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状》 仙人状 第1节 《仙人状》作者:是今 晋江2024.03.03完结 总书评数:1563 当前被收藏数:2216 营养液数:1120 文章积分:29,234,234 文案 古言悬疑(非仙侠),偏武侠风。 青天塔位于城郊一处高坡之上,相传前朝有位修仙之人,在此羽化登仙。因位置偏僻,又年久失修,平素人烟罕至。不知何时起,坊间突然流传起一个传闻,说青天塔羽化登仙的那位神仙,托梦与百姓,有冤屈不能被世间公正判决者,可上塔投仙人状,由仙人公断,伸张正义。 不信鬼神的青檀,决定帮助师父捉住这位“仙人”,揭开“仙人”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是谁,想要搞什么鬼。 “仙人”马甲众多,青檀一层一层把他剥了个干净。 (亲们可收藏作者或关注微博,以后发在晋江的也都是免费文。)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檀,莲波 ┃ 配角:李虚白,沈从澜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悬疑古言 立意: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 第1章 1 莲波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自己尚在垂髫之年,父亲还健在。 母亲林氏脚步轻盈的走进厢房,手里捧着两支新摘的荷花,笑盈盈道:「夫君你看这花多美,像不像咱们的两个女儿。」 父亲楚长河正在给书页做批注,抬眸一笑,毫不谦虚道:「我女儿比花还好看。」 林氏把荷花插在窗前的玉瓶中,美滋滋道:「是呢,没有儿子又如何,我女儿聪慧伶俐,将来把书坊交给她经营也是一样。」 梦里的画面温馨至极,母亲年轻美丽,父亲温文尔雅,两人说笑之际,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郎蹦蹦跳跳从外面进来,奶声奶气的说:「阿娘,我要和姐姐出去玩。」 母亲柔声道:「让阿爹带你出去,姐姐在念书。」 不记得父亲说了句什么,她突然就醒了,撩开藕荷色的床帐,一抹微光从外面透进来。 窗外天色蒙蒙,正是她平时一贯起床的时间。莲波披衣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的秀墩上,怅然若失的拿起梳子。她如今只能在梦里见到父亲和妹妹。 洪英七年的上元节,父亲带着妹妹溪客去看灯,走到明月桥下,突然从桥底的船上窜出来两个蒙面歹人抢走了妹妹。 父亲不会凫水,但救女心切,不管不顾的跳入河中,没追上贼人的船,还差点被淹死。随后歹人送信要挟钱财,父亲送去五千两赎金,却未见歹人送妹妹回来,风寒未愈加上急火攻心,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林氏四处寻访女儿下落,一晃十四年过去,溪客杳无音讯。林氏思女心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已有油尽灯枯之势。莲波不得不每日回娘家一趟,照顾林氏外加打理书坊生意,惹得婆婆王氏怨声载道。 宿在隔间的婢女柳莺见莲波房内亮了灯,知晓她已经起床,把备好的热水青盐送进来。 莲波盥洗完毕,正准备去给王氏请安,使女阿尤从外间急匆匆进来,禀道:「娘子,亲家太太派人来请,说有要紧事请娘子速回书坊一趟。」 莲波心口猛地一跳,忙问:「是太太身体不适么?」 林氏素来礼节周全,自从她嫁入高家,从未在大清早天未亮就派人过来传话,昨夜她刚刚梦到父母,今早就接到母亲消息,不由心里发紧,有种不妙的预感。 阿尤摇头,「来人只说有要紧事,未曾提及太太身体不适。」 莲波吩咐道:「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有急事回书坊一趟。」 言下之意,夫君高云升那边就不必去说了。高云升是县衙捕头,临近年关公务繁忙,时常半夜才回来。他素来对莲波体贴,知晓妻子每日要早起服侍母亲,又要打理书坊之事,十分辛苦,是以从衙门回晚了便直接歇在书房,不去打扰她。 莲波带着柳莺急匆匆出了大门,一仰头发现天上竟然飘着细雪。她心急如焚,生怕雪下的大了耽误行路,还好,这场微雪,还未等她赶到书坊已经停了。 柳莺上前叩开书坊大门,莲波一路疾行穿过店铺,走进后院,见到母亲林氏安然无恙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刚要松口气,再一看林氏的脚上藏着厚厚的棉布套,顿时心里一沉。 她上前两步,捧起林氏的脚,一看布套隐隐渗出血来,惊道:「母亲上了青天塔?」 林氏脸色苍白,两眼却因兴奋激动而熠熠放光,「对,我昨日上了青天塔。」 青天塔位于城郊一处高坡之上,相传前朝有位修仙之人,在此羽化登仙。因位置偏僻,又年久失修,平素人烟罕至。不知何时起,坊间突然流传起一个传闻,说青天塔羽化登仙的那位神仙,托梦与百姓,有冤屈不能被世间公正判决者,可上塔投仙人状,由仙人公断,伸张正义。 消息传的神乎其神,有人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登临青天塔,却赫然发现青天塔的最后一层没有木梯,只有十八块铁钉板!那十八道钉板自然吓退了无数人,直到有个名叫招娣的女子为了证明寡母的清白,踏过铁钉板登上塔顶,投了仙人状。 三日后,仙人留下信笺,将杀人者姓名写在纸上。竟是招娣的二叔。 知县宋鹏飞半信半疑抓了人,仔细一审二叔竟真是凶手!案情真相并非招娣之母怕奸情暴露而除掉奸夫杀人灭口,而是招娣二叔为霸占家产设计陷害寡嫂。 其后数月,陆陆续续又有七人,登塔告状,竟一一得以申冤报仇。于是青天塔仙人状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幽城。也有人投机取巧,不愿脚踏钉板,受伤流血,随身带了木板登塔顶投仙人状。 仙人洞察秋毫,置之不理,只有那些以血自证冤屈的人,才会得到仙人的公断。 莲波没想到母亲竟然拖着病体去踏铁钉板,心疼不已道:「都说仙人只判冤案命案,所以女儿才没去求助仙人。早知如此,我替阿娘去投仙人状便是了。」 林氏露出久违的笑容,「原本我也和你想的一样,以为仙人只管命案冤案,所以没想着去求仙人相助,可是近几日,我总是梦到你妹妹,便想豁出去试试,没想到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仙人信。」 莲波不由看向桌上放着的一封信,那是集市上最常见最廉价的信封,上面干干净净,未落一字。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信?当真是仙人送来的?这世上当真有不忍见凡人凄苦世间不公的仙人? 林氏抽出里面的纸递给莲波,「都说仙人信只能保留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便会变成无字天书,所以我才急匆匆的赶紧叫你过来。」 莲波半信半疑地接过林氏手中的那张纸。入目是赤红如血的两行字,「京城燕子巷,聚鑫银铺」。 这几个字并非手写,而是字模印上去的,大小相同,规规整整。让人震惊的并非是字,而是这张纸。莲波自小在书坊长大,对各种纸张都了如指掌。 仙人信所用的这张纸,是朝廷用来印制纸钞的专用楮纸,上面还有特殊的印记,为了防止有人伪造钞引,市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到这种特制的楮纸。 莲波道:「信是怎么来的?」 林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墨香正在打扫庭院,这封信突然从天而降落到她身边,她抬头就只看见一只鸟飞过去。咱家前后三进的院子,隔着围墙,若是石头硬物还能抛进来,你看这信轻飘飘的毫无份量,怎么也不可能扔到中庭的院里,只能是那只鸟送来的。」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信上红字居然瞬即消失,只剩一张白纸。果然如传言所说,字迹只能留存半个时辰。 林氏惊道:「你看,这的的确确就是仙人信,半个时辰就变为无字天书。」 莲波此刻也不由得不信了,「仙人指路聚鑫银铺,莫非是说铺子里的人知道溪客的下落?」 林氏道:「你告诉银铺的人,若有溪客的确切消息,酬谢千两银子。」 当年溪客身上带了一把金锁,是楚长河亲自设计的样式,背后还刻有溪客两个字。贼人不大可能留在自己手里,极有可能当掉或是熔成金子。所以这十几年来,林氏也寻访了许多京城的当铺和银楼金铺。只是京城太大,并未查访到这家不出名的银铺。 莲波立刻道:「好,我明日一早便去聚鑫银铺。」 只要能找到溪客,即便是远赴边城,她也会不辞辛苦立刻启程。因为林氏时日不多,无论如何也要圆了她的心愿。 回到高家,莲波先去给王氏请安。高云升已经起身,正在老太太这边陪母亲用早饭。 王氏见到莲波,没好气地沉着脸,「大清早的往外跑,竟连丈夫都不知晓一声,没一点规矩。」 莲波嫁入高家四年,对这位婆婆的性格已经了如指掌,没事找事是她最大的本事。 不等她开口,高云升先替她辩解道:「莲波心疼儿子,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娘倒是误会她了。」 王氏忍不住朝着儿子皱眉,「你就知道替她说话。」 儿子执意娶回家的这位娘子,王氏一直看不上眼,原因无他,只因楚家是商户,高云升在衙门当差,吃的官家饭。在王氏眼中,楚家即便有钱,和高家接亲也是高攀。奈何儿子非莲波不娶,王氏到底拗不过儿子。再加上楚家的书坊生意兴隆。林氏没有儿子,只有莲波一个独女,早晚那份家业都会变成高家的,所以这才勉勉强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莲波进门之后,王氏自然要先立下规矩磋磨一番,让她乖顺听话。没想到这儿媳长的一副柔弱美人模样,却绵里藏针,外柔内刚,根本就拿捏不住。 王氏没好气的问:「你娘大清早的叫你回去何事啊?」 莲波简单说了几句。 「一千两银子?」虽然不是自己的钱,可王氏心疼的眼皮都在抽搐,忍不住道:「你娘莫不是疯了?你妹子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居然要花这么多钱去悬赏消息。」 高云升知晓母亲是个财迷,连忙使眼色打岔,希望她别说过激的话。 莲波按捺着不悦,不紧不慢道:「这次有仙人指路。应该能找到。」 「仙人指路!」王氏惊讶道:「难道你娘去了青天塔?」 莲波点头。 王氏眉头一挑,「这就奇了,那神仙不是只断人命官司冤案吗?莫非你妹妹死了?」 莲波心里气极,几欲发作,看在高云升的面子上强行忍了下去。 高云升连忙打圆场,「不到一年,青天塔的仙人已经断了八桩冤案。每一件案子,我都经手知晓,没有一个冤枉的。既然仙人给娘指了路,这一次一定会找到妹妹。」 王氏悻悻的闭了嘴,转头对高云升道:「仙人连断了八件冤案,这不是活生生的打县令老爷的脸么?上峰定会认为他是个昏聩无能的草包,只怕这官也当不久了。」 高云升失笑:「母亲真是料事如神,宋大人前日已被罢了官。」 王氏惊讶道:「如此突然?」 高云升叹了口气,「因为又出了一个案子。」 王氏忙问:「什么案子?」 「一起毒杀案。有个姓乔的妇人去给亡夫烧纸,路上被黑狗咬了两口,天冷穿的厚实,伤口不深,她以为过几日伤口结疤便没事,不想五日后一命呼呼。众人都以为她是被疯狗所咬,狂病发作而亡。她儿子玉郎却被仙人托梦,说他母亲是被人毒杀。玉郎半信半疑,报官验尸,当真是中毒身亡。」 王氏惊道:「辛亏有仙人托梦,不然他老娘死的可真冤枉。」 「乔娘子被狗咬后,五日未曾出门,家中进出的只有她儿子一个人。如果是儿子毒杀她,又何必报官惹祸上身。官府查了数日,毫无头绪。玉郎便投了仙人状。三日后,仙人告知凶手是租客温秀才。」 莲波微微一惊,她认识温秀才,此人常来溪客书坊看书,谦和斯文,一看便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高云升继续道:「温秀才大呼冤枉,不肯认罪。宋大人无人证物证,仅凭仙人的话认定他为凶手,自然难以结案,温秀才有同窗在京城为官,替他鸣冤,于是宋大人被免了职,明日新知县前来接任。」 新官从外地赶来赴任,隔日便到,这也快的有些离谱了。 王氏惊讶之余,随口问道:「新知县是那里人氏?」 「本县人,叫沈从澜。」 莲波闻言心头一跳,手里的汤匙失手掉到了碗里,当啷一声。 王氏和高云升齐齐看着她。 高云升下意识地问:「你认识他?」 莲波拿起汤匙,不动声色道:「我是惊讶,沈大人既是本县人,怎么会被派回原籍做父母官?朝廷不是不许这样么?」 她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娇美如花的脸上,窥不出任何异样。 高云升眸光微沉,笑了笑,「幽城位于天子脚下,想必是青天塔的仙人状惊动了朝廷,所以派个土生土长的幽城人,对本县人情世故风土人情知根知底,看这青天塔究竟是有真神仙,还是有人假借神仙之名,行蛊惑人心之事。」 王氏举起手指,言辞切切道:「当然真有神仙!举头三尺有神明。」 高云升不以为然道:「既然有神仙,那世上为何还有那么多恶人呢?」 仙人状 第2节 王氏眼睛一瞪,「世上凡人那么多,神仙又有几个?那能管得了那么多人!」 高云升转而笑问莲波:「你信么?」 莲波杏眼微挑,「夫君难道不信么?若不是仙人指明凶手,那几起陈年旧案冤案,如何能破?指望宋大人么?」 虽然她讥讽的是宋知县,可高云升身为捕头不禁也有些尴尬。 莲波道:「也许正如母亲所说,这世上并非没有神仙,只是凡人太多,神仙太少,所以顾不上所有人而已。」 稍停片刻,她柔柔一笑,「如今我们幽城的百姓可有福气了,碰见一位爱管人间冤事的神仙。」 第2章 2 幽城离京城不远,若无意外,当日便可来回。 莲波带着柳莺和下人阿荣,天一亮就出了门,晌午时分赶到德胜门,老远便听见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赶上年节,进出城的百姓比平时多了三四倍,车马行人各自排了两行,等待城门卫兵盘查货物行李,验看过所。 莲波在车里窝了一上午,坐的腰酸背痛,便让车夫和阿荣前去排队,自己带着柳莺闪到一旁等候。 城墙边上有个茶寮,一干瘦老者正在慷慨激昂的说书。那些等着入城的百姓,除了排队等候的,便凑在茶寮外听书,顺便喝一碗粗茶解渴。 老汉嗓音虽粗却极其洪亮,莲波并未站到跟前,却也听的清清楚楚,讲的正是幽城发生的八起命案。全都是案情另有隐情,最后由仙人指明杀人凶手的案子。其中几起,还是压了数年的旧案。 众人听的惊呼连连,「仙人果然厉害!」 柳莺悄声道:「娘子,你看京城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很快青天塔的仙人状要传遍京城和外省了。」 莲波嫣然笑道:「是啊,消息传开,说不定外地人也到咱们幽城投仙人状呢。」 柳莺:「不知道咱们幽城这位仙人管不管外地人的冤案?」 莲波莞尔,「难道神仙也分远近亲疏,只给老乡办案申冤?」 柳莺忍俊不禁乐了。 等了半晌,莲波等人顺利入城。打听出燕子巷,很快便找到聚鑫银楼,一个位于巷口不起眼的铺面,门头的匾额已显陈旧,看来铺子开得已有些年头。 柳莺没急着进去,先站在铺子门口,双手合十祷告:「仙人保佑找到二娘子。」 莲波抬步跨进店铺,伙计一看她衣装精致,仪态不凡,忙热情的迎上来,「娘子是要打什么首饰?」 莲波客客气气道:「我想找你们掌柜打听一件事。」 店里除了这个年轻伙计,还有位驼背老者,头也不抬的坐在案子后面,用锤子敲打一片金叶。 掌柜陈一雄出门上茅房,去去便回,但这伙计是个势利眼,一看莲波不是打首饰的,便收起笑脸说:「掌柜的不在。」 莲波从荷包里拿了点碎银子递给他,「劳烦你去请他前来。」 伙计没想到这娘子出手如此阔绰,立刻又换了笑脸,「娘子稍候,我这就去。」 说着,对那驼背老汉比划了几下,便飞奔出门。不多时,伙计领着一位中年男子进门。看神色穿着,想必就是掌柜。 莲波道了个万福,「掌柜打扰了。」 陈一雄打量着这位年轻貌美的娘子,好奇问道:「娘子找我有何事?」 莲波开门见山道:「十四年前,掌柜可曾见过一个莲花样的金锁,正面镶嵌了七颗宝石,背面有溪客二字。」 「稀客?」 莲波怕他听岔,解释道:「溪流的溪,客人的客。」 陈一雄摸着下巴想了想,摇头道:「没印象,似是没见过。」 旁边的柳莺急了,「这不可能,仙人说。」 莲波抬手打断柳莺,对陈一雄道:「实不相瞒,我有个妹妹十四年前被歹人抢走,她身上带了一把金锁,有可能拿到贵店熔成金子。若是掌柜能提供线索,帮我找回亲人,我愿以千两银子酬谢。」 伙计立刻瞪圆了眼睛,一千两! 陈一雄自然也被勾的心动不已,连忙道:「回头我问问我爹,或许他见过。只是我爹回老家探望祖母,不知几时回来。」 莲波行了个礼:「多谢掌柜。我娘家姓楚,住在幽城,若掌柜有消息可到溪客书坊找我,酬谢定会兑现,绝不食言。」 眼前虽是一位娇美纤弱的女郎,却莫名有种一诺千金的气概,陈一雄连连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正说话,门口有人问道:「掌柜的在吗?」 陈一雄应声道:「在下便是。」一抬头看见来人,目光便被活生生勾住了。 跨进门坎的年轻女郎,风尘仆仆,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少见的张扬浓烈的美。 青檀早已习惯惊艳的目光,她旁若无人的走到陈一雄跟前,摊开掌心,干脆利落的问道:「请问掌柜的可曾见过这个东西,知不知道来历?」 陈一雄心想今日也是巧了,全是上门来打听消息问东西的。 柳莺扯了扯莲波的衣袖,莲波明白她的意思。 溪客的额上有一块红色胎记。所以整个楚家的奴婢仆人出门在外都养成了习惯,见到年轻小娘子便会留意其额头。可偏偏当朝女子妆容流行在额头贴花钿。 眼前这位女郎,贴的不是花钿,而是画了一朵红梅,瓷白如玉的肌肤上彷佛燃着一朵小小的火苗,愈发衬得姿容清绝艳丽无双。 她托在手心里的是一颗小巧玲珑的金球,镂空雕刻,里面嵌着一颗蜡黄色的珠子。不论镂空金球如何转动,那颗珠子都稳稳当当的悬在正中间。 陈一雄啧啧称赞,「哎呦这可是个稀罕东西,做工精巧绝伦,并非寻常工匠能做出来的宝贝,看成色不是新的,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光景吧。」 青檀爽快道:「你就说见没见过吧。」 「没见过。」 青檀目光投向那位驼背师傅,「不知掌柜的能否帮我问问那位师傅?」 陈一雄道:「他啊?他是个哑巴,只知道做活。」 青檀道了声谢,转身欲走,一偏头却发现身边站着两个女郎,全都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波澜不惊的挑了下眉,半笑不笑的目光扫过两人,「二位娘子有事?」 柳莺尴尬的红了脸,莲波却从容一笑,「姑娘的梅花妆真是好看。」 「不是画的,是刺青。」 在大周,除了脸上刺字的犯人,只有身份低贱的人才会有刺青,比如江湖卖艺之人,或是风尘女子。她若不说,根本看不出来是刺青。可这女郎却毫不讳言,真是少见的坦荡。 莲波顷刻之间便对她生出好感来,忍不住道:「姑娘的金球能否让我看看?」 青檀想都没想,把小金球递给她。 莲波对她愈发生出好感,这女郎看上去毫无心机,对人也毫无防备。 金球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应当是内里的那颗珠子散发的味道。她举起金球对光细看,球面镂空雕刻了一只三足鸟。 她略一思忖,把金球递给青檀,柔声道:「这或许是南越国的东西。」 「南越国?」 青檀心道,南越已经亡国四十年,那小和尚顶多比她大了两三岁而已,他怎么会有南越国的东西? 「我家是开书坊的,父亲喜欢收集古籍古画,我曾在一本书上见到南越皇族的香炉烛台,都雕有这个金乌图案。」 青檀道了谢,又问:「不知娘子说的古籍图能否让我看看?」 「当然可以,只是我住在幽城。」 青檀美目一亮,笑盈盈道:「巧极了,我也正要前往幽城。」 「姑娘单身一人?」 「对。」 莲波心想这姑娘如此美貌,又单身一人,路上恐不安全,于是好心提议搭乘她的马车。青檀也不客气,道谢之后跟着莲波上了马车。 柳莺心里嘀咕,这女郎素昧平生,会不会是个骗子?但转念一想,阿荣会拳脚功夫,车夫胖五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算这女郎是个骗子,也抵不过他们四个人合力。 青檀落落大方的自报名字,「我叫青檀,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莲波道:「我姓楚,名莲波。」 青檀见莲波梳的是妇人发髻,猜测应该比自己年长,便客客气气一笑:「那我称你一声姐姐吧。」 莲波含笑点头,「恕我冒昧,不知妹妹芳龄几何?」 「说实话,」青檀笑盈盈的顿了一顿,「我也不大清楚。」 莲波和柳莺都惊讶的看着她。 「我自小颠沛流离,不知父母是谁,只有一位师父,师父也说不清楚我几岁。」 青檀俏皮的皱皱鼻子,「大约是十七、八、九岁?」 柳莺忍俊不禁,「小娘子的师父也是个胡涂人。」 没有家人,颠沛流离,年纪也大约对的上,莲波心念一动,突发奇想,那刺青下会不会有一块红色胎记呢? 仙人信让她去聚鑫银铺,没有问出任何消息,可机缘巧合却遇见了青檀,莫非暗示她就是溪客?可信上并没有写让她来聚鑫银铺的日期时辰,但凡她明日再去,或者今日早去一会儿,青檀晚来片刻,便会错过。 仙人真的料事如神?竟那么凑巧让她们在店里刚好能遇见? 马车出了城,城门外的说书老汉还在讲幽城的仙人状。 青檀突然好奇的问莲波,「姐姐是幽城人,想必对青天塔的仙人状很是了解吧?」 莲波笑了:「自然了解,刚好我夫君是县衙的捕头,在家里提过那几桩案子。」 青檀眼眸一亮,「还真是巧。」 「还有更巧的呢。」莲波期盼地望着她,「我和你一样,也是去聚鑫银铺打听消息的。我妹妹溪客十四年前被歹人抢走,她额上有块胎记,身上带有一把金锁。」 如果青檀是溪客,听到胎记和金锁,应该会有反应。 可青檀的反应让她十分失望,她只是关切的问:「那掌柜的可曾给姐姐提供消息?」 莲波摇头,心里暗叹:看来她和母亲一样,也有些走火入魔,见到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总爱胡思乱想。 柳莺今天无功而返跑了一趟,忍不住道:「大娘子,你说太太收到的仙人信,会不是假的?」 青檀又惊讶又好奇,「你们收到了仙人信?」 柳莺道:「仙人指路让我们来聚鑫银铺,可为何没有打听出来二娘子的消息?都说仙人只断人命案,二娘子只是被人抢走,会不会仙人没管这件事。有人冒充仙人给太太送了信?」 莲波肯定道:「不会是假的。」 仙人状 第3节 青檀好奇道:「据说仙人信只能留存半个时辰,随后字迹消失,变成无字天书,既然无法比对字迹,姐姐为何如此确定令堂收的仙人信是真的?」 莲波道:「仙人信的纸不是寻常百姓能弄到的,那是朝廷专用的制造纸钞的楮纸。」放眼整个幽城,就算县令,也没有可能弄到那种纸。 柳莺还是怀疑,「如果信是真的,那为何今天没打听到消息呢?仙人在幽城断了八个案子从没有失误,偏偏我们空手而回。」 「仙人若不想管闲事,大可不必送一封仙人信来哄骗我们。」莲波很笃定,「掌柜的说回去问他父亲,或许他父亲知道溪客的下落,我们再等等。」 「都说青天塔的仙人很灵,」青檀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继而微微一笑,「如果姐姐真的能找回亲人,那我也去青天塔投仙人状找个人。」 莲波顺口道:「姑娘要找谁?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是个和尚,叫佛狸。」 「狐狸?」 青檀莞尔失笑,「不是狐狸,是佛、狸。」 不过,她转念一想,说他是狐狸也对,一只小奸巨猾的狐狸。 第3章 3 阿荣啃了几个干烧饼,坐在车夫胖五旁边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胖五喊了声,「阿荣,前面有人拦路。」 阿荣还以为是劫匪,吓得脑子一轰,立刻清醒。他抬眼往前一看,唉了一声:「你可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劫路的呢。」 不过是两个手无寸铁的路人而已。其中一人提着包袱,牵着一匹马,另一位年轻男子垂头坐在地上,双手捧腹,似乎是生了病。两人皆穿着体面,干净利落。 这里并非官道,路面不宽,牵马拦车的男人又站在路中央,胖五怕碰住人,忙勒住了缰绳。 男人客客气气的对着胖五和阿荣拱手行礼,「兄弟能否行行好,让我家小主人搭乘一下马车,他突然腹痛难忍,不能行路。」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一脸痛苦的站起身,有气无力道:「小哥儿放心,我付车钱。」 阿荣一口拒绝,「车里都是女眷,不方便。」 中年男人反问了句,「都是女眷?」 阿荣点头,「对不住了。」 柳莺见马车停下,外头有人说话,便撩起帘子,这一看不打紧,吓得脸色苍白,惊呼了一声。 方纔还捧着肚子哎哎叫疼的年轻人,突然从袖子里挥出一把匕首横到了胖五的脖子下,厉声道:「下车。」 阿荣大惊失色,「你们要做什么?」不等他动手,中年男人也从包袱后抽出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冷声道:「过年了手头紧,叫车里的人下来。」 阿荣暗叫不妙,这两人还真的是劫匪,人不可貌相,他方才大意了。 莲波从坐垫里拿了一样东西,放进袖子,然后跟在柳莺和莲波后面下了车。 柳莺虽然很怕,却仗着胆子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家郎君是衙门里的官差!」 中年男人冷笑:「小娘子,你家郎君就是天王老子此刻也飞不到眼前来救人。不想弄出人命就乖乖把身上的银子都交出来。」 莲波脸色微变,人还算镇定,「两位英雄切莫伤人,我们今日出门并非去采办年货,身上并未带什么银两,车里也没有贵重东西。」 年轻男人见她年轻柔美,仪态端方,故意笑容淫邪的打量她,「小娘子还是老实点,自己拿出来,可别让我们兄弟动手去搜身,摸来摸去的手里也没个轻重。」 莲波低头不语,默默把荷包解下来递给柳莺,男人一把抢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哼道:「就这么点?」 青檀忙道:「姐姐把头上的金钗也给他。」 柳莺又惊又气,这女郎是个缺心眼的白眼狼么?娘子好心让她搭乘便车,她却胳膊肘朝外帮着劫匪。更让她气恼的时候,不等莲波自己动手,青檀竟然自作主张的从莲波发间抽出金钗,殷勤的递到男人面前。 柳莺顿时气的直翻白眼,莲波也是一阵心塞,难道自己看错了人? 男人伸手接过金钗,没想到青檀顺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对他盈盈一笑。 打劫这么多次,却是头一次见到投怀送抱的女郎,而且是个艳光四射大美人。这样的笑容,说是一笑倾城也不为过。年轻男人心神一荡,看的眼睛发直,脑子发晕。 美人笑靥如花,忽然卡的一声,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匕首到了青檀手里。 年轻男子捧着折断的手腕,疼到冷汗淋漓,惨叫连连,青檀把刀锋横在他脖子底下,微微笑道:「你刚才装肚子疼,装的可一点都不像,眼下才是真的疼,你看,头上都出了汗呢。」 中年男人一看同伴被制服,又惊又怒道:「放开他。不然我杀了这个人。」 阿荣还在他手里,他以为青檀会有所顾忌。没想到青檀只是淡淡瞟他一眼,慢悠悠道:「别急,我先杀了他,再杀你。」 断腕男人忙喊:「别杀我。」 青檀柳眉一挑,「你说不杀就不杀?我干嘛要听你的话,你又不是天王老子。」说着,手下用力,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挟持了阿荣的男人没想到青檀全然不在乎阿荣的生死,手里人质竟然没有一点用,惊慌失措道:「算我们今日倒霉,你放了他,我放了你的人,咱们各走各的。」 青檀美目一横,「你先放。」 断腕男人嗷嗷催着同伙,「快放了。」 阿荣被松开,青檀也收回匕首,忽然她抬手一扬,匕首径直飞向中年男人。 柳莺和阿荣齐齐惊呼一声,以为她要杀人。莲波也吃惊到失声。 匕首并没有插入男人心口,而是扎在男人靴子的前端,紧贴着他的靴头,将他的鞋钉在地上,分毫不差的功夫让人惊叹。匕首若是再偏一点,必定会把他的脚趾扎个窟窿或是直接扎透。男人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到地上。 柳莺阿荣全都看傻了。莲波也暗暗吃惊。 男人见识到青檀的功夫,吓得连忙拱手求饶,「求娘子饶我们一次,我们并未谋害人命,只因家贫如洗,年都过不去,这才一时胡涂起了邪念。」 青檀眼波一横,「你们扯谎都不会,穷人怎么可能买得起马穿的起绸缎。」 「是,是我们抢的。」 「对嘛,做人还是坦诚一些好。看来你们也不是第一次抢了。」青檀上前两步,抱着双臂悠悠道:「你看,我明明能杀了你们,却饶了你们的命,你还不谢谢我。」 男人头上冷汗直流,磕磕巴巴道:「谢,谢女侠不杀之恩。」 青檀美目一瞪,「空口白牙的说谢?」 男人急忙把包袱递给她,「这是我们抢的东西,都孝敬给女侠。」 「这还差不多。」青檀毫不客气的收了包袱,对胖五和阿荣挑挑眉毛,「走吧。」 看呆了的胖五和阿荣连忙去赶车。 莲波悄然松了口气,还好是一场虚惊,她袖子里的东西没用上。她并不想在阿荣面前露出来,以免阿荣多嘴,传进高云升和王氏耳中。 柳莺把荷包拿回来递给她,扶着她上了马车。 青檀把包袱递过来,「姐姐的夫君是捕头,或许能找到被抢的失主。这包袱麻烦姐姐带走吧。」 莲波初时以为青檀是要自己拿走,没想到她竟然交给自己,不禁暗暗惭愧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柳莺赞道:「姑娘真是好身手,难怪敢一个人出门在外。」 青檀笑了笑:「我是个镖师。」 柳莺惊讶道:「女镖师可太少见了。」 青檀道:「我走南闯北,见惯了这种劫匪。若是新手,还有可能悔改,走上正途。像这种老手,不知道干了多少票,抢过多少人,早已习惯不劳而获,即便送到衙门关了一年半载,出来还是会重操旧业,不会改邪归正。你们可能觉得我下手太狠,我伤了他们,是让这两人以后少做点恶。」 她解释一番是不想莲波对她生出反感,没想到莲波听罢竟点头赞许道:「妹妹做的对。对恶人就不该仁慈手软,否则会祸害更多人。」 青檀笑了,「姐姐真是我知音。」 莲波关切道:「妹妹在幽城可有住处?若无住处,我可替妹妹安排一个住处。」 「有住处。我师父在幽城新开了一家镖行,叫我过来帮忙。」 「那就好。」莲波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那些古籍我还得费时间找一找。今日太晚了,我先送姑娘回住处,明日姑娘再来书坊找我。溪客书坊在新月街上,姑娘一问便知。」 「好。劳烦姐姐把我放在桂花巷。」 江进酒在桂花巷租了一处宅子,原是一位员外的别院,里面原封不动,只在大门外挂了「风云镖行」的牌匾。 青檀走到大门前,在兽首上扣了三下。 江进酒的心腹阿松打开大门,对青檀微一颔首,「主人在兰言堂等候。」 青檀知道阿松话少,也未与他寒暄,径直跟他身后走进庭院。 这座宅子颇有江南风韵,处处透出精致秀巧,穿过第二进的月亮门,水榭旁边的兰言堂里飘出淡淡的檀香。 阿松停步,自行离去。 青檀没急着进去,立在廊下,低头看着脚下的方砖,心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一年在朔州所做的事,莫名生出一股挫败感。那件事没有一丝眉目,依照江进酒的脾性,绝对不会责怪她,可他越是如此,越是让她心里不痛快。 她微微的吐了口气,缓步走进兰言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十分静美的悠然画面。 屋里飘着熟悉的沉水香,东墙上挂着一副青绿山水长卷。南窗下江进酒正在煮茶,身边卧了一只白猫,青烟袅袅,暗香浮动。 一晃十二年,江进酒从一名普通风喉成为三省风喉之首,岁月对他还真是眷顾,容貌没什么变化,腰比初见时还要直,剑比年轻时还快,钱也越挣越多。 青檀上前行礼问安。 江进酒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方才问:「这一路顺利么?」 青檀信口答道:「有伏己刀,怎么会不顺呢。」 对她来说,有刀在手,即便有什么不顺也会让它变顺。 江进酒不禁失笑,这句话或许有点狂,不过却正和他心意。青檀对外人有八百个心眼子都无妨,在他跟前,最好是至纯至真,直来直去。 「北方水硬,我特意让阿松去龙吟寺给你打的山泉,来尝尝这难得一见的雪顶凤凰,京城的贵人们也是千金难求。」 江进酒把建盏推到她跟前,一股浓郁的兰香沁入鼻端。 青檀道了声谢,坐到江进酒对面,端起建盏,认真的品起这一杯听起来很贵的茶。品完了,她也不做评价,端着一张冷艳的脸,默然垂眸,若有所思。 江进酒忍不住问:「这茶如何?」 青檀放下建盏,一本正经的开始诉苦,「师父还是来点实惠的,给我涨点月银吧。弟子最近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三餐不济。」 江进酒:「……」 「见面就谈钱多伤感情!」 「那好吧,先谈正事。」青檀转入正题,「师父叫我来幽城,是为了仙人状吧。」 江进酒点头,「不错。朝廷想知道青天塔上,究竟是人,还是神仙。」 青檀眸光闪烁,面露不解,「听说新任县令沈从澜,是从大理寺调来的,为何还要派师父过来?」 江进酒傲然一笑:「沈从澜再有本事,也是个书生。和风喉如何能比?」 仙人状 第4节 前朝覆灭之后,天下一分为三,大周为一统天下,秘密选拔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名为风喉,潜入南越和东吴,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灭掉南越和东吴之后,大周并未解散风喉,作为秘密安插在江湖中的耳目,防范江湖人以武犯禁聚众作乱。 甘心作风喉的人,一般都是出身低微的人,立功后可脱离贱籍,子嗣能参加科考。江进酒十四岁便做了风喉,立功无数,如今是江北三省风喉首领,此次接了朝廷密令,前来幽城暗中调查仙人状。青檀是他手下最为得意的弟子,便将她从朔州叫了过来。 青檀闷闷道:「师父为何不叫别人来幽城,我在朔州还没探寻到夷微的下落。」 江进酒叹口气,「那件事先放下吧。」 青檀哼道:「放不下。」 江进酒无奈的看看这个倔强的徒弟,欲言又止地叹口气。 第4章 4 那件事,发生在十二年前。 江进酒带着青檀去了一个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让她去一座古墓里替他取回先祖的东西。 古墓依山而建,入口藏在溶洞之中。山顶雪水汇入溶洞,再从另一侧穿出,贴着山壁飞流直下,汇入一个深不可测的巨潭。 时值盛夏,溶洞边却毫无酷热之气,滔滔水浪溅起白烟,愈发显得内里幽暗叵测,彷佛怪兽张开巨口,将湍急汹涌水流吸入腹中。山风卷着水气,站在水边不过片刻功夫,衣衫已经潮了。 江进酒回过头提起袍子,慢慢蹲下来,看着青檀。小孩子的眼睛澄澈明亮而天真,眸中盛满了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这样的目光会让人心软,生出恻隐之心。 他沉默半晌,方才出声:「你怕吗?」 青檀被江进酒买下之前,在杂耍班主邓瘸子手下练了三年的高杆船技。船在河中行、杆在船上立、人在杆上翻,日复一日的苦练,落水是家常便饭。这里的水,不过是比河水江水更湍急一些罢了。 她说不怕。 「墓里有尸骨,你怕么?」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活人才可怕呢。」世人谈鬼色变,青檀没见过鬼,也没有被鬼欺负,倒是受过活人的虐待毒打。 这句话乍一听很好笑,江进酒却丝毫也笑不出来,童言无忌,她说的没错。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图,指给她看,「这墓室设计精妙,有前后两道墓门。入口原有毒箭暗器,如今机关已被炸裂,你可直接从石缝进入墓室。穿过墓室和甬道,出口这里有一道挡门石,破解机关,便能移开挡门石,离开墓室。倘若你破解不了挡门石的机关,只能用武力硬破。」 「如何硬破?」 江进酒拿出一个系着红绳的小葫芦,「这里有颗神力丹,能催生潜能,提升内力。服用之后,推开千斤巨石,不在话下。」 青檀说:「好啊,那我现在就吃。」 「不是现在。」江进酒神色一肃,将葫芦牢牢握在掌心。「我给你备了干粮。若七日后,你还是破解不了挡门石的机关,那时再服用神力丹。」 要在那个黑漆漆的墓室里待七天?青檀有些抗拒,不解道:「我为何不能马上就吃,尽快拿了东西出来?」 江进酒默了片刻,「因为这颗神力丹很贵,几乎让我倾家荡产,所以你最好带回来,让我卖掉换钱。」 青檀知道师父抠门,听话的把小葫芦绑在手腕上,系紧袖口。 江进酒将一个用油布密封好的包袱紧紧捆在青檀的背上,交代道:「包袱有一套干衣,还有火烛,吃食,伤药,你进了墓室,先换下湿衣服,以免受凉生病。」 青檀应了声好,提着铁钩下了水。两年来,江进酒不仅对她关怀备至,还教她武功,替他进古墓拿个东西当然义不容辞。 水流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湍急凶猛,一入水便彷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她。她虽水性绝佳,也几次险些溺沉。溶洞中段,水流稍缓。右侧石壁上,果然有一道被炸开的山缝,十分醒目,就在一块凸起的崖壁上。 青檀甩出铁钩勾住山崖,然后抓住绳丝,爬了上去。缝隙极小,只容得下身体消瘦之人。 青檀轻而易举的钻了进去。洞中幽暗死寂,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她以前在杂耍班里睡的被褥,有一股难以表述的霉气。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用骨笛划开了包袱的一角,先摸到火折子,然后又从中取了一根火烛点燃,插到岩缝里。 换好干衣,她取下火烛,四下张望,想找个东西摊开晾着湿衣服。朦胧之中,靠墙的地方好像有个木架,她举着火烛走近,发现那根本不是木架,而是一具尸骨! 青檀纵使胆子大,也只是个孩童,不敢多看,转身就往里走。除了那一具完整的尸骨,沿路还有七零八落,零零碎碎的骸骨。古墓里空空荡荡,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品,不知为何有那么多尸骨。 青檀一手提着包袱,一手举着火烛,飞快走向墓室的出口。通往出口的甬道很长,越走越窄,眼看就到尽头,又出现一具骸骨,骨骼和头骨都很小,显然是个孩子。再往前走到挡门石前,地上还躺着一个死人。 看来刚死不久,衣服和身体都未腐烂。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个包袱,和青檀的包袱几乎一样。 火烛映出一张小少年的脸,面目栩栩如生,是个光头。貌似是个和尚,可身上穿的并非僧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衣服,既不是粗布也不是绫罗绸缎,通体都是深褐色,紧紧贴在身上。 她胆子大,好奇之下还摸了摸,触手极为光滑。等她正要收手站起来,突然他的手动了一下,居然发出一声微弱的□□! 青檀吓的往后跳了两步。 大人们讲的诈尸都是青面獠牙,长着白毛,指甲尖锐,十分恐怖。应该不会有这么好看,又惹人怜爱的小殭尸吧? 她壮着胆子慢慢走到跟前,手指凑近放在他鼻子底下,还有气。 莫非是饿的快死了?她解开包袱,拿出一个馒头,掰开了一点塞进他的嘴里,又打开水囊给他灌了一点水。果然是饿晕了,他吃完一个馒头,声音微弱的问,「还有吗?」 「幸好师父给我准备了七天的干粮。」 青檀很大方的给他吃了三个馒头。在墓室里和尸骨呆上七天有点骇人,现在有了一个活人作伴,她挺高兴,问道:「你是个和尚吧?你叫什么名字?」 「佛狸。」 他必定与她一样,没有父母,青檀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佛狸反问:「那你呢?」 青檀年幼,不懂弯绕心思,直诉来意,「师父让我来替他取回先祖的东西。」 「你师父是谁?」 「他叫江进酒,是幽州府的风喉。」 「风喉是什么?」 青檀惊讶:「你竟不知道风喉?」 小和尚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青檀一想,他是个和尚,出家人对江湖中的事肯定是不大懂的,于是好心给他讲了风喉的来历。 小和尚若有所思,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檀。这个包袱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是他的。」佛狸指了指那具小孩儿的尸骨。 青檀拧着眉头,想不通这个死掉的孩子为何用的是和她一样的包袱,她年纪尚小,总觉得这种巧合有点奇怪,却又说不清楚那里不对。 「你都快饿死了,为何不出去?」 「水流湍急,从入口出去不可能逆流而上,只能掉入瀑布下的深潭,必死无疑。」佛狸蹙起眉,「我见过被水泡发的尸体,死相很丑,很可怕。」 青檀不以为然:「死了还管什么美丑啊。」 「当然要。我宁愿饿死。」 臭美。青檀撇撇嘴,围着挡门石上下左右摸索了一遍。墓门就在后面,这挡门石显然只能左右移动,让它挪动的机关,究竟在哪儿呢? 「你是不是在找破解挡门石的机关?」佛狸突然开口。 青檀回头看了他一眼,「对啊。」 「你不用找了。」 「为什么?」 「机关坏了。」 青檀吃惊道:「坏了?你怎么知道?」 佛狸丧气道:「因为我已经找到机关,试过了。」 「我不信。」 「那我带你去入口看。」佛狸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看样子饿的太狠,行动十分吃力。 青檀年幼,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着急去看机关,索性把他给横抱了起来。 佛狸吃了一惊,臊的脖子都红了。可是他饿了几天,实在没什么力气反抗,也确实走不动路,就红着脸任由青檀把他抱到了入口处。 青檀把小和尚放下来,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他扶着墙壁,吃力的推了一块石砖,里面露出一只仅剩一半的铁环,「大家都以为挡门石的机关设在出口,其实大错特错。赵犀把所有的机关,都设置在入口处。」 「赵犀是谁?」 「就是设计机关的人。挡门石的下面有个滑轮,只要找到铁环,启动滑轮,便可以挪开挡门石,打开墓门。可惜机关全被炸了。」 青檀不信,反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学过墨家的机关术。」 「墨家是什么?」 佛狸想要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而且说话很费力气,他现在虚弱不堪,没有心情好为人师,于是敷衍道:「你多读些书吧。」 青檀听出他貌似在嫌弃自己,反击道:「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我比你小,自然没你知道的多。等我像你这般大,一定比你懂得还多。」 佛狸颓然道:「你永远都比我小,所以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我懂得多。」 青檀呵呵:「那可不一定。如果你不是遇见我已经饿死了,这辈子就只懂得这么多,我活到一百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定远远超过你。」 佛狸耗尽了力气,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自暴自弃道:「可惜,你也活不到一百岁了,我们很快就要一起被困死在这里。」 「谁说我们要死在这里!就算挡门石的机关被炸毁了,我也能出去。师父给我了一颗神力丹。吃了就能功力大增,内力激发,推开挡门石。」 小和尚嗤笑,「世上要有这种东西,江湖上早就血雨腥风杀红了眼。」 青檀不屑道:「你连风喉都不知道,当然更不会知道神力丹。」 小和尚有气无力的伸开手,「我看看神力丹长什么样子。」 青檀从袖口里拿出小葫芦,倒出神力丹,原来是一颗其貌不扬的红色药丸。 佛狸捏起神力丹,就近火烛细看之后,幽幽叹了口气,「傻子,这是用相思豆作成的毒药。」 青檀呸道:「胡说。」 「真的。」佛狸悲悯的看着她,「难怪你师父给你准备了七天的干粮,七天后你如果出不去,就会活活饿死。所以,他给你一颗毒药,让你死个痛快,免得活活饿死。」 青檀心里咯登一下,她想起来一件事。当初在邓瘸子手下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所以她曾对江进酒说过,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尝受饿挨打的滋味。难道师父真的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不让她再挨饿,让她服毒死的快些么? 「这叫相思血,吃了七窍流血。」 「胡说!」青檀心乱如麻,忍不住抬脚踢他让他闭嘴,脚尖碰到他胳膊肘,他的手一抖,神力丹竟掉进了他嘴里。 「快还给我!」青檀脸色一变,急忙扑过去掰他的嘴巴。 佛狸饿了几天本就体虚无力,被青檀掐脖子掰嘴,神力丹没抠出来,人先昏了过去。 仙人状 第5节 青檀又急又气,正想要打他一顿,忽见他头顶冒出热气,额上肉眼可见涌出豆大的汗珠,手脚都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青檀本来气他吃了自己的神力丹,此刻却被佛狸的样子吓到了。 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痛苦□□道:「好痛,好痛啊。」 青檀怔怔看着他,整个人仿若掉进冰窖,刺骨的凉意从脚下慢慢升起。 师父给她的真是毒药吗? 第5章 5 佛狸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吸气,头上那些豆大的汗珠,化成了白烟,皮肤也从苍白变成了绯红。 他手脚不断抽搐,彷佛有不知名的力道在拉扯他的四肢,身上发出诡异的卡卡声。最后他终于平静下来,一动不动的躺着。 他死了吗? 青檀弯腰摸了摸他的手,不禁吓了一跳,他的肌肤如烙铁一般烫手。死人会变凉变硬,看来他没死。 过了大约一刻钟,佛狸脸上可怕的绯色渐渐淡去,青檀听见他低声呓语道:「水,水。」 青檀跑去拿来水囊,里面的水被他一口气喝的精光,她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样?」 佛狸浑身各处都不舒服,又涨又痛,他一挺身站了起来。方纔他还虚弱不堪,从地上坐起来都很困难,需要青檀帮忙拽他,可现在他却利落的自己站了起来,浑身充满了力道。 他看了看青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好像认错了。那不是相思血。」 「当然不是!师父怎么会骗我!」青檀突然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晃他,「这药很贵!你赔给我!」 她挥起拳头,对着小和尚一通狂捶,佛狸理亏,刚开始没还手,眼看她力气越用越大,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青檀痛的哎呦一声,喊道:「快放手,我手腕要断了。」 佛狸松开她的手,奇怪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自小习武,有内功底子,尝试着运功,顿时感觉到了异样。体内有一股奔涌不息的气流,排山倒海一般,恨不得冲破肌肤。他一掌按到石壁上想要将这股气流释出,缓解体内的胀痛,那石壁竟然出现了一个掌印! 佛狸震惊,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可以提升内力的神药,可以让武功一日千里? 青檀除了震惊,还有气愤,如果她吃了神力丹,她也会这样厉害,谁再欺负她,她就给他一巴掌,把他的脑壳打个掌印! 佛狸疾步走了起来,也不管背后的青檀叫他,迫不及待的来到甬道尽头的挡门石前。体内真气滔滔不绝,饿了数天的身体却轻盈若飞,他凝神静息,气沉丹田,赫然一发力,重达千斤的挡门石竟然被他推的晃动起来,底部发出沉闷的卡卡声,轨道竟然动了! 一道细如银丝的光线透进墓室,佛狸再次发力,挡门石慢慢移动,墓门显露出来,正中有一陷进去的凹槽,放着一个四四方方其貌不扬的黑铁匣。 他激动不已的取出铁匣,从石门和挡门石之间的缝隙穿了出去。 外面是荒山野岭,但是隐隐还能听见隆隆的水声,这里是瀑布背面的一处山坳。山高林密,更为隐蔽。 青檀随后出来,呼吸到清新空气,她情不自禁猛吸一口。山风吹开了她的刘海,隐隐露出一朵红色,小和尚好奇的问:「你额上是什么?」 青檀一手盖住额头,一手指着佛狸手里的铁匣,「那是我师父先祖留下的东西,给我。」 佛狸朝她一笑,「这不是你师父先祖的东西,是赵犀留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墨家兼爱非攻,大周想要灭掉南越的时候,墨者赵犀去找了南越王,可南越王以为他是个骗子,墨家早已式微,世上那还有什么墨者?连一个面君的机会都没有给他,还让他坐了三年大牢,直到南越被灭才被放出来。赵犀心灰意冷,把前几任墨家巨子们留下的东西封在这个铁匣里,只有精通机关术的人才能取出铁匣。」 青檀道:「那我师父先祖肯定就是墨家巨子。」 佛狸笑了:「墨家巨子不是皇位,可以父传子,子传孙,根本没有祖传一说,你师父骗你的。」 青檀怒道:「你才是个骗子!你说我师父给我毒药,骗走了我的神力丹。」 佛狸尴尬道:「是我认错了。」 「把铁匣给我。」青檀伸手去抢,小和尚却一把抱在了怀里,「先到者先得,这是我先拿到的。」 青檀气道:「要不是我救了你,你现在是个死鬼,你什么都没有。」 「你救了我一次,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你。这个铁匣,却不能给你。抱歉。」 眼看吵架吵不赢,青檀索性直接动手去抢。佛狸一闪身,抬手点了她的穴。 青檀被钉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恨,怒瞪着他。如果眼睛里有刀子,已经将这个小王八蛋臭和尚扎透了几百个窟窿。 「不用担心,一刻钟就自行解开。」佛狸说完,又摇头,「这样不行,万山里一有狼,会吃了你。」 说着将她抱起来,一起身跃到树上,把青檀放到了一颗树杈上坐好,然后想了想,又从衣襟里扯出来一个金灿灿的小球,挂在她的脖子上,「这个可以避毒虫毒蛇。」 青檀瞪大眼睛,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你这个王八蛋,佛祖会劈死你。」 佛狸做了个鬼脸,「我是佛门弟子,佛祖才不舍得呢。」 吵架吵不过,打架也打不过,青檀气的眼圈都红了。 佛狸见她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笑嘻嘻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要生气了,你看我对你多好。怕你被狼吃掉,把你抱到树上藏起来,又怕有毒蛇咬你,还把我最宝贝的玲珑球送给你,这玲珑球可是金子做的,里面这颗宝珠是稀世珍品,买都买不到。」 青檀恶声恶气道:「你等着,以后让我找到你,我要把你的屎都打出来。」 「嘿嘿,你找不到我。」 佛狸呲溜一下跳下树,拿起那个铁匣,转眼就没影了。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一晃十二年,硬是没让江进酒找到他的一根毫毛。 如果江进酒是寻常百姓也就算了,他是三省风喉的统领,而且多年来以风云镖局主人的身份,和江湖上各大门派都有交情,消息灵通。 这些年来,青檀也一直明里暗里各处寻找,花了不少私房钱,却没有得到一丝讯息,直到一年前,大周北境的朔州榷场,出现了一个叫夷微的人。 北戎骑兵时常骚扰大周北境,抢夺边城百姓。朔州榷场的商户,更是时常被北戎骑兵烧杀抢掠。骑兵剽悍善射,来去如风,令人防不胜防,朝廷也颇为头疼,没有应对的良策。 去年冬天,骑兵再次抢袭榷场。夷微带领榷场商户和百姓,竟然击退了骁勇善战的北戎骑兵。他自称是墨者赵犀的弟子,善于机关,且膂力过人,在塔楼上一箭射死了骑兵的头目。北戎骑兵大败而逃。 青檀和江进酒得知这个消息,不约而同想到了当年的佛狸,不论「夷微」是不是佛狸,显然他就是得到赵犀铁匣的人。 青檀立刻赶往朔州榷场,四下寻访守城将领,还有榷场的商户,想打听出夷微的来历和去向,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见过夷微的样貌。他自始至终都带着一张树皮做的面具,穿着一身破衣。北戎骑兵一退,他便不见了踪影。 整整一年,青檀恨不得将整个朔州掘地三尺,也没有探出一丝夷微的消息。 人还没找到,江进酒突然来信让她速来幽城,她心里自然不乐意。 江进酒又给她斟了一杯茶,细声细气的劝道:「十几年都没找到,不急于这几天。」 青檀心道:谁让你抠门不舍得花钱,空口白牙的叫人帮忙打听,谁能尽心?害的她自己掏私房钱。 她故意气他,「幸好这事就我知道,不然,师父这三省风喉首领的脸上都没光彩。」 江进酒弹了弹腿上的猫毛,慢悠悠道:「那也不能全怨我。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佛狸脸上身上可有什么特征,你说什么来着?」 青檀垂眸不答,捏了捏白猫的胖爪,假装是那个小和尚的狗头,不小心力气有点大,白猫懊恼的抽出胖爪,想要挠她。 江进酒瞟了她一眼:「你说他长的很好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这算是什么特征?」 青檀不服气的垂着眼皮,那个小和尚脸上白白嫩嫩,干干净净,连个小痣都没有,硬说什么特征,也就是好看了。 江进酒叹道:「大海捞针的事,尽人力听天命吧。」 青檀眉梢一挑,「我咽不下这口气。」 江进酒知道她有反骨听不进去,「我叫你来幽城,不光是为了仙人状。卫通说邓瘸子来了京城。」 当年江进酒买走青檀时,并未向邓瘸子打听她的身世来历。青檀长大一些懂了事,想要寻找自己家人。可邓瘸子四处卖艺,行踪不定,不容易找到。不过好在邓瘸子特征明显,是个瘸腿的高杆船戏班主。前些日子终于让卫通打听到了下落。 青檀眼睛一亮,「早知道我今天在京城多逛逛。」 「先查仙人状的事吧。我交代了手下人,一有邓瘸子的消息立刻告知。」 青檀看看窗外天色,「我去一趟青天塔。」 「和张夼一起去吧。他明日到。」 青檀站起来,「早点给你办完事,我早点回朔州去找人。」 江进酒:「……」 青天塔最近在城里名声大噪,白日里不时有百姓来塔下拜神仙。到了晚上,此处便如以往一般荒凉孤寂。冬日天色黑的早,年久失修的古塔立在空旷野地里,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 青檀踏入青天塔,点亮火烛。 她胆子大,不觉得深夜登塔有何不妥,心里倒是好奇,此处当真有神仙?他如何来取仙人状,又如何判断投仙人状的人,是投机取巧不肯出血,还是踩着铁钉板上塔顶? 最后一层的铁钉板,根本难不倒她,她轻功过人,飞身一跃径直到了塔顶。 塔顶比较局促,大约能站得下三四个人,投放仙人状的木匣用一根铁链悬在最后一张铁钉板的上方。若想投仙人状进去,得站在最后一块铁钉板上。 她一个倒挂金钟,脚悬在横梁上,伸手扯过铁链,木匣里面,竟然有一封信。 这是有人来投了仙人状? 青檀好奇的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叫温知礼的人写的鸣冤信。 满纸冤屈,字字泣血,状告的竟然是青天塔的仙人! 这可太新鲜了。青檀正在细看,突然觉出风中有一丝异动。 处于习武之人的敏觉,她立刻警觉的抬头,目光疾扫四周,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是「仙人」来取仙人状? 她略一沉吟,把这份仙人状折好塞到腰间,然后一个翻身,推开了塔顶的窗户。 深冬的风,寒气如刀。她登上窗户轻轻一跃。 双足还未点地,突然之间,一道黑影迎面而来。这人偷袭的十分巧妙,青檀正处于落势,脚下虚空没有支撑,对方一招直扑她面门,掌风刚劲到青檀脸上的蒙面巾都被卷起来,几乎差点把她一掌打翻在地。不等她落地,一脚踢向她的胫骨。 青檀单掌撑地,飞身而起,瞬息之间和他过了十几招。 这明显是个男人,身形高挑,劲瘦,双肩宽阔。他招数并未有多花哨精妙,但内力强到可怕,赤手空拳,可以将平平无奇的一招化做呼啸而来的雷霆风暴,开山劈石的鬼斧。 青檀第一次遇见如此强悍的敌手,反而激起磅礡的好胜之心。江进酒一直说她是个练武奇才,他亲自教的武功,她十四岁的时候,江进酒已经不是她的对手。 近三年来,她和人交手没有落败过,今夜是个例外,竟然被人偷袭的如此狼狈。 对方的掌风如同一种无形的铜墙铁壁,将她困住,笼子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捆缚其中。青檀从腰间抽出了伏己刀,银光一闪,如同一道闪电,横空劈开无形罡气,伏己如蛟龙出海,寂静的暗夜,刀锋卷起了阵阵狂风。 江进酒说她是他最得力的弟子。最难的差使,一定会交给她。 她没有输过,今夜也不会。 她天生就是个斗志昂扬的人,越是遇见强敌,越会激发出潜力,越战越勇。 对方赤手空拳,被她的刀风卷在里面,从绝对的压制变成了与她平手。 仙人状 第6节 青檀越杀越狠,渐有有反败为胜的迹象,伺机一刀断流径直劈向他的右手,本意是想逼退他,然而没想到他居然用手来接刀。伏己刀削铁如泥,是江进酒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青檀倒是有点遗憾,这样的话,他的手掌必定不保,但诡异的是,就在伏己刀砍到他手上时,银光一闪,他不知用的什么兵器,竟然挡住了伏己刀,铛的一声轻响。 高手过招,最忌讳分神,细若毫发的破绽便会变成杀机。 青檀诧然的那一剎那,他身形一闪,左手探向她腰间,从她腰间抽走了那张仙人状。 电光火石之间,青檀来不及撤回伏己,就势刀锋往下一压。黑衣人动作更快,一个飞身后撤,但凡晚一剎,凌厉刀锋之下,他右臂不断也残。 青檀挥刀追到,他居然腾身而起,在伏己刀的刀背上,借力一跃,只见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已经凌空而起,转眼间消失无踪。 若不是亲眼所见,青檀绝不可能相信,这世间会有如此轻功卓绝之人。 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夜色如墨,天上连一丝月色都无,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第6章 6 这人到底是谁? 青檀和他交手之际,明显感觉到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因为神仙会法术,不必和她过招。难道他是替「仙人」取信的人?否则他为何要抢走温知礼所投的那封信。 温知礼便是前两天才从牢里放出来的温秀才,乔娘子的租客。青檀在回幽城的路上,听柳莺和莲波讲过这起命案。乔娘子丈夫早逝,独子玉郎尚未成年,以收租为生。 幽城交通便利,商贾云集,一些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一年不中再战来年,不想在路上耽搁时间,多选择在幽城租房备考,这里离京城近,房租却比京城便宜的多,吃穿用度各种开销都能节省不少。 乔娘子将自家院子一分为二,前头两间房和儿子共住,后面几间空房租给了三位读书人。她一怕租客偷她东西,二怕被人说闲话,便在院里垒了一道高墙,租客们从院子后门进出,她平素除了收房钱,也不与租客往来。 她被狗咬那天,温秀才一早出门,前往京城拜访昔日同窗,与两位同窗同吃同住六日,形影不离,两位同窗皆可证明他的清白,所以才在京城四处替他鸣冤。温秀才也不肯认罪,宋知县关了他数日没有审出任何线索,没有证据不得不放人。 青檀收起伏己刀,回到风云镖行。 江进酒听说温秀才上了青天塔投仙人状,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温秀才真是个书呆子,他上青天塔诉冤,难道还想让仙人承认自己错了不成?」 凡间的上位者为了颜面,即便犯了错也会将错就错,死不承认,何况是「仙人」。 青檀不以为然地笑笑,「士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他未必是当真让仙人给他翻案。也许只是做样子给人看,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清白。」 江进酒点头,「有道理。你说这黑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白猫从亭子上跳下来,青檀弯腰把它捞到怀里,随口答道:「要么和仙人有关,要么无关。」 江进酒瞪着眼睛,无语道:「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青檀偏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调侃,「师父不会妄想一天两天就能查明这仙人状吧?就算青天塔上是个假冒神仙之名的凡人,他也必定是聪明绝顶之人,不然也不会断明八桩冤案。你想找到他,绝非易事。」 江进酒哼道:「你是说我们不够聪明?」 青檀摸着白猫的脑袋,颇为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我,还行吧。」 江进酒气结,言下之意,他就…… 这个徒弟真是他的克星,一有机会就故意气他。江进酒反击道:「没想到小小一个幽城,竟也是卧虎藏龙之地,居然有武功比你还高之人!」 青檀波澜不惊的挑挑眉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不是你时常对我说的话?我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江进酒没好气道:「我那不是怕你骄傲?」 青檀清了清嗓子,笑盈盈道:「十四岁就青出于蓝,的确是容易骄傲。」 江进酒:「……」 这徒弟一身反骨,打不赢,也吵不赢。 莲波知道母亲望眼欲穿等自己的消息,所以回到幽城先去了溪客书坊,陪林氏吃了晚饭这才回到高家。 她天不亮出门,整整一天都不归家。王氏自然没个好脸色,一见面就摆起冷脸开始训斥。 高云升听说母亲又在找茬,急忙过来解围。 王氏见儿子袒护儿媳,越发生气,破口骂道:「你就知道护着她!过门四年了肚子没一点动静,还不是因为她一天到晚的回娘家,心都没在你身上!」 莲波忍了半晌都没吱声,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道:「我并非无事就回娘家,今年我母亲病重,我才回的勤些。」 「你嫁入高家便是高家的人!照顾婆婆丈夫,生儿育女才是你的本分。」 莲波冷声道:「我虽嫁了人,可我还是我娘的女儿,不能对我娘不管不问。」 王氏见她顶嘴,越发恼怒,「你看看街坊邻居,谁家媳妇整日往娘家跑。你莫不是和书坊里的伙计有私情?」 莲波脸色一沉,冷冷道:「母亲若是觉得我不守妇道,回娘家是与人私会偷情,索性给我一份休书罢了。」说罢不再忍受王氏的羞辱责骂,起身便走。 王氏气的摀住胸口喊道:「真是反了反了。」 走出回廊,柳莺忍不住道:「老太太实在过分,大娘子对母亲一片孝心,她竟能无端造谣泼脏水说出那种话,真让人寒心。」 莲波冷冷失笑:「她原本就不想让儿子娶我,加上我没有生养,所以故意找茬罢了。」 看不顺眼的人,怎么做都是错。王氏既看不上莲波的出身,又怨她没有生养,但又舍不得书坊的收益,不然早就让儿子写了休书。 莲波心力俱疲的回到寝房,草草洗漱之后上床歇息,交待柳莺熄了灯。平素高云升只要见到她房里熄了灯,便不会来打扰她,自觉到书房休息。 莲波躺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心里犹如压着一块巨石。今日在路上颠簸一天,身体像是散了架,累是累极了,可是毫无睡意。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莲波听出是高云升,他今日一反常态,见她房里熄了灯,也并未离去,而是踏入房中点亮烛台,彷佛知道她没睡着。 莲波心里堵的厉害,低声道:「云升,你若是想和我争执,等到明日,我今日奔波一天,实在太累。」 高云升坐在她帐子外面,没有吭声,房间里静寂的让人窒息。 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道:「我知道母亲对你有些过分。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说出那种话。难道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四年的夫妻情分就这么不值一提?」 莲波慢慢坐起来,撩开床帐,方才在王氏房里,她脸上挂着寒霜怒气,此刻已恢复了平素的端庄柔美。 她平静温婉地看着高云升,「云升,这四年来你对我很好,我心里很是感激。可是,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娘更重要。我愿意为了我娘作任何事。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回溪客,我也愿意。」 言下之意,她不可能不管书坊,不顾母亲,逼急了她只会放弃丈夫和婆家。 高云升苦笑,「我自认为对母亲也算孝敬,却无法做到你这样。」 「那是因为,」莲波停顿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他:「我娘并不是我的生母。」 高云升震惊的看着她,「你不是亲生的?」 莲波点头,缓缓说道:「我爹娘原籍莲城,所以我和妹妹都以莲花为名。母亲嫁入楚家多年不育,祖母一直逼着父亲纳妾,父亲不肯,母亲便收养了我。后来虽生了妹妹,她却依旧对我视若亲生,爱如掌珠。祖母过世后,父亲带着我们离开莲城,来到这里落户。母亲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是收养的女儿,也不让我对旁人提起。」 她今日终于忍不住把身世说出来,是想让高云升理解她为何会如此顾及娘家和母亲。 高云升怔怔望着莲波,半晌都没有从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里缓过来。 莲波索性直说:「怀善堂堂主说我娘病入膏肓,已时日无多。我娘对我有恩,我绝不可能舍弃我娘不管,若是婆婆容不下我每日都要回书坊照顾我娘,夫君便另寻良缘吧。反正我嫁入高家四年也未能给高家诞下一儿半女,被休也很正常,外面绝不会说夫君闲话。」 高云升扯着嘴角涩涩一笑:「我高云升是那种人么?」 莲波:「我不想夫君夹在两头为难。」 「岳母病重,你前去尽孝是应当的,我会去劝母亲不要再为难你。」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王氏找茬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莲波没有生养。 莲波看着他的眼睛,「若我不能生育呢?夫君可要纳妾?」 高云升目光有些游移,「莲波,岳母也是成亲数载才有身孕,你我不过成亲四年而已。」 莲波低头不语,忽然笑了笑,「是啊,来日方长。」 高云升走过来,搂着莲波的肩膀道:「你今日奔波一天,早些歇息吧,别再东想西想的费心神。我去劝劝母亲。」 说完便起身离去,也不知道他对王氏说了什么,翌日莲波吃过早饭,说要回书坊看母亲。王氏既没有摆脸色反对,也没有冷言冷语的讥讽,像是换了人,昨日那一场撕破脸的争吵像是没有发生过。 出了高家大门,柳莺忍不住悄声嘀咕,「姑娘,老太太今日怎么回事?」 莲波笑了笑,「可能是我昨日甩了脸子,说了狠话,她也知道拿捏不了我。」 妇人都怕被婆家休弃,世所不容,可她不怕。林氏在她出嫁的时候就说过,如果婆家慢待她,不要忍气吞声也不要委曲求全,书坊永远都会是她的家,母亲也永远都站她这一边,绝对不会容忍别人欺负她。 柳莺欲言又止道:「姑娘即便是不想再留在高家,也应和离才对。」 言下之意,被休终归说出去不好听。 莲波淡淡一笑,「做人问心无愧就好,那管得了别人的嘴。我才不在乎名声。」 青檀急于打听金球的来历,吃过早饭便从风云镖行,寻到了书坊。 莲波刚到不久,还未来得及去找出那本古籍,索性将她领进了书坊右侧的一间厢房。里面既像是一个书库,又像是一间书房,靠墙做了一面大书架,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些古籍书卷,有些还用绢布包了起来,看样子十分珍惜。 莲波介绍道:「这里原本是我父亲的一间藏室,也是休憩之所。他老人家收集的一些古籍,都放在那一摞箱子里,我叫伙计来搬下来。」 「不用,我来吧。」青檀轻轻一提,单手就把最顶上的木箱提了下来。 莲波瞪圆了杏眼,惊道:「妹妹好厉害。」 青檀笑:「这点蛮力算什么。」 楚父留下的三个木箱里分别收藏着前朝,南越,东吴的一些古籍画册。 南越国画册上的烛台,灯罩,香炉上都雕刻有三足金乌的图案,和佛狸给她的金球上都金乌一模一样。显然这金球是当年南越国皇室所用的物品。南越早已亡国,当年的皇族要么被杀,要么凋落民间,不知所踪。难道那个小和尚是南越皇室后裔? 青檀把三个木箱归置到原处,无奈的笑了笑:「即便确认了金球的来历,也还是找不到这个人。给姐姐添麻烦了。」 莲波有感而发,「单凭一件东西去找人,实在太难了。」 青檀走到门口,突然又停步,「姐姐可知道城里那家脂粉铺子的东西好用?」 北方天气干燥,她从朔州急着过来,唇脂用完还没来得及买,嘴巴已经干的起皮。 莲波道:「咏恩街的小香山,那里卖的脂粉最好。我一直用。」 「多谢姐姐,我这就去买点。」 青檀告辞离开,跨出书坊门坎,迎面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踏上台阶。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轮廓生的无可挑剔,只是肤色略深,显得面容冷峻。 两人面对面擦身而过,沈从澜看见青檀额上的红梅,不禁多盯了几眼。 大周法度森严,刑罚严苛,百姓一旦犯罪,便在脸颊上刺字投入监牢。即便刑满释归或遇赦免罪,脸上的刺字也不许抹掉,让世人皆知此人曾犯过罪,以示惩戒。他在大理寺见多了犯人刺青,一眼分辨出这女郎额上的红梅并非是描画而成,而是刺青。 莲波锁了厢房的门,正要去后院,忽然有人叫了声「高夫人」。 声音很熟,梦里经常出现。她回过头,眼前一阵恍然。 四年不见的沈从澜,站在铺子的书摊前,神色复杂的望着她。 仙人状 第7节 第7章 7 莲波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个礼,「恭贺沈大人。」 沈从澜眉头蹙了蹙,这句话表明,她已从丈夫那里得到了他来幽城任知县的消息。一想到高云升,他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别扭,于是语气也有点不快,「上一任知县已经丢官被贬,有什么好恭贺的,接了一块烫手山芋。」 此时来幽城当县令,的确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莲波后知后觉恭贺他不太合适,忙换了话题,「沈大人是要来买书么?」 沈从澜的目光在书坊里幽幽扫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些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怅然。书坊门店的布局和五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林氏为了寻找女儿,多年来都不搬家,考虑到女儿或许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把书坊的名字,改成了溪客书坊。 他淡淡道:「我今日是来查访乔娘子的那桩案子。」 莲波主动道:「我不认识乔娘子。她儿子玉郎倒是曾经来买过书。」 沈从澜并没有询问母子俩,却问起来温知礼,「温秀才经常来书坊买书吧?」 莲波如实道:「他的确经常来,只是看得多,买的少。」 溪客书坊最大的主顾便是读书人和准备科考的士子。莲波见过温秀才数次,印象中此人老实木讷,不善言辞。 既然沈从澜是来办公事,莲波便想让他多了解些消息,又补充道:「听安叔说,温秀才手头局促,所以才租住在乔娘子那里。乔娘子出了名的抠门难缠,疑人偷斧的事没少做,丢了东西就在巷口骂街。她的房子只租给读书人,一来读书人斯文守礼,二来也可教她儿子玉郎念书,省下去学堂的束修。」 安叔是书坊的老伙计,幽城本地人,消息通达,时常和莲波聊一些街坊邻居的八卦。 沈从澜点了点头,「当时仵作验尸只验出乔娘子是中毒而亡,却查验不出是中了什么毒,也查不出中毒的时间。我从江湖上请来一位用毒高手,他确认乔娘子是死前五天中的毒,毒并非口入,而是从被狗咬的伤口进入体内。既然乔娘子中毒那天早上,温秀才还在幽城。他还是有毒杀乔娘子的嫌疑。」 莲波不解道:「据说乔娘子被狗咬后,儿子一直寸步不离的照顾她,那时温秀才又在京城,如何在伤口里投毒?」 沈从澜看着她,「所以我想到了一件事,来找高夫人确认。我记得夫人曾说过,书坊为了防虫鼠蠹书,放置了一些毒药,虫鼠吃后不会当场毙命,回巢穴之后才毒发,还会撕咬同类,最后一窝死绝。」 莲波道:「不错,那是我父亲当年请人配的毒药,还开玩笑给药取了个名字叫一窝端。」 沈从澜道:「我想从书坊拿些药回去让人查验一下,看是否和乔娘子中的毒一样。」 莲波讶然道:「大人怀疑温秀才从书坊偷了毒药去毒杀乔娘子?」 沈从澜点头说是。 莲波还是难以置信,「乔娘子那天是和儿子一起给丈夫烧纸钱,温秀才如何能指挥一条狗准确无误的单单去咬乔娘子而不是玉郎?」 沈从澜微微蹙眉,「先从毒药查起吧。不论如何,至少案子有了一点眉目,乔娘子中毒那天早上,温秀才还在幽城。」 「沈大人稍候。」莲波走到书坊一角,从靠墙的书架下拿出一个敞口的小盒,里面铺着一层米粒大小的药粒,白色无味。 沈从澜接过来,问道:「温秀才可知道这种毒药?」 莲波点点头,「一般来书坊的人都不知道。但是温秀才因没钱买书,待在这里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累了便盘腿靠墙坐在那里,我担心他不小心碰到,所以对他提醒过。」 当年沈从澜也是书坊常客,所以莲波也提醒过他。 「高夫人还是那么良善体贴。」沈从澜眼神变得复杂,语气也有些变味儿,「高夫人是对所有读书人都如此么?」 莲波垂下眼皮,没有回答这个无关案情的问题。 沈从澜又追问:「温秀才没钱买书的时候,夫人是否也免费赠书?」 莲波顿了顿,「偶尔也会。」 她心里闪过一些以前的画面。十七八岁的沈从澜三天两头来书坊,柳莺常说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时常赠书给他,他每次都写诗回赠。那些情意绵绵的诗,她出嫁前一把火全都烧了。 沈从澜酸溜溜道:「我还以为,当年只有我才会有此待遇。原来高夫人对别人也是如此。」 莲波淡淡瞟了他一眼,「若不是我夫君说沈大人是从大理寺调来的,我还以为大人是从山西来赴任。」 沈从澜暗吸口气,把心里的一抹酸意强压下去,淡淡道:「打扰了。」 「沈大人慢走。」 莲波望着他的背影,手按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手心下是乱糟糟的心跳。 接任知县的人,为何偏偏是他? 青檀走进名叫小香山的胭脂铺,开门见山问道:「掌柜的,有没有便宜好用的膏脂?」 掌柜许娘子是一位四十许的中年妇人,皮肤白里透红,细嫩光洁,也不知道丽质天生,还是涂了脂粉。终归是让人一看,便情不自禁的信服这脂粉店的东西应该是好物。 「当然有啊,小娘子你可是来对了地方,幽城谁不知道我家的东西便宜好用。」许娘子热情万分的拿出一堆玲珑秀巧的盒子供她挑拣。 青檀看的眼花缭乱实在不知道怎么选,简单粗暴道:「给我拿一盒唇脂和面脂就行了,别的不要。」 掌柜娘子憋不住笑了,大约是没见过一个女郎家对胭脂水粉这么不上心的。 「小娘子只用唇脂和面脂可不行,冬日天干风大,头发得抹些发油,手也要涂些膏脂,不然这一伸手全是裂口干皮,那就不美了。」 掌柜娘子舌灿莲花,青檀想到自己掌心的茧子很厚,便问:「搽手的香膏,可有什么好用的?」说完马上追了一句,「要便宜的。」 她好不容易攒点私房钱,在朔州为了找夷微花的精光,最近手头比较紧。江进酒那个抠门精又不舍得提前发月钱。 许娘子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里,挑了一个递给她,「这个好用。」 「那个不好用,还贵。」 身后有人说话,一把好听至极的声音,干净通透。 青檀扭头看去,眼睛一亮。真是难得见到如此干净舒服的一个男人,彷佛刚刚从雪山上下来,还不曾沾染到俗世的一粒沙尘。说是芝兰玉树亦不为过。 许娘子面露尴尬之色,却也不敢得罪这位贵客,只是呵呵窘笑。 男人拈起一个方盒,往青檀面前一搁,「我用了几十种,就这个最好使。」 青檀方纔的的确确是被这人惊艳到,可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好感却消失了一半。 一个大男人倒是比她这个女儿家还要精细娇气,竟用过几十种香膏。怎么说呢,这男人虽然毫无脂粉气,可她还是更喜欢那种……粗糙点的男人。不然就显得她太粗糙了。 「那就买这个吧。多谢。」青檀很听劝,客气的道了谢。 男人虽然和她说了两句话,却目不斜视没有看她,甚至懒得响应她的道谢,朝着掌柜扔了一两银子,要了几盒膏脂,转头便离开了。 话少,钱多。这样的客人谁不喜欢,掌柜娘子眼睛都要笑成一条线了,高声道:「郎君慢走。」 一两银子就买这么点东西?虽然不是自己的钱,可也让青檀心疼的倒吸一口气。这是一个长的好看的傻子么? 她随口问道:「这人是谁?」 掌柜娘子笑吟吟说:「他叫李虚白,是怀善堂老堂主的关门弟子。」 青檀讶然,「可是以前在太医院任职的那位白老堂主?」 「正是!」许娘子神秘兮兮的八卦起来,「这位怀善堂的老堂主,五年前突然生了一场怪病昏迷数日,醒来后对家人说,因为他和阎王老爷抢人,阎王老爷一气之下派鬼差把他拘在奈何桥边,差点回不来。老太爷惜命,上了辞呈离开太医院,从此金盆洗手不再给人看病,回到幽城养老。」 青檀对此事也有耳闻,因为太过玄乎,所以有印象。 「李虚白听闻老堂主医术高明,针法精妙,想要拜师。老堂主早把怀善堂交给儿子管理,自己含饴弄孙乐得逍遥,那肯费心劳神的再去收徒弟。」 青檀好奇道:「然后呢?」 「这李虚白就拿出了程门立雪的劲头。怀善堂每日都有病患上门求医,但凡有出不起诊金的,他都替人出钱拿药。消息传开,去怀善堂看病求医的人,快把怀善堂的门坎快踏破了,一条街挤的水泄不通。没钱的自不必说,有钱的也要去贪个便宜。把老堂主的几个儿子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腰都直不起来。那些病人又个个替李虚白说好话,最后,老堂主不得不答应收他为徒。」 青檀听的直皱眉,程门立雪可不是靠撒钱。这要是江进酒的儿子,恐怕狗腿都被打断了。 「他为何这么有钱?」 许娘子道:「那谁知道啊!也许是祖上留的财产吧。」 「他不是本地人?」 「不是,是三年前才搬到这里的。」许娘子眉眼放光,「哎呦,城里不知多少姑娘想要嫁他,长的俊又有钱,还父母双亡。」 青檀不以为然,「败家精送上门都不能要啊,多少家底扛得住这么撒?」 许娘子:「……」 第8章 8 青檀离开小香山,决定趁着白天光线好,再去一趟青天塔,因为有件事她想不明白。 那些不肯以血肉之躯踩铁钉板投仙人状的诉冤者,仙人一概不理。若青天塔上真有神仙,投机取巧的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仙人法眼。可若是凡人假冒的神仙呢?他究竟如何辨别? 她昨夜亲眼所见,塔顶上只能容下三四个人,除却投放仙人状的木匣别无他物,不可能有人藏身于塔顶守着收信。而塔外是一片旷野,更藏不住人。 青天塔下有几个百姓正在祈祷,一边烧香,一边念念有词。有求平安的,有求财的,还有求来年科举金榜题名的。最奇葩的是有个男人盘腿坐在地上,什么也没求,身前铺着一张白纸,写着大大的一个「冤」字。 青檀耳力过人,听见两个老汉窃窃私语,「温秀才这是怎么了?」 「他昨日上了青天塔投仙人状。说仙人冤枉了他,三日内一定要恢复他的清白,否则他就要一头撞死在塔下。」 「哎呦,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挺烈性。」 青檀犹豫着是等这几个烧香的人走了她再进去,还是当着这些人的面大摇大摆的上塔?正拿不定主意,突然有人放声喊道:「闲杂人等避开。」 「衙门来人了。快走快走。」那几个烧香求神的百姓匆匆离开,唯独温秀才不动如山,坐在原地。 青檀正打算避开,没想到一群衙役里,张夼居然也在! 张夼原本是江湖上有名的毒王,人称「招魂川」,江湖人谈之色变,后来他投入风喉,成了江进酒的手下。 走在他身边的恰是青檀在溪客书坊碰见的男人,莫非他就是新任知县沈从澜? 张夼眼尖,瞧见青檀站在塔下,连忙指着她对沈从澜道:「大人,这位是我朋友,风云镖行的镖师青檀。」 果然是沈从澜。青檀上前见礼:「见过大人。」 沈从澜微微颔首,对张夼道:「半个时辰前,我们见过面。」 青檀不卑不亢道:「那时还不知道是沈大人,请大人见谅。」 江湖之中卧虎藏龙,不乏能人异士,例如张夼,一来便给乔娘子这桩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找出了突破之处,眼前这位冷艳女郎,既是张夼的朋友,必定也身怀绝技。 沈从澜便客气邀请,「既是张兄的朋友,那就一起上塔看看吧。」 众人正要进去,盘腿坐在地上的温秀才突然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沈从澜跟前,行了个大礼,「大人我冤枉,我没有杀乔娘子。」 沈从澜打量着温秀才,「你就是温知礼?」 「对我就是。」温秀才气愤不已的指着青天塔,「仙人冤枉我!乔娘子死的那天我在京城。」 沈从澜也不吭声,仰头看向塔顶,彷佛是在看到底有没有神仙。过了片刻,他突然道:「乔娘子死那天,你的确是在京城,不过她中毒那天,你还在幽城啊。」 温秀才急道:「大人,腊八那天,我天不亮就出了门,其他两位租客可以作证。」 沈从澜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你既然说天不亮就出了门。可卷宗上写的是你辰时才去骡马行租了辆驴车前往京城。这中间的一个多时辰,你在何处?」 仙人状 第8节 温秀才道:「实不相瞒,我来了青天塔,求神仙保佑我来年高中。」 「可有人证?」 「有,算命的齐半仙也在,他还与我说了两句话。」 「好啊,那我派人去问问齐半仙。」沈从澜对他和气的笑了笑:「你先回去吧。若你没有杀人,我自会还你清白。」 「多谢大人。」温秀才一瘸一拐的走了。 沈从澜领着众人进了青天塔,走到最后一层,衙役将带来的木板一块一块搭到铁钉板上,沈从澜带着张夼和高云升,踩着木板上了塔顶。 塔顶只站得下三四个人,青檀不方便挤在三个男人中间,便站在倒数第二阶的木板上。 昨夜来时,她并未一步步登阶梯,而是径直一跃上了塔顶,没注意到阶梯两侧的墙上留有一些手印。年久失修的古塔,暗红色的墙皮轻轻一碰就脱落,按上去的手印特别明显。 青檀轻轻用手抹了下墙壁,手指上带下来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她忽然间就明白了。 窗户昨夜被青檀推开,风呼呼的灌进来。高云升正要去关窗户,突然惊诧的喊了声沈大人。 沈从澜走到窗前,低头看着青砖上的泥印,这似乎是半个不成形的脚印。 高云升惊疑不定的问:「莫非这是仙人的脚印?」若是寻常人,从这么高的塔顶跳下去,必定会直接丧命化为一滩肉泥。 沈从澜扭头问张夼,「若是轻功很好的江湖人士,能否安然无恙落地?」 张夼飞快瞟了一眼青檀,「几乎不大可能。除非绝顶高手。」 绝顶高手?青檀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对张夼给自己的评价很满意。 沈从澜在塔顶仔细巡查之后,吩咐高云升,「你派人去找齐半仙,询问案发那日温秀才离开青天塔后的去向。另外,确认从青天塔走到城门所需时间。还有,派人盯着温秀才,别让他跑了。」 高云升立刻派人分头行动。 沈从澜对张夼道:「今日多谢张兄相助。张兄辛劳一天,先回去休息吧。」 「沈大人若有事吩咐,只管派人去风云镖行找我。」 张夼和青檀拱手告辞。 一离开沈从澜的视线,张夼绷着的肩膀瞬间塌下来,呵欠连天的捂着嘴,「妈耶,困死了。我得赶紧回去补觉。」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青檀和江进酒算着时间,张夼应该下午才到。 张夼苦着脸道:「这沈从澜可真是个疯子,我半夜就被他叫起来,天不亮赶到幽城,连口水都没喝,他马不停蹄的就领着我去验尸。」 青檀笑道:「这案子已经让上任知县丢了官,他从大理寺出来的,若是不能及时破案,不仅丢官还丢脸,自然十万火急。」 张夼啧啧道:「他虽是个读书人却精力过盛,我验完尸还吃了碗肥肠面,他连口饭都没吃又跑出去,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盒毒药让我查验。」 青檀心道,莫非是从溪客书坊?算算时间应该就是那会儿。奇怪的是,他既然是去办公事查案,为何独自一人前去书坊?身边连个捕快衙役都没带? 张夼叹道:「本来这案子就棘手,温秀才还火上浇油,限时三天不还他清白,他就要以死明志。」 青檀莞尔:「你放心吧,他不会死的,就是做做样子说说罢了,他根本没有踩铁钉板。」 张夼惊讶:「为何这么说?你怎么知道?」 青檀嫣然一笑,「我方才终于想明白仙人如何辨别以血诉冤的人。」 张夼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忙问:「怎么辨别?」 「那十八道铁钉板锋锐无比,无论你穿多厚的鞋,上到最后几层,鞋底都会被刺穿。设想脚踩在密密麻麻的铁钉上,犹如万箭穿心,诉冤者脚疼的站都站不住,必定会去扶墙。 所以,老老实实踩着钉板上去的人手上会沾满了红色墙灰,那投进去的信,肯定也带着墙灰。」 青檀把手掌伸开,给张夼看自己的指腹,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墙灰。 「我昨夜来青天塔,见到过温秀才投的仙人状,信上干干净净一点墙灰都没有,所以他没有踩铁钉板。」 张夼讶然:「你是说,他脚上的伤是假的,一瘸一拐装样子给人看。」 青檀点头,接着说,「温秀才住在幽城,随便挑个时辰就能来青天塔祈祷,为何非要在去京城的那天大清早,绕个圈来一趟青天塔?出城又不顺路,还耽误去京城的时间,你不觉得奇怪?」 张夼道:「不错,这有点蹊跷。不合常理。」 青檀瞇起眼睛看向远处,「我有种直觉,仙人断的没错,杀人凶手就是他。只是没有证据,他绝对不会认罪。」 张夼道:「我听沈从澜说,上任的宋知县心慈手软,轻易不对犯人动刑。说不定打一顿板子,他就什么都招了。」 「温秀才有不少同窗,到时候又该说他是屈打成招。」青檀想了想,「天寒地冻的百姓不会起太早,但是露宿街头的乞丐有可能在腊八那天见过温秀才。你先别回去补觉。我们去找乞丐打听打听。」 张夼挠挠头道:「你方才为何不对沈从澜说这些?」 青檀瞟了他一眼,笑道:「不用我说,沈从澜已经知道温秀才就是凶手。」 张夼好奇道:「此话怎讲?」 青檀道:「他故意给温秀才透露了个消息,来试探温秀才的反应,温秀才已经不打自招露馅了。」 张夼还没听懂。 青檀解释:「沈从澜说乔娘子中毒那天,温秀才还在幽城。温秀才立刻辩驳,自己那天一大早就出了门,显然他心知肚明乔娘子就是那一天中的毒。如果不是他下的毒,他怎么会如此清楚?」 张夼恍然大悟,「沈从澜果然聪明,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 青檀打量着街边,「咬乔娘子的那条狗必定已死。现在就只能碰运气,看有没有人见过温秀才和那条狗。」 还真是奇了怪,幽城这满大街的见不到一个乞丐。 两人在街上找了半天,张夼也懵了,「这幽城如此富裕?没乞丐?」 青檀拦住一个妇人问了问。 妇人冲口就说:「必定是李大善人在普渡寺门口施粥,乞丐们都去讨粥去了。」 张夼问了普渡寺的所在,和青檀找过去。 果然,粥棚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乞丐,张夼瞅着个年长的,把他叫到一边,给了他几个铜板,问他可曾在腊八那天早上见过温秀才。 老乞丐说没有。张夼又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去问问别人。 青檀没做声,站在旁边定定的看着粥棚,目光有点奇怪。 张夼扭脸问她,「怎么了?」 青檀朝着粥棚方向,抬抬下颌,「我在看李大善人。」 真没想到,妇人口中的李大善人,居然是她在小香山碰见的李虚白。 张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眼睛一亮,嬉皮笑脸的打趣,「哎呦,这郎君长的真俊。动心了?」 青檀笑微微的瞇起眼睛,「我见过不少败家的,要么是赌博,要么去青楼,要么是被人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败家的方法。」 张夼反驳,「这叫做善事,不叫败家。」 青檀哎了一声,「你是没见到他买东西,根本不讲价,只管扔银子。还有,你知道他怎么让怀善堂的老堂主收他为徒弟的吗?」 张夼听完青檀的讲述,忍不住心疼的抽了抽嘴角,「可能是钱太多了吧。」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青檀目光幽幽的望着李虚白,酸溜溜道:「你说这世上有钱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第9章 9 张夼好笑,「风喉不是有俸禄么,你钱呢?」 「替我师父办事花了。」 青檀替江进酒找佛狸和夷微,属于私事,所以江进酒额外给了月钱,但他抠门,给的那点小钱根本不堪一花,她把自己的俸禄填补进去还不够。 她伤心感叹:「你说我师父怎么就不能像李大善人这么大方呢。」 花钱如流水的李大善人坐在粥棚里,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反衬出一种脱离尘世的高洁无瑕。年轻俊美的脸,微微低垂的桃花眼,偶尔抬起的眼眸里,闪着慈光。 青檀觉得他此刻真是很像一尊佛寺里的观音像,啊不,散财童子。 乞丐们围着粥桶,争着挤着把碗往前伸,「给我给我。」 拿着粥勺的蓬莱忙得手忙脚乱,眼皮子底下都是碗,有些恨不得杵到他脸上。管家常笑帮着维持次序,喊道:「大家别急,都有份。」 大家都忙着抢饭吃饭,没空搭理老乞丐,他东跑西跑忙活半天才终于问到一个有用的消息。那天早上,有个叫尾巴的乞丐见到温秀才进了鬼园。 青檀问道:「鬼园是哪儿?」 老乞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女郎是外地人吧?鬼园在幽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张夼道:「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老乞丐道:「那园子原先住着一户魏姓人家。男主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发了财,结果树大招风引来灾祸。一家老小七八口人都被歹徒杀了,家财被抢劫一空。男主人听闻噩耗赶回家,当天就疯了,不吃不喝的在园子里哭喊怪叫,没多久死在园子里。从此那园子里就闹鬼,一到刮风下雨天就有鬼叫,根本没人敢去。」 青檀素来胆大,追问道:「什么鬼叫?」 老乞丐一跺脚,「就是惨叫啊。那园子邪气的很,连鸟都不能飞进去,墙外头时常有死鸟,死老鼠。鬼气森森的十分吓人。」 青檀又问叫尾巴的乞丐,「你见温秀才进去,可知道他几时出来的?」 尾巴摇头,「我一看他进了鬼园,扭头就走了。那地方瘆得慌。碰见刮风下雨天,我们宁肯淋着,也没人敢进去避雨。」 张夼打发了两个乞丐,对青檀挑挑眉毛,问道:「敢不敢去?」 青檀举头看看天,无所谓道:「大中午的,有鬼也不会出来。走吧。」 两人走到鬼园门口,体会到了尾巴说的瘆是什么意思。从围墙里爬出一种不知名的藤蔓,充满黑刺,装牙舞爪的堆萎在墙头,枯枝败叶掩盖的围墙下布满了一道一道红褐色痕迹,乍一看像是被泼了满墙的血,有种毛骨悚然的阴森感。墙角下布满青苔,还有几只死鸟。 张夼善于用毒,熟知各种毒物,见到墙上藤蔓,惊讶道:「这是苗疆的毒血藤啊,北方怎么会有这玩意?」 「血藤的果子有毒,难怪经常有死鸟死老鼠。」他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墙上的红褐色血迹,「这估计是果子破浆流下的汁液,天长日久的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青檀夸道:「不愧是招魂川,见多识广。如此说来,这园子里不一定有鬼。」 两人推开大门,院子里野草横生,荒凉不堪。虽然房屋久无人居,已显残破,依旧能看出当年是一户富裕人家。 青檀走进偏厅,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似乎曾经来过,或是梦里出现过。尤其是窗户下的一把玫瑰椅,她看着非常的眼熟。 张夼见她神色怔忪,开玩笑道:「怎么了?见到鬼了?」 青檀盯着那把玫瑰椅,慢慢蹙起秀眉,「我怎么觉得我曾经来过这里,好像在这里住过一样。」 张夼佯做吃惊,「你别吓我。这一家人都死绝了。」 青檀忽的笑笑,「也可能是上辈子来过。你有没有那种经历?有时候路过一个地方,明明是第一次去,却像是以前去过。」 仙人状 第9节 「有啊。」 两人转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样,又走进后面院子,这里原是厨房和柴房。 张夼站在柴火垛前,突然咦了一声,喊青檀过去。 「怎么了?」 「你看。」 青檀走到他旁边,顺着张夼手指一看,空地上有个小洞,旁边还有些干粪便。 青檀心里一动,温秀才在鬼园偷养了一条狗? 「川哥,你闻闻是不是狗屎?」 张夼:「……」 墙边竖着几根木头,旁边散着一条捆柴火的绳子。青檀拿起来几根木头比了比,选了一根插进那个洞里,刚刚好。 张夼奇道:「插在这里做什么用?栓狗?」 青檀看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木棍,摇头道:「栓狗用不了这么高,何况这木头插在地上,狗使劲一拽就松了。」 张夼捡起地上的绳子,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毛,「这是狗毛吧。」 青檀恍然道:「青天塔,鬼园,城门,刚好是一个方向。温秀才来鬼园之前,先故意绕到青天塔,让人看见他,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何一早出门,辰时才去骡马行租车前往京城。乔娘子丈夫的坟在城外,她领着玉郎出城,刚好经过鬼园附近。温秀才把狗从鬼园牵出来,利用这条狗帮他除掉了乔娘子。」 「不错。木桩,绳子,狗屎,全都是物证,人证也有了一个,就是那个叫尾巴的乞丐。」张夼摸摸下巴,「不过还有一个难题,温秀才就算在鬼园悄悄养了一条狗,又是如何调教这条狗去咬乔娘子的?」 「我猜他是用这根木棍套上衣服,模仿成乔娘子,让狗扑咬。」 青檀把木桩抽出来,倒过来一看,插进洞里的那头,有一些明显的齿痕和爪痕,她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张夼不解道:「这种训狗的伎俩,我也听闻过。但是那天早上,乔娘子母子同行,那条狗怎么就知道单单去扑咬乔娘子呢?」 他凑近查看木头上的齿痕,忽然道:「奇怪,这木棍上面有一股怪味。」 「什么怪味儿?」 张夼抽抽鼻子,「像是狐臭味。」 青檀忍俊不禁。 张夼正色道:「你别笑,这上面的确是有一股狐臭味儿。我们用毒的人,嗅觉比狗鼻子都灵。」 青檀收起笑意,低头再仔细一看,那些齿痕爪痕划过的地方,明显颜色浅了些,彷佛这根木棍的外面刷过一层清漆,她抬眸看向张夼,「一根准备当柴火烧掉的木棍没必要要刷漆吧。」 「不是漆,味儿不对。」张夼拿出匕首,在木棍表面细细刮了一层碎屑,然后用银针滚了一下,没毒。 青檀问:「是什么?」 「不知道。」张夼窘笑:「如果是毒物,我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这没毒的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是什么。」 为什么要在木棍上刷一层没毒的东西,如果是温秀才做的,究竟有何用处呢?青檀心念一动,忽然说了句,「这上面有狐臭味。你说乔娘子会不会是有狐臭?」 张夼恍然道:「有可能!不然那条狗怎么就单单咬她,不咬她儿子!」 青檀拍了拍手,「你把东西拿去找沈从澜吧。」 张夼嘿了一声,瞪着眼睛道:「咱们一起去啊,这功劳有你一半,岂能我一个人独占。」 青檀无所谓道:「功劳都算你的。」 张夼不领情,皱着眉道:「阿檀,每次咱俩一起办事,你都把功劳让给我,我一个男人,脸皮也没那么厚吧?」 青檀莞尔失笑,「川哥你别不好意思,我和你不一样。我做风喉不是为了立功改换门庭,我是欠了师父的,等我替他了结一件事,我就退出风喉。」 张夼立刻道:「什么事?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青檀有点烦躁的踢了一下脚下的绳子,「找一个人,叫佛狸,小时候是个和尚,现在未必是。」 「什么叫现在未必是?」 「这些年我和师父打听了许多寺院,没找到这个人,可能是还了俗。」人在寺里,范围还小些,一旦还俗,更加的大海捞针。 「他有什么特征?」 「肤白貌美。如果没长残的话。」 张夼噗嗤乐笑了,「肤白貌美算什么特征?我在京城的小馆里能给你找二百个信不信。」 青檀白他一眼,「要是容易找,我和师父还能忙活十几年没信儿。」 张夼问道:「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还有个东西。」青檀犹豫了犹豫,把镂空金球掏出来给张夼看,「据说是南越皇族用的东西。」 张夼对金球没什么兴趣,紧盯着里面的蜡黄珠子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然后,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这金球是不是南越皇族的我不清楚,不过这里面的珠子,可真是个好宝贝。」 「很值钱?」 「这叫辟邪珠,产自西域,珠子的香气可保留数百年,佩戴身上,一切毒虫毒物都避而远之。」 青檀没什么反应,不激动也不兴奋,抬着冷艳的下颌,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张夼好奇的问:「这东西很少见,千金难买,你那来的?」 「他送我的。」 张夼倒吸一口气,「哎呦他可真大方。这玩意可以做传家宝的,能用数百年。」 青檀嘁了一声:「我被他抢走的东西,可比这个辟邪珠要贵重的多。」 张夼被吊起了好奇心,眼巴巴问:「什么东西?」 青檀往外走了两步,回眸冲他顽皮狡黠的一笑:「不能告诉你。」 张夼:「……」 第10章 10 两人在鬼园门口分开,张夼去县衙找沈从澜,青檀回风云镖行向江进酒复命。 路过普渡寺,她顺便看了一眼粥棚。 讨饭的乞丐们已经散了,蓬莱和老常正在收拾粥桶,准备往车子上放。李虚白依旧坐在粥棚里,旁边围着两三个乞丐,他竟然正在给一个老乞丐号脉。 那老乞丐脏兮兮的头发纠缠成一块灰饼顶在脑袋上,一张树皮样的老脸,因为脏污不堪,五官显得模糊不清。而一尘不染的李虚白居然毫不嫌弃的将手指搭在他乌黑的手腕上。 他如此讲究一个人,竟然不嫌脏给乞丐义诊? 这李大善人的名号竟然是这么来的? 青檀又好奇又诧异,站在路旁一棵菩提树后,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那双手不愧用过几十种膏脂,修长干净,冷白无瑕,对比那乞丐乌黑的手臂,仿若煤炭上落了一块白玉。 「没有大碍。这些药丸你服用两日。」 「多谢多谢。」 旁边一个老乞丐迫不及待的将裤子挽起来,「李大夫你看看我的伤。」 「这是被狗咬了?」 老乞丐叹道:「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跑不快就被咬住了。」 「富贵人家大多养狗护院。你日后小心些。」 李虚白从药箱里拿出药粉替他上药。 乞丐脏污不堪,伤口狰狞丑陋,李虚白的表情看上去并无不适,更无厌恶不耐。 这男人真怪,淡漠高冷如苍穹的一轮孤月,却有着悲悯炙热的人间心肠。 青檀原本对他胡乱撒钱的做派看不惯,加上他一个男人过分讲究,用几十种膏脂保养双手,此刻却不由生出好感来。平心而论,即便是她,也很难对一个脏污不堪的老乞丐做到如此。尤其是他,衣着洁净,不染尘埃,一看便是个有洁癖的人。这份医者仁心,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心生敬意。 青檀回到风云镖行,江进酒正打算派阿松出去找她。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张夼也早该到了,怎么也不见人?」 青檀跑了一天口渴难耐,先倒了两杯茶喝,方才开口道:「我已经见过张夼。他昨天半夜便被沈从澜薅起来,今儿一早就到了幽城。」 江进酒问:「然后呢?」 青檀不急不缓的把然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讲完。 江进酒有点不满沈从澜使唤他的人,直言不讳道:「你和张夼是风喉,不用多管闲事替沈从澜找什么证物,破案是他的事。我们要查明的是青天塔上究竟有没有神仙。」 青檀瞟了一眼江进酒,问道:「那师父您说怎么查?要不师父在青天塔顶上打个地铺蹲守神仙?」 江进酒:「……」 青檀解释道:「不是我们多管闲事替沈从澜破案,是这两件事分不开。想知道青天塔上究竟是人还是神仙,只能从他指明凶手的案子入手找线索。」 江进酒刚刚被她呛过,有点赌气的问:「那你忙活一天,找到线索了吗?」 青檀好整以暇的点点头,「当然,我至少找到了一条。」 江进酒一听气也消了,「快说说看。」 青檀道:「青天塔上的仙人之所以让百姓深信不疑,因为他有四样神通。一是他能断出冤案指明真凶,二是仙人信半个时辰后变成无字天书,三是,他能给受害者家人托梦,四是他能判别投仙人状的人,是不是真有冤屈,愿意踩铁钉板以血诉冤。」 江进酒点头:「不错。」 青檀轻轻一笑,「第四样,不必是神仙,凡人也很容易判别。」 「如何判别?」 「很简单。踩着铁钉板上顶层的人,因为铁钉板刺破鞋底疼痛难忍,必定要双手扶墙,墙灰一碰就沾了满手,投仙人状时自然也会沾上。所以拿到仙人状的人,只要看到纸上沾有红墙灰,自然就知道,这人是踩着铁钉板上来的。」 江进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单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证明他是凡人。四样神通中,指出真凶这点最为诡异。比如乔娘子这个案子,他怎么会知道温秀才是凶手呢?」 青檀思忖片刻,「如果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又恰好见到温秀才做过某些事,便可以推断出他是凶手。」 「此话怎讲?」 「比如,他碰巧知道温秀才偷书坊的毒药,又碰巧知道他去鬼园,乔娘子被狗咬死后,他在鬼园发现了温秀才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从而推断他是凶手。」 江进酒摸着下巴,期期艾艾道:「这么多碰巧……也太难了吧。」 仙人状 第10节 「幽城并不大,大多数百姓都是祖辈便居住于此,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多打听打听便能知晓。我和张夼打听出温秀才去过鬼园,就是从一个乞丐嘴里知道的。」 「那依你之见,你觉得青天塔上是凡人还是神仙。」 青檀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是不大信鬼神的,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敢进古墓。 她想了想,偏过头很严肃的看着江进酒,「如果他是神仙还好,若是个凡人,此人必定聪明绝顶且武功高强。昨晚的黑衣人,放眼江湖,恐怕没几个人能抓住他。朝廷若让你把这人找到并交上去,这事便很棘手。抓不住,恐怕就不是立功,而是获罪。」 江进酒顿时脑子一懵,他倒是没想到这一步。 「所以我方才对师父说的这些,师父先别报上去。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师父权衡利弊,再决定他是神,还是人。」 青檀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世上谁又能抓得住神仙呢?」 江进酒点点头,这徒弟虽然一身反骨,动不动就故意气他,但确实有本事又有心计。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此事得和张夼通个气,」他话未说完,突然青檀眸光一亮,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江进酒莫名其妙问:「怎么刚回来又出去?」 青檀怕来不及也没有解释,急匆匆出门。 那个被狗咬到的老乞丐,让她想到一件事。温秀才为了训狗扑咬乔娘子,必定会让狗处于饥饿之中,可能每隔几日才来喂狗,狗饿极了也可能咬到他。鬼园离普渡寺不远,温秀才穷困潦倒,若是不小心被狗咬到,必定也没钱去医馆,极有可能让义诊的李虚白给包扎上药。 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幸好李虚白还没走,正在给一个瘸腿的老太太扎针。 老太太没钱付诊金,所以就使劲的送好听话给他,「小郎君真是好人,将来定能找个温柔贤良的娘子,儿女双全,福寿双全。」 李虚白弯着腰,唇边挂着一抹窘笑,淡的几乎看不见,明显是出于客气。 站在旁边的蓬莱听得比他还开心,替他家主子回应道:「多谢老人家吉言。我家郎君那必定是福寿无双的。」 正说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蓬莱一扭脸,不由愣住了。 幽城何时有如此明艳动人的女郎? 「女郎那里不舒服?」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自己才有病,这女郎看上去神采奕奕,步态轻盈,一双美目亮若星子,灿然生辉,怎么看也不太可能是病人。 青檀冲他浅浅一笑,「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我有话想问问你家郎君。」 蓬莱显然会错了意,憋着笑瞟了一眼李虚白,「我家郎君话少,不喜欢和小娘子聊天。」 熟门熟路的样子,看来他没少替李虚白挡桃花。 青檀被误会了也没生气,眼看李虚白正在收针,便不去打扰他,先问起蓬莱:「不知你家郎君可认识温秀才?」 蓬莱表情夸张的哎了一声:「最近这幽城没有不认识温秀才的!就算没见过面也听过这人。怎么了?」 青檀问道:「郎君可曾替温秀才诊过病。」 「有啊,他被狗咬了,来找我家郎君替他看伤。」 青檀忍不住笑了,看来运气不错,来对了。 扎针的老太太千恩万谢的走了,李虚白起身去旁边盥手。 青檀犹豫着是不是该先和他打招呼,毕竟在小香山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可转念一想,他当时在店里眼皮都没抬,压根就没看她,索性不提上午的事,开门见山问道:「李大夫能否讲讲温秀才被狗咬伤的事。」 李虚白抬眸扫了她一眼,表情平静淡定,不像大多数人,见到她都会露出惊艳目光。 他言简意赅道:「最近两个月的事,记不清那天,伤口不深,替他包扎了一下。」 青檀又问:「他可还说过别的?」 李虚白轻轻蹙眉,似乎是在回忆。旁边的蓬莱抢先道:「我记得他问我家郎君,可有什么药材药草是狐臭味的。」 青檀按捺着惊喜,「他为何问这个?」 「他说租客邻居也是个穷书生,没钱买衣服,总喜欢借他衣服穿。他手头也紧,又不好意思拒绝,便想在衣服上弄点狐臭味,让邻居别再来借。」 「那李大夫可曾给他出了主意?」 李虚白摇头,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手。 很近的距离,青檀忽然发现他拇指上有一道很不显眼的细小伤口。她心念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青檀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配合着激动感谢的表情,「多谢李大夫,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蓬莱瞪圆了眼睛,就这两句话能帮什么忙?你是想非礼我家郎君吧! 李虚白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慌乱不堪的往回抽手,俊朗如玉的一张脸,像是一片玉瓷被震出了纹路,甚至还浮起了红晕。 这青涩的反应让青檀又想笑,又意外,甚至还勾起了她的恶趣味,她要是搂他一下,他是不是会昏过去? 她笑了笑,适可而止的放开李虚白的手。 握他手腕没别的意思,是想探查他的内息。昨夜的黑衣人,和他身量差不多,而他拇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让她疑神疑鬼的多想了。 很遗憾,李虚白毫无一丝内力。但是那双手,真不愧是用过几十种膏脂的手,光滑温暖柔软,甚至没有一个茧子。还挺好摸的。 第11章 11 李虚白的手一被放开,他飞快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青檀再次突袭来握他的手。 青檀本来要走,又被勾起了反骨,故意上前一步,柔声道:「李大夫,我们在小香山见过面的,李大夫难道不记得了吗?你还向我推荐擦手的香膏。」 李虚白表情尴尬的拿起擦手的布巾。 青檀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哎呀,看来李大夫推荐的没错。你的手,可比我的娇嫩多了。」 李虚白脸上的红晕飞速在整张脸上弥漫开,一直到了脖子。 青檀心满意足的走了。 蓬莱有种自家主人被调戏的感觉,可是义愤填膺不起来。被这么美艳的女郎调戏一下又怎么了…… 青檀走到县衙门口,迎面碰见张夼从里面出来,正毫不顾及形象的张着大嘴打哈欠。 骤然见到她,他吃惊到呵欠都憋了回去,「我正准备回去呢,你怎么来了?」 「我又找到一个人证,所以赶紧过来给你说一声。」 「谁啊?」 「李虚白。温秀才被狗咬了去找他包扎,曾问过他有什么狐臭味的药材药草。」 张夼激动的一拍巴掌,「人证物证都凑齐了,我看温秀才还怎么狡辩!你跟我去见沈大人,等会儿咱们一块回去。」 青檀没有张夼这么乐观,即便已经凑了这么多人证物证,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没有人亲眼看见温秀才放狗咬乔娘子。如何审讯温秀才让他如实招供得看沈从澜的本事。 小香山的掌柜许娘子竟然也在县衙,正在回沈从澜的问话。 张夼领着青檀走上前,「大人,青檀有新线索前来禀报。」 青檀把李虚白和蓬莱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沈从澜听完,紧锁的剑眉立刻舒展开来,让高云升去拿人。 青檀悄悄问张夼,「许娘子怎么在这儿?」 张夼低声道:「有人看见温秀才去捡许娘子扔掉的香料废渣。」 「大人怀疑那木棍上涂抹的东西是来自许娘子做香粉的废料?」 张夼点头,沈从澜猜测温秀才是捡了些废渣拿回去沤臭涂抹在木棍上,所以把许娘子叫过来询问,可惜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便让她回去了。 不多时,温秀才被带了过来,走路依旧一瘸一拐,神情却很倨傲,仰着脖子像是一只瘦鹅。 沈从澜很客气的叫人搬来一张凳子,请温秀才落座,还让衙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暖手。 温秀才捧着杯子,脸上的倨傲之色,被那一杯热水蒸腾出来的白雾溶掉了。对他来说,尊重是一份很贵重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得到过。 青檀跟着江进酒也见过不少朝廷命官审案的现场,从来没见过沈从澜这样的,斯斯文文和和气气,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坐在温秀才对面和他闲话家常一般聊了起来。 「你头脑聪明,做事缜密,若能高中,必定会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可惜时运不济,连着五年都落榜,不仅穷困潦倒,举步维艰,还沦落到被一个无知蠢妇羞辱。」 温秀才的表情变得很难过,也很难看。 沈从澜叹道:「我也是读书人,所以对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感受最为深刻。我听其他两位租客说到乔娘子对你的羞辱。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忍不住想要杀了这个女人,让她死后下拔舌地狱。」 温秀才急忙辩白,「大人,她的确羞辱过我,但我没有动过杀心。」 沈从澜很淡定的看着他,「因为鬼园没人敢去,所以也没人发现你在鬼园里养了一条狗。你偷了乔娘子的衣服做了一个假人,训练那条狗去扑咬。那天早上,乔娘子要和玉郎一起出城,所以你早早就绕到青天塔,故意让人看见你,然后再去鬼园牵出狗,藏在暗处等待乔娘子母子经过。她那天提着一个篮子,不仅有纸钱,还有一碗她男人生前最爱吃的猪头肉。那条狗饿了几天,见到乔娘子就扑上去。你知道她一向抠门不舍得看病,所以不会被发现是中毒,都以为她是得疯犬病而死,那条狗也会毒发而亡,死无对证。」 温秀才脸色苍白,急声喊道:「大人冤枉我,我没有做过这件事。」 沈从澜没理会他,扭头吩咐两个衙役:「你们把钉板床抬出来。」 不多时,两人从后面抬出来一张钉板床,这块钉板床上的铁钉,比青天塔上的十八块铁钉板还要密。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温秀才的脸皮微微抽搐。 沈从澜依旧和和气气道:「牢里刑具很多,这张钉板床其实算不得刑具,是为鸣冤的人准备的。你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那就先滚了铁钉板,再来和我申冤。」 温秀才声音嘶哑,「我已经踩过青天塔的铁钉板!」 沈从澜道:「你根本就没有踩钉板,你脚上的伤是假的。」 温秀才脸色变了,不敢吭声。 沈从澜不急不缓道:「书坊的伙计见到你偷一窝端,他以为你是没钱买耗子药,所以装作没看见。怀善堂的李虚白为你包扎被狗咬的伤口,你问他什么药草是狐臭味的,因为乔娘子有狐臭。有个乞丐亲眼见你进过鬼园,且不止一次。腊八那天早上,齐半仙见到你在鬼园附近牵着一条狗。鬼园里有你用过的木棍,栓狗的绳子。人证物证全都有。」 青檀听到这儿,心想:尾巴何曾说过他不止一次见到温秀才进鬼园? 温秀才昂着的脖子垂下来,肩膀像是被重物压塌,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他不敢看沈从澜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手里的一杯水。 沈从澜的声音慢了一些,也重了一些,「上任知县宋大人不喜欢动刑,我不一样。你也知道,我是从大理寺出来的。」 温秀才看着那张血迹斑斑的钉板床,脸色越发惨白。 沈从澜缓缓起身,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知礼,我知道是她不对在先,污蔑你偷窃,羞辱你无能,她是很可恶,但罪不至死。你自己招了吧,我全你读书人的体面,不对你用刑。」 温秀才面如土色,终于放声哭出来,「她不该羞辱我,不该骂我是瘟秀才,不该说我蠢笨无能这辈子都考不上,她儿子玉郎多和我说一句话她都要骂,说我会把瘟气传给玉郎。」 沈从澜对师爷道:「把纸笔拿给他,让他写供词。」 案子水落石出,张夼和青檀告辞离开县衙。此刻夜幕低垂,寒风簌簌,街上已寥寥无人。 张夼低声道:「沈从澜看上去君子端方,温文和煦,没想到很会使诈。」 青檀回想沈从澜一本正经说谎的样子,不禁失笑,「我猜齐半仙根本没看见温秀才牵着狗吧?」 张夼点头,「尾巴也只见过温秀才进鬼园一次,他竟然说见过多次。」 仙人状 第11节 青檀无所谓道:「不使诈便要动刑。不管怎么说,这案子一天之内就破了,他也可以交差了。」 张夼抬头望天,愁道:「我们的差事可不容易交啊,这青天塔上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其实我今天怀疑过一个人。」 「谁啊?」 青檀慢悠悠说出李虚白的名字。 张夼吃惊道:「你怀疑他是凶手?」 青檀很无语的乜他一眼,「我说的是,仙人。」 「仙人?你说青天塔上那位?」 青檀点头,「他是个大夫,很清楚疯犬病的症状和乔娘子不符。他常在普渡寺门前施粥,极有可能从乞丐口中得知温秀才去过鬼园,恰好温秀才又找他治伤打听狐臭味的药草。如果他也去过鬼园,那他很容易猜得出来温秀才做了什么事。」 张夼正觉得有道理,青檀来了一句,「可惜我试过了,他没有一丝内力。没有轻功,怎么上塔顶取仙人状?总不能每次带着木板去爬青天塔吧。」 张夼:「不错,昨夜取仙人状的那个黑衣人,武功还高于你。」 「李虚白没有内力不可能是黑衣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青天塔上的仙人,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呢?」 张夼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仙人或许是个团伙,李虚白即便没有内力,也可能是其中一员?」 想到李虚白被她摸手的那个表情,青檀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瞎说的。李虚白目前来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被女人碰一下手都会吓到不知所措的男人。」 张夼:「……」 青檀又道:「其实,还有个人也很可疑。你验出乔娘子是死前五天前中的毒,沈从澜为何一听,就能立刻找到毒源,判断她中了一窝端?」 张夼喃喃道:「对啊。他怎么知道毒药来自溪客书坊?」 青檀望着夜空,漫不经心道:「总不会,沈从澜和李虚白是一伙的吧。」 张夼目瞪口呆的望着她,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差不多。 青檀被逗笑了,「川哥,我胡说的,你可别当真啊。」 张夼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胡说瞎说的,已经让我脑子打结了。」 青檀憋着笑道:「川哥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就是想说,除了风云镖行的人,其他的一切人都有可能是仙人。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 张夼略一迟疑,「听你这语气,你认为青天塔上是人在假扮神仙?」 青檀含笑摇头,「暂不可知。装神弄鬼一般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这位青天塔上的神仙,却只是替人伸张正义,洗清冤屈。如果是人的话,这一点让人想不通。」 「也许就是真神仙。」张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神仙在上,保佑我们平安发财,寿终正寝。」 青檀好笑:「那你也应该念无量天尊吧川哥。」 第12章 12 高云升回到后院,发现莲波的房间还亮着灯,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就睡了。 他略一迟疑,轻轻撩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静幽幽的烧着一盆炭,莲波坐在灯下看书,娴静优雅,背影如画。望着她依旧如少女般纤细的腰身,高云升忽然生出一丝感慨,画中人美则美矣,总是可观而不可亲的。他方才乍一看她的背影,竟然还有些陌生。 捕快的直觉告诉他,成亲四年,她并未对他摊开心扉,心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她竟然是林氏的养女,比如,沈从澜和她的关系。 高云升清了清嗓子,「还没有睡?」 莲波回过身,柔柔一笑:「我特意等你。」 高云升心道:等我?只怕是为了沈从澜吧。他不动声色的坐下来,问:「有事?」 「乔娘子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果然是为了问这个案子,高云升心里的妒火慢慢烧了起来。「凶手就是温秀才,现已经关在牢里。」 莲波惊诧不已,「当真是他?」 高云升嗯了一声,「今日天太晚,明早去鬼园找到温秀才扔在枯井里的衣服,这案子就算证物齐备,可以报上去了。」 莲波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没想到温秀才竟然会做出这等事。这青天塔上的仙人也太厉害了。」 高云升面色泛酸的笑了笑:「你是想说沈大人厉害吧,一天就破了案子。」 莲波的表情有点不快,但很快平复成淡淡一笑,「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高云升没有起身,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握起来,「以前的案子,你可从未如此关心过,还特意等我这么晚过问案情。」 他以前只是听说过沈从澜这个名字,今天见到这个人,才发现他不仅机敏过人,还长着一张很讨女人喜欢的脸,称得上年轻俊朗,风采卓然。压了一天的嫉妒,终于在夜晚被彻底放开束缚,伸出试探的手爪。 莲波彷佛没觉察到他的嫉意,平静的解释道:「毒药来自书坊,我自然关心。我怕牵连到书坊和母亲。」 高云升嘴角挂起一抹冷笑,「难道不是因为关心沈大人?」 莲波脸色略变了变,语气依旧温柔平静,「此话何意?」 「我很奇怪,沈大人为何会知道书坊有那种药?」 莲波如实道:「他以前也是书坊的常客,时常来买书。」 「你和他很熟?」 「不熟。」 「不熟,为何他会知道?」 「我和温秀才也不熟。」莲波镇定自若的看着高云升,「当年的沈从澜和温秀才一样,都是穷书生,喜欢看书却手头紧,在书坊里一待便是很久,我只提醒过这样的人。」 高云升咄咄逼人的问:「他去书坊询问一窝端,为什么要一个人单独前往,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除了案情,什么也没说。」 高云升显然不信,抬眸盯着莲波,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选择沈从澜。」 莲波皱眉,「不曾有过的事,何来后悔。」 高云升不信,继续追问:「那时他只是个穷秀才,我已在衙门里当差,如今我虽升为捕头,他却成了我的上司。你今天见到他,是不是心里在比较过我和他?」 莲波终于忍无可忍的反问他,「那你后悔过没有娶芙表妹而娶了我吗?」 高云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莲波冷冷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用这种反问的方式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和沈从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四年来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你婚后时常接济芙表妹,芙表妹也时常上门走亲戚,我今日才第一次这么问你。被人无端猜忌的滋味,感觉如何?」 高云升被呛到无言以对,脸色十分难看。 莲波板着脸道:「溪客书坊开门做生意,迎四海八方客,难道谁多去了几次,便和我有私?我楚莲波做事光明磊落,也不从在乎闲言碎语。只要朝廷不禁女人经商,书坊的生意我会长长久久做下去,直到找回我妹妹。你提亲的时候,我就明明白白告诉过你。你说不介意我商户女的身份,也不介意我抛头露面,你若反悔,此刻还来得及。」 她自幼博览群书,一向口才极好,吵架高云升从未赢过,更别提今日是他无端挑事。 高云升词穷,阴沉着脸转身出门,帘子从他手里啪的一声荡起来,又重重落下去。 那一声彷佛重重敲击在心里,将无形中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裂痕,再次敲开更大的缝隙。 莲波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是的,她后悔了,不是后悔没有选择沈从澜,而是后悔不该和高云升起争执。 她本就被王氏不喜,如果再和高云升失和,消息传入母亲耳中,只怕会让她更加忧心。母亲已时日不多,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为自己操心不安。 今夜是高云升无端找茬,她本不需要向高云升低头,但她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书房,打算和高云升说几句软话,与他讲和。 书房离卧室不远,莲波提了盏灯,顺着回廊走过去,发现书屋内没亮灯。 他在外面奔波一天,竟也不洗漱直接就这么睡了? 莲波皱了皱眉,走到门前,轻叩了两下,屋内无人应声。她犹豫片刻,把门推开,灯光投过去,屋内无人。塌上的被褥迭的好好的,根本没铺开过。 书房后头便是高家院子的后门。 莲波站在门口,寒风好像瞬间吹透了后背。 这两年来,她忙着照顾母亲和书坊的生意,每日都睡的极早。高云升回来晚了便睡在书房,不去打扰她,她心里感谢他的体贴,没有怀疑过什么,更从未在半夜来书房找过他。 莲波自嘲的笑了笑,原来自己是自作多情,自诩聪明。高云升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对她体贴入微,关爱有加,而是他另有秘密。 她原先还对他有些歉意,所以一直用钱财来弥补,没想到…… 这样也好,莲波吐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心结,只觉得轻松无比。 这一晚她睡的很沉却不停做梦。梦里沈从澜站在青天塔下,问她,这上面的神仙是不是你? 她心里一惊,从梦里醒来,窗外天色微亮,还是雷打不动的老时辰。 柳莺进来替她梳头洁面,她忍不住问:「你半夜可曾见过郎君出门?」 柳莺摇头,「我是服侍娘子的,娘子一睡我也睡了。」 莲波心道:柳莺是陪嫁丫头不会说谎。高云升睡在书房,方便从后门出去。看来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也不会有人知道。 往常高云升宿在书房,会在早上过来和莲波一起去前院,先给王氏请安,再吃早饭。 今日莲波一反常态,梳洗完毕,先去书房找他。 高云升正在穿衣服,见到莲波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莲波盈盈含笑的望着他,「我来给夫君赔不是。昨夜是我说话太冲,请夫君见谅。」 她先低头,高云升自然顺着台阶下来,笑吟吟道:「夫妻那有隔夜的仇,莲波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强了。」 莲波笑了笑:「都是我娘娇惯的。」 高云升点头,「我做梦都想不到你是养女。岳母对你当真是爱如掌珠,看不出来一点慢待。」 两人和好如初,用过早饭,高云升去了县衙。 据温秀才交待,偷乔娘子的那件衣服,临走时扔进了鬼园的枯井中。昨日天色已晚,捕快们一听要去鬼园找证物,全都变了脸色。捕快们也是人,都知道鬼园闹鬼,夜晚没人敢去。 沈从澜便安排高云升带人白日去取那件衣服。 高云升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捕快老六和于飞到了鬼园。今日天阴,大白天里园子也是鬼气森森,十分瘆人。风呼呼从耳边穿过,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哭喊。 三人一进园子便感觉浑身都冒寒气,高云升心有怯意,只是他身为捕头,只能硬着头皮道:「有鬼也不会大白天出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抽出腰刀壮胆,随行的老六和于飞也都战战兢兢的提着刀。三人急匆匆直奔那口枯井,到了井口,老六放了绳索,让于飞下去捞那件衣服。 仙人状 第12节 于飞刚下到井里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老六和高云升吓得头发发麻,手里的绳索差点都扔了。 「快,快拉我上去。」 高云升勉强镇定,和老六扯着绳子把于飞拉了上来。于飞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一张脸吓得面无人色。 高云升心里也打战,「有鬼啊?」 于飞打着寒颤,磕磕绊绊的说:「不,不是鬼,是尸体。」 「尸体?」 「赶紧去通知沈大人。我没敢细看,至少有四个头。」于飞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伸出四根手指,手还在抖。 高云升强自镇定,「你有点出息吧,捕快没见过尸体?」 于飞咽了口唾沫,「高捕头,咱们以前见到尸体那都是预先知道到。谁知道这井里有尸体啊,我低头一看,猛然见到四个骷髅头和骨头架子,你说我怕不怕,这还是鬼园啊。」 高云升忙道:「我赶紧回去通知沈大人,你们俩留在这儿。」 「别,我们俩还是在大门口等着吧,这里实在吓人。」 老六和于飞不敢留在园子里,守在鬼园门口,等着高云升回去叫人。 莲波得知从鬼园枯井捞出四具尸骨的消息是午后。 她侍候母亲喝了药,靠在床头给她念书。 林氏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莲波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打算回高家。 走到前头铺子里,安叔神色慌慌的从外面跑过来,对她招了招手。 「出了什么事?」 「大娘子,有件事可千万别让掌柜的知道。」安叔压低声音,「官府在街上贴了告示,让洪英七年家里有走失丢失孩童的人,前去衙门报失。」 第13章 13 莲波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安叔低声道:「听说在鬼园的枯井里捞出来四具尸骨,其中有两个是孩童。」 溪客便是洪英七年丢的。莲波脑子轰的一声,立刻想到林氏已经病入膏肓,这事若是传入她耳中,岂不是雪上加霜。 安叔见一向镇定的莲波也失了颜色,忙道:「大娘子你别急,老天保佑我家二娘子还好端端的活着呢。我只是怕掌柜的多想,她病中不能受刺激。」 莲波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她若是也乱了心神,林氏只怕也撑不下去。 「安叔,你去告诉书坊里的师傅和刻工,切不可在书坊里讨论此事。还有,近日你在铺子里守着,万一来书坊的客人谈论此事,也赶紧让他们打住。」 安叔连连点头,「我明白,大娘子放心。」 莲波挺起腰身,一字一顿道:「你说的没错,溪客还好端端活着呢。」 说罢,她转身回到后院,去交待林氏的贴身婢女书香,吩咐她不许在林氏面前提起鬼园的事,要寸步不离的陪着林氏。若林氏执意出门,一定想办法拦着她,以防消息传进林氏的耳朵中。 书香面露苦色,低声道:「大娘子,我可真拦不住。那天太太去青天塔,我可是死命劝了也没用,你也知道太太的脾气。」 莲波当然知道林氏个性强悍,说一不二,她若非要出门,恐怕书香和安叔都拦不住。不过,林氏前几天登青天塔,脚掌有伤,行动不便,近期应该不会出门。想到这儿,她也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庆幸。 林氏觉轻,听见外间窃窃私语,喊了声莲波。 莲波定了定神,走进里间,轻声道:「是我不好,吵醒母亲了。」 林氏起身坐起来,「年纪大了那有那么多觉,闭会儿眼睛就够了。你和书香说什么呢?」 「我让她守着你,别让你出门。」莲波走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极认真的嘱咐道:「娘,天寒地冻的你可千万别出去,大夫说了你的病要静养,不能受风受寒。」 林氏笑了:「脚掌还疼着呢,放心吧,我不出门。」 莲波正悄然松口气,就听见林氏说:「我方才做梦,梦见溪客回来了。」 这个梦是对应着枯井里出现的童尸吗? 莲波强压着不妙的预感,强颜欢笑道:「太好了,可能这几天就会有聚鑫银铺的消息。」 「我担心那老掌柜的会陪着他老娘过年,只怕过了上元节才会回京。」林氏叹气,「如果不是我身体不好,我这会儿就亲自去一趟他老家问个明白。我这两天真是等的度日如年啊。」 莲波忙道:「那我让阿荣再去一趟京城,问问掌柜的老家何处,若是近了,就让阿荣去跑一趟讨个准信儿。」 林氏想了想,「阿荣是高家的下人,使唤他去办楚家的事,恐怕你婆婆又要摆脸色,我看还是让老安去吧。」 「安叔那有空闲,书坊离不开他。阿荣虽是高家的下人,可是我发的月银,让他替我办件事也没什么过分的。」 「话是怎么说,可你那婆婆,」林氏摇摇头,欲言又止。 莲波笑道:「她说她的,我不听便是,我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林氏忍俊不禁,「那老婆子嘴碎心贪,幸好云升还不错,对你也体贴爱护。」 莲波心里发涩,却笑着点头,「是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能忍就忍了。」 林氏慈爱的拍拍她的手背,「娘这儿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好,我明日再来。」莲波对书香使了个眼色,「有事派人叫我。」 书香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若是林氏突然要出门拦不住,便去叫大娘子过来。 莲波交待安叔守好铺子,带着柳莺急匆匆前去县衙。 因高云升的关系,县衙的捕快和衙役不仅认识她,也都知道她妹妹丢了十几年,一直在找寻,所以见到莲波,便把她领进大堂。 沈从澜和典史王义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妇人们哭成一团,喊着要沈从澜替他们做主,抓住杀千刀的贼人替孩子报仇。 莲波认得其中几个人。那年上元节,城里一共丢了三个孩子,除了溪客,还有绸缎庄和银匠铺家的孩子。两男一女,都来自家境殷实的人家,且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贼人索要五千两赎金,三户人家都送去了银票,贼人却没有放人。这些年,林氏经常与那两家人互通消息,打听孩子下落。 高云升见到莲波,把她让到旁边,低声道:「枯井里的孩子有一个是银匠铺的阿宝,另外一个应是……溪客。」 莲波来时路上,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依旧不肯相信,低声道:「十几年过去,衣服血肉都已腐烂,你怎么知道不是另外一个孩子?」 高云升回答道:「其中一具尸骨上有个银锁片,已经确认身份是阿宝。另外一具尸骨是个女童。当初一起丢的三个孩子,只有溪客是女孩。」 莲波瞬间红了眼圈,抱着一丝幻想问道:「鬼园原本是魏家的宅子,那个孩童,会不会是魏家的女儿?」 高云升:「那时我虽然还没有当捕快,可魏家那起惨案满城皆知,当时除了男主人,家中几口全都被杀,尸体都在,所以才叫灭门案。从尸骨腐败程度看,井里的四人是死于同一年,显然不可能是魏家的孩子。」 莲波猛然打断他,「那不可能是溪客!」 高云升无奈的皱起眉头。莲波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素来以温柔端庄,落落大方的模样示人,极少在外面如此失控。 突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声音,将沈从澜的视线也吸引过来。他默默的看着莲波,心想,没想到她一向要强,竟也会当众失态。 高云升道:「这些年我一直帮你找溪客,我也想她平安归来,让你们一家团聚。可三个孩子里唯有溪客是女孩儿,那井里的尸骨除了是她还能有谁?」 「不是她!」莲波眼中含泪,哽咽道:「仙人给我娘指了妹妹的下落,一定不会有错,我明日便让阿荣去聚鑫银铺。」 十几年过去了,她已经记不清溪客的样子,可还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用甜甜软软的奶音,叫她姐姐。 沈从澜见状,不由自主的走过来,「高夫人先别激动,虽然云升一直说是溪客,但或许城中还有别的人家走丢了女童,所以我让人贴了告示。再等几日吧。」 莲波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失态,低头含糊道了声谢。 沈从澜的目光从她泪痕上滑过去,转头对高云升道:「让尊夫人先回吧。」 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眼神却藏不住的关切,高云升压住心里的不悦,送莲波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道:「莲波,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想承认。可你仔细想想,当时城里和阿宝一起被抢的孩子,只有溪客和小麒麟。很明显就是贼人拿了银子,撕了票。又因分赃不公,杀人灭口。沈从澜多此一举去贴告示,万一乡下也有丢女孩儿的人家寻了过来,莲波你想认回溪客的尸骨都难。」 莲波没有理会他,神色悲戚的步下台阶。 那怕真的是溪客,也要等林氏过世之后,她才能认。怀善堂的老堂主白三省早就说过林氏得的是心病,无药可医,那怕镇日泡在药汤里,也会一滴滴熬尽心血而亡。现在林氏正满怀希望的等着聚鑫银铺的消息,她怎么敢去告诉她这件事。 这消息能不能瞒得住?能瞒多久? 江进酒带着青檀和张夼正好走到衙门外。 莲波一脸泪痕,失魂落魄,根本没看见青檀,直到听见一声「姐姐」。 是溪客吗?她心神一震,从梦境一般幻游中醒过来,抬头看见青檀正站在她眼前,一脸关切的望着她。 莲波忙用手帕擦了下眼睛,勉勉强强挤出一丝笑,「你怎么也来了?」 青檀指了指前面的江进酒和张夼,解释道:「那位年长的是我师父,旁边那位叫张夼,是用毒高手,也是风云镖行的镖师。鬼园枯井里捞出来的两具尸骨,据说是中毒死的,身上带有两把奇怪的兵器。风云镖行和江湖人打交道多。所以沈大人请我师父和张夼过来帮忙,看能否从兵器辨认出身份。」 莲波点头:「那你赶紧去忙吧。」 「我是来看热闹的。」青檀打量着她,关切的问:「姐姐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要不要我帮忙?」 莲波怔怔望着她,突然问道:「你额上的刺青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 青檀摸了摸脑门,「我在被师父买下来之前,在一个高杆船技杂耍班里讨生活,班主叫邓瘸子,是他给我纹的。」 「他为何要给你纹一朵梅花?梅花下有没有一块胎记?」莲波此刻已经有些走火入魔,死死的盯着那朵梅花,恨不得目光透过刺青,窥见下面的肌肤。 青檀笑着摇头,「我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师父说我有可能是被邓瘸子打傻了,或是吃了什么药伤了脑子。」 莲波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妹妹,如果我让你帮个忙。你能答应我吗?」 青檀很痛快的问:「什么忙啊?」 莲波心乱如麻的望着她,话到嘴边却又强行咽了下去,「容我再想想。」 第14章 14 青檀虽和莲波相识不深,却见过她在劫匪面前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反常,问的话也奇奇怪怪。 毒杀乔娘子的药来自溪客书坊,莫非温秀才的案子牵扯到她?青檀正暗自猜疑,莲波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们镖行里的镖师都是外乡人么?」 「是啊,怎么了?」 新设在幽城的这家风云镖行就是个幌子,江进酒身负任务而来,等查清青天塔上的真相,这镖行也就撤了。目前镖行里名为镖师的几个人全是风喉,余下的便是江进酒带来的下人。 莲波扭头对站在身后的柳莺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女郎去旁边说几句话。」 青檀越发觉得莲波今日反常,究竟是什么事,她竟然还要背着心腹婢女和自己私下密谈? 两人走到旁边,莲波低声道:「我能否在镖行里请一位镖师替我办一件事?酬金加倍,只是这件事不能外传,结果只能告诉我一个人。」 青檀好奇,「姐姐方才说的帮忙就是这个事么?」 仙人状 第13节 莲波回答:「不是。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还没想好。 青檀笑了,「那姐姐直接找我就好了,我肯定替姐姐保密,保证守口如瓶。」 莲波露出淡淡窘笑,「我要找个男镖师。」 青檀不解,「难道我不行么?我功夫很好啊!」 「并非我不信妹妹的功夫,只是男人更方便一些。」莲波表情有些难堪,目顾左右,轻声道:「我夫君有时深更半夜出门,我想知道他的去向。你一个女郎家,恐怕不方便跟着他,再说我也不放心让你深夜出门,还是男镖师更合适。」 她本想找个书坊的伙计去跟踪高云升,但高云升有些功夫,且是捕头,警惕性很高。恐怕伙计不容易跟到结果。再者,书坊的伙计都是本城人,难免会和人八卦说漏出去。她眼下还不打算和高云升翻脸,不想打草惊蛇。 青檀柳眉一挑,「姐姐是怀疑高捕头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莲波窘然道:「或许吧,我还需要确认。还请妹妹替我找个嘴紧的镖师,若我夫君真有别的女人……也不要外传出去。」 青檀本来还抱着打抱不平的心态想要帮忙,听见这话便抱起双臂,慢慢一笑,「那依我看,姐姐也没必要花这个钱找不痛快。若真有猫腻,姐姐你也打算忍气吞声,家丑不外扬,还不如就当没这回事好了。不然的话,就等于沈大人千辛万苦找到凶手又不抓,干嘛费劲呢?」 莲波苦笑,「这事我暂时不想让人知道,日后再做计较。」 青檀眸中闪过寒光,「为何要日后再做计较?若他在外面有人,姐姐立刻让他滚便是,还等着他给你抱回来私生子不成?」 莲波正色道:「妹妹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女人。只不过我母亲病重,不论什么事,我都会暂且忍着,不想让她为我的事操心。」 原来如此。青檀点点头,「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替姐姐找个嘴巴紧的。他敢对外说一个字,我把他嘴缝成荷包。」 「那就拜托了。」莲波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这是酬金,我从未请过镖师,不知道够不够。」 青檀推开莲波的手,轻轻笑道:「这点小事还谈什么钱吶。姐姐慢走,我去找我师父。」 因为莲波的一番话,她走进县衙见到高云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实在青天塔,她已经见过他,只是那时还不知道他就是莲波的丈夫。 高云升身形高大,容貌端正,看上去正派严谨,并不像是好色之徒,眼中并无淫邪之色。或许他半夜出门不是在外面有女人,是另有秘密? 捕快们从鬼园井底捞上来的两把武器,的确不太常见。幸好江进酒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青斧帮特制的斧刀。 「沈大人,这兵器来自青斧帮。恰好我与帮主也有几分交情,可以帮大人打听打听。」 沈从澜拱手道谢,「多谢江公帮忙。」 一声「江公」把江进酒敬得受宠若惊,忙道:「不敢当。」 沈从澜询问张夼,「两人死了十几年,不知能否验出来是中了什么毒?」 张夼遗憾地摇了摇头,「时间太久,无法确定,除非尸身保存完好。不过,凶手既然选择毒杀,必定武功不高。他没有把握能打得过这两人,才会下毒。」 「有道理。」沈从澜又转向王义山,「典史可有什么想法?」 王义山道:「依我看,凶手可能是本城人。一来他熟悉鬼园,知道无人敢进去,所以把孩子藏在那里也不会有人发现。二来他知道本县有那些富裕人家,且对孩子爱如掌珠,舍得出赎金。」 话音刚落,阿宝母亲秦氏放声哭起来,「都怨你,不该拿了假银票去赎人。」 「你胡说什么?」阿宝父亲孟贵忙不迭去捂妻子的嘴。 王义山脸色一变,立刻追问孟贵:「你当年用的假银票?」 孟贵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没有,大人,是她胡说的,这婆娘伤心过度昏了头。」 沈从澜默默盯着孟贵夫妻。制作□□是死罪,使用□□也要受牵连坐牢,孟贵就算用了,也绝对不敢在他面前承认。从秦氏的反应看,她绝对不是伤心过度胡说八道,而是在埋怨丈夫用了假银票才导致儿子被撕票。 沈从澜上前两步,和和气气道:「十几年前的旧案,想要找到凶手难如登天。两位若是想要找到凶手替孩子报仇。应当多提供些线索才对。即便用过□□,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我不会追究。或许,那些假银票就是破案的关键。」 孟贵依旧一口否认,说妻子在胡说八道。 王义山冒了火气,冷声斥道:「你不说实话影响断案,可别怪我们抓不住凶手。」 秦氏闻言放声哭起来,「大人若是抓不住凶手,我就去青天塔上投仙人状。我不能让我的阿宝白白被害啊!」 眼看问不出什么名堂,沈从澜让众人先回去,然后又对江进酒和张夼拱了拱手道:「辛苦二位。」 江进酒和张夼告辞离开县衙。走到路口,江进酒突然想起莲波,问青檀道:「方纔你在县衙外搭话的小娘子是谁?」 青檀答:「溪客书坊的楚莲波,捕头高云升是她丈夫。」 江进酒很八卦的笑了笑,「难怪了。」 青檀不解,「什么难怪了?」 「我很好奇,为什么沈从澜一听张夼说出乔娘子中毒的时间和症状,就能马上想到溪客书坊的毒药,就让卫通去打听了一下,原来沈从澜以前是溪客书坊的常客。」 江进酒笑吟吟摸着下巴,「书坊有这么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也难怪沈大人常去。可见两人当年关系也不错,不然他也不会知道书坊有那种毒药。哎呀,如今这关系有些微妙啊,高云升居然在沈大人手下干活。」 青檀清清嗓子,「师父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不要八卦别人的私隐吧。」 江进酒笑容僵住,「你这是什么话!我还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青檀故意叹口气,慢悠悠道:「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女人不到四十就是徐娘半老,男人却还是正当壮年。」 江进酒:「……」 张夼憋着笑道:「老大,青檀最近手头紧,所以说话也是一股子穷酸气。」 江进酒翻翻白眼,「涨点月银嘴就甜了?」 张夼立刻点头,「那肯定啊。」 江进酒纠结了一会儿,肉疼的点了下头,「行,涨一两吧。」 青檀偏头,认真道:「师父,我刚才逗你的,其实你看上去可一点不像三十八岁。」 江进酒窃喜,「像多少?」 「三十七岁半吧。」 江进酒默默咬牙,太天真了,居然还想着能从这徒弟嘴里听到好听的…… 张夼憋着笑,碰碰青檀,见好就收吧女侠。抠门老大能给你涨一两银子已经是「天价」。 青檀从善如流,说起了正事,「师父,方才阿宝娘说,如果沈大人无法破案,她要去登青天塔投仙人状,这是个机会。」 江进酒愁道:「是啊,我方才就在想,能有什么办法一窥仙人真相。」 青檀道:「青天塔上到底有没有神仙,还是个谜,不过去取仙人状的,实实在在是个人。」 张夼建议:「要不我们在青天塔下昼夜轮守,先抓住这个取仙人状的人,然后再顺藤摸瓜。」 青檀觉得不妥,理由是那人武功极高,神出鬼没,而且他绝对不会白天上塔取仙人状,必定是趁夜前往,夜晚抓住他,极为困难。那次他几乎是赤手空拳,这次若带着兵器有备而来,肯定更难应付。 张夼有些吃惊,「还有你拿不住的人?」 青檀莞尔:「多谢川哥捧场,说我是绝世高手。可惜那个人,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口中的天外天,人外人。需要川哥出手。」 江进酒:「用毒?」 张夼道:「用毒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就是怕万一误伤到去投仙人状的百姓。」 「放心,不会误伤。」青檀笑了笑,「百姓投仙人状是站在最后一块钉板上,取信人武功高强,肯定不会这么做。我猜他必定和我一样,倒挂金钟扯过铁索,把匣子里的仙人状取出来。」 张夼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在那根铁索上下毒?」 青檀点头,「对。川哥好好想想用什么毒,能让我们追踪到他,抓到他。」 张夼嘿嘿一笑,「明白,反正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第15章 15 莲波经历了心力交瘁,精疲力尽的一日,自然又是早早的「睡了」。 房里熄了灯,她睁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帐顶,脑子里像过走马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沈从澜贴出告示,若城中并无其他失踪的女童,那就说明井里的尸骨就是溪客。是否等几日去认领,先悄悄埋葬?否则无人认领的尸骨便会被扔到乱坟岗去。林氏的脚早晚会好,不可能一直不出门。如果此事真的瞒不住了,她该如何应对?青檀是否愿意帮忙? 外面传来高云升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毫不迟疑的越过了门口,径直走向后院的书房。 莲波默默咬了咬牙。 青檀虽然一口答应替莲波找个嘴巴紧的人去跟踪高云升,但仔细一想,还能有谁比自己嘴巴更紧呢?莲波不肯让她帮这个忙,无非是担心她一个女郎家夜里出行不安全,却不知道她做了风喉,多少次都是刀口舔血,生死一线,深夜出行根本不算什么。 跟踪高云升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毫无难度,而且出奇的容易,她来到高家后院的第一晚,没等到半个时辰,就碰见了从后门出来的高云升。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天寒地冻,北风呼啸,街坊邻居都睡得早。青檀悄无声息的跟在高云升身后,他丝毫没有觉察。 他走过巷子口和十字街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左右环顾一下。青檀猜测,以他的身份,明目张胆去青楼不大可能,若真的有女人,也必定是住在某处私宅中。 出乎意料的是,他最终走近了一片破旧的老房子,看样子屋主十分贫困。 高云升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方才上前敲门。来开门的人,让青檀很是意外,竟然不是女人,而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 高云升深更半夜神神秘秘的来见一个男人?联想到莲波四年没有生养,青檀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联想。她轻身一跃,踏上了破旧的屋顶,心想幸好自己不沉,若是轻功不好的卫通,搞不好都能一脚能把这茅草房踩塌了。 「高捕头快请进。」瘦小男人把高云升让进来,关好院门。 两人走进屋里,高云升从怀里拿出来一小包银子递过去,「今日人多,我不方便多说。」 「高铺头平时对小人就诸多关照,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那里用得着如此破费。」那男人嘴上说着,手却还是飞快的接过银子,可见也是贪心缺钱的。 男人殷勤地拉过一条破椅子,请高云升落座。青檀发现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头。 高云升忍着嫌弃坐到脏兮兮的椅子上,双眉紧皱,「我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这些年我岳母为了找孩子已经走火入魔,不知道被骗了多少回,白扔了多少银子,她就是不死心,但凡听见个风吹草动的信儿,就指派我家娘子出门替她打听消息。」 男人频频点头,「丢了十几年,那能轻易找得到。让她们死心也好。」 高云升叹气:「这一日找不到人,家里一日不得安宁。这些年,我真是受够了。」 男人连声附和,「小人明白。」 高云升又道:「三个孩子明显都是被撕了票,不可能杀了两个还留着一个,只是不知道那个埋在哪儿罢了。今日请老兄帮个忙,我也是想让她们提早解脱,免得还要无休无止的去找人。」 青檀听到这儿,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他一定是验尸的仵作。 「高捕头说得对。只不过,」男人顿了顿,「阿宝的尸骨被家人领了回去。另外那一具一直停放着,小人有点担心……高捕头还是劝夫人尽快认领尸骨下葬,以免夜长梦多。」 高云升不满道:「也怪沈大人多事,非要贴个告示出来,弄得她眼下还不肯死心,不愿去认领。」 男人立刻道:「若夫人不肯认领,高捕头的岳母去认领也是一样的。」 高云升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事还请老兄守口如瓶,千万别说出去。」 「高捕头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高云升起身走到门口,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放宽心,就算被人发现了,你也不会有事。小孩儿的尸骨本就难以辨认,便是华佗在世也有诊断出错的时候。」 男人立刻拍着胸脯,「高捕头放心,若真被人发现了,那也是我眼拙,技艺不精,绝对不会扯到高捕头身上。」 仙人状 第14节 青檀没想到今日跟踪高云升,没跟出他的私情,却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那具小童的尸骨并不是女童,高云升暗中指使仵作说是女童,想让莲波和林氏彻底死心。 高云升离开了仵作的家,并未前往别处,径直回了高家。青檀在后院等了会儿,见书房里熄了灯,便离开了。 莲波翌日吃过早饭,禀了王氏,要让阿荣再跑一趟京城去问消息。 王氏一听就拉下来脸来,「昨日不是已经找到溪客的尸骨么?你还问什么消息?」 显然高云升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王氏。莲波无视王氏的臭脸,慢慢道:「单凭一具和溪客年纪相仿的尸骨,便能确定那是溪客?」 王氏呵呵,「你难道不会推断?」 莲波镇定道:「母亲不是深信不疑这世上有神仙么?既然仙人信上写了聚鑫银铺,那就一定会从银铺打听到溪客的下落。」 王氏冷笑,「若神仙这次判断有误呢?」 莲波:「加上温秀才的案子,仙人已经断了九起案,可曾有一起是错的?」 王氏道:「那都是命案,不是寻人。当然不一样。」 莲波反问道:「仙人连看似毫无头绪的命案都能破,寻找一个人的下落难道不是易如反掌?」 王氏哑口无言,气哼哼的看着高云升,「你也瞧见了,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谁家有这样的好儿媳?」 高云升瞟了一眼莲波,「溪客的尸骨不可能一直停放在县衙,过了七日无人认领,便会扔到乱坟岗。你若真的忍心,那就硬扛着不认吧。」 王氏哼了一句,「她一向冷情,有什么不忍心的。」 莲波目光扫过高云升和王氏,「你们为何都逼着让我承认那就是溪客?」 王氏怒道:「谁逼着你了?是你钻了牛角尖,死不承认。你出门去打听打听,但凡知道这事的,谁不说另外一个就是你们家的溪客!」 莲波不由焦虑起来,这事很快传开,恐怕无法隐瞒太久。因为很快就要过年,林氏虽在幽城没什么亲戚,却有不少朋友,万一来拜年的人说漏了嘴?必须要早做决断。 吃过早饭,送走高云升,莲波把阿荣叫了过来,让他再跑一趟京城,去聚鑫银铺打听老掌柜的几时回京,老家何处。 交代完了,莲波又问:「我记得你不识字吧?」 阿荣点头,「小人不识字。家里穷未曾读过书。」 莲波: 「上次去聚鑫银铺,店里有位驼背汉子,掌柜的说他是个哑巴,我一时胡涂也没询问他。后来想想,他也是银铺的人,万一知道消息的人不是老掌柜,而是他呢?」 阿荣立刻道:「那小人这次一并问问他,只是小人不会比划哑语。」 莲波交给他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他或许认字,我把寻人的事情写在纸上,你拿给他看。记住,你私下里问他,别让掌柜的看见。先给他点碎银以示诚意,如有溪客下落,还有重谢。」 阿荣领命而去,莲波打开妆奁,在最下一层拿出一片莲花金锁。父亲给她和溪客各自打了一模一样的金锁,唯一不同的便是名字。她把金锁用手帕包好,藏在衣柜的暗格里,然后带着柳莺,前去风云镖行。 走到门口,正巧青檀从里面出来。 「我正要去找你。」青檀说着对莲波使了个眼色。莲波明白,避开柳莺,和青檀走到旁边。 青檀开门见山问道:「县衙的仵作是不是一个瘦小的汉子,四十多岁年纪?」 莲波道:「你说的应该是老曲,是不是肤色黝黑,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头?」 青檀点头,「就是他。昨夜高云升悄悄去见了老曲,给了他一包银子。」 给他银子?莲波聪明过人,不等青檀继续往下说就立刻明白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既高兴那具孩童尸骨不是溪客,又愤怒高云升的欺瞒。 青檀不想太过刺激她,语气略缓,「他说因为找你妹妹,弄的家无宁日,他想让你和你娘彻底死心,大家都能早日解脱。」 真实的原因恐怕不是他说的这样。溪客死了,莲波就是楚家家产的唯一的继承者,书坊就只能留给她一个人。王氏逼着莲波认尸的时候,她就起了疑心,现在更加确认无疑,高云升也是这个目的。 莲波神色清冷,「我不肯去认领尸体,他如果抱着这个打算,必定会让我娘知道此事。我本想多瞒一天是一天,眼下看来,恐怕是瞒不住了。」 「姐姐打算怎么做?他买通老曲的事要告诉沈大人么?」 莲波摇头,「妹妹先替我守着这秘密。」 青檀皱眉,「为何不告知沈大人?」 莲波解释道:「我一旦说了便会和高云升翻脸,我娘病重,经不住打击,溪客没有找到,我又和丈夫闹翻,让她如何承受?所以无论高云升做了什么,我都会暂且忍耐,等我娘不在了,我再和他计较。」 青檀不由感叹:「姐姐真是孝顺。」 「因为我娘对我不仅是疼爱,还有恩重如山的情义。」 莲波决心已下,也就不再纠结,破釜沉舟道:「我有件事相求妹妹帮忙,只要妹妹答应,我愿拿出书坊年底结算利润的一半作为酬谢。」 青檀笑了:「姐姐可真是财大气粗!你是要让我假扮溪客吗?」 莲波一怔,「你猜到了?」 青檀笑微微道:「你一直问我额上的刺青,又问我多大年纪,可曾记得小时候的事,这可太明显了。」 莲波定定望着青檀,眼中不知不觉泛起泪光,「仙人指路在聚鑫银铺,我们就在那里相遇。或许你真的就是我妹妹。」 青檀悠悠叹息:「可惜我不是。邓瘸子说洪英六年我已经在高杆船技的杂耍班里了。」 莲波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和妹妹很投缘。不论你是不是溪客,我都愿意拿你当妹妹看待。」 青檀笑着摸摸额头,「我可以答应姐姐,不过时间久了恐怕不行。万一我师父的镖行开不下去,我也得跟着他离开幽城。」 莲波含泪摇头,「不会太久,大夫说我娘时日不多。」 青檀出门本就是去找莲波说明高云升昨夜行踪,既然莲波已经来了,她也没必要再出门,送走莲波便折回去告诉江进酒她可能要假扮溪客。 江进酒吃惊道:「你答应了?」 青檀笑盈盈点头,「我当然答应了!她可是要送我书坊一半利润做酬谢,好大方!」 江进酒瞪圆了眼睛,「你何时变得财迷心窍了?」 青檀笑呵呵道:「这不是被生活所迫么。日子过得穷嗖嗖的。」 江进酒:「……」 青檀收起调侃,「我还不至于财迷心窍到这个地步,我答应她,一是想做点好事,积德行善,希望老天保佑我找到家人,二来,你不觉得青天塔的仙人,和溪客书坊可能有关系么?」 一提到青天塔和仙人,江进酒来了精神,连忙问:「你发现了什么?」 「温秀才的毒药来自溪客书坊。假设仙人是个人,他必定熟知溪客书坊,知道书坊有这种毒药,所以他才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出温秀才是凶手。」 「仙人信并非手写,除了书坊,寻常人家谁会在家里放一些字模?还有,如果莲波真的相信仙人信,为何她不等着聚鑫银铺的消息,而要让我假扮溪客?说明她知道,仙人信不可信。」 江进酒恍然大悟,「不错,楚莲波很可疑!」 青檀比较保守,没说莲波可疑,只是怀疑溪客书坊可能和仙人有关系。 「所以我想多接触林氏和莲波,看能否找到线索,顺便还能挣一大笔私房钱,何乐而不为?」 青檀笑盈盈的看向江进酒,故意道:「你们有钱人根本就不懂穷人突然赚到一笔钱的快乐。」 江进酒:「……」 第16章 16 莲波从青檀处得知高云升的所作所为之后,猜他一定会想法让母亲知道这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刚迈进铺子大门,安叔就满脸不安地迎了上来,「大娘子你可算来了。」 莲波还以为林氏病情危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亲家太太王老夫人来探望掌柜的病情,我也没法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了。」 王氏早上并未提出要来探病,突然拜访显然是没安好心。莲波来不及和安叔多说,提起裙子疾步就往后院里走。 王氏正端着架子坐在林氏待客的小花厅里,看着憔悴瘦弱的林氏,不知不觉就生出高人一等的傲气来,心道:你要强了一辈子又如何,没有儿子,这份家业早晚还不都是我高家的。 林氏一向和王氏不怎么来往,但看在莲波的面子上,也不能怠慢了这位亲家。于是面带微笑,客客气气道:「我三天两头生病,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大冷天的天,劳烦亲家大老远跑来看我,实在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莲波正好跨进房门。 她一看母亲的脸色神情没有异样,这才悄然松了口气。看来王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是她身为晚辈,不能直接将王氏请出去,赶出去,只能站在旁边暗暗着急。 王氏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来探望亲家,于情于理可都说不过去了,亲家节哀啊。」 莲波急忙阻止,「母亲请勿再说,我娘还病着。」 林氏一怔,「你说什么?」 王氏不管不顾的说道:「溪客的事我听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将心比心,这是生不如死啊。」 莲波气到手指发抖,忍无可忍道:「书香,请王老夫人出去。」 「你说什么?」王氏难以置信的瞪着莲波,「当着你娘的面,你竟然对婆母如此无礼!」 莲波冷面相对,「我娘有病需要静养,受不得刺激。母亲故意来刺激她,居心何在?」 王氏腾地站起来,手指着莲波训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你娘?你娘又不是聋子瞎子,又不是不识字,街口贴的告示她不会自己去看?你以为能瞒得住?你自作主张,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你娘还活着呢,你真是张狂的过了头!」 林氏听见白发人送黑发人,顿时脸色苍白,摀住胸口问莲波,「到底是什么事?」 莲波上前扶住林氏的肩头,安慰道:「娘你别急,溪客活的好好的,我已经找到了她。我等会儿给娘细说。」 林氏素来对莲波信任爱重,听见她如此肯定的说法,一颗心又定了下来。 王氏高声道:「鬼园的枯井里发现了两具童尸,其中一个是银匠铺的阿宝,另外一个是溪客。莲波不肯认领尸骨,现在还停放在衙门里呢。」 莲波怒道:「溪客好端端活着,我为何要去认领那具尸骨?」 王氏厉声道:「你胡扯!亲家,莲波她在哄骗你!」 林氏素来对王氏没好感,今日她来探病摆明是故意来放消息刺激自己,于是不客气的起身送客。 「亲家,这是我楚家的事情,如何决断我自有分寸,不劳亲家挂心。莲波,你先送婆婆回去。」 王氏此行目的达到,不屑多待,板着脸起身就走,走到门外还撇下一句,「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莲波压着怒火,将王氏送到书坊门口,心里万分庆幸自己及时请了青檀帮忙,不然母亲受到这样的打击和刺激,恐怕挺不过今晚。若是母亲有个三长两短,她也绝不会饶了王氏和高云升。 王氏突然停住步子,冷冷盯着莲波,「你一早出门却没来书坊,你究竟去了何处?」 莲波淡淡一笑,「我去见我妹妹。」 王氏冷笑:「你那来的妹妹?你为了骗你娘,胡乱扯个女郎来当你妹妹?你当你娘是个傻子么?」 莲波波澜不惊道:「是不是我妹妹,我娘自己会认。那怕我娘认了柳莺做女儿,那也是我娘的事,楚家的事,母亲就不必多操心了。操心劳神耗心血,还请母亲多保重身体,别像我娘一样,思虑过重,久病不愈。」 王氏气的七窍生烟,「你咒我生病是不是?」 莲波不咸不淡道:「儿媳不敢。」 王氏咬牙切齿道:「我原先想着你虽是商户女,好歹是经营书坊的,定是知书达理之人,没想到也是个泼妇。」 仙人状 第15节 莲波淡淡道:「我从未撒过泼。这街上人来人往的都是街坊邻居,还请母亲声音放低些,以免被人看了笑话,失了体面。」 王氏忍下一口恶气,黑着脸下了台阶。莲波依旧不失礼数的送了句,「母亲慢走。」 王氏走开几步,狠狠呸了一声,「等你娘死了我看谁给你撑腰,你还能张狂到几时。」 莲波回到后院,林氏心如火焚的问道:「你快说,溪客她在哪儿?」 莲波握着林氏的手,笑微微道:「娘你别急,听我慢慢说。那天,我去了仙人信上写的聚鑫银铺,果真见到了溪客。她被一个高杆船技的班主给拐了去,那人怕溪客被家人认出来,将她额上胎记用一块刺青盖住了。她可能是被歹人灌了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担心空欢喜一场,想确认无疑了再来告诉娘。」 林氏急忙道:「你快把她领来我看看。我见到她就能认出来。」 莲波柔声道:「好,我这就去。」 安叔见到莲波从后院出来,忙问:「掌柜的可好?」 莲波松口气,「很好,放心吧。」 安叔欲言又止,「下次亲家太太再来,我硬拦着……合不合适?」 莲波道:「她不会再来了。」 王氏从骨子里看不起商户人家,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轻易不会来书坊。今日「屈尊」来闹这一出,必是高云升授意的。 莲波站在门口思忖片刻,吩咐柳莺去风云镖行请青檀,自己独自一人去了怀善堂。 老堂主白三省和楚长河是忘年交,前些年一直是他给林氏看病开药方,后来他不再接诊,时常派长子白胜春和弟子李虚白去书坊给林氏诊治。 莲波的拜帖呈进去后不久,白三省打发了小重孙出来,领着莲波去了医馆的后院。这里是白家的私宅,一座十分阔气的四合院,整洁幽静,古朴方正,天井里晾晒了两箩筐的药草。 小童跨过门坎,在前面伸手指路,「曾祖父在东厢。」 屋里暖气融融,白三省拿着一卷医书,坐在炭火盆旁,见到莲波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招呼她坐下来说话。 莲波揖拜行礼,「老堂主想必已经听说了鬼园枯井中捞的两具童尸,」 白三省面露忧色,「不错,都说其中一个孩子是你妹妹,我担心你娘听见这消息承受不住,正想让虚白过去看看。她身子骨早就不行了,只是她生性要强,全靠一个念头撑着,竟然熬了一年又一年,也着实令人惊叹。」 莲波明白,所以她绝不能让撑着母亲的那股劲儿断了。 「老堂主,井里的那个孩子不是溪客。」 白三省一怔,「不是?」 「我娘为了找溪客,登青天塔投了仙人状。翌日收到仙人信,指路在京城的聚鑫银铺。我在聚鑫银铺果然碰见一个女郎,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是她师父从一个高杆船技的杂耍班里买回来的。她和溪客年纪对的上,长的也极美,额上纹了一朵梅花。」 白三省不解道:「那你怎么确定她就是溪客?」 「我相信仙人不会骗我。」 白三省捋着胡须,没有吭声。他自己对外编造了鬼差拘拿他的传言,总不能再自己打脸说不信鬼神。 莲波道:「我今日前来想求教老堂主两件事。其一,滴血认亲到底准不准?」 白三省摇头,苦笑道:「你也不是外人,我不妨直说,根本不准。」 所以,让青檀和林氏滴血认亲行不通。 莲波接着又问:「第二件事便是,刺青能否用药去除?那女郎额上有一朵梅花刺青,我想去掉刺青,看她额上是否有一个红色胎记。如果有,那就确定无疑是我妹妹。」 白三省沉吟片刻,「这个倒是不难,不过就是时间有点久,恐怕要三个月才能消掉颜色。」 「三个月?」莲波心想,如此也好,林氏时日不多,或许等不到那一天。 白三省解释道:「刺青的颜色并非浮于表面,而是刺进了肌肤,所以想要去色也不容易。需用针刺破肌肤,将泡了药水的棉线沿着刺青的线条贴上去,使药水沁进去肌肤,方能慢慢淡化颜色。」 「若溪客愿意去除刺青,能否请老堂主帮忙?」 白三省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 莲波忙道:「我当然不是让老堂主亲自动手,能否让李虚白代劳?」 「这……倒也可以。我可以写个方子让虚白配药水,只是你得答应我,切不可被外人知晓。」 「老堂主放心,我绝对不对外吐露。」 白三省捋着胡须,欲言又止道:「如果去了刺青,并无胎记呢?」 莲波道:「那我娘也是含笑而终,没有抱憾离去。」 白三省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你娘认下来这个女儿,书坊的一半就是她的。若真是你妹妹也好,若不是,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莲波无所谓道:「都给她也无妨,我不在乎。我只要我娘高高兴兴的活着。」 白三省感喟不已,「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孝顺。」 莲波道:「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我为她做的这点事,比起她对我,只不过是滴水之于汪洋。」 第17章 17 青檀跟在柳莺身后,跨入溪客书坊,一路走向后院。 她之所以答应莲波来假扮溪客,除了她告诉江进酒的那两个理由,还有一个她不愿宣之于口的原因。她的母亲或许也如林氏这般肝肠寸断,费尽心血苦苦找寻她十几年。她假冒溪客,虽是欺瞒,却也是出于善意,希望上天也能安排她早日和母亲团聚。 楚家在城里繁华之处置办这一大片宅子,可见当年财力不菲。临街的门面对外营业,售卖各种书籍话本,后面是一座两进的庭院,前面一进用做印书刻书的工房和库房,最后一进才是林氏的居处。 莲波正等在内院门口,见到青檀,低声道:「我那婆婆一大早登门刻意让我娘知道了消息。我不得不匆匆忙忙把你请过来。」 「幸好姐姐动作快,不然还真是弄的措手不及。」青檀说着,忽然一怔,她看见了花厅里坐着喝茶的李虚白。 李虚白彷佛没听见动静,竟然连脸都不转过来。什么茶那么香,连有人说话都听不见么? 是故意装的吧。青檀故意清咳了一声,问莲波道:「这不是李大夫么?」 莲波略显惊讶,「你认识?」 青檀笑盈盈点头,「当然认识啊。」还摸过手呢。 莲波解释,「我担心阿娘等会儿见到你过于激动,身体不支,所以去怀善堂把李大夫请了过来。」 如此说来李虚白和溪客书坊很熟?青檀立刻便问:「他一直给母亲看病吗?」 莲波轻声道:「多数时候是请白堂主来看的,不过堂主太忙,有时也请李大夫来。」 青檀站在花厅门口说了好几句话,甚至提到自己,李虚白再无动于衷充耳不闻可就说不过去了,他不得不回头,起身冲着青檀拱了拱手。 比起在施粥棚,花厅的环境更适合放这么一尊冰玉般的郎君,眉目疏朗,透着一股敬而远之的劲儿。 青檀嫣然一笑,眼波如水,「李大夫,好久不见呀。」 李虚白玉石般的脸彷佛又被震开了纹路。这不是才隔了三天没见?好久是什么意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告诫自己镇定,淡定,不要多想,但是脸皮很不争气的又红了,想说点什么,发现脑子一片混乱,竟然词穷了。 青檀甚觉无辜,只不过隔空一句话寒暄而已啦,又没上手碰你,你脸红什么? 「李大夫别拘礼,快请坐吧。」莲波客气了一下,领着青檀进了东侧的厢房。 林氏正等的心急如焚,一见莲波进门,迫不及待的要站起来。 莲波连忙上前扶着林氏让她坐下来,「娘,你脚疼就别起来了,溪客又不是客人。」 青檀注视着林氏,十几年的煎熬,她看上去比同龄的妇人要衰老年迈,容貌枯萎,白发早生,只能从眉眼轮廓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林氏也定定的望着她,嘴里不知不觉唤出了魂牵梦绕的名字,「溪客。」 青檀一时间实在叫不出来「阿娘」,只是蹲下来握着林氏的手,笑吟吟的望着她道:「我现在叫青檀。」说来奇怪,面对林氏憔悴羸弱的病容,她并未感觉到不适,反而觉得亲切而心疼。 「是我的女儿,我认得出来。」林氏摸着青檀的脸,喜极而泣,女儿额上的胎记虽然不可见,但眉眼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她又翻过青檀的手,看她的指纹,然后搂着青檀嚎啕大哭起来,「的确是我的溪客,右手有四个斗,娘不会记错的。」 青檀被林氏感染,不知不觉红了眼圈。她帮林氏圆了心愿,上天是否也会让她圆了心愿,找到父母家人呢? 幸好莲波早有准备,果然林氏身体虚弱,一激动就哭昏了过去,莲波急忙让书香把李虚白请进来。 李虚白镇定地在林氏嘴里放了一片药,又取出银针扎了几个穴位,不多时,林氏便清醒过来。 青檀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李虚白,心里转了许多个念头。他经常来书坊,和林氏母女很熟,所以他有机会听说过一窝端,也有机会拿走书坊的字模,他会不会和仙人有关? 李虚白直起身,目光和她碰到一起,略怔了怔。青檀不想被他看出异样,连忙顺势道谢,「多谢李大夫,今日辛亏有李大夫在。」 李虚白垂下眼睑,收拾药箱。艳光四射的青檀,有一种让人不可直视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并非来自她的美艳,而是她的目光,带着窥探人内心的锋锐和慧黠。 李虚白客客气气道:「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唉你先别走啊,我娘还没」青檀顺口就说出来了,自己也不禁一愣。 林氏喜不自胜,握着她的手道:「你叫惯了青檀,这名字继续用便是,娘只要把你人找回来就好,随便你叫什么名字都是我的孩子。」 莲波笑吟吟道:「娘,我问了老堂主,说刺青是可以去掉的。」 林氏又惊又喜,「当真?」 莲波点点头,征询青檀的意见,「妹妹你可愿意去掉刺青么?」 青檀嫣然一笑,「我当然愿意啊。」 因为这刺青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人记住。她有时不得不易容戴面具,若是能去掉,那再好不过。 莲波甚为高兴,立刻对李虚白道:「请李大夫回去替我回复老堂主吧,就说我妹妹愿意去掉刺青。」 李虚白并未想到这项任务会落到自己头上,无知无觉的答应下来,告辞离开。 林氏好不容易找回女儿,立刻想要青檀搬回来住,时时刻刻都和女儿在一起。青檀自然也无异议,这样更方便暗中调查书坊和仙人有没有关联。 莲波在书坊待到黄昏时刻才回到高家,今日高云升从衙门里回来的早,两人陪着王氏一起用的晚饭。 王氏脸上阴云密布,当着高云升的面再次斥责莲波在书坊对她大不敬,出言不逊。 莲波垂着眼皮,一句也不辩解,左耳进右耳朵出,终于等王氏说累了,她方才开口:「既然如此,母亲不如让云升写了休书吧。」 王氏和高云升齐齐愣住了。 莲波面无波澜的看着王氏,「无子又不敬婆母,犯了七出,被夫家休弃我无话可说。」 王氏被堵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儿媳素来伶牙俐齿,从来也没有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顺从过。若不是看在楚家书坊的份上,她早就让儿子休了她。眼看林氏就要断气,楚家书坊就要改姓高了,她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让莲波滚蛋。 王氏冷着脸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看你入门四年还算守规矩的份上,我不会让云升休了你。只不过,张家不能无后,得替云升纳个妾。」 王氏骤然提出此事,把高云升吓了一跳。 因为他和莲波成亲之时,承诺过不会纳妾,所以莲波四年不曾生育,他也没在莲波面前提过纳妾的事,王氏头两年还不急,这两年开始喋喋不休的在他耳边念叨,弄的他心里也开始起了念头,只是没敢开口。 高云升生怕莲波会恼怒翻脸,没想到她居然和颜悦色的问道:「不知母亲替云升看中的是那家的娘子。」 王氏道:「阿芙年纪轻轻守了寡,正打算寻个人家。」 仙人状 第16节 莲波微微蹙眉,「我还以为母亲要替云升买一个妾,没想到是舅舅家的女儿。莲波实在是不解,阿芙莫非不是舅舅亲生的?否则舅舅怎么舍得让女儿来做妾?」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当然是亲生的女儿。」王氏恼羞成怒,「嫁给别人家做妾自然是万万不肯,我是阿芙姑母,我难道会亏待她不成?」 莲波笑了笑:「母亲可知道,按照律令,正妻可对妾氏任意处置,母亲难道不怕将来我去母留子,将阿芙卖了吗?」 王氏气的手指乱抖,「你心肠为何如此歹毒?阿芙也算是你表妹,你怎么做得出来这种恶毒的事?」 莲波无奈道:「我只是告诉母亲,做妾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主母凶悍不容人,那可真是度日如年,命若草芥。正因为阿芙是夫君的表妹,所以我才好心提醒母亲,不要让阿芙走这条路。」 「我们家自然不会亏待她!」 莲波沉吟片刻,「不如我自请下堂,将正妻之位让给阿芙。」 王氏再次怔住。 高云升急忙打圆场,「莲波,母亲只是发泄一些怨气罢了,何时说过要休你?」 「原来是我误会母亲了,母亲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云升当初求娶我的时候,发过誓绝不纳妾。」 王氏又气又恼,质问儿子,「你发过誓?」 高云升极度尴尬,默不作声,等于承认。莲波美貌温柔,又是林氏独女,求亲的人踏破了门坎。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若不是林氏时常去衙门打听女儿下落,他也帮着四处张罗找人,林氏绝对不会将女儿嫁给他。那时他为了娶到莲波,自然是信誓旦旦,海誓山盟。 王氏质问道:「你不能生养,难道让云升绝后?」 莲波道:「所以我愿意和云升好聚好散,之后云升想娶妻纳妾都不关我的事。」 王氏又被堵住了口。 高云升立刻道:「我没有此意。」 莲波也不看他,只是对着王氏道:「我可以和云升和离让出正妻之位。也可以让云升休了我。但,只要我是云升的妻子,他就不能纳妾。否则他就算违背誓言,会被天打雷劈。」 王氏差点没被气昏过去,扔了碗筷回房内躺着喊心口疼。 高云升连忙追进去安慰王氏。 莲波望着桌上母子两人的碗筷,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原先溪客没找回来,她是母亲唯一的安慰和支撑,所以她不敢在林氏面前表露这门婚事中的任何不如意,总是报喜不报忧,以免让母亲担心。现在溪客已经找到,母亲有了安慰和新的支撑,她也是时候找机会去掉这枷锁了。 第18章 18 莲波回到房中没多久,高云升便从王氏住处追了过来。他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今日对母亲说你找到了妹妹?」 莲波平静的点头,「对,我的确找到了溪客。她现在正在楚家陪着我母亲。」 高云升震惊道:「你从何处找到的妹妹?」 「聚鑫银铺。」莲波顿了顿,「其实你已经见过她。」 高云升一头雾水,「谁?」 「青檀。」 高云升越发吃惊,「你是说,风云镖局江进酒的那位女徒弟?」 「对。」 高云升啼笑皆非道:「你在胡说什么?你今早上还让阿荣去京城聚鑫银铺打听消息。你是不是胡乱找个女郎假扮你妹妹去糊弄你母亲?」 莲波很平静的看看他,「就算我当真是为了安慰我母亲,找个女郎去骗我娘又如何呢?让我娘得偿心愿,不好么?」 高云升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明知溪客已经死了却不肯认领尸骨,就是为了找个假的妹妹去糊弄你娘?」 「溪客没死。」莲波定定的望着他,「但是,婆母今儿一大早就去书坊探望我母亲的病,带了一份大礼。」 高云升心虚的没敢接话。 莲波浅浅一笑,「你为何不问问是什么大礼?看来你知道啊。」 高云升连忙辩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娘去说溪客死了?」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说出溪客没死,恐怕我娘今日……」莲波脸色骤然一冷,「我不知道婆婆是何居心,为何不辞辛苦的前去给我娘心口上插刀。」 高云升吶吶道:「我娘就是这个脾气,她没什么心机,为人直爽。」 「我看未必。我娘病了好几年,婆婆总共也只去看过一次。今天怎么就那么好心去探病呢,莫不是夫君让她去的?」 高云升立刻道:「当然不是。」 莲波冷冷道:「不是就好。不然我会以为夫君和婆婆都盼着我娘早走。」 高云升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希望岳母长命百岁,希望你找到溪客。可是,你不能胡乱找个人就做你妹妹。」 莲波挑了挑眉,反问:「为何不能呢?」 高云升无奈,只好隐晦的提点,「你胡涂啊莲波,万一她图谋不轨。」 莲波问:「你是怕她图谋楚家的财产么?」 高云升很尴尬,不能说是,可他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莲波心里了然,故意道:「说实话,我是养女,楚家的财产本就与我无关。我娘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吧。」 高云升情急之下,差点冲口说出「你不能这样傻」。可如此一说,又会显得自己贪财,惦记着楚家的书坊和财产。 他定了定神,细声慢气道:「莲波,我自然是希望溪客没死,如果你认定井里的女童不是溪客,那么咱们也该好好寻找真的溪客,而不是胡乱就认下一个假妹妹。楚家财产是小事,你把一个不明来历的人放在母亲身边,你难道真的放心?」 莲波的确放心,因为回幽城路上遇见劫匪,青檀的表现足以表明她侠义而不贪财。而且书坊里除了书香墨香,安叔父子,还有工匠,那都是跟随林氏十几年的可靠之人。只是这些话,她已经不打算告诉高云升了。 「云升,我没有胡乱瞎认,那天我按照仙人信指点去了聚鑫银铺,遇见了青檀。因她额上的胎记被刺青盖住了,我本想找个医馆把刺青去掉之后再告诉我娘。没想到婆婆今日去通风报信说溪客死了,我迫不得已只好提前让她和我娘相认,免得我娘受不住打击出事。」 高云升道:「没有胎记,你如何确定就是溪客?」 莲波瞟了他一眼,「仙人信啊。」 高云升依旧难以置信,「这不可能,这太巧了。」 莲波正色道:「不是巧,而是准。难怪青天塔的仙人状在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 高云升摇了摇头,依旧无法相信。因为他从心底里就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林氏眼看就要死了,这个紧要关头突然找到亲生女儿,那么她留给养女莲波的又会有多少呢?会不会全都留给亲女?反正莲波已经嫁了人。 莲波不解的看着他,「云升,你在衙门当差,你亲身经历过仙人断案,可有一桩错断的?你为何别的案子都信仙人,独独找到溪客这个事,你不信呢?」 「那井里的女童又是谁?」高云升心里明知道那不是溪客,此刻也只能硬着皮头这么问。 莲波暂时不想挑明他做的事,淡淡道:「那可能是别的孩子,反正绝对不会是溪客。」 高云升还是不死心,「若真的溪客被找回来,你如何对你娘交待?」 莲波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为何不肯相信青檀就是溪客?你是不是不希望找回溪客?」 高云升被刺中心事,根本无法面对莲波的目光,他心烦意乱的站起身,「算了我不与你争辩,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母亲方才一直说心口痛,我去医馆给她拿点药。」 莲波目送高云升出门,心里有些难过。她本来对他还有一些情义,也曾想过与他白头到老,可惜,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将这点情义系数斩断。 高云升这一晚,辗转反侧,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对劲。于是,翌日一早便独自去了风云镖行。 江进酒听门房说高云升来访,还以为是沈从澜有事找他,亲自迎到大门口,没想到高云升却是为了私事而来,见面先朝着他恭敬敬行了个礼,「江兄,我来打听一件事,还请江兄据实以告。」 江进酒连忙回礼,「高捕头客气啦。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云升直入主题,「内人和岳母说青檀就是丢失多年的溪客。你身为青檀的师父,想必知道她的身世,能否告知在下。」 江进酒笑哈哈道:「青檀是我当年从一个高杆船技杂耍班里买的。那班主是个瘸子,只说青檀是幽城人,其他并未多说。所以我来幽城开镖行便把青檀也叫了过来,就是想让她来幽城寻亲的。哎呀高捕头,这事说来也真是巧!她一来就找到了家人,居然还和高捕头是亲戚。」 高云升本想从江进酒这里寻找破绽,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失望之余依旧不死心的追问:「奇怪,溪客当年明明是被贼人抢走的,怎么会落到一个杂耍班里?」 江进酒想了想,「会不会是从贼人手里跑了出来?或是被那瘸子偷了?」 高云升沉吟不语,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按说三个孩子应该一起杀了灭口,可枯井里童尸只有两具,除非其中一个孩子跑了。 江进酒突然哎呀一声,「枯井里的两具尸骨,莫非是仵作验错了?另外一个不是女童而是男童,是那个叫小麒麟的孩子?」 高云升心里一惊,不敢再多问下去,生怕江进酒对沈从澜说出这个疑问,忙匆匆告辞。 走到溪客书坊门口,他停住了脚步。莲波此刻还在高家,他略一迟疑,径直走了进去。 林氏找到女儿,激动的几乎一宿没睡,大清早便起来和青檀说话。 书香把高云升领进来的时候,青檀正陪伴在林氏身边。高云升本想避开青檀私下说一些话,无奈只能当面说开。 「没想到高捕头竟然是姐夫。」青檀大大方方的行了个礼,心说这人果然是个伪君子,莲波的直觉没错。 「岳母。我听莲波说溪客找到了,有件事还是想来提个醒。」高云升扫了一眼青檀,「莲波昨早上还打发阿荣去京城打听消息,若她真的找到了溪客,为何还要这么做?」 言下之意,青檀根本不是溪客。只是当着青檀的面,他也无法拉下脸直接说出来。 林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是我让莲波派阿荣再去一趟京城的,问老掌柜何时回京。」 高云升正色道:「依我看,还是等青檀额上的刺青彻底去掉,再认亲比较合适。」 林氏含笑道:「你在衙门里做事严谨惯了,这么想也是对的。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 高云升眼看林氏一脸喜气,根本听不进去,青檀又待在眼前,也不方便多说,于是悻悻告辞。 青檀主动道:「我送姐夫出去吧。」 高云升闷不做声的离开了书坊。青檀目送他离去之后,没有立刻回到后院,而是在铺子里和安叔闲聊等着莲波。 莲波到了书坊,青檀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东侧书房里关上了房门。 青檀直言不讳,「我昨夜跟了高云升,他的确在外面有个女人,名叫阿芙。」 莲波苦笑,「我猜到了,是他表妹。」 「他方才来了一趟书坊,提醒你娘我并不是溪客,因为你昨日早上还让阿荣再跑一趟聚鑫银铺打听消息。」 莲波哼道:「他如此固执,不禁让我怀疑他究竟是何居心。」 「不过,这点实在是个纰漏,解释不通,所以无法让高云升信服。高云升眼下看我的表情,就是看一个骗子。」青檀说着这儿忍不住笑了,「我可不能为了一点钱而背负骗子的骂名。行走江湖,我可是很爱惜名声的。」 莲波莞尔:「不会的。」 青檀正色道:「姐姐,我昨日答应你着实有些草率,今日一细想便觉得这事不妥。」 莲波立刻不安起来,「你是要反悔么?」 青檀:「仙人信上写了溪客的下落在聚鑫银铺,你昨日也让阿荣继续打听,如果真的溪客突然回来,那我岂不是成了骗子?」 莲波欲言又止道:「聚鑫银铺不会找到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