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薄幸》 卿卿薄幸 第1节 本书名称: 卿卿薄幸 本书作者: 渔燃 文案 全文收尾中~ 容厌眼中的叶晚晚,聪明、大胆、识时务,一心爱慕着他,为他几番不顾性命。 既如此,他便也舍她几分情爱。 直到那年中元节,城楼上无人的角落,容厌看到她裙摆下赤着的足,勾上了另一俊美朝臣的衣角。 晚晚知道他在看她,却没有回头。 没有人知道,她也曾心许过一人。 陛下唇形像他,美朝臣眼睛像他。 可这两个人,终究只能是替代品,不是他。 病娇vs疯批 【tips】 1.男主没有白月光,女主有白月光。 2.sc,身体精神双重虐男主,狗血大乱炖,男主控的宝宝千万慎入。 3.有前世今生。 4.主救赎女主。 封面画师:三台令·雨打檐 【完结文】 《明月见我如是》:清冷长公主拯救美强惨反派 ☆ ☆ 预收求一求收藏 ☆ ☆ 《阿姐》 戚净觉得,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只要看过温泠是如何长大的,都不可能不爱她。 他是俗人,也是恶人,更是无耻的人。 所以, 就算温泠是他的姐姐,他也要喜欢。 - 温泠是人人称颂的大家闺秀。 即便家道中落,即便委身嫁人,即便后来夫亡守丧,她也是女子中的典范。 温泠一辈子都没想通。 那还是她前夫孝期里, 她怎么就摘下了那枚名为戚净的禁果。 - “你我一同长大,在这个世上,只有我能懂你所懂、见你所见、喜你所喜。” “你我天生契合,死生都应无阻。” “阿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我呢?” (关系解除之前没有感情线以及亲密关系) 《替身勾搭白月光跑路了》: 宣蘅知道,她存在的意义是大师姐。 因为和死去的大师姐相似的面容,师尊将她从凡尘带来仙山。 师兄厌她鸠占鹊巢,师姐恶她恬不知耻。 为求一容身之处,宣蘅只能用自己的心头血,日日蕴养白月光大师姐的身体。 直到有一天,宣蘅在预知镜中梦到了自己的将来。 大师姐醒来后,所有人开始怜惜这些年她毁掉的根骨,而大师姐记恨宣蘅独占师尊抢她亲友,黑化后被挫骨扬灰。 而她从此仙途浩荡,机缘无数,所有人皆将她捧到掌心宠。 一梦醒来,宣蘅得知,大师姐将醒。 冰棺慢慢开启,棺中美人长睫凝着冰霜,黑眸丹唇朱砂泪痣,满室雪光不及她一人冷艳。 宣蘅才知,何为仙界第一美人。 看着眼神尤有茫然的商枕玉,宣蘅忽然觉得,商枕玉的命是她的,人也该是她的,她们为什么要去争几块垃圾? ———————— 师兄斥责商枕玉砸了宣蘅的药碗,宣蘅捧心蹙眉,“师姐,可烫到手了?都怪师兄故意为难你!” 师尊不满商枕玉只身对敌夺了宣蘅的功劳,宣蘅泫然欲泣,“师姐,我才不会信别人说小话,师姐都是为了保护阿蘅,师姐对阿蘅最好了!” 商枕玉:“……” ———————— 当商枕玉腹背受敌时,昔日亲友尊师皆对他刀剑相向,只有宣蘅,用她纤弱的手,提剑挡在他面前。 “师姐,看到了吗,只有我才真心对你。” 商枕玉记下了,只有宣蘅对他好。 ———————— 商枕玉劫尽苏醒,重回至高之位时,万万人叩拜,众生为信徒。 他只记得,只有宣蘅对他好。 宣蘅:你谁?我师姐呢?! 我只想要个姐妹手撕垃圾而已qaq。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虐文 替身 傲娇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晚晚(骆曦),容厌 ┃ 配角:裴成蹊,楚行月,张群玉,叶云瑟 ┃ 其它:完结文《明月见我如是》 一句话简介:他说我把他当作谁都可以。 立意:遵从内心,自由无价。 第1章 酒池 她又陷入了那场梦境。 梦里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暴雨,她身着一身绯色宫装,十指紧攥繁复的衣摆,慌乱跑进面前的殿堂。 殿堂正中,卧着一方经鲜血染成淡红的深池,她进殿便匆匆寻隐蔽之处,然而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池边。 浑身上下剧痛,她战栗着回头看了一眼。 她身后竟还尾随着许多神情惊恐的宫人,那些人双目圆睁着,被漫天而来的流矢穿透血肉,骤然倒地,绊在了她脚下。 涌出的血汇入深池,池底黑影起伏。 她强撑着站起身,还想再躲,却见漫天箭雨停下,一人慢慢朝她走来。 玄金的衣摆,如浓云蔽日。 …… 叶晚晚看着眼前和梦境极为相似的殿堂,那一点初醒的困倦立刻被吓得无影无踪。 和梦境不同的是,此刻殿外刀戈声不止,当下殿内却只她一人在水池边上。 梦里嗅不到味道,如今却能。 琉璃玉砌的深池波光嶙峋,波澜荡开时,带来的却是浓烈到几乎能让人烂醉过去的酒气。 叶晚晚猛地打了个寒战,连忙提起力气坐起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却也知道这不是她一个后宫小小贵人该来的。 四处环视找寻可以躲避的地方,忽然察觉,门外刀戈声渐收,门轴转动的极为细微一声融入雷声中,原本半掩着的殿门被推开。 门口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陛下,都已经控制住了。” 陛下? 叶晚晚心脏忽然狂跳。 殿堂空旷,无处可躲,她听到背后似乎有人正缓步而来。 梦里玄金色衣摆浮上脑海,她声音发颤,转身头也不抬地跪倒在地:“臣妾……” 话音未落,她颈后忽然搭上一道冰凉的温度,慢慢包绕住她整个脖颈,力道收紧。 窒息和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琉璃宫灯在头顶摇晃,帝王的影子如高大山岳般巍峨覆下,深色隐在黑暗之中,明灭的火光却照亮了她的面容。 叶晚晚恐惧挣扎,被迫着将头颅高高仰起。 陛下掐紧她脖颈的手忽地顿了顿。 手指微微捻动,捏着手里纤细的颈骨往上了些。 她被掐着脖子提起,直到脚尖勉强触地,头颅被迫仰起。 叶晚晚胆战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眼眸颜色极为浅淡,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剔透而冰冷,就像她见过的黑暗中捕猎的兽类,漠然而无情。 几乎立刻,帝王敏锐察觉到她的注视,眼珠微微一动。 卿卿薄幸 第2节 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晚晚脑海中轰然一声,她好似在被野兽一寸寸丈量、比较、标记,浑身寒毛炸起。 他难道问也不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要直接杀了她? 可她颈上的手忽然松开。 身子骤然跌下,各种气息猛地灌入肺腑,叶晚晚捂着脖颈猛地咳起来。 这只手改为松弛地搭在她颈后。 力道轻微,温度冰冷摄人。 叶晚晚被这温度冰地瑟缩了一下,咳到气息奄奄,几乎说不出话。 他平静端量着她,忽然开口—— 殿外乍然一声雷鸣,将他声音淹没。 可她看清了他的口型。 一瞬间,叶晚晚眼睛猛地睁大,震惊地连退好几步,直到背靠上门柱,才险险稳住身体。 搭在她颈后的手指,猝不及防被她这一退错开。 陛下放下手,面无表情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却全然没再注意。 她脑海中只剩下,她看到的,陛下方才极慢地念出的三个字。 “叶、云、瑟。” 叶云瑟? 晚晚难以置信。 与她模样足有七八分相似的,她的嫡姐。 殿外夜雨倾盆。 守卫列阵在外,火光照破宫闱,甲胄朱缨如潮水涌入,琉璃灯使得整座殿堂明亮辉煌。 池底沉尸影影绰绰,酒液似乎是融了太多鲜血,透着淡淡的红。 陛下手中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姿态是堪称赏心悦目的优雅,不紧不慢地一根根擦拭自己手指。 他低眸看了她一眼,眼眸懒散眯了一下,看过来的目光有些遥远。 像是在看她,却又不是在看她。 更是透过她的皮囊,在看另外一个人。 她的阿姐。 - 离开酒池之后,叶晚晚才知道,她方才是在皇宫禁地。 陛下命金吾卫将她送到宸极殿,她抬脚跨入一侧抱厦,听着殿外沉重甲胄声步步远离,这才摸了摸灼热刺痛的脖颈,缓缓呼出一口气。 活着出来了。 她心跳仍然剧烈,扶着屏风,寻了一处座椅坐下,快速回忆了一遍今日。 今夜本是她侍寝的,却被潜进宫的贼人打晕,居然借着她侍寝的名义强闯禁地,而她刚醒就险些被掐死。 掐住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帝主,容厌。 可传闻中的陛下,志洁行芳,仁慈悲悯、宽仁贤德,似乎担得起天下间所有溢美之词,是大邺百年才等来的一代明君圣主。 她在入宫以来便抱病不出,默默无闻了一年。这一年里,宫中大小皆平静安稳,甚至连宫人轻慢待人的情形都没有碰到过。 因而对于陛下的传闻,她原也是信了。 但一想到今夜……她只觉她先前的想法荒谬至极。 而她活下来,居然是因为叶云瑟 ——两年前香消玉殒的上陵第一美人,她的嫡姐。 叶晚晚忽然就明白了。 以前在叶家时,常有人拉着她感叹,阿姐如何可惜,对着她缅怀那个冠盖满京华的女郎,甚至还有人会看着她呆滞住。 毕竟,没有多少人见过,瑟瑟还有一个和她模样七八分相似的庶出妹妹。 面对陛下,今夜亦如是。 出神间,殿外忽然一阵喧哗躁动。 叶晚晚抬眸往窗外看了一眼。 宫门处,一个小黄门用尖细张扬的声音呵斥:“什么东西在外面?哪个宫里头的?” 披着蓑衣的侍女强作镇定道:“回公公,奴婢是叶贵人……” 是她的白术,同她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义无反顾陪她入宫的侍女。 她直接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用力咬了下唇瓣,又折身回来。 她如今身处陛下的宸极殿抱厦,宸极殿的人,哪里会听从她的话。 在房中徘徊走了两步,她定定看向一旁搁置衣物的箱笼,直接掀开取出一件衣袍披到身上。 外面,小黄门皮笑肉不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侍卫。 叶晚晚走出门,抢在侍卫出手前出声道:“这位公公。” 小黄门闻声转头看去。 屋角檐牙之下,叶贵人正扶着廊下雕栏。 宫灯光影摇乱,隔着倾盆的大雨,她却仿佛徐徐绽出了柔美到极致的光彩,像是才初初化形的精魅,还带着明珠美玉一般的皎洁与纯然。 她身形纤薄,披一件银色云龙暗纹的玄青禅衣立在阶上。玄青绯红交缠,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缱绻意味。 小黄门乍时瞪圆了眼,骇然紧紧盯着晚晚身上那件禅衣。 这是陛下的衣袍? 叶晚晚平静道:“本宫今夜侍寝,此刻还需梳洗,请公公放她进来。” 小黄门谨慎道:“你闯了禁地……” 叶晚晚打断道:“陛下未说今夜无需我侍寝。” 她垂眸理了理龙纹禅衣的衣袖:“不是吗?” 小黄门视线落在纹绣的云纹上,赶忙寻了一人问了个囫囵大概,确定是陛下着人送她过来,一个激灵,立刻恭敬谄媚起来,“是是是!还不赶紧,伺候咱们娘娘梳妆!” 白术心下一松,快步冲进雨中,跑到她身后,一边欢喜一边仍有余悸。 叶晚晚却慢慢攥紧了手指,心也越来越沉,一直看着小黄门彻底离开视线。 幸好外面雷声雨声交织,压下了她声线最开始的颤音。 她没有说实话,她在骗人。 赐衣、侍寝。 都是假的。 酒池里,她凭着这张脸才活着出来,陛下让人将她送到宸极殿,却没有说来宸极殿是要她侍寝。 她其实觉得,比起侍寝,事后审问才更为可信。 - 宸极宫宫门处,小黄门谄媚又尖细的嗓音由远而近响起。 “陛下,不出您所料,挟持叶贵人的果然和崔嫔有关,金吾卫晁将军已经听您先前下的令,前去后宫治罪。” 金吾卫冰冷的甲胄声肃穆逼人,整齐叩拜,迎接当今帝主。 眼前只见一角干燥的玄色衣摆,暗金色十二章纹隐于黑暗之中。 长靴踏过满地残破梨花,小黄门努力垫着脚,将宽大伞面举起,为高大的帝王挡雨。 “叶贵人已换下您所赐禅衣,在殿中准备好了侍寝。” 容厌脚步顿住。 小黄门一愣,小心翼翼觑着他神色。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踏入殿中。 夜雨中,宫灯凌乱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浅色瞳眸让他好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琉璃像,呈现一种极为神圣又冰冷的俊美。 他视线若有所思地落上梨花掩映的抱厦,低眸觑了小黄门一眼,“叶贵人说的?” 小黄门一懵,背后霎时汗湿。 - 抱厦的盥室中,满室氤氲热汽,隔开了门外的暴雨喧嚣。 晚晚长睫颤了又颤。 她已经沐浴过了,换上了侍寝的绯色纱裙,脸上也搽上了胭脂水粉,脖颈掐痕又胀又痛。 她凝神看着铜镜,尝试着牵起唇角,去翘起一个弧度。 眨眼间,神采立时从冷清寂然,变得明媚动人。 白术却一改方才劫后余生的欢快,整个人心慌不安着。 娘娘平日鲜少这般鲜艳颜色,反而是娘娘的嫡姐叶云瑟,最爱这般明媚灿烂的打扮。两人本就生地相似,这样的衣饰、妆容、神韵,若和大小姐站在一处,绝对让人分辨不清。 白术摸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心中惶然无措,下意识觉得不对。 晚晚对着铜镜,调整好了神色,凝着镜中自己依旧挡不住苍白的脸色,又用胭脂去遮了遮,手指微微僵硬,却又格外坚定。 放下桃粉的胭脂,举目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想过了。 卿卿薄幸 第3节 若是陛下真的属意于阿姐,她只是阿姐的替身……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起码,她还能沾一沾阿姐的庇护,在陛下手底下活下去。 她稳着嗓音,轻轻说道:“不要担心,这会是好事的。” 殿外,小黄门轻轻敲响殿门。 “陛下政事已尽,恭请娘娘移驾……侍寝。” 晚晚手指下意识地颤抖了下,深吸一口气,看向寝殿的方向。 第2章 侍寝 殿外风雨如晦。 小黄门赶来宣召时,刚进抱厦,便见晚晚垂眸在灯下等候。 灯下美人如玉。 小黄门一时间竟不敢再看,可一想到陛下意味不明的问话,心里又万分忐忑。 晚晚听到门口动静,偏头往外看过去。 小黄门咬牙,双手交握在身前,要赌一把般,态度仍旧恭敬,传召道:“恭请娘娘移驾。” 晚晚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应了一声,小黄门恭敬倒退着引路。 他看到了她妆后瑟瑟的容貌,却没有任何异样。 这一回没能试探出什么。 本来也没有期待能从这儿探得什么,晚晚没有失望,跟随着小黄门一同踏出抱厦。 绕过游廊,又穿过几重殿门,终于走到帝王寝殿里间。 寝殿以明黄、赤金、玄黑为底色,琉璃宫灯数十盏,使得殿堂明亮,龙纹狰狞。 她一入内,身后殿门便有被合拢的轻微一声,突兀又刺耳。 晚晚长睫跟着颤了一下,喉咙无端又开始痛起来。 尽管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可面对这样一个……表里不一,言行可怖的帝王,她难以全然无畏。 忍着下意识的惧意,她抬眸往前看了一眼。 陛下方从曲屏后出来,松松着一件鸦青色寝衣,长发散在身后,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身量很高,比寻常男子高出不少,因而身形显地格外高大挺拔,站在殿内,长长的影子投下,空气都拥挤紧绷了些。 人称帝王姿容如神仙临世,这话并无半分缪誉。 他微微侧头看过来。 晚晚心跳一重,立刻低下头,屈身行礼。 “……臣妾,叶氏晚晚,拜见陛下。” 宫灯下,她低着头,容厌只能看到一截极为白皙的后颈。 脖颈纤长,隐隐露出一缕小衣的深红系带,雪色从艳色领口铺展开,露出的肌肤白皙透薄,甚至能看清上面淡青的血管。 横亘着的青紫掐痕,在这截颈上显得格外狰狞。 容厌只散漫扫了一眼,便拿起案上放着的一摞书函,一目十行看过。 “嗯”了一声,算是答了她的礼节,随后蘸墨悬腕。 他没有理会她在一旁,没再抬眼看她,笔下奏章一本接着一本更换,落笔批复几乎无需思索。 晚晚从低垂的视野中,看到小黄门低头捧着一块干燥的棉巾过来,叠放到屏风上,随后领着所有宫人退下。 四下除了雨声,便只剩灯花跳动噼啪的碎响。 殿中忽地便只余她和容厌两人。 她手脚冰凉,慢慢站起身。 陛下依旧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忽然便是独处,殿中又太过寂静,空气似乎都开始微微焦灼。 晚晚小心抬眸,看了看书案。 他手边只剩下最后两本卷宗没有翻开。 她重重捻了一下袖口,在心底告诉自己。 叶晚晚,别怕,熬过今晚,会好起来的。 给自己定下心后,晚晚目光转向小黄门离开前留下的棉巾。 进来之后,陛下还没有看到她的脸。 所以,她还不知道,陛下留下她,到底是因为她是瑟瑟的妹妹,还是因为,她像阿姐。 没有给自己留下犹豫的时间,她去到屏风处拿起棉巾,主动走近他。 一直靠近到两人之间仅仅半步,她甚至能嗅到他周身极淡的香息。 她看向他的湿发,微微启唇。 “臣妾为陛下绞干发上的水?今夜暴雨湿寒,陛下……” 她嗓音初初还有些生涩难忍,几个字之后,这点儿不自然便很快褪去,声线婉转温柔。 容厌终于抬眼瞧她。 晚晚眉心一跳。 这样近的距离,他看得到她的面容。 她紧张地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却还是强迫自己,面对着他,没有半分停顿将话说完,“……圣体,还需当心着些,免得落下头疼。” 寝殿宫灯明亮,这一次,他必定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从五官脸型,到新添上的妆容,他能看到,她如今相貌和阿姐叶云瑟一模一样。 晚晚微微仰头,长睫颤颤,脸上好似被冰凉的蛇信缠绕,却还是强忍着,让他清楚地看到她此刻的容貌。 浓夜漫长,夜雨暂歇。 错金狻猊香炉中点着过重的安神香,香雾缭绕。 一时间,寝殿竟落针可闻。 晚晚脖颈微微僵硬。 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是多久,只觉漫长到她头皮微微发麻。 容厌突兀笑了一声。 寂静被打破,他指尖轻轻扣在书案上。 极为轻微的“笃笃”声,此刻却也无比清晰。 晚晚心跳紧张而沉重,浑身血液流动似乎都快了些,等待着他的反应。 容厌瞧着她的脸,声音平和地赞了句,“叶贵人这妆容不错。” 晚晚长睫一颤,脸色渐渐泛白。 他饶过她的原因,昭然若揭。 他放过她,大概不是看在她是叶云瑟之妹的份儿上。 心底冰凉,晚晚眨眼间整理好心绪,没有后退,继续朝他身侧走进了一步,纤细手指捧着纯白的棉巾。 容厌没有阻止她靠近,抬手捏住她手腕。 细瘦的腕子,在被他捏住之后,很快就泛起红痕。 容厌撇了一眼她腕上被他轻轻一碰就捏出来的红色,视线带了几分好笑,看了她一眼。 松开手,抽走她手中的棉巾。 容厌道:“用不着你。” 晚晚手缩了一下,空落落地站在他身侧。 看出她的局促,他下颌微微朝着书案抬了抬,随意道:“还剩下两本卷宗,自己挑一本去念。” 案面上,仅剩两册藏蓝色封装的卷轴,一旁是厚厚一摞批注好的折子密函。 晚晚没有立刻走近,侧头看了看天色。 已经临近午夜。 陛下励精图治倒是不假,可……帝王眼前的卷宗,是后宫一个小小的贵人能看的? 她看了看容厌,他懒散地靠坐着,长睫半敛,没有看她。 晚晚只能硬着头皮,抬手拿起其中一册。 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展开藏青色底页的卷宗,她垂眸扫了一眼。 “叶氏晚晚,叶铎第二女,生母……” 是生平卷宗? ……她的。 晚晚手指僵了一下。 见她愣住,容厌居高临下瞥了一眼。 看清上面黑字,他神情似笑非笑起来,却看不出半点意外,慢悠悠道:“叶贵人运气倒是巧了。” 晚晚手指微微扣紧,指节随之泛白。 她不想念。 “陛下,这份,是臣妾自己的卷宗。不若,臣妾换另一册来念给您听?” 卿卿薄幸 第4节 容厌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温和,“抽到哪本就念哪本,不想念可以出去。” 她没有同他讲价还价的资格。 晚晚僵住。 他让她念,没有回旋余地,她哪里能忤逆他。 晚晚心凉了半截,克制地垂下眸,去看手中卷轴。 顿了片刻,才念出声:“叶氏晚晚,叶铎第二女,生母叶铎妾室小苏氏。 嘉平六年,为救发妻苏氏,叶铎纳苏氏旁系小苏氏为妾,为取血脉相连紫河车。 嘉平七年,小苏氏提前临盆,仍未救下苏氏。叶铎重发妻、小苏氏生性怯懦,二人皆重叶云瑟而轻叶晚晚。” 她声音很好听,是算不上软糯的清甜,咬字清晰,如珠玉泠泠,此时因为嗓子钝痛,微微带了几分哑。 晚晚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这确是她幼年的身世、她和阿姐叶云瑟之间的过往、也是……她姓名的缘由。 连这些她的陈年往事,也都被探查出来。 容厌神色淡淡听着,发尾依稀还在往下滴水,也不擦,直接将棉巾扔到一旁,没有半点让她停下的意思。 晚晚只好继续开口:“叶晚晚生来体弱,四岁,叶铎送叶晚晚往江南求医,自此,叶晚晚春夏留上陵闺阁,秋冬下江南养病。 又几年,小苏氏病逝,叶铎战死沙场,自此膝下二女相依为命。 前年,叶云瑟失踪。 叶晚晚于去岁入宫,入宫前夜与叶家主割裂,自此孑然一身。 叶晚晚不娴于女红、不擅于琴棋书画,又病弱讷言,不得宠于长辈……” 卷宗字字均无错处,只是少了她曾在江南,师从当世大家、隐姓埋姓学医的过往。 她只庆幸,好歹还没有被完全探知。 念完最后一句,“……叶云瑟为庶妹研习医术,后失踪于行军途中。” 她在酒池嗓子受损,先前偶尔说一句话,只有微痛,此时大段大段念着,她嗓子越来越哑,以至于最后微微咳着,眼角微红,沁出些许湿意,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晚晚,逊云瑟远矣。” 叶晚晚和叶云瑟是姊妹,即便是她的卷宗,也脱不开叶云瑟,脱不开她不如叶云瑟。 晚晚将卷宗放到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容厌垂眸看着她。 似在打量,也似在回忆。 叶云瑟,叶晚晚。 终于念完了,晚晚硬着头皮抬眸和他对视。 她眸色漆黑莹润,柔柔仿若盈着一汪泉水,下一刻就能咕咚咕咚涌出来。 容厌凝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挑了挑眉,温声道:“叶贵人。” “那么想侍寝?” 晚晚一怔,手指被吓得猛地蜷起。 不是问她想不想,为什么想,是笃定她“那么想”。 她装作没有察觉其中区别,道:“臣妾爱慕陛下,今夜,臣妾终于等到陛下翻了臣妾的牌子。” 爱慕? 容厌舌尖在口中重复了一遍,突然便笑出了声。 他语气似乎带上些许玩弄意味,道:“那你来吧,侍寝。” 晚晚心跳几乎跳出喉咙,抬眸往前看了一眼。 容厌已率先起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逶迤于地的玄黑色衣摆瞬间被拉起,垂在他足踝。 他身形极为高大,即便她是女子里面中等的个头,却也只将将到他肩下。 晚晚垂下眸,胆战心惊,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几步就走到床边,容厌站在床头等着她。 她走到床沿,仰起头,头顶宫灯将他影子覆下,把她完全笼罩在内。 他眉眼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晚晚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低下头,放缓呼吸。 片刻后,才抬起手,用指尖小心勾上他腰间玉带。 扯了两下,却怎么也扯不开。 晚晚手指不适地蜷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还要去解。 容厌低眸看她开始胡乱找着解开他衣袍的法子。 他直接按住她的手,挪去一旁,手指几下挑开腰带,连同外袍一同解下,扔到一旁的地上。 晚晚愣了愣。 她看了看她碰了几下,就被容厌扔到地上的外袍,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只觉得全身都羞躁起来。 怵然、难堪。 更多也在思索—— 那她今晚还能侍寝吗? 陛下的问话没有错。 她如今确实想要侍寝,想要在今晚顺势得到陛下的恩宠。 容厌随时能治罪杀她,她活着从酒池出来,宫内各路妃嫔虎视眈眈,没有恩宠庇护,就算帝王今晚放过她,她也不可能好过。若能借着身子和这张脸得到几分垂怜…… 晚晚从没想过,她一辈子会像这样早早埋葬在宫墙中。 她咬了一下唇瓣,容厌如此几乎称得上羞辱,可她不仅不退开,反而抬手揽起裙摆,主动而大胆地跪坐上龙床。 衣摆在被面上逶迤铺开,她仰头直直看着他,双手搁在膝上,紧张地掐紧掌心。 容厌瞥见她紧张地掐手指的动作,又看了她的脸一会儿,微微俯身,顺滑的长发沿着光滑的衣料一缕缕倾泻下来。 晚晚低头看了一眼。 侍寝的这身纱裙轻薄,腰间束带,只要轻轻一扯,衣衫就会散开,露出她莹白的肌肤。 他手指停在她腰间。 床帏不落,宫灯明亮,晚晚心脏提起。 片刻后,容厌虚虚在她腰间的手才实实落上去。 全部心神集中在她腰腹间不重的碰触上。 不妨间,她听到他仿佛漫不经心闲谈般,道:“知道今晚是谁劫你鸾车吗?” 晚晚小幅度微微摇头。 容厌长睫敛着,手指勾起丝绦。他嗓音带着些懒意,没有让她去猜,直接说出了答案:“崔嫔。此刻大概已在掖庭了。” 晚晚怔了一下。 那么快? 深红的一条细绸缠上他手指,骨节修长,筋络随着手指的舒展微微滑动,指尖关节透出淡而薄的一层血色,格格不入地透出几分勾人的漂亮。 晚晚稳着呼吸,移开视线。 容厌轻轻扯了一下丝绦,束带松散了些,他漫不经心地将原委说给她听:“崔家岌岌可危,所以崔嫔才慌不择路,自作聪明想要探清凉台,后宫里只有你身后无人,便选中了你去侍寝的时机。” 他慢慢扯着束带。 “清凉台里,孤放出去了一个人,宫外崔家今夜怕是睡不了好觉了,不仅崔家,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今晚都睡不着了。” 他叹了一声,“明日早朝……总算能有趣些了。” 她猛地寒战了下。 她没有忽略,今晚活着出来的,不只有他故意放出来的那个人,还有她,直接便被扯进了这团诡谲之中。而选中她的,或许不是崔家,而是他。 是他把她推出来,给了崔家机会。所以,搜寻处置起来才这样快。根本不用搜寻, ——本来就全在他掌控和谋划之下。 看她愣愣着似乎明白了,容厌轻松笑了一下,“崔家,孤没多大兴趣。可如今,却也用不着孤动手了。至于崔嫔……” 晚晚屏住呼吸。 他眸光从晚晚腰间慢慢往上抬,悠然向上,直到对上她眼睛。 仿佛岩浆利刃对上柔软春水。 他嗓音并无半分怒气,平静到几乎称得上温和地问:“你说,她是不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晚晚只觉头发几乎炸开。 容厌看着她雪白的脸色,悠悠然补了一句:“怕什么,你自然不同,你像瑟瑟。” 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呼吸拂动她侧脸的碎发。 晚晚长睫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他道:“既想做孤的瑟瑟,就一分别差,不要有别的心思。” “你和她的声音不像……明白了吗?” “孤的瑟瑟”、“声音不像”。 卿卿薄幸 第5节 他说地很清楚了。 她惶然明白,只要她不说话,他就能把她当作阿姐。 她像瑟瑟,所以他才能容忍她。 晚晚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大了些,连带着呼吸也微微颤抖。 好歹,好歹她也算是得知了他到底如何看待她。 拼命平静下心底的紧张慌乱,晚晚强忍着惊恐抬眸去看他。 从他眼中,她看不到半分情|欲。 她心尖彻底凉下。 可是,事到如今,她不能不成功侍寝啊。 陛下这边……她只要扮作瑟瑟,至少有几分余地,可后宫朝堂之争,不是如今的她能被搅和进去的。 晚晚长睫微微颤抖。 她咬紧唇瓣,狠下心,用力将指尖掐进掌心的软肉,一线血迹沿着指缝,一直滴落到她膝上绯色纱裙,血迹透过纱裙,又洇红了膝下白色元帕。 容厌站在床下,嗅到血腥味道,视线落上她蜷起的手指,眉梢稍微挑高了些。 她像是怕极了,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漆色眼眸乌黑湿润。 就像是窗外那株梨花,雪白单薄,凝着泪珠,哀哀可怜。 空气中那点血腥味难以忽视,容厌像是寻到什么好玩的,忽然笑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近乎怜悯道:“回去吧。” 晚晚连连点头,颤颤闭了一下眼睛,大着胆子起身,衣裙揉皱了床榻,将染血的元帕搅乱成一团,她垂眸扶着床沿,差点跌下来。 她幅度略大,元帕被衣摆带下床,堆叠在床脚,难以引起人注意。 只要待会儿小黄门进来时,发现这帕子带出去,她今晚便能安度过去了。 晚晚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小心看了一眼床榻边的白帕。 容厌站在一旁,没有去看床边,随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块锦帕,擦了两下手指。 见晚晚还没有出去,容厌瞥她一眼。 没等他再说什么,晚晚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行完礼,便快步离开寝殿。 外面白术候着,看到晚晚出来,愣了一下。 晚晚见到她,直接命令道:“取来抱厦里我的衣裙,该回去了。” 白术听话地立刻小碎步往抱厦。 晚晚站在游廊上等着,用温热的掌心去拢着衣袖,她浑身上下似乎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冰冷气息。 白术抱来衣物,晚晚又让她去找落下的簪钗,视线始终守在寝殿门口。 她不着痕迹地拖着时间,直到几名小黄门进到寝殿之中,带着崭新的锦被,换下寝殿中她跪坐过的床褥。 一个小黄门单独在一旁,只拿着一块染血的帕子。 白术再次回到晚晚身边,晚晚看到那块元帕,眼睛闭了一下。 始终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晚晚立刻带着白术往宫门处去。 门边已经备好鸾车,引她侍寝的那名小黄门立即上前,谄媚道了一声:“恭喜娘娘”。 晚晚没有应声,蹙眉上了辇车。 小黄门已经听到了晚晚成功侍寝的消息,一点不恼,反而更加殷勤备至。 一直到出了宸极殿的范畴,晚晚才倚向车壁,所有神色如同退潮一般,从她面容淡去,一直到疲惫面无表情。 晚晚紧绷的全身至今还难以放松,小腿已经微微抽搐。 太冒险了。 可今夜到最后,可能侍不了寝。 容厌能将她当作瑟瑟不杀她,可是她面对的危险,不只他一人。 后宫里面,恩宠为天,就算是侍寝的虚名,她今晚也必须要得到。 想到小黄门单独从地上捡起,拿出来的带血白帕,以及门口小黄门明显更为恭敬小心的态度,晚晚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口。 他说崔嫔自作聪明自作自受,在他警告之后,她还在他眼下玩了小花样。 晚晚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对于日理万机的陛下而言,弱小如她,这点心思,可能还不值得帝王投去半分关注。 却这却是她如今唯一生门所在。 - 宸极殿书房内,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宦官站在容厌身后。 方才,小黄门捧着带血的元帕,去通知彤史处记载上今日的妃嫔承宠。 饶温得到消息,惊讶地赶过来,室内依旧是浓重的安神香,容厌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女子的佩玉。 这佩玉饶温记得。 当年陛下的势力还在暗中,却特意让人出面,从城中当铺里赎回来的。 佩玉成色上佳,镂雕了一个锦瑟的图案。 此事知道的人极少,饶温正是其中一个,可他也向来不会妄自猜想揣测。 不管容厌在此事上到底如何想法,饶温从小到大都明白,这不会影响陛下的任何谋划。 从幼年登基、在外戚权下为傀儡,到仅仅十六七岁就真正御极掌权,在内釜底抽薪压制世家,在外亲征夺回失地,个中血腥与阴暗,连饶温也曾惧怕心惊,可陛下却始终平静宁和,声名日益鼎盛,从不失手,甚至被算计的人都会对他含泪感恩戴德。 那么多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撼动他。 容厌将崭新的玉佩收回盒中,重新放回一旁的博古架上。 这佩玉被赎回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取出,不知这次取出,还会不会再次尘封。 饶温却没有纠结这佩玉。 就连当年这样特殊的佩玉也不曾得到半分不同,他不觉得陛下真的会宠幸谁。 叶贵人是从陛下眼皮子底下出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可能会不知道? 不管侍寝是真是假,都是陛下看在眼里的,消息在暗中传开,他没有去管,也必定自有他的用意。 姚温没再将元帕上的血放在心上,汇报起今日来。 容厌懒散地听着,眼眸散漫微敛,瞳仁浅淡颜色,仿佛一切在这双眼中都无所遁形。 一枝梨花探在窗边,被一夜风雨催打地可怜又淋漓,水珠凝在花瓣尖上,欲落未落。 他瞧着这枝残弱春色。 抬起手,指尖触上花瓣,雨滴带着梨花的暗香沾湿他手指。 下一刻,这朵梨花落到了地上,七零八碎折断的花瓣脉络深痕惨淡。 容厌视线没有在这花泥上停留,唇边弯着懒散无聊的弧度。 苍白娇弱到不行的梨花啊。 不堪一折。 另一边,被风雨打落的梨花在宫墙角落堆满。 回到折霜殿中昏睡过去的晚晚难受地拧紧眉。 酒池一夜已经过了,她却又陷入酒池那段梦魇之中。 她被掐紧脖颈,容厌看到她的脸,却没有松手。 第3章 封妃 她被直接推进了酒池之中。 淡红水波绰绰,她惊惶不定,跪倒在酒池的台阶下,浑身无力,半边身子浸在酒液血水之中。 容厌站在酒池边上,她视线只能平齐他膝下。 他玄黑色衣摆上,是狰狞龙纹。 她浑身止不住发抖,颤颤抬起头。 容厌低下身子,衣摆如浓云逶迤委地,淡淡的酒气晕开。 他眼神没有真实的容厌那么清明冷淡,长睫下,那双眼睛甚至布着几条血丝。 他捏起她下颌,情绪翻滚,神色莫测。 - 东方天色已经大亮。 折霜殿寝殿外,白术气声和年纪长一些的紫苏道:“姑娘、不,娘娘身上好多青肿的,咱们别叫醒娘娘,让她好好睡一睡行吗?” 紫苏严厉道:“这是皇宫!怎么能任性?” 白术知道应该听从紫苏,却还是带了哭腔,“可是,可是……娘娘很疼的啊……” 紫苏无奈叹气。 “昨夜侍寝,清凉台再次封禁,多少人眼睛都盯着咱们娘娘。” 紫苏站在门边,看着放晴的天际,天色碧蓝如洗,她眉间却笼着浓浓愁绪。 昨夜白术偷偷溜出去找晚晚,紫苏虽然气,却也只能留在殿中守着,晚晚侍完寝的消息传来时,紫苏本来十分高兴,可等晚晚回来,看到她身上的青紫痕迹,她便难以确认,这侍寝到底是喜还是忧。 “方才还有人递了话,几位娘娘都吩咐了手底下的人,在咱们门口候着,这个时候,娘娘哪能让她们捉到错处。” 白术抿唇不再说话,眼眶红红。 卿卿薄幸 第6节 墙壁上的摇铃忽然响了一下,白术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进了里间。 晚晚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 牙白色寝衣松垮,她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刚醒的疲惫。 白术立刻凑近上前,杏眼睁地圆圆。 “娘娘醒了!身子怎么样?” 紫苏跟在白术身后走进来,轻声询问:“娘娘,起身吧?” 晚晚又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仰,难受地躺倒在引枕上。 她皱紧了眉。 只稍一动作,肩背就被扯得疼痛。 昨日太过紧绷,她没有察觉,今日醒来,才觉出身上几乎被碾碎的疼。 昨夜摔了那么多次,加上又是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的宸极殿,她太过感同身受。 她在他身下疼得浑浑噩噩,泣不成声,一直看到元帕上同样的血迹,她才勉强从梦中解脱。 她这一夜也连觉都没睡好。 晚晚不适地扯起被角,遮到脸上。 紫苏看出晚晚的敷衍和不愿,又想到她颈上的淤痕,心疼地走近了些,却还是坚持道:“娘娘,快要卯时了。昨夜您侍了寝,再不能拿抱病为由闭门不出,今儿正赶上十五,要去徽妃娘娘那里请安,可不能再不起了。” 晚晚将脸颊埋在松软的薄被间,微微嘶哑的嗓音闷闷传出。 “不起。” 紫苏皱眉,“可是……” 晚晚将被角往下拉了一些,露出一只眼睛,眼下疲惫地微微暗淡发青,可黑润的瞳眸并无多少睡意,清醒,沉静。 不是在赖床耍性子。 紫苏叹一口气,还欲再劝。 晚晚看着账顶,一点点理着思绪,平平静静说道:“一大早赶过去跪拜,我是要去被人夸赞听话守礼吗?还是和那些我都没见过几次的娘娘们姊妹情长?” 紫苏抿紧唇,“可若失了礼,娘娘刚侍过寝,这不是更让人嫉恨?” 陛下开后宫一年,宫中迎了十二位贵女,里面不过也只有两位妃位娘娘侍过寝得过宠,前面两位娘娘每人都被专宠了好些时日,晚晚是第三人。 可宫中妃位却还有两人。 晚晚本就是位份最低的几人之一,这回,又是越过了两位主宫娘娘去侍了寝。 晚晚却只懒散闭上眼睛。 “可就算我守礼,她们也不会放过我呀。” 她不喜欢思虑筹谋,可她并不天真。 陛下放了她出酒池,本身就是将她推到了权贵的潮涌之间。 当初进宫的贵女,谁不是来自上陵大族? 所以,她才必须要得到侍寝的恩宠。 昨夜那般大的动静,各位娘娘想必也会得到风声,清凉台中到底藏着什么,今日必然是场鸿门宴。 既如此,她没有必要早早去了,供人讥讽试探。 紫苏也明白如今折霜殿的处境。 她心疼地看着晚晚身上伤痕,皱眉想了一会儿,瞧了瞧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您没有告知陛下,您在江南自幼学医,改了名姓、师从骆神医之事吗?” 晚晚轻轻摇了摇头。 任何一条路,走到极致,都能够得到最顶层的瞩目和资源。 骆神医是当世医者的极致,晚晚是骆神医在江南医馆收下的关门弟子,江南的小医圣。 这是她的底牌。 可晚晚在确定,陛下是因为她的脸放过她之后,就不打算以此求生了。 或许她可以凭着药与毒得到他的正视,成为他麾下一人,可她不想一辈子委曲求全、受人限制,留在上陵。 她原本打算在宫中养好身体,再悄然脱身。 可因着酒池,因着容貌,入了陛下的眼,她如今有趣一些,陛下留着她的命,说不定哪天,她还有机会逃离。 但若她的医术毒术也被得知,陛下不可能不对她防备,就算明面将她列为座上宾,可谁又会放弃控制毒圣兼医圣的徒弟? 当初她学医是隐姓埋名,无人将叶晚晚和小医圣联系在一起,她不会将此事告知陛下,她的医术毒术就可以是她私底下永远的倚仗。 紫苏仍然忧虑,却也只好听晚晚的吩咐,拉着白术退下。 鸾帐合上,清晨淡金色的光线被挡在外面。 晚晚重新将薄被拢好,静静地睁着眼睛,黑瞳澄净,望着账顶发呆。 医术她昨夜就做好了决定,可阿姐……从昨夜到现在,她还不曾有时间仔仔细细去思索回忆,她在上陵和阿姐的过往。 她的小娘和叶云瑟生母是堂姊妹,模样也颇为相似,到了她和叶云瑟这里,模样更是相仿。 主母死后,小娘日日如履薄冰,事事阿姐为先。 她从出生就听着阿姐长大,从小就被和阿姐比较。 但阿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自幼不足,身体虚弱,春夏时节,她从温暖的江南回上陵后,吹不得风,日日守自己的小院中,只有阿姐来看她,同她讲上陵的繁华,讲世家贵女郎君之间的趣事,也会讲她平日又交好了谁。 瑟瑟那般明媚,经常助人救人,一到乞巧节,便有数不清的郎君递来各色的彩线,一整个妆奁都放不下。 她时常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瑟瑟这样的姑娘。 晚晚记性好,瑟瑟有什么都会同她讲,她也记得瑟瑟提过的每个人。 可她仔细回想了,却仍是想不到,瑟瑟同她讲过的那么多人里面,哪一个会是陛下? 瑟瑟阿姐,和陛下之间的过往,到底是她听过的哪一段? 晚晚又想起从小到大的那处小院,院落不大,小娘生前虽然也偏疼瑟瑟,却也在她院中,亲自培育了满院的花草,草木欣荣。 瑟瑟便是喜欢坐在紫色的藤萝花架下,粉色湘色的裙摆飞扬,眼睛眯成月牙,同妹妹讲外面的趣事逗她,也喜欢讲坏事吓她。 清风卷着花香,那是她在上陵处处被比较贬低的声音中,难得能放松的片刻。 她从没想过永远留在上陵。 直到眼睛开始酸胀,晚晚才合上眼帘,不再回忆,渐渐睡过去。 在她心里,应付后宫妃嫔不难。 只是,酒池一晚已经过去了。 别再让她做梦了。 - 一觉无梦。 直到卯时都过了,晚晚才将将醒来。 紫苏和白术在外焦急候着,门外新添了一个脸生的侍女,青衣窄袖,低眉敛目,冰冷恭敬。 白术一脸不自在。 晚晚只扫了一眼那人的模样,便招白术和紫苏入内为她梳妆。 这青衣侍女,大概是容厌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她平和地召来紫苏,让她去拿几样容厌翻牌子时送来的赏赐,作为见礼给了他派来的侍女。 侍女行了一礼,却看也不看那些御赐赏赐,嗓音低哑,“朱缨谢娘娘赏赐。” 晚晚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应了一声,便收回目光,视线不再落在朱缨身上,只当她是身边普普通通的一个宫人。 等她梳洗罢,便赶往如今后宫中隐隐为首的徽妃宫中。 外头晴日蓝天,里面却阴云遍布。 晚晚站在门外台阶下看了看。 主位是徽妃,另一侧稍次是敬妃,另几位嫔位娘娘、贵人、才人按照位份分坐两侧。 此时正无聊地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 晚晚恭顺垂眸,慢慢走进主厅中。 步履轻盈缓慢,裙摆在足下翩跹。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极为小心,稍微一个动作,都会牵痛她昨夜身体四处的摔伤。 等到她走到中央,诸位娘娘都已经注意到了晚晚,不动声色地放下各自手中正解乏的玩意儿。 晚晚妆容淡而精致,明眸皓齿,一抬眉一举目便似秋水横波,不自觉勾住人视线,让人几乎屏息着,看她一步步上前来。 众位娘娘不约而同想到,若非叶贵人一直闭门不出……谁会放心这样一张脸安稳在宫中? 主位上的徽妃捧着一杯热茶,不动声色打量晚晚。 晚晚盈盈屈膝,身子忽然一个不稳,一侧的朱缨手快地搀扶住她。 她惊慌地整个人柔柔倚在朱缨手臂间,高高的领口歪了些,露出一小片痕迹。 徽妃看着晚晚娇弱浑身酸软的模样,目光掠过她衣下的痕迹,想到宫人传来的消息,彤册上的记录,神色莫测。 昨夜叶贵人闯了清凉台,元帕却依旧有了落红,陛下果真非常满意这位叶贵人? 徽妃扫了一眼敬妃,看到敬妃藏在桌下捏紧的帕子,转脸便温和地对晚晚笑了笑。 “晚晚妹妹昨夜辛苦了,不必再多礼,听雪,赐坐。” 敬妃微微笑着,眼里却是几乎藏不住的不屑,跟着道了一句,“是啊,歇着吧。” 晚晚谢了恩,随着大宫女到左侧最下首坐下。 卿卿薄幸 第7节 她瞳仁黑而大,眼眸清澈莹润,仿佛一派纯稚般,看着第一个向她抛出好意的徽妃,亲切地扬唇笑了笑,转而又看向一旁态度高傲的敬妃,嗓音微微哑着,投去轻飘飘的一眼,道:“虽然辛苦,但是能为阿姊们分忧,这是晚晚应该做的。” 恃宠几乎写到了脸上。 紫苏睁大眼睛,整个人僵住。 晚晚向来少言清冷,她怎会这样说话? 敬妃手中茶盏重重磕到桌面上,谁想要她分忧? 徽妃眼里带了笑,扫了一眼敬妃,抿了一口热茶。 敬妃立刻眼眸示意了下首的一个紫衣后妃一眼。 紫衣贵人随即掩口调笑道:“晚晚妹妹才在陛下面前得了脸,今日就迟了一个多时辰,是等不及来落徽妃娘娘的面子来了?” 晚晚小巧的下颌微微抬起了些,“晚晚可不曾有意对徽妃姐姐不敬,姐姐莫要挑拨。还不是因为,先前晚晚一直体弱,昨日太过……今晨浑身酸累乏力,实在是昏睡难醒。” “……” 这叶贵人总共说了两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多得陛下宠幸,紫衣贵人脸色僵硬。 朱缨垂着眼眸,看不到神情,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敬妃已然挂不住脸上假笑。 徽妃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看着晚晚的眼神带了丝丝可怜可笑。 她嗓音温和道,“行了,晚晚年纪小,说话直,咱们可别吓到了她。” 晚晚看向徽妃,眸中满是好奇和亲近。 徽妃只恰到好处地笑了一下。 后妃纷纷应了,却在此时,一道声音笑着插进来。 “昨夜鸾车先去了清凉台,后又去了宸极殿,晚晚妹妹这般劳累,是在两处都侍了寝吗?” 徽妃眉梢微微挑起,也再不提方才的“不要吓到她”,捧起香茗,没听到一般,垂眸轻嗅。 晚晚看向声音源头,是嫔位上模样清丽的一个蓝色宫装嫔妃。 晚晚眨了一下眼睛,歪了歪头,好奇道:“姐姐怎么知道清凉台中可以侍寝啊?” 朱缨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主殿中分明只有一个酒池。 晚晚没有看朱缨,望着蓝衣嫔妃,声音轻软,眼眸清澈,似乎没有半分恶意。 蓝衣嫔妃脸色一变。 晚晚轻轻抬手捂住嘴,秀美的眉头蹙起,微微懊恼道:“我是不是多嘴了呀。” 徽妃垂眸看着下面的晚晚和蓝衣嫔妃,手指搭在杯沿上,若有所思。 察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蓝衣嫔妃一急。 她怎么会知道? 那可是禁地! 叶贵人在胡说些什么? 蓝衣嫔妃站起身,就要开口,晚晚却先她一步站起身,将身体柔柔靠在旁边的朱缨身上,轻轻打了个哈欠,温软地笑:“昨晚我总昏昏沉沉的,记不太清楚了,姐姐要想去看看,我下次同陛下讲,陛下那么仁善温和,又不会怪罪咱们。” 不知道被那句话惊到,朱缨嘴角终于忍不住抽了抽。 蓝衣嫔妃焦急道:“等等,我、我才不想去禁地!” 她不过是试探一句,叶晚晚就要扯上陛下的名头? 可偏偏叶晚晚正值圣眷。 还想继续试探的妃嫔暂且都先歇了心思。 晚晚明显是不想再在后妃中间打机锋,轻轻哼了一声。 “晚晚太累了,还要回去休息。万一陛下再有诏,也免得耽搁了。姐姐们恕晚晚先行告退。” 晚晚眉眼弯弯,笑着同徽妃道别。 徽妃温和点了一下头。 侍了一次寝,就开始全然依赖陛下、恃宠而骄,叶家也算不上多大的世家。 愚钝短视,叶贵人这样一个空有皮囊还病弱的人得宠,倒也没有弊端。 晚晚随即起身,大半重量压在朱缨身上,不再管身后各种各样的目光,直接头也不回地走远。 穿过一个拐角,紫苏忧愁皱眉,看了一眼朱缨。 白术成日没心没肺,她却知道,朱缨是陛下的人,今日晚晚的一言一行,想必都在陛下的眼中。 可晚晚平日从没有过这娇纵模样啊。 紫苏满心惶惑不安。 晚晚看到紫苏的愁绪,却只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若是瑟瑟,她只会比她更加张扬肆意。 陛下喜欢瑟瑟,想必不会在意她这点出格。 她没有忽略,昨夜里,陛下说及今日的早朝,不会轻松的朝堂争斗,他举重若轻只用了“有趣”二字来形容。 - 午后斜阳。 御书房外散去的大臣冷汗涔涔,崔大人在丹陛下由人搀扶着,慢慢往外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数十岁般,周围再也没了同行的同僚。 御书房中,安神香浮动,恰到好处的熏香悠然怡人。 朱缨垂首候在一侧,另一侧,金吾卫大将军晁兆恭敬汇报朝堂事。 “……方才的早朝上已有人望风开始弹劾,崔家有了颓势,裴相亦在背后推了一把。” 晁兆顿了一下,“自从三年前裴相助陛下宫变,裴家便一年盛过一年,后宫也是裴相嫡女徽妃隐隐为首,民间甚至戏传裴相是小国舅。可当初,裴相也不过是见楚后无望,才……” 将想说的话说完,晁兆松了一口气,抿唇等着回复。 容厌懒散靠在一旁,修长手指掀开身旁香炉炉盖,拨了拨里头的云母片。 伴着金银碰撞的清脆声响,容厌看着香炉中的香料,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楚后还没拔干净,裴相还有用。” 提到徽妃,容厌这才想起来,问了句,“叶贵人今日去了徽妃那儿?” 朱缨点了点头,眉头皱紧,有些犹豫地复述她到叶贵人身边之后的听闻,从说起侍寝,到谈及清凉台,晚晚的恃宠娇纵模样一字不落。 晁兆听得额角直跳。 “这叶贵人……” 狐假虎威,不知好歹。 言行几乎都是踩着底线而来,让她侍寝本来就是起个事而已,借着虚无缥缈的宠幸,就敢这样嚣张放肆? 容厌挑了挑眉。 叶晚晚在后宫一年里,安分守己默默无闻,他认识的叶云瑟,却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 叶晚晚要做叶云瑟,他乐见其成。 昨天他看得清楚,她怕他怕得发抖,不过才一个晚上,就不怕了? 他笑了一下,瞳色似乎深了些,极淡的神情,整个人却仿佛被赋予了一些另类的气息,鲜艳且危险。 他随意地捏起香勺,往香炉中又添了一勺又一勺,直到殿中安神香浓郁到让人昏昏欲睡。 叶贵人这般无礼,晁兆和朱缨等着他发话怎么处置。 添完香料,炉盖合上,轻轻一声脆响。 容厌指尖点在香炉顶,烫热染上冰凉的手指。 “那就随她如何娇纵。毕竟……” “她可是我的瑟瑟。” 被提起兴致的语调,话音虽落,意味深长。 晁兆和朱缨齐齐愣住。 - 回到折霜殿,晚晚又去补了觉,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 橘色夕阳落下,紫苏走到里间,凑在刚刚醒来的晚晚耳边,轻声担忧道:“娘娘,朱缨午后出门了一趟。” 晚晚应了一声。 她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朱缨都会一字不差地报给容厌。 明明昨夜被威胁被欺辱到发抖,今日却能借着他张牙舞爪,他都会知道。 他会对她做什么呢? 晚晚靠坐在窗边,慢慢喝着调理身体的药汁。 等到夕阳最后一抹光芒收敛,小黄门踏着新月而来。 “娘娘万福金安,陛下传召,娘娘移驾。” 晚晚走出门,小黄门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眼睛挤了挤,喜气洋洋道:“恭喜娘娘得封妃位!” 她忽地抬头。 第4章 腿软 得封妃位。 四个字,跟在晚晚身后的紫苏和白术大惊失色。 卿卿薄幸 第8节 紫苏知道白日里晚晚言行不得体,一整日都提心吊胆地,方才看到陛下身边的曹如意过来,她浑身都冒了一层冷汗。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晚晚居然会被封妃? 紫苏和白术旁边,朱缨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晚晚一眼。 不过是借势,恃宠而骄,是祸非福。 曹如意还在门外道喜,紫苏周到奉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曹如意笑地眼睛眯成一线,连忙摆手。 这都能封妃。 陛下到底有多喜欢瑟瑟? 晚晚缓过神,忽然就有些想笑。 看了一会儿紫苏和曹如意的推就,随后折身回到寝殿里间,重新换上一身颜色鲜艳的宫装,上完妆,又配上一早让紫苏准备的香球,便随着曹如意出门去。 香球的香息清甜,像雨后的栀子,也像尚有几分青涩的蜜果。 这香球,是早些年紫苏为晚晚制出的香薰,能遮下药材草木的清淡味道,不过晚晚不讨厌药香,这香就搁置到了一旁。后来,瑟瑟开始学习医术,最常用的恰恰便是她这味香,最后,瑟瑟也是带着这味香,做了军中医女,上了战场。 于是晚晚便又翻找出了这香。 既然要她做瑟瑟,那她不会敷衍,即便是在这些细节上也会一分不差。 曹如意躬身小心地将晚晚请上车辇。 一行人出了折霜殿,却并没有走通往宸极殿的那条宫道,反而一路朝南,往前朝去。 晚晚意识到不对,出声询问:“这是去哪儿?” 曹如意连忙道:“殿下政事未尽,暂请娘娘移驾御书房。” 她没有再问,撩开车帘,车窗外,仰头就能看到高耸的宫墙,金乌坠落,月牙已经爬高。 又入夜了。 夜间的御书房,宫灯依旧明亮,晚晚随着曹如意走下车辇,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到御书房门外。 门外还候着几名大臣,神色沉重,见到晚晚堂而皇之出现在御书房门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如意进门前去通报,她在外面候着,和一旁候在外面的大臣隔了数十步的距离。 御书房的木雕隔扇门合拢,夜间的微风吹拂,带来湿润的草木清香。 晚晚站在原地,思索着这回要如何再面对他 昨夜和今日,她不能说她真的信心满满毫无顾忌。 正心绪不宁于很快又要面见容厌,她忽然意识到,曹如意进去之后已经过了许久,一直没有再出来。 御书房中偶尔出入几人,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让她进去,任由她在阶下站着。 站到她膝盖微微酸麻。 时令刚刚初夏,夜间还是露重微冷。 站久了,她手脚温度都在慢慢流失。 晚晚微微怔忡,这到底是封赏,还是责罚? 一旁的大臣原本看到晚晚来到御书房门前,面面相觑,停了交谈。可又见她一直在门外站着,也不见有人传召,便压低了声音,继续小声闲聊。 低微的声音被晚风吹来,她不想听也还是听到了零星几句。 “……崔家好歹也是百年大族,这回……真的要倒了?” “若不是崔大人让崔嫔娘娘……清凉台,也不至于惹陛下不悦。” “这几年,崔家可得罪了不少人。这样一来……少不得来踩一脚。” “谁知道崔大人这些年怎么那么糊涂,以前分明也不是这样的啊……” “这两年,糊涂的可不只崔大人一个。” “慎言!” 旁边大臣自觉多嘴了些,此时立刻闭嘴端正了站姿。 晚晚掌心冰凉。 她不用想也知道,若是被容厌无孔不入地逼迫着,还能不乱阵脚,崔家早就是上陵顶级世家了。 也难怪人人都说容厌仁慈贤明。 若他一直是这般,不动声色施压,慢慢往骆驼身上加稻草,早晚有一日,骆驼会倒下。即便骆驼不甘束手就擒,可先前的逼迫早就让它手忙脚乱被迫离群,再一动,只能看到四面皆敌。 说是熬鹰狩猎也好,说是借刀杀人也罢。 这样颈侧随时横着一把刀,都是极为耐心地碾磨人的理智和神魂。 封妃…… 会不会也是他谋划的哪一步? 晚晚虽觉这样的妃位来得可笑,掌心却还是因为承受这般压力而汗湿。 她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御书房,和宸极殿一样,这里灯盏也极为明亮。漆黑的夜间,周围黑魆魆一片,仅剩这一方亮如白昼,更显得御书房巨大的黑影如同潜伏的猛兽。 站在门外,越发觉得威压迫人。 晚晚已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眼前一花,有些发晕。 白术在她身侧轻轻扶着。 晚晚呼吸微微重了些,头重脚轻继续站着。 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召她来御书房听封,是不是确实有给她一个教训的意思在。 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身体摇摇欲坠。曹如意这个时候才推开御书房大门,快步跑到晚晚身边。 门口宦官在台阶上站定,捧出一卷腾龙纹的圣旨。 曹如意连忙在另一边搀扶着她,脸皱成了一团,“娘娘可还受得住?今日陛下政事太多,此时才将将阅完。” 紫苏擦着晚晚额上冷汗。 晚晚提起些力气,去看前方。漆黑的眸色,更显出胭脂也挡不住的唇色浅淡。 她身体僵硬,点了点头,借着紫苏的搀扶,在圣旨前叩拜下去。 膝盖刚一触上冰凉的汉白玉,她险些控制不住身体,直接跌下去。 紫苏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晚晚强撑着身体跪好。 宦官在上方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叶氏晚晚,柔嘉淑顺,性行温良,风姿雅悦,克娴含章。念其久侍宫闱,性资敏慧,率礼不越。着即册封为云妃,迁居关雎宫。钦此!” 御书房中的大臣都已经齐齐出来,跪拜在阶下,神色各异地听完了这一封晋位圣旨。 这是开后宫以来,第一次有后妃晋位。 从六品贵人,直上二品妃位。 可叶家不是什么大族,和徽妃、敬妃的世家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所以叶晚晚——她凭什么? 封妃本也只需在后宫宣诏即可,可偏偏,叶晚晚封妃,是在御书房外,当着朝臣,荣宠已经浓厚到这般地步了吗? 晚晚额心贴着手背,眼前还是有些眩晕,手脚发软。 听着这彰显荣宠的圣旨,她却有些想笑。 “柔嘉淑顺,性行温良,久侍宫闱,率礼不越。” 经过这两日,这会是夸赞她? 宦官走下台阶,到她面前,白面含笑,恭贺道:“娘娘领旨吧。” 晚晚攒起些力气,接下圣旨,转手交给紫苏,紫苏跪着接过,却依旧没有起身。 她张口想让紫苏先起来,可她又累又冷,一句话也不想说,低下头缓了缓。 周围人依旧跪着,没有起身。 好一会儿,她眼前才清晰过来,抬起头,面前却是一角玄黑色衣摆。 上方暗纹是独属于帝王的十二章纹。 晚晚怔了一下。 容厌就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御书房中出来。 没有在上面高高在上地俯视她,而是出了御殿,下了十二道的丹陛,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晚风中,容厌衣袍微微舞动,勾勒出他身形轮廓,是一种山岳般高大而修长的俊美。 他低眸看她。 所有人皆默默朝着她的方向参拜。 晚晚仰头对上他看她的眼眸。 她忽然想,他真的喜欢阿姐吗? 她唇瓣分开一线,没说什么便又抿起,就连参拜也没有说一句话。 朝臣心中再多猜想,此时也为晚晚的失礼捏了一把汗。 可陛下丝毫没有怪罪,甚至伸出手来,亲自搀住她的手臂,将她万般爱怜地扶起。 带着暖意的龙袍罩到她身上,玄黑色将绯色宫装整个罩住,挡住了夜间的晚风。 晚晚身子僵了一下,顺着容厌的力道起身后还是有些脱力,尽管努力站直,还是难免要靠着他的支撑才能站稳。 容厌十分自然地单手揽护住她,让她倚靠在他身前。 她仰头看他,在他怀里,她只能看到他一角下颌。 卿卿薄幸 第9节 流畅漂亮,五官如天赐精心刻画。 容厌低头,对上她的眼眸。 她身躯柔软至极。 淡淡的香气仿佛从她肌肤沁出,哀哀可怜,香软娇弱地如同一团化了形的水,虚弱地整个人挨着他。 他眸中的淡淡笑意和往日一成不变,对她嗓音温和道,“久等了,孤的云妃。” 御书房圣旨听封,陛下亲自相迎。 这般浩大恩宠。 所有朝臣都将成为见证。 晚晚沉默着。 这一刻,她那么轻易就得到了昨夜她费劲心机也要得到的,可她本能地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全身如坠冰窟。 这也太张扬了。 不管是圣旨内容的怪异,还是封号“云”是叶云瑟的云,晚晚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 容厌却依旧温和地看着她,仁慈善良地为她裹好他的龙袍,大手覆在她肩头,凉湛湛的一份重量不轻不重地压着。 耳边传来朝臣恭恭敬敬的贺喜声音。 他笑声清冽疏朗,答复了一声,就好像晚晚真的是他的心上人一般,答完朝臣的恭贺,随后便极为珍重地揽着她离开御书房。 紫苏白术心惊胆战地被远远隔在两人身后。 晚晚身体虚弱,心中难安,此时只能小步慢走,容厌顾及了她此时的状态,步伐极为缓慢,用她刚刚能忍受的步速慢慢行走。 宫道之间,灯盏密集,即便身侧没有宫人掌灯,也丝毫不会觉得昏暗。 容厌悠然惬意地走在宫道上,臂弯压着晚晚的重量,香软娇弱的一团倚在他怀中。 晚风温柔拂面,静谧之间,似乎真有那么一丝和睦。 晚晚靠在他怀中,良久,手脚渐渐才有回温。 又慢慢挪动了一会儿,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宫道,路过清凉台前。 容厌看了一眼清凉台。 清凉台那夜,其实就是发生在昨日,可这一日,却比往日都多了些趣味。 容厌忽然想起白日里她趾高气扬,说他温良仁善,要带人来清凉台看看。 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口。 容厌轻笑了一声,低眸看了怀中的晚晚一眼。 她没有力气抬头,身体仍旧发软。 容厌嗓音带了些揶揄笑意。 “还走不动路呢?” 他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微微扬起,融进微凉的晚风中,是几乎称得上耐心温存的语气。 晚晚没有立刻应声。 ……是他故意将她晾在御书房外,等到双腿酸麻,几乎眩晕起来。 她额际碎发被冷汗濡湿,启唇想要出声说什么,又顿了一下,抿了抿唇。 她时刻不忘,他说过,在他面前,她不能说话。 可她就算乖乖做他的瑟瑟,她真的可以平安吗? 晚晚如今觉得,不能。 低垂的眸光微微晦暗,她用力抿了一下唇瓣,停下脚步。 她抬手,主动而大胆地去握住容厌的手,她和他的距离在这一瞬间才算是彻底被拉近。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要大很多,晚晚将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他掌心。 圆润淡粉的指甲坚硬,微凉细嫩的指尖柔软,一下下挠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字,酥酥的麻意蔓延开。 容厌淡淡看着她。 她抬起的眼眸漆黑而如含波带水,像是纯黑的宝石,却比最珍贵的宝石还要剔透漂亮。 明明是一样的黑眸,但却让人能察觉得到,和叶云瑟不同,她的眼神清透纯粹,难染杂尘。 可此时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隐隐有种别样的风情动人意味。 这双眼睛间或看他一眼,低眉举目,波光潋滟微漾。 写在他手上的两字回答简短暧|昧—— “腿软。” 第5章 不疼 容厌神色莫测。 他看着晚晚几乎是将他的手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缠绕上他的肌肤。 叶晚晚模样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眼睛,眼型是桃花瓣一般柔润的弧度,舒展而修长,瞳仁是纯粹的漆黑,黑白分明,清透稚然地仿佛林间鹿,能涤净世间一切尘杂。 此时,这双眼睛依旧纯然,可她低眉、抬眼,姿态却不经意就显得动人,见他在看她,她朝他弯了弯眉眼。 这双眼便弯成天际月牙的形状。 瞥了一眼两人交缠的手指,他眸中渐渐侵染上一层浅薄笑意。 她如今是一点不怕他会杀了她。 不能说话,居然敢想出在他掌心写字这个大胆嚣张的法子。 生硬又拙劣。 还腿软。 容厌看了一会儿她的瞳眸,笑了一声。 他将手收回。 “腿软又不是腿断了,自己走。” 晚晚愣了一下,可她也没说过让他扶着。 她跟过几步,又去扯住容厌的袖口。 再次拉住他的手,晚晚双手将他的手掌捧到面前。 容厌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筋脉微显,薄薄一层皮肉像是白玉的颜色,指尖骨节却又透出淡淡的血色淡粉,看着雅致而秀美。 冷硬深沉的帝王,却有这样一双优雅而漂亮的手。 因为阿姐,她对他尊敬不起来,可对着这样一个集天下大权于手的独断帝王,她不可能完全不怵。 她却还是大着胆子,继续在他掌心写字。 不能说话,不能表露出来她和瑟瑟的不同。 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瑟瑟,陛下喜爱瑟瑟,她能做最像瑟瑟的那个人。 可是,她不能安心。 她得去做那些,只有她才会去做的事。 在陛下眼中,她还得是叶晚晚。 晚晚轻轻倚靠在他身侧,划在他掌心的触感酥酥痒痒,像是小猫在他掌心乱挠。 容厌看了她一眼,抬手就要再将手抽出来。 一阵微风吹拂,轻风吹开晚晚腕间的薄纱衣袖,夹杂着酒气腥甜奇异味道的微风,将她腕间轻薄的衣袖彻底掀开,露出色泽莹白的整个小臂,在暗夜中仿佛在发着光一般。 玲珑纤细的手腕上,还有他昨晚轻轻捏一下就留下的红肿,手臂上,是他方才在御书房阶下扶她起来时,又新添上的痕迹。 让人心惊肉跳,移不开眼。 鲜活又艳丽的色泽赫然入目,容厌不着痕迹挑了一下眉。 他没再将手收回,转而仔细端详着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柔弱可欺地过了,其实不会惹人怜惜,反倒诱人摧折。 晚晚察觉地到他在看她,用男子看女子的那种眼神,从她被风掀起的袖口,到她纤细脖颈、面容。 她轻盈抬起下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略略含了一丝蜜糖般甜润的笑意。 他眸色浅,漠然而剔透,此时却若有若无含着一缕笑意。映入这双眼中的昏黑的宫殿,如潜伏在其中的凶兽怪物,眸中被宫灯照入星点光芒闪烁,让她想起光打在刀剑那般的锋锐逼视,带着极为张扬不羁的侵略意味。 晚晚长睫如蝶翼轻震,眨动两下,目不转睛看了他一会儿,又姿态自然地侧头去看了看旁边的宫门,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折霜殿。 那么快就到了她的寝殿。 她低下头,错开他的目光,还想继续把字写完,容厌忽然捏住她的手腕。 他冰凉的手指触上她裸露在外的手腕肌肤。 她手指被冰得缩了缩。 容厌低眸看了看她的手腕,纤细而柔软,他指腹和她腕上红痕重合。 只需轻轻一捏,别说红痕,捏断都可以。 手指转了一圈手指上的黑色戒环,上面镌刻的卍字纹路缓缓烙进指腹。 晚晚视线追随着他的目光,也去看了看她的手腕。 他手指很冷,可这次,她没觉地疼,甚至这种冰凉的温度还舒缓了些之前留下的肿痛感。 她眨了一下眼睛,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卿卿薄幸 第10节 容厌神色不明。 他垂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又摩挲了一下戒环的刻画,指腹下,一百零八个卍字密密麻麻。 若在他掌心写字还能用她无奈又大胆来解释,可这接连着的不清不楚……总不能说她还是无意。 是又要自作聪明,和他玩若有似无的调情戏码啊。 容厌懒散松开手。 早些时候,他还有些兴致瞧一眼,可惜,如今没几分兴趣了。 他抬眼看了看上方折霜殿的名字,对她笑了起来,道:“进去吧。” 看到容厌的笑,晚晚愣住。 陛下神姿高彻,殊色清举,他笑起来似琳琅珠玉,灿若披锦,可这一刻,她却觉得这笑意有些邪性的恶意。 方才那般还好好的……她应当没让他觉得冒犯。 都到了她门边,他今晚,不留在她这儿? 门边朱缨已经在等候,听到容厌的命令,便走上前来,想要搀扶住晚晚。 晚晚立刻上前追上容厌两步,扯住他衣袖。 容厌回眸看她一眼。 晚晚抿紧唇,小心将他往折霜殿拉了拉,又指了指后面紫苏捧着的圣旨。 容厌看懂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封妃的荣宠不够?接连两夜召你,孤还没那么无所事事。” 晚晚一懵。 说完,也不管她什么神情,容厌转过身,身后追随大批侍者,一同拐入另一条宫道。 晚晚站在门边,一直等到容厌走远。 紫苏快步走过来。 方才离得远,她看不清也听不见,远远看着只觉得陛下对晚晚颇有几分怜惜。 可一走近,便看到晚晚腕间淤痕。 紫苏张了张口,讷讷说不出话。 晚晚也低眸看了一眼。 手腕是痛的,但不是因为陛下方才捏住她手腕捏出的疼。 她摸了摸手腕。 他方才,是控制了力道的,没有弄疼她,可他却没有留下。 她已经试着去引诱,她的表现应当算不上无聊。 有哪里不对? 晚晚几不可见地皱眉。 不远处。 饶温跟在容厌身后半步。 他远远地还能看到晚晚在折霜殿门口站着。 饶温没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容厌散漫地走在宫道之间,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如同这座皇城中夜行的鬼魅。 觉出饶温的情绪有了波动,容厌瞥了他一眼。 饶温和金吾卫大将军晁兆不同,他一向只负责皇宫内的控制和私底下的情报,因而他对晚晚的了解比晁兆还是多了些。 云妃身世颇为可怜,身体也弱,被当作她阿姐的替身,一旦消息传开,她大概经受不得后宫里的风雨。 后宫也是另类的世家战场,云妃全无靠山。 犹豫了下,饶温还是将心底些微的疑惑说出了口。 “云妃娘娘身体羸弱,加上无依无靠,她此番卷入后宫前朝的暗斗里,臣认为,她甚至命都极有可能保不住,撑不了多久。” 此时已经走过了一个拐角,再回头,也看不到折霜殿门口的晚晚等人。 闻言,容厌只笑了一下。 “你小看她了。” 他慢悠悠道:“能进后宫的,背后都不简单。” 饶温愣了一下。 “可是,也有家族推出来想要争宠、获得荫蔽的女郎。” 容厌反问,“云妃是吗?” 一进宫就和家中断了关系,入宫一年抱病不出躲着人,拿什么去荫蔽家族? 被翻牌子之前,她或许没有半点想要争取他宠幸的打算。 可性命面前,却也极有谋算、识时务,这么快,似乎就做好了决断,转变了在他面前的模样。 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饶温顿了下,“太后一党即将被彻底拔出,那这回,陛下是借着云妃做替身为诱饵,看她背后到底是谁要跳出来了?” 容厌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皇宫之内处处遍植梨花,一枝梨花伸到路边,容厌抬手捻下一朵,放在眼下瞧了瞧。 他嗓音一如既往平静温和,“耐心一些。” 太后一党被清扫干净只是早晚的事。 叶晚晚。 容厌不急着找出她身后的人,一下就扫除干净,那多没意思。 想到她,他低笑了一下。 终于见到了个有几分胆色、没那么无趣的,虽然总是玩弄些不痛不痒的伎俩、另藏心思,可若再打磨打磨,少几分无趣的半遮半掩,兴许真能打发打发时间。 禅衣、元帕滴血、狐假虎威、试探引诱。 他都知道。 只是…… 容厌笑叹了一声:“分明从清凉台里出来了,可有些人还是没看清……” “她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会让她看得再清楚一些。 第6章 赝品 回到折霜殿,一方院落月朗风清,丝毫不察外面风雨。 晚晚膝盖已经微微肿胀,步上台阶时,膝头微微刺痛,身子顿了顿。 在紫苏伸手搀扶之前,身侧的朱缨已经顺手扶了一把,助她上了石梯。 晚晚愣了一下。 白术和紫苏,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照顾的,虽然素日里相处亲近,可对她到底是有那么一丝距离,搀扶也只是支着她的手臂。 宫中规矩更加严苛,可朱缨方才却是握了她的肩头,完全不合乎宫中主人与侍者的规程……更像是许多年前,瑟瑟阿姐揽扶着在上陵病情反复的她,出去晒太阳一样。 朱缨似乎全然没有作为宫婢服侍人的习惯,于细微处却很会照顾人。 晚晚若有所思。 回到房中,终于能躺到床上,晚晚召朱缨来为她疏通双腿经络,朱缨看着她肿起的膝盖,极为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手下内劲厚重绵长。 晚晚闭着眼睛,靠在床边。 白术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去擦晚晚脸上的妆容,念叨道:“娘娘那么好看,其实也不用上妆啊。” 晚晚没有回答。 朱缨心里却十分清楚。 云妃已经足够美了。她上妆,不是为了再增添光彩……只是为了修饰容颜,让她能够像陛下的故人。 朱缨余光看到晚晚侧过脸颊。 她将面容埋在薄被之间,枕上却有一滴湿痕。 看到这滴泪,朱缨忽地愣了一下。 见晚晚似乎是想睡了,白术凑到朱缨耳边轻声问:“好了吗?咱们出去让娘娘就寝吧?” 晚晚侧过身,背对着两人,脊背瘦削的蝶骨将衣衫微微撑起,衣下的空荡更显单薄伶仃。 朱缨观察敏锐。云妃一举一动都清晰落入她眼中,她看了一眼轻快收拾东西的白术。 白术不够细心,丝毫没有察觉云妃的难过。 晚晚只穿了单薄一层中衣,雪白的裙摆凌乱,柔滑的缎料堆叠在小腿,就仿佛是白玉瓷杯下淌出的两道纯白牛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闺阁稚气。 朱缨离开里间前,伸手将她衣裙理好,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妃是如今整个后宫最得圣眷的人,可此时,她整个人蜷缩在榻上,肩头微颤,似是抽泣。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云妃也才十六七岁,是和她阿妹一般大的年纪,却更加纤薄脆弱,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吹倒。 对上陛下,云妃,她也是怕的吧。 猛然间察觉自己居然会有动摇,朱缨立刻低下头。 等到殿门彻底关上,晚晚才转过身,擦去方才眼角的一滴泪珠。 她睁开眼睛,手指碰了碰朱缨方才帮她理好的衣袖,放松地躺好。 卿卿薄幸 第11节 床帏帘勾垂下几缕散珠流苏,晚晚顺手抬手拨了两下。 不安晃动的碎珠折出宫灯一粒粒的光彩,投进她漆黑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纤长的眼睫轻眨,仿佛在追逐着碎光而舞。 晚晚却只是冷静在猜想,朱缨这样容易心软被人利用的人,却还能被陛下放在眼前重用,那她在别处一定有非常厉害的地方。 她也是她和容厌之间,最能够让两人有所交流的那个人。 她手中能握住的不多,既然放在她身边了,她就不会放弃拿稳这步棋。 - 翌日清晨。 曹如意带来一大批容厌拨给她的赏赐,各宫的拜帖和贺礼流水一般涌入殿中,晚晚又拿病倒为由,在殿中不出门不见人。 折霜殿这一方宫墙,仗着迄今以来,陛下最盛大的恩宠,硬生生阻拦住了所有探查的视线。不管是想要探究清凉台的,还是探究晚晚凭什么独得恩宠的,都被拦在了折霜殿的宫墙之外。 如今似乎和酒池那晚之前没有变化,没有人来打扰她。 入夜后,陛下没有来后宫,晚晚没有多想,照例找来朱缨,小声说了一会儿话,便平静入眠。 第二日,陛下依旧没有过来。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甚至十几日过去,晚晚如愿看到朱缨在她面前越来越放松,却也意识到,这不对。 眨眼月余,折霜殿中一派祥和,可晚晚平静表面下,却愈发如同一张拉紧的弦,越来越烦躁。 她那日主动着,也不见他厌恶。那他为何忽然开始要冷待她? 顶着盛宠之名,却一连月余,她都没有机会见到容厌。 晚晚觉得,她如今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听过几次晚晚呢喃的愁绪,朱缨例常去容厌身边汇报。 今日的酒池中,酒气越发浓烈厚重。 容厌坐在酒池边,他身前摆着一个深色木盒,里头是一些方形片状的黑色玉牌。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私臣的汇报,手指拨动玉牌,偶尔挑出一片,随手便丢入酒池中。 玉石相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傅御史、陈侍郎……一直到崔氏。 被扔进酒液之中的玉牌,颤巍巍在液面停留须臾,便飘荡着坠落池底。 他手中最后一块写着“荣王”的玉牌,乍然被丢进去。 朱缨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那块玉牌,心惊肉跳。 当年宫变,陛下掀翻了压在大邺头顶几十年的三代外戚楚家,po文海棠废文吃肉文都在q群寺二贰儿吴九乙似柒垂帘听政的太后一朝失去权柄,却只是被幽禁于深宫。 太后无子嗣,荣王是她收养在膝下的一个侄子,她费尽心机培养荣王,到头来,荣王因为远在封地,加上没有明面的错处,这才险险撑过当年宫变之后的洗牌。 这几年,太后越发憔悴疯癫,□□王一直平安无恙。 陛下从来都是不紧不慢地,仿佛神明低眸,纤尘不染,从来都看不出半分急切。 如今荣王的姓名玉牌沉入了酒池。 朱缨将头低地更低了些。 容厌扔完手中的木牌,手腕搭在屈起的膝上,视线望着池底的沉尸黑影,悠闲问了句,“安分守己?” 朱缨立刻点头回答。 “是,云妃这些时日没有踏出过折霜殿半步。” 容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朱缨掐了一下掌心。 她想起晚晚偶尔朝着宸极殿的方向发呆、折霜殿近来削减的待遇,斟酌道:“云妃近些日子,常常会望向宸极殿盼着陛下……陛下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后宫了。” 朱缨说完,额头沁出一层汗。 容厌垂眸将木盒合上,里面玉牌越来越少。 他瞧了朱缨一眼。 朱缨发间簪了几支精巧的绒花,鲜少修整的长发也被打理地柔顺光泽。 去了云妃那里之后,竟是和往日截然不同。 朱缨不自然地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容厌一眼就看出朱缨的变化,想也不用想,是他的云妃在影响她。 他笑了出来,一语道破了她话中未尽的意思,“你这是心疼她?” 朱缨心中一震。 她立刻跪伏到地上,肃声道:“朱缨不敢!” 她猛然后悔起来,她为什么因为云妃年纪和阿妹相仿,没忍住为云妃多问了一句? 她是陛下的下属。 许是陛下从来都过于平静,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仁善,和那些深谋远虑玩弄算计的弄权之人太过不同,才让她心思浮动,甚至得寸进尺,让她差点忘记了,陛下到底是个怎样的陛下。 他最是耐心,向来不会脏手,可他想做的,没有一件,是他做不到的,违逆他的,也不会有好结果。 伴君身侧,她自保不易,本不该多管闲事。 视野中,陛下逶迤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摆,就好似盘踞在池边的蛇兽。 朱缨手指颤抖起来。 容厌低眸而笑,嗓音冰凉清湛。 “你倒是成了云妃向我传话的了。” 本是派去监视她的人,居然就这样被化作了她的。 朱缨脸色苍白,惊慌连连摇头。 容厌却没有责怪,语气依旧平和:“在云妃身边那么久,你会心疼她,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叶晚晚这个人,一眼看过去,和上陵普通闺阁女郎没什么不同,见到他会紧张害怕,受到惊吓也会发抖。 可寥寥几面,他看得出,她一直在思考,抓紧周遭一切她可以抓住利用的,即便扮作叶云瑟,在他面前依旧可以毫无负担娇柔诱惑,在朱缨面前就开始脆弱可怜。 给她一丁点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真是……让人想一根根捏断她骨头,再看看她还能有什么手段。 容厌好整以暇地笑起来,“不急,就快了,孤很期待,她会给孤什么惊喜。” - 今日折霜殿外,故意来嘲笑的人又多了些。 晚晚心里明白,他再不来,这便还只是刚刚开始。 最初的荣宠太过张扬,如今一朝有失宠的迹象,遭受到的贬低也会更加汹涌。 终于等到朱缨回来,晚晚起身,立刻迎过去。 朱缨这次从陛下那边回来,整个人更加沉默冷淡了些。 晚晚注意到她忽然之间的低沉,心知这次朱缨约莫是帮她问了句,面上表露的焦急地仿若未觉一般,亲近地凑在她身边,“陛下……他今日会来吗?” 朱缨出神地想到,她来到折霜殿这些时日,没有意料中的被防备被孤立,反而时时刻刻都有人念叨着,有些烦,却也是她梦寐难求的舒适安心。 低下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晚晚眸中是藏不住的失落,长睫颤颤垂下,苦涩笑了。 “抱歉,是我心急了。在陛下身边,你也不比我轻松,我不应该来为难你的。” 晚晚转过身,手指掐紧衣袖,失落地低声道:“我再想想。” “……娘娘。” 看着如霜打梨花般的晚晚,朱缨还是出了声。 她声音极为隐忍。 晚晚回过身,食指轻轻在唇边竖了一下,苍白地笑了笑,“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有太多不可说的,不要为了我去冒险。” 朱缨深吸一口气,想起陛下平和地说期待,她心间惶惑不安,看到晚晚,她拧紧了眉,低声示警道:“娘娘,您若有所思所求,开诚布公、不需藏匿,只要足够听话顺从,陛下多半不会为难的。您莫要再去做些别的动作招惹……” 若真的招惹了陛下,不会是什么好事的。 陛下口中的期待,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朱缨说完便抿紧了唇,她已经说了全部她能说的,再多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 晚晚低笑了一下。 她可以乖顺,可以开诚布公,可陛下不会放过她的。 容厌不是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他就算再喜欢阿姐,也没有对着她的脸意乱情迷。将她推到人前如同诱饵靶子,晚晚不确定他到底有几层用意,可她知道,她很难全身而退。 朱缨的好意,她完全明了了,可朱缨和她还是不一样。 晚晚轻声回答她的劝导,“可是阿缨,我与你不同。” 朱缨看着她,晚晚笑意有几分捉摸不透的低沉。 “阿缨,你身手这般好,是陛下的得力下属,你坦诚所求,陛下自然不会薄待。可我……” 她抬起手,没有碰到自己的脸颊,便又空落落垂下。 朱缨知道云妃是在做替身,她没再说话。 晚晚转过身,仰头看了看天际,蓝色如同遮蔽整个寰宇的绸幔。 “阿缨,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除了陛下,我又能怎样呢?” 因为和叶云瑟相似的一张脸,她从酒池中幸存,又轻易得到了妃位。 卿卿薄幸 第12节 可是,她从此也背上了赝品的印记。 赝品。 她是陛下收集的赝品。 晚晚不知道,她是阿姐替身一事何时会暴露出来,让所有人知道。 可她确定,早晚都会暴露出来的,届时就算能有恩宠在身,她也会显得极为可笑。 在这之前,不管耍什么手段,她都不能再这样被动,她得再见到容厌。 明日是五月初一,妃嫔在徽妃宫里集会的日子,晚晚想了想后宫中的诸位娘娘,她一个人翻不出太大风浪,她得找个人配合。 第7章 何罪 五月初一。 妃嫔之间例行小聚,担忧晚晚再次拿染病推脱,徽妃派人来好言好语相劝,总算把晚晚请过去坐了会儿。 晚晚在席间懒懒散散出神,敬妃手中摇着团扇,目光不时看她一眼,眼神的不善完全遮掩不住。 晚晚看看她,目光对上,她视线顿了一下,盯着敬妃看了看,目光在她腰间的鸾凤同心禁步上停留了一会儿,晚晚轻笑了一下。 敬妃忽然看到她脸上刺眼的笑,目光顿时阴沉起来,将手中茶杯重重磕到桌上。 上次,叶晚晚还只是一个贵人,敬妃动动手指,就有位低的嫔妃出手,可如今晚晚居然被封了妃位。 晚晚瞧着敬妃神色变化,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 晚晚没有在意她的轻视,面上笑意柔软,视线轻飘飘在她腰间的禁步上转了一圈,敬妃抬袖挡了一下,冷冷看着她。 徽妃瞧见两人不睦,却也不说什么。 等到从徽妃的琼华宫中出来,敬妃脸色沉沉,大步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寝殿。 站在华美的宫室之中,敬妃脑中回放着云妃轻慢看着她笑的模样,一想到她那副矫揉造作的狐媚模样,她恨不得将这张脸撕碎! 籍籍无名、目光短浅、身份低贱,空有一副皮囊,居然敢故意嚣张给她看? 越想越气不过,敬妃愤怒得直接将一旁的博古架推倒,名贵的玉器瓷器碎了一地。 敬妃恨恨道:“狐媚,低贱!她居然敢在本宫面前张扬挑衅?若她真的失宠了,本宫必定得毁了她那张脸,弄瞎她那双眼睛,让她跪下来求死不能!” 大宫女采画早已习惯,没有劝解,等到敬妃冷静下来了,她才上前,到敬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 琼华宫中,徽妃将族里传来的信函放到灯烛的焰苗上。 火舌舔过上面的“叶云瑟之替身”几字,很快只剩下一片灰烬。 徽妃看着信函化为灰烬,吹落指尖的飞灰,问了句:“云妃的消息,已经传到该知道的人那里了吧?” 听雪道:“刚送去敬妃那边,听雨正要去告知宫里那几个消息灵通的宫人。” 徽妃低笑了一声。 “足够了。云妃能借着‘恩宠’嚣张这些时日,如今也该认清楚她自己了。” - 封妃之后,晚晚还未迁宫。 折霜殿僻远,别了敬妃之后,又单独行了许久,才回到寝殿中。 她出门时,便察觉出宫人对她的怠慢,却也不至于像回来时这般,见到她就悄声议论。 晚晚没有理会周遭的怪异,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天。 宫墙将这碧蓝天幕切割成方形,人在其中,便如同坐井沉牢。 如此拘束,她心里那点些微的焦灼,莫名其妙忽然便如燎原野火。 等到回到折霜殿,还没喝完一盏茶,白术忽然哽咽着跑进来,气极道:“娘娘!外面那些不识好歹的,我要去撕烂她们的嘴!她们居然说娘娘是替身,是赝品……” 替身,赝品。 晚晚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微微的错愕。 她张了张口,话音却哽住。 那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也难怪,今日宫人的态度越发微妙鄙夷,原来,是在议论她这个不知好歹的赝品。 皇宫固若金汤,有什么风吹草动,陛下都会知道,可他没有去对这些流言加以半点控制,所以消息会一传十,十传百,等她再次出门,整个皇宫都会知道,她的所谓恩宠,都是笑话。 晚晚用力抿了抿唇,却开始冷静认真去想别的事。 无妨的,她此时骤然跌入谷底,敬妃也应当抓住机会,很快就要对她动手了。 晚晚缓过神,便见紫苏猛地上前两步,抓住白术的手,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紫苏忽然想到,晚晚最近总是梳叶云瑟常梳的惊鸿髻,甚至连妆容都一模一样。 居然…… 她张了张口,唇瓣颤抖,脸色愤而涨红,又很快无力地苍白起来。 一想到出门就是铺天盖地称晚晚为“赝品”,可她们根本反驳不了什么,紫苏眼前眩晕,几乎站不稳身子。 朱缨没有说话。 宫室内一霎间,居然静得半点声音也无,只白术偶尔忍不住的抽噎。 不合时宜的寂静中,晚晚平静低下眼眸,安静地抿了一口茶。 接下来一两日,朱缨再次见识到了,什么是人倒众人推。 前几日鲜花着锦的折霜殿,这几日却人人都可以来踩两脚,即便只是出门领取些物品,都能受到阻拦听到各种各样的风凉话。 正式迁宫这日,陛下依旧没有过来。 晚晚顶着外面各种各样的眼色和讥笑,站在所迁的宫室之前。 她仰头看了看,眼睛被炎夏的酷烈阳光刺地微微眯起。 上面书写的两个字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关雎。 可关雎宫中住着的,不是君子寤寐求之的窈窕淑女,而只是一个……模样相似的,赝品。 仿佛是一种讽刺。 “我见过叶家大姑娘的,小小年纪,姿容倾城,待谁都温和亲切。” “我听说过的,叶家大姑娘时常义诊,最后还是在战场上做女医没的……真是当代巾帼。” “也只有叶家大姑娘这般佳人,才堪得陛下多年珍爱啊。” “明明是姊妹,云妃确实食之无味,但谁让她长了一副和大姑娘相似的脸?弃之可惜罢了。” “难怪陛下当初也只见了她一两次,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云妃也比不上大姑娘一根指头。陛下是提不起兴致再去看这赝品一眼了吧?” 嬉闹声穿过宫墙,传入关雎宫中晚晚耳中。 白术被气得哭个不停,朱缨皱紧了眉,她看了看晚晚。 晚晚正支颐对着窗棂思索着什么,一双黑眸色浓如墨,光打进去,照不亮她眼底半分。 朱缨心底不安,惯例去寻陛下汇报时,她胸中有千百句疑问。 流言可畏,可陛下没有去控制,甚至……他依旧没有踏足后宫的意思。 长案尽头,卷宗朱笔红批。容厌姿态散漫地坐在香案前,往香炉里头添香,浮动的香息静谧安然,他玄黑衣摆逶迤于地,不紧不慢,仿佛永远都会这般高高在上胜券在握。 朱缨口干舌燥地汇报完,没有立刻退下,可她停顿了片刻,额上冷汗淋漓,终究没有再敢将话再问出口。 一日又过一日,午后清闲,朱缨出门想要找白术,可寻遍了关雎宫,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敬妃宫中的人前来传话,白术冒犯敬妃,被抓去了敬妃宫中。 朱缨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炸起,快速道:“娘娘,奴婢去把白术带回来。” 晚晚怔愣了一下。 她很快起身,低低笑了下,难得将些微冷意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敬妃终于动手了,却不是直接针对她,而是从她身边开始下手。 她不喜欢上陵,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要处置的是她,却非要从她身边的人开始磋磨,或许对她还有几分顾忌,可对白术、紫苏,这些人从来没有半分顾虑,想杀便杀。 晚晚问朱缨,“你要怎么做?” 朱缨语气有条不紊道:“先去寻陛下请示……” 晚晚直接打断,“若敬妃要杀白术,等你赶回来,全都晚了。” 朱缨一噎,可是,在宫闱之中,没有陛下点头,她不能出手的。 晚晚道:“我自己去,你只需要……” 她看着门框之外的云天,一字字说出口,眼眸中的锐色也随之隐隐明晰起来。 朱缨听到晚晚的话,震惊地睁大眼睛。 “否则,我和白术都会死。” 怎么可能会到生死这种境地? 朱缨还没反应过来,晚晚最后只留下这样一句,便快步出门,叫上车辇,直接赶往敬妃宫中,朱缨和紫苏连忙紧紧跟在后面。 等到了敬妃宫门处,晚晚没有理会拦路的宫人,沿着人最多、宫人行色最为紧张的地方强行闯进去。 配殿中,敬妃看着被扣住的白术,拨了拨茶盏盖子,热汽蒸腾间,她笑了一下。 “放她进。” 还以为云妃是用什么手段嬴了陛下的青眼,没想到,居然只是因为和她嫡亲阿姐相似的脸。 还以为她有几分狐媚本事,没想到原来那么可怜可笑。 卿卿薄幸 第13节 晚晚进到配殿之中,敬妃傲慢将热茶扔到她脚下,茶盏碎开,拦住了晚晚靠近白术的路。 她笑盈盈道:“无令擅闯,叶晚晚,你该当何罪?” 两个宫人随即朝着晚晚走过去,白术奋力挣扎,带着哭腔大声喊:“我没有犯错!娘娘,你不要过来!” 晚晚看着上方端坐的敬妃。 敬妃自恃世家贵女出身,最是在意身份。上次为难她还知道借着别人来,今日,怕是笃定了她翻不了身,才亲自露面。 深处后宫之中,妃位加上她只三人,徽妃心机深沉,只敬妃可以稍加引导。 她是故意想要招惹敬妃。 可是,敬妃不该动她身边的人。 朱缨看到被按在地上的白术,握紧拳,上前了两步。 宽松衣物之下,蓬勃的力量感蓄势待发。 忽然之间,晚晚伸手将她往后推了一把。 朱缨一愣。 她不解地回过头,只见晚晚脸色极为苍白,黑眸长睫颤颤。 这一刻,她美到让人震撼心惊。 晚晚朝她坚强地笑了一下,唤她:“阿缨。” “不要动手。我知道你心地柔软,可是,你也要顾全你自己的。” 她不顾一切也要将她的人挡在身后。 方才的热茶,就砸在她足尖,溅出的碎片将她裙摆划破了一缕。 朱缨理智知道,她不能心软的,可在听到云妃这般柔柔唤她“阿缨”时,心中一直设防拉紧的那根线,“啪”一声。 彻底断裂。 - 朱缨跪在御书房门前。 她膝行上前,急急恳切道:“陛下!” 御书房中的安神香浓重,却仍旧消解不了朱缨半分恐慌急切。 她在门外慌忙叩首。 “陛下!云妃娘娘……” 云妃为了救白术,行事匆忙无礼,加上替身一事,云妃完全失了倚仗,她不在的这一会儿,敬妃不知道会怎么磋磨她。 朱缨想求陛下去救云妃,可话到口,她忽然想起晚晚对她所说的—— 不能求陛下救人,他不会救她。 她按照晚晚的嘱咐,颤声喊出来:“陛下,敬妃、敬妃娘娘,她居然和云妃打起来了!” 浓郁的安神香中,容厌缓缓睁开了眼睛。 - 敬妃宫中,晚晚猜想着,朱缨已经将那句话说出来了。 一个多月不见她,可他不会不知道她的境遇,可他就是旁观她泥足深陷,兀自挣扎。 他就是要她看清他的恶劣,还要她送上门来。 晚晚看着上首高傲而趾高气扬的敬妃,敬妃对她的不屑和鄙夷几乎是写到了脸上。 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 上陵是皇城,世家林立,各有各的门楣和骄傲,人人自持身份,尊严气节大于天。在上陵的那么多年,她向来都是从瑟瑟阿姐这里听得外界的风雨,从阿姐这里学着要有世家女郎的保守和内敛。 可是晚晚在江南久了,尽管有着所谓世家女的称谓,可她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哪处值得自矜身份、放不下尊严和脸面的,身在上陵叶家时,她自知入乡随俗,不要太过显眼。 如今身处后宫之中,人人为着不同的目的争宠而已,谁也不会比谁更清白尊贵,用不着维持那点无用的矜持。 骂她狐媚、勾引、做人替身自甘下贱。 她的确就是。 晚晚十分坦然,她做过的事,难道还怕人说不成? 敬妃笑着辱骂了一声,“不愧是庶出的低贱之人,叶家也算登得清贵数十年,倒出了你这个辱没门楣的。” 晚晚平静极了,半点怒气都没有,轻轻笑了下,“敬妃姐姐。” 敬妃愉悦道,“是要求饶吗?没用的。” 晚晚轻轻道:“我以为,敬妃姐姐会像徽妃姐姐那般。” “徽妃怎么了?” “不过谁起谁落而已,身在后宫,早该接受。敬妃姐姐这般在意我……” 晚晚对上敬妃越发难看的脸色,眼眸漆黑莹润,殊色惊人。 她嗓音轻柔,微微歪头,带着些许真挚的疑惑,“该不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你,居然动了真心,恋慕陛下吧?” 在她口中,动了真心仿佛便是多么可耻的事。 晚晚看着敬妃腰间祈祷夫妻鸾凤和鸣的鸾凤同心禁步,低柔的声音仍在继续,“我以为,后宫之中,至少妃位的姐姐们,再蠢也不至于……” 敬妃下意识以广袖挡住裙摆间的禁步。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事情,忽然被用这般轻蔑的语气道出,她原本的笑意僵在脸上,只觉耳边嗡鸣了一下。 晚晚仿佛没有察觉自己说出了多让人失态的话一般,轻轻抬手,压了压一路奔波乱掉的额发,微微笑着,纯净而恶毒。 第8章 留下 等到容厌慢悠悠来到敬妃宫中时,便见敬妃气极,鬓发散乱,神色狰狞。 她手中握着尖利金簪,扑向被按住的晚晚。 “贱人……” 曹如意急急高声传唱:“陛下驾到!” 两边按着晚晚的宫婢一时间不敢再用力,晚晚猛地挣脱开来,没有管敬妃朝着她的脸颊扎过来的金簪,直直往门外奔去。 金簪扎入眼睛下方皮肉,带出一点血迹。 敬妃看到容厌,神情张皇失措,往后退了一步,立即扔下手中金簪,连连摇头。 门外仪仗声势浩大,晚晚一眼就看清了最前方的帝王。 她不管不顾地朝着容厌奔跑过去。 她没有哪刻比此时更确定,她不想探究、也不在意陛下有多喜欢阿姐。 只是在他心里,她也得要一席之地。 容厌身后的饶温正要召人挡住晚晚,却见陛下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饶温愣了一下,没有再上前。 门外烈阳耀眼,容厌瞧着眼前这闹剧,似笑非笑。 一袭绯红火焰一般,毫无阻拦地猛然撞入他怀中。 容厌稳稳站在原地。 晚晚攀在他身侧,手指攥紧紧他的衣摆,脸颊血水从眼下滑落,仿佛艳丽到极致的血泪。 她嗓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陛下可算是来了。” 容厌挑眉看了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可不是来救人的。 他没有去管晚晚的冒犯,扫了敬妃一眼。 敬妃颤了颤,脸色霎时间雪白,抬手整好自己散乱的鬓发,慌乱解释。 “陛、陛下,您听我解释,是云妃她无令擅闯,我,我只是……” 言语错乱,词不成句。 容厌懒得再听,低眸看了看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扯着他胸口衣襟的晚晚。 她身形纤细玲珑,整个人几乎都要缩进他怀中。 她心跳极为快速。 即便隔着两个人身上几层衣衫,也还是能清晰地让他感知到一下紧接着一下的跳动,弱小又无助。 像是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 可敬妃和云妃,谁也不无辜。 晚晚脸色苍白地仰头去看他,眼前发黑。 他不为所动,带着笑意睨着她,道:“你……”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晚晚握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手臂垂落。 容厌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仰面倒下去 ,微微讶然,手始终背在身后,没有出手去扶的意思。 朱缨连忙伸手搀住她软倒的身子。 晚晚昏倒在朱缨怀中,唇瓣还有被咬过的齿痕,额际颈后都带着一层紧张到极致的薄汗,面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轻微一点点的重量,柔弱纤细,好像下一刻这点重量也会蒸发消失掉一般。 朱缨小心地仿佛自己正抱着一个泡沫做的人,她愣了一会儿,才涩声道:“陛下,娘娘体弱,她昏过了。” 敬妃见到这情形,连忙慌张摇头。 “陛下,陛下您不要被她骗了!她怎么可能会晕,她肯定是装的……” 卿卿薄幸 第14节 晚晚倒下的那一刻,眼前天旋地转,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听到,容厌饶有兴致对敬妃的询问。 “今日之事,仔细说说?” - 鼻端是熟悉的本草清淡香息,周身陷在柔软的床榻中。 她这些天时刻紧绷不敢松懈,今日白术出事突然,情绪起伏太过剧烈,晕过去,也实在是意料之内。 晚晚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的一觉。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盏摇晃的灯烛,自己从床榻上起身,夏日轻薄柔软的桃粉色心衣一半挂在身上,一半松松散开。 雪白的肤,乌木般的发,在灯火的光晕之下,犹如故意引诱的魅妖艳鬼。 可她姿态却青涩。 她被捏住下颌,碎发汗湿黏在脸颊,他冰凉的手指触在她眼下,慢慢划落,将她脸上的泪珠与汗水擦下。 他指尖带上了一缕湿润水迹。 灯烛在侧,他将指尖移到灯火之上。 水珠落入烛心,火花啪地一下崩出幽蓝火星。 火光跃动着去舔他的指尖。 寂静的危险蛊惑之中,她细白的手指微微颤着,却还是主动去握住他手指,将他的手从烛焰处移开,放到自己细腻柔软的肩上。 不稳的烛火之中,他长身玉立,高不可攀、漫不经心。 她主动投入他怀中。 错乱昏沉的光影之中,只他一截下颌让人能看得清晰。 极为优美的唇形,唇色是堪称艳色的红润。 她凑近过去想要亲吻。 这样好看的唇…… 她很熟悉。 晚晚愣了愣,若这唇色再淡一些…… 便一模一样了。 晚晚忽然从梦中惊醒。 床帏绰约朦胧,胸膛起伏剧烈,她缓了口气,便侧头去看了看外面。 早就已经入了夜,她如今是在关雎宫的寝殿之中。 晚晚又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先暂时放下梦境,重新去思考。 她出声喊道:“紫苏。” 候在她房中的紫苏立刻走近,拉开床帏,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娘娘?” 晚晚问:“白日在敬妃那里,我昏倒之后呢?” 紫苏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皱紧眉,眼睛眨着朝着晚晚往她身后的窗边示意。 晚晚一顿,顺着拉开的床帏往外看了看。 外头,容厌靠坐在窗边,左手支额,右手握着一卷书册,神色疏懒,也看不出是不是在看。 他在? 晚晚愣了愣。 她看着他的面容,没有移开视线。 容厌听到床边的动静,将书册放到一旁,侧头看过来,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接着晚晚的话问道:“之后呢?” 紫苏掐紧了手指,额头冒出冷汗。 当着陛下的面,这让她怎么回答? 晚晚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臂,示意她有话直说。 紫苏不安地点头,答话声音仍然带着一点颤。 “娘娘昏倒后,陛下问敬妃……敬嫔,先前都发生过什么。 “敬嫔说,是白术背后嚼舌根在前,娘娘无令擅闯在后,错处都在关雎宫这边。 “陛下……” 紫苏快速说完,“陛下却还是黜敬妃为敬嫔,将对娘娘动手的宫人充入掖庭三年,敬嫔今后需对娘娘退避三舍,她宫中上下皆领杖责!” 行刑行了一整天,后宫所有人都在看着。 对于敬妃这样骄傲惯了的贵女而言,这样的惩处几乎是她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噩耗。 晚晚愣了下,她确实没有想到,容厌真的会罚敬妃罚地这样重。 他对宫中所有动向都了如指掌。五月初一她故意招惹敬妃、敬妃真心爱慕他,他总不可能这个时候不知道了。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处置真心爱慕他的敬妃,就算知道敬妃动手有她故意相激的原因,他没有半分怜悯,就像是宠极了她。 容厌单手支着下颌,夜间的烛火中,笑意些微,眸底是从初见那日,就未曾变过的无情凉意。 晚晚手脚冰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厌。 这样的人……他真的会在意谁、会被人打动吗? 他话语带着嘲谑的意味,“作为云妃这辛苦一场的赏赐,如何?” 晚晚没有答话,她撑起身子想要下床,身体还是有些虚软无力。 紫苏连忙搀扶住她。 晚晚走到容厌身边,示意紫苏出去。 她站在他身侧,他坐在窗边,视线几乎平齐。 晚晚看着他。 眼下入了夜,窗边灯烛不亮,光影并不清晰,可他轮廓太过优越。 琉璃般的眼眸,挺拔的鼻型,那样好看的唇,恰到好处地融汇成一张极为秀雅精致的面容,长眉英挺,渊渟岳峙,他的神情气韵,又让这面容带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另类吸引力。 晚晚第一次这样专注又仔细地看他。 她也是刚刚意识到,这皇朝的帝主,居然有那么漂亮的皮囊。 容厌凝着晚晚眼睛下方划出的一道伤痕。 这伤口已经涂上了药,还残下一些乳白色药膏没有完全融入肌肤。 这道金簪刺下的创口,距离她眼睛不到半指。 他若是晚来哪怕几步,这伤痕再深一些,或者再往上一些,她的眼睛也就保不住了。 对上她的眼睛,乌黑莹润,通透漂亮。 容厌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好笑。 她该知道,她这脸若是毁了,她在他这儿也就没有倚仗了。 真是…… 容厌笑出来,喜怒却难辨。 他抬手,指腹压上她眼下的伤痕,微微用力。 微微的刺痛从脸颊的肌肤传开。 晚晚疼得瑟缩了一下。 她忍着没有躲开,双手抬起,捧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 指尖点上他掌心。 ——依旧是要在他掌心写字。 容厌垂眸分辨了下。 她写的是:“不够。” 是回答他那句“赏赐”。 仅仅是在外的惩处和恩宠,不够。 容厌眼底渐渐蔓延上一层嘲意。 晚晚全然不顾,继续在他掌心写:“今晚留下好不好?” “月余不得见,晚晚思念您。” 容厌冷眼看她写在他掌心的字。 他看了她一眼。 不防间,晚晚已经将整个人都靠得极近。 近到她的呼吸都能拂动他的发。 她几乎是挨着他,凑到他面前,他甚至能清楚看到她颊上细软透明的绒毛。 还有她的眼睛。 漆黑的瞳色,湿润的眼眸,看着他,里面却仿佛闪烁着极为明亮的星光,纯净、柔软、潋滟。 这样拙劣的挑逗。 这样刻意的姿态。 容厌挑高了眉,看着这双眼睛,稍稍后仰,靠上椅背。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绕起她垂到他手指上的发尾,慢悠悠笑了出来。 卿卿薄幸 第15节 第9章 吻上 铜灯的火光微微晃动,月明星稀,那双比窗外夜空还要漆黑漂亮的眼睛依旧近在咫尺,呼吸来往纠缠。 容厌轻轻扯了一下她垂在他手上的发丝。 晚晚头皮微微疼痛,手指收紧,专注地等着他的回答。 容厌低眸看着自己手上缠绕着的发丝,不紧不慢地去思索。 被所有人知道自己是替身,却没有表露出多么伤心的模样。编排了一场好戏后醒来后,不仅想要留住他,就连勾引他都能做得单纯而心安理得。 他忽地笑了出来。 叶晚晚、叶云瑟,这姊妹二人之间,倒也不简单。 侍寝…… 他不在意她想要从他身上图谋什么,真能得到,那也是她的本事,若哪里让他觉得没必要继续留着她了,他也不会手软。 容厌将她这一缕头发顺到身后,把玩一般,捏了一下她后颈,对她温和道:“好啊。” …… 盥室中,晚晚回想起方才容厌答应留下,她轻轻按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口。 虽然她在引诱他,但是心底还是有些后怕。 从浴桶中出来,晚晚换上寝衣,拿起事先准备的图册一页页翻看起来。 紫苏在她身后为她绞干发上的水迹。 她配合地微微仰头,长睫被水雾沾湿,偶尔眨动一下,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手中那卷书册半分。 紫苏的目光僵硬地避开那书册。 晚晚在看的,是避火图。 容厌已经在里间了,晚晚只来得及细细看了前几页,匆匆又翻到中间看了看,男女小人各种姿势的纠缠冲撞入目。 面不改色记下看到的画面,紫苏出门后,晚晚便随之将手中图册放下,很快起身出了盥室。 里间,容厌坐在绿釉金光纹博山炉前,刚刚放下香箸。 空气里,安神香中沉香、甘松的香调渐渐压过原本的清淡药香。 晚晚目光也跟着落在香炉上,若有所思。 他似乎只用这味香。 容厌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使得宽阔的里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晚晚手指收紧,屏息了下。 容厌走到门旁的铜盆处,净手后,拿起崭新的棉帕擦去手上水珠,回到香案前坐下,回头见晚晚还站在盥室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容厌抬眸看她一眼,“会不会侍寝?” 是她两次三番主动想要侍寝。 晚晚点头。 一年前,入宫那时,宫嬷都教过的。可是,这两次,哪次都不是按照章程来的。 容厌“嗯”了一声,随口问:“还记得多少?” 晚晚全都记得,还学了更多。 她走近了些,站到他身前。 香案前的这处蒲团宽大,下方是纹路精致的地毯,晚晚跪坐到他侧,抬起手臂,广袖随着她的手臂展开。 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一圈圈散开,好似一层轻纱,将两人围拢在一处,顿时让人觉得亲密起来。 广袖飘荡,悠悠落到他身上,晚晚抬手环上他脖颈,看着他的唇瓣,小臂轻轻压在他的肩上。 容厌只淡淡看着,她倾身靠近过来。 香气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以至于她的呼吸轻微地拂动他颊侧的碎发。 她眼眸抬起,视线从他唇上移开、往上,直到四目相对。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清冽,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在他的注视之下,她长睫颤了颤,将身子探得更近了些,轻轻仰起头。 呼吸一下拉近……她轻轻亲了一下容厌的唇。 视线相接,晚晚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清楚了。 容厌自幼在宫闱中长大,在当年绝对强势的外戚手中,还能够组建自己的势力,夺取大权,他对权势、人心、计谋的把控,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去不自量力挑衅的。 自作聪明在他面前,不可取。 他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了。 那日,她不动声色|诱引,他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与其想方设法瞒着他去做什么,不如就像朱缨所说的那般。 她想要的,就直接去做。 要他不舍得再动她、要他眼里有她。 她和容厌、男女之间,不就是这回事。 瑟瑟阿姐貌美绝伦,可她也没有差在哪里。 她浓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在他脸颊肌肤上带来一串细微的酥痒。 一触即分。 晚晚喘息了下,微微低着头,额心的发丝擦着他的额头,距离贴得极近,乍一看,仿佛额心相抵、交颈相拥。 她身体重量压在他肩上,身子悬空伏着,没有实际的触碰,发丝、衣衫却都垂落在他身上。 容厌没有推开她。 脸颊上的痒意还在,那股极轻的酥麻迟迟消散不了。 他低眸看着她,神情难辨。 晚晚抿了一下唇,就要起身,想要拉着他去床榻上。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晚晚一时没有防备,身子不稳,被他带地后仰,彻彻底底跌坐到他身上。 鼻尖砸在他肩头,她闷哼一声,一下鼻酸起来。 容厌直接掰起她脸颊,将她按在他面前。 晚晚头皮一紧,眼睫颤了颤,双手无处安放,僵硬着试探地扶在他身前。 他手指扣着她后脑,尽管是她压在他身上,可这样被捏着后颈桎梏着,她忽然生出一种整个人被他掌控着的感觉。 晚晚乍然间浑身不适地紧张起来。 容厌手掌稍稍用力,她被迫仰头靠近他,唇瓣直接贴近。 不同于她轻轻的一触即分,容厌实实在在地吻上她唇瓣。 夜间的晚风吹拂。 晚晚睁大眼睛,头皮陡然发麻。 两个人的唇瓣皆是温度冰凉,这样亲密地贴近在一起,彼此呼吸交融,唇瓣碾磨,微微的燥热从唇瓣漫开。 他的动作强势而不容抗拒,一靠近便带来浓重的侵略感,与她平日总是温吞轻柔的动作习惯太过不同。 晚晚长睫颤抖地厉害。 容厌看着她低垂下的眼眸,颤动的睫羽,不紧不慢地亲吻她的唇瓣。 不长的一缕发丝在这个时候好巧不巧散落下来,贴着她的肌肤,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呼吸,这缕发丝的发尾扫在两个人的唇瓣上。 就像是有什么在她唇上乱爬,让本就渐渐灼热起来的唇瓣酥痒麻意更甚。 晚晚皱紧眉,被迫屏息,不让发尾再扫来扫去。 盯着眼前这缕发丝,她呼吸断断续续,眼眸微红,几乎要喘不过气。 直到感觉到他唇瓣微分,一丝于方才不同的湿润气息微微吐露。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心中一横,也跟着将唇分开,轻轻去含住他唇瓣。 他张口,却是忽地咬住她。 她唇角猛地一痛。 晚晚瞪大眼睛,挣扎起来。 他按着她后脑的手强硬而不为所动,晚晚用力想要推开,却如蚍蜉撼树,没有不到半点作用。 晚晚心尖猛地颤抖,腥甜铁锈般的血腥味漫到她口中,被迫吞咽了一下。 容厌不紧不慢地舔舐她唇瓣伤口。 又痛又痒的刺激沿着伤口传开。 他的舌尖扫过她唇瓣,晚晚头发几乎炸开,脊背发麻,下意识低低呜咽出声。 “别……” 伤口被细细吮过,她口中血腥味淡下。 容厌松开她。 晚晚立刻手下借力,手掌按着他胸膛,想要往后缩一些,食指指腹忽然擦过一处不平整的肌肤,像是凹凸不平的伤疤一般。 她又生生停住,垂眸往下看了一眼,唇角隐隐刺痛。 她的手一直是放在他身前,方才想要借力起来,手掌滑动,竟是直接滑入他衣领内,不知道到底碰到了哪里。 晚晚被烫到了一般,立刻将手收回。 她还坐在他大腿上,臀和腿将他的衣摆弄得凌乱不堪。 晚晚垂眸看着乱在一起的衣袂,深吸一口气,扭头将身子伏下,将脸颊埋在他颈间,闭上眼睛,不再乱挣扎。 卿卿薄幸 第16节 容厌以手支额,唇角微微扬了扬,忍不住笑起来,胸膛的微微震动传到她身上。 “这个时候,你才开始怕?” 晚晚张口想要回答,话音还没有说出口,便止住。 身子稍稍分开些许,她低头去将他随意搁在身侧的手捧起,写道:“怕疼,怕死罢了,总会有些人之常情。” 他忽然咬她,还咬出血来了,她见过他杀人,心里能不惧吗? 容厌垂眸打量她,视线绕在她眼下伤口上,不置可否,“今日,在敬嫔那里,为了你那只掉了几滴眼泪、头发都没少一根的侍女,孤还以为你一点也不怕死。” 他知道今日敬嫔出手,必然有晚晚的推动,即便不清楚她原本计划着想要做什么,可中间插入了白术这一回,她这次能见到他,几乎就是在赌命。 晚晚噎了下,写:“今日事本就是我之过,非她之罪,再者……白术是我的人。” 容厌微微讶异。 她如今是真坦诚了,什么都敢在他面前说。 晚晚抿了抿唇,接下来还要侍寝,她不想在此时还去提起别的,索性放下容厌的手,腰身扭转出一道柔韧的弧度,从他腿上跳下来。 衣袂在足尖轻晃,她低眸又伸手过去,去牵容厌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攥住他小指。 容厌低眸淡淡看着,暖意从她的掌心缭绕而上,包绕着他一根手指。 晚晚牵着他的手往榻上去,三两下除去鞋履,便跪坐在床沿,这回很快就解开了容厌腰间玉扣。 容厌注意到她这回熟练的动作。 腰带滑落到地上,玉质磕下,发出微微的声响,晚晚只往发声处看了一眼,便继续要将他的衣袍解开。 容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脱着他的衣服,好笑问道:“你便是学的这样侍寝?” 晚晚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不是。 宫嬷当初是从翻牌子到侍寝、到宫妃应当如何跪拜、如何逢迎卑微,一项项规程掰碎了来教。 晚晚不愿意那样做,她眨了一下眼睛,直起身子,手臂搂上他脖颈,扬起脸颊,轻轻出声,呼吸几乎能落在他唇上。 “可那些规矩也都是人定的,陛下是如今皇朝的主人 ……” 她声调低缓,音质柔和,这般小声说出的话,便仿佛呢喃自语,带着些微蛊惑意味:“陛下喜欢,才是当下的规矩。”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般,额心抵上他的,长睫柔柔垂落,很快又再掀开。 黑眸中憧憧灯影,却只能映出他的面容。 他喜欢,才是规矩。 容厌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笑了出来。 她胆子果然很大。 这话,若是让前朝里面任何一个人听到,递过来参她骂她的折子,怕是一整张书案都摆不下。 先前只是狐假虎威、不痛不痒地激怒嫔妃,看来还是她收敛着了。 容厌伸出手指抵住她额头,将她推开了些。 晚晚顺从地重新跪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却防着他反悔一般,扯住他袖口不放手。 容厌低眸扫了一眼她手指,皮笑肉不笑道:“孤去沐浴。” 晚晚松了一口气,立刻点头松手,朝他笑了笑。 容厌转过身,朝着盥室走过去。 晚晚忽然想起,她方才看过的避火图,甚至都没合上,就摆在盥室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长案上。 第10章 枕席 容厌走进盥室,抬手推门,对面长案摊开着一册书卷。 他略略扫了一眼,无意去看晚晚平日在看什么,视线尚未完全移开,却忽然顿住。 图册上的画面乍然入目。 黑线勾勒着男女肢体纠缠。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竟生出一股欲笑不能的荒唐之感。 身后宫人就要进来,容厌走到案前,身形自然而然挡住宫人的视线,手指合上书册,将其背面朝上扣在长案上,没让任何人再看到。 - 里间,晚晚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发呆。 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额头,而后缓缓躺倒在床上。 平静地卧了一会儿,又拉起被角,掩住脸颊。 她深深呼吸了下,没关系的,他看到就看到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室内燃着的安神香不是尚药局拨给各宫的份例,应当是按照容厌的要求,调配出的专供他使用的香。 香气气味清隽,算不得浓重,晚晚却分辨得出,这其中的药性不低,用这香,过不了一会儿,她就能睡着。 晚晚起身下床,走到香案前,本想将香炉灭了,可想到这是容厌方才自己点上的,又作罢,回到床榻上,渐渐困倦起来。 终于等到容厌出来,晚晚打起精神,就要起身。 容厌换上了寝衣,单薄顺滑的缎料比他日常的龙袍和常服要更加贴合身形,显出他的窄腰长腿,走到床边,容厌将掩在宽大袖间的避火图拿出。 晚晚瞧见那本图册,又坐回了床边,目不斜视。 容厌看着晚晚没有半分不自在的模样,将避火图放到她枕边,“你便是打算学着这图册上的,来侍寝?” 晚晚平平静静点头,几乎堪称熟练地去拉他的手,万分坦然地他掌心写:“不可以吗?” 容厌没有回答。 是她想方设法留下他。 说她敷衍,她却连沐浴时都在翻看这图册,说她认真,她学过侍寝,学过图册,可方才还是没有一点章法。 容厌想到他看到的那一页,没有床榻,仅有一张书案,上面是打翻的砚台和笔洗,女子被折出极为妖娆的姿态,高仰着的面容欢愉又痛苦。 他打量了一眼晚晚纤细的身形,她脸色难掩苍白,整个人虚弱而极度困倦,却还是强撑着精神。 这种状态了,她还敢。 容厌看着她的眼神似笑非笑,“你胆量到底有多大。” 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要活命还是找死。 “那孤就等着你把这些避火图都学完。” 晚晚原本还镇静着,听到后面一句,神情空白了一瞬。 避火图她只仔细看了前几页,其中说的最多的,男子在这些事上往往会更加热切,女子只需顺从些,便阴阳相合两相得宜。 他却让她学完……那今晚又不要她侍寝了? 晚晚只犹豫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学就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竭力抵抗着安神香的药性,晚晚努力睁大眼睛,皱眉还想再写两句,容厌忽然将手从她的怀中抽出。 她仰头去看他。 对上他的视线,容厌眼眸一如白日里那般清醒,晚晚已经有些恍惚地在想,这安神香对他好像没有半点用处。 容厌手指点在她头顶穴位上,她眼帘沉重,重到她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晚晚眨动了一下眼睛,长睫挣扎不动,很快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眼前天光已然大亮。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全身都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往身侧摸了摸,一片冰凉。 晚晚猛然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床榻,冰冷而整齐。 容厌是一大早便走了,还是昨晚根本没留下? 她坐起身,看向屋角的香炉,有些懊恼,出门去看,天上的太阳早已高高升到了正中。 门外紫苏正带着白术和朱缨准备端午需要的艾草,宫中各处隐隐有了熏艾的味道。 晚晚正欲询问昨夜容厌是否留下,看到院中的白术,视线停顿了下。 昨日,白术遭受无妄之灾,今日,别的事可以暂时放半个时辰,对白术,她应当有个交代。 晚晚拉着白术进屋,到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平心静气直接道歉:“昨日你出事,是我的过失。我是故意激怒敬妃的,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于是她便拿你开刀。” 白术有些懵:“娘娘是故意激怒敬嫔的?” 晚晚点头,“所以,将你卷进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我应当告知你,向你道歉。” 白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还以为娘娘单独寻我是什么事儿来着,原来是这样啊,我家娘娘好厉害!” 她掰着指头道:“是不是这样有些大动静,娘娘就可以请陛下来主持公道。所以娘娘昨日成功将陛下留在了咱们关雎宫?” 容厌没有在夜里离开。 晚晚朝着白术点了点头。 虽然细节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目的,白术没有说错。 白术却只是笑着,走到晚晚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我没有受一丁点的伤,反而是娘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这种事,换做旁人,根本不会告知侍女,或者只会强调主人为了救下侍女做了多大牺牲,而晚晚,从来不会欺骗她、算计她。 她反而觉得,她家女郎,才是最值得人信任和忠心的。 晚晚平静地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的话说完,看到白术没有一点责怪,甚至更加明亮的眼睛,微微愣了愣。 白术还要拥抱过来,晚晚不喜欢应对这种温情,无奈推了推她,“去叫来紫苏,我今日的药是不是还没煎呢?” 卿卿薄幸 第17节 白术之后,紫苏很快进来。 晚晚站在书案前,已经研好了墨,对照着一旁的佛经抄录着,她从宣纸最下方取出一张方才写好的药方,递过去,道:“今后我的药,按着这个方子来。” 紫苏看了一眼,这是晚晚为自己修改过的药方。 删改了几味药材,却将每味药效用到了极致,是一道调理身体的绝妙良方。 入宫前,晚晚身子一日日好起来,直到进宫前一日,她重新给自己开了一副药,一碗药下去,进宫之后便缠绵病榻,侍寝不得。 后来,太医开的药,她也会自己私底下修改,让药效不佳,病情便始终没有好全。 紫苏默默记下药方,又交还给她。 晚晚将这张宣纸放到铜灯之上,火焰瞬间爬上。 焰心在下,未被点燃的部分在上,一直到火舌险些舔到指尖,白纸上的黑字完全被吞没。 晚晚将剩余的一点灰烬丢入盂盆之中。 娘娘可算是决定要尽快调理好身体了,紫苏眉眼间染上喜色,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明亮起来。“那娘娘是决定养好身子、离开上陵了吗?” 这是进宫前,晚晚就计划好了的。 她本打算,入宫一年多,便寻机会离开,舍弃叶晚晚这个名字,只作为江南的小医圣,从此隐没于江南。 晚晚垂眸摇了摇头。 若按照计划,过两日的端午祭祀,便是她之前安排好的时机。 可如今,她走不了。 她对容厌还有用。她不清楚朝堂之争,可是她已经成了一块靶子,他不会放她走的。 这些日子,她在容厌身边做的事情并不算安分,甚至也不很恭敬,可容厌很是随意,从没有同她计较过这些细枝末节,但她不会以为,若是发现她一直计划着悄悄离开,容厌还能像如今一样对她称得上纵容。 若不能百分百逃脱,她不会轻易同他对上。 而她能做的,就是得到他心里一点点的位置,至少让他能庇护着她。 紫苏沉默了下,低低苦笑了一声。 “在这宫中,若不是娘娘医术精湛……” 宫中固若金汤,太医署和尚药局尤其严格,晚晚修改药方,从来都只能删减,没有办法拿到更多的药材。 若非晚晚对医理药理的掌握炉火纯青,她也没办法能在这种境地之下,操纵自己的身体状况。 晚晚不再留恋出逃的计划,微微出着神。 她想起见到容厌的这几次,或多或少,他身上都沾着昨夜那安神香的味道。 那等药性,常人吸入两三刻钟便困倦难忍,他时常用着这香,却没有过半分困倦之意。 晚晚想了想,她一直都是只拉住他的手,倒是还未曾碰到过他的脉。 她可以找机会,试一试。 今日晨间都没能见到他,索性,午后她便去见他,试一试,这回他还会不会不见她。 - 清凉台,酒池。 左侧墙壁上几处机关延伸出精铁链条,将形容狼狈的荣王束缚在墙边。 荣王发丝凌乱,惶恐至极,颤声道:“陛下明鉴,自三年前您掌权以来,臣安分守己、从没有过反心,当初,您幼年刚登基时,也都是楚太后那贼妇命臣欺辱……” 容厌站在荣王身前,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荣王身后的墙壁。 清凉台的建筑设计巧夺天工,屋檐檐口上翘,窗牖通透,日光撒进殿中,让人能够清晰看到墙壁上的彩绘。 那是先帝容澄执政期间所盛行的图纹,歌颂太祖开朝、外戚楚氏保家卫国的盛世之景。 看着没有一丝触动的容厌,荣王几乎颤抖地哭嚎道:“陛下,当初先帝去世,您刚刚即位,被楚后关在祠堂中,是我救了您,您、您好歹……” 容厌视线从彩绘上移开,看了荣王一眼。 对上他的眼睛,荣王忽然哽住,心底一下后悔起来。 他怎么就去提了当年的事,容厌掌权后,当年的事早就没有人再敢说起……可除了当初算是误打误撞救下容厌一次之外,他还有什么倚仗能让容厌收手? 容厌看也没看他一眼,懒散笑了下:“是,孤应该感谢你,生肉逗幼虎,不慎丢入祠堂中了一块,没让孤在那时饿死。” 他向一旁伸手,饶温递上一个连接着锁链的圆环,荣王看到那圆环的一瞬,立刻瞪大了眼睛。 “求你别对我用这个!不是我,当年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你要报复也不该找我,楚后……楚后她还在宫中,你去找她!” 容厌低眸将圆环掰开,一端为环扣,另一端却是锋锐的铁钩。 荣王两股战战,拼命想逃脱,嘶声吼道:“容厌,我没有罪!你是皇帝,若真敢对我动这样的酷刑,我让你这些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容厌嗤笑出了声,他直接抬手,握着铁钩抵住荣王一侧锁骨,尖锐之处刺入锁骨上方皮肉,一寸一寸,慢慢推下去,鲜血霎时染红了一片。 荣王哭嚎起来,奋力挣扎,两边的禁卫将他按得越发动弹不得,铁钩从他锁骨下穿出,环扣锁上。 容厌低眸看了看手指被沾染上的鲜血,向来平静的眉眼忽然流露出些微厌烦。 荣王疼得浑身发抖,愤恨破口大骂:“我当初就该直接杀死你!贱种,小畜牲,为了进宫做太子,你连亲娘都杀,那时被折磨死都是活该! “你不得好死……你等着,你的报应绝对不会比我好过!” 提到的往事越来越多,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 饶温脸色越来越难看,四周宫人颤颤跪了一地。 容厌初时还有些兴趣,听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 他渐渐无趣,哂笑了下,“骂也还只会这几个字。若没有楚太后,你都算不上废物。” 锁骨处血流不止,荣王疼得如同瘫倒在地的败犬,不敢挣扎,面上愤恨至极。 容厌只觉得无趣。 这两年,他杀人无趣,折磨人也无趣。 掀翻楚家后,当初为傀儡时对他动过手的那些人,大多都已经死在了这酒池之中,酒池曾一度称为血池。 权柄声势越来越高,可他也越来越难感受到半分快感。 剩下能杀的人不多了,可一个个都是些什么废物,不堪一击,无聊透顶。 示意另一副的铁钩由饶温动手,容厌懒得再听荣王的哭嚎,折身往外走。 曹如意小心地敲门探出半个身子,咽了咽口水,道:“云妃娘娘求见。” 容厌脚步停住,眼睛看过去,淡淡道:“她来做什么?” 不想活了? 酒池应当是她的噩梦才是。 曹如意将头低地几乎贴着胸膛。 “娘娘想问,今夜是您去关雎宫,还是她去宸极殿。” 容厌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11章 出宫 酒池的门扉敞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晚晚看向门口站着的曹如意,曹如意方才进去通报,出来后便冷汗涔涔,一个字不敢多说。 即便还没踏入清凉台,嗅到血腥味,她也知道,今日的酒池不太平。 一个多月前的记忆如今还历历在目,容厌给她的压迫感,时至今日仍旧没有降低。 她小小叹息了一下,攥紧裙摆,还是果断踏入殿中。 与夜间的阴森不同,白日的酒池璀璨而明亮,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墙壁上精美的彩绘,以及……彩绘之下,伏在地面一滩血迹之上的,一动不动的人形。 容厌站在门边不远处,傍晚的夕阳斜入殿中,上方悬空的灯火被他低垂的长睫打碎,稀稀落落的阴影投下,挡住他眸中神色。 晚晚收回看向那人目光,小跑几步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衣袖。 容厌低眸看她极为自然的动作,嗓音淡淡问道:“你还敢过来?” 晚晚点头,熟练地在他掌心写:“陛下在这儿,所以晚晚就敢来。” 容厌神色淡淡,丝毫不为所动,抬手直接握住她脖颈。 他指腹冰凉,有些湿润,稍稍用了一丝力道,颈侧血脉被压迫地微微跳动,力气算不得大,可她却察觉到,他流露出的杀意不止于此。 容厌微微笑了笑,“他是荣王,孤的堂兄,也是将你送入宫中的人。” 晚晚怔了怔,眸光震惊。 看出她意外的神色,容厌道:“不知道?” 晚晚眼中茫然,一无所知。 她埋头在他掌心写:“不知道,没见过他。”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她脖颈,冰凉的温度渐渐激起一丝寒战。 她瑟缩了下,头也不抬,继续写:“陛下英明又厉害,您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晚晚是您的云妃,不懂也不想担心这些。晚晚来只是想问陛下,今晚还来关雎宫吗?” 对于前朝事,她确实所知极少,就连上陵众世家,她所知的都没几个。 她背后有没有人、那个人是谁,这都是叶家和荣王之间的事,她入宫时便已经与叶家割裂,今后也都与她无关。 此事陛下也应当清楚。 荣王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她一点也不想关注不想过问。 关雎二字还没写完,她颈上的手便已经放开。 他顺手将她跑乱到身前的长发顺到身后,动作温和地彷佛她方才察觉的杀意都是错觉。 容厌瞥了一眼她颈上被他的手碰过的地方,蹭上的猩红血迹斑驳,仿佛被狠狠蹂躏过一般。 手指上的腥腻之感仍然残留,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卿卿薄幸 第18节 曹如意等人紧紧跟随在后,晚晚抬手摸了摸脖颈,低头看了一眼,白嫩的指腹蹭上了血迹,她快步跟到容厌身边,瞧了瞧他的手,果然,方才碰她的那只手上也沾着鲜血。 曹如意低头正要朝着容厌递出一方白帕,晚晚抢先接过来,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 他手指上血迹蜿蜒,肤色却极白,一眼看着狰狞而触目惊心。 那人倒在血泊里,生死不明,这血当然不可能是容厌的,他……应当是亲自动了手。 晚晚心里倒也没几分惧怕,拉住他停下脚步,认认真真拿着帕子去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柔软的棉帕覆在他手指间,微微使力,轻轻去擦拭他的手指。 血迹还没有干透,棉帕来回擦拭几遍,冰凉的肌肤也被搓地微微发热。 容厌低头看着鲜血的颜色从他手上渐渐淡去。 她的手很暖,力道轻柔。 他意识到,她好像真的完全不怕他了。 夏日的烈日当空,将人烤地温热起来,如同浸泡在暖洋洋的热水之中。 容厌看着晚晚专注低垂的长睫。 猝不及防,晚晚猛地抬眸。 容厌面无表情,晚晚将帕子还残存的一点干净角落按在自己脖颈上,擦了两下,雪白的肌肤立刻泛起红色,他按上去的血迹却一点没有被擦去。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努力示意让他看一看她有没有将自己擦干净。 她只是在容厌面前不能说话,又不是真的不会将话。这般仅仅用眼神示意交流的方式,她还是不太习惯。 眼睛眨了又眨,眼皮都微微有些酸。 容厌没有反应,晚晚眼睛有些累。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握住她的手,帮她擦了两下。 晚晚怔了怔,双眼霎那间明亮起来。 血迹被蹭去,他抽出她手里的帕子,扔到曹如意手里,转身要继续往前走。 叶晚晚虽然是他推出来引蛇出洞的,可不管有没有她,都不会妨碍他游刃有余逼出楚氏残存的党羽。她却对他失去了惧怕危恐……对她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晚晚追过去两步,抓住他的手,快速在他掌心写:“那今夜晚晚去陛下那儿?” 她还没忘记这回她冒着危险过来想要问的话! 她的肌肤细腻又温暖,拉住他,又将他的手包绕进一片温热暖意之中。 容厌冷淡地看她。 “你脑子里只有侍寝了?” 晚晚立刻摇头,写道:“侍寝尚在其次,晚晚脑子里分明只有陛下。” “……” 容厌看了她一眼,将手抽出来,大步离开。 - 晚晚最后是被饶温请回关雎宫的。 容厌肉眼可见地懒得搭理她。 饶温一路上用极为惊奇的目光看了她许多次,晚晚回以一个上陵贵女矜持而疏离的笑容。 饶温和朱缨不同。 朱缨心底柔软,性情清冷却温柔,饶温虽为宦官,翩翩君子般面上时常带着笑意,实际却是真的难以接近相处,他才像是容厌身边真正核心的心腹。 晚晚没有在饶温身上加以多余的关注,回到关雎宫,白术和紫苏忙着准备后日出宫祭祀的准备。 晚晚在去年三月入宫,阳春正好的时节,她缠绵病榻一直到初秋才算是好转,去年端午也不曾跟随出宫过。后来极少有可以出宫的机会,时至今日,晚晚不曾踏出过一次宫门。 端午虽是去祭祀,身为后妃,不会有多少自在,却好歹算是能离开这高耸的宫墙几日。 紫苏心底还有一丝希冀。 若出了宫门、若是见到江南来接应晚晚的人,说不定,晚晚会改变主意,就按照原本的安排脱开“云妃”的身份呢? 等到了端午这日,天色尚是漆黑时,宫中便已经次第燃起了灯。 晚晚换上妃位规制的红色朝服,等到朝鼓声响起三遍,华贵的轿辇停在关雎宫门口。 白术和紫苏陪同晚晚踏上马车,晨光熹微中,端午祭祀的仪仗排成浩荡的长列,自宫门声势浩大地往城外去。 车外沸反盈天,金吾卫围绕车队四周,手执长缨挡住前来观看的百姓,趁着节日,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晚晚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热闹而喧嚣的市井烟火气,她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见过了。 嘈杂之中,她隐隐还能听到小儿的唱诵,是些歌颂容厌功德政绩的诗篇。 减赋税、轻徭役,严明吏治、开疆拓土…… 她差点忘了,大多数人、包括第一次入酒池之前的她,都曾以为陛下是温润贤明的仁君。 可容厌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人,酒池中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骨血,多少罪不容诛的、多少无罪无辜的,他看着也不像是在意名望的人,却偏偏维持了这样好的圣贤君主名声。 晚晚恍然意识到,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而想要让他能有一点在意她,怎么能这般对他一无所知? 车辇外绿树成荫,上陵遍植梨花树,因而也被称为梨城。等到车外的梨花树越来越少,马车便上了盘山而设的官道,将上陵的尘嚣远远抛在了身后。 距离上陵皇城越来越远,紫苏压抑的眉眼越发舒展,她忍不住扯了扯晚晚的衣袖。 这样浩荡的阵仗,来接应的人绝对忽略不了的,说不定,在何时,她们便能收到逃离的指引。 朱缨就在这时忽然掀开车帘进来,对晚晚道:“陛下递话来,命娘娘在祭祀结束后勿四处走动,跟随去陛下身边。” 紫苏猛地一急。 晚晚不动声色地按住紫苏的手,笑着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等到朱缨再次离开,她低声道:“定心,不要妄动,周围都是金吾卫,我们走不了的。” 她如今这般引入注目,和当初计划的消失一个默默无闻的贵人,不能一概而谈。 紫苏神色黯淡,苦笑了一声,沉默着从袖中取出编制好的五色长命缕,仔细地系到晚晚手腕上。 等到了山腰的佛寺,众人下车,步行至山顶的祭坛后,日头已经爬到了最高,到了山顶,四面幡旗鼓动,编钟声威严洪亮。 晚晚身上朝服重地让人直不起腰,她脸色有些泛白,勉力在朱缨的搀扶下站直身子,跟随在徽妃之后,来到她观礼的位置上。 听完长长的祷告、看完祭神舞后,晚晚才缓过神,揉了揉眉心。 她身子还亏损着,这般劳累,实在难以忍受。 僧侣的唱诵声中,晚晚慢慢吐出一口气,抬眸去看典礼环节。 三足大鼎的祭坛上,住持亲自点燃长长三柱香,等候在侧。 容厌独自拾阶而上,帝王玄金色冕服上龙形明纹暗绣交叠,威严华贵,渊渟岳峙,确如百姓传唱那般,姿容如神仙临世。 底下不论是朝臣、后妃、僧人,这一刻,全部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容厌接过住持手中长香,站在鼎前转过身。 晚晚没有看祭典里的人,她仰头珍惜地看着祭坛上随风肆意飘荡的旌旗,长香飘起的烟气丝缕般腾起、上浮,逍遥自在地散开、游荡。 她仰头看得太过专注,阳光刺得眼睛微微酸痛。 隔着长香,容厌眸光微抬,恰好正对着晚晚的方向,便遥遥朝她看了一眼,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手移开后,没有抬头,眼睛又用力眨动几下,两只手又一起捂了捂眼睛。 应当是朝天上看得久了,看得视野暂有了光斑,她双手在眼前晃了晃,而后丧气地肩头微微落了些,低头又不知道在看什么发呆。 越看越有意思。 容厌在祭台上看得有些想笑,唇角微微抿平了些。 台下,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容厌的徽妃愣了愣,她忽地看向一旁的晚晚。 晚晚规矩地站立,却走着神,即便上方是容厌,也一点都不恭敬。 徽妃神色有些难看。 陛下向来目下无尘,从没见过他额外关注过谁,他为何会在这等祭典上,分神去看另一个人? 住持的唱诵声和钟罄笙簧的奏乐声中,典礼依次祭先祖、祭鬼神、祭天地。 晚晚再抬头去看时,便见容厌神色平静地结束祭祀,走下高台,玄金衣袂飘扬,帝王的仪仗等候在下。 接下来是端午斋宴,晚晚按照朱缨的嘱咐,暂先站在原地没有走动,等着中间的妃嫔臣子散去。 徽妃忽然走到晚晚身前,注意到晚晚唇上没有好全的咬痕,眼眸微深,笑着试探道:“晚晚妹妹,陛下方才看了一会儿你我这边,你说,究竟是在看你,还是本宫?” 几步开外,容厌还在等着她,看着沉稳端庄的徽妃,晚晚皱了皱眉。 第12章 蛊惑 容厌在看谁,晚晚其实并不在意。 可徽妃这个问题,无异于在问她,陛下在她与徽妃之间的倾向。 徽妃是裴氏嫡女,就连她这般平日不关心朝政的人都知道,若论起当今上陵声势最大的氏族,那必然是徽妃所在的裴氏。 晚晚思索了一下,笑了笑,道:“徽妃姐姐既然问我,那我当然是希望陛下看的是我呀,难道你不是吗?” 徽妃笑容僵了一下。 晚晚绝不能像对待敬妃一般放肆,却也没有忽略她这样一句话说出口后,徽妃神情的变化。 她心里有些想笑。 后宫之中,或许有人真的孤高自洁,可更多人,不过是惺惺作态。 容厌远远就看到徽妃拦下晚晚,而徽妃不论是家世还是心机,都与敬妃不同。 他朝着二人走过去,还没走近,便听到晚晚仿佛爱极了他一般的回答。 卿卿薄幸 第19节 她叹息道:“晚晚一日日,心里只想着陛下,若真有心有灵犀一说,陛下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心意了吧?” 容厌眼中流露出一丝微讽的神色。 他可没有忽略,叶晚晚在下面,看人、看树、看花草、看佛旌,绝对没想起来看他。 容厌淡淡瞥了她一眼。 晚晚整个人一僵,立刻抬手以衣袖掩口,悻悻低下头,眼睛看向一边,脚步慢慢蹭到容厌身边。 徽妃看到容厌居然走了过来,愣了愣,身子屈下,一个礼节还没行完,容厌稍稍点了下头,便带着叶晚晚便往待会儿的宴席方向走去。 云妃愚蠢,容厌却也纵着。 被这般忽视,徽妃猛然攥紧了衣袖,宫女听雪眼中担忧。 徽妃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低声嘱咐:“告诉父兄,宴席之后与本宫相见。” 晚晚跟着容厌,很快到了宴席所在的一处荫凉之地。 因为祭祀选在佛寺,故而席间皆是素斋,宴席尚未开始,案上摆着精致的糕点瓜果。容厌直接走上最前方的高座。 下方左侧首坐是住持僧人,右侧是着深紫朝服佩戴进贤冠的中年臣子,应当是朝中文官之首,后妃女眷列坐在后。 晚晚跟随在容厌身后,落于主位,无视在她身上探究的各类目光,安安分分充当好跟在他身边招摇过市的宠妃。 开宴后,她认认真真一道道去尝案上摆放着的素斋,听着朝中官员开始结队来向陛下敬茶,从感激天恩良策,到拜谢陛下仁德,晚晚竖起耳朵努力甄别歌功颂德之中有用的东西。 紫衣文臣领众臣上前拜谢后,又单独敬茶,声音温和熟稔:“犬子无能,全仰仗陛下提拔,才坐到今日金吾卫左翊中郎将的位置上,今日悬园寺交由犬子守卫,陛下实在是抬举了。” 容厌道:“成蹊心有沟壑,裴相不用妄自菲薄,悬园寺并非险要之地,今日交予成蹊,实属大材小用。” 晚晚不动声色地往前看了一眼。 这位应当就是裴氏家主,徽妃的父亲。传闻中,当初也正是这位裴大人,助陛下宫变,顺利从外戚楚氏一族手中夺取大权。 裴相又道:“今日陛下祭祖,荣王并未出现在席间,敢问陛下,荣王可是有了异动?” 容厌没有直接回答,笑了一下道:“不止荣王未列席间,另外,景王、燕王,裴相都可以派人去探查。” 裴大人皱眉,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匆匆拱手退下。 容厌提到的荣王,晚晚还记得,是前几日已经身在酒池受过了刑罚的。 她正想着,忽然发觉前方没再有人,猛然抬头,便看到容厌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她。 “在听啊,听出什么来了?” 当朝并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可晚晚自知没有半点朝堂上的根基,即便在容厌身边听着,也没能理清多少头绪,更不用提别的。 晚晚谨慎地用广袖遮住两人的手,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写道:“听不懂多少。” 容厌看着她,手指轻轻点在食案一角。 晚晚觉得自己仿佛在等待审判一般,不想一动不动,索性默默去吃东西。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一般,竟然同她解释道:“方才紫衣的是裴相裴松君,徽妃的父亲,金吾卫左翊中郎将裴成蹊是他养子。今日我命裴成蹊率三千金吾卫守悬园寺,裴相是担忧会在裴成蹊镇守下出乱子。” 所以裴相敏锐地问到了荣王,殊不知荣王前几日就已经在酒池之中了。 晚晚下一刻就猜到,容厌就是要这次祭祀出事。 她愣了一下。 裴氏不是属于容厌的嫡系吗? 容厌随手将她够不到的那叠糕点放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问:“你认为裴家没问题?” 晚晚低头去吃,容厌不需要她不明所以地胡乱去猜,笑了一下,直接又问道:“你以为,你被孤当作叶云瑟的替身一事,是谁在宫中传出去的?” 晚晚手顿了顿。 自从这件事被传开之后,她遭过几日的冷遇,但在敬妃一事之后,她缠在容厌身边,宫中尽是些见风使舵的,对她便又恭敬有加起来。 可对她的态度是一方面,心中小看是另一方面。 她就算不在意外人评说,却终归没有被人看笑话的癖好。 她知道,这件事少不了容厌的默认和放纵,这几日相处,她只如往常画上瑟瑟的妆容,并不曾试图提起过此事。 容厌这样说,便是很明白地告诉她,是徽妃。 可他今日欲让裴氏受挫,晚晚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是为她出气。 绝不可能。 晚晚忽然冷静地算了算。 原来,容厌上个月的故意冷落,从她、到敬妃,到徽妃,再到徽妃的裴氏、荣王……仅她所看到的,仅仅通过对她的态度,他就算计了后宫和前朝数不清的人和势力。 他这几日对她不差,甚至算得上温存。 晚晚手指不自觉用力了些,低眸一看,手中的糕点居然被她失神之中捏碎。 她掩饰地将糕点整个放入口中,脸颊被撑得鼓起。 容厌看到她脸色略微苍白,脸颊鼓鼓囊囊吃着糕点,忍不住笑了出来,等着她缓过神。 糕点有些干,她一口吞下,有些难受,容厌及时将她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 他亲自动手为她斟茶。 晚晚惊地愣了愣,一抬眸,便看到不知多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抿紧了唇。 过犹不及她还是懂的,她如今受不起容厌这般体贴。 又有人上前来敬茶,这次,来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在晚晚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等人走后,甚至不需要她再去分析世家之间的关系,容厌仿佛真的来了兴致,每上来几名官员,甚至会清楚地告诉她,来的是谁,家中子弟占有哪些官位,今日女眷的坐席又在何处。 晚晚心底隐隐防备。 可这些朝堂里面的事,她早晚要了解,原本打算慢慢砸钱请人打听着,了解一些与她相关的便足够了。如今不需要她打听,皇朝的主人容厌亲自掰碎了讲给她听,不仅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上位者的评判和态度,去哪能请来这样的先生? 晚晚立刻做了决定,不管他又将此作为他谋划的哪一环,可让她学到了的,她便绝不会浪费。 “方才那位蔺侍郎宠妾灭妻,亡妻是宫中尚药司宋御药之妹,留下一女名蔺青岚。蔺家是武将世家,可惜蔺侍郎不在蔺家主身边长大,成了家族庇佑下尸位素餐的蛀虫。” 等到宴席过半,她脑中堆积的官员世家几乎让她头脑恍惚。 晚晚唇瓣干涩,看着蔺青岚所在的方向,小口小口地将一杯茶饮尽。 容厌悠悠然问:“还想不想听?” 晚晚抬头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却地果断点头。 容厌挑高了眉,笑了出来。 下方,蔺青岚衣衫被泼上热茶,整个人被烫地颤了一下,她隐忍地闭了一下眼睛,周围几个女眷小声笑起来。 晚晚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 容厌刚同她说完蔺青岚,她垂眸想了想,蔺青岚、宋御药。她若想要接触尚药司,蔺青岚就是送到她面前的机会。 蔺青岚这般处境,晚晚很明白,若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帮一把,或许蔺青岚就能在家中容易一些。 容厌就在她身边,她完全可以借容厌的势,解了蔺青岚的围。 日后,便有了同宋御药搭话的机会。 晚晚扯了扯他衣袖,试探写道:“陛下,您说,我可以帮一帮蔺姑娘,让她好过一些吗?” 容厌低头看了她一眼,居然微微怔了怔。 他有些惊讶,随后便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忘了,你可是孤的云妃,想做什么不能去做?” 晚晚愣住。 容厌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方才你在徽妃面前,倒算得上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孤给你的荣宠冠绝后宫,你仅仅用来气一气敬妃、吓一吓宫人……” 他低声笑了一下,“和你的那些算计一样,这些做法,着实简单低劣、牛鼎烹鸡。” 说起当初,他即便只能以卵击石,只能利用那一丁点的权势,也能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将巨石粉碎。 她如今手握这样的机遇,她有机会谋取更多,她并不蠢。 容厌来了兴致,叫来一个晚晚宫中随侍的宫婢,道:“就说传云妃的命令,送一套衣裙给蔺家女郎,嘱蔺家女郎择日将衣裙送回。” 宫婢领命。 晚晚看着蔺青岚收到衣裙,蔺青岚僵住,手颤颤覆上衣物,惊愕地抬头朝着上方看过来。 晚晚愣着,容厌捏了捏她手指,她反应快速地露出一个笑容。 蔺青岚定定看了她一瞬,随即恭恭敬敬行礼。 周围女眷霎时间脸色苍白,惊疑不定,晚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她的宫女吓成这般的世家贵族们。 容厌道:“你是上位者,一件衣服,就有机会让她为你肝脑涂地。” 那为何还要将衣裙收回? 容厌继续解释,“你救人,是施恩。除却生死的相救,若要人真心领情,你得真切改变她的处境,而不是仅一次可能给她招致嫉妒的出手,如此她日后才有可能为你所用。你是孤独宠无二的云妃,你如今掌握着的,能做的可不止这些。” 所以,给了蔺青岚衣裙解眼下的困,同时也要让她择日将衣裙送回,便是让人知道,蔺青岚随时可再入宫,蔺青岚是有了宫中的靠山,而非席间这一次的同情。 而有了入宫第二次相见,也多了进一步瓦解她心防的机会。 容厌笑了笑:“她祖父是镇守荣王封地的将领,你选择她,是个很巧妙的机会。” 他有些意味深长道:“这就是权势的滋味。” 一层摞上一层,环环再相扣,手中握着越多,便越能操纵人心,执掌风云。 晚晚愣愣听着,掌心出了些汗。 他在教她,权势? 容厌是整个大邺的中心、权柄至高无上,却还时时刻刻用着这般心机谋略。 算计这般深沉他不累吗? 和他对上,会有活路吗? 容厌手落在她肩头,安抚一般,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不用怕,只要你今后乖乖听话,这些伎俩便针对不到你身上。” 他话音一转:“而你如今手里握着的,孤的盛宠,是你可以化为真真切切权柄的。” 卿卿薄幸 第20节 晚晚一面如坠深渊,一面又被往权欲|火海诱惑。 不远处,紫苏被叶家的刘嬷嬷缠上,容厌顺着晚晚的目光看过去,“权与利同样也能招来很多阿猫阿狗的东西。” 她如今得宠至极,叶家就算当初与她割裂,此时也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想要与她再次亲如一家。 晚晚回过神,摇头,写道:“我不想和叶家有牵扯,当初既是两清,荣辱便不相关。” 容厌随意“嗯”了一声。 晚晚忽然拉着他的手,仰头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 “晚晚知道,陛下的后宫都是牵连前朝。可若我不想与叶家有任何关联,我会搅扰、破坏陛下的谋划吗?” 容厌惊讶,挑了挑眉,“不会。” 他耐心道:“操棋的人,不可能只有一颗棋子、一处布局。你永远不用担心会破坏孤什么计划。就算有再大变动,也只是将局面变成了还需几步棋才能达成而已。” “生死之外,没有绝路。” 忽然这样近地接触到他,晚晚毫无准备,乍然承受,她几乎懵住。 容厌在她腰后推了一把,晚晚被推得往前走出了几步,她立刻回头看。 他身后是极高的佛塔,塔尖烈日炎炎,光芒四散。他目若琉璃,她清楚地看到,他瞳孔似乎因兴奋而微微放大,眼瞳颜色依旧清透到仿佛有几分冰冷的神圣气息,可他的笑容却纵容而蛊惑。 晚晚心跳因为觉出危险而快了起来,一下下,声如擂鼓。 “叶家人就在那里,试试看。” “你可以放手去做,至少在孤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 晚晚感觉自己血液似乎沸腾起来。 她慢慢走向紫苏,她看到旁边的叶家人看她的目光谨慎而谄媚,做出刻意亲近熟稔的模样,她一走来,那些人更加紧张,手指捻着衣角,曾经趾高气扬的腰也再直不起来,几乎要对她卑躬屈膝。 那么轻易,就忘记,曾经是如何轻慢瞧不起她的了吗? 权势…… 晚晚尝到了包裹着蜂蜜的剧毒,甘甜快意至极。 她被蛊惑,心跳快速,手脚冰凉,掌心也汗湿着。 权势,便是这股滋味吗? 难怪人人拼了命也要争夺。 容厌说的没错,他给她的宠爱,她只用了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她还可以去做更多…… 他已经把通天的捷径摆到她面前了,她何必这般对徽妃保守退让?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眼前耳边都模糊起来。 她脑海中忽然跳出来几幅画面。 同样的端午祭典,绘着经文的旌旗鼓动,悬园寺的一处广场中,她坐在他怀里,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容厌牵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眼眸冰凉,态度却耐心地教她如何救下蔺青岚,如何初步取得蔺家支持。 这好像是宴会后的小比,救完蔺青岚,她被叫上去要比试投壶。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没有练习过这些游戏,容厌却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握住箭身,如何投出,身体如何扭转,甚至让人取来弓箭,改为教她如何挽弓搭箭。 她靠在他怀中,长睫颤了又颤,悄悄地去看他。 眨眼又换了一副场景。 她手指染着大红的蔻丹,姿态端庄娴雅,游刃有余地同朝臣攀谈,那个老臣和蔺青岚有三分相似,手握红缨,脸上沟壑纵横,虽然白发苍苍,脊背却挺直如松柏。 容厌站在她身后,她声音一顿,惊喜地回头。 晚晚看到,那个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自己,神情已经极近克制、极尽矜持,可眼中还是全然的欣喜和爱慕。 再想要隐藏眼中情意,可既然有情,心思又如何藏得住。 她非常非常喜欢他。 晚晚愣愣地停下脚步。 好陌生的模样。 这……真的会是她? 第13章 送你 晚晚走下首座,却没有立刻走到叶家人面前。 她仔细回忆着另一个确实被权力所迷、也是真心爱慕容厌的自己,片刻前因为体验到权柄的心血上涌,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被容厌刻意往贪慕权力的方向引诱。 可在她心里埋下渴望权力的种子,对他能有什么益处? 难道,看她汲汲营营、一举一动却都被他握在手中让他觉得很有趣? 晚晚呼吸重了些。 他真是个十恶不赦、万分讨厌的人。 她不喜欢这样被人影响心神。就连当初万难之下坚持学医,也是她被引诱着去放弃时,反骨作祟强求来的机会。 那是她五岁那年,叶铎下江南剿匪,顺道将她送去求医。在医馆生活了几个月,她从杂役口中得知,医馆的主人、当世的神医,骆良先生回来了。 骆良夸她是百年难得一见、天生就应习医的好料子。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 可她连着六七次去请神医收她为学徒,却次次都被不留余地拒绝。 年幼的她独自坐在回自家小院的岔路口,就在这时,一副画面忽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似乎看到自己抹着眼泪回了家,家中虽然没有多少关注和温情,却也没有那般直接的拒绝和呵斥……她眼中的那个自己回过头,仿佛是应和着她心里的惰性,对她轻声诱哄:“回家吧。” 她倏忽站起,朝着回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条路。 最后她果然厚着脸皮成了神医骆良的徒弟,即便要她隐姓埋名,丝毫不与上陵有任何牵扯,她也终归成了医圣的关门弟子。 幼时的她仅仅凭着一身反骨,如今的她已经能够理智地去分析。 容厌教她沾染权势,她若顺从了他的诱导,那接下来便会对上徽妃,而后就会如方才那片段中一样 ——拉拢蔺青岚的祖父,自此彻底卷入朝堂,她全部工夫都要忙于应对朝臣世家和后妃,她的全部心神都会因此仰仗着他,再无喘息余地。 让她想想就浑身不适。 ……时刻算计,无聊透顶,随时随地如臂指使地玩弄阴谋诡计,还说不会让计谋针对她。 晚晚认真在想,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讨厌的人? 正午的阳光灼热,她回神看着前方。 眼前的叶家人一脸谄媚,她不想纠缠,转身和容厌身边的曹如意交代了一声,不等容厌点头,直接带着白术和紫苏二人离开。 她不信容厌。山中会有不少草药,医术,才是她永远能完全仰仗自己的底牌。 今日是端午,按照民间流传的说法,端午这日是一年之中草药药性最足的日子,因而可以在这一日,烧一桶草药水来沐浴,保佑接下来一年无病无灾,她午后去采药,再正常不过。 悬园寺地处僻远,位于山腰,香火算不得鼎盛,不是穷山恶水,也没有什么风景名胜,山间倒也适合一些药材的生长。 在宫中,她没有自由支取药材的机会,如今总算有了些借口,找庙中的师父借来了竹筐锄具,便带着紫苏上山采药。 晚晚熟识各类草药生长习性,走在上山路上的岔路口前,她蹲下身,捻了捻脚下泥土,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树冠与阳光,心里很快推算出来大致方位,起身就要朝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去。 这样的动作,她曾经做过无数回。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及笄前的那几年,她身体一好转,便漫山遍野地埋在各种药草之间,唯有那时,她畅快地好像能化成一缕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晚晚扯了扯唇角,没再继续回忆。 一直到日头西斜,她才背着满满当当的草药下山,不假他人,亲自将采来的草药粗制好,做好的药汁分装进几枚小瓷瓶中,做上标记。 寺庙不少院落上方都飘荡着药味,她院中缭绕的气味并不特殊。 将这几个小瓶藏在身上,晚晚才终于有了些自己的底气。 - 今夜月明,后宫妃嫔难得有机会可以出宫,入了夜也没有安静下来,山间处处可见聚集的人群。 晚晚也不愿闷在房中,带着白术四处走了走,避开人来人往的寺庙周围,越走越远,前方渐渐能看到一条溪流,即将到达后山地界,晚晚不欲再往前,出声叫住轻快追着萤火虫的白术。 她正要扭头往回走,余光忽然看到,路边的杂草被踩倒了一大片,空气中仍然有草木被折断后,清涩津液的味道。 晚晚怔了一下。 她往草木被压倒的方向看了看,暗中潜藏着几道人影,身披甲胄,被她看到却也没有躲藏。 是……皇城暗卫? 晚晚忽然大步往前,跨过遮挡视野的灌木丛,她能看到,溪水旁边是一处小院,院中灯火通明。 悬园寺有森严的金吾卫执勤,这里居然还专门由甲胄规整的、只能属于陛下的暗卫守着。 白术追上来,疑惑道:“娘娘,是看到陛下在哪儿了吗?” 晚晚没有说话,她走到白术身旁,忽然抬手,用了十分的力气直接将她敲昏。 白术懵住,神情停留在不明状况的惊愕之中,神智便已经昏沉过去,身子慢慢软下。 晚晚扶着白术,轻轻将她放倒在地上。 容厌出现在这里,就算她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她也确定白术知道地越少,日后反而越安全。 放下白术,她起身又往溪流旁边的小院看了看。 门边此时站立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挺拔而雅逸……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容厌。 果然是他。 晚晚提起一口气,独自小跑过去。 明澈的月光下,溪水闪烁银光,能清晰看到横渡溪水可以踩过的巨石。 卿卿薄幸 第21节 晚晚揽起裙摆,踩在巨石上踏水而过,很快跑到小院前。 容厌靠在门边,在他出声说话之前,她迅速抓住他的手,扬起笑容,抢先写道:“白术被我打昏过去了,陛下让人帮我把她送回去好不好?” 容厌眉梢微微挑起,抬手让人听令。 “原来你还知道这里不是能随便过来的。” 担心她的侍女知道地多了,日后有危险,便立刻动手将人打晕,她自己却主动跑到他面前的。 晚晚看到有人搀起白术,放下心,朝他笑得讨好了些。 “陛下不是也没拦着晚晚吗?” 他的暗卫看到她也只是退到另一边,而不是出来阻拦。 容厌似笑非笑。 他的确没拦着她。 毕竟,他不介意她知道地多一些,他更想看看她还能有些什么有趣的反应,还能怎么新鲜。 晚晚一眼就能看出他没什么好意。 容厌扫了一眼他几乎被她抱在怀中的手,慢悠悠道:“又是入了夜来见孤,没拦着,是要告诉你,这好歹是在佛门之内,别总想着侍寝。” 晚晚睁大眼睛,呆了呆。 侍什么寝! 她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捻了几下袖口,又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冷静,叶晚晚,要冷静。 手指触到自己腕间系着的长命缕,她努力平静下来,在袖间将长命缕解开,微微笑了笑,一笔一划写:“佛门清净地,晚晚没想要在这里侍寝,只是一心想要送给陛下……” 她将长命缕轻轻系到他手腕上。 今日他手腕戴着一串嵌着白玉的檀香佛珠,晚晚避开佛珠,将长命缕的结打好。 容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晚晚写道:“陛下今日在祭典上关注着晚晚,宴席上还费心教我,晚晚感激不尽,但苦于身无长处,便只有一片心意。” 长命缕用五色丝线编织而成,寓意免除瘟疫、祈祷健康长寿、吉祥如意。每年端午这日,家家户户便会为自家的小孩儿系上长命缕,满怀着爱意和寄愿。 紫苏年年都会为晚晚编一条五色的长命缕,祈祷她平安顺遂,她在席间也注意到,不少年纪轻的,手腕或者腰间,都系着五色的丝线。 这条长命缕纹路复杂漂亮,一眼就能看出,编织的人极为认真,倾注了许多深切的关切和爱意。 他有过长命缕吗? 他在记忆中回想了下,有过的。 容厌抬手瞧了一眼手腕的五色彩线,“你做的?” 晚晚怔了一下。 当然不是,这样密实漂亮的长命缕,她怎么也编不出来,是紫苏今日送给她,她刚从她自己手腕上解下来的。 容厌看了她一眼,“想好了回答。” 晚晚抿了抿唇,摇头道:“不是我,是紫苏。” 容厌有些好笑,“这就是你的心意?” 晚晚没有半点心虚,认认真真写:“晚晚身体不好,年幼时,几次险些挺不过来。紫苏每年都会编织一条长命缕,期望我接下来的一年健康平安。这么些年,就算再艰难,晚晚都平安地走过来了,紫苏的长命缕,大概是真的有用的。” “今年,晚晚想要将这陪伴了晚晚那么多年、真的灵验的祝愿,送给陛下。” 她写得很认真,写下来的话,同样郑重。 容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他看她的目光有些审视。 她攀紧他求生,他将她看作棋子、当作有趣的玩物。 因此,她和他拥抱过、亲吻过,三番两次亲近暧昧。 可谁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些身体上的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 而她这几日,却在缠绵时,对他多了些别的。 晚风温柔吹拂,将两人的衣袍与长发交织在一起,她身上药香清淡,丝丝缕缕侵入他的呼吸。 好闻的药香似乎真有一些药力,让他在没有燃香时,也能感觉到时刻伴随着他的躁与怒渐渐平静。 她知道,云妃在叶家过的算不上好,她拥有的关切,只有来自身边侍女紫苏的独独这一份。 容厌面无表情地想,她为什么会送给他? 虚伪至此? 身后的院落忽然传来门扉转动的声音,一道浑厚平和的声音传来:“陛下,经文已念完三遍,可以进香了。” 不清不楚的缠绵氛围霎时间被打破。 晚晚探头去看了看。 院中站着一名绀青色僧袍的僧人,手持念珠,慈眉善目。 容厌原是站在晚晚面前,从僧人的角度,她整个人都被容厌遮挡住,直到晚晚探出身子,才让人注意到,容厌身前原来还有一个人。 僧人似乎微微惊讶。 容厌将手从晚晚怀中抽出,往前推了一下她。 “你去。” 晚晚不明所以,要她去做什么? 僧人眉头却极轻地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容厌神情懒散。 僧人叹了一口气,顺从道:“娘娘随贫僧请进。” 容厌没有给她疑问的机会,揽着她的肩膀,直接带着她走进厅堂之中。 屋内烛火明亮,长明灯高高供奉在上,僧人引着晚晚到正前方的牌位前,她抬眼看了看。 上方正中摆放着一块牌位,木料是林间常见的劣等料子,刻字也不是出自名家,字迹稚嫩。 僧人递香道:“娘娘为裴夫人进三柱香即可。” 晚晚立刻双手接过,持香叩拜。 僧人默默退出门去。 晚晚叩完第三次首,将高香尾端插入香灰之中,目光再次放在牌位的刻字上。 “裴露凝之墓。” “——琉璃儿、净明立。” 牌位旁边,放置了经书,最上方一本,是她最熟悉的《药师琉璃光本愿经》。 晚晚没再耽搁,敬完香,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月光铺满的庭院中,容厌站在苍翠的树下,她这时才注意到,他穿着的不是龙袍,而是同僧人一样的禅衣。 不同的是,他玄色禅衣上是暗红色莲花纹,与绀青色僧袍的僧人站在一起,不仅没有沾上神佛的慈悲,反倒有一丝喋血修罗的气息。 僧人再次叹气。 “陛下,您还是不为裴夫人进香吗?” 容厌随口道:“孤不信鬼神。” 僧人满眼忧虑,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业障恶孽毁人亦自毁……陛下,收手,回一回头吧。” 容厌却只仰头看了看天色,估完时间,回话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敷衍。 “回,这就回。” 看到晚晚从堂中出来,容厌站在树下等她走近。 他嗅到她身上的药香掺上了一丝檀香。 容厌只看着她笑了一下。 “听话。” 他下颌朝着僧人抬了抬,道:“跟着他,别乱跑。” 短短一刻钟里,数不清僧人是第几次叹气。 晚晚愣了一下,容厌往门外走去,她跟过去几步,僧人抬手拦了一下,“娘娘。” 她生生停下,皱着眉,只能看着容厌转身走远。 晚晚转身去看僧人,僧人眉目慈祥,嗓音温和地交代,“娘娘今晚只需安心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可以好生生地回去了。” 她敏锐察觉到两个字: 今晚。 午间的席间,容厌告诉她,宫中她是替身的流言是徽妃放出去的,这次祭祀,是裴家率金吾卫值守,一旦出事,便是裴家的错处……他今晚要去做什么? 晚晚心跳快速起来,努力冷静去回想。 悬园寺各处小院都有守卫,紫苏向来谨慎,白术已经被她敲昏,请容厌派人将她送回紫苏身边,朱缨有自保的能力。 她的人应当都无事。 晚晚稍微安心了些,她又看了看僧人。 容厌和这位僧人应当是旧识,总不至于将一个出家人拉到阴谋算计当中,既然他让她跟着这僧人,那她应当也不会有事。 晚晚心中稍稍有了底。 至于容厌他自己……她淡淡看向一边,她甚至懒得去想。 谁能动得了他? 她笑着对僧人点了点头,听话地随便找了一间空着的房间进去。 卿卿薄幸 第22节 看到她推开的那扇门,僧人愣了一下。 房间应当时常有人打扫,被褥虽然陈旧,却也整齐干净,窗边有书架和书案,书架不高,书案也不长,这应当是年纪小的小孩儿住所。 这里对容厌来说明显是不同的,她忽然有个猜想。 她走向书架,看了看上面的书籍,上面放着的书大多是些佛经,偶尔有几本启蒙的圣贤书,一整列书籍,书页边缘因为被人时常翻看而显得陈旧,经文也没有例外。 这里,会和容厌少时有关吗? 晚晚拿起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纸页上却有一个不大的血指印。 她愣了愣,还没等她多想,窗户忽然被破开,晚晚惊得连忙后退几步,反手去触碰自己身上藏着的小瓷瓶。 僧人应当还在院中,她得呼救! 她今日确实听了话,没有乱跑,还没等她喊出声,玄黑面具遮面的人抬手一个手刀直接将她打晕。 第14章 杀人 悬园寺中,徽妃来到裴相院前,正要进去,却见裴相匆匆带人出来。 徽妃皱眉,“父亲为何匆匆出门,是出事了吗?” 裴相没有停留,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宫中清凉台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动静?” 徽妃面色微微沉下,“本宫还没能探知……” 裴相打断道:“刚接到消息,荣王不在封地,他手底下的人却到了上陵,暗中潜入了悬园寺。” 徽妃道:“他敢反?” 裴相却只冷笑了下,“他是不敢。可他的人既然闯了悬园寺,他敢不敢,那就全凭陛下说了算。陛下和荣王之间,胜负毫无悬念,可此次,陛下偏偏派成蹊守悬园寺。” 徽妃握紧了掌心,试图分析道,“陛下生母裴太后是我裴氏旁支出身,也是您协助陛下压倒楚太后……” 裴相面色冷然。 “裴家是有这点恩惠,陛下不能明面上无故动我裴氏……” 裴相目光冷厉了些,“可他生性疯狂偏执,裴太后的死都是他亲自动的手,裴家在他眼里算得上什么?如今裴家势大,绝不能在他装不下去之前露出错处。” 徽妃掐紧掌心,耳边山风呼啸,兄长裴成蹊仍在督察布防,至今未归。 今日毕竟是祭祖之日……她眸色沉沉地看向沉沉黑夜。 家族为重……云妃之事,她下次再说。 - 晚晚是被外面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吵醒的。 她应当是被人打昏后,随意扔在一处破旧房间的地上。 “咱们的人收到确切消息,说陛下绑了咱们王爷来悬园寺,要在悬园寺祭奠裴太后……皇宫太过森严,端午这几日在宫外,几乎是摆着引人上钩。陛下真会将王爷带过来吗?” 另一道粗粝的声音道:“别人不知道清凉台里头有什么,我和王爷心里清楚。先帝穷奢极欲建造酒池,容厌回宫后,没少在酒池被看笑话。先帝死后楚后掌权,平了那里,容厌如今又将酒池挖了出来,你觉得是用来做什么的?” “报复、杀人用的地方?” “不错,裴家那猎户女死在悬园寺时,王爷就在外面,他既然喜欢在故地报复回来,今日也刚巧是那猎户女被杀的日子,他当然得把王爷带到悬园寺来。今日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将王爷救出来!” 晚晚悄悄睁开眼,月光从屋顶的罅隙中投下,隐隐能照亮破旧的室内。 这里应当是废弃院落的柴房,蛛网灰尘密布,门缝紧紧关着,她枕骨后剧痛,仔细听了一下周围,除了门外的交谈声,屋内没有一点声音。 晚晚微微抬头,屋内场景尽收眼底,她往身后看了一眼,视野中乍然出现一人。 她惊地瞳孔猛地一缩,只见这人被绑地严严实实,平躺在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 绀青色衣袍,是容厌让她跟着的那个僧人。 这僧人居然也被绑过来了? 可她眨眼间就想到,溪水边上,容厌不是布置了暗卫的吗? 晚晚抿紧唇,她甚至不想费神再去思索容厌的目的,当下保住她自己的命才重要。 她动作极轻地转过身,碰了碰僧人的手臂。 僧人呼吸细微到让人察觉不出,却极为平稳,一动不动。 她又小心试探了下,确定僧人沉沉昏睡着,立刻在身上找了找,掌下在衣袖间顺利找到不到拇指大的小瓷瓶,手指收紧。 人人都知道她体弱多病,对她的防备反倒最轻。 黑暗中,晚晚漆黑的眼眸微微折出稀薄的月光,瞳孔深不见底,握着自己准备好的药,她心中安定下来 门外交谈还在继续。 “容厌确实宠爱那个云妃,居然把人带去裴氏的牌位前面,带着她,万一咱们的人暴露,拿她换人、挡刀都行。” “不错,原本只打算掳来那和尚,没想到容厌的宠妃也在……哈,十几年前,谁能想到,那个动手弑母、话都不会说的野种还能翻身。” “统领,慎言!” “慎什么言?今日抓了云妃还有后山那些女眷,甚至还失手弄死了两个,不论救没救到王爷,你觉得咱们还能好好留在大邺?” 这人冷笑起来,声音大了些:“你我不论如何都得投奔别国,那杂种可再也算不上你我的君主。” 晚晚迅速理了一下,容厌生母是裴露凝,猎户之女,后来不知为何,十几年前,那应当还年幼的容厌杀了裴露凝,入宫为太子。遭受不少折磨后,先帝驾崩,容厌继位,楚太后垂帘听政,最终容厌成功重新夺回皇权,他将裴露凝生前居所保护地极好,却从不亲自去祭拜。 “如今能和大邺抗衡的,只有草原上的金帐王庭,刚好,今晚还能享一享大邺的女人……你再去找王爷的踪迹,容厌今晚不会放过折磨王爷,一有消息立刻来报!我在此处守着。” 一人脚步声远去,那道阴险滑腻的声音笑了出来。 “待我与荣王到了王庭……” “容厌的妃子……我先尝尝她的味儿。” 晚晚眼眸冰冷,彷如罩上了一层冰,她没有尝试破门逃跑,而是后退了几步,重新躺回到地上。 这人推门而入,屋内月光稀疏,隐隐约约能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身形纤薄却也玲珑有致。 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手推开木门,回身将门栓落上,年久不修的木门微微腐朽,铁钉露出,他一用力合上门栓,铁钉忽地扎进皮肉里。 一走进屋内,蛛网上还凝了水,直往人身上滴。 这人戒备起来,抬手擦了一把脸上被滴上的水迹,摘下腰间佩剑用力挥舞了下,将蛛网几下清理干净,怒骂了一声,随即朝着晚晚走来。 晚晚听着门口的动静,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一个数字,三。 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睁开眼睛,再次在心里默念,二。 这人注意到晚晚醒来,当即拔剑出鞘,长剑还未举起,身体却忽然摇晃起来。 晚晚站起身,这人全身微微抽搐着,双目圆睁着试图挣扎,整个人却忽然狼狈倒下。 她看着匍匐脚下的这人,轻轻念出声:“一。” 这人眼睛睁得极大,眼睁睁看着晚晚朝他走过来。 这样秀美绝伦的女郎,一袭薄纱宫装,月光勾勒她纱裙之下纤纤袅袅的身形,明明再柔弱美好不过,可她背对月光走来的模样,却无端让人惊恐起来。 他动不了了? 他怒目圆睁,无声嘶吼起来,眼前这少女眼瞳漆黑而深不见底,与外表的柔软格格不入。 晚晚握紧了手中剩下的瓷瓶,低眸看了一眼。 骆良当初不愿收她,应当是对的。尽管跟随他行医,得了个小医圣的称号,可她和骆良都知道,比起学习治病救人,她对药与毒更为得心应手。 有机会自由使用草药,她制的当然不是什么解毒、醒神一类的良药。如何借平平无奇的草药,用彼此药性的冲突制出各类能让人乏力、昏倒、疼痛,甚至死亡的毒药,才是她在江南思索最多的。 骆良不允她用他教给她的去做辱他名声的事,可今日她只是自保。 晚晚捏紧手中瓷瓶,拔出盖子,就要将药灌入他口中,又生生停下。 她看了看瓷瓶,将木塞装回,重新放入袖中。 她起身拎起这人的佩剑,比划了下角度,双手握剑横在他颈间,平稳地一剑封喉。 鲜血从他脖颈喷涌出来,在她裙角溅出一道血痕,猩红血液很快涌到地上,混入烟尘之中。 他大概临死前都没想到,自己真会死在这样一个娇弱少女手里,双眼瞪着,死不瞑目。 晚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剑尖抵在地上,冷淡地转身往外走,她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僧人。 若是容厌故意让出空子,让人将她和僧人掳走,那僧人叹气说让她好好睡一觉,第二日便能平安回去…… 这个没那么出尘的僧人……他会真的那么简单,到现在还昏着吗? 晚晚浑身冷凝,她几乎僵硬着回眸去看。 那僧人全身依旧被束缚着,眼睛却不知道何时睁开,眉目依旧慈悲,却带了一丝惊讶和了然。 她耳边似乎嗡鸣了一下,他……都看到了? 她不想暴露出来她藏得最深的底牌,可这个僧人毫无疑问是容厌的人。 晚晚不自觉捏紧手中剩下的三个瓷瓶,瓶身碾磨,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声响。 她果然不会有什么好运气。 她极为冷静地打量着束缚他的坚固绳索,左手握紧瓷瓶,右手拖着长剑,朝他走过去。 - 容厌站在山巅,整个人沐在月光下 ,红莲纹的禅衣烈烈飞舞。 他能看到连绵的山间,举着火把的金吾卫渐渐和另一群蒙面人交缠在一起。 和荣王部下推想的不一样,荣王不在这儿,他还在酒池中,被锁着羞辱而折磨的铁钩环。 容厌看着暗探送上来的几株新鲜未炮制成药材的当归,以及近些时间,排查出的有嫌疑的自称江南商贩的人名单。 后宫里,和江南联系最多的…… 似乎只有云妃。 容厌拿起一株药草,山巅风声凛冽,他看着随风瑟瑟晃动的叶片。 卿卿薄幸 第23节 这传递消息的方式倒是有趣。 当归,当归。 是有人想要逃啊。 第15章 生死 晚晚低眸望进僧人悲悯的眼中。 僧人被紧紧捆束着,困难地翻身坐好,引颈受戮般温和地看着她。 晚晚眼睛一眨不眨。 留着他,她今后的每一日都有可能被揭发,她不会相信有人能为她守口如瓶,那她只能让他永远闭嘴。 晚晚没有犹豫,右手手腕微微转动了下,剑身折出冷厉的月光。 剑光映亮僧人眼眸,在她动手前,他微笑道:“可否请娘娘留情,救贫僧一同离开。贫僧会为娘娘守口,作为交换,关于陛下……娘娘想知道的,贫僧知无不言。” 晚晚没有回答,手下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僧人道:“娘娘想要得到陛下的在意,对他的了解仅止于流言,行不通的。” 晚晚眉梢扬了扬,将剑抬起,压在他肩头,只需要轻轻一挪动,就能割破他颈侧的血管。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僧人。他对容厌所知甚深,她想了解容厌,这个僧人确实是很好的途径。 容厌曾被百般折磨羞辱,可他如今位于整个皇朝的最高处,天下在他股掌之间,荣王部下口中所谓他一定会在故地报复,晚晚从不觉得他会有这种执念。 容厌足够强势,他也清楚他的强大,足够坦然而毫无同理心,即便对自己的过往,他也不见得有几分情绪。 他甚至不会在意这僧人将他的过往告知于她。 告密没办法成为她掣肘这僧人的把柄,所以,离开此处之后,他依旧握着她的秘密。 而这僧人,独独为容厌所看重,他的过人之处尚未展露,她能不能用这把剑顺利割破他的喉咙,也未可知。 晚晚微微笑了一下,嗓音轻缓低柔,“好啊。” 她将长剑收起,轻轻放到一旁,左手在僧人面前摊开,“喝下去,我就同你交易。” 陋室中的血腥味和苦涩药香混成另一股奇异的味道,僧人看着晚晚。 她面容平静而美好,和在容厌面前一样纯然可欺,掌心却是让他非喝不可的毒药。 “这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大师,你不喝这药,我不敢信你呀。” 僧人眸光平静了然,叹息一声。 晚晚同样平和地笑了笑,拨开木塞,僧人配合地将这一小瓶药饮下。 晚晚笑容更加明媚了些,从地上捡起长剑,将僧人身上的绳索砍断,而后轻轻将手搭在僧人腕上。 片刻后,她轻笑着道:“大师有宿疾旧伤,两日之后,你就会死。这两日里,只有我来得及为你解毒救治,为表歉意,你的旧伤我也可以为你调理。” 僧人却只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娘娘。” 晚晚道:“后日之前,你自己想办法,拿一套金针来见我。” 说完,她握紧手中仅剩的两瓶药,慢慢走向门边。 从荣王部下的口中推测,大多数人都在找寻荣王的下落,借着门外的月光,晚晚小心看了看。 院落之外,守着六名蒙面人。 晚晚躲在隐蔽处,看了看四周,这里位处山腰,悬园寺是在一片连绵的山岭峰头之中,她只去过后山,还不曾了解过这里的地形。 夜已深了,门外的守卫轮换了下,三人结伴,朝着柴房走过来。 僧人跟在晚晚身后,她回头,低声道:“大师,您先前让我安心睡一觉便可,所以,这些人,你应当是可以应对的。” 听她这般客气有礼,僧人微笑点头,“贫僧净明。” 裴露凝牌位上所刻的字瞬间映入脑海。 ——琉璃儿、净明立。 净明果然深藏不露。 晚晚没有说什么,腾出空来,让净明上前对付这些守卫,她走到窗边,仰头去看头顶的星辰,辨别方位。 几声肉|体倒地声后,晚晚走到院中,月光明澈,她看向院门,在脑海中规划着离开的路,同净明商量了两句,净明一一作答,目光往对面灶房看了看。 被杀死的那统领还说过,他们绑来的,还有一些女眷。 可如今二人之间,主导的人并不是他,他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开口去请求晚晚。 他并不是多嘴的人,这些年,他劝导了陛下无数次,没有半分用处,云妃娘娘或许是破局之处。 可她能让陛下为之注目,他亲自试了,云妃同样也不是良善之人。 晚晚注意到净明的目光,朝着灶房看过去,门边挂着一道衣料,在晚风中颤颤摇晃。 这缕衣料……是她的。 是她午间送给蔺青岚的。 蔺青岚、尚药司。 晚晚转过身,对净明温和善良地笑了笑,“我要救人。” - 晨光熹微,山间刀剑交织的声音不绝于耳,蒙面人漫山遍野,众女眷随着晚晚一同藏在一处山洞中。 一夜随着云妃奔逃,女眷们此时形容狼狈,钗环散落,有人崴了脚,有人划破了衣衫肌肤,众人眼中满是疲惫与恐惧,听到打斗声,眼中却绽放出一丝希望。 火光、刀剑,既然有对抗,那便是有机会遇上金吾卫,只要遇上支援来的军队,她们就能彻底安全下来! 蔺青岚被侍女扶着,裹紧被划破的衣裙,抿紧唇,目光坚毅地看向山洞口处的云妃娘娘。 晚晚朝众人做了一个屏息的动作,小心地用灌木遮挡着自己,往外看了看。 天色越来越亮,此时已经能够完全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情形。晚晚隐隐听到将领响亮的号令,“金吾卫左翊十二卫听令,留活口!” 山洞外,渐渐传来跑动的声音。 支援来的金吾卫还有好一段路程,附近总共十几个逆贼。 晚晚回头看了看净明。 一行人踪迹太过明显,一个晚上,她毒药所剩无几,净明也已经负伤不轻。 晚晚估算着金吾卫和那十几人大概的距离,低声道:“天亮了,前方有金吾卫,我们尽快去同他们会合……” 天际越来越亮,还有山洞前方没多少遮挡,只要逆贼往这边看一眼,她们就会又落入贼人手里。 众人没有任何异议,跟随着晚晚动作小心地离开山洞,借着山间矮坡的地形遮挡,迅速朝着金吾卫的方向跑过去。 女眷们眼中惧怕又慌忙,尽量减小动静,朝着前方奔跑。 逆贼十几人跑下土坡,一处山洞忽然入目,山洞前,遍是被踩踏出的痕迹,视线随即往侧后方看了一眼,目光锁定那些女眷们的背影。 原来都在这里。 晚晚如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逆贼齐齐追来。 她立刻想要出言提醒,嗓音却哑了一瞬,一整晚心心力交瘁,她艰难吞咽了下,声音嘶哑道:“都别回头,往前跑!” 隐隐的低泣声中,女眷们不再隐藏动静,拼命地往前奔跑。 就快了,就快了! 金吾卫就在前面,她们只要不被贼人追上,就安全了! 蔺青岚脸色苍白,渐渐落到最后。 她祖父是武将,她自幼习武,被掳走前,她与那些人交手,手臂被砍上一刀,胡乱止血之后,一晚上没有出声耽误众人行程,可是此时,她确实跑不动了。 晚晚回头看了一眼。 蔺青岚抿紧唇,不再奔逃,她握紧拳,转身面向那些还有不到几丈远的贼人。 逃不掉了,索性,能绊住一个人也好。 逆贼长剑砍来,她正要迎上去,身侧却忽然被一个力道推开。 晚晚救下蔺青岚,急急对净明道:“你先带她走!” 随后朝着逆贼道:“我是宫里的云妃!” 下一刻,长剑落在她颈上,她被人从侧面控制挟持住。 净明双手抓住蔺青岚的肩膀,提起她立刻朝着众女眷的方向会合。 蔺青岚满眼惊愕。 她听到晚晚冷静道:“我是云妃,是陛下最宠爱、最看重的妃子,你们可以挟持我,现在出逃,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逆贼眼中迸出惊喜之色,不再试图去追逃跑中的女眷,环绕着挟持晚晚的首领,迅速往山外溃逃。 染血的长剑寒气逼人,晚晚看着女眷越逃越远,可以顺利和金吾卫会合,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尽力将脖颈往后仰,避免碰到剑锋,被裹挟着快速往山外逃去。 几乎不到一刻钟,这些人便停下,左手持剑,右手几乎要将她按在剑刃上,“云妃在我手上,你们退开,云妃就不会有事!” 此处是山林边缘,金吾卫最后一圈层的守卫就在前方。 首领大喊出声:“再不退开,我立刻割了她的首级,若是皇帝得知你们逼死他最宠爱的云妃,你们也别想活!” 士兵握紧了手中长缨,面面相觑。 晚晚仰头看着天际。 容厌不是算无遗策吗? 这回她可真的信了,快出现吧。 逆贼挟持着她一步步往前,金吾卫持着刀剑一步步被逼着后退。 逆贼大笑起来,忽然之间,他仰头看到东面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人一骑。 他僵硬起来,将长剑贴上她脖颈,晚晚觉出微微刺痛,大概割破了表皮,没有流血。 卿卿薄幸 第24节 她仰头也朝着一旁看了看。 朝阳此刻跳出云际,在他身后缓缓升起,金光弥漫之下,容厌骑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上,不紧不慢地取下战马颈上挂着的长弓和箭镞,阳光勾勒出高大的身影。 容厌张弓搭箭,指向挟持她的逆贼首领。 首领微微颤抖,将剑刃又逼地深了些,彻底割破了她的肌肤,鲜血涌出。 “只要你放我等离开,云妃就能好好地,否则,老子现在就把她的头割下来扔给你!” 晚晚闭了一下眼睛,尽力往后仰了些,首领立刻将剑刃追着抵上,“别乱动!” 她看向朝阳的方向,他仿佛身披霞光。 容厌几乎是怔了一下,低笑了下。 “你可是荣王的部下,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凭她的命,就可以威胁孤?” 就算此时放走这些人,凭着容厌对上陵的掌控,这些人也逃不了多远。 他说她永远不用担心破坏他的谋划,可留不留她的命,就得看他愿不愿了。 晚晚怔了怔,容厌握弓的左手衣袖微微滑下,露出腕间的佛珠和她系上的长命缕。 他神色并不认真,没有停顿,话音响起的那一刻,箭便离弦而去,尖锐的一点锋芒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她睁大了眼睛。 首领一边躲避,一边掐住她脖颈,长剑更深地没入她脖颈,就要用力将她头颅斩下。 晚晚这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身首异处。 就在此时,另一个方向的暗箭反方向射穿首领手腕。 容厌的那一箭紧接着将他脱手的长剑击飞,箭尖斜斜没入首领大腿。 晚晚脖颈刺痛,全身僵硬。 容厌平静地再次张弓,寒芒携巨力几乎擦着她的脸颊而来。 晚晚闭上眼睛。 身后的首领被刺穿心脏,彻底倒下,耳边箭镞破空之声依旧不绝,每有逆贼试图靠近,便有铁箭瞬发而来。 她僵硬着睁开眼,看着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半边衣裙,撕开衣裙,手指僵着为自己止血,掌心冰凉。 不知何时,周围已被打扫干净,她耳边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走吧。” 容厌策马到她身前,披着灿金的晨光,朝她伸出手。 晚晚仰头看他,面容苍白,颈间鲜血很快浸透了包扎的衣料。 第16章 咬他 晚晚定定看着他朝她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容厌瞧了她一会儿,看她还是没有反应,“啧”了一声,在马背上俯身,手抄过她腋下,直接将她提起,放到自己身前。 金吾卫首领晁兆上前,向容厌汇报今日成果,最后犹豫道:“这回祭祀是由裴家小郎统率随行的金吾卫,裴相在寺中已经准备好认罪求情了。” 容厌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将晚晚揽在怀中,随意道:“让他等着,孤的云妃可是受惊了。” 晚晚长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这样亲密,可她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容厌没再说什么,策马回悬园寺。 他的马术甚佳,战马奔跑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晚晚在他怀中却不觉得颠簸。 一夜精神紧绷着,此时她倚靠在他怀中,有些昏沉,小憩了会儿。 等她清醒过来,便见朱缨轻轻将她放到软榻上坐下,容厌站在窗边,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朱缨很快退下。 晚晚低眸看着这杯茶,抬手接过,喝了一口。 水杯温热,茶水温度刚好,无处不熨帖。 容厌瞧着她给自己包扎的手法,并不是对医术一无所知的人能做得到的。 他想到那几株有趣的当归,和那份江南来人的名单,道:“你也会医术?太医很快过来,你颈上的伤口是让太医为你处理,还是你自己来?” 晚晚注意到这两个字,也会。 她看着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茶水映出她微微漠然的漆黑眼眸。 是了,叶云瑟医术的名声,在上陵如雷贯耳。瑟瑟阿姐是作为军中女医随军出征,最后在战场上失踪,生死未卜。 晚晚咽下刚入口的茶水,没有再拉着他的手写字,反而出声轻轻道:“阿姐会医术,我便不能会了吗?” 容厌低眸看着她,神情中带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晚晚知道他在看她,却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都说久病成医,我胎里不足,自幼缠绵病榻,年幼时,一年有一半的日头都住在医馆中。时间这样久,我就算再蠢笨,也不会一点医术都不懂。” 容厌觉出她语气算不得好,甚至还自己提起了叶云瑟,他挑了挑眉:“云妃这是对孤有怨?” 晚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陛下直接对逆贼动手时,是无所谓晚晚会不会被割下头颅,死得这样难看吗?” 容厌笑了出来。 “果然有怨。” 他悠悠然,随意道:“孤不会失手。” 若是他真的要她死,便不会有他提前安排在暗中的那一箭。 晚晚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不会失手。 当时,那把剑已经割开了她的肌肤,只要再深一毫,划破她颈部血脉,即便是她,也救不回自己。 她问出的声音都压不住微微的颤抖。 “可万一呢?” 容厌好笑道:“没有万一。” 晚晚声音拔高了些,“可一旦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偏差,我真的会死的!” 容厌不想再多说,像是认真,也像是在玩笑一般,道:“你死了,孤可以让足够多的人为你陪葬。” 真可笑。 晚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觉得,所有话似乎都不必再说。 他就是这样。 他还会救她,已经是他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她有什么可以怨的? 他对她一点动容都没有,她一直是人微言轻的那个,她一直可以被舍弃,一直不被在意。她又不是阿姐,她死在他面前,说不定他还会嫌她尸体碍事。 他都救她了,她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她不能无理取闹。 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得紧紧。 可她就是很难过。 她甚至分不清,她为什么那么难过。 在这宫中,她为什么总是要这般生死跟前卑微求生? 他一句话什么意思她都必须得费心揣摩,生怕她连怎么死都都不知道。 她勉强不来自己去善良,可是师父规训她的她一直守着,只要相安无事,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害人。 可好像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对,她就是要被抛在这样的局面之中。 晚晚眼前有些湿润,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她忽然站起身。 容厌站在软榻跟前,她一站起来,便几乎是扑到他怀中。 晚晚拉住容厌的左手,一把掀开他的衣袖,看到他从昨晚到今日,她系上去,或许他还不曾有时间解下来的五色长命缕。 容厌如今甚至习惯了她总是直接牵他的手,神情淡淡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扯住他腕上的长命缕,手下用力,直接将其扯开,重重扔到地上, 容厌看了眼地上被扯地变了形的长命缕。 晚晚将他衣袖撩地更往上了些。 她握紧他的手腕和小臂,忽然低头,直接狠狠咬上去。 容厌挑了一下眉。 晚晚眼睛有些干涩,分不清是一晚上没有休息导致的干涩,还是心里莫名其妙的难过让她这样不争气地难受。 她心里很酸涩。 容厌他救下她了,她好好的,她没死,他没有错,都是她不知足。 可她不高兴,她非常难过。 晚晚狠狠用力咬下去。 她能察觉他手臂紧绷起来,晚晚不管不顾,不在乎他接下来是不是要扯开她、掐死她,她只想用力咬地再狠一点。 口中漫开浓郁的血腥气,她的牙齿陷入他小臂的皮肉之下,几乎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容厌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发狠地咬他,他手臂因为疼痛青筋鼓起。 她似乎真的要将这块肉咬下来,流出的鲜血已经多到沿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他看着她咬,没有推开她。 晚晚眼眶脸颊都开始发酸,终于松了口,唇瓣下颌上都是他的血,她抿紧唇看着他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小臂。 卿卿薄幸 第25节 他手臂薄薄一层漂亮的肌肉,原本很好看的线条此刻被她咬出深深的伤口。 容厌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称得上惨不忍睹的模样,失笑。 他捏起她的下颌抬高,拇指按在她唇角,手指沾上湿滑的血液,她唇上也都是血。 他拇指用力,挤开她唇瓣,手指按上她牙齿。 晚晚胸膛起伏快速,被他捏着下颌,脸颊高高仰起。 他彻底捏开她的嘴巴,晚晚挣不开,仰面被迫张口。 容厌拇指伸到她口中,按在她牙关上,低眸仔细看了看她牙齿,笑了一下,“牙倒是尖,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敢这样,就不怕他会杀了她。 晚晚被逼着仰脸张嘴,他手指伸到她嘴里,凉湛湛抵着她唇瓣牙齿,还这样看着她。 她屈辱又难过,呼吸哽咽了下,身体微微颤抖,眼眶被逼得微微泛红。 容厌松开她,晚晚立刻推开他,闭上几乎僵硬的嘴巴,也不说自己为什么咬他,不道歉,直接跪到他面前。 “想咬就咬了,陛下处置我就是。” 容厌叹一口气,鲜血还在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他走到她面前,矮下身,手指按在她头顶穴位上,一丝内劲送入,晚晚困倦之意汹涌而来,身体慢慢软下。 容厌俯身扶了一把她即将倒下的身体,叫来朱缨。 朱缨注意到,陛下这回出手扶了云妃。 而上次,晚晚在敬妃宫中昏倒,陛下看都不看。 朱缨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地上滴了许多的血迹,愣住。 容厌道:“太医在外面,让他进来给云妃处理一下伤口,等她睡醒便回宫。” 朱缨眼尖地看到陛下左手臂上的衣袖几乎被鲜血浸透。 这……是陛下的血? 朱缨手指颤抖起来。 容厌说完,顺手捡起地上的长命缕,转身出门,回了自己暂居的院落。 回到屋内,容厌随手将长命缕扔到一旁的桌上。饶温又叫来一名太医,医士背着药箱进来,看到容厌手臂上可怖的咬痕,双腿一软,跪下行礼的姿态几乎要趴在地上。 饶温立刻扶太医起来。 太医战战兢兢地将血迹清理干净,露出两排深深的,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牙印。 饶温也看到了这齿痕,眉心皱紧。 “陛下,这是……” 陛下刚从云妃院中出来,想也不用想是谁弄出来的。 容厌低眸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有些想笑。 饶温跟随容厌多年,看着容厌的神色,他将原本想问如何处理云妃的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陛下这回应该不会惩罚云妃。 容厌瞧着手臂这一处丝毫没有收力的伤口,手指摩挲着腕间垂下的佛珠。 他一直在想,他和她非亲非故 ,无情无爱。她知道他面目,还有点怕他,却还敢这样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出格地肆无忌惮? 容厌忽然问了句:“她同孤使什么性子?” 是啊,非亲非故,无情无爱。她站在什么立场上要对他耍脾气? 饶温低眸没有回答。 容厌支颐看着太医在他伤口撒上药粉,拿细布一圈圈将这齿痕掩盖上。 她和他有什么是让她觉得,她能在他面前这样有恃无恐的? 云妃,帝王的妃子。她是觉得,这个称号,便真的将他和她绑在一起了? 容厌有些难言的想笑和新奇,却是头一回在后宫的妃子之间产生这样的感受。 “她委屈成这样……孤是得和她赔礼道歉?” 第17章 深吻 晚晚清醒地知道,自己又梦到了前世。 她细细地看着周围的建筑,因年久而斑驳的朱红与金刹明黄石墙,歇山顶……这里还是悬园寺。 落下的素色帷幔伸出一条手臂,白瓷般的肌肤匀着薄汗,微微透出淡粉,无力垂下的手指几乎痉挛一般蜷缩。 她的视线好似能够穿过这帷幔,看到床榻上的人。 她看到自己难耐地将脸颊向后高仰,下颌和脖颈绷出惊人的美妙线条。 梦境里的她仿佛被抛到了云端,云浪如潮涌。 她从一开始的咬唇隐忍,侧头闭眼,到忽然想通了一般,挤出一丝力气,转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容厌身上抓了一下,在他颈侧留下几条鲜红的痕迹。 她几乎喘不过气,哑着嗓音:“悬园寺,是我不懂审时度势,才被人挟持着威胁你。可不懂就是不懂……你教我。” 梦里的容厌拨开她湿透的额发,清隽冷然的眉眼因欲色而显得昳丽,他答道:“好啊。” 声音断断续续,直到云收雨歇。 …… 一觉睡到午后,晚晚长发未挽,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束在身后,她手指拂过净明准备好的金针,白皙细长的手指挑起几根金针,夹在左手指缝间,右手快速进针。 金针没入的深度不一,桌面上点燃的檀香香息如线幽幽上浮。 净明额头渐渐出了些汗,浸透了身上禅衣。 晚晚施完针,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外面色如翡翠般的树木。 她出神地想起方才的梦境,前世的此时,她也被挟持,最后却是在床榻上了事。 ……她居然决了心要学他的阴谋算计,主动要进权势的漩涡。 前世的她,从这个时候就陷入深渊,根本没想过离开这劫场。 于是晚晚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最后冷眼看着梦境越来越淡,直到清醒过来。 身后净明叹息一声:“娘娘医术着实高超,净明如约而来,您想知道什么,贫僧言无不尽。” 晚晚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我已经知道,陛下幼时在悬园寺,后来弑母入宫,少时登基后为傀儡数年,万难之下夺权登极,直至今日。” 净明点头,“确是如此。” 晚晚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打算告知她的,总不能是这些她能自己拼拼凑凑出来的结果。 净明回忆着,道:“裴夫人当年怀着身子隐居悬园寺,陛下出生后,裴夫人不曾教导他世家权势,也不曾让人教他治国之策与帝王心术,只想平安在寺中平淡度日……直到后来楚太后得到消息,要将陛下强行带入宫,裴夫人不肯,被赐凌迟。” “先帝无权,裴夫人无依,便于暗室行刑,陛下观刑。” 晚晚安静听着,没有说什么。 让五岁稚子,亲眼看着娘亲被凌迟,悬园寺当时受人之托,却也没能阻拦,这是悬园寺欠下的。 净明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知道陛下难以让她动容,沉默了下,叹了一口气,他忽然不知道,他将这些事告知云妃,究竟是福是祸。 “陛下于暗室之中亲手弑母,半个时辰后,先帝才得以调兵救人,为时已晚。” “后来陛下宫变夺权,私下滥杀暴虐,直到这两年才对杀戮失去兴致。贫僧问起当初,陛下却只答……是先帝无能,裴夫人弱小。” 净明叹息道:“陛下生性偏执,却不是偏执在人情冷暖,而是权欲。” 可昨日中午,他却在教她权势,教她如何收服人心。 整个大邺握在他手中,权势至高无上,他无聊得很,所以亲自养出一个威胁吗? 她怎会做这样不自量力自讨苦吃的事? 她只想好好活着,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晚晚道了一声谢,今日却也没了继续往下问的念头,香已燃尽,她娴熟拔针道:“两个月后,还需施针。” 净明叹一口气,知道她没有给他解毒,只是延缓。临走前,他忽然问了句,“贫僧听闻,陛下今日在娘娘这儿受伤不轻?” 她回想起晨间她丝毫没有收力的那一口。 一点也不后悔。 容厌面对她关乎性命的质问,心情始终悠闲,根本不在意。 可她不能让他觉得,她连命都不在乎。 晚晚道:“我只有一条命,死了便是死了。他说不会失手,可一旦有差错,是我的必死之局。” 而他所说让人为她陪葬,晚晚觉得可笑。 就算杀光荣王的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送走净明,回宫的车辇停在院前。 晚晚上车前,回眸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群山,心境却已经和来时不同。 她走不了,可这次回宫之后,她可以接触到尚药司,能有药与毒让她支配,她好歹也有了倚仗。 晚晚转身上车,平静回宫。 - 池中,荣王已无用处,被锁在刑架上,全身上下几乎被削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内脏外淌的骨架。刑架前摆放了一口鼎,鼎中红白交织,片状白肉上还带着血液。 传闻里倒台后便疯掉的楚太后今日也在。 她呆坐在荣王身前不远处,明显是清醒着,眼中满是悲恸和阴毒的怨恨。 容厌坐在酒池旁,殿中安静无声。 卿卿薄幸 第26节 楚太后看着地上几乎能流到她脚下的鲜血,想起荣王方才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厉声怨恨道:“裴露凝和容澄怎么会生出来你这样一个孽障!你如今掌权,杀了哀家便是,你、你怎么能……” 容厌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一般,撇了眼荣王尸体还在往下淌的脏器,愉悦地笑:“怎么,那两个无能又愚善的人,就该再生出一个无能又天真的废物吗?” 楚太后气急攻心,嘴角咳出血来。 他看了一眼,轻飘飘道:“你可别死得太早。孤如今那么无聊,你死了,楚家余孽可就活不长了。” 楚太后悲泣一声。 裴露凝那样懦弱仁善的猎户女,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邪魔? 若是早知这小畜生私底下不老实,她哪能给他机会让他活到第二天? 到如今求死也不能……楚太后涕泪纵横,怨毒道,“你下场不会比哀家好过,你一定会下地狱!” 容厌笑出了声。 “孤等着。” 楚太后气极昏厥过去。 容厌听多了她被气晕的诅咒。 楚后做阶下囚做久了,整个人也哀丧起来,如今她的怒与恨也无力地让他觉得没意思。 饶温将楚太后,连同那句白骨与盛满片片白肉的鼎器一同送回,酒池中又重归于寂静。 容厌侧头去看身边的酒池,池底沉着几枚黑玉牌,兴致寥寥。 整个大邺,权柄能收拢的都已经收拢,他只能阴沉又冷静地一个个想着还能弄死的人。 如今真是越来越无趣。 此时再看,过去那些趾高气扬的东西,怎么都是些丑陋的废物。 容厌看着酒池,眼眸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直到眼睛微微干涩,他闭了一下眼睛,流露出几不可见的自我厌弃与烦躁。 回过神,此时才察觉,手臂仍然一阵阵刺痛。 ——白日叶晚晚咬上去的。 容厌转而盯着自己的手臂,良久,面无表情起身,“饶温,去关雎宫。” 走到一半,觉出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他又折往宸极殿。 - 关雎宫。 晚晚正要睡下,听到容厌过来的消息,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身,长发不着一物地倾泻而下。 她调整了一下神情,白日只是一次爆发而已,爆发之后,她还没那么快接触尚药司,那她原来该怎样柔情勾引,如今还要继续。 等到容厌进来,晚晚还在床头坐着没动,颈上缠着几道雪白细布。 看到容厌已经走到面前,她也不行礼,抬起头,眼中映出宫室中华美的灯火,灿灿如星芒闪烁。 他神情很淡。 她认真看了看他,看不出情绪。 晚晚直接归于他情绪不高、心情不好,也没见他心情好过。 他此时身上穿着的不是禅衣,只是寻常一件常服,气息微微湿润,应是沐浴后过来,周身只有清淡的香气。 她视线扫过他手腕,左手手背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忽然勒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应当是她晨间咬他前,直接从他手腕上拽下的长命缕留下的。 ……还有他手臂上,绝对不轻的伤势。 晚晚靠近了些,试探地撩起他袖口看了看,包扎的细布上微微透出一丝血色。 容厌淡淡道:“你想怎么死?下口的时候,就不担心孤会恼羞成怒?” 晚晚这回没有再在他掌心写字,启唇认认真真反驳道:“晚晚不想死。” 她又看了看他,“陛下美如冠玉,不适合恼羞成怒。” “……” 容厌面上显出几分一言难尽之色。 晚晚笑了出来,扑到他身前,搂住他脖颈,“这次扯平好不好?” 容厌扯了扯唇角:“扯平?” 伤了帝王是大罪,晚晚仰头讨好地亲了一下他唇角。 一阵风吹来,将原本匆匆搭上的床帏吹落,遮住了床榻,忽然之间围出一片封闭的小空间。 容厌低眸看她。 外面是浓浓夜色,晚晚看着他的眼睛,愣了愣。 端午之前她缠着他几次要侍寝。 ……便是今晚了吗? 晚晚唇角微微落下。 她早就有过准备的。 脑海中,她想起那些梦境,近一些的,今日的梦境之中,如何纠缠,比避火图热烈大胆地多。 她匆匆闭了一下眼睛。 晚晚抛下心中所有思量,心一横,直接亲吻过去。 不同于往常仅止于唇瓣厮磨,这次,湿漉的气息覆上,要钻进他唇间。 这样近的距离,容厌睁着眼睛,晚晚甚至能从他眼里看到她的面容。 晚晚不适地停顿了下,忽然拉着他滚在榻上,翻身趴在他身前。 她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他骨相生得极为优越,眉骨高地恰好,让略显多情的眼睛深邃而清隽,鼻型挺拔,唇……是她熟悉的形状。 晚晚亲吻上去,柔软的唇瓣落上。 她掌心之下,传来睫毛划过的微微酥痒,他闭上了眼睛。 晚晚分开他唇瓣,几乎不用她刻意回忆,避火图和那些梦境便挤入此刻的意识当中,她很聪明,生涩而大胆地按照这些记忆而动。 气息交融。 她尝出他是微微苦涩的药味。 他平日也服药?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过了一下,容厌终于不是一动不动任她如何挑动勾缠,他主动按住她脑后。 殿内放置了许多冰鉴,即便是夏夜,殿中也凉爽,此刻的帐中,却渐渐灼热起来,冰鉴融化的湿润水汽,似乎都跑进了床帏。 墙角水漏声滴答,榻上另一种湿润纠缠的水声。 唇舌有些发麻,遮挡在他眼上的手也发酸。 晚晚按着他胸膛,唇瓣微微分开了些,她垂着眼眸,湿热的呼吸微重,落在对方唇上,烫如烈火。 她挪动了下手掌,想要换一只手,在她将手移开后,容厌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他眼睛被捂得微红,不清不楚的光线之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仿佛挤占了每一寸空间。 她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没有不好,眼神平静而天生带有压迫的攻击性,此刻仿佛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欲色。 她微微低头,伏在他身上,额头相抵。 第18章 放肆 晚晚忘记对视了多久,容厌抬手抚在她脊骨上,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长睫颤了又颤。 容厌看着她,眸中神色浓重如山林间雾霭,从她凝着薄汗的额头,到纤长颤抖着的眼睫,到黑润的眼眸…… 余光看到她颈上的包扎,嗓音略微低哑:“……等你伤好。” 晚晚听到这句,慢了半拍,随后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披在身后的长发散落一缕,扫到他唇上,微微的麻与痒,有些像亲吻时那股难以言说的感受。 容厌闭了一下眼睛,手从她脊背移向她手臂,将她从他身上揽到身旁。 他唇上发丝自然滑落,落入他颈间。 他与她缠绵交颈,是何时都未曾有过的,这般与人亲近缱绻。 她重量很轻,头颅压在他手臂上,看着他的眼眸莹润潮湿,纯然而诱人。 容厌却不想再说什么,抬起手,指尖抵上她穴位。 熟悉的困倦之意袭来,晚晚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便沉沉睡过去。 他平静闭上眼睛,没有推开手臂上的她,任由她枕着他手臂蜷缩在他怀中,却也不曾再有一丝一毫更为亲近的动作。 烛泪滴到天明。 等到晚晚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她刚一有意识,便觉察到,她正枕在一个人怀中。 晚晚睁眼便看到容厌的侧脸。 她仔细地看着他,从眉眼移到唇瓣,容厌眼眸忽然睁开。 他眼神清醒。 晚晚眨了一下眼睛。 卿卿薄幸 第27节 容厌微微侧过脸颊,视线对上。 昨日亲吻依旧历历在目,晚晚抿抿唇瓣,手肘撑起身体,凑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唇角,而后躺回他怀中,抱住他一只手,在他掌心慢慢写出两个字。 “晨安。” 容厌低眸看着她的手。 今日,她又开始在他掌心写字,比起这样麻烦,她还是说话好一些。 容厌反手捏住她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散漫道:“孤教你变声。” 晚晚正看着他掌心纹路发呆,听到这话,蓦然僵了一下。 她声音略微僵硬了些:“……阿姐的声音吗?陛下要怎么教我?” 容厌道:“孤教你如何改变声息……关于叶云瑟,你不比孤清楚?” 晚晚愣了愣,重新看向他,目光带了些许探究之色。 她没有抗拒,在床上盘腿坐好,容厌坐起身,在她身后握住她两只手,一只放在她颈间,另一只覆上小腹。 容厌垂眸道:“尝试着感受你说话时,小腹气沉之处如何用力、喉间的气息如何流动。” “模仿一个人的声音,除去声音本身,另还有口癖、腔调、语气。” 晚晚被这样环着,有些不适,却还是皱着眉,试探着发音。 悬园寺第一日,他教她权势,她直接走掉,后来他便没再提过,可他确实很会教人。 晚晚回忆着瑟瑟阿姐的语气腔调,毫无征兆地唤了一声,“陛下?” 容厌懒散应了一声。 晚晚睁大双眼,等着他的反应。 她后背倚进他怀中。 他呼吸平稳,心跳也没有变化。 就好像,她刚刚那句,用阿姐的声音和语调喊出来的“陛下”,他根本没有察觉出一般。 连阿姐的声音都认不出…… 陛下真的喜欢阿姐吗? 晚晚忽然抽出手,扶着他的手臂转过身。 他低着头,与她靠地极近,她一转身,眼皮擦着他唇瓣而过。 晚晚怔了怔,一抬眸,便望进他眼底。 容厌有一副极好的皮囊,本应是一双能时刻脉脉含情的眼,因着瞳色清透浅淡,多情便成了疏离的圣洁与慈悲,他那么好的仁德名声,大概也有几分原因,归于他无论什么表情,都找出半分阴毒之色的这张脸。 他低眸看着她,长睫低垂,在眼中投下细碎阴影。 晚晚一时忘记了她转过身是要同他说什么。 容厌仔仔细细看着她的神色。 她盯着他看的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眼眸纯然清澈。 他有时候会觉得,她像是天生少了那么几分感受别人恶意的筋。他怎么对她,她都能很快调整过来,情绪平稳地不可思议。 因而,有时候真的很想、很想……试试看,怎么才能让她哭喊,碎在他掌心里。 晚晚察觉出有几分危险气息,长睫颤了颤,扑入他怀中。 容厌能看到她折下的腰身,纤细玲珑,脖颈雪白细长,手腕脚踝轻轻就能让他捏住,任她怎么反抗都挣不开。 她纯白而柔软,却好像就是有能吸引住他、引他沉溺的魔力。 良久,他嗓音似乎比平日低了些,道:“过些时日,出宫避暑,你可与孤同往。” 晚晚愣了愣,应了一声“好”。 去年,也有过出宫避暑。可她称着病,便听说都不曾听说过,夏季炎热,也只能再多拨出一些银两,去内务司换冰来用。 今年,容厌会带着她一同出宫南下。 晚晚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松松抓着他的衣襟。 能出宫,自然是好的。 在哪里,都比这一方宫廷来得好。 等到容厌离开,晚晚不紧不慢洗漱用早膳,她夹起一块颜色青翠的翡翠饺,脑海中平静地想着蔺青岚。 悬园寺的两次施恩,蔺青岚伤好之后,必定会亲自前来拜见。 可在这之前,宫中尚药司,她的舅父宋御药,免不了先代为拜谢。 这便是她接触尚药司的第一步。 避暑事宜的筹备并不简单,毕竟要有将近两个月,帝王不能坐镇朝中,只能一路追寻他的行踪,凡事只能信函处理。 晚晚在这期间,接见了一次宋御药,她有心结善缘,宋御药官职不大,惶恐却也欣喜。 宋家不是什么大族,蔺家却着实势大,他有心也没办法关照外甥女蔺青岚多少。 蔺青岚年岁正当嫁娶,他一日日愁着她婚事被拿捏,如今得了正当宠的云妃青眼,便极力想要抓住这难得的贵人。 晚晚听出他的意思,神情空白了下,哭笑不得,却也怅惘。 三年前,她还在江南时,何曾想过,还会有这般光景。 没过几日,南下避暑筹集完毕,帝王往行宫避暑的阵仗浩大,上千禁卫随行,侍者等人上百,随行的妃子却只有云妃一人。 上了马车,车辇摇晃,今日又起得太早,晚晚小睡了会儿,等她再下车,四周竟看不到一个禁卫。 正愣神间,便见马车后面,有两人手握缰绳,慢慢策马上前。 车夫朝着容厌行礼后,没等她上车,便掉头先行。 容厌打量着她的手和衣裙,“会骑马吗?” 晚晚从错愕中回神,还以为她又被劫走了…… 她摇头,自觉朝着他走过去,站在马蹄旁,仰头看他。 容厌不紧不慢伸出手,晚晚抓住他的手指,将他长腿往后推了推,踩着马镫借力爬到他身前。 容厌看着她得寸进尺的动作,却也没说什么,对着一旁的饶温道:“走吧。” 上陵处处可见梨树,这里只有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云杉,应当是出了上陵皇城地界,没有走宽敞的官道,反而是挑着并不十分平坦的小路走。 晚晚问了一声,“不和仪仗一起吗?” 容厌道:“不愿单独走,孤可以再送你回去。” 晚晚立即摇头,语气真诚道:“晚晚一心只有陛下,陛下去哪,晚晚当然也去!” 容厌嗤了一声。 骑马要比坐马车快得多,等到了一处城池,容厌交给饶温一枚印章去钱庄兑些银两,将马匹交予城门处保管,便带着晚晚走近主街道之中。 街上车水马龙,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民间的热闹烟火气瞬间拂面而来。 她太久没听到这般生活气息,此时再次置身其间,忽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晚晚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见容厌在前面几步等着她,立刻追过去。 夏日烈阳高照,晚晚先买了把油纸伞,才挨到容厌身边,将伞举过两人头顶,饶温不在,她勉勉强强扮起他身边服侍的角色。 容厌在前面走,她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十分克制,眼睛却还是离不开这条街上的风物。 宫中御用和民间其实有很大不同,可再华美,终究是冰冷彻骨。 街道陈设琳琅,让人目不暇接,晚晚跟在容厌身边,也没有在哪处摊位停下观看,只是眼睛落在两边,几乎一眨不眨,仿佛一切都新奇极了。 她在宫中,礼仪其实颇为规矩,走路簪钗不摇不乱,裙摆扫开的弧度都标准如花瓣开绽。 如今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虽然是给他撑着伞,可连他不在伞下也不知道。 容厌看了看她。 他知道的,叶晚晚在叶家过得并不算好。如今也才十六七岁,虽然在宫中大着胆子攀附在他身边……可她毕竟年纪小,又少出门…… 她其实,本该是同这街上女郎一样,轻松鲜活、恣意而笑。 终于注意到她根本没给容厌挡好太阳,晚晚仰头讪讪笑了笑,走近两步,规规矩矩地将伞面高高举起。 容厌低眸看着她,懒散弯起唇角,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她发顶。 晚晚愣了一下。 他不含有任何欲望地摸了摸她头发,神色随意,就好像只是随手碰了她一下。 可这个动作本身便带有几分怜惜。 晚晚意识到什么,没有说话,手指蜷了蜷,微微僵硬,被他碰过的地方忽然有点痒。 第19章 酡红 容厌没说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动作,从她手中将油纸伞接过来,微微倾斜,罩在她头顶。 等到饶温回来,看到陛下居然在给云妃撑伞,他愣了一下。 容厌只极为自然地道:“去码头。” 避暑行宫距离上陵距离颇远,若是走官道,约有七八日的行程。容厌带着晚晚走另外的道路,能将路程缩减至五六日,一路上少了那些觐见安排,这五六日也能在山水之间游玩一番。 到了码头,饶温拿着刚采买来的行李,从怀中取出名碟和银两。 渡口前,船上的管事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瘦高的身形,梳着妇人髻,倚在船板边,依次检查上船人的身份信物,等到晚晚等人,多打量了两眼。 她家的客船配有镖师,船大而宽敞,能来她家的,多是些没有私家画舫,却也有些家底的。 这一行人相貌都极好,站在人群中,就如珠玉在其间,哪个看着都不同凡俗。那站在中间的女郎,雪一样白的肤色,花容月貌,眉目清朗,说是洛神之姿也不为过。 管事心情大好,低眸检查名碟。 这三人是南下游玩,三个人姓氏都不同,她柳眉挑高了些,笑眯眯看着容厌道:“这位郎君看着就很旺妻啊。” 卿卿薄幸 第28节 容厌没什么表情,饶温下意识皱了皱眉。 时下鲜有这般说法,唯有对那些依靠妻子母家为生的男子,才会有人用上这词。 这管事直接将这个词用在陛下身上,冒犯之意不轻。 晚晚同样知道,对于帝王而言,这不是得体的评价。 她装作没听见地侧头去看江面。 容厌对别人的评价向来懒得说什么。 管事收了银两,笑道:“水上日头高,尊夫人可需要帷帽?” 晚晚看向容厌。 她若是答了话,那便既是承认是他妻子,也是应了他旺妻。 可是她只是一个妃子,哪里是妻。 容厌神色淡淡。 晚晚想了想,扯住他衣袖,对管事笑了笑,“他是我兄长,这位阿姊不要开玩笑。” 容厌闻言,讶异地低眸看她,眉梢微微抬起。 管事一脸不信,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居然只是兄妹啊。” 晚晚赧然,扯着容厌衣袖很快登上船。 这艘客船虽然大,接待的人却不多,没过多久,便升起船帆,江风拂面。 晚晚提心吊胆了一整顿饭的功夫,好在,容厌没抓着她的话说什么,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在船上用完膳后,一个微胖些的男子匆匆走过来,寻到晚晚几人,立即走近,歉意道:“叨扰片刻,请问您三位可是预定了天字第一、二、三的上房?” 饶温打量了这人两眼,微微皱眉,“是。” 男子唉声叹气抱怨道,“今日不慎没看住主家那位小祖宗,他闯进二号房里头毁坏了一番。今日都已住满,您看这样,您三个人,只收一人的船费……” 晚晚颇为新奇地听着。 她还以为容厌会做好安排,一路畅通无人打扰,没想到,这次居然真的和普普通通出门游玩的人一样,不彰显什么赫赫有名的背景,于是出了什么事,也会直接来找他们协商。 男子赔笑着看向晚晚道:“您二人可是夫妻?是否合住一间?” 管事瞧见男子在这儿,立刻走过来,听到男子的疑问,笑骂了句:“什么夫妻,人家还是兄妹。” 晚晚一眼就看着管事瞧她促狭的眼神,她扶了一下额头,挡住自己的脸。 容厌瞧着晚晚,笑了出来。 他看着只想埋头不见人的晚晚,似笑非笑,没有揭穿她的话:“是,我与她是兄妹。她自己一间,我与温兄同住。” 晚晚低头掩面不想说话。 管事爽快道:“就当交个朋友,是我家出了点事儿,我做主,这回直接免了三位这几日的船费。” 管事心不坏,出手也阔绰,可晚晚此时着实不太想听她再多说两句,立刻点头,就想拉着容厌赶紧走开。 管事瞧见她的尴尬,上前笑嘻嘻揽了一下她的肩,冲她挤挤眼睛笑道,“女郎怎么那么讨人喜欢呀,生得还这般漂亮,看一眼我一整日的心情都好了。” 说完,便风风火火往船舱走。 晚晚眨了眨眼,还有些不适应管事这般善意热情。 她极少被人这样喜欢。 管事居然还要免了三人费用,对于他们而言,两日的上房用不了多少银两,可她不是不知银钱珍贵的人,她很感激。 叶家分家早,当初叶铎死后,叶家大房只剩下她和叶云瑟二人,另有一些老仆,所剩的财产也不多。 这一年,师父骆良也逝去,她作为关门弟子,同师兄们料理完骆良后事,等她从江南回来,便知道瑟瑟被逼迫着交出了家中铺子给族里,要带着晚晚回到族里,在叶家二房居住。 叶铎仅有一妻一妾,三人先后逝去,家中两个孤女无人依靠,回到主家里头,才能少些不三不四的叨扰。 却也因此,交上了大半田产铺子,姊妹二人守着越来越少的银两,晚晚又需要名贵药材养着,家中能动用的银钱越来越少。 晚晚想过用医术看诊赚取一些小钱,可是瑟瑟非让她好好歇在家中,也正合了骆良师父不让她用叶晚晚的名义行医的要求。瑟瑟便早出晚归,出门去画花样子、调制胭脂……用各种法子来养活一家人。 那一年的拮据,相依为命,一钱银子都要数着花。 这客船上房,一间一晚就要一两银子,一下减了这样多,或许还比不上她如今一支最素的簪子。 可她也知道这银两的贵重。 管事走后,晚晚看着江上落日映水,水天一色。 饶温默不作声将自己的行李拿走,悄声对容厌道:“属下另去寻船家找间放置杂物的房间安置两天?” 容厌看了晚晚一眼,“不用,我同晚晚一间。” 晚晚顿了一下。 他叫了她的名字。 饶温没有什么异议,很快便拿着行李去了房中,仅剩下晚晚和容厌二人。 晚晚单独对着他,虽然他也没有取笑她,可她当时随口扯出来的兄妹还是缭绕在眼前。 她小声出声,“陛下”的“陛”字尚未说出口,便止住话音。 既然这般出行,她必然不能再叫陛下,晚晚犹豫着喊:“容……容……” 她也没看名碟上编造的名字是什么,可总不能直接唤他容厌。 容厌看她一眼,笑了出来:“容容?妹妹不应该叫我兄长吗?” 晚晚捂脸大窘。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怎么会放着这茬不取笑她? 晚晚试图解释:“是因为管事那句评判,不能这样说您啊,况且,也确实不是夫妻。” 容厌:“随她怎么说便是,在意什么?这下你我一间还顶着兄妹的名头,莫非你是喜欢兄妹苟合,禁忌一些的?” 晚晚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他说,就连走到门前,和他一起进去,也有种悄悄摸摸、怕被人发现之感。 终于进到房中,里面陈设并不华贵,却宽敞而干净温馨。 晚晚找了处矮榻,小声辩驳了句:“只是兄妹,没有苟合。” 她声音很小,可是容厌听得到。 “清清白白。” 容厌忍俊不禁。 他都说了用不着管别人说什么,随他们说便是,她还莫名其妙背负起“兄妹”的矜持了。 身在宫外,似乎那些阴谋算你也都远了些,他闲闲靠在窗边,道:“也清白不了几日了。” 晚晚抬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 之前说,等她伤好,便让她真正地侍寝,如今,她颈间的痂也已经脱落。 该来的还是会来。 容厌道:“到行宫。” 晚晚复又低下头,应了一声。 到了晚间,日落之后,船上歌舞升平,船客几乎都到了甲板上,去看船家安排的歌舞。 晚晚见容厌在灯下阅着密函,寻了个理由便出门,靠在船舷边。 夜晚的江风清凉柔和,江面月光与渔火同辉,人间烟火不输天地山色。 在一旁坐着看歌舞的管事眼尖看到晚晚,瞧见她一个人,同身边人交代两句,便脱身出来,走到晚晚身边,一开口便是辛辣的玩笑。 “没和你家兄长一起出来听曲儿啊?” 晚晚沉默了下,没有再去越描越黑,“我自己转一转。” 管事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便往中间的案几上去,“我看到你心里便欢喜,来,听听我家伶人的曲儿。” 晚晚没来得及拒绝,便被拉到案几前坐下。 管事招呼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落座,挨在晚晚身边,感叹道:“如今可真自在。” 晚晚也笑了下。 虽然还在容厌身边,可是远离了宫廷,没有了诡谲算计,果然还是不一样。 没有那些事先的安排,就这样随便一路遇上什么人,一段萍水相逢的相识,便已经足够有趣了。 真好啊。 晚晚看着歌舞换了一曲又一曲,侍者由往管事手边的酒壶里添满了酒液。 船上另一名年长的老者一脸愁绪过来,对着管事道:“少东家,您还有心情在这儿听曲?赵家那狗屁不通的混账东西把房间就买在您旁边,您不去和人换间房?不嫌他烦得慌。” 管事摆手:“等我这个月跑完船,拿账本让家里看看我的本事,取消了这婚约。” 老者叹气:“那这还得大半个月啊。” 晚晚无意去探知别人家事,埋头去尝案几上的小菜和瓜果。 管事摆手,让他不用担心,转而又同晚晚介绍起桌上的小食。 “尝尝这个,只在咱们这地界这时令有,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 管事取来一个小玉杯,拿起一旁的酒壶,倒了一杯,正要递到她手里,却又顿了顿。 “你年纪小,不能喝酒,同你那情哥哥一道,可不能醉了。” 晚晚又开始窘迫起来。 “我也不小。” 她进宫都一年多了。 管事哈哈笑着:“同姐姐我相比,可不就是小了?” 晚晚无奈,她看着管事手中的酒液,察觉这酒的味道过于甘甜。 她皱了一下眉。 卿卿薄幸 第29节 管事就要将小杯挪到自己面前,晚晚拉住她的衣袖,“阿姊,这杯还是给我尝一尝吧。” 管事看了一眼这杯子,极为小巧,这果酒也不醉人,怎么也不至于让晚晚醉醺醺不省人事,这才放到她手里,“只这一杯,多了没有,同他出来,孤男寡女,还共住一室,警惕着点。” 晚晚失笑,将酒杯凑近到鼻下。 她担心这酒中会加了别的东西。 世间鲜少有真的完全无色无味的秘药,可加在这果酒之中,便能遮住一些,让人察觉不出。 ——如果对方不是晚晚这般擅长医毒。 晚晚嗅了嗅,皱紧了眉。 想到老者方才说的纨绔婚约,她确定了里面加了什么。 船舱门口,容厌不知何时出来,正往甲板上来,看到晚晚手中的酒杯,转而便看着她。 管事重新又要倒一杯给自己。 晚晚握紧这酒杯,正要倒掉,对管事出声提醒,“这酒有……” 看到容厌走过来,晚晚声音顿住。 她不能让他发现。 管事笑道:“怎么啦?” 晚晚捉住酒壶,拿到自己面前,道:“这酒有……点香,可以全给我吗?” 管事摇头笑:“不行,这是酒,不能多喝。” 晚晚看到容厌走过来,他看了眼她手里的酒杯。 心里藏着事,她便觉得他似乎知道里面加了东西,在试探她。 在他的视线里,晚晚手指僵硬着,若无其事将手里这杯酒灌入口中,衣袖缠住镂刻花纹的把手,朝着他站起身,酒壶翻倒。 管事哎呀一声,“你看你,情哥哥来便来了,怎么还站起来,把裙子都打湿了?” 晚晚口中渐渐腾起火烧一般的酒劲,她分辩了下是哪种药。 辨了一下其中包含的药力,确定不会损伤人身体,晚晚松了口气。 她跑向容厌,仰头看着他道:“我先回去啦。” 说完,便立刻回到房中,落上门栓。 屋内还有些凉茶,晚晚立刻走过去,大口喝下几杯,可她还是能渐渐感受到,浑身上下泛起的不适和奇异的感受。 晚晚渐渐感觉四肢如火烧,酸软无力。 没有药,没有针,她躺到床上,手指掐紧自己的几处学位,蜷缩成一团,默不作声。 虽然不会伤身,可这药性却极为猛烈。 那股忽然燃起的让人难忍的躁意和滚烫难言的欲望,几乎要压垮她的理智。 她努力转移注意。 想着,她方才关上了门,若容厌回来,她便不回答,装作睡着。 忍一忍,没事的,最多一两个时辰,忍过去就好了…… 容厌在甲板上站了会儿,他看着管事让人处理打翻的酒壶,以及隐蔽处跑远报信的小厮。 这酒加了催人生欲的药。 叶晚晚,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有意,她费尽心思,自己喝下这种药也不想让他知道她能分辨出来……酒未入口也能察觉,这可不是医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江南那些以当归为信的人,接应的应当就是她。 容厌看了眼打翻的掺了药的酒,折身回船舱。 屋内,晚晚全身汗湿,如同在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无力地咬着被角,眼前昏沉,她眼前又能看到些前世的画面。 同样的客船,同样的船舱,同样的难耐难受,不同的是,前世的她死死扯住容厌的衣角。 他神色冷然,高高在上地打量她的狼狈。 晚晚难受得皱紧眉,几乎咬破唇瓣,以至于她连敲门声也没有听清。 “叶晚晚。” 容厌在外面停留了片刻,听不到回答。 她是知道自己中了药?所以才挡住门? 容厌转了两下手指上戴着的黑玉扳指,慢慢笑了出来,若她真那么有底气,那更好。 他去饶温房中取来一把长剑,从正中劈下。 门栓被劈断。 饶温守在门边,容厌走进房中,一眼就看到晚晚满面酡红,眼眸涣散,几乎要被折磨地晕倒过去的模样,柔弱又哀艳至极地看着他的方向。 第20章 他吻 大概是因为中了药, 她这一次的梦境比之前都要感同身受。 房中仅有一盏摇晃的绿釉铜油灯,侧壁开的窗不大,月光从窗隙漏进来, 室内昏暗而压抑。 梦里的容厌站在她面前。 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身边最后一根浮木一般, 死死拉住他的手, 跌跌撞撞到床脚, 摔进塌中。 梦里的他淡淡看着她。 “饶温会将解药送来,忍一会儿。” 她难受地几乎要哭出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想快点消磨下去那股几乎将她烧化的燥热。 她依附在他身上,他腰间束带是阻拦, 衣衫是阻拦, 那便悉数都要去除, 手伸进他衣襟里,又难受又急躁,掌心贴上他冰凉的肌肤,就好像在沙漠中蓦然间看到一片绿洲。 她吻上他唇瓣。 容厌按住她肩膀, “孤不是你的解药。” 她低泣,“可我只想要你。” 再一次拥抱过去,几乎是她卑微着无数次渴求,他才愿意给予她一分慰藉。 最后房门依旧紧闭, 衣衫抛落到地上, 梦里的她终于将他推到在床上,人影在幽微灯火中晃动。 梦境最后结束于她无力地伏在他身前。 晚晚睁开眼睛, 这药药性来得凶猛, 几乎要将她的理智也烧干。 梦境在脑海中越是清晰,她的意识越是拼命维持着清醒。 不要。 她绝不要! - 门外, 容厌重新又将门关上,吩咐饶温查出解药送来,而后才重新推门而入,随手将劈开门闩的佩剑横插进门闩中,取代被劈开的横木。 一眼看向房内,月华清冷,洛神艳绝。 容厌走到床边,晚晚艰难维持着理智,手指扣紧床褥,又缩了缩,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团成一团,蜷在墙角。 容厌微微皱了一下眉。 “晚晚。” 晚晚微微启唇,她呼出的也都是滚烫的热汽。 她声音又哑又颤:“不要过来。” 容厌便停在床边,看她的眼神清醒而平静。 他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分不出心神去揣测他的情绪,只听到他平静道:“饶温已经去找解药,我用内劲帮你舒缓一些,不会动你。” 晚晚听到他的话,脑内浑浑噩噩,好一会儿,才理清他的意思。 他没有高高在上逼着她,还要帮她,让她好受一些。 晚晚眼睫浸透,汗水流进眼中,带来辛辣的痛意。 她意识到,这是她知道的容厌,不是梦境、前世里的那个他。 晚晚额心抵着枕头,全身都已经酸软无力。 四肢百骸的酥热让她又难受又烦躁,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的气声仿若低低哭泣一般,掌心被掐出道道痕迹。 容厌在床边看着,声音更清冽了些。 “叶晚晚。” 晚晚咬破了唇瓣。 容厌嗅到空气中浮动的淡淡血腥味,眉心蹙了蹙,不再问询她的答复,坐到床边,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晚晚感觉到有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在她手背的穴道上。 可比起这股汇入沸腾经脉的冷冽气息,他的手温度是更为明显的清湛冰凉。 几乎在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另一只手便立刻覆上他手背。 掌心滚烫。 容厌看了看她的手。 晚晚不由自主将脸颊也贴上他手背,手指沿着他手腕内侧钻入他袖口,掌心迫不及待贴上他肌肤。 凉意让她刹那清醒过来。 晚晚愣愣地看着她此时的动作,她只是本能一般寻求冷一些的地方,他在旁边,她便又去碰触他,纠缠到他身上。 卿卿薄幸 第30节 她在努力保持清醒,她在阻止他靠近……可最后,为什么还是和梦里一样? 晚晚忽然狠狠咬住已经出血的唇瓣。 出于心底的不甘和愤懑,出于身体的燥热和难受,她忍得眼眶微红,抽噎了一下,一滴泪猝不及防顺着她脸颊滑落。 容厌注意到她眼角划下的这一道晶莹,微微怔了怔。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叶晚晚落泪。 在宫中时,她受的委屈、遇到的危险,可比这严重地多。 可今日,她不是假惺惺装委屈,是实在忍不住,才落了一滴泪,又很快被她蹭到薄被中,好像从来没有哭过一般。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心脏,轻轻捏了捏,留下生涩的凝滞之感。 容厌垂下眸,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晚晚眼中流露出对自己的厌弃,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抱到他身前。 她僵了一下。 他体温比常人要冷一些,晚晚一落入他怀中,身体的燥热便勉强得了一处转移。 她正调养着身体,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冷水的方式去抑制,可容厌抱着她,淡淡的凉意包裹住她,也不需要她像梦境中那般乞求。 容厌一手抓住她两只手腕,让她背对着他侧卧在他怀中,将声音压得更加平缓了些,几乎称得上温柔,道:“放心。” 他按着她的手腕,让她不会因为药性不由自主做出别的卑微动作,却又将她抱在怀中,让她好歹能舒服一些。 他幼年独在深宫,艰难地从楚太后手底下长成这般强大的模样,他对他人情绪的感知不会差。 所以,她不想求他,不想卑微地在他面前乞求他的碰触,即便是无意识也不行。 他都看得出来。 而他怎么做,只是看他想不想而已。 就算如今他对她只有一丝丝恻隐之心,那也好过上辈子的纯粹玩弄。 晚晚忍得呼吸急促,脸颊贴着他手臂,唇瓣被咬得刺痛,她侧过头,没什么力气地咬紧他手臂。 容厌淡淡看着她的侧脸,稍微将她又往怀中拥紧了些,让他手臂能弯起,放在她唇边轻易就能咬到的地方,用不着她再费力气仰高脖颈。 晚晚眼眸半睁着,看着他专程弯起靠近她唇边的小臂,张口咬上去。 双手被握紧,双腿也被控制着,她难受也只能在唇齿间用些力。 背后沁凉的温度稍微缓解了些那股躁意,晚晚挣扎也挣不开,昏昏沉沉着,记不清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又咬他咬地狠了,在他怀里挣扎,好像还做了什么……直到最后,她被喂入药汁。 身体那股源源不断的难耐痒意被从根源扑灭。 欲|火从身体中渐渐退潮,她终于能安静地睡过去。 容厌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回忆着最后她靠在他怀中,她半梦半醒,他唤了她几声,她却始终沉在梦魇之中,眼中倔强地含着泪,却忍着不落下来。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便彻底睡过去。 容厌让人找来一名仆妇,等仆妇为她擦洗后换了新的中衣,关门离开。 晚晚再醒来时,眼前大亮。 她抬起手背挡了挡,透过舷窗,可见外面日头正高。 已经到了正午。 船身行进地平稳,水面的波光透过舷窗折入房顶,嶙峋的光芒美仑美奂。 她睁着眼睛,止不住地想到昨夜,一幅幅混沌不清的旖旎画面闯进她思绪里。 她完全清醒过来。 想起她昨夜在房中对容厌的所作所为,捂住脸颊,懊恼了一声。 果然人不清醒,胆子就是大。 她既不恭敬,也不柔顺,没有心力装作一心爱慕他,甚至还抗拒。 他居然还始终耐心着。 她今日好歹得补救一下,总不能因为昨晚,让她前段时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晚晚坐起身,看了看身上衣物,她身上也已经另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中衣。 容厌不在房中,桌面上摞着几叠文书密函,有些翻看过,有些还没有拆开。 她起身换上衣裙,梳好头发,立刻出了房门,在客船四处找了找。 走到饭堂,一眼就能看到容厌,他一袭鸦青色锦衣,独自在一处舷窗边,桌上摆放着几道饭菜。 船上许多人都是报好菜名,在各自房中用膳。大概是因为她还睡着,容厌便出门,在这没有隔间的大堂用膳。 晚晚刚到门边,容厌便抬眸看了一眼,见到是她,极为自然地示意让她过来。 晚晚有些磨蹭地走到对面,慢吞吞坐下。 容厌随意道:“梁上挂着的木牌写着菜名,想吃什么自己再点几道。” 晚晚眼睛盯着他手臂,回忆了一下昨日她躺在他怀中的姿势,应当是……右边手臂。 如今他左右两边都被她咬上了齿痕。 晚晚默不作声看着他的动作,想要从他的一举一动推想一下,昨晚她咬得到底有多重。 容厌注意到她的目光,却也懒得说什么,抬手就要斟茶,晚晚立刻从他手中接过来,亲密地依偎到他身边,殷勤备至地为他添茶倒水。 “陛下,昨夜那药,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容厌漫不经心回答:“已经将人严惩过丢出去了。”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严惩,必然不会轻。而丢出去,也是没有半分多余形容地,直接将人扔到了江水中。 晚晚怔了一下。 那个人,大概是活不成了的。 她没有多少好心,不会说什么,那个人罪不至死。 可是,总归还是有些心悸。 他对待旁人,是真的下手不会留情。 幸好如今她还不是与他敌对的关系。 晚晚瞧着他手臂,将话问出口:“我……昨晚还做了什么?” 容厌淡淡道:“没做什么。” 晚晚追问:“我模糊还记得,你抱住我之后,我咬你了,然后你还把手拿近了给我咬……之后我不记得了。” 晚晚仔细描述着,还要再说,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她一回头,便见饶温和管事一同走来。 管事终于彻底摆脱了那纨绔,还看他终于遭了报应,今日精神格外地好,原本心情还有些复杂,毕竟晚晚是被她拉着听曲儿才喝下了那酒,她刚一靠近,便听到晚晚低柔又悦耳的声音。 这描述…… 管事眼睛亮了些,好奇问:“还做什么了?” 容厌神情没有变化,垂眸饮茶。 晚晚又殷勤续上茶水,千般温柔万分体贴。 容厌终于侧头看了看她。 “你我可是兄妹,还能做什么?” “……” 晚晚被噎住。 管事忍不住哈哈笑出声,又很快将唇角压平,矜持地微笑。 晚晚恼怒抿紧唇瓣。 唇上伤口刺痛了一下,她有些气有些急,可容厌这样一句兄妹说出口,却是怎么追问都追问不出结果。 等到午膳气氛诡异地用完,晚晚亦步亦趋跟着容厌回了房间。 容厌情绪平稳极了,任她怎么旁敲侧击,都只是说她没做什么。 晚晚越发觉得,她后来确实做了些别的。 不过,应该不至于破坏她和他之间的状态。 否则,他就该如同她梦里那般。 让她不愿回想。 船上两日,管事不时来找晚晚闲聊,喝茶玩笑,除了晚上一起同榻而眠,白日倒也没太久的时间相处。 江上风景秀丽,等到了一处山脚下,晚晚随着容厌下船,管事依依不舍同她招手。 “阿晚,日后时常来玩啊,找准姐姐的何家船队!” 晚晚有些怅惘地也招了招手。 除了第一晚,她着实难熬,之后的时间,在船上只需要看看风景,赏赏歌舞,自在又无忧无虑,着实是极为欢喜的几日,就连容厌日常对她也更温和耐心了些。 出了码头,所在是一处山脚,夕阳壮阔,群山连绵,满目苍翠。 赶路到此,今晚要歇在此处。 晚晚站在山脚下,抬头仰视着面前的高山。 川阳山岭,她来过。 临江的这座山头,山腰处有几眼温泉,依着这几座泉水,辟出了许多富贵人家的庄子,时常有人会上山来享一享温泉,沉浸山间野趣一两日。 再往深处一些,便是采药人常去的深山老林。 她曾跟随师兄来这里采药。 从这里,再往南六七日,便能到她生活了许久的的江南郡。 晚晚没有再想下去。 卿卿薄幸 第31节 容厌在此处应当也有一处庄子,她跟随着他沿着石砌的山路往上走。 走走停停,一直到明月高悬,才来到山腰上最大的一处山庄。 庄内时常有人看顾,一进来便能看到里头整洁而雅致。 晚晚终究还是因为那药受了些影响,爬上山便累地眼前发晕,迫不及待便跟着侍者去给她安排的房中歇下。 容厌处理完今日的书信,懒散坐在凉亭中,由提前请上山的医者为他再次处理手臂上的伤。 左边,是悬园寺中她气极咬地整整齐齐一口,还没好,右边又添了一小片凌乱的伤痕,有啃咬出来的牙印,有些是青紫的伤痕。 医者多看了两眼,自知不是什么都能问的,只低头看伤。 饶温在旁边等着医者换药包扎,难以避免地也跟着看到了容厌手臂上的伤痕,神色一时间有些感叹。 陛下对云妃的容忍居然能到这种地步。 送走医者,饶温一回来,便见容厌在凉亭中扶着额头,似乎在小憩,也像是在揉按眉心缓解不适。 他一靠近,容厌便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异样?” 饶温没有纠结于云妃和陛下的相处,脑海中理了理收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回答。 “山上庄主之间、山下郡县府衙百姓,都未有异样。不过,近来后面山头来采药的外地人多了些。” 饶温又从袖中拿出一株当归。 “川阳山本身就有野生的当归,只是山庄附近来往的人多,常有人清理,少有能长到两年以上的。陛下您吩咐过,留心所过地界是否有当归这味药材、当归的年份。因此有人专门挖出来看了看,山庄附近多了些三年份的当归。” 容厌重复了一遍。 “三年份。” 饶温点头。 三年。 三年前,那便是叶铎逝世那年,叶晚晚从此再没有下过江南。 阔别三载,当归。 容厌且凉且淡地笑了一下。 “若是没有酒池那一遭,你说,她会怎么消失在宫中?” 饶温愣了愣,不自觉看向容厌的手臂。 陛下的确很是容忍云妃,可是,既然拥有了这份容忍,就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饶温在心里道了一句自求多福。 容厌的问题,也不需要听到他的回答。 第二日,天色晴朗。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挤出来,仿佛被涂上了绿色的光泽,整座山庄都浸在深翠浅碧当中,清新的草木气息间夹杂了一丝花木的甜香,只在庄子里的凉亭坐着,便能自得其乐看地上光斑变化一整天。 晚晚找了一处紫藤架,坐在秋千上晃了两下。 这处山庄,几年前她和师兄也只是只在外面隔着老远看了看,却因为庄子主人不曾露过面,便无缘拜访进来观赏。 如今倒是跟着庄子主人进来了,却物是人非。 师兄也不在了。 山上的山庄建来便是供人休养的,晚晚在紫藤下坐了一会儿,又在附近随便走了走,她看到地上一些不该生长的当归,叹了一口气。 俯身折断一株,示意夭折。 计划夭折,她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山庄之中,径直去找容厌。 这处山庄单独占据了一处温泉和几道水路,晚晚找到他时,容厌便是在水中的一处水榭上,手中捏着几粒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撒。 这本应是个极为悠闲的动作,可由容厌做来,晚晚无端觉得,他手里的鱼食,应该叫诱饵,水底下的鱼,应该叫做亡命之徒。明明是极为美貌的一张脸,却让人生不出半分想要靠近的感觉。 晚晚慢悠悠沿着水榭的长廊走到容厌身边,熟练地坐到他身侧,顺手从他手边的木盒中也拈起几粒鱼食往下丢。 容厌终于看了她一眼。 晚晚眨了眨眼睛,双手高高抬起,搭在他颈后,顺势坐到他腿上。 鱼食翻倒,淅淅沥沥撒入水底一大片,引来大群的锦鲤争相夺食。 容厌揽住她腰身,柔韧的弧度,细细的一把,轻飘飘的重量。 晚晚搂紧他脖颈,问:“陛下,咱们要在这山庄留几日呀?” 容厌神色让人看不懂。 他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搭在她颈后,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脊背,懒散出声:“过来点。” 晚晚等着他的回答,不明所以。 容厌神情没有变化,见她还是不动,索性抬手扣住她后脑,吻上她唇瓣。 晚晚被惊吓到,睁大了眼睛。 他居然主动亲吻她? 和他表现出来的强势凌厉不同,他的亲吻甚至称得上轻柔。 从细细啄吻,到含住她唇瓣,厮磨片刻,大概是觉得她适应了他的亲吻,于是舌尖分开她唇瓣。 晚晚整个人陷在他怀中,仰头吃力地配合,呼吸越来越乱。 之前这样深吻,是她在上方,捂着他的眼睛全然主动。 这回是他主动亲吻,没有什么遮住他的眼睛,她整个人几乎僵硬着。 下面锦鲤争抢鱼食,搅出水花,溅起种种水声,遮盖住上方二人唇齿之间的细微声响。 容厌打开她的手指,扣进她指缝,她掌心冰凉,看着她几乎窒息过去的模样,容厌松开她,神色莫名。 这才亲多久,她就这副快死了的模样。 晚晚抿了一下唇,“再来,我再试试。” 她抬手捧住他脸颊,就要再亲过来,容厌侧了侧脸颊,避开她的亲吻。 “讲吧,有什么想要的?” 晚晚愣了一下,她有那么明显吗? 她来其实是和他说一声,午后想去温泉,这样便要耽误一日的行程。 容厌虽然没有随着仪仗一同南下,可是该处理的文书,还是一份没有少地每日腾出时间处理。 耽误一日,他许多安排或许都要有所改动。 晚晚道:“晚晚下午想去泡一泡温泉,耽搁陛下今日启程,好不好呀?” 容厌没有立刻回答。 深山老林,越是往里,越是错综复杂,往往一个熟知里面情形的人,比得上许多个外面来的人。 想从此处逃脱,说不定有几分机会。 容厌于是笑了一下,“可以,孤会让人给你守着山庄,任何人,只许出,不许进。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 只许出,不许进。 他这是给她大开了方便之门。 晚晚眼睛亮起来,瞬间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陛下最好了!” 她立刻从他怀中跳出来,认认真真道:“温泉可以药用,川阳岭的温泉尤其好。陛下这里还是独占了一整个泉眼,难得来一回,不能浪费机会。” 容厌脸上依旧带着笑,“想去便去。” 晚晚立刻应声,步伐轻快地折身往回走。 容厌脸上笑意如同褪色的彩绘一般,慢慢重回于面无表情。 他低眸将翻倒的鱼食连同装鱼食的盒子,一同扫入水中。 木盒坠入水中的动静掀起一大片水光,将聚集而来的锦鲤悉数吓走。 过了一会儿,鱼食上浮,锦鲤又再次聚上来。 容厌神色淡淡,看着追逐诱饵的鲤鱼,起身离去。 - 容厌下的命令是今日只许出、不许进,任何人不得靠近温泉。山庄中侍者依旧有些人要出去,便只能在山下一晚,明日再上来。 饶温有些不解。 这个命令,几乎是摆明了,给了云妃娘娘出去的机会。 直到金乌坠落,到了夜间,饶温前去送今日的密函。 推开门,便看到容厌在灯下闲闲下棋,自己与自己厮杀对弈。 饶温汇报了今日的消息,又提了几句山庄。 “娘娘那边,她还没有回去……” 容厌应了一声,抬眸看了看天色。 他给了她两个时辰的时间。 饶温皱着眉道:“不知道云妃娘娘会不会水?温泉有些地方还是深一些的。” 容厌起身,淡淡道:“我去看看。” 饶温自觉没有跟随。 容厌慢悠悠走在山庄之中,山中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晚风拂面,带来别样的舒适。 他刻意走地很慢。 再给她一些时间。 卿卿薄幸 第32节 第21章 抉择 等他走到温泉池壁旁, 一眼便能看到,泉水中并不是空无一人。 叶晚晚在一旁有巨石掩着的池壁旁,上面摆放着几盘瓜果、几小壶果酒, 趴在手臂上一动不动, 白皙的脸颊被压出些许红印, 就连他走过来的动静都毫无察觉。 她……只是睡着了? 她没走。 容厌站在原地, 静静看了会儿。 这次,是他给过她机会了。 片刻后,他沿着石阶走入温泉, 温暖的泉水包绕全身。 他走到她身旁,揽着她腋下, 将她横抱起来。 晚晚睡得迷迷糊糊, 下意识环住他脖颈, 脸颊贴到他颈间,呼吸细细洒在他喉结上,激起一小阵微微的战栗。 容厌抱着她往石阶上走。 晚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近来总是梦到前世。 这次,她尝了几杯酒, 微醺之后困倦,便小睡了会儿。 这样短暂的休息,她竟也做了梦。 前世,容厌也曾这般带着她南下, 一路游玩, 即便有过船上那一遭,她还是忍不住地…… 对他越来越痴迷。 白日里, 晚晚躺在温泉的池壁旁, 看着头顶的蓝天,仔细思索过。 她前世, 为什么会喜欢容厌? 是不知道自己被当作替身,还是将他视作能把她拉出叶家泥沼的浮木? 前世的记忆里,她只看到过容厌,只看到她和容厌的百般纠缠,甚至…… 她的师兄,一次都不曾被提起过。 晚晚忽然想到了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有这种梦境,第一次听到梦境中的人对自己讲话。 上一世,她应当没有学医,这一世,她阴差阳错,偏偏成了神医骆良的徒弟。从这一年,两世便已经有了分歧。 前世的她,或许都不曾见过师兄。 那么,容厌虽然危险,可他教她权术,给她权利,在外人面前也给足了她体面。他有世间顶好的皮相,是最尊贵、最强大的帝主,承他独宠时,他待她又足够特殊。 前世的叶晚晚一无所有,容厌给了她足够多。 于是,容厌与所谓她和他之间的情爱,便成了她的全部。 可这一世,于她完全行不通。 前世今生,最终走向的,会是完全不同的结果吗? 晚晚被酒气催地困倦起来,仰面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直到月上树梢,她又盯着月亮看。 她的师兄也是月亮。 师兄失踪后,生死未卜,但这样,他会成为她永远的月亮。 梦境到了最后,还是同一片温泉,晚晚看到自己和容厌在温泉中拥抱亲吻。 她看到自己在亲吻中忽然抬眸,与她对视。 梦境中,隔着虚空,前世和今生遥相对望。 逐渐坍塌的场景之中,晚晚似乎又回到了五岁那年,她听到梦境中的自己开口。 “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晚晚在心里回答。 没有。 她永远不会喜欢这样的容厌,他这样的人。 她永远只能同这样的他虚情假意。 半梦半醒间,晚晚察觉有人抱住她,花果酒的劲头还没过,她面色泛红,有些懊恼。 管事说,这酒不易醉人的啊,她居然睡着了。 她只是有些晕,思绪却不见有丝毫迟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容厌,张开手臂抱住,用脸颊蹭了蹭他,喊出了他的名字:“容、容……” 念了两遍他的姓,终归还是没有将他全名当着他的面喊出来,放肆又没那么放肆。 水中她的重量更轻了些,仿佛轻轻一推就能将她推远。容厌从横抱着她,到顺着她的力道,让她直身立在水中。 晚晚立刻按着他的肩,轻轻一用力,身体便往上浮起,让自己比他高了些。 她终于能低头俯视他。 容厌抬起头仰视着,似乎在笑她:“你在叫我什么?” 晚晚定定看着他,道:“容容,冒犯陛下了。” 容厌看了她一会儿。 她睁大朦朦的黑眸,等着容厌发怒或者斥责她。 容厌懒散地笑了下,“在宫外,随你怎么叫。” 晚晚惊奇,“真的吗?” 容厌应了一声。 晚晚想起在悬园寺中看到的,裴夫人裴露凝的牌位,净明是那僧人,那琉璃儿…… 是他的小名? 牌位上的药师经,便是是名字的典故? 晚晚想了下,还是没有叫出来。 酒气渐渐散去,她那点眩晕也舒缓了些,夜间的温泉依旧温暖舒适,吹到身上的微风也是温暖而温柔。 她在泉中泡了将近一个时辰,手指指腹被泡地有些发皱,全身湿透。 容厌将她抱在身前,手臂在她臀下轻轻拖着。 湿透的衣衫在水中搅在一起,肌肤相贴之感,在水中仅仅隔着几层流动的面料。 晚晚低头,脸颊抵住他侧脸,没有说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肌肉的线条,明明隔着几层衣物,却如若无物一般。 一圈圈的水纹荡开,轻柔地拍打在人背上,仿佛是一个茧,将她和他包裹、缠绕。 此时才觉出两人之间涌动的那种氛围。 晚晚长睫细细颤了颤。 容厌丝毫没有察觉一般,神情平静,却始终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没有亲吻,没有行房,只是单单纯纯地在水中拥抱,却有种更为隐秘难言的暧|昧之感,就像一只蝴蝶飞进心脏。 太过和谐静谧的气氛,引人沉浸。 晚晚将脸颊埋进他颈间。 泡得太久,容厌看到晚晚泛白的指腹,重新改为横抱着她的姿势,缓步走出温泉。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吸足了水的衣料随着他的走动,偶尔会带起一丝丝摩擦。 晚晚揽着他的脖颈,靠在他肩上。 容厌垂眸看了一眼。 她低垂着眼眸,长睫浓密,恰到好处的卷翘,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水墨画上写意飞扬出去的浓墨一笔。 至美至艳。 一路上,容厌避开人,横抱着她,从温泉一直走到她居住的院落。 泉水一路滴答,水汽又被夏夜蒸发了些,到了院中,两人衣摆都已经不再滴水。 晚晚还记得,最开始,他微微哂笑,连扶都不会扶她一把,到如今,他很少说什么,却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 回到房中,容厌便先离去。 晚晚擦净身上水迹,重新换上一身干燥的中衣,躺到床上,忽然便觉出几分惬意。 一路南下避暑的行程,也能让她舒适愉悦起来。 第二日,不能再耽搁,用完早膳便继续启程。 晚晚自觉先爬上容厌的骏马,靠前坐了些,容厌握住缰绳,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 路上晚晚时不时看看周围风景,或者倚在容厌怀中小憩,甚至仰头看他的脸。 迎面偶尔遇到一两辆北上行色匆匆的马车,晚晚打了个哈欠,窝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容厌放慢了速度,单手控缰绳,看了眼那些北上的马车,朝着饶温示意了一下。 饶温领命,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一人一马登时加快了速度,如离弦的箭一般,快速往南而去。 等到正午,容厌带着晚晚找了一处清溪,在旁边架起篝火。 晚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问:“我做些什么呀?” 容厌看了眼她纤弱的身形,道:“什么都不用做。” 晚晚还是走到架起的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烧火,看着他拿剑将一根树枝削出锋利的一端,而后静静站在溪边。 她四处走了走,抱了些干柴过来,容厌已经将鱼处理好,架到了火堆上方。 等到鱼肉原始的香味冒出,晚晚接过容厌递过来的树枝,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 卿卿薄幸 第33节 而后微微怔了下,忽然笑了出来。 是苦的,好难吃。 他也有做不好的啊。 容厌冷淡瞥她一眼,晚晚立刻将唇角压平,安安静静挑着看起来好一些的地方慢慢吃着。 午后再次上马,继续朝南。 到了傍晚,行至一处城池前,与饶温会合后,便进城到一处宅院里休息。 终于能吃到味道好的餐饭,晚晚心满意足回房休息,容厌在她房中点上安神香,随后出门到厅堂中。 饶温领着一队人整齐站在下方。 “上个月,泽州一带雨水泛滥成灾,泽州西北被淹没了三个县、十数个村庄。陛下拨银派官员赈济,这个月刚回。县城重建,灾民过多,难以管理……嘉县以重建为由,封控周围,昨夜失控了,跑出去了几十个人,逃入周围几个县城。” 又一人上前,出列道:“嘉县附近几县,便有几人闻风破胆,带着家人北逃。” 容厌在上首,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长案上。 他看到有人行色匆匆,像是逃难,却没有消息报到他这里。 随口让饶温去查,果然不是多此一举。 容厌冷静地思索着,片刻后,问道:“避暑的仪仗走到哪儿了?” “泽州东北方向。” 容厌笑了一下。 一同南下的,还有一些来着各大世家的臣子。 平日里,在他掌控之下,争斗也都太过平稳,这次在泽州碰上,但愿那些有异心的,别太没用。 容厌道:“调兵,随孤往泽州。” 饶温怔愣,“陛下亲自去?此番不妥……” 容厌瞥他一眼。 饶温不再就此多说,又道:“云妃娘娘呢?” 容厌淡淡道:“将她送回上陵,让她乖乖回宫。” 饶温领命。 - 晚晚在安神香中睡着后,不记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觉得头脑都因为昏睡太久而胀痛。 她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在房间的大床上,而是在一辆马车中。 车厢华美,身下铺着厚厚坐垫。 晚晚立刻起身到车门处,掀开车帘,便看到车辕上仅有一名车夫,车后跟有整齐的马蹄声。 车夫注意到晚晚醒来,恭敬道:“云妃娘娘。” 晚晚问:“陛下呢?” 车夫答:“陛下命我等护送娘娘回上陵。” 晚晚皱了皱眉。 送她回去? 昨天白日里,明明还好好的,为何忽然之间,他就要将她送回宫中? 晚晚试着再从车夫和侍卫口中问出些什么,可不论她问什么,他们都只回答:“陛下有令。” 晚晚心底有些不安。 离开上陵至今不过四五日,这回,车夫等人没有在路途上多停留,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 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大。 一直到正午,一行人在一处茶寮歇下,棚外另有一辆马车,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携着妻女护卫,坐在晚晚等人后面的几桌上,似乎也要北上。 晚晚忽然想起,容厌看到路上有神色慌张往北的车驾,便让饶温先行去探知消息。 到了傍晚,她并不知道饶温后来同他汇报了些什么。 商户和妻子低声碎语。 “……那么远了,应该没事了吧?” “谁知道……死掉的人,都被烧成了灰……嘉县有人逃进咱们县里……咱们去上陵叔父家里避难,到了那里,就一定不会有事了。” 晚晚只听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愕。 死掉的人烧成灰,逃难…… 她想起今年格外多的雨水,天灾后面瘟疫盛行。 这是……瘟疫! 若这时疫易于感染,若有人乱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容厌是去了这商人所说的“嘉县”,却让人直接连夜将她送回? 晚晚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也好,她可以先平平安安回上陵,如今容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她身上再投以多大的关注。 若路上有机会,她甚至可以找一找逃出去的机会。 之前在容厌身边,她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固若金汤,她怎么也没有可能逃得掉,没必要自讨苦吃。 可是如今不同,遥隔千里,他分身乏术,而她身边也没有多少人。 按照一般时疫的处理,控制住流民之后,还需要找名医研制药方。 她并不专精时疫,没有必要追去,况且,这可是真正难得的,她有机会逃开、再也不用被宫墙困住的时机。 骆良果然是对的。 他当初每日除了教习她医术,还会引导她要有医者仁心,兼爱天下。 可晚晚终归是将她自己放在首位,骆良数不清罚过她多少次,掰正了她借助医术生出的无数不好的念头,终究无法根本上改变她。 晚晚面上冷静至极,午后,随着车夫侍卫继续北上。 入夜之后,晚晚躺在马车上静静思索。 容厌为什么要让人送她回来? 是担心她的安危吗? 人永远不要高估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位置。 晚晚不相信他会有这种想法,她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他嫌她累赘。 带着她,对他没有任何助益,甚至会因为要顾及她而碍手碍脚。 这次去控制时疫——还有可能是一场极为严重的瘟疫,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还刚刚好能在泽州遇上仪仗和朝臣。 按照容厌的性格,他亲自过去,便不可能仅仅是控制疫情。 他怕是还会要对某些世家设圈套,浑水里面不知多少人会在其中摸鱼。 可笑的是,如今她和容厌已经百般亲近过,相处起来似乎如同如胶似漆的情人。 可遇到危难,他嫌她碍事,她想着逃离。 让晚晚有些想笑。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找机会,上山采药,药倒侍卫等人,抛下紫苏、白术,日后找机会将她们从宫中接出来,如今她先逃出去。 第二条,乖乖回宫。 第三条,折回去找他。或许会暴露她的医术,或许共患难会真正让他心里有她,让她从此能更加有底气一些。 到上陵还有两三日的路程,她还有时间考虑。 夜间的睡梦之中,前世的此时悄然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前世的她傍晚才醒过来,同样得知了容厌抛下她,她怔怔落下两行泪。 夕阳如残血。 晚晚平静地看着那个自己哀哀哭泣,她试着出声,同梦境中的自己道:“你回宫了。” 肯定的语气。 梦中的自己面容越来越淡,她却好像隐隐听到了回答,没有理会她上一句话,而是在问:“你打算如何选择?” 晚晚没有接话。 那声音淡淡道:“只要你愿意舍弃白术和紫苏,你可以逃,我会帮你谋划,让他永远找不到你。” 这是她的声音,却更为深沉冷寂,久浸权势一般,和容厌有一丝相似,隐有威仪。 这是前世的容厌亲手教出来的叶晚晚。 第22章 甘苦(一) 来到嘉县的第五日。 这是天灾, 也是人祸。 瘟疫最初,嘉县县令本以为,这只是几个人得的一场小病。 洪灾之后, 所有人居住在临时搭建的几处赈济所中, 简陋的一处棚子, 住满了人。等到终于发现不对时, 一处赈济所几乎所有人都有了相同的症状。 县令大惊,就在这时,有人服药扼住了症状, 县令如获良方,为了弥补自己疏忽大意, 立刻大肆推广。 几日后, 服药缓解的人忽然恶化, 一晚上,数十人身亡。 就在这时,便有上陵皇城之人来到嘉县,代县令封锁城门, 民怨达到最大之时,灾民暴动,染病的流民迅速蔓延到附近几座城池之中,从一场有机会控制住的时疫, 彻底成为威胁大邺安稳的大灾。 卿卿薄幸 第34节 五日内, 容厌强横镇压嘉县连同附近一共三个县城、一个州府。 违令者,斩。 这几年皇权高高凌驾于各世家, 强势无匹, 更兼陛下亲临,无疑是直接稳定了民心。 今日嘉县县令被问斩, 临时搭建的一处的刑房之中,故意扩大瘟疫的那人已经被严刑四日,正值炎夏,血水已经腥臭,招来阵阵蚊虫。 容厌坐在刑房之外,手肘支在扶手上,指间把玩着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刑房仅开了一扇窗,夕阳斜入,橘金的光辉撒在他身上,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对光看着匕首上镶嵌的红色宝石。 金吾卫统领晁兆压抑着怒气,阴沉着脸,劈手又狠狠一鞭下去。 带着倒钩的铁鞭刮下一大片肉沫。 “五城,这可是五城之民!那么多人……好、好一个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惨叫一声,又大笑起来。 “痛快,真痛快!” 他笑容疯狂而歇斯底里,“狗皇帝,知道我等这一日多久了吗?六年,整整六年!不过是因为我父发现你在杀人,你居然就把他害死在宫中。树倒猢狲散,一个个落井下石,最后居然到被诛九族的地步……我改名换姓、为人犬马、日日折磨地活着,就是要你下地狱!” 容厌闲闲地观赏着匕首上血红的宝石,懒散回忆了下。 “六年前。” 他微微笑出来,遗憾道:“终于报复到孤面前,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可惜了,六年前杀的人,你父亲是谁,孤早就记不清了。” 礼部侍郎又哭又笑,一直以来的仇恨明晃晃被人羞辱,他目眦欲裂。 “原本以为杀不了你,可你既然来了,你等着,你若敢走,你看这五城还能不能安定?流民遍野,你看你能不能离开这五城之地?” 他狂笑起来,“只要你走不了,那些表面逢迎实际还想拉你下马的,可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狗皇帝,我要你也尝尝众叛亲离、煎熬悔恨一生的滋味!” 晁兆额头青筋直跳,又是狠狠一鞭下去。 “闭嘴!” 容厌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捧场地轻轻拍了两下手背,为他鼓起掌,温和笑起来。 “你的命到今日,能让孤没那么无聊,也算是最大的用处了。” 他走进牢房之中,几乎称得上柔和地笑着。 抽出匕首,轻轻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脸,叹息道:“可惜,纵你怨恨一生,也看不到孤有那一日。” 众叛亲离,煎熬悔恨? 这多余的情绪,他不会有。 匕首扎进他口中,锋利的刃往斜上划开,颅骨霎时间四分五裂。 鲜血高高溅出一道,血红混着黄白之物迸溅而出。 容厌后退了一步。 他身上整洁干净,没有被溅到一滴血,笑容平和,像是在欣赏什么美丽的图画一般。 走出牢房,傍晚的火烧云连成一片,好似怎么也抹不去的鲜血。 容厌将手抬起,对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肌肤洁净白皙、纤尘不染,他却还是觉得上面黏黏腻腻,时刻沾满了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的血。 晁兆沉默着跟在后面。 他看过许多次陛下杀人,陛下亲自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少。 晁兆下意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什么好事,却也无计可施。 他默默祈祷,陛下治国无可挑剔,不管怎样,他只希望陛下安稳着,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容厌走到暂时扎起的营帐中,撩起门旁铜盆中的清水,平静地清洗每一根手指。 晁兆退下去巡逻,饶温进营帐,汇报四方的消息。 朝中无事,行宫无事,银两赈济、太医、四方名医也已经披星戴月先后到来。 还有最后一事。 饶温皱紧眉,声音压抑地低了些,“云妃娘娘……” 容厌淡淡道:“她怎么了?” 饶温低头,不带情绪地将消息转达出来。 “送娘娘回宫的侍卫忽然昏倒,云妃娘娘……失踪。” 容厌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有手上的水迹沿着他指尖往下滴落。 饶温有些不敢再看。 转瞬间,容厌唇角一点一点、极慢地弯起。 “选在这个时候,有意思啊。” 饶温看着陛下平静地擦干手上水滴,却无端有些惊悚。 川阳山岭的山庄里,陛下算是给过云妃娘娘机会,可这个时候…… 回宫路上,她身边人不多也不少,不乏有武功高强的专程保护着她。 若在山庄,云妃娘娘要跑,陛下能很快就将她抓回来,就像是捉回探头出牢笼的金丝雀,却也因此,只是会小惩大戒。 可这个时机逃出去,云妃确实能成功逃脱陛下一阵。可天下都是陛下的,就算逃一辈子,她又能逃去哪儿? 饶温难以想象,云妃娘娘若是被抓回来,会是什么下场。 容厌走出营帐,往城门随意走了走。 路上灾民感恩戴德叩拜。 他没有理会,看了眼城后的山岭,夕阳映在他眼里,里面平静冷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城门处植着一株梨树,这个季节没有梨花,伸出的梢头只有深深浅浅的绿。 记忆如走马灯,一幅幅在他脑海中次第而过。 委屈和娇纵,温顺和殷切,亲吻和拥抱。 不过如此而已。 容厌抬手,将梨枝折断。 长靴踩过断裂的树枝,叶片被碾碎。 杀了吧。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士兵策马的声音微微杂乱。 应当又是有人闹事。 容厌懒得理会,转身往回走。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娘娘!不拦着您了,您慢点,这马凶得很!” 容厌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直到饶温惊异道:“陛下!” 容厌看了看饶温,饶温看着城门之外,惊奇之色完全没有遮掩。 他这个时候才回眸,青山夕阳火烧云的撞色映入眼底。 他可能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场景。 血色的火烧云染红半个天际,远方青山苍翠,整齐的官道上,她笨拙地策马,红衣散落在枣红的马身,乌黑的长发被风高高吹起,脸颊染上了些许泥渍,却依旧美得让人惊心。 容厌静静看着她朝他而来。 像什么呢? 像一团火焰奔他而来,像林间野鹿,像昙花一瞬间极致的芬芳,像金乌坠落火红的余晖,像朝阳升起、天地间的为之一亮。 让辉煌的落日、巍峨的高山也为她退让。 像…… 世间最美妙,冥冥坠入他怀。 第23章 甘苦(二) 那一团热烈的火从马背上落下, 朝着他奔来。 容厌没有避开,而是张开手臂,任由晚晚扑入他怀中, 而后面无表情将她柔软虚弱的身躯用力箍紧。 抱得太紧, 晚晚有些难受, 抬手推了两下。 “陛下, 疼,轻点。” 容厌低眸,怀中的她鬓发凌乱, 脸颊除了泥渍,还有几处擦伤, 就连衣衫都被划破了几缕。 他淡淡道:“还知道疼。这里有瘟疫, 不知道吗?” 他丝毫没有放松抱着她的手臂, 晚晚挣不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就趴在他胸膛中,闷闷道:“知道啊。” “那你还敢来?” 他这回让人送她回宫,又不是在害她, 她本该乖乖待在宫里,等着他回去,一点危险都不会有。 可她偏偏来了。 晚晚眼睛眨也不眨,甜言蜜语道:“可我只想和你一起。再危险、就算你不需要, 我也想陪着你, 我不会那么没用的。是你说过,让我永远不用担心会扰乱到你, 我才来的。难道你对我说的话要不作数了吗?” 容厌低眸看着她, 没有说话。 他对她说过的话,没有几句是怀着好意。 她心里应该都清楚的。 卿卿薄幸 第35节 他眼眸被漫天红霞映得微微有些橘红, 就仿佛里头静默地燃着一堆压抑着的火。 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觉危险一般。因为一路骑马而来,脸颊被热地泛红,幸好他身上凉,这样抱着她倒也还能忍。她骑术不好,一路颠簸,此刻双腿又酸又疼,她忽然怨声道:“都怪你。” 容厌声音平静:“怪我?” 她先发制人:“都怪你给那些榆木脑袋下死命令,不管我说什么,他们就是要把我送回宫里去。我这几日躲着他们奔波,辛苦还危险,害得我那么狼狈才追上来。可明明是陛下你说,要带着我一起的。” 容厌抬手慢慢擦拭她脸颊上的灰尘。 “你本就不该来。” 晚晚皱紧眉,“你是在嫌弃我没用、是你的累赘?” 容厌没有否认。 晚晚瞪大了眼睛,他还真的承认? 容厌看她睁圆了的眼睛,有些想笑,“你不是不想沾染权势吗?这回瘟疫所涉甚广,本就劳心费神,带着你,还得要在你身上浪费心思。” 他想也没想就让人将她送回去。 晚晚眨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花心思? “陛下对我真好。” 容厌安静了一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又没说什么好话。 他低身,将她横抱起来,转身往城内走。 “五城都已经控制住,你只要在帐中,等着瘟疫过去。” 因为她的到来,他原本的安排,全部重新布署。 晚晚搂着他脖颈,没有回话。让她安分等在帐中,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居然真的那么顺利就留下了? 他没盘问她,没问她是如何药倒武功那么高强的侍卫,又是如何一路隐匿着来到他身边。 他这样对身边所有事都习惯掌控着的人,居然轻轻放过这件事? 晚晚反而有些摸不准他想法。 到了营帐之中,容厌轻轻将人放到简单搭建出的床榻上,凝视着她。 晚晚眼下微青,纤瘦单薄,虽然双眼明亮,可脸色看上去还是疲惫又柔弱,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吹倒。然而,他清楚,她本人和她的外表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半晌,他取来干净崭新的棉帕沾湿,而后坐到她身边,手指托起她脸颊,晚晚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长睫微微敛着,半遮住那双琉璃一般漂亮的眼眸,神情冷淡却专注。 他依旧没有问她为什么能来到这里,看着她脸上的灰尘和擦伤,用棉帕一一擦净。 晚晚望着他的眼睛,想要探知些许他的态度,然而他从始至终都像是包裹着浓浓黑雾,他对她有多少容忍、多少恻隐,都无法让她准确触摸到。 片刻后,容厌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瓶药膏,指腹蘸取一些,覆上她脸上擦伤。 他动手给她擦脸敷药,下手却没有什么轻重。 晚晚极为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带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容厌手顿了顿,看她一眼,“疼?” 晚晚下意识摇头,很快反应过来,又重新将脸颊放入他手中,一抬眼,眼中波澜如春水漾起,轻声道:“好疼,陛下怜惜着点。” 容厌看她一眼。 她真是虚伪的不得了。 他没说什么,放轻了力道将她脸上最后一处擦伤涂好。 她方才下意识是要回答不疼,可是因着在他面前,又改口矫揉造作喊疼。 他忽然想起,她中药的那一晚,在他怀中挣扎到用尽了力气,最后只能失神地靠在他怀中。 她服下了解药,那股药力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却不再试图发泄,躺在他膝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放任那股几乎能毁灭人理智的躁意在她身体里宣泄。 他那时不确定她是否还清醒,唤了几声她的名字。 她好像听到了,将脸颊转向他。 她的目光看着他,却又好像没有在看他。 人在神志不清时说出来的话才可信。 尤其叶晚晚这种嘴里净是甜言蜜语的。 那个时候,她没有哭,神色也没有悲伤,只是声音极轻地、几乎是气声一般,自言自语道:“叶晚晚是不是这一辈子都自在不了。” 容厌低眸看着她,此时清醒着的她,漆黑的眼眸明澈而柔软,那一晚的空洞眼神似乎从没在她身上出现过。 可是,人活世上,包括他,本就没有谁能得到自在。 容厌看了她好久,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平时这双眼只让人觉得冷淡讥诮,觉不出半分多情,可这般垂眸静静看人时,便好似带了钩子,无端地有些诱惑。 晚晚手指空空攥了下,眼瞳往下转了些,看了眼他的唇。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要亲吗? 容厌注意到她的视线,低眸看了看她唇瓣,眸色微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她脸颊散乱的头发理顺,道:“好好休息,孤还需做些安排。” 晚晚点头,看着他起身出了营帐。 听不到动静了,她才摸了摸脸颊,呼出一口气。 她如今花言巧语越来越能张口就来。 晚晚叫人备水,解下身上沾了一路风尘的衣裙,沐浴后放松地躺到床榻上。 四周是容厌身上总是沾着的清淡安神香气息,晚晚闭上眼睛,困倦地想要小憩一会儿。 脑海复盘了一下方才,她逢场作戏,他固若金汤、滴水不漏。 晚晚叹息一声。 他费心神,她也费心神。 他没问她如何用药药倒那些侍卫,但她会让他知道的。 她既然来了,就算没那么擅长瘟毒,也不可能漠然不管。 晚晚想起几天前,她听到的那句,前世的自己,似乎是全然好心一样的提议。 帮她,让容厌一辈子找不到她。 她唇角好笑地弯了一下。 除了死去的师父、师母、此时此刻的她自己,她谁也不信。前世的她,她同样不会给予半分期待,她只是她,此时此刻的她。 在容厌手中虚情假意;还是背弃白术和紫苏,一辈子躲藏,一辈子被她所谓的前世操纵着与容厌对抗,非要让她选一个。 她更愿意把所有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医术毒术,暴露那便暴露。 她要一日,容厌心甘情愿放她离开。 - 容厌出了营帐,径直走向饶温所在的营帐,召集晁兆等人,重新安排接下来的谋划。 晁兆脸上止不住地高兴。 他掌这次带来的军队,对陛下原本的安排最是清楚,当下陛下却改变主意了。 原本,按照安排,这场瘟疫到最后,会拉下马大半朝中积腐已久的一些大臣和世家。 这不是坏事,却太快、太危险了。 陛下从来不去顾及成事的危险,他只在意能不能做成、能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即便会引火烧到他自身,他也从不在意,这一次更甚。 可这次,陛下却要收手了。 这期间唯一的变故,便是傍晚忽然闯入城中的云妃娘娘。 晁兆本是觉得云妃不识大体、冲动莽撞,但她一来,却是让陛下改了主意。 他忍不住开心了些,引得一旁皱眉忧愁的饶温语气不好道:“瘟疫不见好转,你还笑得出?” 晁兆刚扬起的唇角又压了回去。 容厌处理完要紧事,便去临时搭建出安置染病之人的几座医馆巡视。 城中四处冒起中药烧出的烟,民间医者连同太医,在医馆中忙地四脚朝天,艾灸和燃烧苍术的药味蒸腾在封住的五城上空。 另一侧,太医令率许多医者共同研制药方。 容厌看了一眼,便折身回了营帐。 还没走多远,便见安置未染病百姓的赈济所的角落处,晚晚正为人施针。 她进针速度很快,手法熟练,捻、拨、提、插,还没有等他走近,晚晚便已经直起了身。 容厌淡淡看着她。 被医治的这人是位衣着整齐的中年妇人,她躺在几张拼在一起的长凳上,不放心道:“姑娘,你这、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啊……我记得平日都有十几针的,你这……” 容厌看了一眼,不到十针,他视线转过她身上。 望闻问切,查出病症、辨证论治,用针讲究少而精。 晚晚只笑了笑,笑意稳而淡,没有解释、不曾夸下海口,却无端让人信服。 “放心。” 拿起针的她,气定神闲,沉着自若,和平日全然不同。 晚晚忽然看过来,瞧见容厌,笑容立刻大了些,朝着他招了招手。 妇人见到他,不顾身上扎的银针,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晚晚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她起身,稍一净手,便朝着他快步走来,挽住他的手臂,仰脸笑道:“我医术不错的。” 容厌眉梢微微抬高了些,配合地勾了勾唇角。 卿卿薄幸 第36节 等到时间足了,晚晚走到妇人身边,拔针后又在火上过了一遍,便将将银针收回针灸包内。 妇人起身,愣了一下,而后又晃了晃脑袋,发现久治不去的头疾确实不再疼痛,她惊喜至极,合掌连连朝着晚晚和容厌躬身。 晚晚这才走回来,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自然而然道:“瘟疫之症,我不是只来拖累陛下的,晚晚也想要帮陛下。” 容厌没有立刻说什么,反手捏住她手腕,她立刻慌张睁大眼睛,“有话好好说,陛下别用力!疼,拿针的手,金贵着呢!” 容厌无言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晚晚笑盈盈又主动握上去。 回到营帐,晚晚还是没有放手,眼巴巴等着他来问。 容厌本不想问,可看晚晚紧张瞧着他的模样,脸上带了笑,“不会自己坦白?” 晚晚不好意思道:“难以启齿。” 容厌似笑非笑,“不会骑马,是你自己说出口的。” 南下路上一直和他同乘一骑,可她却是自己骑马而来。 他继续道:“不曾听任何人提起过你精通医术,你只说过懂医,平日却不曾碰过药与针,不曾看过医书,当着孤的面,宁愿把那搀了药的酒喝下去,也要隐瞒你医术精湛。” “让孤问,是担心你自己解释起来来龙去脉,若有缺漏被孤找出,便会暴露更多,索性孤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便一个字都不打算多说?” 叶晚晚,嘴里没几句实话。 若是几个月前,被他这样问,她怕是会吓得背后冰凉,此时,晚晚只眯着眼睛讨好地笑了笑,举手立誓。 “没有别的了,保证!” 容厌皮笑肉不笑。 晚晚看出他一个字都不信,凑上去,踮脚够到他颈后,将他往下按地弯了身,亲了亲他唇瓣,小声道:“陛下不要和晚晚计较好不好?” 容厌将她的手臂扯下来,气笑了,“你以为这样有用?” 晚晚推着他到床榻上,又要再亲上来,“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容厌按住她,将带着她到一旁的茶案前坐下,淡淡道:“你藏得好,知道酒里有那种药也喝得下去,此事孤不会计较。” 晚晚垂眸看着他慢慢煮茶,想起那时她拦下客船管事,自己将酒喝下的那一刻。 那时是因为他在看她,她不能有什么异样,可他知不知道那里面有药? 他应当是知道的,就站在对面看着,没有拦。 试探、猜忌,早就有了。 晚晚低低“哦”了一声。 容厌察觉她情绪的低落,慢慢将茶水倾倒进茶海之中,“如今怎么舍得在孤面前坦白了?” 晚晚低声道:“南下同行,这些时日,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瘟疫无情,这和一个人智计多高超、武力多强悍无关的。如果,我说,是我不自量力、放心不下你,你会信吗,容容。” 容厌忽然抬起眼眸,长睫抬起如出锋的剑刃。 他眼神锋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晚晚眨眼间仰脸笑起来,好似没有说出那些话一般,“不管你信不信,医者这样多也忙不过来,多我一个也好,我师从大家,医术真的很好的。” 容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去医馆,孤不会阻挠,但要想清楚。你来了嘉县,若只在营帐中待着,时疫结束,回宫孤自会赏你。多少金银、什么位份,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 他话音一转,“可若你凭着你的医术踏出门外,若在你手中死伤,所有责难皆会在你。你是孤的妃子,甚至有人会为了捉孤的错处,故意让你医治的人不治身亡。而你所要遭受的贬斥还会因这一层更甚,认为孤在纵容你胡作非为,你是在班门弄斧、不顾百姓生死仗势博名。” “孤并无所谓。你能做到哪种程度,都没有人动得了你,可你自己得想好。” 若人因为在她手中,却死于非命,这对任何一个医者来说都会是心结。 晚晚怔了怔。 容厌煮好了茶,将她面前的茶杯斟上茶水,而后起身,却是径直出了营帐。 晚晚坐在原地,拿起容厌为她煮的茶,茶水微烫,她小口抿了抿,清润馥郁的茶香在口中漫开。 很好喝。 看了眼茶海中满满的茶水,容厌出去了,那就可以全是她的,她有些满意,又有些淡淡的忧愁。 是呀,他说得没错。 甜言蜜语说的多了,话从口中过,不在心中留,她要参与瘟疫的制药,对利弊都很清楚。 她没有师父骆良那般出神入化臻至当世最高的医术,不可能一去,就能给出最合适的药来。 晚晚看着茶杯中映出的她漆黑的眼眸,可是,她一定会去。 喝够了茶,晚晚精神异常地好,从带来的包袱中拿出特意带来的医书,在灯下一直看到月亮爬到了最高,终于困了些,又坚持了许久,没等来容厌,这才阖上医书,躺倒床榻里侧先睡。 容厌并没有走远。 隔壁军帐无人,他站在绘有五城之地的地形图前,视线却并没有落在这上面。 他眼眸平静冷寂,却又有些出神。 叶晚晚那些话…… 他想着,下次,叶晚晚若是再满口胡言,他不能总是放任不计较。 直到月落星沉,他才回到自己营帐前,从外面来看,里面留着一盏灯。 不算明亮的一点灯光如豆,是在等他。 容厌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晚晚已经蜷在床榻里侧睡着。 他走到床头,半晌,才拿了半透的灯罩掩住了灯火。 - 第二日,晚晚一醒来,问了问,容厌一早便去城中议事,晚晚收拾了医书和银针,便往医馆去。 她路上当掉了一些首饰,才匆匆买了套制好的银针,如今医术也让他知道了,回到宫中,她尽早要再打制一套趁手的金针。 到了医馆,此时天色尚早,医者应在例行小议,晚晚托药童递了消息,等了两三刻钟,没等到答复。 五城死亡的百姓已成千上万,所用的度瘴散、老君神明白散无法遏制这时疫的致死。 这等焦头烂额之时,换任何一个有名望的医者,听说帝王的妃子要来一同研制药方,必然也是愤愤而不愿有好脸色。 她垂眸思索了下,以三层棉布遮面便走进医馆之中,她没有行针,只是看到醒来的病患,便询问是否可以诊脉,一连诊了数十人。 已经有医者回来,艾灸烟气袅袅,中药苦涩味道浓郁卷来。 晚晚将还能诊脉的病患都诊了一遍,直到日头已经升到最高,她眉心渐渐锁紧。 前方忽然有人挡住去路,因陛下也在,这次前来的太医当中,也包含了太医令,主管此次瘟疫。 时疫焦灼,太医令鹤发白须,身形清癯,原本清亮的眼睛此时却难言疲惫,精神状态都大不如前。 他略一拱手作礼,“云妃娘娘大驾。” 晚晚敏锐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善,柔和地笑着,恭顺行礼:“太医令大人。” 太医令道:“既然陛下有令,娘娘可来旁听……” 他一边说,一边隐忍地闭了一下眼睛:“敢问娘娘可有师从?” 晚晚抿了一下唇。 骆良多番告诫过她,不要让叶晚晚这个名字,沾上骆良弟子这个名号。 骆良不喜上陵,不喜达官贵族,他的遗愿也是如此,逼着她在他最后一刻立誓。 容厌面前,她说有师从,他不会追问,可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出具体哪个人来,收不了场。 晚晚垂眸,摇头。 太医令微怒,忍了又忍,“诊脉诊了那么多人,娘娘可有什么思绪?没有师从,不曾单独行医,您是能拿出救好人的良方?” 晚晚微微怔了怔。 她当然不可能当场就写得出解决这场瘟疫的方子。 太医令已经是大邺医术最好的医者之一,他率众人研制几日都没能研究出的方子,骆良就算再强,她也只是他的弟子,怎么可能眨眼就能写出? 晚晚在来到医馆等待的那半个多时辰,便已经想到了可能面对的场景,她有太多不能说的,倒是可以让太医令当场考校,却也没有必要因此而生出芥蒂。 毕竟,她只是要来诊脉就足矣。 她用药凶险,也不太能和温病派的太医等人融洽。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及时想出方子,她也不确定太医令能否想出。是她多有隐瞒,没有必要在此时与太医令再进一步交恶。 晚晚没有辩驳,没有进一步为自己正名,仿佛真的只是皇帝的宠妃恃宠掺和。 太医令也是脾气极好,没有破口大骂。 “娘娘为何好好的营帐不待,非要来医馆?娘娘自称会医术,在宫中还大病一病就是一年?您身子金贵,若有了半分差错,医馆上下,谁能担待得起?” 晚晚没有再解释,欠身一礼,便出了医馆。 身后,她隐隐听到有人怨道:“还不是因为叶家大姑娘,就是前些年死在战场上的那个小女医。” “陛下宠她是因为她生得像叶大姑娘,她倒好,难不成嫉妒嫡姐嫉妒成这样,想借着这次瘟疫,将她已经死了两年的嫡姐名声比下去?” “无知善妒的恶妇。” 晚晚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大概因为烧着中药,天空阴翳不见阳光,她掌心冰凉,眼前也有些眩晕。 嫉妒? 晚晚觉得可笑,又笑不出。 站在医馆门口许久,才重新举步,回到营帐之中。 匆匆用了些午膳,晚晚伏在案前,一刻不停地思索着,按照君臣佐使,一味一味地列出药名。 宣纸黑字被修改地凌乱如麻。 晚膳也没有心思,吃上两口便撤下,一张宣纸写满,换下一张,最后拿着一张多次修改的方子,十二味药,思索许久,终是难以落笔。 星月再次爬上夜幕。 容厌听说了白日里的为难,他吩咐了两句,让人带话给太医令,又将人喊住,没有再插手。 回到营帐之中,便看到晚晚伏在案上,肘下压着一小摞写满字迹的宣纸。 卿卿薄幸 第37节 容厌没有叫醒她,尽力轻柔地将她抱起来,另用一块镇纸压住这一摞方子,而后便抱着她到床榻上,除去鞋袜外衫,将人放到床上。 晚晚一沾床榻,便下意识缩成一团。 额头微微出了汗,将墨迹也染到了额上。 容厌看了眼,起身洗了一块帕子, - 晚晚在梦里又见到了前世的自己,她坐一处水池边上,白雾氤氲,池水中的影子模糊不清。 她直接问:“前世,这场瘟疫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影子淡淡道:“我不知道。” 前世,她被送回了宫中。 她被送回来时,那是六月初。她在宫中,和徽妃等人争斗,吃了亏,也害了人。她满心以为,是容厌自己走不了,却在意她的安危,到了嘉县边上,也还是让人将她送回了宫中。 这一等,就是两三个月,从季夏一直到秋意转浓。 容厌平安回宫,京中倒了一大片世家,这几个月君主不临朝,朝堂也居然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稳。 那一日,霜重枫红,她等在宫门出,从早到晚,终于看到帝王的仪仗出现在眼前。 她哭到颤抖,拼了命地奔向他,却被禁卫拦下。 容厌看到她,抬了下手,才被放行。 她扑到他身前,他侧了侧身子,单手拦住她,没让她撞到他怀中。 他低眸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先回去,明日再去看你。” 京中堆积的要事太多,她这些时日也知道,更明白身为帝王的容厌,其实一日没有多少能空出来的时间,更遑论今日。 她忙不迭点头,只记得,他回宫后,只见了她。 那时看不清,此时再看。 今生的她,奔向他的那一刻,是他将她拥抱进怀中,用力将她抱紧,还当着那么多的人,抱着她走进营帐。 他可能都不觉得他会在意这些。 可是,他是在意的。 晚晚打断回忆,“我要知道药方,你知不知道有哪些药?” 影子慢慢讲完,淡淡道:“这场瘟疫后来是染病的全死了,才结束的,你说呢?” 晚晚又一次问:“后来不可能没有人钻研过。” 影子笑了:“你学医,会一心埋于医术,可我不曾学过,我学的是容厌教我的心机权术,就算后来有,你觉得我会知道?” 晚晚不想再多说,就想要从梦中醒来,影子忽然道:“我只知道,后来那药方与容厌有关。” 晚晚愣了下。 怎么可能? 容厌又不会医术。 影子慢悠悠道:“我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可是这瘟疫的方子,最后是在宫里,在容厌身边制出来的,许是他找了别的医者来罢。” 晚晚醒过来,外面晨光熹微,桌上煮好的茶微微冒着热气,容厌已经出了门。 接连几日的光景在医书与方剂之间匆匆而过。 这几日,她和容厌几乎没有碰过面。 他回来时,她已经入睡,她醒过来时,他早已出门,只偶尔给她煮一壶茶水。 晚晚想了想,他这些天,每日最多也就只能睡两个多时辰。 她的方子在经过她又几次去医馆诊脉之后,也已经有了眉目。 她用药险,可想了这几日,最终也只能确定下来这张药方。 看着上面的用药,她默不作声,又将这药压在底下,并不打算拿出来。 若用了她的药,染病的人死了,她都会觉得是死于她的方剂配伍。 但是用前世的法子,那便必得两三个月。 容厌前世是怎么找人制出来的药方? 晚晚眉心紧锁着入睡,朦胧之间,她忽然察觉,身侧还有一个人。 灯火被灯罩笼着,光芒柔润,她睁开眼睛,便看到容厌靠坐在床边,对着朦胧的光线看着手中的密函,发现她醒过来,容厌放下手中的书信,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脸颊。 微微温热,并不烫。 方才回来,发现她脸颊不正常的烫,他一靠近,她便抱过来,用他的手去给她解热。 摸出她额头不烫,才发现是帐中冰鉴都化了,她也没去说让人补上。 容厌问道:“近日如何?” 晚晚拿他的手冰了会儿脸颊,并不起身,“不好。” “孤去同太医令说一声?” 晚晚不太想说话,“不要,我写不出来。” 容厌被逗笑了,将她抱起来,笑着道:“每日不都写着方子了吗?” 晚晚也无处可说,此时初醒,月光些微,天然形成的舒适暧昧氛围之下,她轻声道:“吃了我的药,可能会先被毒死。” 容厌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眸微微深了些,问:“你是制出了能解瘟疫的药。只是用的药药性却可能会过于猛烈让人身体受不住?” 晚晚闷闷应了一声。 容厌笑了出来。 “你是神医吗,这才几日。” 她是江南戏称的小医圣,神医骆良是当代医圣。 晚晚没有说话。 容厌垂眸拿起她一只手,微微抬高了些,放在灯烛之下看了看。 她十指纤细,手臂也细,却不是全然柔弱的细弱,即便没有用力,能看到肌骨的线条饱满流畅,不是完全柔弱的人可以拥有的。 掌心许多处,还有着微微的茧。 许是为了瞒过他,这一年多不曾碰过医药,薄茧在肌肤上也并不明显。 他指尖划过她掌心。 晚晚困倦着,却还是被痒的笑出来,将手抽回来:“陛下,我痒。” 容厌问道:“若你可以试药。” 晚晚想了想,“兔子。” 容厌看了她一眼,“你也要兔子?” 晚晚没注意到他口中的“也”,低声答道:“一只就够了。” 再多也试不出结果,兔子和人毕竟不同。 容厌应了一声,“何时给你?” “尽快,那便明日吧。” 容厌笑了出来,“那么急?” 晚晚点头,“急。” 找一只兔子,只给一点点药性,若死了,她便不用再试了。 容厌叹一口气,掀开灯罩,光芒透出来,他披衣起身,到书案前铺纸写信,晚晚等了一会儿。 容厌一连写了数十封,最后才一一封好,出门送出去。 第二日,容厌同样一早出门去。 晚晚又竭神调整了一味药的剂量,午后去了一趟医馆,死去的尸体生出瘀斑,被人蒙着脸抬出。 她疲惫地只看了一眼,照例顶着周围冷漠的目光,找到几人诊脉后问了近日用的药,脑海中不断琢磨着如何改变配伍。 晃神间,她回到营帐前,却看到周围围着许多禁卫。 晚晚愣了愣,看到晁兆在门边,立刻跑过去,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晁兆眼中隐隐有悲有愤。 “是陛下他……” 他怒道:“陛下他昨夜怎么忽然又改了安排,今日遇刺。” 晚晚静静听着,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容厌若是兵行险招,让自己受伤,并不会让她惊奇。 晁兆悲哀绝望到捂脸痛哭出声,传音入她耳:“剑上沾了染病之人的血。” 晚晚脑中嗡鸣一声,她忽然震惊到几乎颤抖起来。 他做了什么? 他要做什么? 第24章 药师佛(一) “冤”字怎么写? 囚兔于笼中。 容厌幼时在悬园寺长大, 读的是万千经藏,食的是山林素味,他第一次摸到兔子, 是在裴露凝受凌迟之刑那日。 悬园寺被禁军封锁, 净明问裴露凝, 她想要什么? 卿卿薄幸 第38节 裴露凝温柔的视线望着他, 却只微笑着说,她想要一只兔。 而后,她左手提着关着兔子的木笼, 右手牵着他,走到小院前的溪水边。 裴露凝问他:“琉璃儿, 宫里……是皇后给你赐的名?是哪个字?” 他回答:“厌。” 裴露凝怔了怔, 忽然笑起来, 笑得却难看极了,俯身紧紧抱住他,眼泪滴落如同断线的珠串。 “我的琉璃儿……厌,她便这般不加掩饰了吗?” 裴露凝苦笑一声, “也是,这哪是容家的江山,分明已是她楚家的。我、容澄,谁能让楚家、让她有半分忌惮?” 他只看着笼中的兔子。 裴露凝也看过来, 渐渐冷静下来, 问:“知道冤字怎么写吗?” 不等他回答,她颤声笑着:“我教你。” 她握着他的手, 拔下发上木簪, 掐住兔子的脖颈,将它生生扎死, 血水染红了清溪。 都说兔子不会叫,可这个时候,它会叫的。 他睁大了眼睛,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血液第一次那样快速奔涌,心跳狂烈,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看着裴露凝将兔子狠狠开膛破肚,料理干净,放在架子上烤。 肉被灼出的味道散开。 裴露凝逼着他第一次尝了荤腥,他捂着脖颈干呕。 自有记忆,从来都是在寺中,读经学佛的他,不曾沾染业障,不曾造任何杀孽…… 裴露凝含着泪光,笑着道:“兔在笼中,冤冤不尽。它长在林间、生性善良,从没做过坏事,可它身陷樊笼,弱小不堪,跑不了、动不得,只能受人欺凌,受尽无妄之灾。” “琉璃儿,这就是无能的下场。” 裴露凝只是裴家不知道旁了多少系的猎户之女,容澄被楚家选中,才登临皇位,两个没有野心、没有邪念的人,可怜地相爱而依偎取暖,又最是弱小。 这是原罪。 后来,烤兔子的火堆还没熄灭,便有禁卫将两人带入一间暗室之中,仅有一座火炉狰狞舞动。 裴露凝受了凌迟。 她看着她,仿佛还在重复那句话。 这就是无能的下场。 她越来越疼,惨叫声越来越喑哑,看着他的眼神也开始有了恨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走近了刑架。 没有人在意一个稚子,命令便是让他看着就够了,他就算走近了,又能做什么? 下一刀还没片下去,却见裴露凝睁大了眼睛。 那个无人在意的稚子,不知何时从刑架上取下一把匕首,插进了他娘亲的心口。 裴露凝低眸看着他,她的脸也被划过几刀,血肉模糊。 她一张口便是血涌出来,却是笑了出来,“你……确实不像我,也不像容澄。” 她的孩子,名字是她从最喜欢的经书里挑出来的最喜欢的两个字,生得那样漂亮,可从小到大 ,不曾笑,不曾落过泪,不曾违逆过她,安静地像寺庙里的泥胎木塑。 是她的孩子,也是让她遭受这一切的元凶。 她爱也恨。 临死前,却让她分不清,这泥胎木塑里的,到底是神佛还是魔鬼。 容厌想,若裴露凝的原罪是无能弱小,那他生来便是导致她沉沦地狱的罪孽。 他也曾祈祷过的。 藏经千百,神佛无用。他一一烧了。 而后随禁卫入宫,容澄用悲怨的眼神看着自己和裴露凝的儿子。 不止楚太后,容厌也想过,这两个无能又善良的人,怎么会生出他这样的一个东西? 他仿佛是他二人全然的对立面,琉璃儿,这个名字本就与他格格不入。 厌这个字,才衬他。 等他从无能的废物,到登至顶峰、权掌天下,他却觉得,他好像还是笼子里那只被开膛破腹的兔子,和这世间各有各样的兔子没什么不同。 无爱无恨,无生无死。 - 晚晚走近帐中,只见里面只有容厌一人。 他背对着她,上身赤着,长发用一根发带全部束起,遮不住那具极为漂亮的身躯。 他低头咬住细布一端,自己给自己已经包扎好了剑伤。 知道背后的是晚晚,容厌没有回头,披上中衣,才转过身来,神情似笑非笑。 “来试药。” 晚晚怔怔然,摇头。 “容厌,你疯了吗?” 容厌微微挑眉,“叶晚晚,你是不是真无法无天惯了?” 晚晚眼底藏着恐惧。 “什么时候的剑伤?把肉剜去,把手臂砍了,或许来得及……” 听到她这句话,多柔弱的小女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容厌忍俊不禁,“那真是不巧,现在把孤的手臂砍了也来不及了。” 晚晚拼命摇头,她全身微微颤抖,神色间的恐惧再也藏不住。 “我去找太医令……” 容厌笑着拉住她,将她抱到膝上,冰凉的手指拂过她脸颊,在她耳边温声道:“太医令的方子可治不了疫毒,你手中的药方,才有可能救得了人。如今有人可以为你试药,你不愿意试?” 晚晚却颤颤摇头,她眼中几乎哀求。 “不行的,我不能拿人试药。” 她不能。 晚晚仿佛全身都痛起来,抬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师父他不让我拿人试药,我不可以。” 容厌低眸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她好像没了隐藏。 她那么大的反应……原来,只是觉得不可以拿活人试药而已。 容厌低低笑了一会儿,温声软语地抬起晚晚的脸颊,哄着道:“为什么你师父不让你试药?这个时候了,只有你能试药救人。” 晚晚拼命摇头。 发现她曾诱着欺负她的人给她做药人后,骆良灌了她一副药,她疼了整整一夜,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为医者,切不能做违背人伦之事。 她屡教不改,于是做一次,骆良让她几乎死一次。 直到她再不敢做,将道德良俗刻入骨子里,平淡却安稳,成了江南受人尊敬的小医圣。 容厌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他,“为什么不可以?” 晚晚还是摇头,嗓音颤着:“这方子多半会要了人命的,就算瘟疫、就算非要我试,兔子呢,我只要兔子。” 容厌叹了一口气。 “你不可以拿人来试药,我不一样。” 晚晚咬紧唇瓣,眼睛睁得大大。 被砍伤、即将染上瘟疫的是他,试药的也是他,却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折磨的。 她低声恳求,“容厌,容容,我真的不行的。” 容厌莞尔道:“罪大恶极之人,人都怎么说来着?畜牲、禽兽不如、妖邪、伥鬼……不觉得这才是我吗?” 他几乎蛊惑道:“或许别人都不能被试,可是我可以。晚晚,你不是在做坏事,你是救人,五城之人的性命。而对我,你不用有任何负罪,我是罪孽,你可以是神罚,是圣者。对我,你不会有任何业果。” 晚晚望着他,几乎呆滞住。 她全身好像又疼起来。 如同被烈火灼身,被针尖刺入,身体被骆良训出来的疼痛本能在阻止她。 她难受地眼中几乎有泪,“你逼我。” 容厌笑起来,似乎很是开心的模样。 “这是逼你吗?” 他托腮打量着她,从她恐惧颤抖的眼神,到几乎痉挛的手指。 他的目光划过她每一寸,似乎要将她剥开来看个透彻。 她的反应怎会那么大? 容厌指尖轻轻点着她肩头,有条不紊地思索。 她拿人试过药。 她如今不敢了。 他血液忽然奔涌起来,就像是幼时裴露凝握着他的手杀死那只兔子一般,那年,他释放出了什么东西。 而此刻,他又碰上了另一处笼门。 这样的笼子,就要撕碎啊。 卿卿薄幸 第39节 容厌笑起来,看着这次那么轻易就让她落下的眼泪,轻声道:“晚晚,我不一样,别人不可以,我可以。” 她疼得几乎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容厌在她耳边道:“我已经让饶温按照你放在案上的方子煎了药,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给你试药了。” 晚晚僵住。 容厌笑着道:“你还要改方子吗?” 她看向容厌,眼中还含着泪,目光却如刺一般。 “你非要逼我。” 容厌道:“你说是便是吧。” 他笑盈盈伸出手腕,“叶圣手,不诊脉吗?” 晚晚身体的颤抖渐渐控制住,她长而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红润的唇瓣抿地紧紧。 容厌瞧着她眼睫上的水迹,“看着你哭,我有些想要亲吻你。可惜,你不能被染上瘟疫。” 晚晚没有任何反应,她抬手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帐外,饶温请示道:“陛下?” 容厌将手腕又朝她面前靠近了些,含着笑道:“再不把脉,我就只能喝你原本的方子了?” 炎热的天气,冰鉴也带不走多少温度。 晚晚抬手,手指慢慢放到他手腕上。 她向来怕热,夏日里手也热,可此时手指的温度,不比他一向凉湛湛的温度高。 指下的跳动平稳,仿佛在对她说,对她的步步紧逼,于他来言轻而易举。 晚晚用力闭上眼睛,逼着自己沉下心去感受他的脉搏。 瘟毒还没有作用出来,她能摸出来的,是他此刻的状态。 晚晚全身发冷,她抬眸看了看他。 容厌的身体非常不好。 他中过许多毒,在他身体里堆积,又用过许多方法去解,可时间太久了,还是没有解得了,郁积在他身体里,尤其是头颅的百会、神庭、风府。 他时常用安神香,入睡的时间短暂。 其实是他头疼烦躁暴怒地根本就睡不着,幸而他平日控制地极好,才没有显露于人前。 容厌看着她的神情,眉梢微微挑高了些,“方子要改吗?” 他的身体对各种药的承受比一般人都要强,这一角度,他也是最能试药的那个人。 晚晚从他腿上站起身,默不作声走到案前,重新修改出了一张方剂,递到他手中。 容厌温柔地抚了抚她发顶,“放手去做,孤死了不会让你陪葬。” 第25章 药师佛(二) 不会让她陪葬? 容厌若真的死了, 她难道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晚晚没有说话。 饶温被叫进来,容厌将方子交给他。 晚晚看着饶温,他两手空空, 根本不是容厌说的那样, 用她原本的方子煎好了药。 等他出了门, 她嗓音微哑,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厌道:“你是在骗我。” 容厌悠悠然“嗯”了一声,“对,我是在骗你。” 晚晚着看他, 唇瓣微微颤了颤。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非要逼她? 她又不是守着药方、绝不把药用出来, 她也要了兔子, 只是不能用人试药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晚晚慢慢垂下眼眸, 抱膝坐在软榻上,安静等着饶温将药煎出来。 拿人试药,她真的,早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这是骆良花费数年, 狠下手罚她,让她无数次痛苦到忍不住咒骂,才生生压住的邪念。 做骆良的徒弟许多年后,她才知道, 当年, 骆良收她为徒之前便知道了,那个瘦弱又可怜的小女郎, 内里有多少歪邪的念头。 那时, 医馆学徒正在摇头晃脑背着穴位,背到如何进针风府, 针尖不宜上斜、不宜提插、不宜捣刺……否则轻则头疼昏迷,重则瘫痪丧命。 晚晚抬手,指尖抵上学徒的风府,问:如何上斜能刺出让人昏迷的效果?如何提插会让人动弹不得却清醒? 学徒被吓了一跳,却又哑口无言。 他不明白,一个那么小的小女郎,怎么听得懂这些腧穴针刺,又如何会问出这些问题。 站在门外的骆良深深看了她一会儿。 后来,他应当是看她百折不挠,担心他不教,按照她的毅力和天赋,怕是会想尽办法不折手段去学,走上邪门歪道,这才收下她,看在他自己身边,总能有法子将她掰正过来。 收她为徒后,骆良却不准让她将师徒一事说出去,他多次谢绝上陵递来的纳贤令,如今老了,不愿最后再与上陵扯上关系,收下身为世家贵女的叶晚晚,已经是破例中的破例。 随他学了一些时日后,她很快学会了用药性相克制毒,成日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药性配伍。 于是在又一次,邻里讨人厌的小孩儿将她推倒进脏水里,抢走师娘给她的糖,骂她没爹疼没娘爱,说谁都不喜欢她不要她时,晚晚平静地从水沟里爬出来,回到医馆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梳上好看的发辫,高高兴兴捧着几颗糖去找那几个小孩。 “这些糖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们要尝一尝吗?” 对于贫苦人家的小孩儿而言,一颗糖已经是过年都不能吃几颗的贵重吃食,晚晚用糖将人引到废弃的巷道里,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将她推倒,抢走她手里黑红的、蜜糖包裹的毒药。 又甜又苦,外面那么甜,里面不知道包了什么,难吃又怪异,可谁也没舍得吐出来。 晚晚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笑得极为甜美。 “你们打我、骂我,欺负我,我还给你们糖吃,我对你们怎么那么好。” 她看着那几个小孩脸颊烧成红色,口吐白沫,看到她的笑容,吓得哭了出来,有的人当即昏厥过去,有人上吐下泻,有人浑身抽搐。 晚晚高兴地一个个推测他们吃了哪颗药丸,等到推理清楚了哪颗药会有那些药效,她欣喜地拉住还清醒的一个小孩的手,“我好喜欢你们! ” 小孩不断后退,直接被吓哭,瑟瑟发抖,他往外看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亮光,晚晚一回头,便看到慌忙来找她的骆良。 骆良把她拎回医馆,罚她在院中跪着,等他匆忙救了人回来,拿戒尺将她的手打到高高肿起往外渗血。 后来骆良没有让她去挨家挨户道歉,反倒带着她去了他在江南的另一处医馆,给她另取了个名字,高调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收了个天才的关门弟子,再也没有人欺负她。 可她却迷恋上了那种看着自己的药作用在别人身上的痛快,痴迷于看药效作用于人的有趣反应。 骆良罚地一次比一次重,到最后亲自给她调了毒药,只要她敢再犯,再用他教她的害人,便灌药下去,看她疼到神志不清跪地求饶,让她的身体记住她拿人试药的下场。 直到她一动这个念头,就会想到骆良让她喝的药,一次次的惩罚和几乎要她去死的疼痛……还有骆良死前也要听她发誓,她绝不会用人试药害人。 叶晚晚的残忍和恶毒早早就被骆良关进了笼子里,而她一日日长大,在骆良之后,最终成了承他衣钵的关门弟子,名满江南的小医圣,骆曦。 骆良好不容易刻在她骨子里的,容厌偏偏要撕开。 晚晚看着账门。 她开的药方中包含有毒的本草,需要在正式煎煮之前,先煎炒一个时辰去毒。 再过一个半时辰,她便覆水难收。 她曾经百无禁忌、肆无忌惮,骆良总是皱紧眉头,狠下手罚她,他自己看着也难受,她险些死在他的药下的那几次,却是相互的折磨和真实的疼爱。 他亲手将叶晚晚养成受人尊崇的骆曦,直到她如今也觉得,做骆曦不错。 偏偏容厌他……他真是一个可恶到不能再可恶的人。 一个半时辰,听起来那么漫长的时间,好像还有机会让她改变些什么,可真的身处在这个时候,却如同指尖的流沙,流逝地这样快,她抓不住,改不了。 饶温用木质的托盘端进来一碗药汁,帐中立刻被苦涩的药味浸满。 容厌神态自然地接过药碗。 饶温忍不住道:“陛下,这个方子药性猛烈,不是出自太医院之手,您……” 晚晚从饶温一进来便紧紧盯着这碗药,手指不自觉扣紧。 容厌看着晚晚,笑了一下,道:“你只管听令去做。” 他将药碗抬至唇边,晚晚立刻站起身,扑到他身侧,想要去夺下那药碗。 “陛下,求你,不要。” 她颤颤摇头,临到最后,还是想要恳求他。 容厌示意饶温控制住她,晚晚拼命挣扎,饶温下意识以为晚晚是同他一样,担忧陛下喝这药会有危险,抓住她手臂的力道不算大。 容厌垂眸将药汁,饮尽。 晚晚刚一挣脱,便见空了的药碗被放回托盘,她瞪大了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好像有什么……崩塌了。 这碗药,对她来说,并不是小事。 饶温一松手,她险些站不稳就要跌倒,容厌起身抱住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至于这般吗?” 晚晚眼眸被逼得水润地过分,好像下一刻,眼泪就会迫不及待涌出来。 “我说过的,我不能拿人试药,我说过的!” 容厌笑着道:“你过去拿人试过药,后来,是谁给你定下的规矩?” 晚晚几乎要哭出来。 容厌捏住她下颌,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向来情绪都很压抑,控制地极好,只有当他兴奋起来时,他瞳孔会微微扩大,在他浅色的眼珠里格外明显。 卿卿薄幸 第40节 这是一双漂亮、残忍、骄傲、高高在上、习惯于俯视天下间任何常理的眼睛,从没有人能这样看着他的双眼,这双眼里的漠然和疯狂几乎能传递到她眼里,晚晚颤抖着想要挣扎,却挣脱不开。 “晚晚,没有规矩。” 容厌声音不大,音质清冽,“只有勉强靠着所谓规则才能在弱肉强食里活下去的,才那么在意要守着限制。过去是你太弱小,如今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天下间、任何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晚晚全身又开始幻痛。 她每次这样疼痛,便是在她又往不该踏出的底线靠近时,骆良刻在她身体里的防线。 疯子。 容厌从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他就是诱惑人堕落的邪魔,从不会考虑后果。 饶温不知道何时便已经退出了营帐,又只剩下她和容厌两人。 晚晚抿紧唇瓣,眼中泪珠越来越大,却始终憋在眼眶中,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太疼了,她在克制,在反抗,可她此时全身都没来由地极为疼痛,疼到她呼吸都在发颤。 容厌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道:“我体内的瘟毒不一定能被这药解了,旁边给你准备了新的营帐,你可以让饶温陪你搬过去。” 他说完,便起身回到床榻上。 晚晚将脸颊埋在手臂间,眼泪不断滚落,将她衣袖沾湿了一大片。 她无声地哭到难以自抑。 良久。 她再抬起头时,微微恍惚,身体里的疼痛渐渐平息。 她看到,容厌漫不经心擦去唇角流出的血迹,猩红色在他脸上被抹开,绮丽靡艳到了极致。 这味药药性猛烈,在人身体里也极为霸道,药性发散的滋味,不会好受,他却仿佛全然没有感觉一般。 晚晚眼眶通红,却不由自主默默在心里念着祷文。 她默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 如是我闻……彼佛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尽无边世界……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晚晚听说过释尊割肉喂鹰的故事,若世间有轮回因果,药师佛为人消解灾难苦厄,自身光明照耀娑婆道无边,那所有苦难是不是都要由佛陀度化承受。 那佛陀是甘愿以身试药的吧,如此造化万物,造化承接瘟疫的灾民,造化终日庸庸困于“骆曦”的她。 琉璃儿。 晚晚轻轻走到床边,牵起衣袖一角,轻柔去擦拭他的唇角。 容厌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似乎不再害怕,不再抗拒。 药力彻底上来,他慢慢闭上眼睛。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晚晚眼中的情绪正在剥离,就如同颓败的神庙里,斑驳褪色的琳琅颜彩。 她眼底仿佛有一团鬼火,从密不透风的压抑之中脱离,升起,诡异而绽出异样美丽的光彩。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柔和平静,手指珍惜地从他眼角划到唇瓣。 他似乎是昏过去了,没有半点反应。 - 凡是染上瘟疫的,都应当被隔开。 故而容厌事先告诉过饶温,要让云妃娘娘去旁边收整出来的营帐之中,都已经布置好了,柔软的床榻、名贵的摆件、精致的妆台,另有搜罗来的许多医书。 等到饶温要请云妃去到隔壁的营帐时,便见容厌的床榻边上,晚晚安静地伏在他手边小憩。 而陛下唇角流出了不少鲜血,他喝了药,可衣袖下露出的手背肌肤上还是生出了和染病之人初期同样的大片红肿。 饶温进来的动静吵醒了晚晚,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陛下用药多久了?” 饶温答:“三个时辰。” 晚晚应了一声,起身将手指搭上容厌的手腕。 饶温皱眉道:“娘娘,若是累了,便去隔壁的营帐中休息片刻?陛下,他……” 他有些说不下去。 “您再担忧,陪在陛下身边,也只会连累您自己染病。” 晚晚一边细细地诊脉,一边分神朝着饶温轻轻笑了一下,“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方子,是我开的,我也不能确定,这药对人身体会损耗到哪种地步、对这瘟疫又能控制几成。他是在给我试药。” 随着她说出口的话,饶温眼神渐渐惊愕,直至最后几乎是又惊又怒又惧。 晚晚举目看着帐外浓浓的夜色。 骆良也死在一个晚上。 师娘在她十岁那年便已经去世,骆良死的那日,唯独放心不下她,同师兄反反复复说,要对她好,要护着她,要让她日后能彻底留在江南,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等到单独与她说话时,便只说,要她记得他曾经教给她的一切,可以不为普渡世人,可以只精研医术,但一定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她太莽撞了,过去她做那些坏事,全是他跟在后面给她收尾,让她干干净净着,可他死后,谁能再为她周全?上陵不适合她,江南小医圣骆曦,是她永远的退路。 后来师兄失踪,她被迫留在上陵,早就走在了违逆他的路上。 她如今是彻底违背了师父的遗愿。 晚晚转过身,看了眼床榻上的容厌。 他此时终于不是那般冰冷,身体的高热让他脸色也红润鲜艳起来,唇角的血迹都格外艳丽,漂亮地仿佛有种致命的魅惑。 晚晚仔仔细细去触他的脉象。 拨开那一层囚笼之后,她的思绪仿佛也被扯开了一方鏬隙,源源不断的想法和用药思路诡异而大胆地涌入。 饶温看着她的眼神有怒有悲。 晚晚看得笑了出来。 “陛下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她带来的医书,早就被她翻看了许多遍,听说容厌给她准备的新的营帐中,也为她准备了许多医书,晚晚起身朝旁边的营帐走去,从满满一架医书中,只找出了几本她没有看过的孤本。 随后便抱着这几本书,又回到容厌身边。 已经是深夜,容厌的营帐前后,却明亮而肃穆。 直到晨光熹微。 等到容厌醒来,便看到晚晚在床边翻看着医书。 她敏锐地注意到他醒过来,低眸对上他的眼睛。 他向来少眠,眼下却也不见乌青,眼中亦没有血丝,只是这回,他眼眶微红,呼吸都带着热气。 容厌缓了缓,才出声道:“怎么还在这儿?” 帐中明亮,他抬手看到手背上缓慢进展的红肿,便知道 ——这次试药失败了。 晚晚轻声道:“琉璃儿,我如果救不了你怎么办?” 容厌听到她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眼神冷淡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不用怕,死便死了,不会有人治你的罪。瘟疫本就难解,孤还不至于因为你制不出解药,就要你偿命。” 晚晚低低笑了一会儿,诊完脉,询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要忍着,告诉我。” 容厌淡淡答道:“没有哪里舒服。” 晚晚怔了怔,失声笑了笑。 他太平静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的药好像也没那么烈。 他明明都吐血了。 晚晚又问了几个问题,等他一一答了,便起身去书案边,又写了一张方子,出门递给饶温。 饶温此时已经知道方子是谁写的,也知道容厌是在亲身试药,他接过药方,一张薄纸却似乎有千斤重。 晚晚没有理会他的心理挣扎,容厌的人,自然承受能力还是足够强而稳的,用不着她有多余的担心。 回到营帐中,晚晚合上医书,歇了歇眼睛。 她垂下眼眸,却看到自己腰间的衣衫,不知道何时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又出门去要了针线,坐到床边的灯下,解下外衫,这个时候才有些迟钝地回想了下,应当如何落针。 琴棋书画、女红射御,她都学过,只是学的不好。身边一直有白术和紫苏,也用不着她去操劳针线之事。 可惜此时白术和紫苏都不在身边。 容厌起身翻看密函,看了几份,便放下,病恹恹地倚着床头,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一针落下,针尖不经意直接扎进指腹。 些微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她停下,看了会儿指腹,并没有渗出血珠,又重新拿起衣衫。 容厌起身,走到晚晚身边,将针线和外衫都从她手中拿出来。 他一碰她,晚晚怔了一下,看着他接过针线,手法从生疏到渐渐熟练,很快给她缝好了这一道裂缝,刚开始的几针,也比她认认真真缝补的要整齐细密。 除了白术和紫苏,便只有师娘给她补过衣服。 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 容厌收了针,看到她看他惊奇的目光,懒散笑了一下。 “悬园寺的僧人都会。” 他幼年在悬园寺,她也早就知道了。 晚晚接过外衫重新穿上。 有时候便总会觉得,他对她很好,无处不契合她的心意,而更多时候,是他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意愿,换言之,他只是玩弄她而已。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道:“试药很痛苦,若受不住,你要告诉我,有哪里感受有变化,也要告诉我。” 卿卿薄幸 第41节 她声音软而甜,容厌顿了一下,扫视她一眼。 她除了甜言蜜语时,哪里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昏倒之前,她还一副又讨厌他又害怕的模样。 容厌懒懒地应了一声。 晚晚扶着他躺倒在床上,容厌神色有些奇异。 “叶晚晚,孤只是试药,不是要死,还没那么虚弱。” 晚晚平静道:“我是医士,你得听我的。” 容厌笑了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 晚晚起身去拿来一本医书,靠坐到床边,屈膝将医书放到膝上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容厌侧过身,撑起身体,捏着她的手放在枕边,垂眸看了一会儿。 他的身体从来就没有让他舒服过,这第一碗药,其实也没让他更难受多少。 他看着她掌中的茧,这一处,应当是时常握笔,磨出来的痕迹,指根整整齐齐的这几处,应当是药杵…… 种种痕迹,虽然不重,却也能让人轻易就能确认,这是一双勤于学医、事事躬亲而为的医者的手。 容厌看了一会儿,身体深处的疲惫催生出来困意。 他放下她的手,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晚晚感觉掌心一重,低眸看过去。 他闭上了眼睛,脸颊睡在她掌心。 晚晚怔了一下。 他从受伤自己包扎那时,便舍了玉冠,将长发全用一根发带束起,这一晚,长发微微散乱,泻在他背后与枕上,落在脸上的几缕碎发,将他清醒时的冷淡之色柔和下来。 帝王的脸颊是软的,呼吸是细的,唇是苍白的。 他平日里太惯于掌控而又恶劣至极,好像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掌控、是天下的君主,有最强势的权力和最残忍的性情。 于是让人总是忽略,他其实还非常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 还只是一个未到寻常加冠之年的少年人,直到他此时彻底昏睡,才能窥见几分。 晚晚只怔愣了一下。 第二碗药也很快送来。 晚晚将为他泄去药性的银针拔出,而后将他推醒。 饶温递药过来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容厌困倦又散漫地坐起身,接过药碗,慢慢将苦涩的药汁喝完。 晚晚催着饶温出去。 容厌没有理会她此时的异常,随手拿起放在床边柜子上的密函,继续看下去。 晚晚此时已经放下了医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容厌瞧着密函上面的字,越来越看不下去,抬眼看向她,道:“孤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吗?” 晚晚道:“我在看这次的药效。” 容厌看了眼手背上的红肿,道:“不急于这一时,你po文海,棠废文更新都在南极生物群四贰二贰捂旧义死泣总是和孤在一处,若是在你研制出能用的药方之前,自己也被感染,得不偿失。” 晚晚没有回答。 良久,她看着容厌慢慢皱起了眉。 他似乎能感受道药力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全身滚烫起来,伴随着扎入骨头里的刺痛。 容厌额头青筋鼓起,抬手将密函放回,额角已经出了冷汗。 晚晚仔细地观察他,从他每一个神情动作,到触摸他额头时滚烫的温度。 容厌渐渐没了说话的力气。 晚晚扶着他躺下,她能感觉得到,她触碰到他身体时,他肌肉的紧绷和忍耐。 手指扣进床沿,晚晚瞥了一眼,床沿被他几乎要掰下来一块。 容厌咳出血来,长睫微微颤抖。 晚晚轻声问:“还忍得住吗?” 容厌抬手擦去唇上鲜血,眼睛也不睁道:“可以。” 他一说话,便又有血流出。 饶温听到营帐中忽然有动静,立刻进来,便见到床榻上大片的鲜血。 他惊道:“陛下!” 容厌忍得青筋直跳,嗓音也已经喑哑。 “饶温,听从云妃的。” 饶温握紧双拳,还是咬牙听从。 晚晚在一旁看着容厌强忍的模样,观察他手背上的红肿,和身体其余地方的变化,头也不抬道:“劳烦出去。” 饶温僵硬着转身出门。 天色正是大亮之时。 营帐中,陛下亲身试药。 营帐外,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从瘟疫五城之地的那场谋刺起,不紧不慢地拔除容厌想要拔除的人。 从一同前往避暑行宫的朝臣,到地方各地的官员,再到上陵的世家,尽管操棋的人此刻几乎已经疼痛难忍到神志不清,可那些棋子,也正丝毫不受影响地一步步落下。 一直等到傍晚,晚晚眼下已经熬出了疲惫的青黑,她眼眸却依旧明亮,平和的目光,却有种因着绝对冷静而显得冰冷刺骨之感。 她又掀开容厌的衣袖看了看。 瘟毒没有蔓延,被控制住了。 没有等容厌苏醒,她摸了会儿他的脉象,便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流畅地又写出一张方子。 晚晚眸中微微流露出些微的轻松之色。 看着这张纸上书写的药方,她正欲搁笔,视线落在其中几味药上,神差鬼使一般,又多写了一行。 这一次,她亲自出门去,找到饶温要来药材,亲自煎药。 亲自将每一味药材称量、浸泡,将有毒的本草煎制、烘炒。 最后一味味药下进去。 等到晚晚终于熬好药,端药进门,便见饶温和晁兆都已经在营帐之中,换了新的薄被枕席,容厌也已经醒过来,吩咐完了接下来的安排,此时恹恹靠坐在软榻上,没多少力气的模样。 看到晚晚又端来一碗药,饶温皱紧了眉,晁兆直接怒目而视。 晚晚全当作没看见,将这碗药递过去。 容厌唇上几乎没了血色,一醒来又看到一碗药,他忍不住笑了。 晁兆道:“陛下,我也来试……” 容厌含笑道:“扶孤去床上。” 容厌向来说一不二,晁兆眉心直跳,咬牙听令,搀着他走到床边。 晚晚跟着走过去,容厌伸手将药碗接过来,垂眸看了会儿这药,笑了一下,道:“下次,好歹别那么难喝。” 晚晚没有回答,看着容厌将药慢慢咽下去。 晁兆在旁边几次想拦,又不敢拦,急出了一身汗。 容厌喝完这碗药,药碗几乎是从他手中滑脱出去。 第二碗药,几乎让他醒来动弹不得,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了出去。 慢慢感受着温热的药在他依旧烫热的身体里化开,容厌等着这次药性散发出来,提起些力气,对晁兆和饶温道:“你们先出去。” 再是愤懑,两人也先出了门守在门口。 晚晚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没几分力气,分明的骨节被这样掌控在她手中,晚晚恍惚了一瞬,心中萌生出的恶意几乎倾泻而出,她将他无力的手指握地紧了些。 容厌抬眼看了看她。 晚晚轻声道:“琉璃儿,若是我真的会让你死在药下怎么办?” 容厌听着她又叫出那个名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道:“生死有命。” 看到晚晚认真的神色,他笑容淡了些,嘶哑的嗓音也低了些,仿佛在轻声哄她。 “别怕。” 尾音的微颤化入空气中,如同毒药。 “除了诈你试药,孤没骗过你。” 晚晚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而无比笃定,道:“你会没事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容厌能感觉到,这次的药性比前两次的都要温和,可这股温和的药力之外,另外的药劲散去了前两次药都没有涉足过的经络。 随之而来的,让他直觉一般警惕起来。 全身上下,每个角落的疼痛如潮水,将他裹挟入深海,拖进无止境的折磨里。 这次,大概会比第二碗药折磨人得多。 容厌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他立刻冷淡地对晚晚道:“出去。” 若这药真的会折磨他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他还没有那个兴趣将自己那时的模样留给人观赏。 晚晚握紧他的手,摇头,“我不出去。” 容厌没有再同她商量,趁着在疼痛之下他还能说出话,攒出些力气,声音大了些,“晁兆!” 门外的晁兆听到容厌召见,立刻冲进来。 晚晚当即俯身踏到床上,整个人压到他身上,将他几乎没有力气的手腕交叠按住,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和动静。 卿卿薄幸 第42节 容厌冷冷看着她,眼眸因为浑身上下要撕毁他一般的疼痛而泛红,呼吸颤抖。 他被第二碗药折磨到没有力气,此时居然会被叶晚晚轻易压制住。 晁兆看到床榻上抱成一团的两人,匆忙严肃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晚晚扭头笑了笑,道:“让人离营帐远一些,备好水。” 晁兆没看到陛下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出门。 容厌向来擅长忍痛,可此时居然会疼到浑身都无法抑制地颤抖,眉心紧锁,又被晚晚控制着,脸颊微微透出极为忍耐的红色,脖颈仰起。 他眼前一片漆黑,内脏似乎被人不断掐紧揉碎,胸膛起伏剧烈,耳中嗡鸣几乎听不到什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身上出的汗很快将衣衫浸透,眼中所有情绪都因着要摧毁他一般的疼痛而空白下来。 晚晚看着他扬起的脖颈线条,微微分开的唇瓣,还有脸颊被强忍出的潮红……却觉得,世人赞颂的不假,容厌果真美到了极致,唯有此时的他,忽然对她有了难以言喻的蛊惑。 第26章 药师佛(三) 晚晚想, 大概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他。 强忍着痛苦,艳丽到糜烂。 平日里多么高高在上,就好像能走进这双眼里, 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可此刻, 容厌因为三次试药, 已经虚弱到连她的手都挣不开, 甚至都没有多少力气能反抗。 他喊晁兆进来,却被她紧紧捂着口鼻,按着手脚, 没办法传递出去半点命令。 晚晚想,好可怜。 等晁兆按照吩咐将营帐周围空出来, 晚晚才松开手, 跨坐在他身上, 静静地看着他。 容厌睁着眼睛,眼眸却失神,晚晚已经松开了对他的桎梏,他却还没能从疼痛中察觉出来。 晚晚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看他潮湿无神的眼睛,微微张着却苍白无比的唇瓣,汗水沿着他的下颌骨没入颈间。 好一会儿,容厌眨了一下眼睛, 每一次呼吸都因为疼痛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还能记得, 晚晚没有出去,她还在看着他。 第三次试药, 比他所想的还要让人痛苦十倍百倍……已经不是他忍得住的了。 可是叶晚晚没有出去, 她这样忤逆他。 若非第二次的药让他没了力气,她敢这样按着他…… 他几乎用了有记忆以来最大的自制, 才让这个时候的他还能安静在她身下,没有喊痛出声,也没有露出什么狼狈的丑态。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 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也如同要割断他的喉咙一般,灼痛如吞火。 晚晚看着他微微加重了些的喘息,滚动的喉结,抬手轻轻触碰上去,手指落在他颈间。 容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一只手抬起,握住她的手腕。 “叶晚晚……” 晚晚倾身靠近,整个人伏在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让他更清醒了些。 容厌声音又小又轻,还带着喘息的气声。 “你在做什么?” 晚晚轻易就挣脱了他的手。 他的手被挡开,砸到床沿,手背的骨骼磕到木板,骨头几乎碎裂一般的疼痛。 容厌闷哼了一声。 晚晚眼中微微浸润了些笑意,俯身握住他的脖颈,就向当初他掐住她一样,嗓音甜蜜温柔,似要将人拽入融化的蜜糖之中一般。 她轻轻道:“喜欢你呀。” 另一只手抚上他脸颊,轻轻捏起他下颌。 对上他已经隐隐压抑不住的愠色,晚晚柔声重复了一遍,“抱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容厌微微失神。 晚晚捏着他下颌的手微微用力了些,他感受的痛意是千万倍的叠加。 容厌喘息更重了些。 晚晚俯身轻轻吻住他,好像真的如同她所说一般,她太喜欢他了。 太喜欢他了。 她这次甚至都没有捂着他的眼睛,便认认真真亲吻上去,舌尖顺利探入他口中,划过上颚。 容厌难耐地皱紧眉,强忍着平静的神情再也控制不住,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疼痛是千万倍,她亲吻他的感受也是千万倍。 容厌微微颤抖。 她掐着他的脖颈,捏着他的下颌,痛意已经让他没了半分力气,只能微微张着口放任她如何亲吻他。 她喜欢他? 呼吸滚烫纠缠在一起,晚晚看着他从纯粹的痛苦、到欢愉与痛苦交织,几乎窒息到昏厥过去。 她分开了些,他此时唇瓣也已经红润起来,长睫无力地低垂着。 这是容厌啊。 晚晚微微弯起唇瓣,笑容纯粹而又甜润,珍惜地又吻了吻他唇瓣,给他度过去一口气,看着他又清醒过来。 容厌已经不想说什么。 疼痛到极致,就连他也有一瞬间会生出,为什么还没结束?死去也比现在好过的想法。 (审核员同志好!这只是单纯亲了一下,男主的反应是因为在以身试药救人,不是性暗示) 可他又有些…… 他在极度的疼痛之中,眼前甚至一片模糊的漆黑,他看着晚晚的方向,勉强能辨清一个轮廓。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知道她在对他做什么吗? 等他药效过了,她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吗? 晚晚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吻一吻他的眼睫,吻一吻他的唇瓣,万分珍爱一般。 每当他要疼晕过去,她便会让他清醒过来,看他露出难耐的痛苦之色。 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 晚晚这时才从他身上下来,靠在床头,微微平复着凌乱的呼吸,眼睛明亮,带着柔润的笑意。 容厌被折腾地彻底昏迷过去,脸颊侧着,脖颈仰出漂亮的一条线,只能看到他此时红润的唇瓣和湿漉漉的睫毛。 他衣衫早就被蹂|躏地散开来,她一起身,他大半个胸膛便被露出。 晚晚视线往下,没有去看他优美漂亮的肌理,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顿了顿。 他两边锁骨上下各有一处狰狞疤痕,一共四处。 让她想到……酒池里的荣王。 荣王那时受过的刑,应当是他曾经经受过的。 容厌幼年便登基,应当便是他为傀儡的那几年,这样一个酷刑,却用在帝王身上,羞辱甚至大于折磨。 他会将他遭受的变本加厉还回去。 晚晚生不出同情一类的感受,她只是在想 ——真巧,她也是,会将所遭受的变本加厉还回去。 营帐开的窗没有关,晚风吹拂到身上,又凉又柔,将她和他的头发吹地纠缠在一起。 晚晚轻轻将他发间没有拆下的发带解开,漆黑的发丝顺滑地缠绕在她指间,又轻柔地将他的衣衫整理整齐。 她眼睛依旧没有离开他。 容厌虚弱地昏迷着,这样的他,怎么能不让她喜欢呢? 晚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她此时才感觉到浓重的困倦,让人动也不想动。 晚晚艰难起身,走到书案前,忍着困倦研磨铺纸,提笔便写下从容厌身上试得的药方。 这方子与她昨夜煎给他的不同,昨夜的药汁,不仅是解瘟疫的方剂,里面还含有另外的一份药性。 ——骆良曾经下给她,让她长教训的。她这回借着解瘟毒的药性,将这毒也融了进去,比骆良曾经下给她的还要让人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做? 晚晚认真思考了一下,她昨夜写下方子时,只觉得,她应该这样做。 煎药的那么长时间里,她想了又想,只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做的,是他应得的。 和她幼年被推进脏水沟后给人吃“糖”一样,她也没做什么,她还会救他、喜欢他。 晚晚写完方子,便搬了一把椅子到门口,打开账门出去,在门边悠悠然坐着靠上椅背,面朝着还未升起的朝阳小憩。 等到朝阳彻底升起,天地间金光弥漫,如同一层金色的轻纱一般,笼罩在她身上,仿佛披了一层圣光。 饶温和晁兆一早便又到容厌的营帐前,看到晚晚在外面懒洋洋地晒太阳,饶温急急道:“陛下怎样了?” 晚晚被吵醒,也不生气,抬手,衣袖从她手臂滑落,露出上面渐渐冒出来的红肿。 饶温怔愣地看着,又看向营帐,微微露出些许悲意。 她对着朝阳看清自己肌肤上出现被感染的迹象,半点不急,道:“陛下毫发无损,一滴血也没流,等他烧退苏醒之后,便没事了。” 晁兆愣住,眼中猛地迸发出惊喜之色。 卿卿薄幸 第43节 “云妃娘娘,您的意思是——瘟疫,有得解了?” 晚晚从袖中取出一早写好的药方,晁兆弯着腰双手接过,目中狂喜。 晚晚道:“先去熬一份来给我。” 晁兆看到她肌肤上的迹象,立刻点头,满脸喜色拿着药方几乎用着轻功奔走而去。 饶温站在营帐前,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容厌平静地躺在榻上,没有前两次那般可怖的血迹,呼吸微微起伏,他几乎脱力地靠在门框上,笑道:“总算是……可以结束了。” 瘟疫只要能解,剩下的安排,只要等陛下醒来,一切便是势如破竹,大局已定。 晚晚微微笑了笑,继续晒着太阳睡过去。 容厌今晚受了一整晚的折磨,却不像之前两次一般,是损耗身体到吐出血来。 毕竟是骆良下给她的药,疼是会疼到痛不欲生,对身体却没多少折损。 她也没有想着去别的地方躲一躲,反正也躲不掉。 她做都做了,还逼着他保持清醒,生生忍受了一晚上,没必要做完了还怕他质问。 等到晁兆将药煎好送过来,晚晚喝完药,太阳越升越高,此时倒也不是让她受不住的炎热,索性继续在外面睡着晒一会儿太阳。 里面与她几步的间隔,没过多久,容厌渐渐苏醒过来。 他全身依旧提不起多少力气,昨夜毁天灭地的疼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也不是完全没有…… 她牙齿磕破了他唇瓣。 昨夜一幕又一幕在他眼前重现,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每一次都几乎让他窒息的亲吻,让他时刻清醒着。 容厌面上神色让人琢磨不清,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饶温带着些早膳和熬好的汤药进到营帐中,看到容厌醒来,极为惊喜。 “陛下醒了,您的瘟疫已经解了……” 容厌将营帐看了一遍,没有看到晚晚的身影,打断道:“叶晚晚呢?” 饶温答:“娘娘在外面太阳底下睡着了。” 容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此时瘟疫已解,虽然痛苦了一整夜,此时他竟比昨夜服用第三碗药之前的状态还要好一些。 他一踏出门,便看到门边,叶晚晚睡颜恬静,淡金的阳光撒在她身上,让她好似落入凡尘的神妃仙子。 就好像,她一点也不怕他醒过来会对她怎样一般。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大了起来。 容厌只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疲惫,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一下她脸颊上的软肉。 “醒醒。” 晚晚又被吵醒,皱眉睁开眼睛,看到是容厌,眼中的困倦渐渐褪去。 她早就不再对他行礼,此时也只是躺在椅背上睁着眼睛看他,一动不动。 她看不出他的情绪,他也瞧不出她的态度。 晚晚脸颊被晒得微红,容厌看了一眼,淡淡道:“要睡进来睡。” 晚晚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他真的不同她清算一下昨夜? 容厌转过身,道:“还要孤把你抱进来?” 晚晚扶着椅背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营帐中,道:“要你抱你此刻也没那个力气。” 饶温又退出去,合上门,密闭的营帐之中,阳光被挡在外面,又之剩下他和她二人。 容厌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没有答她那句话。 晚晚站在他身前,距离太近,她只能费力地仰起头颅。 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头顶也只能到他肩膀。此时的他,完全是掌控者、上位者的姿态,而她娇小柔弱到仿佛他轻易就能将她困住,让她动弹不得。 可昨晚究竟如何,只有她和他知道。 对视的这一会儿,晚晚觉得,她和他脑海中回想的,应当都是昨夜。 她一步不退,坦然看着他。 她确实是一点也不担心。 容厌移开视线,没有再追究,淡淡问:“药方试出来了 ?” 晚晚点头,“陛下鸿福,天佑大邺,药方试出来了。” 容厌嗯了一声,懒得再听她的吹捧,不再看她,让出去床榻的路。 晚晚眼中微微有些困惑。 他真就这样不计较了? 晚晚看着他唇瓣上的伤口,道:“陛下不怪我吗?” 容厌扯了扯唇角:“试药而已,孤允许的,怪你什么?” 昨晚非要清算,她也不过是一边说着喜欢他,一边让他窒息着接受她的亲吻、还让他一直清醒着,回想起来,也不是什么让他真的忍不了、受不住的事。 晚晚却道:“我有几味药,写错了剂量。” 容厌长睫骤然掀起。 他眸光微微晦暗了些,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有意还是无意?” 感受到他几乎实质般的视线,晚晚垂下眼眸,乖巧无比,慢吞吞回答。 “有意。” 第27章 山有木兮(一) (审核员同志好!这里的药不是春那啥药, 是在以身去试治病的解药,这里是男主复盘昨夜试药过程,不是性暗示。) 容厌这次没想猜忌她。 昨夜已经不仅仅是用他试药, 而是刻意的折磨, 丝毫没有留手地让他清醒着、煎熬着, 忍受那药性带来的疼痛。 纵使她说着喜欢、吻着他, 可他不是察觉不到她甜美笑容之下的恶意。 他也不是什么会以德报怨的人,昨夜,但凡他有一点力气反抗, 她都不会好过。 只是今日醒来,他不再疼痛, 昨夜药性带来的痛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而她就在他门口等着。 睡颜安然, 平静又温柔。 他……忽然不想再同她计较。 昨夜过去便就过去了,他不会再提,也不会去追究。 可叶晚晚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就是故意写错了几味药的剂量。 强迫他亲吻、逼着他一直清醒, 捏着他脖颈的力道……再次浮现在眼前。 容厌垂眸看着她,语气不明。 “……想杀了我?” 晚晚好像没察觉出面前的危险一般,温声细语,声音一字字清晰低柔。 “不会, 对你的身体没有损害, 只是会让你痛苦而已。第三次试的就是能解决瘟疫的药方,我也喝了的。” 容厌面无表情地想, 那可不是一般的痛苦。 而她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他看着她露出的肌肤上依稀可见的红肿, 她也服了药,一点不适都没有。 那他昨夜所承受的, 全都是她另外加进去的。 容厌淡淡道:“若是想杀我,那你就该在药里处理好,凭你的医术,你可以做得隐蔽让人看不出。若只是想折磨我一回,你也不应该告诉我,我既然由你试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你怎样。” 晚晚声音柔和,轻轻应道:“是呀,那怎么办?我已经告诉你了。” 容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是她折辱了他,她居然还来问他怎么办? 容厌没有说话,晚晚低垂着眼眸,微微出神,没有看他。 今日的阳光极好,照进帐中,她漆黑的眼底流光溢彩,睫毛长长翘翘,雪白的肌肤柔嫩温暖,红唇也艳地恰到好处。 那么温柔、那么美丽,没有柔弱、害怕的神情,却还是让人总想要待她再温柔一些、再和缓一些。 这才几日,便给出了瘟疫的药方,她年纪这般轻,医术便已经登峰造极。 她这一回,是有机会,直接让他死的。 总归前两次都试出来了,第三次,她完全可以将让他痛苦的药,换成要他性命的剧毒,他也确实没有骗她,就算他活不下来,也安排了人会送她与江南那些人碰面。 可最终,她没有用致命的药物,在他全然反抗不了时……她完全可以用更多法子折磨他,却也只是说喜欢他、吻他,如今也没打算就将此事含混过去。 她对他做的,此刻回想起来,只要没有下次,他不是不可以接受,他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晚晚始终没有得到容厌的答复,安安静静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啊?要杀了我吗?把我处理掉,然后说是太医他们研制出的解药,反正叶晚晚只是陛下后宫里一个小小的妃子,也不会有人信这药是叶晚晚制出来的……” 容厌打断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晚晚抬起眼眸,里面也是平平静静的,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宣判一般。 容厌看着她,最终,却也只是笑了一下。 其实,她也没错。 ……没道理,只能他欺负她、玩弄她,而她连一次反抗都这样用命来抵。 卿卿薄幸 第44节 就当互相都留了情。 容厌抬手似是安抚一般,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该是你的,孤都会给你,没有人拦得了。” 晚晚眨了一下眼睛,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眼底的光芒似乎更潋滟了些,极为动人。 “那我故意写错剂量这事儿呢,你打算怎么罚我?你还在意吗?” 容厌笑了笑,“不罚你。” 晚晚唇瓣微微分开了些,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真的可以接受那样吗? 她忍不住抓住他衣襟,又靠近了些,双手环过他的腰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在她抱上来的那一刻,他似乎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昨夜的折磨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晚晚在他怀中仰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认真道:“那你还敢亲我吗?” 容厌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出来她会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会不敢。” 晚晚忍不住笑起来,一双眼完成月牙,“那我可以试试吗?” 她踮脚环住他脖颈,就想要往下按一些去亲他,容厌实在不想继续纠缠在这点细枝末节上,抬手拎着她,直接将她从身下扯下来。 “叶晚晚,适可而止。” 晚晚完全没有被他威胁到,坚持道:“不行,得试试,下次你不让我亲了怎么办?” 容厌几乎不想再搭理她。 “孤让你亲过?你一日日都在想些什么?” 他从没让她亲过他,是她不知道主动亲过他多少次,他只是不计较不追究,她便直接默认了他同意。 晚晚笑出了声,“可这次不一样啊。” 以前,她只是为了讨好他和他亲近,如今……不一样了。 他在她心里,忽然从她应该讨好的帝王这个躯壳,成了他这个人,容厌,琉璃儿。 容厌按着她肩膀,不让她再抱过来,“这两日给你试药,今日既然得了药方,孤还需要做许多安排,你……” 晚晚后退了一步,打断道:“亲一下就耽误陛下日理万机了是吗?” 容厌闻言,好笑地看着她。 晚晚“哦”了一声,失落地坐到床上,慢吞吞除下鞋袜外袍,没精打采地慢慢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那陛下去忙吧,晚晚要休息了。” 容厌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会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方才还在生死关头,一句句试探,转眼间就能这样对他。 看着她头发丝都写上了失望一般,容厌忍不住笑了出来,俯身按着她的肩,将她按倒平躺下来,手臂撑在她颊侧。 晚晚平躺着望着他。 他几乎是将她环在床上,清冽的气息慢慢将她包围住。 容厌慢慢俯身下来,另一只手捧着她脸颊,微微抬起她的下颌,轻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厮磨片刻,便分开了些,四目相对。 晚晚唇瓣只觉得微微酥麻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她看到他眼眸似乎比往常都多了些什么,亲吻时,他眸光便显得格外缠|绵,让她第一次这般明显地觉出不同。 她忽然想起。 ……原本,他同她是说过,到了行宫,便行周公之礼。 晚晚想了想,就算要做,也得用她喜欢的方式。 容厌的视线落在她眉眼间,又慢慢移向她的唇,微微灼热。 晚晚不想要这个姿势,闭上眼睛,朝着床榻里侧翻滚了一圈,避开了他圈出的一块尽是他气息的天地。 容厌好笑地直起身。 亲完一句话就都不再同他多说,她可真是…… 低笑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取出柜中的龙袍换上,便出了营帐。 等在门口的饶温看到他出来,犹豫了下,“陛下再休息一日吗?” 容厌唇色依旧苍白着,嘴角的弧度却懒散了些,慢慢变成和往日一般无二的睥睨而随意。 “不用。” - 从试药那日开始,晚晚几乎一直没有合眼。 除了看医书想药方,便是观察容厌的状态,此时终于能放松地躺倒床上,一睡就彻底睡死过去,像是想要将这几日的辛苦一口气补回来。 容厌知道她怕热,营帐中始终放置许多冰鉴,使得室内凉爽宜人。 长长的一觉,她又做了许多梦。 梦里,一幅幅场景,将她扯入漩涡般的前世。 深秋,她被封了贵妃,成为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子,从此掌管后宫凤印,在前朝也有了不小的影响和拥簇。 冬日的寝殿中,游龙瑞凤图腾奢华至极,地砖上铺设华贵地衣,地龙的热气使得整座寝殿温暖舒适。 地衣上散落着龙袍和宫裙,她又看到自己,双手被鲜红的披帛交缠,雪白与艳红如同红梅覆上白雪。 即便在她被感官冲击到不由自主哭喊出来时,眼眸深处依旧藏着怔忡和悲伤,那么伤心的模样。 前世的她那么爱他,此时却并不专心。 容厌捏着她下颌,嗓音此时格外低哑,语气却有些凉,“叶晚晚,这几日,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含着泪摇头,没有回答。 容厌抬手解开她手腕的束缚,从她身上离开,她却又拉住他,藕臂伸出,勾住他脖颈,将他往另一头压倒,伏在他身上主动亲吻上去,嗓音颤颤,几乎带着哭腔。 “陛下,你看看我,你看清……是我。” 他抬手控着她颈后,轻易又控制住她,如她所言,用那双依旧冷淡的眼睛看着她。 冰凉的视线落在她此时的眉眼神情,一一尽收眼底。 她如同剥了壳的蚌肉、去了骨的羔羊,只要他想,她在他面前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前世,他与她,纯粹的欲与纯粹的爱,不过如此而已。 鸾帐坠着的珠翠脆声碎响,叮当不绝于耳。 …… 晚晚一觉醒来,眼前光线已经是橘金的夕阳。 梦里那些纷扰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会儿是容厌对她的欲和控制,一会儿是前世的她又爱又悲伤。 从梦中激烈的情绪中脱身出来,回想了片刻,晚晚却还是难以共情。 她已经确定,前世和今生是截然不同的两辈子。 她不会喜欢容厌,更不可能温顺送上门将自己交给他掌控着。 他让她满意的也只有他的身体。 而她有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这一觉是睡了多久,晚晚揉了揉额角,胃中也空地难受,起身看到床边的小案上摆放着一碗温热的粥,稍微用了小半碗,便先起身出门。 门外侍卫看到晚晚终于醒过来,惊叹道:“您终于醒了!陛下就在隔壁营帐中议事,很快便回来。” 晚晚应了一声,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侍卫道:“从昨日午时一直到今日傍晚,南下避暑的大臣们也都在赶来嘉县的路上。” 应当是睡了太久,她有些头晕,侍卫的话在她耳边模糊起来。 她忽然看到一个人。 隔壁营帐的账门被从内推开,容厌看到她,便直接朝她走来。 晚晚却没有看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另一个方向,她眼中忽然便只剩下了尽头的那个人。 她想,是她眼花了吧……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 第28章 山有木兮(二)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郎君侧脸。 金吾卫的盔甲是黑色为底, 肩、臂、胸背、下裳配以金色或银色甲片。他还只是银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袖口折痕整齐, 配的是禁卫通用的长刀, 可一眼看过去, 气度从容雅致, 便还以为是谁家的君子剑。 晚晚凝着他的侧脸,注视着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那是一双介于丹凤与杏眼之间的眼型, 没有丹凤那般锐气逼人,也没有杏眼那般秀气柔软, 是恰到好处的英气勃发, 有着世家公子百年沉淀的底蕴。 看到她在看他, 银甲郎君望着她的方向,微微怔了一下,转眼又看到容厌从另一处营帐中出来,随即抱拳行礼。 容厌看到晚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 他投过去一眼,抬手免了礼,便让人退下。 银甲郎君又朝晚晚作了一礼,最后朝着她望来一眼, 便率众人离开。 走到晚晚面前, 容厌看着她慢慢收回的目光,问道:“和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