快和步快的捕头。 龟城都尉府曾经一度成为甄侯府的走狗,看甄侯府眼色行事,因此朝廷调来韩雨农坐镇都尉府。 韩雨农雷厉风行,不但连续办了几件大案,而且对都尉府进行了大整顿,不少人都被赶出都尉府,又重新选拔了一批衙差,这些衙差由韩雨农亲自训练,却也是一批精兵。 韩雨农来到龟城之前,鲁宏就已经是都尉府的衙差,在龟城的人缘极佳,而且能力不弱,刀法了得,因为确实能干,所以被韩雨农提拔起来。 “刑曹的文书应该给你了,就是三月初八要将那个叫温不道的送往奉甘府。”鲁宏平日里不拘言笑,一天到晚拉着脸,就像谁都欠他银子一般,秦晓也很少看到他笑。 秦逍立刻道:“已经接到。” “那过两天我来提人。”鲁宏道:“本来是派几个人押送过去,刚好我去奉甘府有点事,就顺便带人押送。我刚听牛志说,温不道似乎还不知道这件案子要重审,你回头和他知会一声,也让他有些准备。” 秦逍道:“我回头去告诉他。”上前轻声问道:“鲁捕头,这案子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为何又要重审?” “咱们只管抓人看守犯人,问那么多不相干的做什么?”鲁宏皱起眉头,想到什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前天晚上,你跟着去甄侯府,到底发生什么?甄侯府为何那般干脆放了孟捕头出来?” “他们诬陷孟捕头,后来误会闹清楚了,自然要放人。”秦逍道:“都尉大人没有告诉你?” 鲁宏略显尴尬,却还是问道:“什么误会?”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以为孟捕头偷了他们的东西,但最后东西找到了,清者自清。”秦逍道:“都尉大人还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不要在外面议论。” 鲁宏点点头,微一沉吟,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今年多大?哪月出生的?” 秦逍一怔,不明白鲁宏为何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年纪,却还是回道:“八月初五,还有五个月就满十六了。” “八月初五?十六?”鲁宏摇摇头,道:“那就对不上了。” “捕头,怎么了?”秦逍愈发觉得奇怪。 鲁宏道:“没什么,你先去忙吧。”也不多言,从秦逍身边走过。 秦逍看着鲁宏背影,摸了摸脑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甲字监,牛志已经在班房内收拾,瞧见秦逍进来,立刻为秦逍倒了杯水,双手送到桌上放下,这才道:“头儿,鲁捕头刚才过来,问我们是否收到了调走温不道的文书,我说已经拿到了。” “我见着他了。”秦逍靠坐在椅子上,舒服地将两腿伸开。 “他有没有问你的生日?”牛志低声问道。 秦逍立刻坐直,盯着牛志眼睛问道:“他问你了?” “问了。”牛志一副失望的表情:“可惜我的对不上,没那好运气。” “好运气?”秦逍更是诧异:“到底是怎么回事?鲁捕头为何要知道咱们的生日?” 牛志神秘一笑,这才凑近秦逍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堂叔在户曹当差,昨天我刚听说,几天前户曹就开始在清点户册,十几个人一点点地在堆积如山的户册里找人。” “找人?别啰嗦,说明白点,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逍拉住牛志手腕:“户曹为何要清点户册,他们要找谁?” “要找十月份出生,今年满十七岁的男子。”牛志略有一丝兴奋:“如果找到了郡守大人说的那个人,而且确定是朝廷下令要找的,那人可就要一飞冲天了,连带着找到他的人也有重重赏赐。” 第17章 打草惊蛇 都尉府往东过两条街,有一座虽然远比不得甄侯府宏伟的府邸,但在龟城也算气派。 龟城大多数的房屋都是用夯土砌成,能以砖瓦一块一块砌建起来的房子本就不算多,若是住上这样的屋子,在龟城至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座府邸就是甄郡的郡守府。 当年与兀陀人一战之后,西陵设三郡,封三侯,一侯镇一郡。 西陵都护府依然保留,设在宇文郡的奉甘府城。 而甄郡这边的最高名义长官,自然就是郡守杜鸿盛。 寒冬已过,西陵的气候却还没完全回暖。 郡守府东厢一间宽敞的屋子内,还生着炉火,室内温暖如春,杜鸿盛平日里最喜欢坐的那张雕花木椅上,此时坐着一名身着黑色毛裘的老者,年过六旬,白面无须,手中正拿着卷册翻开。 在椅子边上的案几上,堆放了一叠卷册。 杜鸿盛此时异常恭敬地站在老者面前,微躬着身子,老者翻看卷册之时,杜鸿盛尽可能连自己的呼吸也轻一些。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翻开卷册的那只手,如果只看那只手,很难相信它的主人会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手指纤细,没有任何褶皱,甚至显得十分光滑,乍一看去,就像花信少妇纤细的手指。 良久之后,老者才放下卷册,抬起那对漂亮的手,轻轻按了按两边的太阳穴,这才问道:“还有多少?”相比起他年纪的老迈,声音却颇有些尖细。 “目前清点出来的都已经呈给老大人。”杜鸿盛身体弯的更深:“剩下的最晚在明晨之前就能完全清点出来。” 老者微微颔首,温和笑了笑:“杜大人,龟城的人口倒是不少。” “回老大人话,自从圣人下了旨意,恢复了和兀陀人的贸易,西陵这边就开始繁盛起来。”杜鸿盛小心翼翼道:“龟城是西陵商道的必经之路,从各处前来此地的商旅很多,龟城周边的许多百姓也都跑到城里找生计,因此城中的人口也就多了起来。” 老者轻“嗯”一声,杜鸿盛见老者的脸色平和,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丝丝,轻声道:“老大人,户曹统计了龟城的人口,目下清点出来符合条件的人也有三百来人,等到今晚将剩下的完全清点出来,整个龟城定然不下四百之数,人数众多,下官……下官愚钝,不知用什么办法可以查出老大人要找到的那个人。” “不用着急。”老者和颜悦色道:“清点之后,再查查这几百人之中,有多少是在龟城出生。大天师观测星象,天钺西行,原本的星位是在东方,所以要找的天钺并非在龟城出生,而是自东边来,如果出生地是龟城,也就可以排除。” 杜鸿盛忙道:“老大人的意思是说,要找的天钺,是从关内来到西陵,尔后居住于此?” 老者端起案上的茶杯,神色平和,轻抿一口。 “兀陀之乱后,西陵开头那两年颇有些混乱。”杜鸿盛道:“从各地流动到西陵的人口不少,人来人往,户口不好统算。这些年安稳下来,定居在龟城的男女老少都有登记,而且进出龟城都有路条,一旦在龟城三个月以上,必须向户曹申报,登户在册,所以如果有外来人定居于龟城内,也都能查到。”微抬眼皮,只看到老者的膝盖,轻声道:“下官四年前前来赴任,对户册多有留心,下了些功夫。” 老者颔首微笑道:“若是能在这边找到天钺,杜大人功不可没。” 杜鸿盛立时跪倒下去,恭敬道:“下官定当不惜一切代价,为老大人找到天钺。” “大天师预言天钺一旦入京,我大唐定然繁荣昌盛。”老者笑道:“圣人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自然是要找到天钺。若是天钺入京,圣人少不得让他享尽荣华富贵,此外圣人还有旨意,谁若能帮助朝廷找到天钺,加官进爵也是必不可少的。” 杜鸿盛犹豫了一下,试探般地问道:“老大人,甄侯府在甄郡耳目众多,如果让甄家……!” “朝廷更相信杜大人。”老者始终保持着和颜悦色的表情:“我来西陵,那边自然已经知道了,寻找天钺的消息,他们也会知道,是否要为朝廷出力,就看甄侯府自己愿不愿意了。” 杜鸿盛忙道:“下官已经按照老大人的吩咐,将找寻天钺的消息透露给了户曹,他们很快就会将这消息扩散出去。都尉府那边,昨天晚上下官也已经招来韩雨农和两名捕头,令他们打听,用不了两天,寻找天钺的消息应该就能传遍龟城的每一个角落,而甄侯府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老大人驾临,也知道老大人是为天钺而来。” “如此甚好。”老者含笑道:“杜大人多用些心,只要在甄郡找到天钺,无论是谁找到,我都可以保证让你回到京都。” 杜鸿盛眉宇间显出激动之色,叩首道:“老大人的恩情,下官终生铭记。” “忙去吧。”老者挥手道,顺手又拿起一份卷册。 杜鸿盛起身来,躬身后退,想到什么,再次问道:“老大人,这么多年,从外迁入甄郡定居在龟城的人并不少,下官亲自去查从外迁来符合条件的男子,只是……下官斗胆问一句,除了是十月出生,今年年满十七,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哪怕多一丝线索,找起来也会容易的多。” 老者微一沉吟,终于道:“酒,天钺好酒,一日不可缺酒。” 杜鸿盛双眉一展,拱手道:“多谢老大人,年轻人贪杯好酒的并不多,有这条线索,下官明白怎么做了。” 他屈身退出屋子,到了门外才站直身子,瞧见边上站着一名身材瘦长的男子,戴着斗笠,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鸷气息。 这是随同老大人一同前来的侍从,杜鸿盛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向斗笠人拱了拱手,斗笠人只是微点一下头,也没多看杜鸿盛一眼,径自入屋,回手关上了门。 杜鸿盛只能苦笑。 他虽然是甄郡郡守,但西陵的郡守还比不上关内一个小小的县令舒坦。 当年从京都被调到西陵,杜鸿盛就心如死灰,只觉得和发配充军没什么两样,手上没什么权力,可是这边要出了什么篓子,第一个获罪的便是他这位郡守大人。 屋里的老大人在京都摇一摇手指头,就可能有无数人头落地,所以就算是给他牵马的人,那也绝不能有丝毫轻慢。 更何况斗笠人可以随时进出老大人的屋子,自然是老大人的亲信,这样的人,莫说自己一个小小的甄郡郡守,就算是封疆大吏,那也不敢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失礼。 斗笠人进到屋内关上门,摘下了斗笠,在他的左眉之上,有一道十分清晰的伤疤,伤疤自额头起,延伸到他的眼角处,所以他的左眼就显得很奇怪,似闭非闭。 “老大人觉得他们能找到?”斗笠人站在老者面前,神色波澜不惊,平静如水。 他进门的时候,老者连眼角也没有抬,显然知道这个时候能不告而入的只有此人,这时候才放下手中的卷册,含笑道:“不能!” 斗笠人没有显出任何惊讶之色,“哦”了一声,老者则是手指向旁边的椅子指了一下,这才端起茶杯,慢悠悠道:“西陵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在这里藏身几个人,或许花上三年五载的功夫,也未必有丝毫线索,更何况那人也未必在西陵。” “既然如此,老大人为何要在龟城大张旗鼓?”斗笠人在椅子上坐下,身板却是挺直:“如果要找的人真的在西陵,老大人这样做,岂不要打草惊蛇?” 老者微笑道:“狩猎的时候,会带上猎犬。猎犬的作用,并不只是为了追捕猎物,有时候是为了让它惊扰猎物,猎物一旦发现猎犬出现,就会慌乱,从而暴露自己的行迹,这种时候,猎人才好出手猎杀。” “如果那人在西陵,龟城这里的动静,就会惊扰到他?” “猎物如果潜伏不动,我们就算再有能耐,也很难找到他。”老者缓缓道:“我们的机会,就在猎物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斗笠人眼眸冷厉:“老大人觉得猎物会跳出来?” “不过是赌一赌而已。”老者轻叹一声,嘴角带着笑:“至少这场赌局,我们的筹码远远超过对方。”很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光滑的手指,轻声道:“我们下了第一颗棋子,对方无论愿不愿意,都要参与这场对弈。” “老大人的棋术一向很高明。”斗笠人很诚恳道。 老者笑道:“熙泰的口中,可是很少夸人。”微微一顿,才道:“我们身在西陵,大动干戈,对方如果真的在这边,必然会怀疑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当然,他们也会怀疑我们是在打草惊蛇,可是无论真假,他们不敢赌,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这边,他们一定不会冒险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远离此地。” “所以只要他们行动,就是我们的机会。”斗笠人道。 老者微微颔首:“我们的弓箭已经张开,只等着猎犬惊扰到猎物,一旦猎物跳出来,也就是猎杀之时。” 第18章 义兄弟 秦逍抿了一口酒,带着一丝不解道:“天钺?那是什么东西?” “可不是东西,是紫微斗数中的六吉星之一。”牛志颇有些兴奋道:“十月出生,今年年满十七,就有可能是天钺。” 秦逍笑道:“你还懂紫微斗数?听着挺了不得,那又是什么东西?”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2节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牛志也笑道:“堂叔说那紫微斗数是帝王命格,天上有紫薇星,那就是圣人的命格,圣人自然有辅星相助,这六吉星就是六颗辅星,天钺是其中之一,若有天钺辅佐,便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秦逍眨了眨眼睛,奇道:“你是说,朝廷要在西陵找寻天钺?” “户曹在清点户册,想来那天钺就在西陵甚至是龟城。”牛志遗憾道:“可惜咱们两都不是,若真的是天钺,荣华富贵那可享之不尽了。” 秦逍呵呵笑道:“神神叨叨的玩意,你还真相信?” “头儿,话可不能这样说,朝廷都在找,那自然不会有假。”牛志道:“堂叔还猜测,朝廷不可能无缘无故找到西陵,很可能是御天台算出来的。” 秦逍听到“御天台”三字,立时想到昨日那斗笠人提及过,立刻问道:“御天台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牛志道:“不过听我堂叔的意思,那是很厉害的地方,据说御天台有位大天师,能看透天机,观测天象,能知过去未来,而且那大天师深得圣人的信任,天钺出现在西陵,应该就是那位大天师算出来的。” 秦逍“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北院是什么地方?” “北院?”牛志摇摇头,茫然道:“不知道。” 秦逍有些失望,但想到御天台既然是京都的衙门,那北院应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自己只不过是西陵一个小小的狱卒,就算知道北院是什么地方,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头儿,昨晚那老乞丐又在叫唤,说是没酒了。”牛志提醒道:“他账上还没添银子。” 早些时候,甲字监内的账本是由秦逍自己来记账,后来调了牛志过来,这小子识文断字,秦逍就让他管着记账,但凡监牢内谁账上没了银子,便要禀报过来。 “我知道。”秦逍在班房角落拿了一小坛酒,这是一斤装,监牢内需要比较多的物资,秦逍都会储存一些,随时可以用上,“我给他送一坛过去,银子这两天就能添上。对了,把温不道那份押解令给我。” 牛志忙找到押解令递过来,秦逍扫了一眼,揣入怀中。 进了监牢内,直接来到老乞丐的囚室前,见到老乞丐还躺在床上,咳嗽一声,撕开酒坛上的酒布,一股酒香味顿时弥散开去。 老乞丐赫然坐起身,瞧见秦逍拖着小酒坛站在外面,立马跳下床凑近过来,笑眯眯道:“好小子,好小子。”伸手过来拿酒,秦逍却是拿开,低声道:“沈大爷,你说今晚土地庙可以拿到银子,没有开玩笑吧?” 老乞丐拉下脸,道:“行走江湖,言出如山,你还不相信?”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取了一百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是我的跑腿费,可不能出尔反尔。”秦逍将小酒坛递过去,老乞丐双手接过,仰首灌了一大口,用满是污渍的衣袖擦拭了一下嘴角,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笑道:“沈大爷说话就没有不算数的,二十两银子归你,剩下的就是我的酒钱。”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你可记住了,那人要问起,你一定要说是沈药师让你过去的,否则他可不会给你银子。” 秦逍点头笑道:“放心,只要你没开玩笑,我知道该怎么做。”上下打量老乞丐几眼,这老家伙一身囚衣都能挤出浆水来,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欠他一百两银子。 不过这老家伙还有些日子才能出去,若今晚拿不到银子,眼前这坛酒就是他最后的享受,回来再好好收拾他。 离开老乞丐的囚室,秦逍径自来到赌神温不道囚室前,见到温不道正就着灯火靠在床上看书,那本正是自己昨天送来的【玉团芳】,秦逍打开门进了去,温不道听到声音,顺手拉过毯子,盖住了下身,将书收起,坐起身笑道:“昨儿教你的手艺如何?” 秦逍走到床边坐下,也是笑道:“赌神叔的赌技精湛,随便一招都能让我受益无穷。”瞥见放在角落的那本书,问道:“赌神叔,那本书如何?” “还行。”温不道面不改色:“来,让我看看你昨天练的那招如何。”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骰子。 秦逍犹豫了一下,终是道:“赌神叔,我有桩事情一直没和你说,如今也不能再瞒着你了。” “哦?”温不道见秦逍神色有些凝重,收起笑容:“怎么了?” 秦逍看着温不道,轻声道:“刑曹前几天就送来了调令,要将你押送前往奉甘府,三月初八……也就是大后天便要启程。” “押送奉甘府?”温不道一怔,眉头锁起:“案子有了变故?” 秦逍微微点头:“应该是吧,不过我只管着甲字监,不好打听案子,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我也不大清楚。” 温不道盯着秦逍眼睛,猛地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指着秦逍道:“你这小子,说谎眼睛都不眨,我都差点相信了。” “赌神叔不信?” “这案子已经定了,都判了我入监一年。”温不道笑道:“哪有入监之后,又开始再起波澜?退一步说,就算案子真的起了变故,这边有刑曹可以重审,又何需前往奉甘府?”摆手笑道:“可莫说这样的笑话,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秦逍叹道:“赌神叔,我没有开玩笑。”从怀中取了押解令递过去。 温不道笑容顿止,伸手接过,细细看了看,沉默片刻,才将押解令递还秦逍,问道:“这事儿乐山知不知道?” “还有件事,本不该多嘴,不过……!”秦逍犹豫了一下,才道:“赌神叔,据我所知,金钩赌坊换了许多人,特别是你的许多亲信,都已经被赶出了赌坊。” 温不道身体一震,猛地伸手揪住秦逍衣领,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秦逍只是苦笑,没有说话。 温不道松开手,轻轻抚平秦逍衣领,这才起身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问道:“多久了?” 秦逍有些不明白,温不道淡淡笑道:“他将我的人都驱逐出赌坊,自然就没想过让我出去,我在监牢之内的花销,他当然不会给你。”斜睨了秦逍一眼:“从什么时候开始,花销都是你垫付的?” 秦逍心想温不道平日里看上去虽然有些不正经,但遇事却是冷静异常。 知道自己的亲信被乔乐山赶出赌坊,他立马就能猜到背后的一切,这份精明,也难怪能在龟城占有一席之地。 “从你进入甲字监的第一天开始,这边就没有拿过他一文铜钱。”秦逍不再隐瞒:“他也没有过来探视过你。” “所以甲字监禁止家眷探望的规矩,只是你宽慰我的法子?”温不道叹了口气:“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秦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赌神叔,刑曹发令要将你押送去奉甘府,应该是要重审此案,你要早做准备,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如力所能及,自当竭尽全力。” “好孩子。”温不道微微一笑,道:“这半年让你破费许多,你且记着,我会十倍偿还给你。”想了一下,才道:“有件事儿,你要如实告诉我,不要隐瞒。” “你说。” “我那婆娘是否也一直没有前来探视?”温不道盯着秦逍眼睛问道。 秦逍犹豫了一下,终是点点头。 “好孩子,你帮我办件事儿。”温不道思索了一下才道:“你给我一副笔墨,我要写一封信,若是方便,你帮我悄悄送给我夫人……!”想到什么,摇摇头道:“罢了,从监牢带书信出去,定会牵累于你。” 秦逍道:“赌神叔,如果可以口传的话,你告诉我要带什么话,我找机会去告诉她。” 温不道神色凝重,没有说话,沉吟片刻,却是淡淡笑道:“既然已经决定要重审,我身陷囹圄,也无力改变。秦逍,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想想该如何应对。” 秦逍心里明白,温不道不和自己多说,无非是担心案子会牵累到自己身上。 他其实倒并不害怕事情会牵累自己,只是担心自己若是太过涉及案子,很可能会牵累到韩都尉。 甄侯府陷害孟子墨不成,但两边的矛盾也愈加严峻,甄侯府对韩雨农更是虎视眈眈,如果因为自己而给了甄侯府对付韩雨农的把柄,秦逍那是万难原谅自己。 温不道虽然看似镇定,但秦逍心知他现在心情定然是十分痛苦。 他一直将乔乐山当做生死弟兄,入监之时,将金钩赌坊交给乔乐山打理,本以为后顾无忧。 但秦逍所言,自然能让他立刻猜到,此案背后,乔乐山定然是动了手脚。 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背叛,温不道内心又如何能够平静? “赌神叔,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夫人?”秦逍见温不道脸色有些不好,轻声问道。 温不道看了秦逍一眼,见他一脸关切,温和一笑,微微点头:“她一介女流,性情贤惠,乔乐山既然这样待我,她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我只担心……!”轻叹了一声。 秦逍想了一下,才低声道:“赌神叔,你若实在不放心,告诉我你家的住处,我去看看她现在过得怎样,如有机会,我将你的处境也告诉她。” 温不道显出欢喜之色,立刻上前握住秦逍的手,低声道:“好孩子,这可劳烦你了。你帮我去瞧她一眼,但什么都不要说,只要她一切安好,我心中也就踏实了。” 秦逍点头道:“赌神叔放心,下了差,我就过去。” 温不道当下告知了住处,犹豫一下,才轻声道:“这次案子重审,十分蹊跷。我如果……我是说万一,我万一有个什么不测,你去找一个人,鸡鸣街有家棺材铺,你见到棺材铺的掌柜,将这个交给他就好。”说话间,从怀里取出一颗骰子递过来。 这骰子比寻常的骰子大一些,黑色木料所制。 秦逍有些奇怪,想不到温不道随身还携带着一颗骰子,不过他既然被称为赌神,身上带颗骰子倒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但古怪的是,这粒骰子每一面都是刻着五点,显然不一般。 “赌神叔……?” “不用多问。”温不道肃然道:“若是一切平安无事,这颗骰子就算是送给你的礼物,若是我有不测,你再按照我说的去找他。” 秦逍摇头道:“赌神叔,你放心,你绝不会有什么事。” 温不道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轻拍了秦逍肩头,却不多言。 第19章 狗男女 西陵的天气从来都是阴晴不定,上午或许还旭日当空,晌午可能就是风雷大作。 黄昏时分,天边一声惊雷响,眨眼之间,倾盘大雨就从天而降,直到天黑时分,虽然雨势小了不少,但还是没有停下来,好在秦逍在监牢早就备好了蓑衣斗笠,下差的时候,倒也不用被雨淋。 秦逍离开监牢,找了一家面馆吃了碗羊汤泡馍,填饱肚子后,外面依然是细雨连绵。 西陵最古怪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若是关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往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雨过后,很快就会放晴。 可西陵大雨过后,时常是紧跟着一场小雨,细雨连绵一天都是常有的事情,而且这种奇怪的天气往往就发生在春季,反倒是人人求雨的夏天,可能上个月都不会下一场雨。 细雨中,街道上行人稀疏。 秦逍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门,径往西城去。 自长岭山脉过来的支流贯穿了龟城,这条河被称作玉带河,以玉带河为界,龟城被分为了东城和西城。 温不道所说的宅子,就在西城,而老乞丐说的土地庙,也在西城角落的偏僻处。 秦逍寻思着先去温不道的宅子看看他夫人的情况,尔后正好去往土地庙等着拿银子,实际上前往土地庙,正好经过温不道的宅子,倒也不用绕路。 温不道所说的宅子在西城古水巷,走了半个来时辰,秦逍才到了古水巷。 温不道经营赌坊多年,在龟城有几处赌坊,可说是日进斗金,古水巷这处宅子也是豪阔的很,墙高门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巷内铺着青石板,秦逍在细雨中来到院门前,大门紧闭,整条古水巷都是一片死寂。 秦逍凑上前,透过门缝往里面瞧了瞧,整个院内颇为昏暗,一间屋内点着灯,除此之外,一片静怡。 温不道入狱半年,温夫人却从没有过去探视一次,秦逍不知是否她是否因为受到了乔乐山的威胁,心想温不道和夫人感情极好,如果她真的是受了乔乐山威压无法前往甲字监,那么心里一定终日牵挂担忧温不道。 他在来路的时候就想好,见到温夫人,只说是温不道在甲字监欠了银子,瞧瞧温夫人是什么反应,如果温夫人确实对温不道担心不已,自己大可以宽慰一番,甚至可以从她口中问出一些温不道旧案再审的线索。 抬手正要拍门,忽听得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秦逍立刻收回手,他倒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前来找寻温夫人,以免多生事端。 秦逍从来都不怕事,可是如果能少惹麻烦,他也尽量不去招惹麻烦。 循声望去,只见到巷子东头依稀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正往这边过来,当下贴着院墙移开一些距离。 天色昏暗,他紧贴院子外墙面,若不细看,还真是不容易发现。 那匹马很快就到了宅门前,秦逍视力极佳,只见马上那人身材魁梧,外套毛氅,头带皮帽,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拴在了门前的拴马桩上,这才上前敲门。 秦逍眉头锁起,却认得此人正是温不道的生死兄弟乔乐山。 秦逍对龟城大街小巷熟悉的很,也时常经过金钩赌坊,虽然和乔乐山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早就认识此人,虽然此刻不能看清楚对方面孔,但从对方的身形轮廓,秦逍确定此人正是乔乐山。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3节 “嘎吱!” 没过多久,就听到院门打开,乔乐山也没有说一句话,闪身而入,随即听到远门关起的声音。 秦逍心下诧异,暗想天色已晚,温不道又在监牢之内,温夫人孤身在家,这种情况下,莫说夜里,就算是白天也不该轻易让别的男人入屋。 乔乐山与温不道关系亲密,即使真的要过来照应,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他心下起疑,知道这事儿定然不一般,便想看看到底有什么蹊跷。 不过这深门大院,身在院墙外,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抬头看了看院墙,墙头甚高,墙面光滑,还不好翻上去,顺着外墙走了段路,见到宅子和隔壁的宅子中间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心下微喜,四肢撑着两边墙壁,迅速攀上去,到得墙头,只见到那边亮灯的屋子窗纸上有人影闪动,瞧轮廓正是乔乐山。 院内有两个处花圃,点缀庭院,倒也雅致。 他小心翼翼从墙头落进院内,蹑手蹑脚往前走到花圃边,此时瞧见又一道人影出现在窗纸上,身材窈窕,明显是个女人。 秦逍知道那乔乐山虎背熊腰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善茬,自己若是太过接近窗边,一旦被乔乐山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身为都尉府的狱卒,夜里潜入他人宅院,传扬出去,势必要连累到都尉府的声名。 当下就蹲在花圃边,解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打开机关,轻抿了一口内葫的狗血,狗血入口,咽入腹中,只是片刻间,就依稀听到屋里传来的说话声音,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秦逍听得一清二楚。 狗血不但能让秦逍有匪夷所思的嗅觉,而且也有惊人的听觉。 以现在他与屋内的距离,换作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但狗血起到的匪夷所思的效用,秦逍就似乎是在窗下窃听屋内的说话。 “你说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语气颇有些慌乱,秦逍心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温夫人。 乔乐山声音传来:“胡老三昨天在面馆吃面的时候,有个年轻人主动凑上去请他吃酒,十分殷勤,言辞之中,提及大哥……提及温不道,说什么温不道很快就要出狱……!” “那又如何?” “老三一开始没多想,但后来细细想想,觉得有些不对,将此事告诉了我。”乔乐山冷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年轻人很可能与温不道有关系,靠近胡老三,就是在试探消息。” 秦逍听得清楚,心下一凛,暗想自己还是太年轻,本以为是试探对方,谁知道竟然反让乔乐山这边有了警觉。 由此可见,这乔乐山却也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人。 幸亏夏侯倾城打断,若是自己当时向那胡老三继续深问下去,只怕会惹出大篓子。 “他……他难道知道什么了?”温夫人的声音更是惶恐:“那咱们……咱们怎么办?” 秦逍不由皱起眉头。 乔乐山这个时候进温夫人的门,事情本就蹊跷,可是听温夫人的言辞,竟似乎知道许多事情,甚至与乔乐山是一丘之貉。 “你怕什么?”乔乐山没好气道:“当初张开腿和老子在一起,你胆子倒是大得很,现在大局已定,还慌张个屁。” 秦逍身体一震,脸色骤变,拳头已经握起。 他万万没有想到,温不道疼爱有加的温夫人,竟然早已经和乔乐山勾搭成奸,也难怪乔乐山此时进温宅,就像出入自家一样。 “奸夫淫妇。”秦逍腹中暗骂,想到温不道对妻子的一腔柔情,这妇人竟吃里扒外,心下只替温不道感到不值。 温夫人声音变的柔软起来:“那你可知道试探胡老三的年轻人是谁?” 秦逍立时竖起耳朵,只听乔乐山道:“胡老三并不认得那年轻人。不过温不道这半年来一直住在甲字监,那甲字监是特殊的监牢,没有银子,在那里面过不了三天,他又怎可能一直住在里面?我暗中打听,据说温不道的花销,都是那甲字监的牢头所出,那牢头叫秦逍,是个年轻人,而且在监牢里和温不道的关系不错。”冷笑一声,道:“虽然不敢肯定,但试探胡老三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姓秦的。” 秦逍神情凝重起来,心想自己之前对乔乐山不太了解,还真是轻视了此人的能耐。 “那……那是不是官府在暗中调查?”温夫人又慌乱起来。 乔乐山道:“小小的牢头,又有什么好慌的。温不道被关在监牢里,能起什么风浪?就算是都尉府,他们也只是抓捕犯人,查案还轮不到他们,要是他们敢越权行事,甄侯府就放不过他们。” 温夫人似乎松了口气,轻叹道:“这事儿早点过去才好,这些日子我心惊胆战,夜里都睡不着。” “是因为我没有过来陪你,所以你这骚娘们耐不住寂寞?”乔乐山嘿嘿笑道:“今晚我就不走了,把你喂个饱,让你明天下不来床。” 温夫人啐道:“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乐山,你说这事儿了结之后,咱们就去京都,可别骗我。” “去京都要银子,买房置业,那可不是一丁点儿银子就足够。”乔乐山叹道:“你真的不知道温不道那些银子藏在哪里?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你和他睡一张床,就没有一点线索?” “我和你不还是睡一张床,如今赌坊的银子我难道知道在哪里?”温夫人没好气道:“那死东西别的都还好,就是不让我知道他银子的去向。这些年你一直跟着他,他一直将你当做兄弟,你不也是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秦逍这时候隐隐听出个脉络来。 这一对奸夫淫妇,不但勾搭成奸,竟似乎还要谋夺温不道的钱财。 而温不道似乎有一笔巨额财富被隐藏起来,就连枕边人和最好的兄弟也不知道那笔财富的下落。 温不道身陷囹圄,难道就是因为那笔巨额财富所致? 第20章 蛇蝎心肠 秦逍听得这对狗男女的险恶用心,背脊发凉。 “这些年几处赌坊生意兴隆,每个月少说都有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进项。”乔乐山恨恨道:“几年下来,我初略估算至少也有三十万两银子。他每个月都会清点存银,尔后储藏在地库之中,地库也就只有他那一把钥匙,便是我也无法进入。等他入监后,我费了那般大的心思才将地库打开,里面竟然只有几千两存银,简直是匪夷所思。” 温夫人也是恨恨道:“除了每个月给我些银两做花销,他没有在屋里存一两银子。” “他也从不与钱庄有往来,不在钱庄存一枚铜钱。”乔乐山不无诧异道:“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就算用车子运,十辆大马车都运不完,可是我从不见有一辆车子从银库拉运银子离开,地库我也算是挖地三尺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些银子的下落。” 温夫人道:“总不能长了翅膀飞走了?” “就算飞出去也该有人看见。”乔乐山不无纳闷道:“那笔银子,还真像沉到地下去了。” 屋内沉寂片刻,才听温夫人幽幽道:“乐山,你说实话,当初你设计让他犯案进了监牢,究竟是为了和我在一起,还是为了那笔银子?” 温夫人此言一出,秦逍便已经确定,温不道犯案入监,果真是这对狗男女设下的圈套。 “为何这样问?”乔乐山道:“我当然是为了你?” “可是……自从他进监牢后,你一心只想找到他的银子,到我这里越来越少了。”温夫人轻叹道:“你知道,我将自己交给你的时候,就没有了退路。” 乔乐山声音有些冷:“这样说来,你对我心存不满?你莫忘记,设圈套让他犯案,可是你想出的主意。” 隐隐听到温夫人抽泣之声:“我那样做,还不是为了和你永远在一起,你……你现在这样说,良心去了哪里?” 秦逍看着窗纸上的影子,见到乔乐山似乎将温夫人揽入怀中,听得乔乐山声音温和下来:“我自然是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找不到那笔银子,咱们到了京都根本无法立足。你再等一等,事情很快结束,再有三天,就会有个结果。” “乐山,你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走出监牢。”温夫人道:“他如果出来,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报复咱们。” “你放心,我保证他走不出监牢。”乔乐山安慰道:“还有两天,他就要被押送往奉甘府,只要走出龟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秦逍屏住呼吸,知道乔乐山说到了关键处。 乔乐山声称温不道回不了龟城,信心十足,那就证明他已经做了谋划。 从知道温不道要被押送奉甘府重审,秦逍就感觉这中间有蹊跷,而且一度怀疑与乔乐山有关,现在可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此刻他只想知道乔乐山到底设下怎样的阴谋。 只要知道了对方的预谋,那就有机会对症下药,从而让温不道转危为安。 温夫人果然道:“奉甘府那边真的可以重新定案?乐山,真要永绝后患,就该……就该想办法定他死罪!” 秦逍心下冷笑,暗想真是最毒妇人心。 不管怎么说,这妇人与温不道也曾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温不道对她也算是一片真情,这妇人给他戴了顶帽子不说,害他入狱也不说,如今竟然想着要致他于死地。 这妇人蛇蝎心肠,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你想让他死?”乔乐山道:“你就当真不在意和他有过夫妻情分?” 温夫人柔声道:“自从跟了你,我心里便只有你。他若不死,咱们始终不得安宁,每天提心吊胆他会有一日来报复。” “嘿嘿,想不到你这女人竟是如此心肠狠毒。”乔乐山笑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跟了别的男人,是否也会对我下此狠手?” 温夫人立刻道:“你胡说什么,我……我怎会与别的男人有牵扯?你莫胡说八道。” “啪!” 一声脆响,秦逍看着窗纸,见到乔乐山似乎是扬手打了温夫人一个耳光,随即传来温夫人吃惊的声音:“你……你疯了……!” “我是警告你,别背着我在后面搞鬼,我不是温不道,没那么好骗。”乔乐山冷笑道:“他对你怜香惜玉,可是你若敢背叛我,可别怪我辣手无情。” 乔乐山打了温夫人一耳光,秦逍虽然也觉得舒坦,但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是乔乐山到底有什么盘算,下一步准备如何对付温不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温夫人哀怨道:“我什么都给了你,你还不相信我?那……那我死了算了。” 乔乐山阴晴不定,语气又变的温和起来:“你死了,我又怎么办?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哎,说到底,还是心里太在乎你,害怕失去你。” 温夫人带着哭腔道:“乐山,就算真的找不到那笔银子,只要那死鬼真的死了,咱们就再也没有麻烦,以后赌坊还能挣银子,用不了几年,咱们手里又能存下银子来,到了那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鬼地方我真的不想待下去了,除了风就是沙,还是回到京都才好。” “你既然说让他死,咱们就让他死。”乔乐山轻笑道:“不过在他死之前,我要他亲口说出那几十万两银子的下落。” 温夫人惊异道:“他会说出来?” “那就由不得他了。” 秦逍见到乔乐山似乎已经将温夫人横腰抱起来,又听乔乐山声音传过来:“这些事儿我自己处理就好,也不必多说了。好几天没过来了,别浪费时间,咱们可要好好亲热亲热。”随即便见到乔乐山的影子抱着温夫人从窗边消失。 没过多久,屋里却是传来不堪的声音,秦逍心中暗骂,关键时候,乔乐山这家伙竟然没有说下去,到底要耍什么花样,竟然没有一字透露。 但有一点秦逍却已经知道,温不道如今果真是身处险境之中,而且只要出了龟城,便会落入陷阱。 狗血的效用十分了得,屋内传来的声音清晰无比的钻入秦逍的耳朵里,秦逍听得那妇人的声音,还真是有些面红耳赤,甚至连心跳都加速。 他也不知道这两人要折腾多久,更不知道事后乔乐山还会不会将话题延续下去,自己总不能一夜都蹲守在这院子里。 而且乔乐山最后那句话,似乎也不想继续多说。 乔乐山对温夫人显然不算十分信任,秦逍寻思他也不可能真的将计划完全告知温夫人。 一个人只要背叛过一次,就不要相信他不会有第二次。 温夫人背叛过温不道,乔乐山本就是个谨慎的人,当然也会防备温夫人背叛自己,虽然二人谋害温不道的目标一致,但乔乐山既有防备之心,自然不会真的将一切都告知温夫人。 夜风吹过,秦逍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地多留无益,摸到墙角,悄无声息翻出了院子。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绵绵细雨轻打着青石道。 虽然没能知道乔乐山的完整计划,但今夜这一趟却还是收获不小。 先前只是猜测温不道身陷囹圄与乔乐山有关,但今晚不但确定一切就是乔乐山所为,而且还知道温夫人这蛇蝎妇人也是帮凶。 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除了暗中勾搭成奸担心被温不道发现,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是为了一笔巨额财富。 秦逍心中其实也有些奇怪。 温不道在龟城经营赌坊,多年下来存有几十万两银子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存在地下仓库里,那几十万两银子怎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4节 那些银子如今藏在什么地方? 离开古水巷,秦逍向西城西北角方向去,越走也就越偏僻,今晚有雨,城中行人本就不多,此时往土地庙去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夜色之中,如此冷寂的环境,还真是让秦逍心里有些发毛。 老酒鬼说今晚欠债的人会将银子送到土地庙,百两银子对那些豪族士绅或许不算什么,但对秦逍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而且二十两银子的跑腿费快抵得上自己一年的薪俸,为了二十两银子,跑一趟腿对秦逍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龟城的土地庙只有两座,东西城各一座。 只是土地庙的香火从来不盛,建造土地庙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龟城也有土地神落脚坐镇。 相比起关内,西陵的环境恶劣,人们并不觉得土地老爷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护佑,有了这样的意识,冷淡甚至对土地庙不屑一顾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仅仅是在土地庙选址方面,就显出龟城的人们对土地爷实在不怎么待见。 孤零零的土地庙在西北角最荒僻之处,这里就连寻食的野狗都不会过来。 秦逍越是靠近土地庙,身上就越发感觉有些冷。 他心中忍不住暗骂那老酒鬼,实在不知道老酒鬼为何会约在这样一个狗不拉屎的地方与欠债人见面。 直走到土地庙前,孤零零一间小屋,连门都没有,里面黑乎乎一片,就像是洪荒巨兽的大口,一旦进去,似乎便要被吞噬。 秦逍恨不得立时掉头,可是一想到来到来了,而且还有一百两银等着,自己冒雨走了大半夜跑到这里,总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无可奈何,只能进了土地庙。 第21章 腴美人 秦逍刚一踏进土地庙门,又生后悔之心。 今夜有雨,天上无月,天地间本就昏暗一片,这里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往前走出两步,就听得脚边有东西跑过,秦逍吓了一跳,随即听到“吱吱吱”的声音,知道是耗子。 他心中只为这耗子感到可悲。 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栖息在这里,估计这里的耗子就从来没有吃饱过。 摘下斗笠,深吸两口气,等到眼睛适应了里面的环境,秦逍这才四下里看了看。 在温宅饮下狗血之后,到现在还没有过两个时辰,狗血所带来的效能虽然不似一开始那般强烈,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因此虽然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秦逍的视力还是十分的强悍,虽然不能完全看得清清楚楚,但土地庙内大概的情景还是尽收眼中。 其实这土地庙内是理所当然的简陋。 居中供着土地老爷的泥塑雕像,因为太久没人照顾,已经十分破败,甚至有多处残缺,塑像前倒有一张用来供奉的案桌,但上面空空如也,连供桌也早已经破烂不堪。 除此之外,左边有一条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秦逍也见过东城的观音庙,那可是香火不绝,比起观音庙,这里已经不能只用寒酸来形容。 好在地上还有一只蒲团,秦逍过去先向土地老爷拜了几拜,这才在蒲团坐下。 按照老酒鬼的说法,欠债人要在半夜子时才会过来,这会儿距离子时少说也还有个把时辰,秦逍寻思着总不能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等上一个时辰。 当下也不犹豫,在蒲团上盘膝而坐,想着昨晚修习的【太古意气诀】,双臂呈环抱状,按照昨晚的方法呼吸吐纳。 如同昨晚一样,只是片刻间,胸腔处便有一股暖意升起,随着呼吸吐纳,那股暖意顺着经络向周身各处蔓延。 雨夜本有些凉意,这股暖意弥散之后,秦逍仿若坐在火炉子边上,全身上下十分舒坦。 这一次倒不敢像昨夜那般不知时辰一直沉醉其中,估摸着有个把时辰,秦逍这才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一片通泰,整个人也神清气爽。 他记着那神秘老太婆说过,这【太古意气诀】乃是低阶的入门功夫,习练个一年半载会有小成。 自己只练了两个晚上,就觉得周身舒坦,若真的有小成,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而且这还只是低阶功法,若有高阶功法修习,自己还不要飞起来啊? 起身来,走到土地庙门前,感觉绵绵细雨似乎已经停了下来,但道路上却是泥泞不堪,寻思着今夜有雨,那欠债人是否真的会如约而至?毕竟债主急着让人还银子,可是欠债的人能找理由拖三天就绝不会拖两天。 自己冒雨跑到这阴森森的地方取银子,如果欠债人没有如约而至,明天一大早,自己回去就要将老酒鬼赶出甲字监。 探头向路上望过去,赫然见到夜色之中一道人影正向这边过来。 秦逍心下欢喜,暗想这欠债的还真是信守承诺,便要迎上去,还没抬步子,却忽地想到龟城鱼龙混杂,其中还真有不少凶恶之辈,自己还没能确定对方是欠债人,这般贸然上前,如果对方是恶徒,瞧见自己年纪轻轻,身在荒僻之处,未必不会动恶念。 就算对方真的是欠债人,倒也不急着抢上前,当下退回到庙内,迅速躲到了泥塑雕像后面。 刚掩好身体,一道身影已经走进庙内,秦逍透过泥朔雕像残破之间的缝隙瞧过去,看到那人也戴着一只斗笠,披着一件到膝盖处的褙子,褙子敞开着,里面是麻布衫,腰间系着一根带子,下面则是一条最常见的袄裙。 这身打扮,分明是一个女人。 秦逍诧异之间,却看到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比自己的酒葫芦还要大一些。 原来是酒道中人。 难道前来还债的是一个女人? 还没多想,就听一个婉转悦耳的声音没好气道:“这里还躲了一个?无聊。”说话间,已经摘下了斗笠丢在一边,又从腰间摘下酒葫芦仰首灌了一口。 秦逍在后面看得清楚,这打扮和声音分明是一个女人,可是喝酒的动作,却不逊色于山里的大王。 收起酒葫芦,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道:“我都知道你躲在那里,还不出来?” 秦逍一怔,心想老子躲得这般严实,她怎么这么快就看到? 人家都把话都说到这份上,秦逍也没必要躲躲闪闪,只能走出去,露出职业微笑道:“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你可终于来了。” “你等多久,关我屁事!”眼前这女人人没有丝毫矜持,反而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是等他们到了一起打,还是现在先打?” 秦逍见她伸懒腰的时候,衣衫绷紧,杨柳细腰,丰韵娉婷,身材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最要命的是,她里面的麻布衫显得有些小,两臂伸起展开,茁挺的胸脯裂衣欲出,那是秦逍从未见过的丰满。 秦逍几乎是在瞬间就判定,整个龟城只怕没有比她身材更好的女人。 “好看不?”丰腴美人见秦逍看着自己胸脯,却是“噗嗤”一笑,有意无意挺了挺,“好看就看个够,再过会儿想看也看不到了。” 秦逍心想老子可不是见到女人人就走不动道,无非是你的太过丰硕特殊,自己以前从未见过,乍一见到,难免有些惊讶。 忽地想到腴美人问的话,有些奇怪,问道:“等谁一起?” 腴美人白了他一眼,道:“明知故问,你要不敢打,就在这老实等着,不用装模作样。” 秦逍越发的糊涂,这时候依稀看到腴美人的脸庞,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可以确定样貌绝对不差。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秦逍道:“我是受人之托,前来赴约的。请问你认识沈药师吗?” 腴美人“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秦逍一番,身形忽地一闪,还没等秦逍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只手虽然不大,却掐得恰到好处,力道也是不小。 “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沈药师?”腴美人的声音冷厉起来。 秦逍被掐住喉咙,呼吸困难,抬手抓住腴美人的手腕子,可对方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力道惊人,一只手臂宛若钢铁一般,难以撼动分毫。 秦逍今晚前来取银子,不成想对方竟然下次狠手,心下又气又急,呼吸不畅,一张脸憋红,心知这腴美人要是不松手,自己只怕要被活活掐死,情急之下,伸出舌头,竭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腴美人似乎明白过来,松开手,秦逍立时咳嗽起来,那腴美人却已经催问道:“沈药师在哪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等一等……!”秦逍顺了顺气,心中虽然恼怒,但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恶妇的对手,鸡蛋还是不要去碰石头。 “顺过气来没?”腴美人毫无负罪心理,摘下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才道:“赶紧说,赶紧说。” 秦逍心中无言,暗想这腴美人的言行和她诱人的腴美身材实在不相称,只能道:“我是受他嘱托,过来……过来拿银子的。他说你今晚会来土地庙,见到你之后,只要提他的名字,你就会把欠银交给我。” 腴美人睁大眼睛,向秦逍走近一步,秦逍立马后退两步,叫道:“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你……你要是没银子,我就当没来过。” “你说沈药师让你来拿银子?”腴美人以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道:“他让你找我要银子?” 秦逍只怕这腴美人又要对自己下手,两只手横架在身前,防备道:“是他说的,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你要不想给,我也不要,一切和我无关。” 腴美人忽然“噗嗤”笑起来,捂着嘴,笑的摇曳生姿胸脯荡漾,随即一手捻着一边褙子衣边,展开来吃吃笑道:“来来来,你好好找一找,从上到下找一找,看看能不能从我身上找到一枚铜钱?你要是不相信,把我衣服全都脱了也没关系,我看你能不能变戏法变出银子来。” 这腴美人说话毫无顾忌,秦逍无奈道:“我是受人之托,你……你没有也没关系,我回去和他说就好。”不敢靠近,小心翼翼绕过那腴美人想要离开。 “这就走了?”腴美人斜睨了秦逍一眼,“你信不信,你还没走出大门,腿就断了?” 秦逍心下一凛,扭头看腴美人一副慵懒模样,心中直骂,但两条腿却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这才乖。”腴美人笑盈盈道:“我问你,他除了让你过来拿银子,有没有别的事情?” 秦逍摇摇头:“没有,就是来拿银子。” “老混蛋。”腴美人轻骂一声,又问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自己为什么不过来,要让你过来?” 秦逍正要说明,却见腴美人猛地转身,面朝门外,轻声道:“你先躲起来,他们追过来了,不想死就老实呆着别动。”不多废话,身形如魅,已经出了门去。 第22章 夜姬 腴美人走出土地庙一瞬间,秦逍便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鸟鸣之声。 那鸟鸣之声极有节奏,三短一长,秦逍有些奇怪,鸟鸣的声音倒是不差,却从不曾听过有如此节奏的鸟鸣之声。 而且城内也很少有鸟雀鸣叫,土地庙四周荒僻,两个小树林都没有,自己一晚上都没听到一声鸟鸣,怎地这时候突然响起声音,此种必有蹊跷。 腴美人让他躲起来,但这土地庙唯一可以躲藏之处,也只有那泥塑雕像之后。 方才这腴美人进庙之时,秦逍躲到塑像之后,那腴美人瞬间就发现。 秦逍心知自己现在就算再次躲到塑像之后,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反倒是腴美人说有人追过来,这却是让秦逍心下诧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来土地庙,只是冲着那一百两银子而来。 谁知道欠债的不但拿不出一枚铜钱,反倒被人追赶,这让秦逍心下实在是有些气恼,下定决心,回到甲字监,定要让他老骗子尝尝自己的厉害。 外面的清脆的鸟鸣声不绝,秦逍忍不住贴近门边,微探头向外望了过去。 只见那腴美人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酒葫芦,看上去倒还轻松,又见到人影闪动,只眨眼间,已经有数人出现在门外,呈环形封住了腴美人的道路。 夜色之中,秦逍看的倒是清楚,来着共有四人,都是麻葛布衫,其中两人手中握刀,另外两人却是赤手空拳。 “都来了?”只听腴美人懒洋洋道:“还有没有了,一并都出来吧。这一路上你们鬼鬼祟祟,就是不敢见人,今晚既然冒出头来,自然是助手赶到了。” “沐夜姬,你的面子不小啊。”只听一人冷笑道:“你东逃西窜,竟然要让我们亲自出马,追了几百里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 那腴美人沐夜姬笑道:“大言不惭,就你们几个也敢说让我有面子?真要有面子,就该崔京甲自己找过来。对了,你们说我东逃西窜,这话我可不乐意,我好不容易出谷,总要到处看看,游山玩水,享受享受。”仰首灌了一口酒,很洒脱地用衣袖抚嘴,随即抬手点了点几个人,道:“倒是你们,一路上阴魂不散,就是不敢露面,也好意思在这里说话。” 秦逍见她喝酒的气势,心想沐夜姬虽然是女流之辈,但酒量真是不小,明显比自己酒量大得多。 只是她身材火爆,名字却着实不好,什么不好叫,非要叫“野鸡”。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5节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中间一人上前一步,伸手出来:“将紫木匣交出来!” 紫木匣? 秦逍有些奇怪,那又是什么东西? 沐夜姬吃吃笑道:“我看你们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谷里第三条戒条,便是不得抢夺他人之物,你们难道都忘记了?” “你这叛徒,还有脸谈谷里的戒条?”那人冷笑道:“交出紫木匣,束手就擒,随我们去见大剑首,念在昔日情分,我们还能为你请求,或能免除一死。” 沐夜姬将酒葫芦挂在腰间,笑道:“好了,可以打了,你们四个一起上?我都两天没睡好了,早点结束,我好早些休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几人互相瞧了瞧,却都没有敢出手。 忽听得笑声传过来:“师姐可别和他们一般计较,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哪里会是师姐的对手。他们一路跟随,也是大剑首担心师姐被人欺负,派他们跟随照顾。”声音颇有些苍老。 秦逍听得明白,他本以为这伙人乃是沐夜姬的仇敌,但这苍老的声音几句话,却让秦逍明白,这些人竟似乎是出自一门。 只是让秦逍诧异的是,说话那人的声音很是苍老,少说也有五十多岁。 他方才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楚沐夜姬的样貌,但大概判断绝不超过三十岁,甚至也就二十出头年纪。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可能称呼比自己小得多的女人为师姐? 这时候却已经看到,昏暗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只见那人穿着与其他人大不相同,一身锦衣,足下穿着马靴,头戴毡帽,身形微胖,年纪也确实过了半百,颌下一缕青须,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围着沐夜姬的那四人同时向来人躬身,单手按住胸口,齐声道:“晨剑司!” 沐夜姬也已经笑道:“我就纳闷,这几个家伙一路上都不敢冒头,为何今晚有了胆量,原来是你赶到了。左文山,你什么时候成了晨剑司?” “好让师姐得知,我出关之时,大剑首便授予了晨剑司之责。”半百老头左文山笑眯眯道:“得知师姐突然离谷,大剑首便令我赶过来,请师姐回谷。这一趟着实辛苦,师姐游山玩水,走遍了西陵各地,若再这样下去,师弟可是要累死了。” “你既然出关了,那元阳冥功想必是有长进了。”沐夜姬道:“我可要恭喜你了。” 左文山拱手笑道:“多谢师姐。练了半辈子元阳冥功,都五十多岁才有小成,实在是让师姐见笑了。”口里说让人见笑,但语气却不无得意。 沐夜姬笑道:“你也别谦虚,你那功夫许多人一辈子都入不了门,你能够有现在的成就,也算不差了。”吃吃一笑,道:“若没有练成,你今天恐怕也不敢来了。” “其实师姐的天赋无人可及。”左文山叹道:“若是师姐一心用在练功上,今日莫说五品六品,只怕早就突破了七品八品。”摇了摇头,苦笑道:“只是师姐吃喝嫖赌,心思没有用在正道,所以……!” 他话声未落,沐夜姬已经娇声叱道:“左文山,你放什么狗屁?你说老娘吃喝赌,我不和你争论,可你说老娘嫖过,真是岂有此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现在还是完璧之身,你这话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做人?哪里还有男人要我?你说,我嫖过谁?你要不说明白,老娘今天饶不了你。” 左文山笑道:“是我失言了。只不过这吃喝嫖赌素来连在一起,我也是脱口而出,师姐莫见怪,我在这里向师姐谢罪了。” “那可不一定。”边上一人忍不住道:“看她那个骚样,谁知道她背地里和多少男人睡过,我们又……!” 他话声未落,秦逍便见到沐夜姬身形如同归鬼魅一般,竟是在眨眼间已经闪身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吃了一惊,还没抬手,就听得“啪”的一声响,沐夜姬一巴掌已经抽在了那人的脸上,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又听得“啪啪啪啪”之声连续不觉,沐夜姬一只手左右扇动,每一下都重重打在那人的脸上,听得沐夜姬边打边道:“老娘骚不骚?骚不骚?骚不骚?” 其他几人目瞪口呆,却不敢轻易出手,左文山则是背负双手,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宛若看戏一般。 沐夜姬正反抽了数十下,停下手时,那人两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里直往外冒血,站立不稳,晃晃悠悠,想喝醉了酒般往后退了两步,随机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沐夜姬抬手看了看,道:“我手都打疼了。”冲着那人娇滴滴道:“以后可不要乱说话了,人家好好的黄花闺女,非要把人家说的那么不堪,以后不好做人的。” “师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左文山笑道:“师姐,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咱们说正事可好?” “谁说我气出了?”沐夜姬没好气道:“一个守身如玉贤良淑德的奇女子,被污蔑了清白,心里能好受?我心里现在还难过得很。左文山,不如你给我点银子,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心,让我消消气,这事儿就算了,你看怎么样?” 左文山道:“师姐也知道,我身上从来不带银子的。” “那你问问他们几个有没有。”沐夜姬笑盈盈道:“你们凑一凑嘛,随便给我点就行。你们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可惨了,身上没银子,连酒都快喝不上了。”摘下酒葫芦在左文山面前晃了晃,“你听听,都已经见底了,天亮就空了,都行行好,凑点银子给我买酒喝,来来来,凑够酒钱我就原谅你们了。” 左文山哈哈笑道:“师姐要喝酒,那实在是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师姐交出紫木匣,不但有如海般的美酒供你享用,大剑首还能给你银子,想要多少就多少,走遍天下每一个赌坊,都能让你有足够的本钱。” “我要说紫木匣不在我手里,你肯定不信。”沐夜姬叹道:“可是那东西真的不在我手里,我也一直在找寻。” 左文山道:“不在师姐手里,就是在大师兄手里。师姐,谷里众多师兄弟,只有你和大师兄交情好,他去了哪里,你自然知道,你若拿不出紫木匣,将大师兄的下落告诉我,我依然可以向大剑首为你请功。” “大师兄?你是说那个老混蛋老骗子?”沐夜姬柳眉竖起,怒道:“你们可千万别和我提他,我和他不共戴天,要是见到他,我定会一剑刺死他。我穷困潦倒的时候,他还从我这里骗走了最后几两银子,至今未还,那个心肠歹毒的老骗子,我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挖出来,先杀了他,然后埋起来,再挖出来鞭尸,再埋起来,再挖出来……!” 第23章 真剑 沐夜姬一边咒骂一边做挖坑埋人的动作,秦逍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女人是不是发神经了。 他倒是记得,先前沐夜姬在自己面前就骂沈药师是“老混蛋”,此刻她口中咒骂的“老混蛋老骗子”,难道就是沈药师? 那沈药师还是他们的大师兄? 这怎么可能。 沈药师明明是个老乞丐,成天醉生梦死,那副猥琐邋遢样子,就算加入丐帮都会辱没丐帮的名声,那样一个人,竟会是这群人的大师兄? 沐夜姬的武功自己亲眼看到,那是连韩雨农都远及不上,如果沈药师真的是沐夜姬的大师兄,武功只能比沐夜姬更高。 既然如此,那老骗子为何甘愿被抓进监牢,甚至已经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心中疑惑,却听左文山笑道:“师姐如果非要说不知大师兄的下落,我也不好多问。”抬手抚须道:“师姐也知道,大师兄成了谷里的罪人,他本是谷里的晨剑司,知道谷规森严,却不愿伏法,逃窜在外,大剑首要严明谷规,就必须清理门户。师姐现在和我们回谷,见到大剑首之后,一起商议如何找寻大师兄,不知意下如何?” 沐夜姬摇头道:“我才出来没多久,还没有玩够,暂时不会回去。你回去和你的大剑首说,等我什么时候玩累了,自然会回去见他,如果你们找到老混蛋,一定要告诉我,我要让他好看。” “沐夜姬,和你好说你不听,可别怪我们动手。”一人沉声道:“大剑首吩咐要带你回去,你不想回去也不成。” 沐夜姬扭头看向那人,那人显然对沐夜姬心存畏惧,竟是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沐夜姬“噗嗤”一笑,嗔道:“我又不打你,你怕什么?只是以后莫要多嘴多舌,闹不好要被人割了舌头去。” “师姐,他说的也并没有错。”左文山叹道:“我身负大剑首之令,要么带回紫木匣,要么带回师姐,两者必须有一样带回去向大剑首复命。师姐也知道,大剑首令出如山,如果我空手而归,这条性命只怕也是保不住了。” 沐夜姬轻叹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劝你带着他们几个赶紧逃命,跑到一个崔京甲找不到的地方,越远越好。” 左文山摇头笑道:“且不说普天之下根本没有能躲过剑谷的地方,即使真的有,我们也绝不可能背弃剑谷,更不会背弃大剑首。” “背弃崔京甲,可不等于背弃大剑首。”沐夜姬没好气道:“别一口一个大剑首,三剑盟会还没有举行,他还没有资格自称大剑首。” 左文山并不争辩,微侧过身,抬手道:“师姐请!” 他说的客气,但语气却不容拒绝。 秦逍躲在庙内,看着外面的一幕,心中大概理出了一丝脉络。 毫无疑问,沐夜姬和左文山等人一样,都是出自一个叫做剑谷的地方,那剑谷到底是什么地方,秦逍自然不知道,但剑谷有一位大剑首显然很有权势,左文山这些人便是受大剑首之令,前来追拿沐夜姬。 他们追拿沐夜姬的目的,是为了得到紫木匣,至若那紫木匣是什么东东,秦逍当然也不知道。 而沈药师竟然很可能是这些人的大师兄,不过这位大师兄显然已经成了剑谷的叛逆,也成了剑谷追杀的对象。 沐夜姬口中虽说与沈药师不共戴天,但秦逍知道这绝不是真话。 他现在只是奇怪,沈药师为何要缩在甲字监之内?又为何骗说有人欠他银子,让自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取银子? 但有一定秦逍却已经很肯定。 沈药师确实是个老混蛋。 “不管你们了,无聊,我要睡觉了。”沐夜姬却根本不理会,转身便要往土地庙来。 左文山脸色一寒,双眸寒意凛然。 “对不住了!” 只听得左文山一声低喝,整个人已经如同猎豹一般,猛地窜出,速度快极,在秦逍眼中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余音未了,整个人已经到了沐夜姬身后,探手直往沐夜姬抓了过去。 手指尚未碰到沐夜姬,沐夜姬柔美娇躯一个转身,宛若舞蹈,右手一掌已经照着左文山面门拍了过去。 左文山身法自然不慢,身形侧闪,避开沐夜姬那一掌,沐夜姬却已经抬起一条腿,横扫过去,左文山胳臂下压,却是用手肘去抵沐夜姬的这一脚,而另一只手却已经五指成勾,往沐夜姬喉间抓了过去。 秦逍睁大眼睛,直看到两团人影交错翻飞,根本看不清楚二人出手的招式,只觉得匪夷所思。 市井中的打架斗殴,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秦逍三天两头都会看见。 拳脚相加凶悍异常,不过在打小练过八极拳的秦逍眼中,市井斗殴就是乱打一通,实在上不得台面,比之都尉府衙差们有板有眼的功夫远远不如。 都尉府的衙差们平日里自然是经常习练,便是各监牢的数十名狱卒,韩雨农也会定期组织起来练习一些拳脚功夫和刀法。 秦逍那时候只觉得韩雨农一招一式都是威风凛凛,那刀法更是犀利惊人,当时只想着若有朝一日能有韩雨农那般高明的功夫,此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此刻看到沐夜姬与左文山比斗,才知道都尉府的拳脚功夫简直是三岁幼儿练的把式。 外面隐隐传来阵雷之声,秦逍微皱眉头,心想难不成还要下雨不成? 但很快便听出,那分明不是雷神,而是左文山出手之时,劲风所发出的声音。 一开始沐夜姬还能与左文山不相上下,但没过多久,秦逍便发现沐夜姬似乎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心下顿时焦急起来。 一旦沐夜姬落败,自己很可能要被左文山那几人发现。 左文山在言语上对沐夜姬还算客气,拳脚上却是凶狠异常,一旦自己被他们发现,拳脚上固然不会客气,恐怕言语上也不会有丝毫客气。 而且自己突兀出现在这里,左文山一定会起疑心,也一定会怀疑自己与沐夜姬有牵连。 这伙人以找寻紫木匣和沈药师的下落为目的,从沐夜姬口中没有答案,未必不会逼问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这几个家伙五花大绑,用各种严刑酷法逼问,秦逍只觉得背脊发凉,先前还觉得沐夜姬是个女神经病,现在却是期盼她一定要取胜,万不能败在左文山的手里,心里暗暗为沐夜姬鼓劲。 只是沐夜姬被逼得连连后退,秦逍一颗心都要冒到嗓子眼。 倒是跟随左文山而来的那几人脸上显出欢喜之色,方才被沐夜姬扇了几十巴掌的那家伙此刻已经爬起身,眼中满是怨毒之色盯着沐夜姬。 虽说沐夜姬处于下风,但她的身姿却依然曼妙的很,闪转腾移之间,还真像是在翩翩起舞。 “砰!” 一声闷响,左文山一拳打在沐夜姬的肩头,沐夜姬整个人就像是风筝般飞了出去。 秦逍大惊失色,那几人却已经欢呼出声,更有人叫道:“晨剑司好功夫!” 左文山一拳得手,心下也是欢喜,不给沐夜姬喘息之机,如影随形追上去,还没靠近沐夜姬,却见得沐夜姬稳稳落在地上,赫然转身来,左手竟然已经摘下了酒葫芦。 只见得沐夜姬左手微微向上一托,从葫芦口一道水箭喷出,几乎与此同时,沐夜姬右手呈掌向那水箭拍出,从葫芦口向上飚出的水箭瞬间折了方向,竟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直向左文山暴射过去,速度之快,比神射手射出的箭矢还要快上许多。 听得左文山失声道:“不好!”足下一点,向后飘去。 只是左文山为了不让沐夜姬有喘息之机追过来,近在咫尺,这时候要退也是不及,而且那道水箭远比左文山的速度快得多,“噗”的一声,打在左文山胸口。 水箭打在左文山身体上,却没有溅开水花,而是直没入左文山衣襟之中,左文山大叫一声,向后已经翻倒在地。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日月风华 第16节 “晨剑司!” 几人见左文山坐倒在地,都是惊呼出声,纷纷跑上前。 左文山却已经两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到自己胸口有一处乌青,形状就如同长剑刺入的伤口,一张脸骇然变色,抬头看向沐夜姬,惨然道:“你……你练成了泽冰真剑?这……这怎么可能?” 其他几人也都是骇然变色,脸上都是不敢置信之色:“泽冰真剑,这……这是泽冰真剑?” “有什么好稀奇的。”沐夜姬仰首将酒葫芦里最后一点酒水饮了个干干净净,还用灵巧的丁香舌儿舔了舔葫芦口,一脸无奈:“这下好了,最后一点存酒都没有了,就说不要动手,这下你真的要赔银子了。” “恭喜……恭喜师姐,恭喜你练成泽冰真剑……!”坐在地上的左文山竟然勉强挤出笑容,语气中带着讨好味道。 沐夜姬咯咯娇笑道:“你说过我天赋异禀,其实我也承认,我确实很聪明,练武也很有天分。说了你也别生气,你练了半辈子才练成元阳冥功,我练了三年就练成了泽冰真剑,所以你的天赋真赶不上我。”扭着腰肢向左文山靠近几步,叹了口气,道:“崔京甲以为你练成元阳冥功就可以将我抓回去,可是他如果知道我早就练成泽冰真剑,一定不会派你过来丢人现眼。” “是我自不量力。”左文山依然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是再练十辈子,也绝不是师姐的对手。” 沐夜姬看着左文山,笑盈盈道:“要不要我帮你解剑?” 左文山却已经挣扎着跪倒在地,叩首道:“求师姐高抬贵手,帮我解剑,饶我一命!”连连叩头,和之前那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24章 卧底 沐夜姬一瞬之间便逆转局面,更是让左文山跪地求饶。 秦逍看在眼里,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去。 不过沐夜姬如此迅速地便反败为胜,还是让秦逍有些惊讶,听得那几人对“泽冰真剑”恐惧异常,心想那泽冰真剑到底是什么功夫,就连左文山也是吓得跪地求饶。 沐夜姬此刻却是在左文山面前几步之遥蹲了下去,那姿势颇有些不成体统,右手一根手指勾着酒葫芦上的小细绳,晃悠着酒葫芦,笑眯眯道:“你放心,咱们好歹也是同门,而且你一直叫我师姐,还算客气,我不会让你死的。” 左文山立时欢喜道:“多谢师姐大人大量,师姐恩德,必将铭记于心。” “师弟知道泽冰真剑的厉害,我就不多说了。”沐夜姬叹道:“可是你败在我手里,回去之后,又怎么向崔京甲交差啊?你知道崔京甲的性格,你若对他有用,他还能容你,可是他要知道你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可能让你继续做他的晨剑司?” 左文山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这几个人,今晚这一切他们可都看见了。”沐夜姬看着眼角抽动的左文山,语气温和:“他们回去之后,会将所见到的原原本本禀报崔京甲,你跪地求饶的样子,也一定会在剑谷传开,你可别告诉我剑谷没有人想取你而代之,只要让那些人知道,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左文山赫然抬头,左右看了看,目光如刀,那几人都是凛然变色,不自禁向后退开。 沐夜姬起身来,将那酒葫芦搭在肩头,转身扭着腰肢边走边道:“你要再不动手,他们可就跑了。” 左文山瞳孔收缩,却猛地探出一只手,向自己最近的一人抓了过去,那人惊呼一声,想要闪躲,但左文山虽然被沐夜姬的泽冰真剑所制,武功却很是了得,一只手已经掐住那人脖子,只是一扭,“咔嚓”一声,便即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剩下三人见左文山突然下了狠手,心知不妙,撒腿便跑。 左文山低喝一声,追上一人,一拳击在那人背部,“砰”一声响,那人已经被打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在地上挣扎几下,便即不动。 秦逍在庙内看得清楚,想不到沐夜姬一句话说完,竟然瞬间发生如此变故。 左文山下手干脆果断,果真是心狠手辣。 瞬间击杀两名同门,剩下两人却已经飞跑出一段距离,左文山双臂展开,足下一点,兔起鹘落,眨眼间便已经追上那二人。 那两人心知大难临头,同时转身,一人持刀,挥刀便向左文山砍了过去,另一人则如同猎豹一般,双拳齐出,直向左文山扑过来。 眼见得大刀便要砍在左文山的身上,左文山身形微闪,以迅雷之势探手而出,已经抓住了持刀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推,那人的大刀顿时便改了方向,“噗”的一声,正砍在同伴的脖子上。 这把大刀锋利异常,被左文山借势引过去,已经是砍断了同伴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持刀那人脸色惨白,左文山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另一拳已经打在了持刀人的喉咙上,喉骨“嘎”的一声响,瞬间被打断,人也已经飞了出去。 被砍了脖子那人伤口处鲜血喷涌,他一手捂着伤口,鲜血依然从他指缝间向外喷溅,另一只手抬起,指着左文山,踉跄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还要向左文山扑过去,但猛地一头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也是眨眼间便即不再动弹。 左文山出手果断迅疾,片刻之间,四名同门便俱都死在他的手里。 秦逍看的一清二楚,心下骇然。 沐夜姬这时候才转过身,看到四具尸首躺在地上,惊声道:“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人?” 左文山一怔,勉强笑道:“师姐不是说让我动手,否则……否则他们就跑了?” “可是我只是让你动手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以后不要胡言乱语。”沐夜姬叹道:“你倒好,将人都杀了,难道你忘记了,他们可都是剑谷的人,是同门。” 左文山眼角抽动,却还是道:“他们知道师姐在龟城,只有杀了他们灭口,才能让师姐的踪迹不被泄露。” “就你会说话。”沐夜姬笑道:“你这番好意我可心领了。你赶紧将他们的尸首收拾一下,要是被官府的人发现,难免会生出事端。还有,如果剑谷的人知道你残杀同门,你可想过后果?” 左文山拱手道:“师姐放心,我会收拾的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丝毫线索。” “那好,你先忙着,我歇一会儿。”沐夜姬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即轻轻拍了拍嘴唇:“师弟,这里就麻烦你了。” “师姐且慢。”左文山往前一步,急忙道:“师姐还没有给我解剑呢。” “解剑?”沐夜姬似乎这才想到,“师弟啊,不是我不想给你解剑啊,其实……我虽然练成了泽冰真剑,但解剑之法还差最后一步,现在我是有心帮你而无力。” 左文山闻言,立时怒道:“沐夜姬,你在耍我?” “我没耍你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沐夜姬无辜道:“我问你要不要我帮你解剑,你说好,这是你的心愿,可我没有答应一定要给你解剑啊?你好歹也读过几本书,这也分不明白?” 秦逍心下好笑,暗想这左文山还真是被沐夜姬耍得团团转,不过左文山这样的人被整治,秦逍心中却也是舒坦的很。 “沐夜姬,你……!”左文山双目喷火,握起拳头,恨不得将沐夜姬碎尸万段,可也知道自己不是沐夜姬对手,无可奈何。 沐夜姬委屈道:“你刚才还叫我师姐,现在却直呼我名,果然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虽然没有答应要给你解剑,也没说一定不给你解啊?我再努努力,勤快一些,也就三两个月便可以学会解剑之法,到时候难道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师姐,我……!”左文山顿时没了脾气,低头道:“我也是一时情急,多有失礼,师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只是师姐还要几个月才能解剑?” 沐夜姬道:“我也想现在给你解,可是有心无力啊。我知道这几个月你肯定难熬,不过以你的能耐,撑上半年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只是受些苦而已,我抓紧时间就是。” 左文山心知沐夜姬不可能不会解剑,但被人握住了生死命脉,无可奈何,只能苦笑道:“那师弟就只能等几个月。” “你迟迟不复命,崔京甲一定知道出了意外,还会派人来找麻烦。”沐夜姬道:“那时候有麻烦的可不只是我,连你也有大麻烦了。” “那师姐以为我该如何做?” “你真想听我安排?”沐夜姬笑道。 左文山立刻道:“自今而后,师弟这条性命就归师姐所有,师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杀人,我绝不放火,有违此言,万箭穿心。” “谁让你杀人放火了?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女孩子家,最怕打打杀杀。”沐夜姬幽幽道:“文山啊,我不要你杀人放火,只要你回到剑谷,帮我查一查崔京甲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你答不答应?” 左文山微微变色,失声道:“师姐是让我……让我去剑谷做卧底?” “卧底?”沐夜姬“噗嗤”一笑,道:“你本来就是剑谷的人,查找罪证,是清理门户,怎么能算卧底?崔京甲对你信任的很,能查到他的底细,整个剑谷恐怕也只有你能做到的。” 左文山摇头道:“师姐,不是我不遵从你的吩咐,你知道崔京甲为人狡诈,从不会信任任何人。他目前对我还不错,只因为我能帮他做事,如果发现我在调查他,立时就会将我碎尸万段。” “我从不强求任何人。”沐夜姬苦笑道:“老混蛋已经被诬陷为叛逆,我离谷那一天,也已经和崔京甲撕破了脸。无论是否能得到紫木匣,他都会将我和老混蛋置于死地。他要是不死,我和老混蛋迟早会死在他的手里,文山啊,我要是死了,你说还有谁能为你解剑?” 秦逍听得沐夜姬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左文山明明比她年长许多,她却以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口气直呼其名,心下只觉得好笑。 左文山犹豫了一下,终是硬着头皮道:“师姐,我回谷之后,可以找机会试试,可是却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罪证。此外这次只有我一人活着回去,我只怕他心中起疑,到时候更不容易接近他。” “你就说找到了我,我不和你们回谷,然后大打出手,那几个人被我杀了,你也重伤了我,但是老混蛋突然出现,将我救走了。”沐夜姬干脆利落道:“你告诉他我伤的很重,老混蛋会找隐秘地方为我疗伤,没个半年我的伤势好不了。”说到这里,忽然拿着酒葫芦,凑上去亲了一口,随即将那酒葫芦丢向左文山,左文山忙探手接住。 “他知道这酒葫芦从不离我身,你拿了我的宝贝葫芦回去交差,他一定相信。”沐夜姬伤感道:“可怜宝贝葫芦陪了我这么多年,今天为了你,我要和它生离死别,真叫人伤心欲绝……!” 第25章 小师姑 左文山耐着性子问道:“师姐,若是有了消息,该如何向你禀报?你是否一直留在龟城?”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明天会在哪里。”沐夜姬收起伤感道:“你知道临煌崖的那座小亭子,每个月十五你就过去看看我在不在。” 左文山心中虽然恼怒,但对沐夜姬也实在是没有法子,点头道:“那我每月十五悄悄过去找师姐。” 沐夜姬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夜空,挥手道:“不说了不说了,都快天亮了,我都困死了,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左文山要处理尸首,只能先过去先将两具尸首挂在自己的手臂上,尔后一手拎着一具尸首,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秦逍看到左文山一下子带走四具尸首,也是咋舌,暗想这人虽然败在沐夜姬手里,但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瞧见沐夜姬正往庙里来,秦逍心下一紧。 普通的女人,看到今晚的场面,就算不吓得昏死过去,那也定然是胆战心惊。 这位倒好,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那四名剑谷弟子却是她怂恿左文山所杀,一片血腥,她却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反正秦逍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女神经病,最好不要去招惹。 “看够了?”沐夜姬从门外进来,先不说其他,问道:“你的葫芦里有酒?” 秦逍点点头,但立马想到什么,马上摇头。 沐夜姬的酒葫芦已经丢给了左文山带回去交差,此时问自己葫芦里有没有酒,秦逍立刻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本来酒葫芦里面没有那个秘密的话,连葫芦带酒一起送给她也没什么,给她个好印象,让她不好意思对自己动手。 但葫芦里有内葫,虽然需要触动机关才能被发现,但谁知道她会不会不小心碰到机关,那机关就在葫芦底,一旦被这女神经发现自己的葫芦里盛着血液,麻烦可就大了。 “没酒?”沐夜姬伸出手,没好气道:“拿来我看看。” 秦逍按住酒葫芦,心知以沐夜姬的手段,只要一伸手就能将自己的酒葫芦抢夺了去,自己根本无力抵抗。 但他却是记得,方才沐夜姬对那几人说过,剑谷第三条戒令,便是不得强抢他人之物。 沐夜姬显然是剑谷门人,按道理她也应该遵守剑谷的规矩。 不过这里荒僻无人,只有自己和这个女神经病,也不知道她是否将门规戒律抛之脑后。 虽说如此,秦逍却还是硬着脖子道:“你们有戒条,不得强抢他人之物,难道……难道你忘了?” 沐夜姬一怔,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话,但瞬间就笑道:“你都听到了?那好的很,你说的没错,剑谷还真有这条戒令。”身体前倾,凑近秦逍,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抢夺你的葫芦,不过这里就是你今晚的葬身之地。” 她这身体一前倾,里面的麻布衫微微敞开了领子,虽然庙内昏暗,但秦逍目光扫过领口,却是看到里面峰峦起伏,一道丘壑深不见底,随即闻到从沐夜姬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味道其实很奇怪,既有一股酸酸的味道,似乎是汗渍气味,但其中却隐隐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时候看沐夜姬那张脸,昏暗之中,那张脸白皙的很,轮廓却不像关内的唐人,但也不像西域人。 她五官面相偏向唐人,但比之唐人更为立体,鼻子更挺翘一些,嘴唇也更丰厚一些,有一双大眼睛,眼眶之内如同布满了雾气,朦胧一片,这就让她的一双眼眸显得妩媚异常。 秦逍先前判断她不会超过三十岁,此时看的明白,和自己的猜想差不多,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年纪,不过确确实实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没有了少女的青涩,只要她不开口说话,有着娇美面孔和腴美身段的她,却还是散发着浓浓的女人味。 “不给你酒,你就要杀人?”秦逍知道沐夜姬美则美矣,但却不是善类,往后退了一步。 “放屁,老娘没那么不讲理。”沐夜姬骂道:“今晚发生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也知道左文山回到剑谷做卧底,这事儿要是被你传扬出去,一定会坏了我大事,所以我才要杀你灭口。”猛地抬起一只手,作势要出招。 秦逍大吃一惊,失声道:“师……师姑!”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