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养花手札》 第1章 《将军的养花手札》作者:桃不言【完结+番外】 简介:又名《小狼狗和他的黑心莲》 萧三公子有朵花儿 今日花儿有点蔫,可能是太久没晒太阳了,于是抱着花儿跑马去了。 今日花儿有点蔫,可能是太久没有浇水了,于是舔舔嘴唇,抱着花儿“啵”了一口,滋润滋润。 今儿花儿有点蔫,可能是太久没有营养了,于是宽衣解带,高高兴兴上榻去了。 ——— 宁镜被人喂了一辈子的药,调教出一身邀宠媚好的本事, 为了家人他咽下了所有的屈辱,最终却被人摆弄了一辈子,只落了个家破人亡两不知的下场。 一朝身死,却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了一切尚有挽回之机的时候, 为了报仇,他带着算计一步步走到萧玥身边,可这个小将军却将他圈在怀里,暖在心里,捧在手里。 “你往前看风景,身后我护着你。” ——— 忠犬小狼狗攻x腹黑小莲花受 少年之间的陪伴,成长和救赎之路。 正常日更,每晚八点,不定时加更,只多不少(如果你们着急的话哈哈哈哈哈) 欢迎小天使们点进专栏“收藏此作者”,可收获一枚日更码字机哦~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重生 轻松 正剧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镜,萧玥 ┃ 配角:黄金,白银,宣离,宣煊,宣赫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的黑心莲 立意:命运不予我坦途,我便逆天改命 第一章 宁镜是被身体一阵高过一阵的热浪逼醒的,睁开双眼,便看到的头顶模糊而熟悉的天青色纱帐,黑暗中只借着帐外透进来的一点晕黄的灯光,瞧得并不真切。 还没等他仔细去看,身体上一阵熟悉的热潮便将他的思绪打碎,唇中不由自主地飘出一声不堪入耳的低吟。 声音低哑,娇媚而蛊人。 这个反应太真实而熟悉了。 宁镜一把捂住自己嘴,猛地翻了个身,强忍着身体上的阵阵热意支撑着坐了起来,帐内熟悉的芬芳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浓郁。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才定神打量起周围来。 这是一坐卧榻,帐子却未合,只留了一层浅浅的纱帐,这才让帐外晕昏的灯光能透进来,宁静伸手拉开青纱帐,映入眼前的一切都是让一下一瞬间便怔在当场。 直到身体里一阵高过一阵的热潮逼得他腰上一软,重新倒回了榻上,而纱帐也重新落了下来,将外面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雾。 宁镜紧紧抓着被子,将嘴唇咬出了血,才堪堪将这一阵热潮忍下,身体已出了一阵潮热的汗,将身上那一层里衣浸透,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摸到床上光滑的锦被,想到刚才他看到的景象,宁镜再也忍不住伸手重新抓住了阻碍他视线的纱帐,用力一扯! “嘶!”那轻薄的纱帐如何经的起这样的力,直接被宁镜扯了下来,而刚才朦胧的一切也在此时再次尽数让他瞧了个真切。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没有华丽复杂的修饰,却布置精巧而讲究,此时只点了两只烛火,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小方天地,其它地方甚至都瞧不真切,但哪怕只是这样,看在宁镜眼里却令他惊骇万分,连身体上那难里忍受的情潮似乎都无法让他回神。 这是一间他住了四年的屋子,这屋中每一只桌椅,乃至每一块地砖,他都清清楚楚。 但是这间屋子应该在四年前就被付之一炬!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体内的火焰再次高涨,烧得宁镜不得不回神,皮肤触碰到榻上冰凉的锦缎时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意让他的头脑瞬间便混沌起来,忍不住想要更多。 热潮阵阵,满室芬芳。 宁镜眼神迷乱地看着头顶的青纱帐,没了纱帐的遮挡,让烛光变得更明亮些,晕黄的光都似乎带着了一层暧昧,入眼的一切,那么清楚却又那么不真切,似乎是一场无声的梦境。 身上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让他忍不住攀住床沿,手指磕到了木塌边,疼痛中生出一丝难耐的痒意,顺着手指迅速蔓延全身,思绪被情潮所淹没,昏沉着坠入了一片无边的旖旎之中。 再次醒来时,宁镜只觉全身酸软,但昨晚那难耐的情潮已经平复,而榻上早已濡湿一片,不堪入目,宁镜撑着从榻上坐起,目光再次回到屋中。 外面天光微亮,透进来一片浅淡的青光,燃了一夜的烛火仍然亮着,浊白的烛泪盈满了铜制的烛托,流得桌面一片狼藉。 宁镜的心在胸膛里狂跳着,“咚咚”之声在这万耐俱寂之时显得分外明显,似有人在耳边雷鼓,鼓声却只惊到他一人。 脚踩在地砖上之时,冰凉从脚底蔓延而上,真实的感觉让他脑中有些余热的惊愕冻在当场。 宁镜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伸手摸向地砖,手指触碰到坚硬的地砖时,让他再一次确信自己没有在做梦。 一瞬间,宁镜站了起来,他没有穿鞋,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桌上还放着他最喜欢的一套天青色冰裂釉瓷器,杯中还有未饮尽的半盏清茶。 宁镜摸上桌子,摸到桌那一盏冰凉的茶水,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拿了起来,茶水早已凉透,茶香已散,细细嗅来,才能感受到一丝丝极淡的清浅香气。 第2章 似是下了决心,宁镜将那半盏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如咽下了一柄冰冷的剑,瞬间将梦境一分为而,提醒着他。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宁镜扔下茶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一面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稚嫩的少年面庞来。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光线不明,但仍然瞧清了镜中人的几分模样。 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朗,一头墨发凌乱地披着,身上云锦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中还含着些水光,眼神有些迷乱,昏暗的灯光里漾着波光,显出几分蛊人的春色来,而嘴唇微肿,下唇上的伤口上还往外渗着一丝殷红的血丝,让苍白的脸上莫名透出几分艳色。 本是有些雌雄莫辨的清俊气息,此时看来,却有种刚被人凌辱过的颓靡感。 宁镜摸索着坐到了桌边,混乱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前一刻,他还跪在宣离脚边,他已经做到了他要求的一切,求他放过妹妹,放过宁家,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告知,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当时跪在雨中不可置信地抓着他的袍角,暴雨如注,惊雷阵阵,如同将天都劈开一道道裂缝,眼前这个俊美无铸的男子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在暴雨中被洪流卷走无法挣扎的蝼蚁,他笑言晏晏,在宁镜眼中却如同恶鬼。 只听他淡淡地吩咐道:“处理了。” 似有无数只手便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将他拖开。 庭杖一棍棍落在身上,早已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这些人都是见惯了眼色的,几杖下去便已打得他动弹不得。 宁镜躺在雨水里,血水雨水泥水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这瓢泼大雨让这血腥气都来不及扬起便被又冲刷而去。他早已被打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嘴里鼻腔里混着泥水让他无法呼吸,他却连咳呛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岁差点饿死在饥荒里,被宁家所救,师傅给他吃,给他穿,收他进宁家班,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终是能唱一曲戏,得以在这世间端一碗饭吃。 直到十二岁一曲惊艳,为了保住宁家,他跟着宣离进了桓王府,自此九年苦功被毁,习得一身邀宠蛊人的奴颜媚骨,十七岁被送进太子府,三年间各方周旋,对宣离无有不听,无有不从。 如今太子死,天下定。 他忍了八年的折磨只为了能救下师傅,还这一命之恩。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师傅没有了,妹妹没有了,这世间,连见过他的人都被宣离一一拖入地狱。 他却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地躺在这泥地里,报仇?他连咒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天雷滚滚,宁镜拼尽身体所有的力气挪动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宣离离开的方向,满心满口的怨恨和不甘堵在胸口,却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任那些棍棒如何落下,任这大雨如何冲刷,至死也无法合眼。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一阵阵热浪中被逼得醒了过来,便是昨晚。 宁镜恍恍惚惚地回忆着,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轻轻地敲门声:“公子?” 这一声将宁镜惊醒,他下意地看向门外,天光已大亮,朝阳浅金色的光透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块块清晰的光斑,那光太耀眼,晃得他有些眼晕。 此时他还有些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究竟是他死前的大梦一场,还是说这又是有心人故布的迷阵。 门外人没听到他说话,安静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些,显得有些紧张:“公子,可醒了?” 这第二声,才让宁静稍稍确认了一下,有些谨慎地回道:“醒了。” 门外人似听到回话了才安心,声音这才平缓下来,说道:“那我进来了,公子。” 宁镜没有说话,来人推门而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藏青色窄袖侍从服,最普通不过的料子。他见到坐在桌前的宁镜有些诧异,怔了一下,眼底的欣喜才流露出来,肩也微微放松,似是松了一大口气:“公子怎么坐在这里?” 宁镜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一时不知真假,不敢开口。 来人见他没有说话,有些疑惑,先是回身关上了门,见他那一身凌乱的衣衫,熟练地从衣厢中取出一件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说道:“三月的天还凉着,公子稍坐一会儿,水已经烧好了,我这就让王景准备,服侍公子沐浴。” 宁镜依旧没有出声,他出去吩咐了一声,随后又进来,看着榻上一片狼藉也不惊讶,熟练地收拾了起来。 不多时,另一个熟悉的少年便拎着一桶热水进来,进屋的瞬间便闻到了屋中那股子非同寻常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宁镜,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便拎着热水进来往浴间的方向而去,流水“哗啦啦”的声音传来,让这清晨中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真实。 宁镜看着正拿着弄脏的被子往外走的少年,再也忍不住地开口唤道:“方舟。” 方舟停下脚步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公子放心,您沐浴的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的。” 宁镜看着他在晨光熠熠生辉的稚嫩脸庞,大氅中的手紧紧握成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真实的疼痛让他再次确认这一切都并非为假,强忍着心中滔天的激动,他说道:“你今年……多大了?” 第3章 方舟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公子,下月三十,便满十五了。” 宁镜手里的拳头默地又是一紧,似乎有什么从指尖处流了下来,温热湿滑,尖锐的疼痛感如此真实。 他手一松,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方舟。 就在方舟查觉到他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那边的王景拎着空的木桶走了出来:“公子,水已经准备好了。” -------------------- 开新文了,望周知,哈哈哈哈 第二章 宁镜泡在温热的水中,他不知自己枯坐了多久,以至于起身时才感觉自己腿脚都已僵硬,三月的天还未完全和暖,清晨的寒气尚且逼人,直到泡进这温热的水里,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的血液似乎缓慢地流动起来,思绪也渐渐地清晰起来。 他不信鬼神,若天地间真有神衹,为何辛劳耕种一辈子的人会饿死在田间?救人性命一生未有恶行的人会被恶鬼杀死?恶贯满盈视性命如草芥的人却能安享富贵风云一生? 但是这一切却又让他无法不去相信,也拼命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有神见到了世间肮脏,于是降下慈悲。 让他回到了十六岁。 这是元康二十三年,他被桓王宣离带走的第四年,这里,便是他从十二岁到十六岁,整整住了四年的地方。 宁镜伸出手,在眼前将五指张开,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因被热水泡过,莹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浅红,手背上淡淡的青色经脉蔓延向五指,好一双如竹如玉的手。 面上浮起一抹嗤笑,这双过份漂亮的手,还有这过份漂亮的身体,不过都是宣离养出来的一件器物而已。 而昨晚的反应,便是养出这身体要付出的代价之一,他太熟悉了,自他十四岁第一次有这个反应后,每三个月便会经历一次的劫难。 每三个月,他便会被喂一次药,这药有个惑人又贴切的名字。 倾世之花。 服药之后,就会如同昨夜一般,欲念难耐,满身芬芳,如同一朵到了花期正妖艳盛放,待人采摘的花朵,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这药一旦沾上,便甩不掉,它催促着果实提前成熟,让少年尚且稚嫩的身体却有着成熟男子一般的欲念,一旦私自断药,折磨便不是一晚那么简单,会每晚不停歇地发作,一次比一次强烈,直到最后,会以这样不堪入目的方式活活熬干心血元气而死。 而随着服药次数越来越多,他们的身体也随与寻常人不再一样,这具身体会变得越来越敏感,细腻,诱人,就连身为男子的他,也是冰肌雪肤,眉目含春。 回想起方舟和王景,他俩比他还小了一岁,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脸上的线条已经渐渐明晰起来,但他虽年长他们一岁,本来男子应当日渐明显的骨骼也发育地分外迟缓一般,让他如今哪怕已十六,面上仍无一丝锋利,轮廓柔和优美,面上也无一丝粗糙的须发,更显得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漂亮。 宁镜皱起眉头,心底的厌恶再次翻涌上来,狠狠将手甩进水中,水花四下飞溅,将泡得晕红的脸颊也沾上一片濡湿,宁镜这才感觉到水已经凉了。 起身擦干了身上的水,换了干净的衣裳,宁镜这才走出浴房,面外候着的方舟见他出来,连忙迎了过来替他更衣。 方舟是随他入这院子一同进来的,当时只有十一步,懵懂地跟着人学如何服侍人,他自小长在宁家班,世道艰难之时一日三顿的饭都难吃上,自然是不可能有这些个服侍人的规矩,一开始他是极不习惯的。 他们的身子要养着,将来是伺候贵人的,不能动手,不能留有一丝疤痕,所以不听话便没有饭吃,他没有饭吃,这一院子的便都要跟着挨饿。 再不听,动不得他,外头宁家班十五口人在他们眼里可不金贵。 入这院中后,他披身的衣料,里衣都是名贵的云丝锦,外里也是湖光绸,入手柔滑如水,披在身上恍若无物。 宣离向来在这方面舍得,他一开始不解,为何要对他们这样的玩物这样好,他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他养这些瘦马娈童的手段之一。 他挑的人,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便是过着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日子,一旦到了他的手中,便是着人好生养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习惯了绫罗绸缎,用上了金银玉器,尝惯了琼浆玉露,谁还愿意回过头,去过麻衣粗食,箪食瓢饮的生活呢? 只能是一步步踏着不归路,任人掌控,玩弄一生。 方舟是贴身服侍他的,这院里还有四个人,两人在外院,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负责他的吃食和日常采买,王景是后来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两人负责内院的洒扫和一些杂事。 宁镜坐在桌边,看着王景将菜端进来一一放到桌上,桌上那壶冷掉的茶水已经被方舟换掉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暖了胃,也定了心。 既然上苍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这一次,他便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任他操控,会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师傅,保住宁家! 宣离做事向来狠绝,最重要的是,他那一手拿捏人心的本事。 他记得他在十七岁入东宫时,他还让他见了妹妹一面,安了他的心,才能让他在东宫那三年,对他言听计从。 第4章 想来也是在他入了东宫之后,他才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灭了口,毕竟多一个人见过他,便会多一分被认出的风险,他能拿宁家拿捏他,便可能会有其它人拿宁家来威胁他。 只有死人的口最紧,也是最无后患的方法。 “公子,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镜回过神来,见方舟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是想得深了,面色有些不好,于是缓了口胸中的郁气,说道:“无事,可能是昨晚消耗太甚,精神有不好。” 方舟瞧了眼他碗里那几乎没有动过的菜,说道:“那公子早膳还是再吃些罢,这个时候更是要养着些。” 宁镜此时心思不在这里,只应了一声,方舟替他布什么菜,他便顺口吃了进去。 这时外面的王景进来,将之前宁镜吩咐要的书送了进来,面上却是还未淡下去的笑意。 平日里他是可以出门的,只是出门的时日少,还要得秦娘子允准,王景和方舟若是得吧吩咐也可出门,只是采买进来的东西要先得了允准才行,外头时常有些热闹,也是他们会说与他听。 方舟是个实心眼的,王景平日里对他可是隔了心,这笑还未敛下去的样子,让方舟来了兴致,问道:“你这是刚看了什么热闹?” 王景抬眼看了一眼宁镜,这才简略地说:“还不是前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萧家三公子的事儿,今儿居然把人绑了拖在身后跑马呢,还是在长街上,这会儿正午,人多,正热闹着呢。” 之前宁镜前世对这些事并无多大兴趣,听到只拖人跑马便记起一些来。 武看萧家,文听张家。当今渊朝,最有脸面的便是这两家。 萧家一门三将,萧常安在漠北起家,当年孝文帝御驾亲征在战场受伤,便是萧常安从龙护驾,后虽孝文帝薨逝,但萧常安靠着军功一步步到如今,加封为护国公,正一品官衔。 萧家有三子,大儿子萧平川接替父职,封镇北将军,手握十八万铁骑镇守漠北,二儿子萧立靖十八岁在南疆一战成名,二十岁便加封威武将军,手握十二万兵马威赫南蛮,可谓大渊兵马,十之有七在萧家。 唯独这萧三子,萧玥,十岁时随萧国公入永安城,如今也六年了,十六岁正是恣意的年纪,又仗着皇恩浩荡,皇城内外,就没有他不敢打马的地儿。 萧家坐拥兵马,却从不参与夺嫡,所以前世他对这位受尽恩宠的天之骄子了解不多,只知后面国公因征战多年旧疾颇多,在国公府养病不出,后不到两年,这位国公爷才五十七岁便病逝了。 方舟一听萧家三公子,便明白了,这几天就这件事闹得整个永宁人尽皆知,说道:“一月前,嘉兴候家的宋公子和萧三公子比箭术输了不服,说什么以已之短,对彼之长,胜之不武,便定了一月后在逍遥坊里比赌术,今日应当是到了约定之期。” 王景在一旁补充道:“这次是萧三公子输了,不服,便把宋公子绑在马后拖了半个时辰,还是在最热闹的长街,最后还是张国舅出面,才将宋公子救下来,你说,萧国公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方舟见他半晌未动筷子,以为他不喜听这些,便使了个眼色让王景不要再说,说道:“公子还是再多吃些,下午秦娘子要过来,定然要费神的。” 宁镜这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倾世之花的药效一次比一次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得过去,每一次熬过去,这位秦娘子总是要来看一看。 前世他不知道,后来才知晓这位秦娘子的厉害,秦娘子原名秦杜鹃,她替宣离管着京城里的六坊十二院,经她手底下出去的姑娘和脔童不计其数,她调教出来的人不止有风情,还能将贵人们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这些瘦马和脔童,就如同一张缓缓铺开的蛛网,极细如丝,平日里不易查觉,看似脆弱,却在一朝收网之时,让这些猎物困于其中,挣脱不得。 手段不入流,却极为有用。 秦娘子年近四十,曾经也是红楼楚倌出身,虽是下九流的地界,但总是有些不得人知的偏方子,她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身上带着一些红粉气的娇艳,却不落下流,倒显得风韵十足。 她看到正坐在屋上喝茶的宁镜时,眼光只快速地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便露出惊喜又满意的目光,像是一只精心养了许久的貂,终于是养出一身可以买出高价的皮。 -------------------- 第三章 “宁公子真不愧是梨园里出来的,当年我瞧着便知身段极好,如今这般身姿,又有哪个能逃得了你的眼。”秦娘子笑意盈盈地坐到桌边。 她这夸赞听在宁镜的耳朵里却是一个字比一个字刺耳。 宁镜面上神色不变,如同往常一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秦娘子觉得好那就好。” 秦娘子混迹风月二十几年,查人观色的本事无人可比,才让她能有今日的地位,宁镜只开口说了一句,她便感觉眼前人有变化。 她先是打量了他的身体,纤细修长,坐时也是背脊如竹,气质如松,这是打小练出来的,再如何磋磨,也磋磨不掉,看上去身量比之之前有些拔高,却变化不大,这也是倾世之花的药性之一,毕竟太过高大便显得过份硬朗,服侍人起来远不如这纤弱少年讨喜。 第5章 再细细地从宁镜的眉眼间看去,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低垂着,敛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艳色,多了几分沉静,面对她的打量,他也未有一丝紧张,除了神色更清冷些外,确实也没什么变化。 毕竟这院子被看得死死的,里头有五双眼睛,外头还有两个暗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秦娘子拿着帕子捂嘴笑了笑,眼睛却仍然没有离开他:“再过一个月,宁公子便不用住在这院里了,到时候便轮不到我来看顾公子了,以后怕也是再见不到,见了也当权当不相识,想来,还是有些舍不得呢。” 四月十八,他会被带到桓王府,由桓王亲自调教,接下来的一年,他都会跟在他的身边,教以诗书,浅学政论,熟记太子的喜恶,直到有一天被送入东宫。 宁镜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面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赫,没有说话。 秦娘子看着他面上神色,没有一丝异样,却让她总感觉眼前的小公子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却看不出来,也说不出来。 孝文帝时期对青楼楚倌曾下过严格禁令,大渊官员不可呷妓甚至写进律法,可惜孝文帝在位不过五年便病逝,孝文帝无子嗣,传位于当时的襄王,也就是当今圣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即位之初还一直遵循孝文帝遗风,但不过十年,旧法渐废,新臣入仕,一些律法虽在,但却在众人的默许中被视若无物,六坊十二院由此时兴起,温玉在怀,红袖飘香,莺莺软语沿着澜沧河唱醒了所有暧昧的灯火,花船小舟上载满了一笑千金的美娇娘,春宵帐暖,日日贪欢。 她也是在这时,抓住良机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都能左右逢源,八面见光,手下调教过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论察言观色色无人能出其右,这个小公子虽按上面的意思不能如之前的脔童一般对待,而是独自圈在这院里,面上养得如同一个大家公子,性子沉稳,但说到底也还只有十五六岁,对她来说,他心里想什么,她一眼便能瞧出来。 但这如今,突然好似和从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闲话了几句,秦娘子便站起身来,如同之前一般说道:“公子这里一切都好,我也好回话,这最后一次了,公子起身更衣吧。” 宁镜闻言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缓缓起身站了起来。 这是每一次必经的一个过程,确保他们在药性发作之时没有伤到自己,身上没有伤痕。 但是哪怕已经经过许多次,在其它人面前宽衣解带他依旧无法接受,更何况是这种如同对待物件一样的眼光中。 忍着心里的抗拒和厌恶,宁镜站到了秦娘子面前,听话地一件件将身上的衣服脱下,直到上半身完□□露出来。 少年的身体纤薄却不显柔弱,肤如雪,发如墨,衬得一身清冷如月。 宁镜伸手将披散在后的头发拔到胸前,秦娘子绕到身后,见惯了风月的人,眼里仍是流露出一股惊艳之色来。 少年有一双漂亮的蝴蝶骨,而比这蝴蝶骨更吸引人的,是在腰背之间,一朵颜色已淡的妖艳之花伸展着枝叶正在盛放,如同吸附着少年的骨血而生,细长的枝条再缓缓融入皮肤之中,最后的藤曼沿着脊椎而下,没入亵裤之中,勾的人心头一痒。 秦娘子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虽烙印之时痛得能要人性命,可这成品……却也真真是惊艳非常,每一次看到,她都忍不住夸赞。 平日里没有颜色,细瞧才能看到恍若疤痕在身,只叫人心疼这漂亮的身子如何遭了罪,一旦春潮萌动之时便绽放如血般的娇艳之色,这哪个看了能移得开眼。 她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花样。 宁镜僵着身体,听着秦娘子的吩咐,面上神色不变,任她那如同挑选货物一般的反复打量着他,如同一把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在身。二十岁的宁镜有比尊严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去保护,早已将羞辱感抛之脑后,但十六岁的宁镜却是不行的。 于是宁镜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三月的天尚还凉着,想是看到了他的颤抖,秦娘子了然地一笑,终是让他将衣服穿上了。 “小公子与我手低下别的哥儿不一样,但是想来不过也是殊途同归,有些东西,还是早点想开了好。”秦娘子坐下喝了口茶,说着劝慰的话,语气却是冷淡的。 宁镜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若是以前,可能还有着几分怨怼,如今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他分毫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多谢秦娘子提醒,有一事,宁镜想多嘴问一问。” 秦娘子身子微斜,倚在桌上:“哦?” 宁镜心中升出几分紧张,放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抖,开口道:“我……想见见我妹妹。” 入桓王府前,他是见过阿梦的,但是距离那一刻还有一个月,他太久没有见故人,连一天都等不了,只想马上确认,他们都还平安地活着。 秦娘子涂着豆蔻的手指缓缓抚过茶盏,在他脸上打量着,心中似是在衡量着什么,宁镜的心路随着她的目光一点点加快,最终她只是轻轻一笑,说道:“也不是不可以,我回去安排一番便是。” 宁镜松了一口气,面上止不住地露出一丝笑来。 第6章 秦娘子却是眼光一转,目光却落到了他的右手上。 从他进来起,他这只手便尽量避免用上,刚才脱衣时也是捏着衣服没有露出手心,虽然动作少,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放在别人眼里没什么,在她这里便是过不去的。 秦娘子看向他:“这手里有什么秘密,是怕叫娘子我看见的?” 宁镜敛了笑:“秦娘子当真火眼金睛。” 被瞧出来了,便是躲不过了,宁镜摊开手,手心三个被掐出的印子此时已经止了血,但在这白皙的手心依旧非常明显。 秦娘子看着那三个弯弯的血痕,眼神一冷,说道:“公子的身子不同寻常人,我也嘱咐过很多次了,一但伤着,极容易留痕。” 宁镜眼眸一沉,说道:“委实是昨晚有些受不住,怕是一不小心弄伤了,只是一点小伤,不会留痕的。” 秦娘子听了他的话,似乎也没计较一般站起身来,语音中却带着几分警告:“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公子养着吧,还有一个月,我可不希望你从这院里出去的时候,再掉一根头发丝儿。” 说完,也没再理会他,腰一扭便朝着外头去了。 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鞭笞之声,三声之后,便寂静下来。 宁镜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眼中情绪已经平复,朝外唤道:“方舟。” 方舟推门而入,仍是那一身不变的侍从服,只是额头上的冷汗还未来得急擦去,手里拿着药,恭敬地说道:“小舟替公子上药。” 他身上留不得疤,但他们不一样,每次他伤了自己,方舟和王景便会受罚,他只刺破了一点皮,那落到他们身上的,便是三条永不消失的鞭痕。 宁镜看着他手中的白瓷瓶,里面是上好的伤药,一般的伤用了之后,连一点疤痕也不会留下,但是这种药,是不允许被用到他们身上的。 宁镜说道:“将门关上。” 方舟依言,将伤药放到桌上,去将门关了。 宁镜伸开手,手心那一点伤早已不再流血,只是这身体被倾世之花养得娇嫩,寻常伤口若是放到他们身上,疼痛要放大好几倍,以前刚服药时他不明白,被折磨的受不了时也会自伤,足够疼痛时,便能抵御那些汹涌的情潮,方舟上药的手法也越来越熟练,这两年便没有了。 方舟仔细替他上了药,拿纱布裹好。 宁镜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方舟,少年眼神专注,心无杂念,他轻声道:“方舟,你家里都还好吗?” 方舟手上未停,答:“都挺好的,上个月我娘不舒服,我去求了秦娘子,她许我回了一趟家,娘就是有点风寒,没什么大碍,我弟弟在私塾里也学得挺好,妹妹在绣庄里头手艺也越发好了。” 手上只是小伤,很快便处理好了,宁镜看着手上整齐的纱布,对方舟说道:“你转过身,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方舟一向对他的话无有不从,只是这一次却没有动:“公子不必看了,是小舟没有照顾好公子,这是小舟应受的。” 自从看过他们受鞭笞之刑,他便不敢再轻易伤到自己,所以这样的事情这两三年几乎没有再发生过,宁镜看他倔强的样子,便也没有再坚持,毕竟比起背上的鞭伤,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将包着纱布的手收回袖中,宁镜说道:“当初你卖身为奴,是为了救家里,如今的样子,你还满意吗?” 方舟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但还是答道:“当时父亲病重走了,我是家里的大哥,自然是要照顾弟妹,照顾娘的,现在他们都好,我就觉得都挺好了。” 宁镜沉思了片刻,方舟是自他入这院子后,一直照顾他,后来他入了桓王府,便再也没了他的消息,他以为他也去服侍其它人,其实不然,他应该是在他离开之后,便被宣离处理掉了。 这院中五人,外院负责吃食的两人是宣离的人,内院那个丫头看似天真,其实是暗卫,真正不知情的,就只有他的两个近侍,王景对他享受的这些富贵心中早已暗暗觊觎,前世他甚至还在他将来离开之时偷偷探秦娘子的口,也想攀一攀贵人,只有方舟,他虽然看出了他的身份,却从不问也未有过半分轻视怠慢,只做好自己的事。 两人都是十来岁便相伴在这院子里,在他离开这院子的时候,只有方舟是真心希望他能在贵人身边得个安稳生活。 却不知,从他踏入这院中那一刻开始,不管是他,还是方舟和家人,所有人的日子,就已经开始倒数了。 “方舟,我们在这院里已经四年了。”宁镜开口,望着门的方向,正午的阳光过分热烈,哪怕是这门也关不住,挣先恐后地从雕花中钻进来:“三个月后我便要离开这儿,而这儿的一切,也会随着我的离开,化为灰烬。” -------------------- 第四章 方舟一愣,一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四年里,宁镜读书,他便在一边磨墨。以前他在家里时跟着父亲种地,大字不字几个,跟着宁镜后反倒是学了一些学问,所以后来他便嘱咐娘,一定要让弟弟读书,读了书,以后才有出息。 一开始他什么也不懂,四年里他也渐渐有些明白他的身份,宁镜待他很好,在外人面前分得清楚,可私下里,食可同桌,茶可同饮,从未有过任何轻慢,分过主仆,在他眼里,宁镜比起安宁城里的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公子哥儿们,不知好多少。 第7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最后也同他一样要去服侍人,但他内心里对宁镜还是很感激的。 怔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宁镜的意思,脸色一白,说道:“若是公子用不到小舟了,小舟不管去了哪里,都会记得公子的好。” 宁镜的目光一一略过屋中,这屋中陈设看似简单,没有如何明显的金银玉器,却每一处都透着雅致,最后目光落在在这屋中放了四年,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件物件上,那是一架四页的紫檀木屏风,一眼望去,上绣梅兰竹菊四君子,哪怕只有浅淡的光线下,也依旧能看到光影流转,色彩细腻,栩栩如生。而这屏风的背面,却是一幅岁岁青莲图,清风荷露,金蕊白莲,步步生花。 这是苏绣中的极致的双面绣,又以紫檀镶嵌,就这一架屏风,足以让像方舟这样的人家吃一辈子。 跟在他身边久了,有了眼力见儿,也难怪王景会对这富贵生出觊觎之心。 宁静说道:“四年了,这院里所有的吃穿用度,一饮一食,需要多大的花销,想必你比我还清楚,有人花如此的时间和金银来养着我,但却从未来见过我一面,这位贵人,想必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的,若将来我真能站到人前,那在此之前所有见过我的人……都不能再出现。” 若说方才宁镜还有些委婉,这下方舟彻底听明白了宁镜话里的意思。 不能再出现,他们这些命比纸薄的奴才,比谁都懂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方舟面如金纸,汗如雨下,连背上刚才被鞭笞的疼痛此刻似乎都感觉不到了,他怔怔地看着宁镜,张着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宁镜看着他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放轻缓下来:“小舟,我今日能与你说这些,便是不想你将来随着这院子一起覆灭。” 方舟闻言似乎这才缓过神来,他嗫嚅着开口:“那,那公子……” “你先擦擦汗,定定神。”宁镜指着旁边的矮凳:“坐下。” 方舟伸手在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帕子上还绣着一朵芍药,绣功有些粗糙,却看得出来很是用心。本来要擦汗的手在看到芍药的一瞬间停了下来,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这是我妹妹绣的……我妹妹她才八岁……”说到这里停下了,又看向宁镜:“如果我……那我家里……” 宁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止是你,方舟。” 方舟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平生经历过最大的变故也只有父亲病故,看着宁镜的神色,意识到他话中之间,腿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不行,我,我……” 宁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先冷静下来,小舟。” 方舟六神无主地拿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顺着宁镜扶他胳膊的力道坐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宁镜给他递了一杯茶水,方舟此时也顾不上主仆之分和礼仪,接来到一口便喝了,这才稍稍镇定了些,从刚才的慌乱中理出几分头绪来:“公子之前从未和我说过这些,我一时有些,有些乱。” “我之前没有同你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宁镜见他镇定下来,又重新给他倒了一盏茶水:“现如今我知道了。” 方舟将茶水喝了,刚才被宁镜的话打乱的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公子告诉我了,如果我走了,那贵人如果怪罪了公子怎么办?” 宁镜看着他,轻轻一笑,映在正午的阳光里,如果晴光映雪,亮得有些晃眼:“既然已经打算掀桌子了,又何必管会砸到谁?” 方舟坐在那里,思绪胡乱地猜想着,他是相信宁镜的,毕竟他没有理由害他,但是事关一家人的身家性命,背后那位连秦娘子都不敢提一句嘴的贵人想必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提及的,若真的逃,能逃到哪里去?他若逃了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娘和弟妹又该怎么生活? 宁镜看他脸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来,他是真心想救方舟,二来,他被困这院中四年,身边无人,唯一能让他信任,让他赌一把的,也只有一个方舟。 “方舟,你可以不信我,我之所以告诉你,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宁镜看着方舟,眼神平静却真挚:“虽你我从未说透,但是想必你也猜到了,我这样的身份,比起你来,可能还要更低贱些。” “公子……”方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的话。 宁镜却是打断了他:“如今我与你把话说开,便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不管现在我过什么样的生活,将来也不过……是别人的玩物。” 秦娘子的名声,在这六坊十二院里无人不知,交给她调教的,能是什么人? 这四年来,他也不止一次看过宁镜服药之后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宁镜在他面前如此坦诚地说这种话。 直白到让他脸红,不知如何接话。 宁镜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个事实,但话说出口,却仍然忍不住地被刺痛,他再次看向方舟:“小舟,你有妹妹,有家人,我也有,你不想你的家人死,我也不想!” 谁也不愿意为奴,当初方舟卖身为奴,便是因为父亲早亡,田地被豪绅收走,娘亲又病重,家中弟妹太小,他不得已只能卖了自己,筹措了银两替娘亲看病,让弟妹不至于饿死田间。 听到宁镜的话,方舟眼眶红了,低着头看到手里那方帕子,绣工生涩,却是妹妹一针一细,仔仔细细地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反复折腾了一个月才送到他手上的。 第8章 “公子……想要我怎么做?”方舟低声问。 宁镜知道他心里还有顾虑,说道:“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只有你,小舟,我会尽全力想办法帮您救你的家人,但我也有私心,若将来成了,我希望你也能帮我救救我的家人。” 方舟犹豫了一瞬,才沉声点头:“公子,我相信你,只要能救下娘亲和弟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宁镜看着他稚嫩的脸,温声道:“今日我与你说的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家里,知道的越少,对他们越安全。” 方舟点头。 宁镜继续说道:“你这几日寻个由头回家去,问问你娘,你家里周围一定会有对你家里行踪了如指掌的人。你现在不必做什么,只需回去嘱咐你家中娘亲,近日里时不时带着孩子出门住几天,一定会有人盘问去了何处,如实答便好。” 方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何意。 宁镜在心里细细盘算一番,说道:“可以先是两三天,后面慢慢偶尔出去住个七八天,让人知道偶尔不在家中是正常的就行,我出这院子前,你寻个机会让他们走。” 这四年里,他在这院子被守得严实,连方舟了解的也只是他的猜到的,他的家人本就知情不多,那些看守方舟家人的人也不会把几个老弱妇孺放在心上,他们若真想走,并非什么难事。 “走……去哪里呢?”方舟嗫嚅地问道。 宁镜早已想得清楚,毫不犹豫地说:“去漠北。” “漠北?” 宁镜点头:“对,去漠北。” 当今天下,太子宣煊和雍王宣赫斗得如火如荼,桓王宣离明面上看着是个隐形人,似乎不在夺嫡之中,却是暗中早已铺好了网,哪里都不安全。 但唯有一样,萧家。 不沾夺嫡,不涉党争的萧家。 萧家自漠北起家,据说护国公萧常安十六岁便上了战场,如今五十四,六年前封护国公后,才卸甲留印回到永安。萧家在漠北已扎根三十八年,根深蒂固,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漠北,却是目前谁都不敢伸手去碰的一块安全之地。 宁镜说道:“漠北有三关,邈云关,剑门关,嘉临关,依天险而建,邈云关外是鞑靼的草场,但此时在并非战时,又有萧家坐镇,是目前最安全之地。漠北虽不如江南富饶,冬日里难捱了些,但到了嘉临关内已是平川,只要不出漠北三关,除了萧家,谁都不敢在那里撒野。” 方舟听完还有沉默地坐在那里,思虑着宁镜的话。 宁镜也并未催促,只说道:“小舟,你且可先按我说的去做,最多一个月,事情必见分晓,到时若我说的有一句虚话,你大可让他们再回来,当作今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当是出去小住了几日,但若真有事,不提前做准备,将来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进有出路,退有后路。 方舟抬起头看着宁镜,四年里他从未要求过他做过任何一件为难的事,此时看着,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感觉又不太一样了。 “公子救我家人,那我能为公子做些什么呢?”云舟有些忐忑。 宁镜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坚定:“一旦你家人离开,你便不能再出现在这院子里了,那些人一定会认为你和家人一起逃走了,但你要留在永安。” 方舟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要帮公子救公子的家人。” -------------------- 第五章 方舟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看着宁静笑而不语的样子,自是也想到了一些可能。 这些事情宁镜可以不告诉他,将来他走出了这个院子,身后的一切他可以不看,不听,装做一切都不知道,那他就不必冒任何被怀疑的风险,帮他家人出逃,对他来说是只是有害而无一利的。 云舟说道:“若事情真如公子所言,只要娘和弟妹能安然无恙,小舟就是死了,也感激公子。” 宁镜看着眼前少年一脸的坚决,不由地想到了宁家班那帮师兄弟们,从小一起咿咿呀呀地吊嗓子,练功,吃一锅的饭,睡一张大铺,没吃的时候,一个馒头能掰成十块,一口汤水喝到最后瓢上的最后一点油荤子都能舔得干干净净,他们大都是师傅捡来的孩子,并无血缘,但从来没人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师傅就一个女儿,他们的师妹,宁如梦,打小他们最宠的小是她,宁家班十五口人,除了师傅师娘,还有两位大师哥,剩下的都是些小娃娃,师妹虽不是最小的,却是最受宠的,连底下的小师弟小师妹也都爱黏着她。 恍惚两世,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公子?”云舟见他不说话,轻声唤道。 宁镜咽下心底翻涌上来的苦涩,说道:“你若真帮我救了他们,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护你平安。” 方舟郑重地点头,眼里充满了对他的信任。 说了许久的话,加之昨晚的折磨,他有些消耗过甚,方舟出去之后,宁镜躺在榻上,感觉疲累,却睡不着。 他骗了云舟,一旦他的家人离开永安,必定会引起宣离的注意,哪怕她的家人顺利到了漠北,他留在永安也是危险万分。他的家人所知不多,也不曾见过他,尚有一丝活命之机,但是方舟知道得太多了,替他救人必然会暴露行踪,那便必死无疑。 第9章 为了能救宁家,他已抱了必死之心,自渡尚难,何以渡人?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宁镜躺在锦被中,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实在疲惫得厉害,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梦中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天师傅高兴地踏进院子,两只手里都拎着两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一众娃娃见了肉,纷纷把手里的家伙都扔了,围了过来叽叽喳喳一片。 “师傅师傅,这是给我们吃的吗?!” “哇!好多肉啊,师傅!” “师傅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肉!” 师傅本来喜滋滋的脸一下子便板了起来:“混帐东西,是没吃过肉吗?都给我去练功去!” 他们进了永安城也一年了,永安繁华,贵人们给的赏钱也比外头人多,但这繁华之地贵人们眼光高,竞争也激烈,他们虽说不需要再饥一顿饱一顿,但也不是顿顿都能吃到肉的,一下子见到这么多肉,瞬间都馋得直流口水,哪里听得进去其它。 “今日是能吃肉,但……”师傅话还没说完,众人一下子都兴奋地欢呼起来,师傅连忙板起脸大声道:“没大没小,没大没小!” 宁镜看着这一众笑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众人欢呼够了,师傅才接着说:“昨日那出贵妃醉酒唱得好,得了贵人青眼,下个月咱们要去芙蓉园里头唱出一出,这肉是你们挣的,师傅也还给你们吃,下个月十五,你们可得好好唱,知道吗?” “芙蓉园?!是那个皇上的芙蓉园吧?”大师兄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是真的吗?” 众人一听皇上,有惊有惧有喜,一时都眼巴巴地望着师傅讨论起来。 师娘这时从里屋走出来,笑咪咪地接走了师傅手里的肉,师傅这时眼神也凌厉起来:“来的都是宫里的贵人,说是听腻了永安的唱腔,想换个新鲜花样,这一次,可不是唱好了几两银子,唱差了饿几顿的事儿了,一个个的,都给我好好练着!” 芙蓉园? 宁镜腾地想了起来,就是芙蓉园! 不能去!师傅不能去! 他想阻止,但却如同被人束缚住了手脚,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转眼一月之期已到,众人都扮好了相规规矩矩地坐在芙蓉园里,前头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下一曲就轮到他们了。 没有一人笑闹,前头坐着的,都是他们只在话本里听说过的娘娘公主,甚至听说还有今日得空前来的皇子们,在这些人面前,他们别说抬头看一眼,如今还未上前,便已经紧张地不能呼吸,腿肚子都是软的。 师傅见他们一个个眼皮都不敢掀一下,喝道:“都像什么样子!不管前头坐着的是谁,上了台,一个个就给我把精神打起来!” 宁镜自小便是男旦,今日他扮的便是贵妃,师傅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小镜子,你向来最沉得住,练功也是最好的,记住,一会上台了,甭管别人,你就唱好你自个儿的戏!” 日暮西沉,晚霞如火,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艳色。前头的声调缓缓落下,一曲终了。 宁镜眼睁睁地看小宁镜冲师傅一笑,眼波流转间,便一扫刚才的瑟缩之气,浓重的油彩也掩不住那双丹凤眼里的光芒,硬生生将那华丽的戏服都比下去几分:“那我去了,师傅。” 不行! 不要去! 不要去啊! 宁镜想要拉住他,但手脚挣动不得,拼命张大了嘴,却是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任他目眦欲裂,却也只能看着小镜子扶正衣冠,掀开帘幕,朝着他的命运走去。 每一步,似乎带着锋利的刀刃,踏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剜肉削骨的疼痛,一步一血印,一步一业火,将他吞噬殆尽。 “公子?公子?” 宁镜猛地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青纱帐,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公子是梦魇住了吗?” 宁镜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方舟掌着一盏灯站在榻边,正俯身看着他,暖黄的烛火带来一丝难得的温暖,将他沉沦在梦中的魂魄拉了回来。宁镜盯着他的脸好久,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中的憋闷慢慢散开。 方舟担忧地看着他:“公子可有哪里不舒服,我让王景去找许大夫。” 宁镜这时缓过神来,摇了摇头,问道:“无事,刚才可能是梦魇住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方舟答道:“酉时三刻了。” 宁镜支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外头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竟已是黄昏将尽,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方舟见他面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连忙将灯盏放到一边,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过来。 宁镜擦了脸,披衣起身,面上仍是掩不住地疲态,说道:“我没有胃口,你和王景自去吃吧。” 方舟将帕子放回架上,却没出去,说道:“公子,刚才秦娘子传了话来,三日后,会有公子想见之人相见。” 宁镜刚端起茶盏的手瞬间便怔住了,他猛地回头:“今日是三月几?” 方舟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笑着说道:“三月初八,公子。” 宁镜的惊喜之情无法掩藏,前世十七岁入东宫,三年里为保身份,他没见过师妹一面,只能偶尔从宣离那里拿到书信聊以安慰,想来这些书信,必定也是假的。这么算来,他竟已经有八年未见他那师傅了。 第10章 一朝重生归来,他最想见的便是他们,四月十五,是他在入桓王府前最后一次见师妹。 但这一次,他一天都不想等! “公子。” 一面干净的湿帕子递到眼前,宁镜这才恍然查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接过方舟递过来的帕子,一时心绪难平,只将脸埋在温热的帕中许久。 “公子,他们都会好好的。”方舟轻声安慰道。 宁镜平复许久,才将帕子拿下,眼神清亮如洗,一扫刚才的疲态,满心的欢喜和期待最后只凝成一个字:“好。” 三日之期很快到来,宁镜坐在屋中,看着镜中自己,他挑了件最为普通的衣衫,也只用最简单的青色缎带束了发,连玉簪都没有用上一根,他不想让阿梦看到他身上一点点污秽的痕迹。 方舟走进来,对他笑道:“公子,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前世死前他被囚禁数月,不见天日,早已不知人间烟火是何种模样,随着马车进入长街,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吆喝声迫不急待地钻进耳中,风将帘幕撩动,糕点的香甜气息顺着缝隙飘了进来,宁镜忍不住伸手将窗口的帘子撩起一角,正看到一笼糕点出炉,蒸笼拿起的一瞬间,热气滚滚而出,莹白的糕点捏成五瓣桃花,上头还描着红色的花瓣,点着金黄的花蕊,香气扑鼻而来,围着的人便叽叽喳喳地开始叫嚷。 宁镜望着这热闹,想到即将要见的人,冷寂的心竟是有一刻柔软起来,仿佛已经看到围着糕点的人群中有正在付钱的师傅,拿着糕点的师妹,还有已经馋得忍不住吃起来的师兄弟们。 将来一日,他们也会过上这样简单而宁静的日子,无论在哪里,无论有没有他。 这时突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前头有喧闹之声渐渐近来,嘈杂之中,竟还有兴奋的喊叫声。 他不能出马车,方舟便出去看了看,进来脸上竟也有些兴奋之色:“公子,是萧国公家的三公子。” 宁镜微微皱了眉,人人都说萧家是得了将星庇佑,才能一门三将,个个战功卓越,是大渊的脊梁,但是这萧三公子却是个例外,被养在永安城养成了个纨绔,这才几天,一天一出新戏,比芙蓉园里的戏曲还热闹。 方舟继续说道:“还是之前的事儿,宋公子被萧三公子绑在马后跑了三条巷子,回家便一病不起,嘉兴候不服,便告了御状,说在在大殿上哭晕了,圣上为了安抚旧臣,下旨也把萧三公子绑了在马后跑,还要在人来人往的长街,叫了太子监查。” 萧国公是自孝文帝时起的势,当今圣上虽说倚重,但功高盖主,忌惮更甚有之,否则也不会国公才四十八便着急着将他召回永安,虽说是封了正一品国公,却也自此卸甲归隐,手无实权,萧家两位将军在外,这个最受宠爱的幺子,便不可能再让他上战场了。 这也不过是帝王制衡萧家兵权的手段罢了。 国公死前,太子还在遗憾,甚至怀疑过,国公一生戎马,在漠北那等严寒之地也苦战三十八年也未听说病痛,如今在这永安城里养着倒是恶疾缠身,这中间怕是有些个龌龊。 “公子,就要来了。”方舟有些兴奋,将窗口的帘子掀了一角,也想看个热闹。 -------------------- 第六章 人群朝着两边散开,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人群拥堵,他们的马车无法再靠边,只能停在人群中等着这一阵人潮过去。 八名锦衣卫手中握着长刀,护着中间骑在马上的太子殿下。 马上人一身月白锦袍滚着金边,玉冠绶带,哪怕只是常服穿在身上,却依旧减不去半分清贵优雅之气。 正是太子宣煊。 他一手握着缰绳,驭着马谨防吓到旁人,一手抓着麻绳,牵着身后双手被缚之人。 宁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太子宣煊,算是他前世八年里,唯一一个让他心中有愧之人。 马蹄踏在长街的石砖上,却只是如同踱步般地慢慢地走着,那麻绳后缚着一红衣少年,脚上踏着登云靴,虽双手被缚,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修眉俊眼,眼神灿烂如阳,一嘴叼着旁边待从递过来的糕点嚼着,一边示意待从给他点水,甩来甩去,连头上的金冠都歪了。 “这哪里是游街啊。”方舟感叹着。 宁镜不动声色地看着,对这个惺惺作态的游街露出一丝嘲讽。 这时,红衣少年正路过马车,一双眼便直直地看了过来,正对上宁镜的眼,少年糕点还塞在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眼神里却透出一丝锐利。 宁镜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 不关他事,少管闲事。 随着太子的马走过,人群也追随而去,不一会儿,马车便行驶如常,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晃,停下了。 到了。 宁镜静坐在凳子上,面沉如水,默默地打量起这屋中一切。 这间屋子他也熟悉,前世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屋中陈设雅致,却稍显得有些匠气。这间院坐落在东四街集雅坊,所谓紫气东来,东街最为尊贵,一街和二街多住朝中三品以上官宦,萧家的护国公府便是比邻紫禁城,独一份的尊荣,三街则是入朝新贵所居,四街便是些儒生文人居住在此,再往前头便是大渊最负盛名的黄鹤书院,书院内还供奉着一座孔庙,朝中多少新臣入仕,皆是出自黄鹤书院。 第11章 百姓间更有流传:一朝飞入黄鹤去,明日新臣伴驾来。 宁镜略有些嘲讽地一笑,曾经的书香地,现世的销金窟,集雅坊背靠春燕坊,两坊之间隔着澜沧河,看似径渭分明,却只需一只花船便能通行,先帝在时,澜沧河上有水军时常巡逻,太平了二十多年后,坚硬的战船早已换成了娇艳的画舫,水波荡漾,吴侬软语,自然比那刀枪剑戟更让人心荡神驰。 而他所在的这座楼,名为大悦楼,说来是那些文人墨客们斗文舞墨之地,只是寒门书生哪里住得起集雅坊的院子,也收不到大悦楼的贴子,这里便成了权贵子弟们饮酒作诗,互相追捧之地,外头只知书冷窗寒是寂寞,却不知里头红袖添香更温柔。 敲门声打断了宁镜的思绪,一想到来人,他便忍不住地站了起来,才转身,门便打开了,一个略有些瑟缩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隔着珠帘,瞧见了宁镜,那身影一顿,便怔在那里。 “十哥哥……” 这声熟悉,却又似乎极为遥远的称呼才刚出口,宁镜便已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拨开珠帘,女子也同宁镜一样,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在家里,都是按着年龄来叫的,宁镜排行老十,宁如梦比他还小两岁,便叫他十哥哥,到了老十一那里,便称十一哥,十一不服,觉得哥不如哥哥好听,还抗议了好久。 阿梦声音绵软,师傅说这样的嗓子唱不好戏,但叫起人来,却是分外地甜,那声哥哥一出口,藏了三天的糖也是要被哄得拿出来给她吃的。 两人先是抱在一起无声地哭了半晌,这坐到桌边,宁镜给她宁如梦倒了茶,迫不急待地问道:“家里都还好吗?师傅,师娘,还有你们,都还好吗?” 听了他的话,宁如梦却没立刻回答,垂着眼喝茶,将一盏茶都喝尽了才抬眼看他。 宁镜只当她是渴极了,心疼地又给她倒上一盏:“慢点喝,不急。” 宁如梦拿眼仔细瞧他,像是生怕错过了一点变化,瞧了半晌,才嗫嗫地说道:“都好,大家都好,都很好的。” 宁镜眼皮轻轻一跳,前世他见阿梦时,只觉得她是被吓着了,见她好好的,说一切都好,他便也没有多想,但如今的自己历经世事,见识了宣离真正的为人,凡事都要多想一步。 他默不作声地瞥了眼门外,门外有人,除了方舟,就只有接他来时那两个车夫,他抬眼朝着宁如梦笑道:“怎地说话还磕巴上了,你这样子,如何唱得好戏,师傅没打你板子吗?” 宁如梦眼神一暗,对着宁镜的目光有些闪躲,但马上便笑起来:“十哥哥真讨厌,许久不见,一见面便提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 宁镜心中却是渐渐不安起来,前世自己只顾着问她好,没仔细别的,如今却是查觉得到不妥之处来。 宁如梦说话如常,但就是这样才不对劲,师傅最常说的便是她的嗓子,天天拿梨汤养着,日日督促她练功,但她这嗓子,却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还退步了。 宁镜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躲避自己的目光,说道:“我这几年是荒废了,但师傅见了我,定是要打我的板子,不会让我再唱贵妃。” 宁如梦的手被宁镜紧紧抓在手里,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她也感觉到了他眼里的疑问和不安,身体狠狠地颤抖起来,眼里再次涌起泪水。她不安地瞧了一眼门外,似想有无数话要说,却张不了口。 但宁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让她逃避:“你若想唱贵妃,这功夫还不行,可别砸了宁家园的招牌,外行人听不出来好坏,咱们自小一起练功,在我面前,你可蒙不了我,现在谁在唱我的角儿?莫不真是你吧?” 她毕竟才十四岁,纵使被人威胁警告,但实在压抑得太久,面对宁镜那似乎看穿一切的目光,内心一下子便崩溃了,再也无法忍耐,她无声地吸了几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稳住自己的声音,眼里却是再也无法掩藏的痛苦:“十哥哥怕是许久没听戏了,现在早就没有人听贵妃了。” 宁镜的心在一瞬间沉入深渊,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压制内心翻涌的绝望,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接上她的话:“那唱什么?” 宁如梦面上泪水横流,她挣开他的手,站起了身,却是依着礼制,朝着宁镜拜下,再抬脸时,挽手起势,就如同他们在宁家院子里练功一般。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1 女儿家声音清脆,因着哭腔唱出几分悲凉,自小练就的功底还在,到底是不差的。 可宁镜听她唱完,却是如利剑如耳,穿心而过。 《霸王虞姬》。 虞姬身死,霸王自刎于江东,好一个曲终人死,一干二净。 宁镜一瞬间如坠入冰窟,漫漫冰水将他从头到脚地淹没,似有一双无形的手,还在拽着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 “十哥哥,我唱的好吗?” 宁如梦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像他握住她那样紧,将小脸贴到他的手上,泪水将两人握着手浸湿,似乎要将这几年的泪一并流干:“爹爹说你是天生的角儿,你是我们中天资最好的,十哥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一定要好好,教我。” 第12章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如同对方是海中最后一支浮木,只有紧紧抓在一起,才不会让对方沉沦,宁镜看着宁如梦恳求的眼,强忍下胸口传来的阵阵痛处:“好,阿梦,我保证,我一定好好教你。” 回程的马车上,宁镜一直非常平静,平静到外人看不出一丝破绽,直到马车驶上长街,再次被汹涌的人群堵在路中停下。 方舟疑惑地探了出去,一会儿进来说道:“公子,还是那位萧三公子,这事儿还真是一波三折,比那戏本子里唱得还精彩。” 宁镜此时心绪未平,本没有心思听其它,便也未应声。但这马车中就他们两人,方舟接着说道:“之前萧三公子和宋公子比箭术,是因着宋公子瞧中了北街明月坊一女子,想纳回家做妾,那女子不愿,与宋家的人起了冲突,正好叫萧三公子瞧见了,两人便比箭试武,谁赢了那女子归处便由谁说了算,萧三公子赢了,才有了后来赌术之约。谁想,那女子今日在长街跪下,说当日萧三公子赢了,她便是萧三公子的人,应入国公府伺候,为奴为婢皆心甘情愿。这都跪一下午了,来看的人也越来越多,才将长街都堵上了。” 明眼人瞧着都知道这姑娘的意图,国公府的人来了之后如何劝慰,那姑娘就是跪在长街非得等到萧三公子,说是愿意当着众人的面签字画押,决不反悔。 此时黄昏已尽,灯火初升,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方舟掀开一角帘子,他们马车被围在中间,只隐约瞧见里面跪着一女子,一身素衣,鬓无簪花,任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 看着那女子的身量,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同宁如梦差不多的年纪。 想到阿梦,宁镜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如今这世间,与他最亲之人,唯阿梦一人了,他一定要救她。 不止要救她,还要让害他们如此的凶手,血债血偿! 只是如今,他孑然一身,手无缚鸡之力,就是宣离站在他面前,他也杀不了他。这才是令他最痛苦之事。 “萧三公子来了!萧三公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潮水般,自后头让出了一条道来,他们的马车被人群围着,进退不得,本来围着他们的人群退到了马车前后,都朝着来路张望着,不一会儿,就见着人群散开的方向,红衣少年依旧戴着那歪歪的金冠,微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踱着步子,负着手,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而来。 宁镜看着那身影,脑海中万般思绪一瞬间滚过。 红衣少年路过马车,不过两步就要过去,就在与马车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句轻却清的话传入耳中。 “我知道国公所中之毒。” -------------------- 1,《霸王虞姬》的唱词 第七章 少年脚步一顿,正要侧头去看。 “别回头,今晚,子时三刻。” 嘈杂人声里几不可闻的一句又再次传入耳朵,脚步不停,面色不变,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似地,朝着那人群中的女子走去,走过马车后,侧头对着身边人吩咐了一句什么。 宁镜放下车帘,没有再去看。 借他人之手,助已之力。 他的声音极小,就只有与他同坐在马车中的方舟听到了他的话。方舟下意识地看向车帘外,外面还坐着赶车的两人,但外面声音太过嘈杂,肯定是传不出去的。 元康二十四年,他入东宫,卷入夺嫡之中,便已听到萧国公旧疾复发,缠绵病榻,不过两年,也就是元康二十五年便病逝。 当初太子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没有证据而已,萧国公是病痛还是中毒他现在还并不知道,但想必此时应该已初现端倪。 两步路的机会,他不能说太多,但只要逃离了宣离的掌控,一切便都有转机,他等不到入东宫,也不能等着一切徒增变数。 重来一回,区区一命而已,博一博又何妨? 随着萧玥走过,人群如潮水般又围拢了过来,外面人声鼎沸,但宁镜再也没有去看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动了起来,回到院中之时,已是戌时二刻。 从早上出门见到阿梦,直到现在,他一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但是他此时却没有任何胃口,看着方舟将膳食布好,宁镜还是拿起了筷子,拣了几样素菜吃了几口。 方舟一直欲言又止,他也明了,示意方舟将门关上后,宁镜才开口:“小舟,到时候,你随你的家人一起走吧。” 闻言,方舟便知道今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今日见到宁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提起这件事了,但方舟只简单的问了一句,宁镜便感觉周身一片窒息般的痛,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地握紧,半晌才说:“我的家人没了。” 方舟怔住了,布着菜的手一时伸也不是,放也不是,也不知如何安慰。 他本无意再卷入其中,不想再与前世任何一人牵扯上一点关系,只想救师傅他们出来,若是幸运,让他再回到宁家,死有全尸就足够了。 可是宣离早就将一切都毁了,宁家十五口,现在只剩了他和阿梦,血仇不报,他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如今皇帝四子二女,宣离在皇子中排行第二,和四皇子宣赫一样,都是皇帝最宠爱的奚贵妃所生,宣赫十岁得封雍王,是所有皇子中最早封王的,天之骄子,受尽皇帝与奚贵妃的宠爱。 第13章 而一母同胞的宣离,继承了奚贵妃的美艳,生得俊美非常,但却是自出生起,便极不受皇帝的喜爱,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就连他的生母奚贵妃,也是自出生起便对他不闻不问,丢在冷宫中自生自灭,据说宫中就因为有宫女偶尔提到了他的名字,皇帝知道后直接命人杖责而死,自此,无人再敢多提一句。 若非今年二月的及冠礼,甚至所有人都会忽略了这位掩盖在众皇子光芒之下的皇子。 前世,直到太子和二皇子在夺嫡之中陨灭,五皇子落下终身残疾远离永安,众人这才想起,宫中还有一位皇子,一直远离争斗,自修其德。皇帝四子,三子已废,于是在众臣的拥护之下,坐上龙椅,成了这权斗中唯一的幸存者和得利者。 人人交口称赞二皇子德行兼备,虽受磋磨,但本心不改,终有一日飞龙在天,坐拥天下。 却不知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美龙袍下,那满身的虱子,都是他十数年如一日亲自养出来的。 想到此处,宁镜眼神一冷,他要借力。 当今明面上两股势力纠缠,一为太子宣煊,二为雍王宣赫。 太子身后有张家,张家出过两位帝师,三朝宰辅,一位帝后,如今大张相虽致仕,小张相还在朝,皇后张氏稳坐后宫,满朝言官十之有八都是大张相的学生。前世,是宣离铺了四年的路,才让他能顺理成章入东宫,今世,这些人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他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近太子的身。 雍王背后是富可敌国的奚家,奚贵妃母家是商贾出身,三代经商,涉及粮、盐、矿三道之上,无人可比,就连朝廷每年的军粮,国库每年的税贡大都出自奚家,但士农工商严苛,因商贾出身,族中男子皆不能参加科考,奚家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花不出去,靠着钱财偷偷摸摸也才捐了个七品官,才有资格将奚贵妃送入宫中,好在一朝得势,如今雍王受尽皇帝宠爱,奚家更是鼎力支持,指着一朝雍王登基,鸡犬升天。 更重要的是,雍王野心太大,疑心太重,不可能相信他。 除开这两人,唯一能和宣离抗衡的,就只有游离于夺嫡之外的萧家。 说是中立,但身在其中,萧家也不可能真能完全逃开,帝王重权,权力无非二字,兵和钱。 萧家两位家将军,手握大渊朝最有战力的漠北军和镇南军,三十万兵马在手,说句难听的,若真是想反,朝中无一将可挡。 哪个帝王会不忌惮?这才会有萧常安携幼子入永安,拜封国公。 说是赏,也无非就是制衡。 当今圣上忌惮,而对着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们呢? 若是能收入手中,为已所用自然是极好,但偏偏萧家一门子都犟,萧家两位将军在外,非圣旨家信不收,萧国公虽在永安,上朝时都是三缄其口,下朝后便闭门谢客,后旧疾复发更是连朝都不上了,就一个萧三公子露着面,众人赶着巴结想探探国公爷的口风,却是个骄横跋扈的纨绔,不是今日上林苑打鸟了,便是明日长街打人了,没一个讨到好的。 众人明面上都夸一句萧三公子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为人直率。私底下却都骂着,到底是漠北那穷山恶水偏僻地方出来的,乡里巴人。 但如此也非万全之策,毕竟萧家一边都不沾,那便是边边都得罪,太子之所以怀疑萧国公是为人所害,便也是由此而来,萧国公若死了,凶手是任何一方,那既得利益者得到的,可不是一兵一卒,而将会是整个大渊的兵马。 元康二十五年,随着皇帝身体抱恙,太子和雍王之争也已到达顶峰,而就在这一年,萧国公病逝。皇帝身体抱恙,大渊内斗多年已是权力更替的关键时刻,此时萧国公病逝的消息一出,北狄便率兵来犯,漠北兵祸一起,南蛮便也随之动荡。 众人皆盼着能借国公之死,两位将军回永安奔丧之时,好好笼络一翻,却没等到一人。原本要赶回永安守孝的两位萧将军没能赶得回来,只有萧玥一人扶灵送孝,随后以守孝为名,闭门不出。 随后,直到太子身死,雍王败落,五皇子被贬出永安,萧家也未有支持过任何人,最后这大渊朝最利的一把剑,理所当然地被握在了登基为帝的宣离手中。 以宁镜对宣离的了解,怎么看,这一局都太像他的手笔。 那萧国公之死呢? 真的只是旧疾复发,不治而亡吗? 方舟见他思考,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候在一旁。 宁镜理清了所有的思绪,放下筷子说道:“小舟,我曾经与你说的话,是不会变的,只是如今多托付你一事。” 方舟连忙点头:“公子说便是。” 宁镜看着他,郑重地开口:“阿梦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做哥哥无法照顾的,只能托付于你。” 方舟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让他和他们一起走。 自宁镜与他说起逃走一事,他特地回了趟家,之前没有留意,现如今细细询问之下,才得知身边竟有人这么看着他们一家许久,每每想到黑暗中都有一双眼睛这么看着娘亲和弟妹,随时可以置他们于死地,他便不寒而栗。 “那公子你呢?”方舟问。 宁镜的眼里肃杀之气立显:“我要报仇。” 方舟从未见过他如此杀意凌冽的时候,心中一颤:“可是,公子,这会很危险的,如果能走,我们一起走吧。” 第14章 宁镜心意已决,无论是方舟还是宁家,都只是无辜之人,一切祸患皆是因他而起,他死不足惜,但是就算是死,他也要将害他们之人拖入地狱! “你不用管其它,照顾好你的家人,若有余力,替我这个做哥哥的,多顾阿梦一些就好。”宁镜站起身,按了按方舟的肩:“去吧。” 一切如常,洗漱后方舟按着他之前的习惯,为他留了一盏灯,便退了下去。 宁镜放下幔帐,透过纱帐看着那昏黄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随着烛泪落尽,心中如同这屋子一般地寂静。 直到烛火轻轻一晃,宁镜已许久未动的眉眼也随之一动。 但随即烛火便又回归了寂静,宁镜唇边一勾,笑道:“萧三公子来都来了,又何必如此呢?” 没有人回答,宁镜算着时辰,此时应该才子时一刻,还未到约定之时,他提前前来,想必是等不急想知道真像。 宁镜坐在榻上未动,只说道:“此院非我所有,隔墙有耳,屋中有烛火,公子上榻一叙。” 卧榻之上,乃是极私密之地,邀陌生人上榻,这也着实大胆了些,但是屋中有烛火,外头是可以看到影子的。宁镜受制于人,几乎没有私隐,此时权益之计,他倒也无所谓。 仍然无人回答,宁镜也不急,只静静地坐在榻上等着,不过一刻,一个黑色身影撩开青纱帐,施施然坐到了榻上。 隔着纱帐,光线并不明朗,白日里红衣艳艳的俊俏公子此时一身黑衣,头上那歪着的金冠此时也摘了,只拿墨色的缎带束着发,少年面上带着笑,眼神明亮又锐利,看似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探究。 卧榻也就这么点地方,他一人还好,此时另一人上榻,虽两人各坐两端,却也离得太近了些。 “第一次见面,便邀人上榻,爷还是头回见。” --------------------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会继续努力更新的哦~飞吻~ 第八章 宁镜闻言只是一笑:“三公子就不怕是陷阱?” 萧玥打量着眼前人,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些,烛光昏暗也掩不住那面如白玉的肤色,一双丹凤眼里蕴着淡淡笑意,像极好的工匠雕出来的玉娃娃。他眯眯了眼,也笑了:“不怕,是陷阱也不怕。” 宁镜身上盖着锦被,问道:“萧三公子白天的桃花处理得怎么样了?” 萧玥歪着头笑:“这种事情太多了,爷是个怜香惜玉的,倒不用小公子关心。只是今日这院也进了,榻也上了,还不知道小公子的姓甚名谁。” 宁镜答道:“宁镜,安宁的宁,镜子的镜。” “好名字。”萧玥夸道,只是夸得也过于敷衍了些。 他自进来起便在打量着宁镜,他身子有些纤薄,在他们习武之人眼里甚至算是纤弱,没有一丝内力,不懂一点武功,漂亮的得像一个瓷娃娃。 最奇怪的是他命人查他的身份,查来查去竟是什么也没查到,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仿佛在这永安里是个透明人。一时让他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 宁镜知道他从进来起便在打量他:“三公子查过我了。” 萧玥也本也不欲隐瞒:“嗯” 宁镜微一挑眉:“查到什么了?” 萧玥摇摇头:“宁公子身份神秘,倒还真是难住爷了。” 宁静却是坦然:“有人不想让我被人瞧见,自然就不会有人瞧见了。” 萧玥闻言笑了,语气里带上几分玩味:“哦?这么宝贝?” “自然。”宁静微微的身体朝前倾了倾,纱帘的一道缝隙里一道明亮的烛光正照在他的眼睛上,衬得那双丹凤眼光彩流转,带着几分引诱的味道来:“不然怎么会知道连萧三公子都不知道的事呢?” 萧玥虽跟他东拉西扯地闲聊,本就是想探探他的底,看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却没想到宁静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显得分外自信。他眯了眯眼,面上笑着,心里却是多了几分警惕。 漠北冬日里严寒难耐,父亲常年征战,确实落下一些旧疾,每年到了冬日里便会发作,但却一直并无大碍,天气和暖便好了,但今年不一样,这都三月了,父亲的身体便还是一直不见好转,宫中谴了太医来瞧,只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而他们从漠北带来的军医也是如此说词,只说老国公毕竟年纪上来了,身体不如少年力壮也是正常,但这养了半年了,却没见成效,让他也不经起了疑心。只是他私下里查了快一个月了,饮食药膳,衣衫车马,连园子里的花树都要叫他刨出来了,竟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直到今天听到他的话。 宁镜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面对重要的人自然要拿重要的出,他今日来了,就说明他赌对了:“我需要见到国公爷身体的具体情况如何。” “哦?”萧玥面上仍是一片的散漫,目光却是一刻不落地盯在宁镜身上:“在此之前,我有两个问题,想先请教一下宁公子。” 宁镜迎着他的目光,示意他问。 萧玥说道:“第一,太医都只道我父亲是因年老体弱,旧疾所致,公子是如何断定就是中毒?” 宁镜回道:“公子不正是因为有此怀疑,今夜才在此处吗?” 萧玥一笑,继续说道:“第二,所图为何?” 第15章 宁静也没有和他绕弯子:“我要公子替我救人。” “何人?” “至亲之妹,至亲之友。” “为何人所囚?” “西二街春燕坊酩酊楼之主,秦杜鹃。” 说到这里,萧玥停了下来,秦杜鹃之名在这永安何人不知?沦落到她手里的女子能是什么下场?不用说便也明白。 宁镜掀开锦被,萧玥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下,背脊便靠到了榻边上。 却见宁镜虽身着寝衣,却是整理衣衫,跪在榻上,对他行了跪拜大礼:“请三公子救我兄妹出囹圄。” 宁镜这一拜出自真心,诚意十足,没有半分敷衍欺瞒之意。 萧玥虽出身国公府,明面上众人对他恭恭敬敬,礼数周全,但到底年纪尚小,这样的大礼只有年节时,他给家里的父亲母亲拜过,这还是第一次受如此大礼。 一时间也有几分少年心气上头,胸膛里被激起了几分豪气来。 萧玥清咳了一声,说道:“宁公子不必如此大礼。” 宁镜起身抬头,眼神清亮满是期待,看着他似在等他的答案。 萧玥略想了想,说道:“救人不难,只是我与宁公子初相见,为什么要相信宁公子呢?” 听到他的话,宁镜便知事情成了,心中紧张散去,唇边弯起笑来,显得无比纯良:“三公子若救了我们,到时我们身家姓命都捏在三公子手中,我没有理由欺瞒公子。” 萧玥看着这张白玉般的面孔,那弯弯的笑意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忽然他也一笑:“那宁公子初见我,又怎地就这么相信我呢?” 宁镜神色暗淡了一瞬,但却立刻又无畏地一笑:“山前无路,水出无门,求生而已,哪里还由得我相信不相信呢?” 这句话倒是今日萧玥听到的最实诚的一句话。 送走萧玥时已是丑时,一张小脸上纯良的笑容在萧玥消失后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冷清地和刚才如同两人。宁镜躺在榻上,思绪翻飞,将一切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后,才稍稍敢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大起大落,凭着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恨意撑到现在,这一下子精神微微松懈,便感觉疲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那边萧玥才了屋子,一个黑影便悄然无声地来到他的身边。 两人翻出了院子,院外另一个在暗处的黑影便也随之跟了过来,三人并肩而行快速远离了院子。 万耐俱寂,长街空无一人,三人这才脚步慢下,晃晃悠悠地交谈起来。 “怎么样,爷,问出什么了吗?”一个黑影出声,也是个少年声音。 还未等萧玥开口,另一人便嘿嘿地笑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那笑声莫名有几分诡异。 开口的那少年见他笑,拿手中剑柄捅了一下他的腰:“笑屁,快说。” 腰眼子被人这个一捅,麻痒之意顿来,他躲开了第二下,说道:“爷才进屋就被人拖榻上去了,后面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拖榻上去了?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拿剑少年一听,瞪大了眼:“爷最近桃花运这么旺吗?这也太直接了吧!” 萧玥回头蹬了他一眼,少年被瞪,悻悻地缩了缩头,咕哝道:“这种好事,下次让我上啊。” 几人从小一起长大,没大没小惯了,萧玥对拿剑那少年说道:“白银,你再去查查,我总觉得这人没这么简单。” 白银见他向来散漫的神色收了,也没再玩笑,点头应下。 萧玥又对另一少年说道:“黄金,你带几个人,去查查秦杜鹃。” 白银一下子又惊了:“秦杜鹃?酩酊楼的那个秦娘子?” 黄金还没说话,白银又咋呼起来:“不行不行,那可是六坊十二院里姑娘最好看的酩酊楼啊,这等好事怎么总是便宜黄金,我去,让我去!” 萧玥给了他一掌:“消停点,他又不是去看姑娘的。” 宁镜告诉他的事情并不多,一个宁如梦,一个方舟。 一味药,名为倾世之花。 “倾世之花?”黄金琢磨了半天,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么个药名:“要不去问问钱府医吧,他应该知道。” 萧玥想起宁镜的警告,心思略一沉说道:“此事除了我们仨,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先查清楚再说。” 涉及国公爷,两人虽面上玩笑,心里却也都是极认真的。 第二天一早,方舟进来时,宁静已经起了,他面色如常,如同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让方舟拿了一样家人都认得的信物给他,便再没有多言。 萧三公子也信守诺言,第二天晚上子时再次翻墙而入,屋内依旧是一盏烛火,纱帐轻垂,榻上静静坐着一个月白的人影。 这一次萧玥熟门熟路了,直接撩开纱帐坐到了榻上,一见到他,宁镜白玉般的脸上便露出一抹笑来,没说话,只伸手从枕下将方舟给他的信物交到他手上。 一方绣着芍药的帕子。 “下次只是取个东西,用不着三公子亲自来,叫个人来就好。”宁静说。 萧玥一身夜行衣,手里拿着帕子翻看了两下,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便塞怀里了。 方舟好查得很,不过半天功夫便查得清楚,只是这宁家兄妹却是有意思,按他所说,他们来永安四年了,可是这四年里竟然像是消失了一样。哪怕只是普通人衣食住行,都多少会有踪迹,更何况像宁镜这样的人,但凡是出现过,一定会给人留下印象。 第16章 可是他们却是到处查不到一丁点痕迹。 除非,真的有人将他滴水不漏地藏在这里,还藏了四年? 萧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宁镜,据黄金带来的消息来看,秦杜鹃并没有对宁如梦怎么样,只是将她关在一座小院里看守着,甚至那院子里的陈设还远远不如宁镜这院子强,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都点有怪异。 一个老鸨,花这么大的价钱,养着一个如此漂亮的少年,还一养就是四年? 宁镜知道萧玥多少查出点什么来了,只是有些惊讶他居然没问他,主动说道:“三公子找到阿梦了?” 萧玥“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着宁镜的身份。 宁镜见他心不在焉地样子,心里多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若他真是十六岁的宁镜,可能心里还会因为羞愧而不敢提及这层身份,但如今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看着眼前俊朗的少年,突然就笑眯眯地说道:“三公子不必猜了,就是如你想的那样,我就是秦娘子养的脔童。” -------------------- 第九章 萧玥虽平日里吊儿郎当,但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十六岁少年,宁镜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到萧玥只觉脑中一热,不止脸,耳朵随着脖子都一起烧了起来。 本来觉得两个男子坐在榻上也无妨,但此话一出,想到自己还坐在他的榻上,萧玥身体立刻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就要跳起,但骨子里的礼仪让他将这个无礼的举动压了下去,只是瞬间僵住了。 宁镜将他的反应全都收入眼中,却面色未变,连笑也未变,只说道:“三公子放心,我还没有伺候过人,这张榻,现在还是干净的。” 这话算得上是极大的安慰,萧玥僵着的身体这才恢复过来,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伤人。 山前无路,水出无门,求生而已,哪里还由得我相信不相信呢? 两人同样是十六岁,同样是男子,平心而论,谁愿意做这个以色侍人的人呢? 萧玥清咳了一下,目光闪躲,还是有些不自在,说道:“我只是……有些惊讶,嗯,其它还好,就是倾世之花还未找到,我会尽快的。” 宁镜点头:“三公子纯孝之心,我也会为国公爷尽力的。”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仿佛并没有将脔童之事放在心上,反倒是显得他介意太过,萧玥再看向宁镜,却见他只是敛着眉目坐在那里,白玉般的面庞上映着温润的光,虽只着一身月白的寝衣,也算得上衣冠不整,却是背脊如竹,气质如松。 这一身清贵气息和脔童两个字放在一起,都是暴殄天物。 再次将人送走之后,宁镜独自坐在榻上许久,他没有睡意,想到刚才萧玥坐在榻上僵直的模样,唇边浮现一丝笑来。 以理晓之,以情动之。 少年人,哪怕生在国公府,一身聪慧,到底未经世事,难免还是稚嫩了些。 不出宁镜所料,这次萧玥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才过了三日,晚间他才洗漱上榻,方舟都还未出去,萧玥便带着一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屋中。 方舟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时惊地手中的湿帕子都掉在地上了。 白银好心地替方舟把帕子捡了起来,方舟这才回神,连忙朝外头看去。幸好宁镜刚沐浴完,那门还是关着的,只是他们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就这么进来了。 宁镜却是一点也不惊慌,迅速拿起一边的衣物穿上,收拾好后,竟是连这屋中一件东西都未带。 白银自进屋起就一直好奇地看着宁镜,这小公子面色沉静地收拾好了自己,却是连一个包袱都没有带,忍不住问道:“没有要带的东西吗?” 他还特地给准备了一辆马车呢。 宁镜刚沐浴过,面上还有些许未散去的红晕,煞是好看。闻言抬眸一笑,眼神晶亮,晃得白银一愣:“这屋里没有我的东西。” 方舟紧张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本也没什么东西,所有月钱银子每月都会送回家中,其它的东西,公子一件都没让他带。 萧玥和白银两人躲开这院子里守着的暗卫很简单,毕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是宁镜和方舟都是不会武的,所以他们这次来时,外头的暗卫叫黄金带着人劈晕了。 出这屋子前,不知想起什么,宁镜还是又头看了一眼这个禁锢他四年的地方,脚步一顿,面无表情折返回来,拿起了桌上的烛火,毫不犹豫将床幔,桌布,包括那架他最喜欢的紫檀木苏绣的屏风,一一点燃。 此时正是夜晚风起时,火势随风起,迅速地吞没这里的一切,宁镜手执烛台,在灼灼的火光中,他似乎看到了前世二十岁的宁镜,他一身萧索,骨瘦如柴,就站在茫茫大火里望着他,眼中却无一丝惧怕,只有欣喜和解脱。 宁镜将手里的烛台砸入火中,转身看向萧玥,背着满天火光中露一个比火还烈的笑容来:“走吧。” 皇城脚下,寂静夜色中,一场大火惊醒了沉睡中的人,院落被付之一炬,这时才发现谁也不知道这院中主人是谁,但这些事情,最后也不过成了茶余饭后几句谈资,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此火虽无一人受伤,却惊动了黑暗中蛰伏许久的眼睛。 这是宁镜第一次踏进这座除了紫禁城外最为显赫的府邸。 第17章 前世他虽身在东宫,随待太子,明面上是太子谋臣,但到底身无功名,也不可能随太子出入官员府邸的。 宁镜和方舟两人被萧玥安排进了他自己院子,屋中收拾得简单,看得出来还房间挑了些雅致的器物做了布置,只是这位置一看就是新放进来的,宁镜只简单打量了一下屋中陈设,笑道:“三公子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还是妥善放置比较好。” 萧玥内院里没有女使,屋子是他吩咐黄金收拾出来的,想必是看了宁镜屋中的陈设以为他喜欢这些。只是国公清廉,前些年刚修筑城防的时候倒还好,但这些年一场一场的仗打下来,城防也不是一日功成便万年不倒的,可皇帝送往漠北的军需越来越少,军饷都时常克扣,修补城防,军需损耗一样样的都要拿银子填,护国公府看着家大业大,实际上家里值钱的东西早都送到漠北去了。 但是宁镜说不定会是救国公爷的恩人,黄金也是从萧玥的库房里倒腾好一翻才倒腾出这几样看上去还行的东西来。萧玥以为是他不喜欢,瞪了黄金一眼,说道:“要是不喜欢的话,明日让人换些来。” 宁镜摇头:“不必,那本就不是我的院子,屋中的东西也都是别人摆放的,我今日脱身得救,已是受了三公子的恩,这些身外之物,更加不必费心了。” 这一通下来,已到了子时了,萧玥便也不再打扰,回自己房里去了。 宁镜今日心情极佳,从前世到如今,他始终在宣离的掌控之中,就如同一条铁链锁在脖颈间锁了八年,只要牵着锁链的人轻轻一动,他便能感觉到一阵窒息。 如今他逃出来了,而且终有一日,他还会亲手将这条链子缚于他身。 想到这里,宁镜感觉自己手指都在颤抖。他双手紧握,闭上眼睛,半晌后才慢慢睁开,眼中再次平静如水。 那边,萧玥带着黄金和白银才回了屋,白银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公子,我觉得宁公子不一般,他真的只是我们查到的一个戏园班子的孤儿吗?” 黄金不满地看向他:“你怀疑我还是怀疑爷?” 白银啧啧两声,说道:“不是,你是没看到他放火烧院的那个样子,简单……”他也说不上来,就感觉那烧的不是院子,烧得是他的仇人。 黄金想了想,说道:“大概是终于逃出来了,太兴奋了吧。” 四年,一个人被关在这四方之地这么久,身为男儿却被养成禁脔,还要时时面对至亲之人可能被凌辱之事,而自己无能为力,想来也确实够让人憋屈的。 黄金和白银都是萧国公自小从战场里捡来的孤儿,他们这样的人很多,而萧玥自小便混在他们里头,他们当时也不知道萧玥的身份,后来国公就留了他们两人做了萧玥的待从,黄金比白银大一岁,白银和萧玥同岁,几人一般大小,好事坏事自小一起干。 白银点头,但还是说道:“那照你这么说的话,他出身平凡,还被秦杜鹃当成……咳,那啥,困在这院中四年,又怎么知道国公中毒之事的呢?” 这事儿别说传出去,连他们都只是怀疑而没有证据。 萧玥三日前从宁镜那里回来之时,便感觉出不对劲,自己似乎处于被动了。但这几人的背景都太过简单,查来查去除了个秦杜鹃,实在没查出什么来,父亲身体要紧,他便也没再多想,而今日瞧着宁镜火烧院落那股子狠劲,却让他不由地对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年另眼相看,让他越发好奇,越想知道这少年身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萧玥回忆起当时的宁镜,冲天的火光映着少年白玉般的脸,将他周身的冷清烧得一干二净。但火烧得再旺,都旺不过他眼里的灼灼之意。 听着他俩在这讨论,萧玥挥挥手:“这件事还有待分晓,明日带他见了父亲,便知道真假了。” 两人点头,准备各自回去了,但出门前,黄金似想起什么,转头对萧玥说道:“还有一事,爷,这院中几人,只有那丫头有些功夫傍身,倒不稀奇,但暗中守着的两个暗卫却和那丫头的功夫不一样,不像是江湖草莽的杂学,有些门道。” 萧玥闻言问道:“什么门道?” 黄金略一思索,说道:“一般像秦楼楚馆里的会招些江湖打手来看家护院倒也常见,但这两个暗卫的功夫路子却有些像世家子弟身边养的暗卫的路数。” 身在永安,各方势力交错复杂,护国公府身份特殊,他们行事不得不小心。 之前他们查觉到有暗卫在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只是躲开,但并未交手,听黄金这么说,萧玥眼眸一沉,说道:“那就去查。” 黄金点头:“院中所有人,我已安排人跟着了,只等他们一醒,应该就能有消息。” -------------------- 感谢忘人忘小天使的营养液哦~ 第十章 春三月,天色晴朗,春风和煦,万物生长。 宁镜踏进院中时,正遇上黄金给方舟送吃食,见宁镜出来了,笑着行礼:“见过宁公子。” 宁镜回了礼,笑道:“还不知道如何称呼?” 黄金说道:“在下名叫黄金,昨日公子见过的另一位,名叫白银,我俩都是公子的侍从。” 听到他俩的名字,连方舟都忍不住想,这名字是谁取的。宁镜面色却无一丝变化:“好名字。” 第18章 黄金将食盒给了方舟,说道:“宁公子先用早膳吧,一会儿爷会带宁公子去见宁姑娘。” 萧玥已经告诉过他,会将阿梦和方舟的家人安置在外面,毕竟人太多会太引人注意。 宁镜却并不急,只说道:“我相信三公子,让小舟去便好,不知平日里随待国公爷的是哪位府医,我需要先看看国公爷平日的用药。” 黄金微微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强求,应声后回走了。 用过早膳后,萧玥亲自过来带宁镜见钱府医。 护国公府是前朝宣平候居住之地,宣平候之位世袭三代,在孝文帝时期查出贪墨巨大,被孝文帝抄没家财,削爵流放,这宅子便一直空置许久,后来萧常安入朝封官,便赐给了他。虽说抄家流放,如今也几十年过去了,院中景致已大改,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们又都被国公爷扔了个干净,看不出从前的富丽堂皇,倒显得气势宏伟,典雅大气。 转过几个回廊后,正遇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白银,见到他们三人一起,便也跟上了。 萧玥和宁镜走在前头,白银偷偷伸手拽了拽黄金,两人立刻便很有默契地慢了下来,脚步便落后了萧玥两步,只跟在他们身后,白银示意黄金附耳过去。 “昨晚的人回来了。” 黄金闻言面色一肃,却听白银又说道:“那两个暗卫死了。” 死了? 黄金看向白银,白银面色亦是沉的。 两人脚步放慢,离萧玥和宁镜更远些,白银又说道:“他们被人迷晕,醒时那两个暗卫已被人杀了,而且,那院中所有人,全都死了。” 他们救宁镜,但不想引起风波,只将人都敲晕了,一夜之间,所有见过宁镜的人都死了。 那宁镜到底是什么身份,此时竟又无从查起了。 黄金面色凛然,目光落到宁镜身上,他那一身衣裳还是昨夜从那院中带出来唯一一件东西。这时,想起来他们从秦杜鹃那里带回来的那一盒药。 就是宁镜要的东西。 倾世之花。 钱府医看了之后脸色诡异:“这哪里是什么名贵药材,这分明就是青楼楚馆里用的那些个下三滥的玩意儿!这是春药!” 他们三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钉在那里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萧玥反应最快,按住了要找国公爷的钱府医,不然今日他们应该已经被国公爷的军棍打死了。 若说他一心想要逃出来,那为何要带这种东西在身上?又是想用在谁身上呢? 又走过两座拱门,宁镜便闻到一股药香传来,知道前头应该是要到了,问道:“这位府医是从漠北随国公来永安?” 白银惊道:“这能闻出漠北的味儿?” 宁镜笑了笑:“哪里来得这么神,能留在国公身边做府医,想必是国公极信任之人,所以才想到是从漠北来的。” 萧玥说道:“钱府医跟在父亲身边十八年了,父亲的身体一直是他在调理。” 钱府医所住是个三进的院子,才踏进院中,便看到满院的药材正由几名药童在铺拣晾晒,满院都是清苦的药香。而这忙碌的待从中间,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小女孩子拿着拨浪鼓,正在其中奔跑玩耍着,看样子才三四岁左右,一见他们,就高兴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冲着萧玥叫道:“爷,这个给你吃!” 宁镜这一路走过来,也发现了这区别,在外边,大家都按萧家三子的排位叫着萧玥三公子,这家里头的人,都是叫着三爷,只是平日里只有萧玥在国公府,久而久之他们平辈里头,便都只将那三都省了,直接叫爷。 萧玥蹲下身,看了看小女孩子手里的东西一看,挑的挑眉说道:“小桃花惦记着爷,爷很高兴,这是好东西,白银哥哥前天还给你买了桃花糕的,咱们投桃报李,给白银哥哥吃吧。” 闻言小桃花便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了白银面前,白银本来高兴地就要接过,看清了那东西翻了个白眼:“小桃花,这是黄连!是苦的,不能吃,你怎么跟在你爹身边这么久,连这个都还不认得!” 小桃花见他不要,生气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黄连扔在地上跑了。 萧玥说道:“这是钱府医的女儿,小桃花。” 宁静看着小桃花天真的样子,想起了以前阿梦小时候,他比阿梦大两岁,阿梦四五岁的时候,极爱吃糖,每次好不容易等师傅发了点糖,他们总是偷偷都塞给阿梦吃,直到阿梦一口小米牙都坏了,师傅才发现。 想着想着不觉眼睛有些酸涩起来,这时,屋中走出来一人,对着萧玥喊道:“三爷,您找我。” 钱府医今年也五十了,一身简单的青衫,蓄着长髯,看上去颇有几分文士之风,见是萧玥带来的人,也没多问,便将国公爷前后的药方都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任由宁镜翻看。 萧国公自入冬起,旧疾复发,行动不便就已少上朝了,过完年节之后一直未有好转,皇上便免了国公的朝会,让他安心休养,但到如今,身子却一直未有好转。 钱府医见他气质沉静,但面上实在稚嫩,便将白银扯到一边:“这是哪里来的小公子,看年纪不大应该也才十四五岁吧。” 钱府医是萧国公封护国公时,从漠北随行而来,白银也没见外:“跟我一般年纪,说是……医术高超,嗯,是个神医,反正公子这么说的。” 第19章 国公的身子一直是钱府医调理,白银本想说他俩一起看说不定会更好,但萧玥吩咐了中毒一事不可透露,他便也不敢随便露口。 钱府医怀疑地看了一眼白银,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神医?你们几个最近不太对劲,前几天不知道哪里弄来个春药糊弄老夫,今天又带回来这么个神医?你们不老实说,老夫就去让国公爷好好查查你们几个,又在外头惹什么麻烦。” “什么什么春药……”白银一听他提这茬,耳根子炸地一片通红:“钱大哥你这就不仗义了,不说好了这事儿过了吗。” 钱府医丝毫不上当:“过什么过,你今日必需要给我说清楚,这神医到底怎么回事?这可是事关国公爷的身体,可由不得你们乱来。” 白银见那边宁镜一时半会估摸着出看不完,连拉带拽地将钱府医拖了出去:“我们是这样的人吗?国公爷那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恩人,你今儿不是要去看药圃的吗……” 两人在这头嘀嘀咕咕,宁镜却是神情专注,翻看完所有的用药记录之后,起身将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回原位,抬头不见钱府医,正要问,萧玥便说道:“在院子里。” 几人还没出院子,便听到一阵稚嫩而嘹亮的哭声传来。 院子里,白银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小桃花,小桃花手里的拨浪鼓都扔了,正坐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好不伤心。 白银一见他们,连忙就朝黄金招手:“你快来帮我哄哄小桃花,快点快点。” 小桃花转身见了萧玥,哭得更大声了。 “小桃花,怎么了?”萧玥蹲下身:“跟爷说,爷给你做主。” 小桃花指着白银,抽抽噎噎地说:“他,他把我糖吃了。” 白银无奈地摊手:“我哪知道那是她的,我只吃了一颗!我都答应她赔她十颗了!她还是哭。” 小桃花哭着拿小手锤他:“那是我爹给我的!我爹给我的!你赔不起!” 宁镜喜欢小孩儿,看小桃花眼睛都哭肿了,蹲下身,也不嫌弃那一脸的鼻涕,轻柔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他面上带笑,看上去格外温柔:“小桃花,那是很珍贵的糖是不是?” 小桃花看看他,又看看萧玥,跟在爷身边的,应该不是坏人。这才点点头,眼泪才停下,小声说:“那是爹给我的,我每天都只尝一下,他,他一下子都吃掉了。” 说着,小嘴一瘪,就又要哭出来。 “你还吃过?!”白银一听,看着小桃花那鼻涕混着眼泪的脸,脸更苦了。 萧玥瞪了他一眼,白银苦着脸不敢说话了。 最后在宁镜的怀里,二十颗糖成了交,小姑娘才抽噎着走了。 黄金看着一脸苦相的白银,翻了个白眼:“你闭嘴,丢不丢人,这事儿别说钱府医知道了要治你,就小桃花那三个姐姐都饶不了你!” 宁镜闻言问道:“……三个姐姐?” 萧玥点头:“对,钱府医有四个女儿,小桃花是最小的。” 宁镜闻言惊讶道:“四个女儿?” 白银虽被小桃花擦了一身的鼻涕,还赔了二十颗糖,但这时却忍不住笑起来:“那可不是,这小丫头片子可不得了,这府里谁没给她买过点心啊,钱府医之前在漠北的时候老是叨念着想要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有了小桃花之后也不念了,四个女儿,就小桃花天天带在身边,一醉酒,就抱着小桃花不撒手,喊他有继人了,有继人了。” 无论是在国公府,还是曾经在漠北,他们身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钱府医不同,他家一进去,四个女娃娃一个比一个懂事,在漠北时就被人羡慕的紧,小桃花是在他随国公回永安后出生的,国公夫人更是一直求女不得,见着了总是要抱一抱揉一揉,众人也都看着乐呵。 宁镜想着小桃花那圆圆的脸蛋,笑道:“那钱府医还真是有福气。” 说到这里,萧玥见没看到钱府医的身影,便问白银:“钱府医呢?” 白银说道:“他要去药圃看看,我以为你们还要看一会儿,便让他去了。” 宁镜也并不急着见他,便说:“那请三公子先带我去见一下国公爷吧。” -------------------- 感谢在2024-01-01 00:00:00~2024-01-03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忘人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一章 萧国公一生戎马,一身肃杀之气这几年在永安养了六年倒是散了几分,但却依旧带着些不容人侵犯的威压,虽听萧玥说了宁镜之事,但见到他时,还有掩不住地有几分惊讶。 宁镜不卑不亢地给萧国公行了礼,规规矩矩把脉,礼数周全,神色平静,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 把完脉之后,宁镜问道:“我记得去年宫中年节宴,国公是有赴宴的,当时还醉酒了?” 因旧疾复发,国公自入冬便极少出门了,而去年冬天大雪,鞑靼再一次来犯,萧平川这一次与往常不同,不止开城迎战,还一举杀进了草原金帐俘虏北狄王的三个王子。 正逢年节国宴,歌舞升平中,带着雪花的捷报送进皇宫,群臣恭贺,皇帝大喜,赐御酒,上坐,与帝同饮。 后来,宁镜才知道远不止如此。 第20章 当夜,皇帝赐给萧国公的是金龙鼎白玉杯,历代都是帝王宴饮所用,由皇后倒酒,奚贵妃亲自送到萧公国案前。 御用之器皿,皇后斟酿,贵妃执盏,大渊立朝一百五十三年里,得此待遇的头一人,此无上殊荣,当载入史册,一时传为佳话。 当夜,皇帝和国公皆大醉,本欲留国公于宫中,国公坚持回府,于是皇后吩咐了四个太医随行护送,更留国公府随侍七日。 “是有此事。”萧玥在一边答话:“当时还因饮酒伤了身,宫中太医护送回府,事后钱府医也说没什么大事。” 宁镜安慰道:“三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例行寻问,钱府医的药方里也写了当日的药方,现在所用之药是对症之药,国公爷继续用便好。只是我还需要看看药渣,晚膳时请国公爷将熬药的药渣留下。” 宁镜朝萧玥看了一眼,再次行礼便退下了。 萧玥的院子名叫长歌院,是个三进院落,院中无其它修饰,只在墙边种着丛丛青竹,风过竹林时,总有一阵轻且锐利的呼啸。 才踏进院子,萧玥便迫不急待地问:“看出什么了?” 宁镜却说:“钱府医若回来了,还麻烦钱府医过来一趟。” 萧玥闻言皱眉:“药方有问题?” 宁镜摇头:“三公子进屋一叙,钱府医若来了,麻烦告知我一声。” 白银去了,但钱府医来时,只见黄金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打瞌睡,见他们过来,只懒懒地说:“来了?公子还没出来。” 钱府医不知何意,但又拿不准宁镜的身份,只拖着白银问:“怎么了?去国公爷那里出什么事了?” 白银更不知道,只摇头:“我感觉没什么事啊,回来了公子问是不是药方的有问题,宁公子也摇头说不是。” “只摇头,没说不是。”黄金严谨地纠正。 钱府医一听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从漠北来的,哪怕只是军医,也见过战场上的血腥,多少都沾了点莽气:“老夫的药方国公爷用了十几年,就没出过事,你们找了个毛头小子回来,怀疑到老夫头上,老夫倒要看看他是看出个什么东西来!” 说着就要去拍门,白银和黄金赶忙要去拉,几人拉拉扯扯地还没到门口呢,门便开了。 萧玥一开门见三人拉作一团,过去就给了黄金和白银一人一脚:“你们俩在干什么,钱府医这么大年纪,不知道尊老爱幼吗?” 两人被踢开,钱府医这才气消了一半,但再看到出来的宁镜时,气又上来了,没什么好气地说:“公子带回来的神医真是高明,从老夫的药方里看出什么了,也让老夫好好受教一番。” 宁镜闻言一笑,连忙行礼道:“钱府医哪里话,我第一次为国公爷诊脉,自然想了解的更清楚些,所以有些事情需要请教您而已。” 钱府医见他态度谦和,并没有倨傲之意,态度便也好了几分:“你说。” 宁镜却并没有问一些如何刁钻的问题,只简单地问了国公之前所受伤情,临了,说道:“钱府医好福气,刚才见小桃花可爱的紧,不知道能否时常去看看她。” 钱府医不知他见过小桃花,便看向白银:“那丫头又闯什么祸了?” 白银连忙说道:“无事无事,我刚才见她又一个人玩,便逗了她一下。” 钱府医不知其中原由,只说道:“平日里无人管束,小女顽劣,宁公子见笑了。” 宁镜说道:“怎么会呢?小桃花很可爱,我看钱府医将他带在身边,想必也是想将这一身医术传给她的吧。” 钱府医眼中一暗,但随即摆摆手:“宁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宁镜摇头:“钱府医的方子里写得很清楚了,若是后面有什么要问的,我再向您请教。” 钱府医走后,白银凑了过来:“先说好,我弄哭小桃花的事,可别跟钱府医说啊。” 萧玥踹了他一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一番折腾,已到了午时,方舟也回了府中,萧玥几个便也没打扰他们,只让人传了膳,便带着黄金和白银去国公爷的院子里用午膳。 黄金路上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萧玥站在回廊里看着长歌院的方向,剑眉微拧,将身上的少年气都冲淡了几分,显得有几分锐利:“秦杜鹃呢?” 白银说道:“她倒是好好的,目前没什么动静,现在见过宁镜的人,只有她一个了。。” 黄金若有所思地纠正:“是目前我们知道的人里面。”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萧玥对白银说道:“今日十五,我记得钱府医要去南街的药铺里查药材,找个人跟着。” 白银看了一眼黄金,有些迟疑地问:“跟着钱府医?” 萧玥微微点了点头:“你们俩别去,找个生面孔,靠得住的。”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轻功好,善隐蔽的。” 白银连抱在胸前的手都放下来了,忍不住凑近了萧玥:“爷,你这意思……是刚才宁公了跟你说了什么?” 说句实在话,他们认识萧玥不过几天,而且这个人身份成谜,有诸多可疑之处,但钱府医却是他们相处了十几年的人,知根知底,这两人当中怎么说,他们都会更相信钱府医。 三人自小几乎是没有秘密的,萧玥靠在一边的廊柱上,想着宁镜那张白玉般的面孔,却看不出一丝破绽,这让他有些不知明的焦躁:“钱府医的药若真有问题,父亲现在还能没事儿?这毒不是钱府医下的,他已经知道怎么解了,但是要找解药,要从这儿下手?” 第21章 “什么毒?” 黄金和白银异口同声地问。 萧玥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怎么知道。” 这七弯八拐的,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三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最后也没瞪出个结果来。 上午见国公爷时,国公夫人正好不在府中,下午立刻便命人给宁镜单独僻了园子出来,说既然是请来的客人,住在萧玥的偏房也不像话,宁镜本也有没有什么东西,便和方舟挪了过去。 这院儿名为白露院,是个独立的二进院子,离萧玥的长歌院也近,但与长歌院不同,院中种着许多的花木,此时都结了花苞,想必不多时便能有满院的芬芳。而四周的墙上全都修满了花架,那花架一见便有些年头,但因着用料好,竟都还很是牢固,花藤攀爬其上,掩住了墙面,让人有种生于丛中的感觉。 风轻过,叶片摩挲,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意趣。 宁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色清冷沉静,无一丝表情,应当已经沐浴过了,身上穿着的还是今日萧玥临时让人从外头买回来的成衣,有些大了,月白的缎子披在他身上像是披着一层流光,一如挂于天空的那轮明月,明亮却似乎满怀冰雪,让人无法靠近。 坐在屋顶上的萧玥看着院中的宁镜,他已经看了许久,宁镜却似乎一尊玉雕的小像,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都未动一下。 三月的天,白日里艳阳明媚倒是和暖,这夜半的凉风吹在身上却还是透心的凉。 萧玥转身跃下屋顶,走到宁镜的院门外,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便开了,宁静见是萧玥,脸上温和的笑意映进丹凤眼,变成点点星光,竟是半点也瞧不住前一刻孤坐于院中的冰冷。 两幅面孔换得还挺快。 萧玥心里暗忖,挑眉说道:“这么晚还没睡?” “三公子若早些来,我便能早些睡了。”宁镜侧身让路:“三公子请。” 萧玥踏进院子,看着院中花木的花苞有些惊讶:“这花今年开得这么早?” 宁镜关上门,随着他的步子:“今年比去年霜收得早,暖得早,这种变化,花草树木比人更清楚。” 两人坐到石桌边,桌上的茶早就已经冷透了。 宁镜问:“三公子喝茶吗?我再去沏一壶。” 萧玥摇头,直奔主题:“钱府医一切正常,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宁镜看着他,一双眼清澈如镜:“既然如此,三公子怎地这么晚还来找我。” “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让我查什么?”萧玥问。 宁镜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会儿,才说:“三公子是看到了寻常里的不寻常吧。” 萧玥刚才在屋顶上压下去的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那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不甘心:“钱府医平日里除了府里的人,外头也就只有南街药铺里的伙计和他相熟,他多照顾些也是正常的,而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平日里钱府医身边有几个人他们都一清二楚,黄金和白银也时常过去找钱府医打打牙祭,和药铺里的伙计们也都是相熟的,知道他要去查钱府医,白银不放心,还偷偷一道跟了去,也没发现任何不妥。 但区别就在,同一个人,做了同一件事,看在两双眼里,吐露出来的却是不同的结果。 -------------------- 第十二章 宁镜一双眼明澈如镜,将萧玥的每一份焦躁都映得清楚:“三公子,您与钱府医相识已久,有些先入主为主也是正常的。” 萧玥此时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盯着宁镜:“你之前便知道?” 宁镜摇头:“我身边有多少人,这几日公子应当查得很清楚了。” 萧玥声音越发低沉,眉不由自由地皱了起来:“你入府不过一日而已,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宁镜也没有想要隐瞒,开口说道:“小桃花告诉我的。” 小桃花? 萧玥刚才在屋顶中想了许久,将事情从头到尾想了多次,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个答案来。 宁镜面色平静,他并不通医术,只浅读过几本医书,通些简单的药理而已,所以他并不会诊脉,也不会配药,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在物上,而是在人上。 以萧国公的身份,能进国公府的人定非寻常,而能随侍身边不有机会下毒的人,那更加少之又少。去看药方,只是为了知道随待医药之人是谁,诊脉,只是为了看清服侍之人如何。 钱府医所写药方,都是调理寒症和伤痛之药,他并不全看得懂,而且这些药方多数都是相同的,只是跟据国公的病症轻重剂量有些不一样而已,但想来用了这么久,这药方萧玥肯定也是查过的。所以他一开始也并未有任何怀疑。 “那又和小桃花有什么关系?”萧玥问。 宁镜想起小桃花那张圆圆的小脸,心中不免叹息:“尝惯了甜的人,是不会为了一颗糖,哭成那个样子的。” 一颗糖,每天只舍得偷偷尝一口,可见这颗糖有多难得。 跟在他身边几年的孩子了,连白银完全不通药理的人都知道的黄连,小桃花却都还不认得,他不过试探了几句,他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对小桃花也没有任何回护之言。若钱府医真的疼爱小桃花,将之当成继人,又怎会如此忽视? 第22章 那钱府医的继人是谁呢?能让他如此高兴,却又只敢在喝醉后在一个未开心智的孩子面前表露的这个继人是谁呢? 萧玥闻言也沉默了,一个四岁孩子,一颗糖,就能有如此论断。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面前坐着的这个人,远远没有他一开始想得那么简单,真正需要他防备的,究竟是那个藏了他四年之久的身后之人,还是这个看上去比他还要小的少年? 宁镜瞧着萧玥越来越严肃,忽而一笑:“三公子不必如此担忧,目前国公爷身体康健,已是大幸,只要事情查清楚,了了事后之患便好。” 萧玥未予置评,只将今日所查之事如实相告:“钱府医从漠北跟着父亲入永安,在这里并无多少亲近之人,南街药铺一直是我们自己的人在打理,他是府医,便由他管理。每月十五和三十,他都会去药铺,偶尔也会在外替人看诊,一年前,说是有个常给药铺送药的伙计死了,只留了家里孤儿寡母,他便时常前去探望。” 这本是寻常事,偶尔若是有事,黄金和白银也会替他去。 今日也不过是很往常一样,这便是白银来回的话。 但是同样的事情,另一个的回话却不同。 黄金白银也受钱府医所托,也替他捎过东西,以前的时候他们好奇也看过,发现只是些寻常衣物,亦是出于对钱府医的信任,后来便也没再看了。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包裹被人打开了,来回话的人看了里面的东西。 这些东西看上去只是寻常,但打开来看,才发现,衣料,吃食,连孩子的玩具糖粘都一应俱全,可谓是细致之极,更重要的是,那些衣料里,竟然放着一包银子。 国公府的例钱都是按着惯例发的,除此以外,便是主子们偶尔会赏的一些赏银,国公府不富裕,自然比不得外面的勋贵,而钱府医也就只有平日里在药铺看诊时会收的一些诊金,他家里头四个孩子,国公爷便将这些钱留给了他,从未有过问过。 外人的孩子,他送金银细软,新衣新帽,甜饼糖粘,自己的孩子,却连一颗糖都要分着好几天来吃,连最喜欢的那个拨浪鼓,也玩了三年了。 “那孩子,是个男孩吧。”宁镜平静地说。 萧玥点头,之前他未有过怀疑。 行武之人总是护短的,萧玥虽未真的上过战场,但在漠北出生,在那里生活了十年,又受家中影响,钱府医是跟着父亲,看着他长大的人,他也只觉得是医者仁心所至。 如今再看,却看出些一二来。 那伙计死时二十五,成亲五年未有孩子,却在死后,他的夫人被诊出了身孕,大夫便是钱府医。 所有人都当这孩子是那伙计的遗腹子,钱府医看在故人遗面,所以相帮。但以两人的交情,帮到这个程度,却是太过了。 萧玥直白地问道:“你说过毒不是钱府医下的,那他又如何知道解药,从这孩子身上?” 宁镜却是一笑:“对。” 萧玥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他厌恶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宁镜只说道:“三公子放心,只需要按着我们的计划来,不用我说,三公子也能明白。” 我们的计划。 萧玥看着宁镜,那张玉般的脸上此时盈着笑意,舒暖而柔和。但晚风沁凉,吹得人满心冷寂,却也满目清醒。 第二日,白银告诉钱府医,宁镜最近会照顾国公爷的药饮,这几日他不必每日都替国公爷请脉了。 钱府医闻言只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多说。 连续几日,钱府医终于是在长歌院门口抓住了正要出门的白银:“白银!” 白银一见钱府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说道:“我正要出门替爷办事,着急,有事晚点再说。” 钱府医却是一把揪住了白银,怒道:“忙个屁,你今日不把事情给老夫说清楚了,绝不可能从老夫这里走出这个院子!” 白银苦着一张脸被钱府医揪进了他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看到小桃花,依旧拿着那个旧旧的拨浪鼓在玩,看到钱府医白银,高兴地就跑过来:“爹爹,白银哥哥!” 白银正愁着怎么开口呢,连忙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小桃花今日乖不乖呀。” 小桃花和白银相熟,搂着他的脖子正要撒娇,就被钱府医扯了下来:“下来下来,一边玩去。” 小桃花瘪着嘴,将哭未哭,就被钱府医一瞪,又生生憋了回去,有些怯怯地看着钱府医,似想亲近爹爹又不敢。 钱府医此时没工夫管他,拉着白银进了屋。 “那个神医到底怎么回事?”钱府医按着白银问。 白银其实也不太清楚各中原由,只按着萧玥的吩咐办事,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就只是按爷说的办事啊,可能就是换了个药方子吧。” 钱府医瞪着他,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你们几个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休想要蒙老夫!换药方子,这都第五日了,连个药都未曾来拿过一味,用什么熬药,喝的是露珠还是空气!” 白银也很无奈,说实在的他最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真不知道,药都是爷让黄金去外头买的,宁公子亲自煎的,别说我,煎药的时候黄金都不让进去,要不您老去问问爷?” 钱府医瞪着眼前一无所知的白银,此刻已经显得有些暴躁了,虽说国公爷宽容,萧玥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但倒底隔着身份尊卑,问萧玥他倒是敢,但是真到了萧玥面前,肯定是不能像对白银这般的。更何况连黄金和白银都不知道,他就是去问了萧玥也不会对他说实话。 第23章 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钱府医放了白银回去,自己气呼呼地出府去了。 白银回到长歌院时,萧玥正坐在院里等他。 一见萧玥,白银也忍不住地问:“爷,你和宁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连我和黄金都不说,搞得我们跟个外人似的。” 自从上次他让人跟着钱府医,那人回完话后,爷就老是往宁公子那里跑,有事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还另外着人去办,他们三个一起长大,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这样。 萧玥却只问道:“钱府医呢?” 白银撇撇嘴:“出府了。”没等萧玥说话,又补充道:“一直让人跟着呢。” 萧玥当然看出了白银的气,但是黄金和白银与钱府医太过相熟,依宁镜所言,若是让钱府医看出来一点,便前功尽弃,于是只说道:“留点心。” 就在宁镜想着要不要再加一把火时,萧玥那头终于查到踪迹了。 钱府医再次去了那对母子家里,而屋中,来了第四个人。 当夜,白银便带着钱府医到了长歌院。 钱府医才踏进内院,一眼便看到了在主屋正位上的萧国公和国公夫人,萧玥和黄金站在一侧,而萧玥身侧则坐着宁镜,而这位神医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正当他疑惑哪里来的孩子时,走得近了,才瞧见了那孩子的真容。 孩子身上的衣裳襁褓都被换过了,但是一张小脸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认得的,毕竟那是他盼了几十年才盼来的,每次抱多久,都抱不够,亲多少下,都亲不够的。 那是他的命根子! -------------------- 不知道是甲流还是支源体还是三阳开泰了,总之生病了好难受。。。。。 小天使们一定要注意啊,千万不要生病了! 第十三章 钱府医陡然脸色煞白,他目光死死盯着宁镜手里的孩子,孩子一声不吭,一动未动,让他不由地有了不好的感觉。 “您放心,孩子只是睡着了。”宁镜说着,面上还有笑:“真是可爱,也难怪钱府医如此疼爱。” 知道孩子只是睡着了,他的脸色这才回暖几分,既然孩子在这里,想必事情他们也都查到了,但也不一定! 钱府医开口,哑声道:“国公爷知道了?” 萧国公沉着脸,看着低下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将,说道:“知道的不多。” 钱府医咽了咽口水,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猛地跪了下来,磕头喊道:“国公爷,这是我的儿子,我五十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我实在舍不得呀,我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国公爷!” 萧国公坐在上首,他身材高大,因着伤病有些清减,但几十年的征战让他只消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威压,他看着钱府医,最终只是沉沉地开口:“若只是个儿子,你觉得需要我坐在这里吗?” 钱府医的心陡然一沉,抬头问道:“还有什么?” 萧玥看了黄金一眼,黄金点头走了出去。 宁镜这时开口道:“钱府医自踏进了门,便只关心孩子有没有事,怎么一句都未问孩子的母亲呢?” 钱府医看向他,这个神医自进府来,他看的第一眼便觉得不简单,没有一丝少年的鲜活之气,那双眼睛总是平静的如同一池死水,不敢叫人深看,仿佛那水底有着深不见底的旋涡,一旦被拖入其中,便再也爬不上来。 “她怎么样了?”钱府医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宁镜的话问。 这时黄金也回来了,后面跟着人,却是抬着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进来的。 尸体被放到了钱府的身边,落下这时,一只手从那白布下滑落出来,手上还带着一枚银制的戒指。 钱府医一见,脸色便灰白如死。 萧玥说道:“今日你去见那人吧。” 钱府医呆坐在那里,似是听到了,又似是没有听到。 萧玥开口说道:“我们只想引你身后之人现身,但是今日你走不久,便有人闯了进去,说是劫财,但却是冲人性命而来,若不是黄金救得急时,这孩子今日也没了。” 那杀手见有人埋伏,逃脱不得,直接自尽而亡,竟是死士。 “不,不,不……”钱府医的目光从尸体上转回萧国公身上,再看向宁镜怀里的孩子,此时他的冷汗已将身上衣衫浸湿,猛地爬到了萧国公身边,抓住了萧国公的袍子,状若疯狂:“国公爷,我,我今年五十了,我钱家一家尽皆死在漠北,如今就我一人,我不能让钱家在我这里绝了后啊,国公爷!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您不明白,您有三个儿子,您不明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您救救我,救救他,救救他!” 这女子,便是那伙计的妻子,六年前他们刚入永安,国公因之前的战场上留下的旧疾,冬日里时常发作,需要用药,于是便在永安置了间药铺,这伙计便是那时进来的,二十岁,刚成过亲,头两年夫妻恩爱,但却一直无子,久而久之他便也急了,带着妻子来找钱府医看过,钱府医并不擅妇人一道,但诊脉却是无异常,想劝他自个儿瞧瞧,那伙计死活不愿意,说自己肯定没问题。后来他偷偷摸了他的脉,问题果然在他这里,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因着此事,久而久之两人便相熟了起来,钱府医四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是钱夫人生的,三女儿是因着钱夫人生二女儿时有些亏了身子,见他一直想要儿子,便做主给他纳了妾,可那妾室在生三女儿时难产去了,后来钱夫人拼了命在四十岁时生了小桃花。 第24章 小桃花的出生让他死了心,想着这辈子估计是和儿子无缘了,两人都为此事,便常在一起喝酒,直到去年,正月里,他们在那伙计家里喝酒,喝醉了,醒时他躺在榻上,身边是正在哭的女人,钱府医穿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就发现那伙计死在了屋边的水渠里。 “这是着人道了!”白银在一边跳脚:“你怎么不当时就和国公爷说呢!” 钱府医愣怔地坐在那里:“可是死人了呀,若是此时事情传出去,侵占人妻,杀人灭口,毁的是国公府的名声,是国公爷的名声,在这永安城,国公爷走一步,地上踩死只蚂蚁都要教人说上几句,更何况出了人命!就算国公爷不计较,那我呢,我的四个女儿以后怎么办!” 此事一旦被捅出,以国公爷的性子就算不杀他,也肯定不会再留他,而背着这个罪名,他连漠北都回不去,他要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自己还有女儿了!”白银指着他,面上暴怒:“你还有脸提他们!” 宁镜坐在一边,淡淡地说:“您继续说。” 白银气得还想骂人,见宁镜开口了,只好闭了嘴。 就在他忐忑不已地想着怎么处理,那女子来找他了,她有身孕了,他一开始不想要那孩子的,但那女子死活护着肚子,她丈夫死了,这个孩子就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要死,她娘俩一起死! 他也不是没想过纳她过门,但她也不愿意,若是丈夫刚死,她便因着有孕嫁与他人,那世人的口水都能把她和孩子淹死,她不想进他的门,只想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生下了孩子,她就带着孩子离开永安,此事便再也无人知晓。 毕竟那是也他的孩子,想着只要这女子一走,此事便无人知晓,于是他心一软,便答应帮她瞒了下来,直到孩子出世。 “心软?!我看你是盼着孩子出世,希望是个儿子吧!”白银性直,忍不住地怼他。 宁镜看着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才六个月,对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被黄金抱回来时身上都是血,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一直哇哇大哭,换了衣裳洗了澡,却依然还是哭着,谁都不认,最后在宁镜的怀里竟是安静了下来,可能是哭得累了,此时正睡得沉,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粉粉嫩嫩的,任谁见了心都软。 国公夫人一直瞧着宁镜,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神医,前几日突然让人断了萧国公的药,说是换了药方,却是一碗药都没端来过,她正疑惑着,今日便见着了这位不用药的神医。 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少年,看上去比萧玥还要小。 “若是抱累了,给嬷嬷吧。”国公夫人对宁镜说道。 宁镜抬眼,轻轻一笑,便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了过来的嬷嬷。 钱府医的眼睛跟着孩子,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白银恨恨地说:“所以为了你的宝贝儿子,那人让你给国公爷下毒,你也就下了?” 钱府医一听,立刻反驳:“我没有给国公爷下毒!我没有!” “不是你是谁?!”白银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狡辩!” 萧玥止住白银:“白银,你冷静一下!” 白银气地跳脚:“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若是一开始他说了,就没后面这些事儿了,再说了,那孩子是不是他的还……” “那是我儿子,是我儿子!”钱府医已经状若疯狂:“是我盼了三十年,盼了一辈的儿子!” 白银声音更大:“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这么对国公爷!当初在漠北,国公爷是怎么对你的!你还下得了手!居然给国公爷下毒!” “他没有下毒。”宁静淡淡地开口,说道:“而且,还是他解的毒。” 若真是钱府医下的毒,那怎么都会留下痕迹,一旦被察觉,那这便是一步死棋,再也没有作用了。 白银惊讶地看向宁静,张着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张府医呆坐在那里,看着宁静,眼神似看妖魔:“你……你真的诊得出来?” 宁镜依旧坐在那里,神情平淡,只轻轻一笑:“您觉得诊得出来吗?” 张府医一动不动,他此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当然诊不出来,这世间也应该没有人能诊出来一个三个月前便解了的毒。只是他不确定宁静知道了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宁镜直白地说道:“国公爷从国宴中归来时便已中毒,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但是你按那人的吩咐,并未当时给国公爷解毒,而是一直拖着,我想,那太医之中当有人认识您吧,七日之后,太医方走,钱府医才替国公爷解了毒。” 一来,是因为萧国公此时还不能死,他只需要暂时不能上朝便好。 二来,国公府固若铁桶,只要这铁桶坏了一角,何时裂而崩之,便由他掌握了。 “这毒伤脏腑,毒虽解,但伤仍在,只是父亲本就伤痛颇多,旧伤新伤,时间一长,便也查不出来,更何况,毒已经解了,哪怕父亲的身体不好再拖些时日,再找其它人来查,也什么都查不到。”萧玥盯着钱府医,此时没了平日的信任,再看时,只剩下了满目的失望。 钱府医看着满屋子他曾经最信任也是最信任他的人,他一直处于懊悔之中,但是望着儿子粉嫩的小脸,一想到那匕首贴着儿子的脖子时,他便什么都顾不了想不了了,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将事情告知国公爷,但事已至此,说了也于事无补,毕竟毒已经解了,他只能侥幸着没人能发现。他已经想好了,过了这一阵儿,他就带着儿子回漠北,不!去哪里都行! 第25章 “我错了,国公爷,我错了,但是我没有办法,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我,我……”钱府医说着,但却也知道没有用了,可是不行,他抬起头,一张脸老泪纵横:“他说不会杀国公爷,只是让您身子差一点,不去上朝就行,我才做的,国公爷,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想的!” 没有人因为他的眼泪而有半分的同情,倘若国公爷没能捱过这七天呢?这一次是拖延解毒,那下一次呢? 萧玥将地上另一张白布掀开,一张平凡而普通的脸露了出来,三十岁上下,嘴角浸出的血此时已经凝固了。 “你认识此人吗?”萧玥问。 钱府医看着那张脸,便知道什么都完了:“就是他,今天我见的也是他,那几天,他就一直在屋中,直到我回去。” 萧玥还想要问什么,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看完所有事情的萧国公却是出了声:“行了。” 萧玥回头看向萧国公,萧国公却是站起了身,走到了钱府医身边:“我会将你和这个孩子送回漠北,你我相识二十年,今日,便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钱府医闻言,目光复杂地看着萧国公,从漠北到永安,从战场到如今,最终却只能有如今的结局,但是他不得不做,为了儿子,他不得不做!最后他只深深地拜下去:“谢国公爷!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萧玥还想要问,却被萧国公制止了:“事情既然清楚了,便到此为止。” -------------------- 第十四章 一场闹剧终了,可一府的人却都睡不着,萧国公住的院子是主院,名为玉龙院,此时国公夫人卸了钗环,正要洗漱,却见萧国公坐在榻边神色凝重。 国公夫人姓赵,名如燕,没有显赫的出身,与萧国公在漠北战场上相识,后结为伉俪,先后为国公诞下三子,国公待始终她如一,从未纳妾。 “在想宁公子的事?”国公夫人走过去,轻按上萧国公的肩。 萧国公抬眼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此子如此年轻,心智却深不可测,玥儿性子太过直率,与他相交,怕是有些不妥。” 事情的经过萧玥已和他们说过了,就是因此,他才觉得宁镜此人,心思太过深沉。 能诊人病痛者无数,能断人心者,历来无几。 国公夫人想起宁镜沉静自持的样子,先是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说道:“玥儿也快十七了,这永安城中也没有交到几个能知心的朋友,这宁公子虽心智成熟,但家世简单,人在府中,家人也都在府中,一时也不怕,不妨再多看看,若是有心与玥儿相交,以后玥儿在永安行走,倒也是多了个能替他留心的人。” 萧国公一身戎马,永安的权力之争他无心参与,也一直如此教导萧玥,但身在其中,能洁身自好便已经很是艰难,钱府医便是最明显的例子,他不怕一个宁镜,但是他担心的是,有如此心智之人,怎么会是个普通人? 行错一步,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们口中的好大儿,萧玥,此时已经又蹲在了心智成熟的宁公子的屋顶。 宁镜此时似乎心情大好,正坐在院中喝茶,方舟过来替他端了一盘点心,见他心情正好,犹豫了一下,便问道:“公子打算何时送娘亲他们去漠北?” 宁镜笑道:“马上了,到时候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还有阿梦,到了漠北之后,有萧家相护,你们就安全了,到时候就只能托你多替我照看她一些。” 方舟却没有马上接他的话,想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直接跪在了宁镜面前:“公子,我不去漠北,我留在你身边。” 宁镜微有些吃惊,但随即笑着去扶他:“不用,小舟,你若真想报答我,多替我看顾一些阿梦就好。” 方舟却跪在那里没有起身,说道:“我知道公子留在永安是有一些事情要做,甚至可能很危险,公子救了我的娘亲弟妹,只要他们安全,我便无牵无挂,但是公子,我若走了,谁来照顾你呢?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宁镜看着方舟,他一脸的坚定,他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但就因如此,他更不想让他涉险,毕竟这世间,真正待他好的人,没有几人了:“小舟,你的心意我承了,但我面对的事情,并非你能帮我的,我如今在护国公府,有三公子相护,你不必为我担心,你只要能替我照顾好阿梦,我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听到这里的萧玥莫名心情有些舒畅,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下面的主仆情深。 方舟还是没有起,只说道:“公子,就是因为你如今在护国公府,你更需要一个了解你的人来照顾你,别的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是你每个月服药之时呢?” 说到这里,院中的宁镜和屋顶上的萧玥同时眉头都皱了一下。 宁镜沉默了片刻,一时院中寂静,屋顶上的萧玥听到这关键时刻没了下文,不由地有些着急起来。 服药?什么药? 还没等他细想,脑海里的一个词就更快地蹦了出来。 倾世之花。 萧玥身体一僵,那不是春药吗? 感觉有一团火从胸膛烧起来,整张脸都烧得烫了起来,连着看院中的宁镜都跟着有些不对劲起来。 萧玥连忙甩甩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第26章 “你真要留下?”宁镜问。 方舟望着宁镜,坚定地点头。 宁镜扶着他手臂的手抓紧,回之以一笑:“好。” 方舟得了宁镜的应承,也开心地笑了。 萧玥看院中两人就这个话题停下,没有再继续说一下,朝着院中探了探头,但又不能这么贸然地就去问,那自己听壁脚这事不就坐实了? 他其实也没这个习惯,只是宁镜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人前不露一丝破绽,他便时不时想看看这玉雕的人儿,在人后的模样。 晚风起,夜色渐深,方舟进屋去替宁镜铺床收拾去了,宁镜却是仍然坐在院中,似乎有事未结,像在等人。 萧玥莫名地想,不会在等我吧。 突然他心里那股子焦躁又涌了起来,今日审钱府医,他是想从他身上再挖出一些事情来的,但是父亲却直接打断了他,立刻便将人带走了,虽未让他问下去,但却有些猜想却得到了证实,他是想从宁镜这里得到答案的,只是心绪未平,便坐在这里而没有直接去见他。 宁镜是料到了他会来找他,所以在等他吗? 萧玥负气地起身,飞身下了屋顶,正往长歌院回,但走到一半脚步却又停下了。 他转头看向宁镜的院子,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下了心头的不甘。 宁镜打开院门时,便看到萧玥负着手站在那里,面上还带着一抹笑:“让宁公子久等了。” 虽料到了他会来,但是这态度却让宁镜稍感惊讶,可随即他也没有在意,侧身让路:“三公子请进。” 这时方舟已经将屋子收拾好了,夜风寒凉,两人便进了屋中,方舟替他们沏了一壶茶便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片刻后便安静下来,屋中陈设简单,国公夫人让人送来的物件多数都让宁镜婉拒了,只留了些实用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萧玥没有着急着问他什么,进屋后反而老神在在地开始打量屋中陈设。 宁镜虽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也猜到了个中原由,看着萧玥那张英挺的面容不由地笑了起来。 少年面容清俊,一双丹凤眼因着笑意带上了几分暖意,不若平日里那般冷清,此时看起来,终于是有了几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你笑什么。”萧玥感觉自己似乎又被看穿了,有些恼。 宁镜停下笑来,说道:“我等三公子来,就是想把方才没能说完的话说完,我以为三公子夜深前来,是因为……心有灵犀。” 萧玥听到心有灵犀,心底里突地就涌起一些羞恼来。 “你用的什么词!”萧玥也不打量了,坐到桌边一挥袖子:“说正事。” 宁镜也笑着点头,替他斟了一杯茶:“三公子想问我什么。” 萧玥看着他:“你不是很会揣度人心吗?没猜出来?” 宁镜一边替自己斟茶,一边淡淡地说道:“公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国公爷就是在宫里中的毒。” “什么毒?谁下的?” “我非医者,不知是何毒,国公爷一向谨慎,但国宴不可拒,入口之物,无非一饮一食。” 当日膳食未动,与帝同饮,乃是御用之杯,帝后斟酒,贵妃送盏。 这三人,一人代表皇帝,一个代表太子,一人代表雍王,谁都有可能,谁都有机会,谁也都有理由。 但这也是萧国公不让萧玥查下去的原因。 护国公府不参与夺嫡,这毒无论是谁下的,一旦真像被查了出来,那国公府就一定会搅合进夺嫡的浑水里,再也抽不出身来。 萧玥的手指在桌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举动。他当然想到了父亲不让他查下去的原因,但是这让他如何甘心?有一便有二,这一次躲过来了,那下一次呢?! 宁镜看着他,萧玥应当时从小便习武,此时少年的稚嫩已开始慢慢褪去,棱角已在模糊中渐渐清晰,他继承了萧国公的眉眼,眼窝深深,鼻梁高挺,此时眉峰堆起,眼神凌厉,让他平添了几分戾气,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来。 “三公子觉得是谁?” 萧玥回头看他,他们现在谈论的,是大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但是他却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谈着街边小贩多收了他们一枚桐钱的事。 宁镜此时已经敛了笑:“太子有张家,张家两相一后,百官之言皆出于张姓之口,有权;雍王有奚家,上至金银矿石,下致民田米粮,天下财富十之有七在奚家,有钱;萧家一代三将,北镇鞑靼,南赫南蛮,手握三十万大军,且军功卓越,有兵;太子和雍王有王位之争,势同水火,天下皆知,那唯一的变数,就在萧家。” 萧家选了谁,那便等同于天下归于谁。 萧玥没有说话,只听着宁镜的声音。 宁镜继续说道:“国宴之上,国公爷能得与帝同饮,乃是因镇北将军刚立下战功,皇上哪怕再想要萧家的兵权,也不应该在此时对国公爷下手。而太子和雍王觊觎萧家的兵权,都曾向萧家伸出橄榄枝,此时三足鼎力之势尚且稳固,一方未动之时,其它两方也没有理由在局势未明朗之时行如此危险之举。” 萧玥眯起了眼睛:“第四方……是谁?” 宁镜笑了笑,眼底却是三尺寒冰:“我身后之人。” -------------------- 萧玥:服什么药? 第27章 作者:你想让小镜子服什么药?(捂脸) 感谢在2024-01-03 20:00:00~2024-01-07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烟雨如梦阙西洲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五章 萧玥一直在查,却一直没有查到的人,宁镜就如此简单地说了出来。他盯着宁镜,想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但仍然如之前一般,除了他此时那双冷若结霜的眸子外,一无所获。 “三公子不是一直也好奇吗?”宁镜歪了歪头,状似天真,但眸中的冰寒之色却一分未减。 萧玥此时已将其它情绪全都压了下去,他冷冷地道:“继续说。” “永安现在分得太清楚了。”宁镜摇摇头:“浑水才好摸鱼。萧家现在没有支持任何人,不代表以后不会,现在他收服不了萧家,所以只有在命数未定之前,将萧家踢出这个局,国公爷在这种情况下中毒,皇上,皇后,奚贵妃,都有嫌疑,这个罪名落到任何一方头上,哪怕国公爷再明哲保身,也站了队了,所以国公爷不能追究,只能不了了之。无法追究,只能防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都不相信,退出朝局。而他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结果。” “他是谁?”萧玥冷声问。 宁镜望着他,回来这么久,第一次将这个名字吐出来:“宣离。” 萧玥对他的说话保持沉默。 宣离虽贵为皇子,排行老二,但在大渊几乎是个隐形人,皇帝不喜,奚贵妃也对这个亲生的儿子不闻不问,提也不提,众人也见风使舵,几乎当个他存在。后来宣离十岁时认了无子的燕嫔为母妃,境遇才稍有改善,但到如今也是非常低调,他与他见面不多,最近一次还是在宣离年前的及冠礼上见了一次。 宣离和宣赫都继承了奚贵妃的容貌,两人容貌有六七分相像,都生得俊美非常,但宣赫自小便受尽宠爱,满身的骄傲和贵气,而宣离却与他完全不同,温文尔雅,待人既谦和又有礼。 宁镜继续说道:“三公子查过秦杜鹃,她从一个妓馆出来的女子,是如何能掌管六坊十二院的?六坊十二院做的虽是女儿生意,但迎来送往的不乏权贵世家,背后谁又是真正的主人?” 当初宣离挑燕嫔为母妃,也并非冲动之举,奚贵妃霸道,后宫之中有家世的妃子皆难近皇帝身边,燕嫔不一样,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母家在外头,偷偷摸摸做着六坊里头的女儿生意。而且因着争宠失了两个孩子,以后不能生育,于是他认了燕嫔为母妃,从燕嫔手里接过生意,也是从这时开始,他手里才开始有了筹码,一步步将六坊十二院掌控在手,这成了他手最大的暗棋。 “上至皇宫内院,下至平民百姓,谁家中无女眷,无宠妾美姬?”宁静面上笑着,眼中却是一片森然:“最难防是枕边人,自己睡梦中枕的那双玉臂,到底是温柔乡还是杀人刀呢?” 前世,他十七岁入东宫,与宣离所料有出入的是,太子宣煊并非好色之人,反而待他是极好的,从未对他有过轻视,将他带在身边,亲授书法,指点诗书,清谈经吏。那三年,他的学识,见地,也因在东宫而受益匪浅。所以他一直在备受煎熬中度日,直到最后,为了宁家,他还是背叛了他,在最坏的时机,用了一个最坏的理由,在背后捅了他一刀,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一直默默听着的萧玥突然一笑。他打量着宁镜,眼中露出一些玩世不恭来:“若都是像宁公子这般,那确实危险。” 宁镜也笑了笑,声音平淡:“三公子过奖,我生于梨园,也不过读过些百家姓,千字文,本应当是个粗鄙的莽夫,潦草一生。但他能将我囚困于院中四年,从未出世,却还能将我养成今天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个普通的脔童呢?像我这样的人,自然不是用来服侍普通人的。”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更何况面对宁镜,萧玥更不会对他的话听之信之:“那你说说他怎么下的毒。” 宁镜却是想也未想,说道:“这件事并不难,酒杯,佳酿,解酒药,凡入口之物,任何一样都会有机会。” “若是如此,当夜来的是四个太医,皇上难道不会知道?”萧玥几乎脱口而出,但随即似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沉。 宁镜注意到了,轻轻笑道:“有区别吗?” 哪怕是知道萧国公中毒,皇帝也不会管的,或者说,有人替他动手更好。 萧玥胸口堵得厉害,却无法发泄,而有人却还要让他将这口气,和着毒药一起咽下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的目地?” “我能帮三公子。”宁镜笑眯眯地说道:“我想和三公子合作,保国公府,护萧家安,甚至……”宁镜的身子朝着萧玥靠了靠,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了,那双结着寒冰的眸子如同一颗剔透的冰晶,在烛光下闪出一丝惑人的光彩:“三公子,你想回漠北吧。” 以利诱之。 萧玥看着眼前人,他知道,宁镜又再一次看透了他。 萧玥眸光闪动了一下,但随即便平静下来,他任由宁镜靠近,盯着那张玉般的脸:“这件事不需要你。” 宁镜歪了歪头,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在打量着食物的小动物:“真的吗?” 第28章 萧家两子,手中握着的可是大渊朝最精锐的兵马,一南,一北,几乎可以说是捏住了渊朝的命脉,皇帝是绝对不可能让萧家再出第三位将军的,当初萧立靖封威武将军,与此同时,便是萧常安封护国公,明升暗降卸兵权。同时将萧常安一家全部召回永安,既是制衡,亦是为质。 所以这几年,不管萧玥在京中闹出多大动静,皇帝都是包容,包容,再包容。 只要萧家两位将军不死,他便不可能出永安。 宁镜这时退了回来,坐正了身体:“三公子,我知道国公爷不会参与夺嫡,护国公府也不想趟这一趟混水,但身在其中,又如何能真的独善其身?你能,国公爷能,其它人呢?并非人人都如我,我亦不如人人。钱府医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以威胁之。 萧玥冷冷地道:“所以呢,你要什么?让我帮你杀了宣离?” 宁镜却是摇头:“国公府不能参与夺嫡,宣离虽不是太子和雍王,但也是皇子,死他一个无所谓,但三公子代表的是萧家,萧家杀了一个皇子,那便是公然与皇权为敌。他要死,也不能是三公子动手。”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宁镜却是一笑,只说道:“我身虚体弱,自然是想要三公子护我周全。” 萧玥没有说话。 宁镜继续说道:“宣离已经对萧国公动手,此计不成,必有后手,三公子要保全国公府,必与宣离为敌,我愿助三公子一臂之力。” 萧玥看着眼前身虚体弱之人,只敛了眉目沉思。 两人不知不觉谈了许久,此时夜已经深了,外面漆黑一片,衬得屋中烛火越发明亮安静。 宁镜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萧玥跟前,神情不再有刚才的玩笑之意,他整理衣冠,郑重地朝着萧玥拜下,将自己的目地坦然相告:“宣离杀我宁家一十三口,此仇不共戴天,宁镜此生铭记,承蒙得公子相救,才能有我今日之机,我欲杀宣离,只求三公子能护我周全,大仇得报之日,宁镜愿以命相报。” 萧玥看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宁镜心智坚韧,深不可测,在钱府医一事上他已看得心惊,如今听到将事情剖析,局势朝纲,竟如此清楚,他不得不有所防备。 “我凭什么相信你。”萧玥开口,这是一个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宁镜起身,眼中一片坦然:“宁家一十五口,如今只剩我和阿梦,我若有半句虚言,公子一只手可以掐死我,一只手可以掐死阿梦。” 萧玥看着他:“你之前就可与我言明。” 宁镜无奈地笑笑:“三公子你会相信吗?” 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才能有与之合作的筹码,才能有让人信服的资本。 毕竟,无用之人,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现在我就会相信你。”萧玥并没有让步:“我大可现在便将你扔出府,我们之间一开始的交易,是我救你出府,你替我查下毒,现在,这个交易已经结束了。” 宁镜深深地看着萧玥,最终,他轻撩衣袍,竟是直接双膝跪在了萧玥面前。 萧玥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他见过许多人朝他下跪求饶,但没想过宁镜会如此,身子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想要避开。 “三公子。”宁镜面色坦然,无一丝难堪:“你可以不相信我,此事在你,如今亦是我有求于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萧玥侧过身去:“你起来说话。” 宁镜没有起身,继续说道:“宁镜此生唯有二愿,一愿阿梦平安,二愿大仇得报,为此二愿,我牺牲一切在所不惜。只可惜我身无一物,手无缚鸡之力,只有一颗心窍尚有几分用处,只能以此一博。” 萧玥没有说话。 宁镜跪在那里,却满身无一丝屈辱,坦城以待:“若能得三公子相护,我以此身为誓,绝不将国公府涉入党争,不参与夺嫡,只求护得一身平安,来日大仇得报,我死而无憾。” 萧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而对,少年英气的脸,锐利的眼,在宁镜面上反复打量,似在试探他刚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宁镜由他看着,眼中一片坦然。 他需要他的。 宁镜知道。 以理明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以威胁之。 宁镜轻声开口:“三公子,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最后,以诚待之。 -------------------- 第十六章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万物都在日渐和暖的阳光里苏醒,本应定在三月九的春猎,因皇帝身体有恙而推迟,如今身体刚愈,皇帝便迫不急待地想要出宫。 “四月九的春猎,三公子要带我去?”宁镜惊讶地看着萧玥。 前世,他的身份是东宫的客卿,太子有招贤纳才之心,辟了专门的招贤院,但是,即使他得太子宠信,多数时候也是在院中而不能随意走动,更不用说面见皇帝。 萧玥双手抱在胸前,阳光下少年的轮廓棱角越发分明起来:“对啊,你不愿意?” 宁镜闻言一笑:“这等场合,我自然是愿意的,只要三公子不嫌我丢脸就好。” 大渊春猎是在永安城外的皇家围场,本应定在三月,经过一个冬季,万物复苏,沉重了一个寒冬的动物们也开始出来觅食,此时便是狩猎的最好时机,只是今年皇帝身体抱恙,便推迟到了四月,四月猎鹿,倒也是好时候。 第29章 万乘出黄道,千旗扬彩虹。 天子仪仗,王公贵族随驾而行,浩浩荡荡的五千人于四月六日出永安,皇帝出行不比行军,路上以舒适稳妥为主,到达围场需行三日,四月八日晚到达武功山,四月九日辰时开猎。此次出行皇后镇守宫中,奚贵妃随行,四位皇子皆在随驾的行列,萧国公依旧称病不出,由萧三公子萧玥随行。 宁镜坐在马车中,撩开窗帘往外看去,正看到萧玥骑着马跟在马车边。 他一身红衣骑装,身上负着轻甲,一双黑色的护腕将袖口扎紧,更显得少年身型修长。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看似随意,但那马儿在他手里,却是听话得半步都没有多往前踏。 “三公子怎么没去前头?”宁镜问。 众人都围在皇帝的车驾边上,瞅准着机会在皇帝面前多露面,献殷勤,以萧玥的身份,是可以随圣驾而行的。 萧玥手里玩着马鞭,漫不经心地道:“前面四位皇子随驾,爷不去凑这个热闹。” 宁镜朝前头望去,萧玥身份尊贵,能行于他前的车驾只有皇子与皇帝,其余大臣皆在其后,但仅仅是如此,前头的人他一眼望去依然有种望不到头的感觉,更不论后面还有多少人。 随驾事大,每一人都要严格报于内廷司,所以此次出来,连方舟都没有带,而黄金和白银自然也是跟着萧玥骑马,只有他一人坐在车内。 “三公子箭术卓绝,年年春猎都能得头筹。”宁镜笑看着萧玥:“此次跟着三公子出来,是有口福了。” 萧玥看着窗口那张玉般的小脸,歪头一笑:“放心,宁公子身虚体弱,爷会护着你的。” 武功山历来都是皇家猎场,新年后开朝,便已经开始为天子出行,春猎做准备,修缮行宫,驱猛兽,清点围场内猎物,众人第三日下午到了武功山,便立刻开安营扎寨,为第二日的开猎做准备。 宁镜的帐篷就安在萧玥旁边,他做为萧玥的随侍,本应该是和黄金白银住同一间帐篷的,但萧玥给他单独准备了一个帐篷,做客卿之待。 安顿好之后,宁镜出了帐,正看到守备四下换防,井然有序。 第二日一早,号角之声便吹响每个角落,四位皇子负甲而出,身骑俊马,自两边护卫而开。 皇帝宣珩共有四子,太子宣煊,年二十二,清贵高雅;二皇子,桓王宣离,年二十,文质彬彬;四皇子,雍王宣赫,年十八,傲世轻物;五皇子,齐王宣景,年十六,也是品貌非凡。 宣煊和宣赫在前,宣离和宣景在后,皆是身负轻甲,俊逸非凡。 而萧玥的马,竟然是直接跟在皇子身后,一身红衣,身负着黑色轻甲,一手缚缰,一手执弓,身姿挺立,于众皇子中,不逊分毫。 皇帝宣珩一身金色盔甲,跨下骑着汗血宝马自四位皇身后踱步而出,众人面见圣颜,皆高呼万岁,宣珩对此情景甚为满意,行至众人之前,伸手挽弓,一箭出。 辰时,开猎。 随着一阵欢呼之声,众人皆跟着皇帝身后策马而出,冲向围场之中。 宁镜站在众人之后,听着马蹄声震天而动,萧玥的红衣身影便快速地消失在围场丛林之中。他转身看了看跟在他身边的黄金:“真对不住,要你留在这里。” 黄金的目光收了回来,耸耸肩:“其实也还好,每年都是猎这些东西,爷猎回来的,也足够我们吃了。” 本是萧玥是要带黄金去,留白银的,但是白银死活要跟去,萧玥便没法,只好留了黄金。 随着马蹄声渐渐消失,宁镜环顾了一下周围,留下的都是众臣家眷和侍从,待狩猎的队伍走了,也都渐渐转身准备回营帐去了。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女眷的扎营之地,隐约瞧见一个着明艳宫装的女子在众人的拥护之下朝远处走去。 当今大渊最尊贵的女人是皇后张氏,但最受宠的,乃是这位商贾出身的奚贵妃。 她入宫二十二年,为皇帝育有两子,如今也已近四十,但无论后宫多少佳丽,新人旧人,都无法撼动她的地位。 这时,一群身着广袖宽袍的公子一行四五人,正朝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十数位侍从,有人拿着书,有人拿着琴,状似风流,却与这围场旌旗烈烈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人走到这边,见到黄金,一人开口便道:“黄金,我等还如往常一样,记得那鹿肉不要烤得太柴,否则失了鲜味便浪费了。” 黄金偷偷翻了个白眼,才回过头去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几人见了黄金的态度,回过头去讨论起来,还不时拿眼瞟过来,应该是在说他无礼,黄金也懒得理会,就当作未看见。 宁镜瞧着他们的衣裳,大概就知道身份了。 来参加春猎的自有真正想猎猎物的,当然也有人来这里猎些别的东西的。当今皇帝因为自己并不擅武,所以对文臣更看重些,这也导致朝中有重文轻武的风气,每年春猎时只会在开猎做做样子,后面几乎是不会再进围场了,而这些世家子弟受家族荫庇,又吃不了习武的苦,自然是紧随上意,多以诗书风流为傲。 春猎这种直接能面见皇帝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又怎么会错过呢? 他们不进猎场,自然有些鲁莽武夫替他们猎猎物,于是乎,皇帝便许了他们来与萧玥一同享用。 第30章 “一箭不出,还挑三拣四。”黄金嘀咕了两句,也没避开宁镜。 宁镜看他的样子笑了笑,却没出声。 午时,众人归,一如往常,萧玥依然是头筹,得赏一良弓。 四月猎鹿,萧玥猎得两头,一头献给皇帝,一头留以自食。 这边架鹿火起,白银兴奋地往鹿身上撒着盐巴,闻着肉香四溢,口水都要留出来了:“爷猎到的鹿顶好,可惜最肥的那头献给皇上了,但这头也很好,看看这养了一冬的膘,真是……” 黄金正拿着匕首切割鹿身,让火候能更好的渗透:“哪次爷的猎物不是最好的,差点的爷都不屑要,上次我跟着爷去的时候,遇见一头母鹿,要不是爷怜惜那小鹿还没断奶,猎杀了那母鹿,说不定还能抱只活的小鹿回来养着。” 白银得意道:“那你别说,今日爷还立了大功呢,要不是爷那一箭,太子准会被那只狼王伤到,说也奇怪了,这猎场里怎么会有狼呢?上林苑监那帮人干什么吃的。” 宁镜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烤肉,听到这话,看向那边一言不发的萧玥。 萧玥撇撇嘴:“赶巧在我面前,我能不杀?” 宁镜垂眸若有所思,再抬眼时笑道:“挺好,正好做张狼皮袄子,想必极衬三公子。” 这边说着话呢,忽地一阵突兀的琴声响了起来,几人看过去,那边本来在吟诗作赋的几个公子此时弹起了琴来,见他们看过去,一人笑道:“打扰萧三公子了,生火起灶,洗菜割肉这些我等确实没有涉猎,只能为萧三公子谈些曲调来助助兴。” 另一人作势邀请道:“君子远庖厨,不如萧三公子也与我们一起?” 黄金和白银闻言撇开头,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萧玥双手抱在胸前,他对琴技一窍不通,这是整个永安都知道事,这些人每次就拿这几个理由来来去去的阴阳怪气,真的不累吗? 以前的时候他还要争辩几分,打上一架,但他揍他们一顿,最后都是父亲出面再揍他一顿。如此循环,他都累。 “爷喜欢听琴?”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宁镜。 宁镜伸出双手来:“我愿为爷弹奏一曲,只可惜身边未有弦琴。” 他们平时讽刺惯了萧玥,看到这个陌生面孔的小公子竟然敢为萧玥出头,一位公子立刻站起身来便将自己的琴递了过来:“小公子有此雅性,不嫌弃的话,用我之琴。” 宁镜伸手接过,手指轻抚,一阵清越的琴音自他手下流出,他不由赞道:“好琴。” 那公子面露骄傲,正要吹嘘两句,宁镜又说道:“这么好的琴,若是在我手下不小心弄坏了,赔不起可怎么办。” 那公子下意识地便接口:“公子尽兴就好,一把琴而已,谈什么赔不赔的。” 宁镜手里托着琴,目光却是看向萧玥:“爷意下如何?” 萧玥看着那张笑得无比温柔的脸,面如冠玉,衣生皎辉,就像一朵盛开在月下的洁白莲花,再听他一口一个“爷”,便知道那莲子是黑心的。他眯了眯眼,护住了身虚体弱的小莲花:“弹吧。” -------------------- 万乘出黄道,千旗扬彩虹。——出自李白《上之回》感谢在2024-01-08 20:00:00~2024-01-10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歧路不知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七章 绮叠萦散,飘零流转,孤清中自有一股玄色,顺着指尖流转而出,身旁是烈烈火堆,上架着焦香鹿肉,但被这琴音一压,竟让人连口腹之欲都淡去几分,只听得身心俱静。 一曲终了,孰高孰低立现,连不通音律的萧玥都不得不承认宁镜的音色一绝。 “好琴,好曲,好音!”那公子激动不已:“自古高山流水觅知音,小公子实乃……”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宁镜举起那琴,竟是一把投入了火堆之中。 大火瞬间将琴弦烧断,发出极为刺耳的“嘣嘣嘣”的声音,琴身也被烈火点燃,火焰猛地便窜了起来,连在火堆边的黄金和白银都连忙跳到了一边。 宁镜无辜地看着他:“一时手滑,公子适才也说过了不必赔,不会怪我吧。” 那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面对这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指着宁镜手指都颤抖起来,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宁镜又看向萧玥:“我看这火候不对,给爷加把火,毕竟……各位公子‘一直等着’吃呢。” 他连声音都没有压低,不止站在这边,连那边坐着的几个公子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都是些坐享其成之人而已。 萧玥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少年那掩不住的兴奋之色竟比身上的红衣还要艳上几分,比那火堆还要热烈几分。 笑的那送琴的公子浑身都颤抖起来,愤愤然收回手,拂袖而去。 黄金和白银被这些人的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得多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给他们阴阳回去,脸上止不住地笑,连烤鹿肉都烤得更带劲了。 烤罢,两人之前送肉时的气闷也没有了,高高兴兴地就把肉端了过去。 那些个公子冷眼看着他们送来的肉,动也没动,一人冷哼道:“我等所受大学,不受嗟来之食,怕是吃不起萧三公子的肉。” 第31章 黄金和白银因宁镜烧琴之举正开心着,难得心情好要假意劝慰两句,就听宁静说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公子博学,我们便不勉强了。” 你们既然有自知之明,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黄金和白银笑得嘴都要裂开了,端起肉就走:“公子博学,公子博学。” 众人等了一上午,正是腹中饥饿,眼看着喷香的肉送过来又这么被端走了,说出口的话既收不回来,亦不能伸手阻拦,一个个憋红了脸对着宁镜怒目而视。 宁镜默默地退到萧玥身边。 萧玥跨了一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双手抱胸,气焰嚣张:“今日的曲子爷听得甚是过瘾,不知哪位公子可以再借琴一用啊?” 那几个公子气得站起身,一个个抱着自己的琴指着萧玥就要开骂,就听萧玥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爷是将门之子,切不可与凡夫俗子一般耽溺于靡靡之音。” 一句话堵得几个公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再做回护之言,不就是不打自招的凡夫俗子了吗?几个气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最后一个个只能愤而甩袖离去了。 黄金和白银还在后头招呼:“各位公子不吃了吗?我家爷可是一片诚心呢!” 待人走远了,宁镜也从萧玥身后走了出来,黄金和白银端着肉殷勤地跑了过来:“来来来,宁公子,今日立下大功,不说别的,肉管饱!哈哈哈哈!” 宁镜看着盘中那焦香四溢地鹿肉,却只是笑着摇头:“我不吃肉,你们吃吧。” 白银一把将肉塞到他手中:“客气啥,这可都是你赢来的,来永安六年了,还是第一次这么痛快,以后也多教教我之乎者也,我也要和他们比琴!哈哈哈!” 黄金一手拍在白银头上:“还比琴,就你那一手的萝卜头,给你十把琴能谈出一个音不。” 宁镜看着被塞进手里的肉,无奈地说道:“我不是客气,确实不能吃肉,一吃就会呕吐,我吃些别的就好。” 白银看着肉,又看看宁镜:“为啥呀,啥肉都不吃吗?那哪来的力气,这是生病了吗?还是啥……” “不吃就不吃,哪来这么多废话!”萧玥一把将肉又塞回了白银手里,问宁镜:“鱼呢?吃不吃?” 宁镜说道:“三公子不用为我劳心,除了肉,其它的东西都行。” 萧玥听到又叫三公子,促狭地笑道:“怎么了,不叫爷了?” 有用的时候是“爷”,没用的时候就是“三公子”,变脸还真快。 宁镜无奈地看着他,这声爷还能听上瘾? “走吧,爷带你去找吃的。”萧玥拉上宁镜便朝外走去。 黄金和白银守着那么大一只鹿,看着两人要走,白银连忙喊道:“哎,爷,那这鹿怎么办,我们吃不完……” 这边萧玥理也未理,拉着宁镜便走了。 皇家围场自有上林院监打理,共设有三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围场,除了猎场,皇帝还会带嫔妃随行,所以驻扎地周围,更有山丘流水,灌木丛花供皇帝赏玩。 两人到了驻地边的一条溪边,溪水清澈,水流缓慢,鱼儿悠游其中看得一清二楚,这些鱼也是有人每次在围猎之前便养在其中,确保时时都能有,都能看得到,以便供人取乐。 萧玥拿着一杆银枪,蹬了靴子,挽起裤腿便下了水,水中鱼儿被人一惊,立刻四散逃开。 宁静站在岸上看着水中少年,那一身红衣在这正午的阳光下更加鲜艳热烈,他神情专注,手中银枪高举,仿佛看着不是一尾鱼儿,而是敌人。 一枪入水,箭无虚发。 萧玥举起银枪,将枪头的那被贯穿的鱼儿取了下来,朝着宁镜得意一笑,黑发被溅起的水花打湿,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英挺的眉眼却是舒展的,那笑容纯澈明亮,几晃人眼。 宁镜被那笑容晃得一怔,随即笑道:“三公子手里这杆银枪不是凡物,用来捕鱼真是可惜。” 萧玥闻言却是眉头一皱,笑容瞬间便消失了:“爷给你抓鱼,你一句感谢的话的都没有,还在可惜枪,到底有没有眼光。” 宁镜无奈地笑了起来,亦是神情舒展,凤眼弯弯:“是,三公子神勇,宁镜倍感荣兴。” 两人就着溪边席地而坐,萧玥在水边处理了鱼,从怀中拿了火石就地升起火来,直接拿银枪挑着烤起来,烤了一会,又掏出一小把盐巴。 宁镜看他动作熟练,不免问道:“三公子这时随时都带在身上的?” 萧玥一边往鱼上撒着盐,一边说:“我三岁学骑,六岁能猎,这种事情,我在漠北便习惯了。” 宁镜看着烤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三公子真叫人羡慕。” 萧玥抬眼看他,自嘲一笑:“羡慕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永安那些所谓的贵族子弟背后都是怎么说我的。” 大渊因皇帝崇文轻武,他自小又在漠北生长,除了骑射之外,也就一手字尚拿得出手,但也算不得多好,堪堪能见人罢了,而永安城中那些个风雅玩意儿他既不会,也学不会,不知道被人明里暗里讽刺过多少回。 宁镜看着萧玥,他自前世至今生,脑海里似乎都没有想起多少有关萧三公子好友之事。 永安的势力盘根错节,护国公府又身份敏感,他十岁入永安,尚且还是个孩子,但为了避嫌,既不能与谁结怨,更不能与谁相好,除了从漠北跟来的黄金和白银,竟是连一个年龄相妨的好友都没有。 第32章 “琴、棋、书、画、骑、射,此乃君子六艺。”宁镜开口,眼神平静却诚挚:“我自认琴棋书画皆有所得,但唯这骑射二字,一无所知。” 那些公子们虽然不比萧玥精于此道,但起码骑得了马,拉得开弓,但是他。 不行。 他的身体让他永远也无法像萧玥一样,弯弓如满月,策马且急驰。 但身为男子,谁又不向往纵鹰驭马,谁又不想要如少年朗朗,御剑持枪呢?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流水在侧,鸟语在旁。在这一刻,萧玥突然觉得之前让他永远看不清的宁镜有些清晰了起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如一尊精致的玉娃娃,坐在那里平静地几乎毫无波澜,那双眼无声地观察着周围所有的人,似乎谁的心思都瞒不过他,而他再利用这些心思,搅弄风云,来达到他的目地。 但这一刻,他似乎在这双永远平静如镜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羡慕。 真实的羡慕。 宁镜露出笑来:“满城公子皆习艺,唯有一箭镇平安。三公子难道不知道自己这身武艺有多让人羡慕吗?” 萧玥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宁镜,一时有些怔。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三公子。”宁镜眼中盛满了笑:“鱼要焦了。” 两人吃完鱼,踱着步子回去时,黄金和白银还在那里割着肉,分给周围的侍卫们,一见他们,白银立刻拉住萧玥:“爷,你总算回来了,好歹你吃点,那么一堆猎物,那些公子们都走了,我们可吃不完。” 萧玥正想着事儿,敷衍道:“那你给他们送过去。” 白银跳起来:“那我宁愿拿去喂……”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被黄金捂住了嘴拖走了。 宁镜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笑,进帐去了。 还没等他休息一会儿,萧玥掀帘而入,手里还拿着一条马鞭,见到宁静,笑嘻嘻道:“走。” 宁镜不知他是何意:“怎么了?” 萧玥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爷带你骑马去!” --------------------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道德经》老子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襄阳记》 第十八章 宁镜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一身毛色油亮,鬃毛茂密,哪怕他不懂马,也知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那马儿也朝着他打了个响鼻。 萧玥摸着马的鬃毛,那马儿舒服地把头往他手心里蹭,萧玥也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头,回头看向宁镜:“它叫旋风。” 宁镜咽了咽口水,一向镇定的人此时心也里发起慌来:“三公子……想我让骑它?” 萧玥一边摸着马,看着宁镜紧张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有爷给你牵马,你且试试。” 宁镜自从世到今生,还从未骑过马,盯着那马儿高大的身躯,显得手足无措,不知身体先动哪里:“不……要不算了吧,我从来没有……” 萧玥看着他无措的样子,越看越是觉着有趣,直接伸手便扶住了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宁镜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腰间那双手牢牢地扶住,一时僵在那里。 “上马。”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还来不急反应,便感觉双脚离地,萧玥竟是直接将他托了起来。 宁镜连忙抓住缰绳,硬着头皮伸脚也踩上了马镫,翻身坐到了马鞍上。他才刚上来,旋风便感觉到上来的人不对,立刻便焦躁起来。宁镜紧张地抓着缰绳,却不知如何控马,只能被旋风颠地摇晃不止,连缰绳也抓不住,似乎马上就要摔下来,慌乱之中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他立刻便反手握住,将将让身体稳住。 “旋风!”萧玥拿着马鞭的手替宁镜扯住缰绳,一声低喝。 旋风在听到他声音后,又被缰绳所缚,打了个响鼻,不甘地停了下来。 宁镜这才从惊慌之中找回自己的一点镇定,反应过来自己一手抓着的,是萧玥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因着长年习武,掌心和虎口处有些许茧子,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连那茧子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多谢……三公子。” 萧玥抬头笑看了他一眼,又安抚了一下旋风,旋风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宁镜见旋风安静下来了,松开了手轻轻挣动了一下,萧玥有所查觉,便也将手松开了。 “放轻松,坐稳,你试试看。”萧玥牵着旋风,慢慢地往前走,旋风被他牵在手里,乖巧了不少,只是他一动,第一次骑马的宁镜不由地又紧张起来,手心都冒出一阵阵细汗。 萧玥抬头,瞧着宁镜瞪着眼,抿着唇,身体僵硬地坐在马上,连手脚都不敢乱动一下,不由地有些想笑,但又怕他太紧张,于是开口问道:“一会儿要我怎么配合。” 宁镜正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见皇上时,需要我替你做什么?”萧玥牵着马,脸上还有笑,似乎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镜这时才把注意力从马上拉了回来,脑子也能开始转动了:“三公子知道了。” 萧玥说道:“你从不做无用之事,今日太过出头了。” 烧琴已是过激之举,还三番五次言语挑衅,以那些小心眼子的性格,必定会找机会在皇帝面前告他一状。 第33章 他不就是等这一招吗? 周围不时有巡逻的侍卫走过,不乏一些俊秀公子正三三两两骑着马在踱步,比箭,萧玥牵着马往外围走,不知不觉便将他们带离了人群。 宁镜想着事情,一时便也没有过多留意马,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三公子不是疑心皇上是否知道国公爷中毒之事吗?” 萧玥抬头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一滴晶莹的汗珠挂在那精致的鼻尖,在阳光下闪烁着。 宁镜笑了笑,那滴汗水便晃荡着落了下来。 “世人皆知宣离被皇帝厌弃,奚贵妃不喜,但总归是她的儿子,若这不是假象,那其中必有原由。”宁镜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王帐的方向。 宣离在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低调内敛,给人不争不抢的印象,几乎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无论怎么看,都不至于让皇帝和奚贵妃厌恶到连名字都不愿意提。 前世最后是宣离夺得大位,后来的事他便无法知晓了。而他自宣离身边,到入东宫,从未机会入过宫,自然也无缘去探究这其中真假,若是假,那这其中便大有文章,若是真,那又是为什么?这真像中藏着的,可能就是宣离致命的弱点。 “其实也不必这样,虽然非我本意,但今日在围场中我救了太子,皇上必然是要召见我的,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萧玥牵着马,随意地走着。 宁镜笑了笑:“公子是去论功行赏的,有什么理由带上我呢?” 他需要有个让皇帝见他的理由。 围猎分猎物自然也是有讲究的,以萧玥的身份,能与他分食猎物的,必定不是一般的王宫子弟,这些人才能真的在皇帝面前给他创造机会。 “公子小心!” 突然一声惊呼,宁镜只来得急回头,便见一支箭矢带风而至,竟是直朝他们射来! 旋风是良驹,他们还未来得急看清怎么躲,旋风已经一声嘶鸣,跑了起来。虽躲开了箭矢,但也从萧玥手中挣脱开了! 宁镜在和萧玥交谈时心思不在马上,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此时旋风突然奔腾,宁镜措手不及整个人朝后仰去,下意识地便用腿夹紧马腹。 “旋风!” 旋风听到了萧玥的声音,但是刚才突然被箭矢一惊,一时还在惊吓中,竟是未停下,仍然朝前跑着。第一次骑马的宁镜也根本控制不住,整个身体在马背上颠簸着,感觉随时都会被甩下来。 “啊!”宁镜紧紧抓着缰绳,使出全身力气朝前一扑,整个人便扑倒在了马背上,只有用手抓着马鬃才不至于摔下去。 但是他的身子早已赢弱,这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很快手脚便已经开始酸麻,使不上力气了,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快要吐出来了。 “松手,我接住你!” 宁镜侧过头去,那边萧玥竟是用轻功追在马后,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宁镜,眼中尽是坚定之色:“松手,我接住你!” 腿已经麻了,已经没有力气了,宁镜看着紧紧追在后面的萧玥,少年额头有汗,一身红衣如火般跟在后面,朝他伸出了手。 “信我。” 宁镜眼一闭,彻底松了手。 身体腾空,不受控制的恐慌立刻涌了上来,但还未来得急去思考怎么办,便感觉一双手臂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然后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头,整张脸都被按入一个带着阳光暖意的怀中。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萧玥连忙查看怀中人:“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宁镜被他拉出来,一时还没从惊故中回神,听到他的话,晕眩的头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没,我没事。” 萧玥的目光仔细地从他脸上,身上看过去,确定他没事,紧锁的眉头这慢慢松开。 “是萧三公子啊,真是对不住,我也是不小心的……”一群人围了过来,为首的青衣公子一见是萧玥,连声道歉,却在对上萧玥锐利的目光后,生生地住了口。 另一位公子也出来说道:“我们在那边练箭,那一箭确实失了些准头,并不是故意的。” 萧玥起身正要怒,就听到宁静突然“嘶”地一声,本想要起身的人一下子又跌坐回了地上。 “怎么了?”萧玥连忙蹲下身。 宁静手捂着右脚的脚踝,疼得额上冒出冷汗来。 萧玥也顾不得和那些人理论了,伸手抓住他的脚踝想要查看,可他手才碰上去,还没有使力气,宁静便又疼地“嘶”了一声。 萧玥连忙松了手,周围人也注意到了,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起来。 “会不会伤了骨头?还能走路吗?” “这瞧这小公子面生,是谁家的?” “先找个大夫来看看吧,万一伤了骨头以后落下残疾就不好了。” 宁镜此时也没有心情听他们讨论,刚才从马背上摔下,虽说有萧玥垫着,但他此时头还晕眩着,而脚踝处尖锐的疼痛更是让他只有咬着唇才不至于痛呼出声。 萧玥拧着眉,转身便蹲在了宁镜身前:“上来。” 宁镜看着眼前少年宽阔的背脊:“什么?” 萧玥直接伸手将他两只手拉上他的肩膀,双手抄起了他的膝弯,在众人的目光中直接将他背了起来。 宁镜猛地被他背起,立刻下意识地攀住了萧玥的肩。 第34章 四月天气已暖,又是围场狩猎,正午的阳光下只穿了一件春衫。少年的肩背有力,手指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肌肉的饱满,背着宁镜也似乎极为轻松。 宁镜连忙将手松下。 “你真轻。”萧玥背着宁镜,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朝着他们的营帐走去:“难怪你不吃肉。” 黄金和白银好不容易把肉分完了,才休息一会儿,便看到萧玥背着宁镜回来了。 两人一身草屑,萧玥一身红衣还好些,宁镜那一身白衣,刚才在地上滚过,身上的泥看得清清楚楚,好不狼狈。两人瞪着他们,白银指着宁镜:“这……这是怎么了?” 萧玥抱着宁静进帐,只说道:“去叫个大夫来。” 黄金立刻便去了。 萧玥小心翼翼地将宁镜放到榻上,伸手便要替他除去鞋袜看伤势。 “三公子。”宁镜连忙按住他:“这些事就不用三公子了,我自己来吧。” 萧玥眼都没抬,拉开他的手继续自己的动作:“这事怪我,你第一次骑马,我不应该让你骑旋风,应该找匹小马给你骑。我和黄金白银原来打猎时也受过伤,我也替他们看过,你不要动,我先看看伤势。” 纤细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起来,萧玥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点。” 话音未落,他手已经捏在了脚踝上,宁镜未有防备,疼得叫出声来,眼眶里都不由自主地疼出了泪花。 “应该是没有伤到骨头。”萧玥松了口气,抬头正看到宁镜眼泛泪花的样子。 平日里玉般的小脸此时眼周都泛起了一阵晕红,眼眶濡湿,缩着肩膀,咬着嘴唇强忍着疼,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清,终于是有了一些少年的鲜活气,还有……好不可怜。 可怜的让人想圈进怀里好生安慰。 “爷,大夫来了。” 帐外黄金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屋中莫名的氛围,萧玥连忙打消脑海里的念头,放下了宁镜的脚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转头又看向宁镜,清咳了一声压粗了声音:“把眼泪擦擦,男人受点伤怎么了。” -------------------- 感谢在2024-01-12 00:00:00~2024-01-14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忘人忘 4瓶;歧路不知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九章 宁镜抬起袖子按了按眼睛,将眼泪压了回去,眼眶却更红了。 萧玥无奈,对着外面说道:“进来吧。” 黄金先进来,一进来,就对着萧玥使眼色。 随后进来的,却是太子,宣煊。 萧玥看向黄金,黄金无奈地说道:“我去的路上遇到了太子殿下,殿下身边正带着太医,便跟我过来了。” 宣煊还着银色软甲,上用银色丝线绣着祥云文样,金冠高束,他比萧玥长了六岁,受大渊两代帝师大张相所教,习正统儒家之法,一身清贵之气。 “我见黄金寻大夫,以为是三公子受了伤,带了太医来看看。” 萧玥行了礼,淡淡地说:“我没事,只是一个朋友骑马时受了点伤,不劳烦太子殿下。” 宣煊的目光这才落到宁镜身上来。 自从看到宣煊踏进帐中来,宁镜便立刻拉过袍子将赤着的脚盖住了。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有伤在身,不便行礼,太子殿下见谅。”宁镜低下头,规矩地行礼。 宣煊有些好奇,毕竟在萧玥口中能称作朋友的,可不多见。 宁镜一身衣裳已经脏了,头发也有些散乱,他低着头作行礼之姿,宽袖挡住了面容,但哪怕只是这样,却也觉得这小公子一身清冷孤傲,像一根正在拔节的清竹。 萧玥瞪了一眼黄金,黄金无奈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太子要来,他怎么阻止。 “是哪里受伤了?”宣煊问。 宁镜低着头答话:“草民只是小伤,不敢劳动太子殿下关心。” 萧玥对他的反应甚感满意,也说道:“不敢劳太子殿下费心,臣自行处理便好。” 宣煊对他的话并没有半分生气,仍然温和地说道:“今日三公子于林中救我,本就与我有恩,三公子既然是要找大夫,那哪位太医来都是一样的,不如先看看伤势,可不要耽误了。” 宁镜仍然低着头,萧玥看了一眼他缩在袍下的脚,见宣煊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推辞:“太子殿下请坐。” 两人坐到一边,侍从便给两人沏上了茶。 宣煊主动说道:“今日在林中遇狼,还幸得三公子相救,不然我可能现在坐不到这里了,今日之恩,宣煊铭记于心。” 萧玥不咸不淡地客气道:“太子殿下过奖了,谈不得恩报一说,任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这是臣的本分。” 太医查看宁镜的脚伤,萧玥心中关心,一边答着宣煊的话,眼光却不时看过去,却见刚才碰一下就疼出泪花的人,此时竟是一声不吭,低着头,连面色也瞧不清楚。 宣煊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对宁镜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小公子,竟有幸和三公子交朋友。” 提到宁静,萧玥收回了目光:“朋友相交,便看投不投契而已,若是投契,便算不得谁幸谁不幸。” 萧玥的态度一直都非常明显,他不针对太子,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宣煊却也一直未有半分生气,只点头道:“三公子说得在理。” 第35章 那边太医已经看完,替宁镜敷了药包扎好了:“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到了筋脉,这些日子不要走动,每日换药,多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萧玥起身答谢:“多谢太子殿下,臣这里有伤患,便不送殿下了。黄金,白银,替我送送殿下。” 他逐客之意明显,可以说毫不客气,连宣煊身边的侍从都看出来了有些恼怒,宣煊却仍是温和得体的:“父皇那边我还要去请安,便不打扰了,明日围场再见,必定要胜过三公子。” 宣煊离了帐,身边的侍从便忍不住出声:“萧三也太猖狂了些,太子殿下赶来给他送太医,他这是什么态度。” 宣煊一直神情自若,并未有一分气,听到侍从的话,反而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侍从低下头认了一声错,宣煊的语气才缓下来几分:“他对本宫和对其它人有区别吗?” 那侍从想了想,好像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 宣煊又说道:“萧家一门出了三位将军,守我大渊边境三十余年,乃是大渊之脊梁,如今朝中争斗纷乱一片,唯有萧家洁身自好,独立其外,不涉党争,他不止对本宫,对所有人一样的态度,有什么不对?若连萧家都成了阿谀奉承之辈,那我朝早亡了。” 那侍从连忙认错,不敢再说。 帐内,侍宣煊一行人走了,宁镜这才将一直埋着的头抬起来几分,萧玥坐过去,才发现他已疼的面色苍白,一头冷汗,只有那唇被咬得艳红一片,上面还留着齿印。 萧玥立刻拿了茶水来,宁镜接过来喝了,这才喘着气缓这来几分。 “忍成这样,疼可以说。”萧玥说道。 宁镜这时缓过劲来,脚踝的药膏冰冰凉凉的开始起作用,他靠在榻上对着萧玥一笑:“可不能丢了三公子的脸不是。” 萧玥见他还有心思玩笑他,本想回他几句,可看着他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脚,心中有些愧疚,停了一下说道:“以后你就别喊我三公子了。” 宁镜有些惊讶,随即有些好笑:“三公子这么喜欢听别人喊‘爷’吗?” 萧玥看向他,眼中却是认真之色:“你不是我的随从,既是以朋友相处,又年龄相妨,直呼其名也未尝不可。” 宁镜见他认真,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未作争辩地改了口:“好,萧玥。” 下午本还有一场狩猎,但因着围场有狼,还差点伤及太子,皇帝大怒,派了随行的禁军三百随上林苑众臣一同巡查此次出行的三个围场,确保明日狩猎正常进行。 宁镜受了伤,也无法走动,换了干净的衣裳后也只能是坐在帐中,看着黄金和白银进进出出地忙活。 “这是爷刚打的鱼,宁公子吃点吧。”黄金将一盘烤鱼送到宁镜面前。 白银也接着端了一壶牛乳过来:“这是新鲜的牛乳,爷让我送到公子这里来。” 宁镜无奈地笑了笑,少年对人好的方式,还真是直接。他也没有拒绝这些好意,拿了筷子便吃了起来,烤鱼比之前在湖边还要好吃些,加了香料在里面,外焦里嫩。 牛乳就是在永安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喝到的,更何况在武功山猎场,能喝到新鲜牛乳的,怕也只有皇亲贵族,这应当是萧玥的份儿。 “黄金。”宁镜喊住了黄金:“怎么不见萧玥?” 黄金听他直呼萧玥的名字,一时惊讶,但看宁镜如此坦然,便知道应当是萧玥允许了,回答道:“刚被皇上宣召过去了,说是今日救下子殿下有功,行赏去了吧。” 宁镜闻言,放下了筷子。 黄金见他表情不对,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还是萧玥那边有什么,连忙问:“怎么了?宁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宁镜抬眼笑了笑:“没事,一会儿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下。” 黄金没懂,就在这时,白银掀帘进来了:“王帐那边来人,说爷要请宁公子过去。” 宁镜看向黄金:“麻烦了。” 来传话的小太监看着这个纤弱的白衣公子,眼中有好奇,又不敢多过打量。 宁镜一只脚无法落地使力,一瘸一拐地显得有些狼狈,只能由黄金搀扶着朝着走。但他神色却是镇定,与平时无异。 皇帝的营帐有三,左边是皇帝用来休息的寝帐,右边是用来放皇帝日常所用之物,中间最大的营帐则是处理朝务,接见大臣之用。宁镜来到王帐前,黄金便进不去了,只能由小太监搀着,刚进帐中,萧玥便看到了他,似想起身,但是忍住了。 宁镜规规矩矩地向着首座的皇帝行礼:“草民宁镜,参加皇上,贵妃娘娘。” 上位传来一声低沉威严的声音:“平身吧,赐坐。” 宁镜低垂着眼,由小太监将他扶至末位坐下。他无官无爵,这种场合本应该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进到的地方,座位自然在最末,与萧玥的位置简直隔了一整个王帐。 帐中烛火通明,每位席上都备着烤肉,美酒,还有新鲜的瓜果,一应俱全,再往上去,席中最上首是皇帝和奚贵妃,左右站着随侍的宫官,下首则是坐着皇子们,再下首则是随行的大臣,而萧玥的位置,则是与皇子们放在一起,宁镜只在起身回坐时扫了一眼,便发现在座的竟然只有三位皇子。 宣离并不在其中。 “皇上,娘娘,这位便是宁公子,之前我等有幸听公子一曲,其琴艺之高,令我等皆心生惭愧。”一个公子站起身来:“公子曲完琴烧,此乃不入俗世之举,我等佩服不已。” 第36章 将他捧得这么高,宁镜将手拢在袖中,等着他的下句。 奚贵妃的目光落到宁镜的身上,她一身水红色芙蓉旋裙宫装,挽着高髻,艳丽至极的面容保养得极好,虽生过两个孩子,但身姿依旧轻盈,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常人无法企及的绝丽之色。 “本宫于音律一道也有些造诣,如此更要好好听一听了。”奚贵妃笑看向皇帝:“皇上,便将臣妾那张焦尾古琴拿来,请宁公子奏一曲为陛下助兴吧,若是真如世子所言,好琴当配高艺,臣便将焦尾古琴赏给宁公子了。” 皇帝只道:“也好” 奚贵妃代表雍王。 宁镜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那边的一唱一合,拢在袖中的手指暗暗用力。 上午萧玥救了太子,晚上奚贵妃便也想试探萧玥是不是真的属意于太子。 当着皇帝和贵妃的面,他不能拒,但琴曲一出,弹得好了,受赏便是萧玥受了雍王的赏,弹得不好了,便是藏技于帝前,乃是欺君。 好一出进退两难。 -------------------- 第二十章 那边萧玥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切,座上人皆等着看他们如何收场。 就在宣煊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宁镜扶着案几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朝着皇帝跪拜行礼:“谢奚贵妃赏识,宁镜在此向皇上请罪,草民今日骑马时,骑术不精,不慎落马,手指受了伤,此时怕是无法抚琴,请皇上恕罪。” 帐中一片安静,此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在那个深匐在地的白色身影上。 奚贵妃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哦?本宫是有听到此事,但是太医回禀不是伤了脚吗?怎么又成伤了手了?” 宁镜将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正红肿,还有些不正常的扭曲:“多谢娘娘关心,脚踝处伤势较重,手上伤得轻,草民想着自己处理了,便没有麻烦太医。” 奚贵妃朝旁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官立刻便转身出去了:“宁公子既然琴技卓越,那这双手可要好好养护,本宫叫太医来再给宁公子看看吧。” 不一会,太医便背着药箱过来了,确定了宁镜两指骨骼错位,便帮他正指恢复然后包扎。 看着那两根抱着绷带的手指,断不可能现在抚琴了。 奚贵妃坐在上首,看着太医给包扎,眉间微微有一丝凌利,但很快便散了去,她看向皇帝,笑道:“皇上,怀煜自小便不爱琴艺,之前皇上宣他入宫赏宫乐,臣妾还记得他听得都睡着了,竟不知何时身边多了这么个琴艺高超的琴师,听世子说,宁公子连一把像样的琴都没有,不如臣妾将那把焦尾古琴送给怀煜吧,以后真要听琴,也不必找人借琴了。” 怀煜是萧玥的表字,宁镜微微侧头,看向萧玥,隔得远了,看不太清他的面容,萧玥也不知有没有查觉到他的目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这时,太子下首一位大臣也开口道:“皇上,宁公子一介白衣,娘娘的琴珍贵,怕是受不起,若论琴制,当属杨州所造七弦琴为最佳,臣府上倒有数架收藏,如今宁公子手有伤,也无法抚琴,若是伤好了,三公子想要,到时再来臣府上挑一把也不迟。” 此人是太仆寺卿张诗,太子的亲舅舅。 而他们争夺的中心萧玥却是开口道:“谢娘娘,张大人美意,萧家皆武将,父亲常言,将门之子不可耽溺于靡靡之音,琴就不必了。” 宁镜心头微微一怔,唇边带起一丝笑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宁镜,又转向奚贵妃:“娘娘若是想送琴,臣倒是听说桓王擅音律,喜琴,不如送给桓王罢。”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那边几个年轻世子本来还在小声议论的,一下子也都安静了下来,面露瑟缩之色。 上首皇帝看他们争论,本就有些不耐了,听到此言脸色更冷,奚贵妃笑容一僵,美艳的容色似乎也都暗淡下来几分。 “一架琴的事,也值得争论。”皇帝冷着脸,目光扫向下座所有人,最后落在导火索宁镜身上:“才华斐然者,大可科举出仕,弯弯绕绕,投机取巧,非君子之道,朕不屑于用。” 天子之怒,大帐里顷刻肃然。 众人都不由地在心里骂起了萧玥,好好的,提起桓王做什么。随即又迁怒于宁镜,一介布衣,竟惹得天子不快,当真是不要命了。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众人恭送皇帝出帐,奚贵妃紧随其后,宁镜跪伏在地,不一会便看到一双撒金的登云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停留了片刻后,才朝帐外而去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宁镜这才抬头,正是萧玥。 众人皆目光不善地看着宁镜,但见萧玥站在他身边,又不敢开口,只能愤愤地看着两人。 萧玥恍若未觉,他一手将宁镜的手环到自己的脖上,一手绕过他的背,抓住他另一只胳膊,几乎将宁镜整个人的重量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时宁镜才真切地感觉到,相似的年龄,萧玥比他高了快半个头。 若不是在王帐里,宁镜觉得,他又要像之前一样直接将自己整个背起来了。 “我可以走,你扶着我就可以了。”宁镜靠着他,低声说道。 萧玥没说话,动作未变,就这么扶着他往外走,宁镜无奈,只能就着他的力往外走。 第37章 两人出了王帐,就看见宣煊停在那里,正等着他们。 未等他开口,萧玥便说道:“刚才一番折腾,他的脚伤加重了,我先扶他回去。” 宁镜立刻皱起眉虚弱地哼出了声。 黄金见到两人,连忙迎了上来,乍一见宁镜的模样心中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突然虚弱成这样,毕竟刚才吃饭的时候看着吃得还挺香的啊。 但看着他们的姿势也插不上手,只能朝着宣煊行礼后,跟在两人身后。 宣煊一个字也还未说出口,就被人堵上了嘴。 “三公子当真是好雅性,来围猎还特地带了琴师。” 几人侧身,正看到张诗走过来,他看了眼太子,说道:“太子殿下也想听琴吗?” 萧玥冷眼看了他一眼,竟是理也未理,径直对宣煊说道:“太子殿下,臣不便久留,先回去了。” 张家出了两位宰辅且皆是帝师,一位皇后稳坐中宫,当朝太子又是他的亲外甥,大渊崇文轻武,文臣们向来有些轻视武将。他过来本是看到宣煊过来,也有意拉拢萧家,但没想到萧玥态度竟如此嚣张。 虽萧家兵马在握,但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轻视。之前在萧国公面前碰了钉子便罢了,毕竟累累战功在身,而萧玥,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竟然敢如此待他。 张诗眼中不免染上怒色,上前一步站在了萧玥和宣煊中间。 萧玥看着他,眼里半分畏惧也没有,只冷冷地道:“张大人想干什么?” 宣煊立刻拉住了张诗:“舅舅今日饮了不少酒,我让人备了醒酒的汤,舅舅用了吗?” 张诗一生仕途可谓坦荡,上有张家两位宰辅提携,下有张家百众门生鼎力,他虽不如大小张相那般才学斐然,政见卓著,但家学渊源,为官这么多年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宣煊这一拉,张诗立刻便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只是想提醒一下宁公子,若是想要琴,大可来张府,我也是爱琴之人,随时恭候宁公子。” 宁镜却是看着张诗,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一只荷包上。 文人风雅,腰间总是挂着玉佩和荷包来压裙倒也常见,只是这只荷包有些地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宁镜笑道:“张大人这荷包的香味倒是别致。” 张诗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不过是寻常荷包而已。” 宁镜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说道:“以张大人的身份,能上身之物哪一样能寻常,这只荷包样式精巧,绣功细致,看得出来所绣之人的用心。” 张诗也不知他是何意,只能随口应和:“宁公子过奖。” 这里虽出了王帐,但几人身份显贵,必然还是惹眼了些,萧玥见宁镜额上又起了冷汗,便说道:“太子殿下,他脚上伤重,不便多说,我们先回去了。” 回到营帐,萧玥扶着宁镜坐到榻上,先是看向他那只受伤的手:“刚才伤的?” 白银这才留意到宁镜手上还缠着纱布,惊道:“怎么在王帐还受伤了?” 萧玥双手抱胸,盯着宁镜的眼里涌起一阵不悦。 宁镜不在意地笑了笑:“总要有个理由拒绝他们。” “所以你就掰断了自己的手指?”萧玥都没查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怒意:“你傻吗?” 白银在一边听得都感觉自己手指疼了一下,看着宁镜那幅纤弱的身板,心道,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宁镜不欲与他争辩,便顺着认了错:“是,是我傻,事出突然,我下次另想他法。” 萧玥觉得胸膛里有气,他还没出完气,宁镜便认错了,也太快了些,这让他憋着火气无处撒,但看着这人手脚都缠着绷带,还是因他而伤,他又不能像对黄金白银一样动手教训一顿,只能拧着眉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了。 黄金和白银看两人中间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宁镜看着萧玥的样子,像是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狼狗,又气又急又不敢上前咬一口,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岔开了话题:“但今日也不是全无收获。” 萧玥还气着,不理人。 宁镜朝旁边挪了一下,示意萧玥坐到他身边来,语调温柔:“今日还是要多谢三公子的。” 萧玥腿动了一下,又不满地瞪向了他。 宁镜立刻改口:“多谢你,多谢萧玥。” 小狼狗被捋顺了毛,坐到了他的身边。 “今日是围猎第一天,宣离不在席上。”宁镜说着:“才提了一句,便如此反应,以今日的情形来看,皇上的厌恶是真,我们便只需要探究其中原因了。” 萧玥此时也开始思考今日之事:“桓王去巡猎场去了。” 宁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寻猎场之事自有上林院监,皇帝还遣了三百禁军,根本不需要劳动一个皇子,而且此时猎场中还有狼,狼是群居动物,若真在猎场中有所损伤呢?皇帝竟是连这个都不在意了吗? 春猎第一宴,乃是皇帝与臣子共享所猎之物,亦有君臣一心,天下共之之意,这样的场合,身为皇子的宣离竟然都不在场,而且以皇帝和奚贵妃的反应来看,这种厌恶还非一日之功。 前世他便知道,今日便更是笃定,但是宣离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皇帝厌恶成这个样子。 -------------------- 第38章 第二十一章 宁镜仔细回想起关于宣离的一切,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来,伸手便拉上了萧玥的胳膊:“去查一个人。” 萧玥看了看胳膊上那只手,搭在他红衣上,衬得那手更加如玉般的白,让那手指上的纱布更加碍眼了。 “谁?” 宁镜没有注意萧玥,只是微垂着头思考着:“宣离的乳母,赵氏。” 宣离一生之中,宁镜未见他未任何人有过真正的信任和喜爱,无论男女,无论亲疏,就连他亲手养出来的这些千娇百媚的瘦马脔童,乃至仔细雕琢,善解人意的倾世之花,他都未有过动心,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但唯有这一人,能得他细心照顾,奉为高堂。 此人身上,一定有秘密。 萧玥任由那手一直搭着他,点头:“好。” 宁镜也未有查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来,转头看向萧玥:“今日还有意外的收获。” 萧玥坐在那里听他说。 宁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色认真,眼神晶亮:“张大人那只荷包,一定可以查出东西来。” 那只荷包若放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只绣功精巧的荷包,但他不同,那只荷包上,有着他无比熟悉而厌恶的气息。 宁镜回想起来,心底里控制不住地涌起一丝恶心。 倾世之花的味道。 “伤处疼了?” 宁镜被萧玥这一句话拉出了回忆,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想必是刚才想到了倾世之花,让他的身体生出了些无意识的厌恶反应,让萧玥误会了。于是摇摇头:“没有。” 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搭到了他的胳膊上,连忙收回了手。 萧玥检查了他手上的伤,就要查看他脚踝处的伤,宁镜连忙阻止了他:“真的没事,拆了又包,反而会动到筋骨,明日太医来换药时,让太医看吧。” 两人将今日所知之事捋了一番,见天色已晚,萧玥便也出了营帐。 帐外黄金和白银正百无聊赖地等着萧玥,见他出来,两人立刻便跑了过来。 “爷,宁公子怎么样?手没事吧。”白银问。 萧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没事,不过你们俩最近有事可做了。” 三人进了帐,萧玥在案前坐下,黄金便倒了茶水过来。 听完萧玥的话,黄金却有些犹豫:“爷,你真的相信宁镜?” 此时他也没有再称宁公子,虽说宁镜找到了国公爷中毒的真像,但是这个人心思太重,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而且此事涉及桓王,他们与桓王素无交集,万一有了牵扯,那便是被搅进皇族内斗之中了。这是国公爷最不愿意看到的。 萧玥当然知道他们的担心,他与宁镜之间起始于一桩交易,如今也不过各有所需,若真能达到彼此的目地,相交一场又何妨? “我心里有数,他不可全信,但也并非完全不可信。”萧玥的手指敲在案桌上,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有一句话说得对,既身在其中,又如何独善其身?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们且先去查,若真如他所言,我们也好提前防备,若是假……” 萧玥的话在嘴里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我饶不了他。” 宁镜手指上的伤并不重,昨晚正骨敷药之后,今晨红肿便已经消了,脚上的伤势看上去还有些吓人的,第二日太医来换药时,将纱布打开,纤细的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样了,上面青紫一片,在旁看的萧玥眉头拧得死紧。 太医重新替宁镜换了药,转头就看到萧三公子一脸的怒意,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第二天而已,伤的并不重,过几天肿消了,就好得快了。” 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这才让太医走了。 宁镜重新躺回榻上,问道:“今日上午的围猎,你没去吗?” 萧玥漫不经心地道:“不想去,便没去。” 皇帝还特地谴了人来问,萧玥只答:酒酣未醒,未敢持弓。 之前萧玥刚入永安的时候,一时新鲜,又是玩兴正大的时候,比起箭术,几个皇子中,也就只有比他大六岁的宣煊能赢过他,宣赫与他要么平手,要么总是输他一箭,骄傲的雍王殿下便在每一个场合都要明里暗里与他较劲一番,后来宣煊参与朝事,箭术便练得少了,而他也在吃过几次亏之后,便也知道永安的水太深,不再沉溺于一箭之输赢。 随着年纪渐长,皇子陆续都及冠,而皇帝的身体又时常抱恙,储位之争也越发白热化,他这一箭出,便不再是比试玩笑那么简单了。 昨天围猎第一天,围场里便出现了狼,还恰巧就出现在了他和太子面前。这明显就是有人在其中搅事。 他不救,太子被伤了,便是见死不救,伤了储君,便是投靠了雍王;若是救了,便又有会揣测,他以命相救,这萧家是不是真的选择了太子。 这般躲了几天,也甚是无聊,萧玥便每日来查看宁镜的伤势,手上的伤轻,不过三天便好了,脚上的伤也慢慢开始消肿,萧玥见状才稍放下心来。 “来围场不猎,倒也是无趣。”宁镜又何尝不知道他不去的原因:“只可惜我脚伤了,不然,还能再让你再教我骑马。” 萧玥看他躺在榻上,也甚是无趣,便说道:“骑马以后有的是机会,先养好伤再说,你这么躺着也不行。”想了想,他一把掀开宁镜的被子:“骑不了马,我带你去试试箭。” 第39章 宁镜本只是一说,谁想他竟然兴致来了,哭笑不得:“我只是说说而已。” 萧玥拉着他来到上次捕鱼的溪水边,远离了人群,毕竟第一次用箭,萧玥也怕他万一没个准头伤到人。 宁镜看着手里的弓,再侧头去看看萧玥:“你确定吗?” 萧玥拿手扶着他的腰,给他借力:“这是张小弓,你先试试。” 看他一脸兴致勃勃,宁镜无奈,他感觉萧玥把他当成个娃娃一样在摆弄,他是太闲了,所以在他这里找到了点子乐趣吗? 但是又想到,十六岁的少年本应当是最为飞扬的时刻,他有骏马,有利箭,有才略,但却身在山林围场都不能策马,不能挽弓,不能多说一句话。 心下又觉得可惜,便也由着他了。 宁镜抬起胳膊,就听萧玥在耳边指导:“左手执弓,右手放于弦上,三指拉弦,前手推弓,开弓……开弓。” 萧玥见他半天不开弓,有些奇怪,侧头看去,就见宁镜抿紧了唇,手臂都有些颤抖起来。 “怎么了?” 宁镜略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弓和箭。 “我拉不开。” 萧玥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伤人自尊,毕竟刚才宁镜已经说过不了,他还把人拉来。半晌,才干干地说道:“那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打猎。” 宁镜感觉手臂有些酸,他不在意地笑道:“我身子不好,学不了这个,还是等我伤好了,你教我骑马吧。” 最美不过人间四月天,此时草长莺飞,流水潺潺,萧玥扔了弓箭,两人就着溪边的石上坐下,宁镜仰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如同一片被人熨烫的极为平整的上好锦缎,就这么看着,似乎都比那四方之院里的天空更美。 “萧三公子。” 一声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宁静。 宁镜回头,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正朝这边而来,他穿着暗金色软甲,手中拿着一柄长剑,离得尚远,阳光晃眼,还瞧不清面容。 但是宁镜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便感觉自己呼吸凝滞,手脚冰凉,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驱散在心头上方的那片乌云倾刻间铺天盖地而来,带着阵阵压抑的雷鸣之声,将他牢牢笼罩其中,让他不得逃脱。 “桓王殿下。”萧玥起身回礼,却留意到怔在那里的宁镜面色不太正常,伸手便将他拉了起来:“受伤了也不可失了礼数。” 宁镜被他扯回了神志,再看向宣离时,他已离他们近了。他借着萧玥的力,才堪堪站稳,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行礼:“草民见过桓王殿下。” 他以为他恨死了他,再见面时应当恨不得直接一剑杀了他。 但是在恨意之前的,却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哪怕死过一次,哪怕重回一世,也抹不掉的恐惧。 宣离其实生得极好,眉眼传自奚贵妃,可能因从小受皇帝不喜,习惯了在眼色下过日子,所以没有雍王那一身骄傲,反而是温和有礼,看不出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身为皇子的气派,气质儒雅端方。 “这位就是宁公子?”宣离的目光转躺宁镜。 萧玥扶着宁镜的胳膊,隔着春衫,竟是感觉到他的身体极为压抑地颤抖了一下。 宁镜敛着眉目,开口时声音却是平稳的:“承蒙得桓王殿下所知,宁镜不胜荣幸。” 宣离带着笑意,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似乎并没有过多留意,然后对萧玥说道:“昨晚我虽不在当场,但也听说了王帐中的事,三公子以后还是不要在父皇和贵妃娘娘面前提起我,免得……给三公子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奚贵妃是宣离的生母,与宣赫乃是同母兄弟,宣赫向来唤奚贵妃母妃,但宣离却只能称贵妃娘娘。 萧玥感觉到了宁镜的僵硬,也不欲与他多说,便只说道:“多谢桓王殿下提醒,他脚上有伤,我们不便多留,就先回帐中了。” 宣离见状,也并未多做纠缠,反而是退了一步,只在一旁看着两人动作,萧玥将宁镜扶着坐下,去捡刚才两人扔在一边的弓箭。 宁镜将手拢在袖中,两手交握,一言不发地垂着头,死死克制着心里不断翻涌上来的恐惧和仇恨。 宣离出现的太突然了,他一时未做好准备便与他面对面,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上一世的所有回忆便如同被突然开闸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将他淹没,而他只能泅于其中,奋力的仰着头,张着嘴,才能博得一口呼吸,不至于溺毙其中。 萧玥捡弓箭很快,但在宣离目光中的宁镜却感觉这一刻的时间极慢,慢到他感觉每一次的呼吸,都十分漫长而艰难。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却极清楚的声音传入耳中。 “本王,果然将你养得太好了些。” -------------------- 今天开始,立个日更flag,希望大家监督,多多支持!多多留言收藏!(拥抱亲亲~) 第二十二章 宁镜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在坐到帐中那一刻,他抬眼便看到萧玥正要起身,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梦还活着。”宁镜眼神恍惚,他急切地想要确认。 萧玥看着他的神情,没有挣脱他的手,只点头:“对,她好好的,你亲眼看见的。” 第40章 对,他亲眼看见的。 他将阿梦救出来了,她抱着他哭了好久,不愿意和他分开,但是他还是坚持将她送上了马车,她现在应该就快要到漠北了,会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囚困,没有威胁,没有死亡,她会好好的活在那里,安度一生。 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宁镜看向那双手,手腕上是黑色的皮护腕,将红衣的袖口牢牢地扎起,红衣之上,是一张英挺的面容。 萧玥。 “宁如梦活着,宁镜也活着。”萧玥弯下腰,面对着他的脸,望进他的瞳仁之中:“都活着。” 萧玥看着宁镜,直到他的胸口起伏,开始大口地喘息,仿佛刚才连呼吸都已然停下。 这种惊恐,只是因为宣离囚禁他四年而导致的吗?这四年中,一定还发生过什么事,才能让他只见到了宣离一面,便已经惧怕成这幅样子。 宁镜终于是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抽回被萧玥握着的手,静默了好一会儿,眸中才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对萧玥笑了一下,说道:“可以帮我倒杯茶吗?” 萧玥去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宁镜一饮而尽,轻声道:“多谢。” 帐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宁镜静坐了一会儿,对开口对萧玥说道:“救太子一事既已做了,众人心中如何想便如何想,我们也控制不了,围猎有二十天,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你明日还是要出去的,总不能一直窝在帐中。” “嗯”萧玥点头:“那我便不与他们去同一猎场,也省了点他们的心。” 宁镜应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萧玥看着宁镜的侧脸,他脸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但依旧细腻如玉,只是这玉色却是冷的。好似刚刚被点起的火苗便遇上了一场倾盆大雨,瞬间便被浇了个透彻,连火星子都不剩,只留了一地的焦木草屑,任雨水冲刷。 围猎正常进行,萧玥却带了黄金,留了白银在宁镜帐中,宁镜自那天起,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一身清冷,常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似温和,却感觉总是隔着一层雾,看得到,却瞧不清。 白银每晚都在萧玥帐中话唠许久,又无事可说,便事无巨细叨叨宁镜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萧玥坐在案前,听着白银唠叨,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白银见他也不说话,更加不满:“爷,你倒是说句话啊,连你也不说话了?!不行,明天必需让我去猎场,让黄金留下!” 他留下白银,就是因为白银话多,结果蜗牛缩进壳子里了,竟是一点也不愿意出来了。萧玥回忆着那天见到宣离之后,宣离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但无论他想多少次,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对之处,怎么就让他吓成这个样子呢? 后面的时间里,宁镜便以养伤为名,一直呆在营帐里,除了偶尔在营帐周围走动,便再也没有出去过,直到围猎结束。 回程的路上,宁镜安静地坐在马车里,萧玥依旧是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但是那马车的帘子却是再也没有掀开过了。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回府后的第三天才被打破。 正是傍晚时分,霞色尽染,院中盛开的花都被镀上了一层明艳之色,宁镜刚用过晚膳,方舟替他沏了茶在院中休息,萧玥连招呼也未打,门也未敲,直接推开门大步地跨了进来。 宁镜看去,却见他脸色阴沉似有雷云笼罩,连那艳红的晚霞也将他暖不了半分,反而是映进他的眼里,让那瞳孔似乎都染上了血色。他步子迈得极大,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桌前,盯着宁镜的脸半晌但没有开口。 宁镜心头略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示意方舟先回屋,站起身来:“怎么了?” 萧玥没有说话,他伸手便拽住了宁镜的胳膊,力气之大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宁镜的脚伤已好的差不多了,若不是太过用力,已经能正常行走。但萧玥的步子太大,他跟着他的步子有些吃力,踉踉跄跄地被他拽着,却一声不吭地任由萧玥将他拉进了屋中。 “张诗的荷包里,是什么?”萧玥关上门,转过身来第一句便问,他目光阴沉,眼中还着怀疑和隐怒:“那天你说他的荷包有问题,是什么?” 宁镜闻言眼中一默,便知道是张家出了事,在前世,张家在太子出事之前,出过最大的一件事,只有大小张相之死。 但是离发生的时间还很远。 宁镜心中一紧,很多事情已经在改变了,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只沉沉地开口:“张家出事了。” 萧玥没有说话,但那双眼里已经有杀机隐现。 宁镜抿了抿唇,说出自己的猜想:“张相出事了。” 他一直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这让萧玥更加怀疑:“你早就知道?!” 张家出过两位宰辅,人称大张相和小张相。大张相如今已八十二,早已致仕,小张相也已六十,仍在朝中担任一品宰辅。大张相乃是贞治帝间出仕,是孝文帝与当今皇帝之师,亦是当今太子的开蒙之师,当今皇帝即位后改元承观,大张相在承观六年时致仕,历经三朝,门生无数,致仕后仍注经释文,深耕儒学之道,其文章流传于世,被无数学子奉为经典,称其为当代孔孟。 而小张相乃是大张相之子,承其父之慧,乃是当今皇帝之师,于大张相致仕后入阁封相,亲手将当今皇帝扶上皇帝位,屹立朝堂三十余年,政绩无数,人称一代儒相。 第41章 张诗乃是小张相之子,只可惜张家在朝堂中百年,到了张诗这一代,虽家学渊源,其子弟却再未出如大小张相之才,张诗才学平庸,得大小张相教诲,合家族之势,才得如今地位。 宁镜面对萧玥的目光毫不畏惧,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宣离动手会这么快,离张家出事,应该还有两年的时间,宣离才动的手。 萧玥心里隐隐地似乎在期待这个答案,他紧绷的心微微松了一点,但仍然不敢确定:“那你让我查荷包是为什么?” 宁镜反问道:“张家出了什么事?” 萧玥咬着牙,目光沉怒:“张相死了。” “大张相还是小张相?” “小张相。” “死因?” “不知。” 萧玥心中沉痛,他刚入永安时,因皇帝御赐,让他破格入黄鹤书院读书,可他呆了不到三个月,便不愿再去。他在漠北是由父亲请当地有名望的先生开的蒙,又受两个哥哥的影响,对武艺兵法更有兴趣,若说天地理法,儒学大道确实没怎么上过心,在漠北时大都是兵鲁子,与他同龄的孩子中,他又是拔尖的,便也不觉得,但到了黄鹤书院,书院中多是勋贵子弟,又因崇文轻武之风,他与他们格格不入,时常被人明里暗里的算计了,可最后错的还是他,他愤而弃学,任父亲母亲如何劝说也不管用。 大张相听说此事后,亲自写了信,让他入了张家子弟的私学。私学中乃是大张相亲自授课,少了那些纷纷扰扰的算计,在大张相的教诲之中,他才明白什么叫学如瀚海,才知晓帝之术,臣之道,才算真正的为他开了智,正了骨气,才有了如今知理明事的萧玥,大张相也是他的恩师。 直到他十五岁生辰,皇帝亲自下令,以大张相身体为由,不再受私学,他才回府中。事后他也明白,皇帝本就不欲萧家再出将才,自然更愿意他成一个庸才,最好是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公子,大张相教给他的,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因此一事,很多人一开始将萧家划为太子阵营,但后来却见两家并无来往,萧国公依旧我行我素,很长一段时间还被人骂忘恩负义。 当然,这件事,张诗在背后功不可没。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利用萧玥结交萧国公,但都被大张相阻拦在外,为此还受过小张相的训斥,萧玥后离了张家私学,他也不止一次上过门,却都被拒之门外。为此,他没少在众同僚之间说过不愤之语,只是萧国公一直从未理会过而已。 今日小张相之死,震惊朝野,大张相因小张相之死,晕厥在床,至今未醒。 萧玥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个荷包,一想到宁镜可能早就知道此事,他心中的怒意便克制不住地燃烧起来。 宁镜却是比他冷静得多,此时面色虽沉,但眼中仍是清明的:“小张相之死对大张相的打击必定不小,当朝宰辅突然暴毙,大理寺定会立案审查。” 萧玥摇头:“没有。” 宁镜听到他的答案,却没有露半分意外之色,也没有问是没有什么,只是敛了眉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玥看到他的反应,心中的猜疑更重:“张家报上去的是小相张因突发疾病暴毙于家中,未有任何可疑之处,大理寺未见案状,不予立案审查,此事便以此了结。” 和前世一样。 当朝一代宰辅之死,最后张家不查,三法司不查,皇帝却也未追究,此事就如此过了。无论怎么看,都疑云重重。 前世此事发生之时,就连太子宣煊,也是三缄其口,只字不提,他曾试探过为何不查一查是否有隐情,可是一提到此事,宣煊便打断了他,只让他以后不要再提。 那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玥靠近宁镜,盯着他的眼:“你让我查那个荷包到底是为什么?那里面有什么?” 宁镜也没有准备要瞒着他的意思,冷静地说:“我怀疑,张家有一朵倾世之花。” -------------------- 第二十三章 “什么意思?” 宁镜面色阴而冷,他抬起手,将衣袖拉起,白皙而纤细的手腕便露了出来。宁镜将手腕举到萧玥面前:“你闻一闻。” 萧玥不明所以,但还是凑近了手腕,却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他不由凑了更近,鼻尖都轻轻地碰上了宁镜的皮肤,这才闻到一点极淡的幽香。 “闻到了吗?”宁镜问。 萧玥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宁镜收回手,衣袖放下遮住了他的手腕,他看着萧玥,平静的说:“我就是倾世之花,你闻不到,是因为我还未破身。” 破身? 受伤吗? 萧玥脑子里还在想着小张相之事,没有概念也未深想:“你的意思是说,张家有桓王的人?” 宁镜说道:“没错,张家家风严谨,未有好男风一说,所以这个人应当是个女子,还是在张诗的后院中,否则张诗不可能会配戴她的香囊,倾世之花破身后,身上的香气会变得浓郁,那个荷包应该是缝制不久,所以香气还未散,常人是闻不到的,但我闻得到。” 萧玥皱起眉:“你是说此事和这女子有关?” 他回来之后便立刻让黄金去查,若是其它还好,但内院之事实在让他有些无从下手,只查到那女子是良家子,乃是张诗正经抬进去的良妾,其它的还未等他们查清楚,张相已经出事了。 第42章 宁镜只说道:“我不确定,但此事其中必定有内情,大张相已致仕,小张相是张家除了太子之外最大的倚靠,出了这么大的事,张家竟是查也未查,便已经十分蹊跷,更何况……” 宁镜话虽未说完,但后面的话已不用说。 大张相年已八十,受如此打击,怕是命不久矣了。 萧玥一掌拍在桌子上,却是隐忍的,否则那张桌子怕是立刻就要被他拍碎。他紧锁着双眉,眼中怒火似要喷涌而出:“若真是桓王,我……” 他能怎样呢?现在局面之下,他既无法对桓王出手,也不能亲自入张府查明真像,只能在这里暗自窝火。 “你想见张相?”宁镜问。 萧玥看向他。 宁镜说道:“那就去见,既然张家将此事瞒得如此深重,想必其中定有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隐情,明里见不到,那里暗里见。” 萧玥沉重地说道:“我曾在张家私学读过三年书,大张相予我有大恩。” 宁镜毫不犹豫地说:“那今晚就去,不管小张相是否真是因病而亡,所见之人必定非张诗一人,随侍仆从,管家婢女,他们总不能封了所有人的口,除非……” 两人的目光交汇到一处,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将所有人灭口。 这时,外面传来黄金的声音:“爷,国公爷传话来,要见你。” 萧玥此时情绪已稳定许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宁镜:“你就在这里等我。” 宁镜闻言轻轻一笑,点头:“我本就无处可去,等你回来。” 萧玥走出白露院时,突然想到一事,问黄金:“破身是什么意思?是哪里受伤吗?” 黄金不知他突然问起这个,他一直在查秦杜鹃,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虽长萧玥一岁,到底还未经人事,不免有些脸红:“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玥见他神色突然别扭起来,有些疑惑,上次这种样子还是因为在钱府医那里听到倾世之花时。 倾世之花? 青楼里的秘药。 萧玥一下子便明白过来,脸也和黄金一样地烧了起来。 萧国公的后院清静,他未有纳过一个妾室,便没那么多莺莺燕燕的烦扰。而萧玥在漠北时他尚且是个孩子,没人会对他说这个,到了永安后萧国公又一直要求他洁身自好,免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此一道他尚未有过了解,无非也就是好奇之余与黄金白银偷看过几本春.宫。 刚才他一直在想着小张相之事,加之宁镜说起时那么自然,没有半分旖旎,他自然也没往这上面想,这一下子突然说穿了,脑海里就不由地想起了之前偷看过的那些春.宫图。 “嗯,父亲说什么了?”萧玥连忙岔开话题,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开。 黄金面色也严肃起来:“大张相亡故了。” “你说什么?!”萧玥定住了脚,抓住黄金:“什么时候的事?” 黄金看着他,眼中亦有沉痛之色:“刚才接到的消息。” 小张相是昨晚出的事,今晨上达天听,他也才知道,这才不过一日的工夫,大张相便也亡故。 大小张相之死,令本来三足鼎立之势轰然坍塌一角,大张相六十七岁致仕,后虽不在朝中,但门生无数,影响力非常人所能及,一直是东宫背后的护身之主,小张相如今六十,哪怕也在六十七岁致仕,未来七年,也足替宣煊扫清障碍,甚至顺利登基,如今两相一死,太子身后的两座大山在瞬间湮灭。 张家在朝堂上屹立六十余年的两棵大树两天之内以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倒塌,攀附其上的丝萝藤蔓皆惶惶然而不知所措。 不少人开始揣测此事是否与雍王有关,毕竟此一事后,太子受重创,最大受益的就是雍王。 这边宁镜坐在屋内,心绪飞转,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事情都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前世他在四月才见到阿梦,这一次,他将此事提前了一个月,也随之遇见萧玥,逃离宣离,他一步步走出前世既定的那条路,那变化的就必定不止是他。 他在猎场才认出了张诗腰间的荷包,围猎结束才三天,便已出事。 宁镜猛地看向门外。 被人认出身份的倾世之花。 只希望萧玥来得急,便还能撬出些东西,若是去的晚了,怕是…… 萧玥换上夜行衣,黄金跟在他的身后:“爷,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此时亲自前去,一旦被人发现,肯定会被人当成凶手,到时候整个护国公府都要被牵扯进去的。” 萧玥裹在一片漆黑之中,神色却无半分动摇:“你对我的身手没有信心。” 黄金着急道:“爷,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张家乃是相府,按规格府中是可养八百护卫队,现在两相于两日内皆亡故,此时府中戒备肯定是更加森严,此时前去,风险自不能同日而语……” “就是因为死讯刚到,才会有更多来不急销毁的证据,等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抹得一干二净了,再去有什么用?”萧玥将头上的黑色布巾绑好,打开了门。 黄金伸手拉住了萧玥:“那我和爷同去。” “人多更容易被人发觉,你和白银在府中等。”萧玥的目光扫向四周,确定无误后对黄金说道:“留意白露院。” 身姿一展,跃上了屋顶,随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43章 黄金无奈,站在院中看着萧玥消失的身影眼底隐隐有怒气浮现。 此时张府正乱着,众女眷在堂中呜呜地哭,两相一去,张家最有话语权的,便只有张诗,他此时坐在堂中正位,以手支额,深眉紧锁,看着下面愁眉苦脸的一众人,被那哭声吵的心烦,没好气地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都给我滚回去哭去!” 下面众张家子弟斥责了自家妇人几句,将妇人们都赶出了厅堂。 张诗这一辈的子弟,受家族荫庇多年,不说才学能有大小张相之一二,连文人风骨都被养尊处优,溜须拍马的生活磨得只剩一二,张诗是小张相的嫡长子,自小受小张相亲传,亲妹又是中宫皇后,各方庇佑之下才能得如今官位,小张相在他这个年纪,早已收到过皇帝入阁拜相的旨意,被他以父尚在朝,子之位不可高于父为由拒绝了,而他在这个从三品的太仆寺卿的位置也已八年了,皇帝也未有任何升迁之意。 如今父亲和祖父骤然仙逝,再朝中便无人再能护在他上方,他只能指着太子登基,他能如父亲一般立下扶立新君之功,再做发迹。 “大哥,父亲真的是突发疾病吗?父亲身体一向很好的啊。” “大侄子,这屋中可就只有你能做主了,这这这后面怎么是好?” “远之,你要拿个主意啊。” 张诗闭眼忍下了心里的烦乱,才睁眼说道:“祖父和父亲年纪大了,我们本也应该早做准备,此事已经很清楚了,你们也不必慌乱,先准备祖父和父亲的后事吧。” 众人都眼看着张诗,见他还是镇定的,也稍稍定下来一点,又拥着张诗说了半天,才离开张家的正堂。 眼见众人离开了,张诗这才从正堂出来,身边贴身的侍卫立刻便跟了上来。张诗走到了庭院中,确定四下无人,才问:“确定没有了?” 侍卫低声道:“老爷放心,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隐于假山后暗处的萧玥闻言,身子微微朝着一探,却见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朝着后院走去。 侍卫带着张侍穿过后院,来到一片柴房,柴房中不时传出挣扎之声,听声音应该是人缚了口绑在此处。 萧玥脚尖一点,无声地跃上屋顶,将瓦片掀开一片,随着张诗进来,看门的两个侍卫立刻替他点了烛火,萧玥借着烛火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就见里面绑着近二十人,身上都有鞭打的痕迹,老少皆有之,但大多数竟都是女使婆子,还有几个侍卫在其中,萧玥打量了一番,这些人都身着侍女衣裳,里面应该是没有张诗的那个妾室。 张诗走了进来,众人一见张诗,连忙开始磕头求饶,因手脚都被捆了,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之声,涕泪横流地蜷缩在地上朝着张诗磕头。 -------------------- 小天使们多多收藏~比心~ 第二十四章 “就这些吗?”张诗看着被捆在地的众人,像是在看着一地的糟糠,眼里尽是厌恶。 侍卫答道:“春姨娘院中五人,沿路的,后院廊中洒扫四人,侍卫八人,相国院中四人,太公院中四人,当日见过相国者,一共二十五人,都在这里了。” “有人招吗?”张诗盯着那些人,声音冰冷。 侍卫却仍然摇头:“他们都说不知情。” 张诗眼中狠戾之色暴涨,一句也没有多说:“那便都杀了。” 众人一听,哭得更大声了,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人则匍匐在地上朝着张诗这边蠕动着,还想为自己求一丝活路。 那侍卫轻声建议道:“老爷,此时多事之秋,一下子抬出去这么多尸体怕召人耳目。” 张诗恨声道:“怕什么,这些人服侍不周,才至于父亲……病故!”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为用力,胸中淤积着的恨意此时尽数发泄在这些人身上:“如今还累得祖父仙逝,本官的父亲乃是当朝一品宰辅,祖父之德可配享太庙,这些人能给他们陪葬,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那侍卫见他动了真怒,立刻便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两人出了柴房,门口守着的人立刻便将门锁上,屋中再次恢复一片黑暗,只听到濒死之人绝望的呜咽之声,令人耳中发颤。 见过小张相者,全都杀无赦,当日他们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外有守备,萧玥不能打草惊蛇,无法下去审问,只能是继续跟在张诗身后。 张诗经过后院,他院中有三房妾室,此时只有两房燃着灯,但早便看清了如今形势,不敢如往常一样出来迎接,房门紧闭。张诗此时自然也无心此事,看也没看,便径直回了书房。 他先是在书房内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这两日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一时所有人都慌了,都在催着他拿主意,事事烦,事事乱,目光一扫,便看到案上堆积的公文,这让他的心情更加阴沉,怒意上头抬手便要将之扫开,但手刚刚扬起,又似乎想起什么,动作一顿,手慢慢放了下来,面上竟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来。 张家乃是文臣世家,在大小张相之前便已入朝局,只是入朝百年,如今提起张家,众人却都只道两相一后,虽有祖父和父亲荫庇,他的仕途在他人眼中看来是极顺的,但这两顶光环之下,其它人皆成萤火,而他在外,皆被称之为小张相之子,连姓名之中,张诗,诗为何字都不知晓,如今两相一去,便无人再制衡他,整个张家便都由他作主! 第44章 祸兮福所依。 文臣,忠将,儒相,那又如何,他张诗虽不能年少成名,但仍然不晚,只肖太子登基,他立下拥立之功,入阁拜相又有何难?旧朝无为,但新朝有为,他也依旧可以做这大渊第一臣。 第一权臣! 越是想到此处,张诗的心情便越发好了起来,他站在屋中笑了一会儿,再看向案上公文,此时竟也觉得顺眼了许多,心情已不再如刚才般郁闷,朝着门外叫道:“阿宽。” 阿宽进门,看到张诗似乎心情好了,也松了一口气:“老爷。” 张诗坐在案前,淡淡地道:“此时祖父和父亲的后事要紧,为免召人耳目,节外生枝,将最要紧的先处理了,其它人后面再处理。” 阿宽点头应了。 张诗又说道:“也不可拖得太久,祖父那边皇上应该会行以国葬之礼,礼节毕然会繁琐些,那时死几个人众人不会留意。” 阿宽立刻说道:“是,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张诗坐直了身体,突然觉得眼前一片辽阔,之前一直挡在身前的身影已然消失,那身影为他挡住了风,却也遮住了景。如今豁然开朗,哪怕前路有雨,亦是如画如诗。 萧玥看着屋中的张诗,心中难以控制地涌起深深的厌恶和鄙视。 大小张相论亲,于他乃是至亲,论道,于他乃是授业之师,论仕,于他乃有提携之恩,如今两人逝世不过一日,他眼中却只有权力更迭带来的好处。 此人,真当不配为张家门人,更不配承张相之道。 这时,阿宽见他似乎心情颇佳,有些小心地问道:“那,春姨娘……” 姨娘?难道这个就是张诗的那个妾室? 萧玥侧耳,聚神细听。 张诗本来不错的心情一听到他提起,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阿宽立刻住了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张诗站起身走了过来,方才还有的一丝松快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走到门口,站在了阿宽面前,背对着烛火的脸在黑暗中更显得格外阴冷:“还提那个贱人干什么?怎么,连你也想试试?” 阿宽慌忙跪下,朝着张诗磕头:“老爷息怒!属下不敢,属下……属下只是想问问,她的尸体还在府中,该怎么处理。老爷息怒!” 死了?! 萧玥皱起眉,这个春姨娘,应当就是宁镜提到的那个女子。 张家竟然手脚这么快,已经将人处理了,而且还将院子里的所有女使婆子都一并处理了,那此事必定与这个女子有关。 是她下的毒吗?还是与人串通谋害?可她作为张诗的妾室,又是怎么进到张相的院子里的? “怎么处理?扔去乱葬岗喂狗!这个贱人,喂狗都是便宜了她!”张诗咬牙切齿地低吼:“她做出此等事,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若不是此事不能张扬,我便要是让她把大理寺一十八道刑罚都受一遍,让她生不如死!” 阿宽跪伏在地,不敢多说,只不断地称“是。” 张诗重新回了书房,自昨晚小张相出事,他便一直在书房,再未入过后院,阿宽退出来后,皱着眉骂了几声晦气,便带着两个人往外去。 萧玥思索了片刻,便跟在了阿宽的身后。 几人绕过灯火通明的书房,跨了好几道园子,直到路边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几人脚步渐缓,拐进一处极为隐秘的院子,院子前后都有人守着,但却不是普通侍卫,未穿侍卫服,面孔皆是极为普通,但眼神冷漠至极,几乎是毫无生气。 萧玥离得远未靠近,因为他看出这些人的身份,是死士。 他们见到阿宽,才将门打开。这些死士在张府这样的大世族并不稀罕,但用死士守一个女子,便让人觉得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那这女子身上,想必是带着极大的秘密? 阿宽带着的那两人出来时,是抬着用麻布带裹起来的尸体,而那些死士见状,竟也是直接跟了上来。 萧玥细数,那死士一共有四人,加上三个侍卫,他脱身不难,但难免会留下踪迹,若是带着一具尸体,那便更不可能了。于是沉下气,等他们走得稍远了,身形一闪便靠近了那间院子,确定院中无人后,才推门而进。 这是一出两进的院子,院中极为简单,高墙石壁,显得有压抑。萧玥探得屋中无人,便伸手推开了门,可门刚打开,一阵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而这血腥气中,隐隐地还带着一丝奇怪的气息,但细辨,却又辨不出来。 萧玥点了火折子,火光一亮,屋内的情形便在眼中清晰起来。 这竟是一间摆满了刑具的屋子。 虽说动私刑在大渊有明令禁止,但各大世家依然在自家宅院中设有禁令院,多用来惩罚犯错的家奴,张家也有这样的院子也并不稀奇,萧玥拿着火折在屋中查看,这些各式的刑具中,只有一条鞭子上血迹最为明显,显然是刚刚被人使用过,鞭上的血迹才刚刚干涸,而地面上则是一道道血痕,显然是被人擦拭过,但因血迹干涸入了地砖的裂缝,几乎和地砖融为一体,已无法完全清洗干净了。 这屋中显然已被人收拾过,萧玥拿着火折子将血迹最为深重的地方一一仔细看过,最终却只在一处箱笼边的地砖裂缝里找到了一片带血的衣角。 此后再一无所获。 第45章 子时三刻,萧玥才回长歌院,一进院中,黄金和白银立刻便迎了上来,见他周身无恙,才松下一口气。 萧玥取下覆面的黑巾,顺手伸手塞给了白银:“白露院中有异样吗?” 白银接过他的东西,答话:“没有,只一直燃着烛火。” 萧玥才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我去一趟。” “爷!”黄金拉住他:“此事事关重大,宁公子那边,你要留心。” 萧玥点头,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过头说道:“你们替我去办件事,现在就去。” 宁镜屋中灯火如豆,萧玥到了白露院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却是略一思索,再次跳上了屋顶。 揭开一片瓦片朝里看去,就见宁镜坐在桌前,以手支额,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桌上的烛已快要燃尽,烛泪流满了整个烛台,烛光已微弱,他竟也未查觉。 “噼啪。”烛火爆出一小撮火花,声音很轻,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还是将浅眠的宁镜吵醒了。 他睁眼看了下烛火,起身重新拿来一只换上,再将烛泪流尽后凌乱的烛台清理了一下,动作细致,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做完这一切,他抬眸看了门外一眼,确定无事,又坐回了桌边,拿起了书安静地翻看起来。 萧玥才飞身落到院中,敲响了宁镜的门。 -------------------- 第二十五章 萧玥还是一身夜行衣,见到宁镜后,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之后,只有那一小片带血的衣襟。 他简单地将今天所见所闻告知,宁镜听着他的叙述,神色认真,但却没有过多的波澜,只偶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人已经死了,应是受了大刑而死,尸身有人看守,我无法查看。”萧玥坐到桌边,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竟发现这茶水还温的。 宁镜拿起那片带血的衣襟,并没有细看,只伸手将那衣襟置于烛火之上,火焰立刻便点燃了衣襟,照得屋中突地明亮起来。 萧玥不知他是何意,但随着火光起,那一小片衣襟立刻被烧焦,就快要烧到宁镜的手时,他将之扔到了地上,伴随着衣料焦糊味的,是从火中飘出的一丝极为特殊的香气。 “闻到了吗?”宁镜问。 萧玥皱眉,这一次他清晰地闻到了,这股味道,就是他在间刑屋的血腥味中闻到的味道,那屋中因被人被人清洗过,血迹又已干涸,所以味道尚有些模糊,但此时,这个味道虽混在焦糊的味道中,却是清楚的。 宁镜看着那衣角烧完,成为一片灰烬,抬眼看向萧玥:“有带匕首吗?” 萧玥身上确实带了防身的匕首,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要,但还是拿出来给了他。 匕首极为锋利,宁镜裁下袖口的一节衣料,放在桌上,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刀尖从指尖划过,鲜红的血顺间便从指尖涌了出来,在那莹白的手上格外明显。 萧玥见他动作,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不知他要干什么。 宁镜只在刀尖划过指尖时轻皱了一下眉头,看着血涌了出来,立刻拿起桌上的布便包在了上面,竟还用力捏了一下。 血色立刻透过了布巾,宁镜按住伤口,却没想到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疼得他轻抿了一下唇。他的匕首太过锋利,刚才下手时有些没有轻重了。 萧玥见状,伸手拽起他的袖子,“嘶啦!”他手指用力,很轻松地便顺着被宁镜裁下的口子直接又撕下一块布条来。 替宁镜拿开已经沾血的布巾,萧玥简单地将布条缠绕其止,替他止血。 “谢谢。”宁静轻声说。 萧玥没有说话,替他绑好伤口之后,伸手拿了他刚才沾血的布巾,如他刚才的动作一般,放到烛火之上点燃。当火烧到沾血的地方时,那阵奇异的香便又混在布巾的焦糊味中飘了出来,因那布条上血迹更重,这一次,味道更加明显了。 “这是什么?”萧玥看向宁镜。 他从前也见过别人焚烧尸体,但是从未有过这样的味道。 宁镜眼看着那带着他血的布巾被烧成灰,平静地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与平常妓子是不一样的。” 萧玥看着他,妓子一词在他口吐出,竟是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再寻常不过。 瘦马脔童是许多更熟悉的美人,她们身子干净,笑甜腰软,于床.弟之事经人调教,擅哄擅娇,所以无论是乡间豪绅,还是勋贵世家或者官宦人家,都喜爱这样的美人,这样的人,也是秦杜鹃手低下最多的。 但倾世之花是不一样的,需选八到十岁的孩童,其间喂以秘药,药膳,药浴长至十六岁便算长成,其身如飞燕,肤如牛乳,精通帐纬之事,于情.事中更是遍体生香,令人销.魂。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会习诗书礼法,擅通人心,每一朵倾世之花在出现前会有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当选定他们服侍的人之后,会用一到两年的时间通晓此人的好恶,直到言行举止都完美符合才会被在恰当的时机送到人面前。 这样的人,几乎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所以在挑人时,更看重天赋,美貌倒是其次的。 只是他是个例外,他被宣离看中时,已经十二岁的,这个年龄,其实已经过了调教的最好时机。 第46章 而因药性霸道,所以并不是每个服药的孩童都能忍得过来,稍有不慎便会因药效七窍流血而死,死在中途的不计其数,前世直到他死,据他所知,宣离养出来的也不到十人。所以每一个都要用在极其有价值的人身上。 宁镜看着地上那两团灰烬,那香气此时也已经散得无影无踪了。 就如同那个死去的女子,若不是他认出她来,她就会如前世一样,死得悄无声息,什么倾世之花,最后也只落得野狗腹中食而已。 “那你呢?”萧玥靠近宁镜,看着他烛火下如暖玉般的侧脸,看着他说起这一切时,竟然可以保持平静的眼:“你……服侍的人是谁?” 他心底里涌起一丝难以承认的……嫉妒。 宁镜转过头,看着他弯起眼笑了:“那要多谢你,我还没来得急被送出去,便到了国公府了。” 随着他这一笑,让自小张相死后,两人之间莫名的隔阂消散了不少。 “若是破身了,身上的香气会更浓郁,平日里寻常人是闻不到的,这股香气,就是因为一直以秘药调理身体,所以这让一身皮肉便与常人不同。”宁镜将那根受伤的手指举起来:“若以火焚烧沾血之物,便会查觉到异样。” 萧玥看着他那根包扎起来的手指,血色已经又透出来了。 宁镜查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我没有用刀的经验,一时没注意好力道。” 他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看来已经深入骨髓了。萧玥心头微拧,坐到了桌边,神色中的戒备消散了不少:“我一会儿给你拿点金创药来。” 宁镜点头道谢,回到正题:“一朵倾世之花,换两相之死,宣离这笔买卖做得实在划算。” 萧玥也肃然道:“大小张相一死,太子必受重创,此事必定会算到雍王头上,太子党和雍王党还会有一番乱斗。” 宁镜也认可,随即又说道:“还有一事。” 萧玥看向他。 宁镜说道:“张诗。” 张诗一生才学平庸,但因张家这一辈皆未出高才,在一众平庸之人里才显得鹤立鸡群了些,大小张相自然不忍见后继无人,只能提拔于他。 他今年四十一,而在这四十来年的人生当中,能传于众人之耳的,却只有一件事。 张诗原名张师,乃大张相所取,取自三人行,必有我师,望他谦虚好学,以承张家之门;字远之,意为志向高远,目光远大之意。 但张诗在入仕之后,觉得师之字太过古板,不够风雅,求了大张相,要改师为诗,乃诗书酒年华,风流倜傥。 小张相斥责无用,大张相摇头叹息之余,致仕而去,对他也再无有一丝管教。 此事众人奉为笑谈,道:师非诗之意,诗无师之能。 宁镜只提了一下,萧玥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家门生无数,朝中文官大都受过大张相的教诲,而大小张相除了在朝中的影响力和政绩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的目光从来不止看于眼前。 众人皆以为大张相收萧玥入张家私学,是为了太子党在拉笼萧家,但萧家忘恩负义,竟背弃师恩。实则大张相在写给萧国公的信里便已说明。 萧家有大义,本不该囚困于皇城,他怜萧玥生于诡谲,不忍萧家子就此颓败,愿受之以大学,只为他有自保之力,受学时无师恩,退学时亦无师义,此后亦不必来往,免生困扰。 如此说,便亦如此做,萧玥在私学时,张诗便相要结交萧玥,皆被大张相拒绝,此后张诗三番五次上门,又是以授学为由,又都被萧国公拒之门外,遭了小张相的训斥。 张诗为人眼光短浅,却野心颇大,张家失了两相,不止是失了两棵参天大树的庇护,更重要的是,太子党失了最重要的一双眼睛。 萧玥目光沉沉:“此事雍王当知道。” 宁镜说道:“小张相死因成谜,但看样子张家欲将真相瞒下,明里他们找不了雍王,但暗里肯定还是会怀疑雍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火一起,众人皆观火,脚下暗流便无人留意。 真可谓是一举多得。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居然能让这样大的事被瞒得滴水不漏,受害者反而成了最迫不急待要掩盖起真像的人。 “萧玥。”宁镜在沉思中,回想着刚才萧玥回来后给他说起的所有细节:“你再说一下,被抓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春姨娘院中五人,沿路的,后院廊中洒扫四人,侍卫八人,相国院中四人,太公院中四人,当日见过相国者,一共二十五人。 若说谋害,春姨娘身为倾世之花,因体质所限,身无武艺,又是如何躲过众侍卫的耳目,去到张相院中将他所害呢? 屋中安静下来,两人皆沉静于自己的思绪中,唯恐错过一点细节。那只被宁静换下的烛火又燃至过半,烛泪顺着烛台流淌到桌面上,凝固成蜡。直到窗透微光,鱼肚翻白,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谈了一整晚,已到天将要破晓之时了。 一片安静中,门外突兀地传来了两声敲门声,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外面。 “爷,是我,我们回来了。” -------------------- 第二十六章 黄金和白银两人进了屋,白银便率先开口,脸色青白,一脸的惊骇:“我的天哪,爷,你真不该让我干这事,我几码三天吃不下肉了,我的天哪!” 第47章 宁静给他倒了盏茶,茶水已经凉了,白银似也没查觉一般直接一口灌了进去:“我去的时候,那女尸已经被抛在了尸骨中,四个死士在那里,我近不了身,但也看得真切,他们应当是作了准备,竟是抓了野狗来,看着那些野狗撕咬那女尸,那几个侍卫受不了了都吐了,只那几个死士看着那些野狗吃完尸体才离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一想起来,要不是怕被发现,我当场也要吐出来。” 光听他说,黄金和萧玥的眉毛就要拧成一团麻花了,黄金都忍不住地退开了两步,似乎靠近他,就想吐。 白银又灌了两盏茶水,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黄金嫌恶地远离了白银,对萧玥说道:“我去时倒出了些意外。” 萧玥在张家私学读书时,他去接过萧玥,比白银对张家还熟悉些,他找到那个院子时,却正看到了一场厮杀。 两名黑衣人正被六名死士和无数侍卫围困其中,黑衣人轻功极好,但武艺不敌死士,没多久便被擒住,而边上的侍卫中,有两个被绑着的侍卫头发散乱,身上还有鞭伤,正在竭力的嘶喊着:“我不认识他,老爷,属下真的不认识他。” 被重重侍卫护在其中的张诗见那黑衣人被擒,这才从包围中走出来一些,但还是躲在侍卫身后:“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本官就知道有些人存了祸害我张家之心,想将此事散播出去,休想!休想!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被绑着的侍卫见状,只朝着张诗喊道:“老爷,属下不知究竟是犯了何错,那天就只在回廊处见了相国出来,就这一眼而已,其它的什么也不知,您好歹让属下死个明白啊,老爷!” 张诗眼中血色尽现:“就这一眼,你就死定了,还想要明白,去地府问你的主子去吧!” 接下来便是血流成何,之前张诗本已决定了分次处死的人,竟是一次将那二十五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侍卫至少有五十来人,院外都有,那院子里血流了一地,真想不到,这些个文官狠起来,竟也是狠成这样的。”黄金摇摇头:“本想找个机会刺探一番,结果连个问的机会都有。” 宁镜说道:“那幸好你是没有问,那两个黑衣人想必也是打得同样的主意,结果被暗处的死士发觉了。” 萧玥当时去时,也本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惦记着张诗那边的线索,亦怕打草惊蛇,便没有去问,若是他,这么重的埋伏,想必也要费大功夫才能脱身。 白银也凑了过来:“那两个黑衣人是雍王的人吧。” 萧玥说道:“可能是,但是不是不重要,此事本已是朝野震动,但张家却隐忍不发,各方都在好奇其中的真像。” 黄金耸耸肩:“可惜我一无所获。” 宁镜却是说道:“并非一无所获。” 众人看向他,宁镜提醒道:“刚才你说,那侍卫死前喊了什么?” “只是看了相国一眼?”白银回想了一下。 萧玥却是眼中一亮:“张相从回廊处出来,他是自己从院中出来的,而并非那女子寻去的书房。” 后院中人哪怕是侍女婆子也是不可擅自进前院,更何况是一国之相的书房重地。春姨娘是张诗的妾室,更没有理由去张相的书房。 那便是张相去了张诗的院子,还是后院,所以这一路只要见到相国的人,都被处死灭口。 宁镜眼神冷如冰霜:“此事由小张相之死而起,小张相如今已六十,一生荣立于朝堂,上有扶立新君之功,下有制衡奚家,禁抬物价,为民取粮等实实在在的大小政绩,虽手握权柄,却是一身清傲,鲜有劣名,若想从这样的人身上找弱点实在太难,但人无弱点不要紧,身在张家这样的仕家大族,弱点便非常明显了。” 文官清流最看重什么? 名声。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六坊十二院的花船游荡在沧澜河上,多少显贵君子们还要以夜游船,赏景赋诗之名从一江之隔的集雅坊乘小舟而至,在春燕坊春宵一度之后,再返回集雅坊肃整衣冠,回头还要再斥责两句红楼春娘们伤风败俗,以彰显自己的清高,将一出暗度陈仓玩得明明白白。 张家的名越大,这个弱点便也越明显,若是小张相之死会累及全族声誉,哪怕就是让他再死两回,张家那些靠着家族荫庇才能得以逍遥的子弟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他推下地狱。 “若是你。”宁镜看向萧玥:“会怎么利用这一点呢?” 萧玥看着他冰冷的眼,再想到刚才黄金所提到的那句话,一时如遭雷劈,立刻便矢口否认:“不可能!决对不可能!” 黄金和白银看着两人打哑谜,皆是一脸的懵。 宁镜却是镇定地毫无变化:“父亲,死在了儿子小妾的房中。” 甚至,死在榻上。 这下连黄金和白银都被这一句劈得目瞪口呆。 “不……不是。”白银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张相已经六十了……不,不是,这不重要,小张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不可能吧,不……” 小张相当然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这不重要,只要结果达到了,便无所谓过程是如何的。 但凡是其它任何理由导致小张相之死,张家定然是要将鸣冤鼓都敲破的,而且此事必然会上达天听,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法司一定会彻查,大小张相一死,太子最大的靠山一去,对雍王而言,结果已经于他太有益处。此事既不是他所为,那为了洗清嫌疑,说不定还会从旁协助,那案子便迟早都会被翻个一清二楚。 第48章 只有如此一计,才能让张家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要帮着施凶者湮灭证据,将此事做成一桩因病“暴毙”的死案。 而大张相,人生八十余载,历经三朝,大风大浪,惊涛骇浪在他面前都如流水,还能有何事能让他见之晕厥,无能为力? 一旦此事被宣之于口,被众人所知,那可不是一桩风流韵事,不止小张相一世英名被毁,整个张家数以百年,几代人所维系的名声便会全都付之一炬! “谁!谁准你这么想的!”萧玥额上青筋暴起,不管是大张相还是小张相,于他都有为师之恩,这朝中上下,见风使舵,见利见义之辈他见得太多,他不屑与之为伍,但大小张相乃是他难得敬佩之人,这样的人,却被人以这样的理由害死,还无处伸冤!不能伸冤!让他如何接受! 宁镜面对他的暴怒,没有丝毫畏惧,他看着他,眼神中尽是一片平静:“如果我是离宣,就会这么做。” 萧玥猛地将整个桌子掀翻,桌上烛火茶盏碎裂一地,流出的水将烛火浇灭,只留一缕白烟飘散在空中,外头虽天光渐亮,到了屋中却也还暗着,萧玥背对着门,整张脸都湮在黑暗里,阴沉到可怖。 黄金和白银退到一边,看着满地的狼藉也不敢收拾。 “公子,公子怎么了?” 门外,方舟的声音传来。 宁静淡淡道:“没事,过一会儿再来收拾。” 方舟静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萧玥的手紧握成拳,眼中杀意凛然,显然已是怒极,他盯着宁镜,却又似乎并不是在看他,那神情,似乎下一刻就要朝着宁镜挥出拳头。 屋中寂静许久,直到萧玥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咬牙开口:“你凭什么断定是桓王不是雍王,又凭什么断定此事是如你所言?” “春姨娘是倾世之花,宣离费心调教,好不容易送进张府,不可能让她浪费在张诗身上,宣离用来调教我们的有一味秘药,我们食之可保命,但若是常人误食,便是极烈性的春.药,会寻着我们的血迹尾随而来,只是效果不能维持太久,最多一刻钟。既然春姨娘入了张府,那张府必然还有配合他之人,只肖在小张相茶水或饮食中下药,在沿途留下少许血迹,不必人引路,小张相便会寻着血迹自行而去,此事便成。” 宁镜说着,再次将受伤的手举了起来:“而以那些人的证词,他们亲眼看到小张相自己从院中出来,说明无人挟持。现春姨娘尸骨无存,若真想验证此事,只需查看小张相从书房到张诗后院沿路是否有异常的血迹,便知真假。至于是否是宣离……” 宁静放下手,直言道:“我就是最大的证据,你们只肖查清楚秦杜鹃,必然就能查到。” 秦杜鹃那边他是一直让黄金盯着的,只是这么久了,那边竟然毫无动静,他们也才一直没有进展。 宁静似乎已经看透了他们的想法:“我叛出后,以宣离的性子必定会更加谨慎,若此时秦杜鹃那边没有动静,你们大可查一下,她手底下那些瘦马脔童都去了谁的府上。” 萧玥依旧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未说,他虽周旋于永安,但因萧国公的教导,一直避贵让权,从不让自己搅合进去,他一向认为自己冷眼旁观,不在此山中,便可识得庐山真面目,对这些手段不屑一顾。但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看得有多浅,多么单纯和愚蠢,这才堪堪掀开这华丽的袍子一角,便已经被里面的阴暗和肮脏震惊到无法自控。 如大小张相一般,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沉浮几十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还能浊中取清的名士,竟也无法从中抽身,最后竟然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被拖入淤泥之中。 直到最后,萧玥也未说一句,只沉默地拉了门,门开的一瞬间,初生的朝阳便刺了进来,将几人都晃得晕眩了一瞬,黄金和白银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才适应过来,再看时,萧玥已经迈着步子走远了。 宁镜也走到门边,看向一直在侧屋看着这边的方舟。 “进来收拾一下吧。” --------------------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诗经??小雅??湛露》 第二十七章 五月五,立夏。雨水落,万物繁茂。 大小张相同时出殡,一直晴朗的天气在前一日晚便开始乱风突起,永安城上城的天空堆积着层层乌云,金日尽蔽,隐雷阵阵,黑云压城城欲摧,一场暴雨随时会降临。 送灵当日,四城鸣钟,洪钟尽哀,城中灵幡如阵,哭声不绝,沿路尽是身着缟素,自发路祭之人。 大小张相,前后掌政六十余载,立于朝堂时,为社稷奠基石,为万民谋福祉,行皆至政之实事,大张相致仕后,为皇子受大学,为经典著解说,广办学堂,为民开智。 如今两人于两日内同时亡故,举国皆惊,万民皆痛。 天子亲自为大张相扶棺,太子送灵,以尽学生之敬,极尽哀荣;两相同葬于张家陵墓,以巨石碑刻平生功绩,大张相灵位供于太庙,受万民敬仰。 出殡当天,长街沿途跪满了自发来送灵的百姓,以及受大小张相之恩的众学子,皆是哭得眼眶通红,神情极痛。 萧玥身着素衣,扶灵而走,全程低着头,眉眼冷漠而严肃。 他看着走在最前头,哭得不能自抑的张诗,眼底深深的鄙视无法隐藏。 第49章 宁静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雷云,听着满城飘散的哀乐,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是露出一丝隐痛来。 一代大儒,一代名士,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一生。 前世,他曾于宣煊口中得知一事,宣离至十岁时一次于宫中遇见大张相,得知宣离十岁却还无表字,于是亲自替他取了一表字,宣煊这一辈皆从子字,但皇帝不许他从子字,大张相摇头叹息之余,替他取了“不弃”。 希望他虽受磋磨,但本心不改,君子不弃。 大小张相对宣离一如其它皇子,从未有过一分厌弃,大张相授课之时,按年龄为其排位,宣离可与宣煊同席,课同讲,理同授,一视同仁。 可宣离却连这份难得的恩师之谊都可随手抛弃,他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利用的呢? 萧玥于傍晚方归,他一身极素的黑衣,腰间绑着孝带,脸色却不比天色好几分。 扶棺送灵,此已是最后的哀荣,可即使在这样的场合,竟还有人有心与人攀交,想到张家那几个子弟在他面前哀哀切切,称同窗一声,以后求他帮衬的模样,萧玥几乎当场就想给他们一拳,再拎着他们的衣襟到棺木前看看,里面躺着的是谁。 黄金和白银自是没有资格去扶灵的,见萧玥回来,看他那一脸的愤怒,便也想到应当是出了什么事。两人也不敢问,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萧玥今日又是一天未吃东西,连国公夫人都来了长歌院,可怎么劝,萧玥只一句没胃口,送来的饭菜又原封不动的端走。 白银看着又进了屋里的萧玥,拿胳膊肘捅了捅黄金:“要不,找宁公子试试?” 黄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银又捅了捅黄金:“一顿不吃倒还好,这老是不吃饭也不行啊,你自己算算,自从那天之后,这三天爷吃了几口?” 两人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黄金才说道:“你去。” 白银点头,转身便去了白露院。 宁镜带着食盒来的时候,黄金还在院子里守着。见到他,宁镜示意了一下,便带着食盒敲响了萧玥的门。 “我说了不吃!”萧玥有些不耐的声音传了出来。 宁镜未受任何影响,只淡淡道:“是我。” 屋中静默了一会儿,门被打开,萧玥顶着一脸的燥郁站在他面前。 他显然已经整理过心绪了,但郁结太久,以至于还是无法完全隐藏。他看到宁镜身后的方舟拿着食盒,眼中的烦躁一闪而过,站在门口的人却未让开。 宁镜看到了,侧头对方舟说道:“长歌院中应该是有小厨房的,将吃食先拿过去吧,若是爷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 方舟依言去了小厨房,宁镜站在他面前,他要微微仰起头,对能与他对视。 两人就在门口对峙着,最后萧玥还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开了路。 宁镜便进了屋中,转身对着黄金和白银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萧玥屋中陈设简单,只能称得上整洁干净,完全看不出像一个一品国公府公子的屋子。 “你想说什么。”萧玥声音里带着疲倦,他这几日几乎无法安眠,每每闭上眼睛,梦中总是有大张相在张家私学时为他授课的样子。 为官者,从道不从君。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文可谏君上,武可安社稷,此乃是忠臣良将。 “我来不过是想问问,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宁静坐到凳子上,问。 萧玥此时根本无心此事,他这几日几乎无寝无食,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让今日去送灵的人都看得直言,萧三公子还是有顾念大张相恩师之谊的,竟憔悴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宁镜,却见他气色与平时无异,此事于他,竟是一点影响也没有。 萧玥一时心中气愤难当:“你到底有没有心!” 今日连路祭的百姓们都神色悲苦,而他竟然毫无所感,甚至还在问下一步怎么做? 宁镜看向他,目光如冰雪,极清极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但我知道,宣离肯定没有。” 萧玥忍不住站起身,看着宁镜那无悲无喜的平静面容,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地愤怒,这几日淤积于胸中的怨气怒气全都朝着他喷薄而出:“宣离宣离宣离,至今为止没有一件事有清楚的证据指向他,全凭你一面之词!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凭什么!” 宁镜面对着他的愤怒,却如同一团棉花,又如同一朵云,风吹,云散了,风过,云聚起,仍然还是那幅模样。 萧玥面对这样的宁静,心头怒火更甚,他逼近宁镜,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几乎直接喷在了宁镜的面上:“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在臆测,你在引导我,你是太子的人?是雍王的人?是桓王的人?” 宁镜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小张相之事是雍王做的,我是也是雍王的人,我替雍王行事,宣离不过是我的借口。” 萧玥瞪大了眼,眼中血丝毕现。 宁镜又接着道:“怎么,这个答案可以让你满意吗?” 萧玥不知他何意,却因为他这个态度而更加气愤难当,他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燃烧到顶峰,如同一只充满了气的皮球,似乎马上就要炸开。 “有意义吗?重要吗?”宁镜说着,抬脚便朝着萧玥更靠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面贴着面。 第50章 萧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宁镜却不让,又朝着萧玥靠近一步,萧玥再退。 直到萧玥背抵上了门板,宁镜微仰着头看着他,两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的距离。 萧玥背对着光,宁镜却是迎着光,他们一人隐于黑暗面容阴沉,一人却在光下眼如琉璃,光华流转,清冷沉静。 “不管做下此事的是桓王还是雍王,大小张相已死,朝中平衡被打破,局势将乱,风云欲起,如今太子式微,雍王必然起势,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者,两败俱伤。”宁镜声音平稳而缓慢,似乎不想他错过一个字:“宣离在暗中窥伺,只待时机。这便是他做下此事的目地。” 光投在宁镜的面容上,将那玉般的面容映得越加透明,两人挨得极近,萧玥垂着眼连他那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那长睫下,一双剔透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终于,萧玥在他平静而清晰的话语中,慢慢恢复了一丝理智。 宁镜在看到他慢慢平静下来的面容时,眼中终是露出一丝欣慰,他退了一步,放过了萧玥,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张家吃了如此大的亏,必定会怀疑到雍王头上,加之那晚的黑衣人想必就是雍王派来打探的人,这下更是坐实了罪名,虽明里无用,但暗里定是会有所反击,以张诗之才,接下来,想必会是一团乱。” 皮球没有炸,而是被人打开了气口,慢慢地泄了气。 萧玥的神志清明起来,低低地说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太子和雍王若斗起来,桓王再在其中再放一把火,整个永安都可以烧起来,谁都逃不开。 宁镜这才将心放下,看着萧玥憔悴的脸,突然感觉才几日的功夫,那个在溪水里为他捕鱼的少年似乎突然就长大了许多。 他欣慰着自己没有选错人,萧家如此家学,怎会出真的纨绔?萧玥之慧,远在他的预料之上,但看着萧玥面容上因消瘦而越发清晰的棱角,突地又有些怅然。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少年在仓促之间长大,时光在未来却无法回转,不知将来回首之时,这段回忆里,是否还有一些值得记住和回味的东西。 宁镜想着。 大概没有吧,毕竟是以恩师之死作为的代价。 “让他们把东西拿进来吧。”萧玥走回桌边坐下,面容上已无一丝怒意,疲倦之中,目光却是清明有神的:“爷饿了几天了,得好好补补。” -------------------- 第二十八章 黄金和白银见萧玥在那里大口吃东西,两人面上皆是喜色,白银靠近黄金:“怎么样,这个功劳归我吧,我请的宁公子。” 黄金瞪了他一眼:“归你归你,都归你,宁公子都归你行了吧。” 白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我宁愿要你。” 黄金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谁真的愿意跟你一样。” 当天夜里,藏了一天的黑云里,终是落下雨来,宁镜被雷声惊醒,起身看了窗外,却见闪电从夜幕中劈落,滚雷阵阵,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看了看时辰,才寅时三刻,他却清醒地睡不着了,便拢了衣裳点了灯,拿起了一本书随手翻看起来。 第二天方舟进屋时,便看到他靠在椅子上浅眠。 “公子,你怎么睡在这里?”方舟替他把滑落的衣裳拢好:“要不再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吧。” 宁镜披了衣裳走到门边,却见满院花木被昨夜暴雨打得落了一地,残红飘零于积水之中,煞是可惜。 再抬头,艳阳如洗,朝霞未散,伴着一拱虹桥于天际,光彩夺目,照耀万方。 “公子。”方舟在后头叫他。 宁镜回身,昨夜暴雨刚过,晨起时还有些寒意,但晨光照在身上,却令人心情分外愉悦:“今日是个好天气。” 而萧玥这边,好好吃了一顿饭,吃完洗漱后,什么也没说,就在榻上好好地睡了一觉,连外面的瓢泼大雨,惊雷电闪,都未将他吵醒,一宿无梦。 萧玥晨起时,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一早便去了玉龙院给萧国公和国公夫人请安,国公夫人见他精神焕发的样子也放下心来。 大小张相的逝世,张府众亲守丧一年,受过大张相教诲的弟子门守孝七天,而许多百姓却是自发地守起孝来,这几日,连长街上的吆喝声都没有了,摊贩的旗帜上,还挂着白布,以示哀思。 这七日里,萧玥也未出府,在院中拉着黄金白银练功,从清晨到黄昏,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白银坚持了三天,后面每天到了申时便躲到宁镜院中来。 第五天,黄金也躲到白露院了。 萧玥一个人在院中,练完一套枪,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他随意地甩了甩额上的汗,看向白露院的方向,心想着,下次要不要带着宁镜过来练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宁镜在白露院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七日过,第八日一早,萧玥去玉龙院请了安,随后便带着黄金白银出府去了。 黄金看着前面的春燕坊,连忙伸手将萧玥拉住:“爷,爷,你去这里干什么?” 萧玥被拉住,转回头:“去查秦杜鹃啊。” 黄金拽着他,一脸的震惊:“就这么去?” 那估计一个个时辰,萧三公子逛青楼的消息就会传到国公府,乃至整个永安,到时国公爷哪怕身体再不适,也得亲自扛着那杀过无数鞑靼的大刀将他们都剁了! 第51章 萧玥皱眉:“不然怎么去,你们都去得,我去不得?” 黄金连忙将他拉到一边,让他尽量离春燕坊远些,小声道:“爷,我们都是从集雅坊乘小舟过去,而且白日里太引人注目,若你真要查,我们晚上再去吧。” 萧三公子从未逛过青楼,之前查秦杜鹃也一直是交给了黄金,但此事事关宁镜,若真依宁镜所言,各勋贵世家中还不乏有如春姨娘般的人物,这让他不得不小心以对,亲自来查看一翻方能安心。 “不错啊,陆路不通知道走水路。”萧玥称赞。 白银在一边道:“哪里是我们想的主意,集雅坊那边使点银子,这样的法子多的是。” 此时才刚到巳时,离夜晚还早得很,几人便找了间茶楼坐下,看着低下长街上又重新热闹起来的人群,白银磕着瓜子,不由感慨道:“这不过七日,感觉就和之前没太大变化了。” 黄金白了他一眼:“逝世已逝,生者还要生活,又能如何呢?” 白银撇撇嘴,没再说话。 黄金却是转向萧玥:“爷,这些事真的都是桓王殿下做的?平日里见他不显山不露水的,而且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啊。” 萧玥喝着茶,说道:“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这几日将事情重新想了一遍,才发现这其中确实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春猎第一日,他与太子便遇到了狼,那日在林中他简单问了太子,他们都是逐鹿而来;他一向为了避开麻烦,不会与人群同行,那一日却因逐鹿与太子撞到了一处,然后遇狼。 若说此事是上林苑的疏忽,这疏忽也太大了,春猎结束,上林苑一共斩了十一人。众人都在猜测这到底是雍王为了杀太子而引狼入室,还是太子为了拉拢萧玥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毕竟最后太子没有受伤,连一直跟在太子身后的齐王都被怀疑了一通,但无人提及桓王。 他们都忽略了,到达当日晚,被皇帝派去巡围场的桓王。 后大小张相之事,若非宁镜提前提到过张诗的荷包有问题,他也会如众人一般猜测,是不是雍王为了夺权而做出此事,毕竟此事在明面上,雍王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是皇权争斗中,真的有完全无辜,完全清白的人吗? 没有任何人怀疑,恰恰是最可疑的。 “但是就算他们斗得再厉害,又关我们什么事。”黄金靠在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最终坐的是谁,那是他们的本事,国公爷说过,萧家有萧家所守之道,万不可有搅弄皇权之心。” 萧玥抬眼看他:“黄金,你最近出息了,动不动就拿父亲出来压我。” 黄金神色严肃:“我只是觉得,宁公子出现后,爷你就变了,泥足深陷,终会招祸。” 萧玥并不生气,黄金本就比他长一岁,再者,他们之间的信任从毋庸置疑,但他考虑的却是更深些:“之前三方势力尚且均衡,但如今大小张相一死,这种平衡便被打破了,那失势一方必定要尽快拉拢其它势力来填补大小张相之死的威胁。” 永安中多数人已经站好了队,而独立在外,且能与大小张相媲美的就只有萧家一个选择,之前他们势均力敌,尚不急迫,但大小张相一死,填补这个空缺就变得迫在眉睫。如今形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任由他们怎么做,我们不做理会不就好了。”黄金说道。 萧玥摇摇头:“此时不一样了,之前有张相约束着太子一方,但如今两相一去,谁知道张诗会裹出什么乱子来。” 张诗玩不过雍王,张家越是着急想要拉笼萧家,那对萧家来说就越危险,到时雍王必定会出手,到那个时候,拉拢还好应对,但若是发现萧家不能为自己所用,怕是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出来。 得不到,就毁掉。 毕竟毁在自己手里,也总比为对手所用的好。 之前他尚且不知,但小张相一事后,他不得不对这些人都做最坏的猜想。 “我们先查秦杜鹃,她若是查清楚了,应当就会有结论了。”萧玥不再多说,但突地想起什么来:“不对,我们去错地方了。” 黄金和白银看向他,萧玥脸上有些不自在,清咳了一声:“青楼里的姑娘,都……破身了,但那些送进官宦府中的女子,定然是要身子清白的。” 三人都未经人事,谈论起这事儿来,难免都还有些脸红。 几人正要动身,黄金说道:“但是我们怎么确定我们找的人是不是桓王手下的倾世之花?总不能找一个就划一刀,沾了血再拿回去烧吧。” 白银却没想那么多:“宁公子不是说了吗?这种人又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多半都是些瘦马脔童,我们先找到人再说。” 于是乎,不到三日的功夫,全永安都知道萧三公子恩师孝期才过,便耐不住寂寞,将复音坊,妙音坊,庆音坊逛了个遍。第四日便被萧国公关在府中揍了一顿,第五日便又跑去了羽音坊看舞姬跳舞,完全不知悔改。 而朝中自大小张相之事后,相国之位空缺,雍王和太子就相国之位在朝堂之上争执不断,群臣相互攻讦,口水乱飞,乱成一团,皇帝怒而退朝,此后三日未上早朝,众臣不由惶惶。 趁着这股混乱,暗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也终于是动了起来,不负萧三公子近一个月的努力,不止将音律六坊,歌舞六坊,连十坊绣楼都逛了个遍。 第52章 六月暑气开始浓重,天热起来了,夏衫一件薄过一件,却仍然止不住汗,夏炽伴着蛙声而来,连国公府院中的树盖都更多了几分浓绿。白露院里的花木虽遭暴雨,不少红艳都零落成泥,但日光一起,新的花苞又重新绽放出一片繁复,竟是比之前还要富丽些。 这日傍晚,艳云尽吐,晚霞未尽,黄金带着最后一份名单过来回来了,萧玥看罢,将其余所查之事一起整理了,带着这一个月以来的努力成果,来了白露院想找宁镜。 方舟一见他,便迎了上去,显得有些紧张:“三公子来了?” 萧玥本就聪慧,在宁镜身边呆得久了,连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更精进了三分,一眼便看穿了方舟的紧张,目光望向了内院紧闭的门。 这才酉时三刻,已经紧闭门扉,这么早就休息了? “三公子,公子他有些不舒服,便早些休息了,若是有事,明日再来吧。”方舟站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路。 这个位置作为侍从来讲,挡主人之路,是极不敬的。 萧玥闻言眉头轻皱,将拿着东西的手背到身后,目光凌厉:“不舒服?找大夫了吗?” 方舟仍一步未让,说道:“旧疾,已服过药了,睡一觉就好,公子已经睡下了,三公子明日再来吧。” 萧玥的目光越过他,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斟酌半晌,才转身离开。 -------------------- 第二十九章 进不了院,不代表看不了,萧三公子蹲在人屋顶上,悄悄掀开了一片瓦,却见屋中静悄悄的,床幔紧闭,什么也瞧不出来。 难道真的已经睡了? 萧玥坐在屋顶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屋中却仍旧是一片寂静,悄然无声,只有方舟守在门口,随时等着宁镜叫他。 又坐了一会儿,萧玥见还是没有动静,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这像什么样子,睡了便睡了,那说明并不是什么重疾,这是好事,他一直蹲在这里不是个什么事儿。 于是身姿一展,便又回了长歌院去了。 直到子时,方舟才在内院四下里都转了一圈,确定无人之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他走到床榻边,掀开床幔,便见宁镜面色潮红,身上的汗已经将身下的被褥全都湿透了。 他见有人掀帐,眼神一冷,但看清是方舟后,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松懈下少许,但就是这少许松懈,便让体内的情潮伴着痛楚再次冲撞而来。 “公子你还好吗?”方舟急道。 宁镜没有力气说话,今晨一早,他便感觉自己虚软无力,好在萧玥一直没来白露院,但他算着日子估摸着这几日也快要过来了,若是今日过来,撞见他服药后的模样,怕是要将他赶出国公府,他只能忍着不服药,想着先将他应付走。 只要不服药,暂时他的理智便在,怎么也能也应付一番。 方舟连忙拿出倾世之花,倒了热水将药丸化开,送到了宁镜的唇边。 “我都是按公子的吩咐做的,若是三公子执意要进,便让他进,若是三公子离开时一句话也没说,我便晚点进来,所以等了一会儿,这个时辰才来。”方舟喂宁镜喝了药,想要拿帕子去给宁镜擦擦汗,但却被宁镜避开了。 方舟立刻便收回了手:“对不起,公子,我一时忘了规矩,我这就出去。” 药性发作时是不可以被人触碰的,否则便会更加难以自控。 出了门外,方舟将门关好,并且从外面落了锁,自己则靠在门边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每一次服药都是一次劫难,却是谁都帮不了的劫难。 萧玥这一宿却是没怎么睡,他虽然回来了,但脑子里却一直都是宁镜那扇紧闭的门。 服药,服的是什么药?之前提到,他们需服一种秘药来保命,但是宁镜出院子时什么药都没有带,只带了……倾世之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玥倏地浑身都热了起来,连忙翻了个身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这种药呢?这几个月里,黄金和白银时刻盯着他的吃食,特别是黄金,每天拿银针试了又试,生怕一个不小心,萧三公子就贞操不保。 但宁镜身无武艺,方舟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不是萧玥时常拉他出来走动,他连那个院子都不会出,更不用说下药之类的事了。 第二日一大早,才卯时二刻,晨阳初醒,萧玥便来了白露院,可他来时,方舟已经将所有的衣物和被褥都洗好了,见到萧玥,便笑着道:“三公子来了,公子已经醒了,只是人还是有些疲倦,还在屋里休息,说若是三公子来了,便请进去就好。” 萧玥见他这与昨日完全不一样的脸,心道果然是仆随主变,看样子是没什么事了。 进了屋中,宁镜披着衣裳正靠在榻上闭目小憩,虽闭着眼,却仍然感觉一脸的疲倦。 他听到脚步声,睁眼见是萧玥,唇边扯出一点笑来:“昨晚小舟有些无礼,你不会见怪吧。” 萧玥摆了摆手,他今日并未带那些东西过来,见他面色仍是苍白的,便只问道:“方舟说是旧疾,现下好些了吗?” 宁镜点点头:“已经无事了,你昨日来,可是查到什么了?” 萧玥见他虚弱的样子,便也没说,只道:“你且先休息两天,此事再议也不迟。” 第53章 先前因为宁镜叛出,再加之他们去找秦杜鹃处找药,惊动了宣离,一连几月都不曾有任何动静,但大小张相死后,朝中因相国之位众臣相争,乱成一团,他才这才动作,也才让他有机会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再看到顺藤摸瓜牵扯出来的人,令他们无不心惊。 宁镜坐起身来,虽神情疲倦,眼中却是清明的:“说罢,总比一知半解要强,如今永安的乱才刚开始,不早做防备,万一出事,便是打无准备之仗了。” 萧玥虽未带东西,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都清清楚楚。 永安城中大小京官八百三十余人,光以他们现在查到的人数来看,已有两百余人牵涉其中。良妾,美姬,脔童,侍女……凡此类,不一而足,有的是在官员后院,有的则是在家仆后院,不止太子,雍王,连向来被两边都踢出皇位之争的齐王院里也有。 “除了桓王。”萧玥说完,看向宁镜。 宁镜却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桓王不好美色,人尽皆知。” “那他好什么?”萧玥问。 宁镜想了想,就在萧玥以为他要回答皇位时,宁镜却说道:“我不知道。” 人皆有好恶,也因此才会有诱惑,才有弱点。但宣离似乎没有,至少前世他看着他一步接一步,一城再下一城,最后稳坐皇位,也并没有露出多少真实的笑意与满意。 这时黄金来了,进了屋见他们正说话,说道:“爷,姜老来了,老爷让你去见见。” 萧玥闻言正好:“姜老到了?那正好,宁镜身子不好,让姜老过来给看看。” 宁镜正要阻止,萧玥已经起身和黄金出去了,他手伸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奈地收了回来。 姜老是萧国公在漠北的老军医,今年六十有二了,自从萧国公将钱府医送回漠北之后,国公府中便没有了信任的医者,萧平川便让人送了姜老回来。姜老毕竟年迈,虽自己保养得当,身子骨尚且硬朗,便沿途也不敢太过颠簸,便费了些时日。 姜老一到国公府,便先给萧国公摸了脉,确定无事后,就被萧玥拉着来了白露院。 “你小子慢点,你年轻力壮的,我老头子一个,走不了那么快!” 人未见,声先到,这中气十足的,听上去跟个四十来岁的人没什么区别。 宁镜已经整肃了衣冠,听到声音,便起身到院门迎接。 就见萧玥拉着一个身着青衣布衫,头发胡子皆花白的老头正朝着这边走,那老头腰间还别着一个酒葫芦,走路时一晃一悠的,看上去被萧玥拉着在走,实际上步子稳着呢。 黄金和白银跟在他们身后,黄金手里还拿着姜老的药箱。 两人才进白露院,便看到站在那里的宁静,姜老一见他的面色,眉头便皱了一下,问萧玥:“就这小公子?” 萧玥点头:“宁镜,我朋友。” 夏日里的阳光烈,此时已近午时,阳光穿过那薄薄的夏衫,几乎可以透过那纤细的身体。宁镜对着姜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姜老打量了会儿宁镜,嘴里有嘟囔道:“这么文气,看上去身子是不太好。”说着便招呼宁镜进屋。 摸着宁静的脉,姜老的脸色越发沉,捋着胡子半晌才开口:“你这小小年纪,身子怎么虚耗成这样?” 宁镜心中微微一惊,知道眼前这位非寻常大夫。 他们的身子虽自小便因药致弱,但明面上的脉相与只比常人来看要弱些许,其它应该是无异样的,但姜老才第一次给他诊脉,竟就断定他虚耗过多,可谓神准。 宁镜冷静地答道:“自小便有弱症,可能症结在此处吧。” 姜老看着他的脸,却见他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一张脸却依旧秀美至极,面若白玉的肤色衬得那一双丹凤眼灵气十足。 这并非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而是后天因人而起,一边抑制骨骼和身体的发育,一边又从身体里强行催动气血供给身体所需,人之气血并非取之不竭,一边压抑发育,一边又强取气血,简直就是又关闸又漏水,一旦气血亏尽之日,便是命不久矣之时。 宁镜见姜老就要开口,率先说道:“多谢姜老今日来为我诊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昨日刚旧疾发作,现下可能是有些亏损,正好想抓服药补补,不如姜老给我写个方子吧。” 姜老之前在宫中做过太医,后见不惯宫中的龌龊,辞官后去了漠北做军医,随着萧国公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宁镜这点话头自然是一听就懂。 这时萧玥见他不作声,问道:“姜叔,怎么了?” 姜老看着这屋中一屋子人,他既然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却未跟旁人言明,想必是不想旁人知道,既然是萧玥的朋友,他便也不必在此时多说,便说道:“这小公子看上去和你也差不多大,身子比起你来竟然差这么多。” 萧玥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起来:“这么严重吗?” 姜老看他紧张的样子,收回了诊脉的手,反而一手抓上了萧玥的胳膊:“不过是弱症而已,调理调理就好,这一回来还没替你们几个小子诊过脉,让我先看看你的。” 萧玥倒无所谓,一听宁镜也没什么大事,便也放下心来,由着姜老诊了,姜老这一次没有向诊宁镜一般需要那么久,才摸了一会儿,眉毛一挑,便摇起头来。 第54章 不怕大夫开药,就怕大夫不开药,他这一摇头,整个屋子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黄金和白银连忙挤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姜老,你摇什么头啊?!” 姜老站起身,眼神复杂地拍了拍萧玥的肩膀:“下个月就是你生辰了吧,过了生辰,就十八了。” 萧玥是七月七的生辰,好记得很,过了生辰,他虚岁也十八了。 几人正紧张呢,见他一直卖关子,黄金都要急死了:“姜老你快说,爷到底怎么了?” 姜老瞥了他们几个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少阴不足,肝火旺,小伙子,该娶媳妇儿喽~” -------------------- 今天还有一更哦,9点见~ 第三十章 萧玥回到长歌院时脸上还烧着,黄金和白银跟在他身后,两人笑了一路,进了院脸上还是憋不住的笑。 萧玥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粗声粗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白银憋着笑,脸都憋得通红:“不好笑不好笑,这很正常。” 黄金咳了好几声才压下脸上的笑,但一看到萧玥连耳根和脖子都通红一片,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萧玥走过去踹了黄金一脸:“你还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姜老给你带你可儿的信,再笑以后你娶不到可儿做媳妇!” 黄金灵活地躲开了这一脚,他才不介意萧玥说什么,他和可儿的事儿早便定下了,回嘴道:“张嘴就是媳妇,看来爷是真的想娶媳妇了,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和我们说说呗。” 白银发出爆笑,被萧玥一脚踹到了地上。 晚膳时分,国公夫人唤了萧玥去玉龙院用膳,拿出一封自南疆传来的书信放到桌上:“这是你二哥的家书,说是今年还是不能回来给你过生辰,但是替你挑的生辰礼已在路上,应当能在你生辰前送到。” 每年萧玥的生辰,都是全家的大事,但也仅限于全家。 曾经在漠北时,那时二哥也还在,整个漠北军都会为他庆祝,这一天,萧三公子最大,就算他走到城墙上,哪怕是站着岗的兵士们,也会在他路过时跟他说一句生辰快乐,他在街上走一路,回家时身上都被人塞的礼物,可能只是一块饼,一包饴糖,一双靴子,质朴却都是真心实意。 自从萧立靖出兵南疆,他被迫与父亲一同入永安,为免纷扰,他的生辰都是父亲在家中替他过,从未请过外府之人,六年来皆是如此,但每一年,大哥二哥都会给他送生辰礼。 萧玥高兴地拿了信过来正要拆开看,就听国公夫人说道:“靖儿信中提到,他在南疆结识了一女子,情投意合。” 萧国公点头:“靖儿的早到了成家的年纪,若是他看好了,由他便成。” 萧玥在一边兴奋地道:“二哥要成亲了?那我不是马上又要有侄儿侄女了?” 国公夫人目光看向他:“你二哥今年也二十四了,若非军中事务耽搁,早就应当成家了,下个月便是你的生辰,过了生辰,虚岁也十八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萧玥的心头。 “亲事也可以先定下来了。” 萧玥扔了信,饭也没吃便跑出了玉龙院。 本想回长歌院,但一想到黄金白银促狭的笑脸,萧玥便撇了撇嘴。在回廊里走了半晌,最终朝着白露院去了。 一进院子,便看到宁镜正坐在院中,欣赏着头顶的晚霞。萧玥进来时,宁镜查觉了,回头看是他,便露出一个笑容来,艳丽的霞光洒落一身,平日里的清冷在霞光中散尽,给他镀上一层难得的暖色,柔和的光晕衬着那如玉的脸,琉璃般的眼,一刹那间美的动人心魄。 萧玥的脚步都了下来,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竟是不忍打破。 宁镜见他的神色,站起身来朝前跨了一步,正好便从晚霞中跨了出来,落到了围墙的阴影处,那层光晕便也随之消散了。 “找我?”宁镜开口。 萧玥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宁镜,又恢复了一身的冷清,心里不免有些可惜,但只是说道:“嗯,刚才有一些没有说完的,被姜老回来打断了,我觉着还是要再和你说清楚一些。” 他们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洗清宁镜身份的嫌疑,既如此,那他也应该更坦诚些。 宁镜示意方舟先回屋中去,方舟替他们沏了茶,两人便坐在了内院的院子里。 据他们所查到的东西,在永安城这些官员府中大半都有宣离的人,只是他们现在也分辨不出到底谁是倾世之花,也掌握不了他们现在要做什么。 宁镜思索着萧玥的话,说道:“现在我们查到的这些肯定不是全部,一定还有,但倾世之花难得,宣离不会浪费在无用的人身上,雍王和齐王身边应当都是有的,还有一些三品以上大员的府中要多加留意,其它的应当不会了。” 萧玥听出来他漏了一人:“太子呢?” 宁镜知道宣煊身边没有,因为他就是被送到宣煊身边的那一个。他淡淡地笑了笑:“太子至今没有娶妻,普通的勋贵人家也不会先有妾再有妻,更何况是太子。” 宣煊受教于大小张相,学的乃是正统儒家大道,秉承君子之行,若说大张相如今的学生中谁最能承袭其衣钵,也只有太子了,所以大张相对他给予的厚望比当今皇帝还要高。 前世小张相对太子的评语也非常中肯,称其:有青云之志,鲲鹏之翅,先王之智,唯少了帝王之心。 第55章 何为帝王之心? 自古帝王无不称孤道寡,却又唯恐有人能与之并肩。 少了狠心。 “太子府中,应该留意他府中的詹士,院承,还有他的聚贤院。”宁镜转开话题:“这些人更容易下手。” 萧玥点头。 宁镜又说道:“还有一人,你们可能忽略了。” “谁?” “当今圣上。” 前世宣离对宫中之事甚为了解,弑杀皇帝之事也格外顺利,那他在宫中必然是有内应的,那以他现在手上所有的牌,打出去的,自然还是他最了解也用得最好的一张。 倾世之花。 萧玥闻言面色更沉,他确实忽略了。 虽两相已死,但中宫皇后依旧还在,太子之位便也还算稳固。若宫中真有宣离的人,此时皇后再出什么事,那太子危矣。 张皇后与当今皇帝同岁,是一位极为端方的女子,先前有传言,张家本是想将他嫁于孝文帝为后,可惜孝文帝即位后便御驾亲征,后又因伤早逝,才将她耽搁到了二十岁,当今皇帝即位之后为了拉拢张家,立刻便将她迎娶封后,此后一直稳坐中宫,奚贵妃哪怕再得宠,二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动摇不了她的位置。 这一切,不止是因为她背后有张家,她本身也是极得人心的,每年三月三的桑蚕礼,必亲临下至,得知大张相在民间广开善学,她也鼎力支持;她为人亲和,但掌管后宫二十多年来,几乎从未过任何行差踏错,民间甚至将她做为女子之榜样,娶妻当娶贤,如何贤德,如皇后娘娘般的贤德。 所以皇帝虽更喜爱奚贵妃的娇艳妩媚,却对皇后却一直以来都是礼敬有加的。 “你怀疑他会对皇后动手?”萧玥问。 宁镜却是摇了摇头,晚霞已没,天色渐暗,他的瞳孔也是一片漆黑:“如果我是宣离,我会对雍王动手。” 此时两相刚死,太子示弱,如果此时皇后再出事,太子会随着张家一起倒,天平会直接将雍王顶到天上去,到了这个时候,雍王一家独大,萧家便也到了必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了,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萧家不愿雍王夺位,选择太子,再次恢复平衡,那宣离便成了将萧家推向太子的帮手,他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的。 第二,萧家袖手,雍王成功夺位,大势已定后,萧家顺势归顺,雍王加上萧家,宣离就是再玩出花来,便也无济于事,他更不愿意。 他手上无兵无权,只能在阴暗处玩弄人心,所以他更会的,便是挑起矛盾,将水搅得更浑,一旦雍王在此时出事,那势必便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两方便免不了一场恶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肖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后,他坐收渔利。 “你不是宣离。”萧玥听完他的话,开口第一句却是这个。 宁镜微一怔,那话里透露出来的一丝不满让他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浅浅地露出一抹笑来:“以已之心,度人之腹,我若不将自己当成他,又怎么能想到他会怎么做呢?” 萧玥仍然不满:“我不喜欢你这样。” 宁镜见他竟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幼稚来,有些惊讶,这简直像一只朝他翻出肚皮的小狼狗,没了平日里龇牙咧嘴的凶悍,嗷嗷叫着等他抚摸。 这是……信任。 宁镜感觉自己心头一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好,那我以后不说了。” 萧玥这才感觉舒服了些,可还没等他多高兴一刻,就听宁镜的声音传来: “毕竟是可以娶媳妇的大人了,说的话,我还是要听几分的。” 萧玥笑容僵在嘴角,看着宁镜笑得眼都眯起来,本欲发作的又忍了回去。 “哼,小爷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宁镜笑了会儿,收了神情,认真问道:“下个月是你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吗?” 萧玥一听,心里不由地有些期待:“你要送我生辰礼?” 宁镜想了想,才说道:“我自然是想的,只是,身无分文,连这一口热饭,还是萧三公子赏的,怕是送不起什么名贵的东西。” 名贵的东西他见得多了,皇帝每年都赏,都堆在库房落灰。这种御赐之物在萧玥眼里最是无用,既不能卖了换钱,也不能摆出来怕碰坏了,便是对皇帝不敬。 “送礼讲究的是一个心意,心意到了就好。”萧玥皱眉:“你一个文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般迂腐。” 他与他也就差了半岁有余。 宁镜看着他那幅样子,不由地又想笑:“好好,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 双更你快乐吗? 第三十一章 七月七,祈巧节,这日本就热闹,因大小张相之死而颓靡的人们也终于是重新穿起了艳丽的衣衫,将之前的哀切之意彻底冲去,长街上挂满了精巧的灯,精美的绣品,精致的香包,无数男男女女放灯祈愿,祈祷织女星能护佑信女之手巧,更祈祷使女之心能觅得良缘。 大渊的民风向来是开化的,到了这日,男男女女皆能戴着面纱或面具入上街相看,永安城九十九坊,除了西街最远的十八坊灯火暗淡些,其余皆是灯火通明,香织缭绕,热闹非凡。 而此时萧家也是热闹的,但这热闹隔了一扇府门,将府门外的一众送礼之人全都拦在了门外,众仆从等在门口,面面相觑,马车上箱笼叠放,排成长队,堵塞的路上行人都行走艰难。 第56章 “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是萧三公子的生日,这不,都是来送礼的。” “那怎么都在这儿,也不进去。” “你有所不知,萧国公拒收一切礼,不管什么理由的礼都不收,年年今天都这样,这些人还是年年都来。” 府中却是另一翻景象。 国公府虽府宅庞大,但并未像永安中其它勋贵般养众多仆从,而且萧国公从戎出身,国公府中也多是侍卫,女眷甚少,今日七月七,又是萧玥的生日,众人一大早便都忙碌起来。 萧玥自晨起,去玉龙院请安,便收到了萧国公和国公夫人的生辰礼,而后又黄金白银也送上了自己准备的生辰礼,大哥二哥的生辰礼早在他生辰前三天便已经送到了,院中侍卫们看到萧玥都是一脸的喜气。 按着惯例,今日早膳,是国公夫人亲自准备的一碗长寿面,里面卧了两个大大的鸡蛋,萧玥没有辜负,一如既往地吃得一干二净,哄得国公夫人笑得嘴都没合拢过。 到了午膳时分,萧国公便开了大席,府中众人可一同入席同吃,为萧玥庆生。 这样的大席,只有萧玥生日时,萧国公才会开,平日里自然是没有这待遇的,众人都高兴地举着杯为萧三公子庆生。 这一日也算是热热闹闹,除了不能出府以外,没什么其他限制,众人都跟过年似的,一席吃完,都兴奋地带醉而归。 但萧玥却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正在席上与众人同吃的宁镜,连嘴里的酒都有点没滋味。 他都等了一天了。 这人说了要送他生辰礼的,怎么所有人的礼都见到了,却还不见他的呢? 他看过来了! 萧玥连忙假装饮酒,余光却是一直飘在那个白衣身影上。 却见那人只是夹了一筷子素茄子,便又转回去了。 萧玥气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布满天际,门外送礼的人等了一天,连口水都没等着,皆气愤地又带着一车的礼回转,宁镜方才带着方舟姗姗来迟。 两人到了长歌院,黄金和白银两人喝得有些醉了,脸上晕着两团醉红云,此时感觉还有些清醒,乐呵呵地领着宁镜到了内院。 “宁公子是来给爷送生辰礼的吗?”白银靠在黄金身上,先看了看宁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舟,却见这主仆两人手上都没拿东西。 黄金比他稍清醒些,但也吃了不少酒,见状不满道:“爷都等了一天了,宁公子怎么还是空手来的?” 宁镜有些诧异:“等了一天?” 难怪今日萧玥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幽怨。 他猜过是这个原因,但又否认了,觉得自己有些太过高看自己。没想到还真是这个原因。 白银皱起眉来:“是啊,那你还空手来!” 宁镜看着这两人的醉态,有些好笑:“我既应许了他,自然会给他,他人呢?” 白银指着外面:“玉龙院,还没回来。” 宁镜点头,看着白银那手指头都在晃悠,便知道他俩人今天吃不少酒,一会儿估计酒劲儿就要上头了,便对方舟说道:“你去小厨房说一下,熬个醒酒汤来。” 方舟依言去了,白银看着方舟的身影,眼神有些迷茫:“他走了?他就是那个方舟是不是?小黄。” 黄金不满:“什么小黄,你才小绿呢,你还小红呢。我叫黄金!” 这两人说话还算利索,就是脑子已经开始不太清醒了。这会儿想必是后劲儿上头了,宁镜看着两人越来越迷茫的眼神,嘴皮子却一刻不停,一时有些好笑。 两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笑,白银朝着宁静说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们的名字都是爷取的,爷的小名才好玩呢,你不知道吧。” 白银伸出一根手指,在宁镜眼前来回晃,一脸的得意:“这个小名,只有我们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小黄你不要告诉他,哈哈哈哈哈!” 黄金踹了白银一脚,却踹了个空:“你才小黄,你全家都黄!” 这时方舟也回来了,正听到他们的话,宁镜看着两个醉汉,却是略一思索了,吐出了两个字:“珍珠。” 小白和小黄同时愣住了,两脸的不可置信:“谁!谁告诉你的!” 方舟亦在他身后瞪大了眼,想着萧玥那张英挺的脸和比他整整高了快一个头的结实身躯,实在无法把他和“珍珠”两个字联想到一起。 宁镜笑了笑,觉得眼前的两个醉汉也挺好玩。 玥,神珠也,国公夫人又一直以为怀的是个女儿,加之黄金白银的取名风格,不难想到珍珠。 两人听了宁镜的话,眼神惊骇,同时后退了几步,抱在一起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这时萧玥回来了,小白和小黄一见他,飞也似地踩着醉步往外跑:“我们……什……什么也没说,嗝~” 宁镜笑着吩咐方舟:“你快跟上去,他们醉了,可别出什么事了。” 方舟点头朝着外头两人追去了。 萧玥不明所以,回头问宁镜:“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宁镜淡定地笑道:“没什么,就说了些关于珍珠的事。” 萧玥闻言步子一顿,脸上瞬间燥了起来,连着耳朵都红了,咬牙想着怎么将两人抓回来用武力给人醒酒。 “咳咳,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萧玥强行解释:“很多年没人提过了,哈哈。” 第57章 宁镜眯着眼笑:“挺好听的,萧珍珠。”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萧玥莫名感到一股子羞耻,有些羞恼地岔开话题:“你找我干什么?” 宁镜放过了萧珍珠,从袖子里拿出一柄折扇:“今日给你送礼的人实在多了些,我备礼轻薄,不好在人前所示,才这个时候来给你。” 萧玥心中兴奋,但面上强装作随意地接过了折扇:“心意到了就好,是何物便不分轻重了。” 扇子并非多稀罕,永安城中随处可见,他展开折扇,扇面一面书,一面画。 “我平生未见多少好风景,便将长歌院的竹画了一幅。”宁镜见他展开扇子,简单地说。 青竹疏映短墙,雀落竹枝之上。倒是相映成趣。 翻过扇面,另一片只题了两句诗。 余生事事无心绪,直向清凉度岁年。 字清隽秀丽,笔锋之间倒有是几分大张相字体之间透出的风骨。萧玥拿着扇子反复打量,只觉得分外趁手:“嗯,爷是缺把扇子,这下刚好了。” 宁镜今日心情也很不错,他已经许久,记不得多久没有经历过如此烟火气的热闹了,席上虽只饮了一杯薄酒,但却暖了身心。 萧玥今日穿得颇为华丽,应当是国公夫人特地给他裁的新衣,暗红的缎子上以金线暗绣着如意纹,头上戴着小金冠,上头一颗东珠在夜色里也明晃晃地亮着光,他拿着扇子把玩,那样子,倒确实有几分城中公子的风流倜傥来。 萧玥玩着扇子,看着月色下宁镜那张如玉的脸,清咳了两声,问道:“还没问过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宁镜想了想,才答道:“正月十六。” 萧玥不由赞道:“好日子啊。” 这个日子其实是师傅捡到他的日子,当时他才应该才不到三岁,之前的事他也记不清了,便以此为生辰,师傅也一直给他过这个生辰。 “那你比我小了不少。”萧玥正高兴,一时脸上的得意之色未能掩藏住:“那我算是你的兄长,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也受得。” 不过就半岁有余而已。 宁镜看着眼前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萧珍珠,眯起眼笑了,从善如流地开口:“玥哥哥。” 少年如玉般的脸盈着动人的笑意,声音又轻又软,若是平时萧玥定然会听出这声音里的刻意,可萧玥没想到他会真叫,使得这几个字才一入耳便激的整个身子都一个颤栗,一下子连手上的扇子都不会摇了,脸上刚才下去的热意立刻又烧了上来,烧得浑身滚烫。 “怎么了?”宁镜见了他的样子,一时逗狗上瘾:“珍珠哥哥?” 珍珠哥哥“啪”得把折扇一收,连眼都不敢直视他的眼,转身便要逃出去:“我,我去看看黄金白银。” 还没等宁镜说话,他也跟醉了似的跑出了长歌院。 门口正遇到回来的方舟,方舟本来有些疑惑,就看到院子里笑得格外开心的宁镜,如同月光下瞬间绽放的昙花。 他跟在宁镜身边快五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怀的模样,便说道:“公子难得心情这么好啊。” 本来还想着萧玥那一脸羞臊模样的宁镜却在听到方舟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他这才发觉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笑成这个样子。 宁镜立刻将脸上的笑容敛了去,眼眸也恢复了清冷。 他之前都太被动了,小张相一事又太过特殊,而且萧玥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如今萧玥查到的线索,足以令他不必再如此被动。 方舟看着宁镜冷下来的脸色,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公子,怎么了?” 宁镜却对他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事,只是突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个时辰,我们回去吧。” -------------------- 余生事事无心绪,直向清凉度岁年。——《公绰示及生日以九龙泉为寿依韵奉答》蔡襄 作者:萧珍珠同学闪亮登场~ 萧玥:……(暴打! 小镜子:珍珠哥哥 萧玥:……嗯 今天依旧是勤奋的一天,还有一更,9点见哦~感谢在2024-01-26 20:00:00~2024-01-27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垂柳管离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二章 春争日,夏争时。 灼灼热浪伴着夏日的暑气笼罩在大地,蝉不知疲倦地叫着,想在这一夏的生命里多在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树盖浓绿,在院子上方铺展开枝叶,掩下一片阴凉,各屋中都已用上了冰块用来驱热镇暑,方才得一丝凉意。 “奚家之富,富在三处,一乃是粮,民以食为天,大渊良田在浙州,浙州良田在奚家,浙州一带良田十之有八都在奚家手里,剩下的要供这万万人之口,哪里供得起?每年的皇粮军粮都是奚家在供,若非之前小张相控压粮价,怕是整个大渊有一半之上都买不起粮。”萧玥坐在白露院里,手里把玩着扇子,瞧宁镜听得认真,便又继续说道:“二乃是盐,自古盐商无有不富,宁可一日无肉,不可一食无盐。” 三乃是矿,奚家最开始便是因矿发家,后奚贵妃入宫,雍王得宠,这矿产之事便都交由雍王在负责,看上去是在皇家手里,说直白些,还是在奚家手里。传说秦岭下是金山,奚家每年从秦岭挖出的东西,连国库都装不下。 第58章 奚家之富,富可敌国,但奚家虽有财,却不守财,皇帝把奚家当成了自己私人的钱袋子,奚家便也敞开口袋任由皇帝挥霍,以此来换的,便是皇帝对奚家的宽容和对雍王的极尽之喜爱。 这也是虽然奚家身为商贾,皇帝却对其格外宽容的原因,在他眼里,奚家之财,乃是已之富。 宁镜安静地听完,说道:“你觉得他会从哪里下手?” 萧玥略思索一翻,说道:“粮乃是民生之本,会引起皇帝的重视,今年夏日里雨水少,连浙州的粮产都减了,此时若想从中做手脚又不被发现,要费一翻功夫,相比之下,盐和矿更容易。” 宁镜点头:“我猜是矿。” 奚家的盐一直走的是水路,沿着长江而来,再分入各支流,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而水路有水军行船巡逻,真有什么事,他们宁愿把盐和自己都扔江水里喂鱼也不会连累雍王。 而雍王真正全权负责的,是矿。 矿之一事本应掌握在朝廷之手,但大渊在立国之初的三十多年,内乱不止,几乎将整个国家内耗干净,于是在战乱止息之时,便大力鼓励民众自行生财,那时便有人听说秦岭下有金山银山,便吸引众人前去挖矿,后逐渐有人在其中发家,等朝廷想收回矿产时,牵涉利益众多,明里暗里的反抗之声一直未止息,所以也一直未真正有成效。 后因采矿时发出坍塌之事不少,大张相在时便发起过两次收矿,后小张相亦出过关于矿道整改条陈,奚家亦是以矿发家,后陆续吃掉其它小矿,发展壮大,在小张相提出收矿之事时,奚家见此事已是定局,便表示愿意配合朝廷,将矿脉一事全权交予雍王掌控,如此一来,看上去是交给了皇家,实际上还是由奚家在打理,而且有了皇帝的支持,此后矿产一道,奚家独大。 若想能动雍王,当然是从雍王负责的矿道上更为直接。 以宣离的手段,小打小闹显然不能满足他的目地,若想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一发不可收拾,必然要下重手。 什么最重,在普通人的心里,活着,当然是人命最重。 “他想……炸矿?”连萧玥都觉得有些疯了。 宁镜没有说话。 萧玥的唇越抿越紧,脸色越发冷肃,连手里的扇子也不玩了:“人命是如此儿戏的吗?” 宁镜看着他,挑了挑嘴角:“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吧。” 他记得大小张相出事之后,宣离做的第二件大事,便是引燃了秦岭最大的矿洞,许多人来不急反应就被埋在了矿洞深处,连尸骨也挖不住来。 而后,因矿洞坍塌导致山崩,连周围的村庄也一起遭了殃,据后来统计,当时被埋其中的人数应是超两百人,伤者更是不记其数,其状之惨,连来上报的官员都骇得满身颤抖,面如黄连。 当时惊天一炸,连永安的地都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宣煊立刻命人去查看东宫的地动仪,却发现地动仪并无提前示警,后来才知,是秦岭矿洞因火药用药不当,导致整个矿洞坍塌,波及周围村庄,死伤无数,一时朝野震动,沧澜河里都放了整整七日的冥灯。 此一事后,负责矿事的雍王被民声民意所淹没,许多人抱着孩子跪于雍王门前哭泣,雍王被夺了王珠,卸了参朝理事之权,幽闭雍王府三月。 既然双相之事提前了,那此事,宣离想必也会提前动手。 “我立刻去查。”萧玥站起身来:“那么大的矿洞,如果他要炸,必然是要数量不少的火药,还要放至于合适的位置,那就需要人配合,秦岭虽是奚家的地盘,但多数是平民,比永安还是好查得多的。” 宁镜提醒道:“火药很容易,矿山本就是除了烟花馆以外,唯一可以明正言顺拿到官批火药的地方,但用量都有定量,若是数量上有出入,那他可能就已经动手了,所以我们可先从此处着手。” 萧玥点头,立刻便朝外走去,不敢有一丝耽误。 宁静看着萧玥的背影消失在院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这是今年的新茶,之前是没有的,应该是萧玥这几日才送过来的。 如果宣离真的在此时动手,只需要萧玥查到相关的证据,将这些证据送入雍王府中,不需要他动手,雍王就不会放过他。 他虽叛逃,但宣离并不知道他了解这些事,才能让他有机可乘,而此时宣离已经羽翼渐丰,他必需在他起势前将这一切掐灭,才有可能斗得过他。 从永安到秦岭,骑马差不多也需要七日左右,一来一回也需半月,这中间还需要时间去追查。萧玥不敢耽搁,命人快马而去,八月初的时候,所有的东西便已经都送到了他的手中。 宁镜猜得没错,宣离确实打算动矿山,萧玥看着查出来的东西时,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冒着难忍的火气。 黄金也对这件事还有些无法接受:“那矿里可都是平民啊,他们替奚家挖出来的是金银珠宝,拿到手的却是一个个铜钱,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人……” 这些人在雍王,在奚家心里,算什么? 萧玥双手撑在案几上,眼里来来回回地看着摊在案几上的所有东西,一语不发。 白银在一边急道:“爷,争权夺利的事咱们不管,可这是一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咱们知道了,还能不管吗?爷!” 第59章 萧玥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桌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沉声道:“此事我要找宁镜商议一下,宣离做了这么多准备,若是我们贸然出手,他怕是有后招。” 宁镜看着萧玥给他的东西,从火药的数量,去处,所埋的位置,到入矿洞的人数,混在其中的奸细,都查得一清二楚,只是看火药的数量,应该还只是开始,并没有完全准备好。宣离做事一向隐密,应当是没想到有人会提前知道他的动作,才会让萧玥提前查了个清清楚楚。 但宁静是早知道此事的,所以面上便也没有如黄金白银一般流露出过多的震惊出来。 “宁公子,我们要怎么做?这可都是人命啊。”白银等不急,挤到了宁镜面前。 宁镜将东西一一收好,抬眼说到:“送到雍王府。” 根据数量来看,这些火药的量应该还是不够的,所以他早在谋划此事,只是还没有完成,此时雍王知道了,完全有时间将这些火药拆除。 “这样就行了吗?”白银还是有些担心:“来得急吗?” 萧玥也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此事只能如此处理,我们查得再多,也无法出面,否则便太明显,多找几个人将这些分开誊抄一份,送到雍王府去。” 见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黄金和白银便也只拿了东西去誊抄了。 当晚,宣赫行走在院中之时,一支锐利的箭便带风而至,他立刻闪身躲开,周围的侍卫都来不急反应,箭矢已至! 这是暗处突然闪出一个身影,一手便抓住了那个飞来的箭,却感觉那箭的力道并未有伤人之意,再看,箭身还绑了一封信。 宣赫身边的侍卫立刻将他护在其中,抬头看去,却已无人影。 “殿下,你没事吧。” 宣赫理也未理,只靠近了那箭,暗卫立刻便从将箭身绑着的信取下来,呈送到他面前。 “殿下小心,谨防有诈!” 宣赫侧头看了一眼一直在身边咋呼的人,眼眸眯起:“小心?这句话你若是在这箭出现前说,本王倒会看重于你,如今箭矢已至,倒有后勇,本王要你何用?” 说完,他只朝着接箭的暗卫看了一眼,眼中杀意凌厉。 那暗卫动作极快,在收到宣赫的眼神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在瞬间便隔断了那侍卫的咽喉。 血溅到了宣赫的靴子上,他嫌恶地退了一步:“下次别溅到本王身上。” 宣赫拆开信,立刻便有人将风灯取下为他照明,他将里面的内容快速地读了一遍,自然也看出了这信是由好几人写下的,送信之人还算谨慎。 那暗卫已经又隐于黑暗之中,那个死去的侍卫已被人拖走,此时他身边只跟了两个随侍,两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 “火。”宣离淡淡地开口。 立刻便有人将烛火捧了上来,宣离抽出其中一张,其它的尽皆在烛火上焚尽。 “想和本王玩,本王就奉陪一场,看看……”宣离看着那被火吞噬的纸张,那张与奚贵妃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上一片傲然之色,眼中带着轻视:“谁笑到最后。” -------------------- 双更准时报道~ 第三十三章 八月已近处暑,夏的余威仍在,而此时长歌院里更燥得人心难安。 “公子,还没有消息啊,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雍王不止没有动静,甚至还增加了人手,这是怎么回事啊!”白银在那边急得跳脚。 平日里相对沉稳的黄金此时也已经有些乱了:“这都过了半个月了,雍王再不动,再有几日火药就该全都布置好了。” 近日为了八月底皇帝的万寿节,工部正连夜赶制万寿节所需之物,雍王为贺寿,命秦岭矿山连夜采一批红宝石赶制皇上寿礼,还朝着那边增派了人手。 萧玥在屋中踱着步子:“信你确定送到了?” 黄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信送到了,人却没有动静,时间已经过去半月,以雍王的手段,完全可以有时间将事情查清楚去证实,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萧玥猛地顿住脚,他脑海里有一个疯狂的想法,但他需要证实。 黄金和白银看着他的脸色,几乎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直接打开了书房的门。 萧玥抬脚便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白露院,宁镜正等着他们。 他算着时日,若是有动静,消息应当早就传回来了,这几日还没有秦岭那边的消息,宁镜便知道一定是事情有变。 黄金和白银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宁镜拣了重点来听,听完之后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既然消息已经传达,但却迟迟没有动静,那便只有两种情况,第一,不相信。 但是他们查到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清楚,而雍王只需要派人去查一下,所有的事情便一清二楚,这个时间,完全来得急他动手。 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将计就计。 宁镜这几日便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雍王还能怎么利用,听到他们提到增加进矿人数,宁镜便明了了。 他还是太大意了,此事他们虽已告知雍王,但却也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雍王身上,他若动手,此事便成,但他若不动手呢?他们便功亏一篑。 第60章 而雍王却远远比他们想得要狠:“雍王不愧是雍王,够狠。” 他们的本意是想让雍王自己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按他的动作看来,雍王用了更狠的一招。 此时出手,无非也就是一个构陷之罪,处理一个小小的桓王而已。但他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所以他要玩一出更大的。 矿山一炸,死伤无数,民怨民意会成鼎沸之态,就在众人的怒火都在朝着雍王发泄之时,他再将真像说出,到时,只需要几个早已被他们查出来的人证活着,一切形势便会瞬间逆转。 宣离现在还威胁不到他,所以他根本看不上宣离,真正对他有威胁的,还是太子,有了人证,有了物证,他想让这幕后真凶是谁,便是谁! 只有事情闹得足够大,背上了上百条人命,便足以只以此一事,将太子拉下马,到时天下在手,区区一个桓王,于他而言,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而他们,便是为他做了嫁衣,为太子裹上了丧衣,成了促成这一切的幕后之手。大局已定之后,他只肖处理了那些人证,其它矿工也已死在了矿洞中,他们想翻案,也翻不出来了。 “他们,他们都是疯了吗?”白银听完,惊地拍起了自己的脑袋:“那是一百多个人啊,就算只是养在身边的小猫小狗也无法说杀就杀吧,这是一百多个人啊,一百多人啊!” 萧玥脸色阴沉地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八月二十九便是万寿节。” 白银还没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干什么,黄金却是明白了过来,咬牙道:“他想在万寿节做这一切?!” 他不止要民怨,他还要毁了皇帝的万寿节,皇帝冷性自私,若在这一天发生这样的事,就是张皇后再贤德,也保不住这个太子了! “不是……”白银看着他们几个,有些说不出话来:“雍王也是皇子吧……” 张相一事已经开了他的眼界,而矿山一事他在听到时便已经觉得骇人听闻,他以为宣离已经够狠了,没想到雍王更狠,一百多条人命不放在眼里,亲生的兄弟说杀就杀,连自己的生父,皇帝也被算在其中成了他的棋子。 都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可皇帝生的这几个儿子,跟生了几个仇人一样。怎么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爷!那我们去救人!”白银拉住萧玥:“他们不救,那我们去救!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可是一百多人啊!” 萧玥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一双手握成拳,上面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压抑许久。 白银见萧玥不动,气得直跺脚:“不能参与夺嫡,不能参与争权,不能不能不能,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难道我们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黄金显然是看出来了萧玥有所顾虑,说道:“爷,要不我们去找太子那边?他们肯定不会放任不管,一定会出手。” “不行,来不急。”萧玥烦燥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走着,深眉紧锁。 太子于六月便携天子令巡盐去了,此时虽已在回程,但最早也还有十日左右才能到,那时再赶去秦岭时间根本来不急。 “那张家呢?”黄金说道:“张家总不能看着雍王不管吧。” 宁镜说道:“太子会管,但张家不会管。” 张家目前是张诗在做主,张诗为人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一旦他知道此事,只会如雍王一般,等着事情闹大,再反咬一口,以谋求最大利益。 对那些平民的生死,他根本不会考虑在内。 白银见屋中人都在沉默,他性子急等不得,伸手拽住萧玥,双眼通红:“爷,我父亲投入漠北军,随国公爷战死在了沙场,哪怕马革裹尸,哪怕他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我依然以他为荣,因为他护的是漠北的百姓,护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可是如今我们身在高位,手上握着更大的权力了,但却因为要自保,所以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死吗?” 萧玥被白银的话一激,眼中也有血丝涌现出来,他看着白银,张了嘴嘴就要说话。 “萧玥。”宁镜在这时也站起了身,叫住了他:“你要想清楚。” 这件事就算发生,于萧家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影响,因为萧家不曾参与其中,只需如之前一般袖手旁观,那些事怎么样都找不到萧家头上,但若是萧玥也手救了人,在这样的形势之下,相当于是选了一个最坏的时机,将所有人都得罪干净。 众人会认为萧玥救人,是投诚雍王,为雍王立下了大功。 但雍王则会认为萧玥明知他的打算,还坏他的事,乃是对他有敌意,投诚太子。 桓王自然是发现萧家动了手,入了局,后面也会将他们算入其中。 那便是同时与所有人为敌。 此时唯有不动,方能应万变。 “你闭嘴!”白银一见宁镜开口,萧玥就变得犹豫,气得冲宁镜吼道:“我之前还当你是真心想帮爷,你和他们都一样!都不把那些人命当回事!” 萧玥拉住白银,他看向宁镜,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我想得很清楚。” 黄金此时也走到了他的身边:“爷,不管你要怎么做,我和白银一定跟你!” 萧玥声音铿锵:“救!” 宁镜看着他,眼中却是一片平静,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一定要救?” 第61章 萧玥既已下了决定,便没有了刚才的烦躁,面色更加坚定,他看着宁镜,此时声音已经平稳:“一定要救!我现在就去将事情原委告知父亲,现在起程去秦岭,还来得急。” “若是国公爷不同意呢?”宁静问。 “国公爷肯定会同意的!”白银站在萧玥身边,恶狠狠地瞪向宁镜:“并不是谁都像你们这么无情,你不懂漠北,不懂萧家,你什么都不懂!” 萧玥伸手拦住了白银还在向前探的身体,他看着宁镜,并不像白银那般带着鄙视和憎恨,甚至连一直的烦躁和焦虑都已没有了,只是极为平静,平静地如同一条暗流涌动的河,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在那边,而他将他隔在了这边:“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是最好的选择不代表正确的选择,若为了自保而见死不救,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如果真的因此而必需入局,我萧玥也未必怕他们。” 少年眼神明亮而坚定,烈烈如火。 那火如此炙热,点燃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就连宁镜,都感觉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灼烫了一下。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料到雍王没有动手的那一刻,他便想到了萧玥会做什么选择。 “好,既然要救,那就救吧。”宁镜从容地坐回凳子上:“你准备怎么救?” 他这么一问,同时问住了三个人,白银哽了一下,说道:“能怎么救,将那些人救出来,将火药拆除,还能怎么救。” 宁镜看向白银:“你们将火药拆除后,能一直守在那里吗?如果不能,不管是雍王的人,还是宣离的人,甚至张家知道了,张家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再将火药装上去。到时候矿一样会炸,人一样会死。你们若是守,雍王已知道此事,想必会多加戒备,矿山守卫本就有八百,此时只会更多,你们去能杀了这一千多人吗?到时候火药一炸,只是多死你们几个而已,而雍王只需要随便编造一个理由,说火药是开矿之用,你们擅动所以引燃了火药,那所有的罪名都由你们来背,此时已经死无对证,国公爷还要再承担所有的人命。” 他的话非常直白,说得白银哑口无言,不由气恼。白银还想要开口,宁镜却在他开口之前便说道:“带府兵去围?一等国公府可有府兵一千,以皇上现在对国公府的态度,这一千府兵若是未经宣召,不明所以突然擅动,还要闯出城去,你觉得皇上会怎样想?觉得你们在救命?还是护国公想逃回漠北……” 造反呢? 黄金说道:“那便将此事禀明皇上。” 宁镜平静地说:“在你们进宫告知皇上这件事时,无论是宣离还是雍王都会比你们更早一步派人到秦岭将火药拆除,且不说皇上信不信,就算信了,等钦差到时,连根头发丝的线索都不会留下,到时候便是一个构陷皇子的罪名下来,谁来顶这个罪,自然还是国公爷。” 黄金白银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萧玥却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他走上前,站到宁镜面前,看着这张如玉般的脸,眼中有惊喜,带着笑意:“你已经想好了。” 宁镜发现萧玥似乎又长高了,两人这样的距离,他都要抬头看他。 “这矿既然非炸不可,由他们动手,还不如我们自己来炸。” -------------------- 感谢在2024-01-27 20:00:00~2024-01-28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垂柳管离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四章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林中三匹俊马飞驰着,最后那匹马上,驮着两个身影,前面驭马的少年高材高大,一身黑衣,腕间系着黑色护腕,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却不时护向身后的少年。那少年一身青衣,身材纤细,因不擅长骑马,双臂紧紧抱着前面少年的腰,脸也贴在了他的背上,随着马儿颠簸着。 “还好吗?”萧玥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宁镜的耳朵里。 宁镜紧紧抓着萧玥,忍着不适:“我没事,不必担心。” 此三人正是萧玥一行人。 今已八月十八,还有十一天便是万寿节,他们要赶在万寿节前回到永安,否则事情便会败露,所以他们时间紧迫,只能快马而去。 但是宁镜不会骑马,只能由萧玥带着他。 宁镜之前吃过骑马的亏,这一次更没有时间给他适应,所以一上马,便伸手紧紧搂住了萧玥的腰,连萧玥都愣了一下,看着交握在腰前那白皙的手,感觉后背上被贴着的地方瞬间滚烫了起来。 “时间急迫,路上你尽量不用管我,我只需要不掉下去就行。”宁镜却没有时间想那么多:“走吧。” 萧玥还是放缓了马速,让黄金和白银在前面。 天气炎热,但宁镜两腿内侧却是系着一层棉布,用来防止摩擦,可这才行了一天,宁镜便感觉双腿酸软,下了马全身的骨头都还在颠着,夜里在歇脚的客栈解开棉布时,发现两条大腿的内侧还是红了,而且有些地方已经擦破了,难怪这一路都感觉火辣辣的疼。 此时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宁镜便简单地用清水洗了一下,合衣上了榻。 休息了两个时辰后,几人再次上了路,宁镜毕竟不会骑马,不知如何省力,全靠着那一身非常人的毅力坚持着,到了第三天,他身上便实在没有力气了,连在萧玥身后也有些抓不住他。 第62章 “吁——”萧玥勒马,一手扶着宁镜,自己却是翻身下了马,宁镜这几日在马背上颠得厉害,胃里翻腾,往往到了客栈也吃不进去东西,此时脸色更是青白一片,极为难看。 他见萧玥下了马,强打起精神问道:“怎么了?” 萧玥看着他额上的冷汗,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耷拉着,眼里一丝光彩都没有,看得人心疼不已,说道:“到了下一个驿站,我们换辆马车吧。” 宁镜闻言皱起了眉:“不行,马车太慢了。”他瞧见了萧玥的神色,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慰道:“我没事,我们必需在五日内赶到,否则便来不急回永安,万寿节皇上若是见不到你,必然会有疑心,我还可以坚持一下,没事。” 前面的黄金和白银发现他们没跟上,也调转了马头回来,见到宁镜的样子,白银也是不忍,说道:“宁公子的计划很周全,我们只需要按计划行事,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不如到了下个驿站,让宁公子在那里休息,后面的事情我们来做,他在那里等我们吧。” “不行。”萧玥却是第一个开口反对的。 留他一人在外面,他决对是放不下心的,更何况他此时还是这幅模样。 宁镜笑了笑,强行调起自己剩余的精神,对萧玥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还牵涉了一百多条人命,没到那里之前,我们不知道雍王和宣离有没有留后手。” 他想去拿水囊,萧玥直接将水囊拿了过来打开送到了他的嘴边。 宁镜感激一笑,就着萧玥的手喝了水:“我没事,我还能坚持一下,以这个速度,不出两日我们一定能到。” 实在不忍心他这幅样子上路,他们便原地休息了一下,再上马时,萧玥将宁镜先扶上了马,自己却是翻身坐到了他的身后,他身材高大,这样一来整个人几乎将宁镜抱在了怀里,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揽住了宁镜的腰,将人牢牢地拥在胸前,八月处暑,他怀里却比这晚夏的天气更热。 宁镜瞬间便被他的气息包裹在其中,腰间的手臂结实而有力,他知道萧玥自小习武,之前在春猎时,他背他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感受过,而此时,他揽着他腰的手臂更是用力,手掌贴在他的腰侧,夏衫单薄,他似乎连他指间的硬茧都能感觉到。 他们要骑快马,萧玥怕他掉下去,所以格外用力些,他本就比宁镜高上许多,此时一手抱他,另一只手抓着缰绳,将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其中,是一个带着极强的保护欲的姿势,这也让两人显得格亲密。 宁静窝在他的怀中,思绪一时有些纷乱,他活了两世,闺中之乐,房中之术皆有修习,更在受秦杜鹃调教时,连活春.宫都被迫观摩了不少,自情.事一道,虽没有真的发生过,但他却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 但这两世,他从未被人如此抱过,如此……珍视的护着。 “你不是说,没见过多少好风景吗?”灼热的气息从耳侧传来,宁镜感觉自己的心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萧玥驭马而起:“你往前看风景,身后我护着你。” 旋风立刻奔驰起来,瞬间风迎面而来,这几日一直被折磨的难受,大多数时候他靠在萧玥的背上不是低着头,便是闭着眼,是没有精力去留意身边是何风景的,但此时眼前无一物遮挡,视野无比开阔,入眼处皆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致。 远山如黛,飞鸟归巢,曲溪娇红,绝壁如削。 他们驭马疾驰着,马蹄踏过满地芬芳的草地,奔驰过郁郁葱葱的丛林,连绵的林海与青山碧水环绕,夕阳下的湖泊水波荡漾,湖面闪着粼粼金光,犹如撒金。 惯性推着他让他与萧玥贴得更紧密,连萧玥胸膛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他都感受的一清二楚,如此快速,如此生动,如此强烈。 而那种震颤顺着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躯传了过来,连带着他的心也鼓噪起来,两颗心急促而清晰声音盖过一切,似乎同时都在耳边跳动。 宁镜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但迎面的风很快便将那一点湿意吹干,他面上露出一抹笑来,感觉身上那些疲惫,痛楚似乎真的都淡了。 虽说宁镜表示不用在乎自己,但萧玥的速度明显还是比前几日放慢了一些,几人终于还是在第五日晚到达了矿山下的客栈。 宁镜回到房中再查看自己的伤势时,两腿内侧已经全都被磨破,血早渗出棉布,他想将棉布换下,但先前流出的血已经干涸,将棉布粘在上面,一扯之下,细嫩的皮肉便也同时被扯开,本就疲惫不堪的他更是痛的眼冒金星。 最后他只能是用温水将棉布打湿,等粘黏处化开一点,才忍着痛将棉布换下,扔到了盆中,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再套上裤子。做完这一切,宁镜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其它,感觉疼得都已经有些晕眩了,便直接躺到了榻上,想缓一缓。 可没想到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才躺下便感觉头疼欲裂,便很快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是我,你没有下来吃东西,我给你拿了一点上来。” 是萧玥,宁镜听到他的声音,迷失的神志才一点点回来,随口道:“好。” 萧玥推门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见他躺在榻上,便知道他定是疲惫不堪,正想要扶他起来吃饭,便看到一边的水盆里那一盆的血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第63章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宁镜刚醒,头还疼着,神志还有些恍惚,他说得又快,一时让他没反应过来。 萧玥见他愣在那里不说话,伸手便要自己查看他哪里受伤。 直到他的手抓到了他的衣领上,宁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的手:“没事,我没事,小伤而已,我已经处理过了。” 萧玥不信,脸色更加难看:“那盆里的血是怎么回事?这还是小伤?” 伤处特殊,他总不能真的让他看,只能是按着他的手:“我真的没事,那是血化在了水里所以看着有些骇人,我真的没事。” 萧玥见他这个态度,更加狐疑,说什么也要亲自查看一下。 宁镜无奈,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那是骑马受的伤,旁人不方便看,我便自己处理了,已经没事了。” 骑马受的伤? 萧玥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手臂一路看,却没看到血迹,他一路也没让他掉下过马背,那是伤到了哪里? 最后目光落在了宁镜一直不敢动弹的腿上,忽地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伤到了哪里。他脸色瞬间由青转红,烫到似地松开了抓着宁镜衣领的手。 宁镜见状,便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顾及着萧三公子的面子,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可能有些行动不便,能把饭菜替我端过来吗?” 萧玥连忙转身去端饭菜。 几人吃过饭,因着宁镜不方便行走,便都聚集在了宁镜的房内。 三人奔袭了五日,本需要七日才能到的路程让他们缩短了两日,本应是非常疲倦的,但此时几人眼中却没有半分倦色,反而像是一根崩紧的弦,已弯满弓,随时准备出手。 “矿洞里是十二个时辰无休的,但是那些监工肯定是受不了这个苦,夜里一定会休息,所以我们只能在夜里行动。”宁镜神色沉静,每一个字都交代的非常清楚:“按照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耽搁的这些日子足够他们将所有火药埋好,我们再清理肯定是来不急的,你们在进洞时只需要将中间的引线剪断,确保里面的火药不会引燃就行,一旦矿工全部出了矿洞,便引燃外面的引线,将矿洞炸毁。” 猎人布置好了陷阱,等着狐狸落网,狐狸却在陷阱上放了食物,等着前来查看的猎狗掉入其中,让他好饱餐一顿。 既然都想要利用这张网,那他便毁了这张网,看他们还能如何? -------------------- 第三十五章 白银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五日前还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还是宁公子高,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好,矿都没了,看他们还炸什么。” 宁镜继续嘱咐道:“切记,一定要切断引线,他们布置的火药太多,一旦所有火药同时全部炸开,势必会引起山体坍塌,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矿洞的事,周围这些村落,都会遭难。” 听到此处,几人脸色都更加严肃起来。 他们之前只想到了矿洞里的那一百多名矿工,却没想到其它的影响,如果真的让他们炸了矿,那到时候死伤的,又何止那一百来人? 自古皇权底下无人性。 “兵贵神速,今晚便动手,以免夜长梦多。”萧玥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支特制的烟火递给宁镜:“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这里是雍王的地方,我们的人在矿里一时也来不了,若是出了什么事,点燃这只烟火,我便会赶来。” 怕打草惊蛇,他们不能再骑马,从这里步行去矿洞,脚程快最少也需要半个时辰。来回便要一个时辰。此时是亥时二刻,夏日里昼长夜短,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一旦动手,就必需要速战速决,否则不管是雍王还是桓王,都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宁镜将烟火收到怀里,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们,万事小心。” 萧玥三人趁着夜色便上了矿山,此时虽夜深,但秦岭深茂,鸟兽们却还在出没,不时便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跑过,三人无瑕顾及其它,一路急行而上。 他们到时,矿洞里的矿工还在不断地劳作着,皆是面色疲惫,手下的动作却是一点儿没停。 “我来我来,您坐一会儿,孙工没在这里,不要紧。” 一个年轻的矿工将一名年老矿工手里的袋子背到自己身上,还嘱咐着:“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活,伤着了可不是小事。” 那老矿工扶着腰,脸上却是带着笑:“家里头刚又添了个孙子,这三个娃娃要吃要用,儿子一个人怎么办得过来,我这多少能帮上点儿。” 那年轻人一边忙活一边恭喜:“那您可真是有福气,这是第三个孙子了吧。” 提到孙子,老矿工一脸脏污的脸也笑得开了花,脸上的褶子将那眼都挤得快没了:“是啊是啊,我也不会别的,在这矿上干了快三十年了,还能再干几年,多给家里添几个子儿。” 白银放下手中的剑,双手握住放到嘴边,嘴里发出一阵“咕咕”之声,如同这山间的鸟兽在鸣。 三短一长三次后,便放下了手。 那边的年轻矿工听到声响后,对那老矿工说道:“你这儿歇会儿再去,孙工都这会都睡了,不会有人发现的,我去喝口水,马上就回来,您老也给我保保密啊。” 第64章 老矿工笑眯眯地摆手让他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便和萧玥他们碰上了头。 “三爷!”那年轻矿工一见萧玥,难掩兴奋之色:“您亲自来了!” 他看上去也才不过二十左右,此时灰头土脸的,一双眼却是晶亮。 萧玥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甲,辛苦了,里面情况怎么样?” 小甲正色道:“桓王的人已经将火药全部都埋好了,但是并没见雍王有动作,而且最近因要赶万寿节寿礼,一次性添了好些人进来,还都让进深矿道,我们怕打草惊蛇,便没有动作,只留意着。” 白银在一边咬牙:“真狠,外头的人还有一丝活路,进了深矿,跑都跑不出来。” 小甲也面色严肃:“是啊,爷,以现在他们埋的火药的量,足以将整座矿洞都毁了,之前按名册有一百二十人,现在里面至少也有一百七十多人,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黄金和白银虽已知道事情真像,仍然不忍动容,萧玥的面色一直是严肃的,此时却没有多的变化,他盯着矿洞,如同黑暗中盯着猎物的狼,似乎随时都会亮出獠牙,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按计划行事,小甲你还是守在洞口,白银先去将守卫解决,不要引起外围守兵的注意。”萧玥冷静地将事情一一吩咐:“阿武,阿诚都还在里面,黄金你进洞负责将所有矿工带出来,我去解决火药。” 几人迅速按分散开,小甲和黄金先将门口的几个矿工敲晕,萧玥随后便和他们一起进了矿洞。 矿洞口处高约有三丈,用木料架起,很是结实,越往里走便越窄,而每隔三米便放有一盏风灯,将洞中的黑暗照亮,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人声也越来越多。萧玥和黄金都换了衣裳,两人皆拿布将口鼻掩住,低着头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李只过来接应到他之后,便带着萧玥往埋了火药的地方而去。 “每八到十米会有一处火药,他们将火药用两根引线串联,防止一根引线发生意外,另一根还可以用。”李只在前面带路,小声说道:“火药一直埋到深矿,矿洞两边都有,一旦点燃,矿洞必塌,里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因大部份人都被赶入了深矿之中,所以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到多少人,反而让他们更好行动,两人迅速地将矿洞中段处的的火药挖了出来,剪断引线,扔入麻袋之中。矿洞中每人手上都拿着麻袋,他们两人手中亦是一样的,哪怕有人经过,也并不算显眼。 这边两人进展顺利,等他们拖着麻袋往外走时,黄金那边已经将人都吸引了过去,反而没见有什么人往外走了。可他们刚到洞口附近,就看到洞口处有两人正小声争吵着什么。 萧玥凝目辨认,认出除了小甲,另一人正是阿诚。 两人一见萧玥,仿佛看到救星,连忙都迎了上来。 阿诚急道:“三爷,黄金大哥那边出了状况,我们已经将人都召集起来了,那些矿工不肯跟我们出来,反而是将黄金大哥和阿武围在了里面,我们又不能将真像说出来,又不能伤人,这下僵在里面连他们都脱不了身了。” 小甲看着天色,也是着急:“三爷,因着最近万寿节,矿洞这边查严,每个时辰都会有监工来巡查,两个时辰要向外围守军报一次平安,孙工那边亥时去过一次了,但寅时会再有一次,此时已经丑时了,寅时若是无人去报守军,外围的守军肯定会来查看的。” 他们只有一个时辰了。 萧玥抬头看了看天色,未说一句,脑中却在飞快地想着法子。 这次若失手,那便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他们只有这几个人,没有其它缓手,身边只有深密茂林和在暗中窥探的野兽,萧玥看向阿诚:“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出来。” 阿诚说道:“他们都是普通平民,今年夏日里多旱少雨,本就粮产不好,皇帝年初还又加了一成赋税,他们都是来干活的拿钱的,若是无故逃矿,不止干了这几个月的工钱没有,赋税交不上,吃不上饭是小,家里的一家老小还要受奚家的刁难,谁都不想无原无故地就听了我们的话。” “我们是在救他们的命!”小甲也急了:“那可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肯出来,明天桓王和雍王就会知道今晚之事,他们也活不了!” 阿诚也急,却也毫无办法:“我们又不能说,又不能做,那些人为了这几个月的工钱也不听我们的,坐在那里不肯往外走一步。我们总不能一个个打晕了往外拎,那也来不急啊。” “看来……”萧玥将手里的麻袋扔给小甲:“今晚必需要死人。” 两人同时看向萧玥。 萧玥示意小甲:“将这些都埋好,阿诚跟我来。” 小甲看着阿诚,不知萧玥是何意,阿诚也将手里的麻袋扔给他小甲:“听三爷的准没错。” 矿洞深处,黄金和阿武被众人围在中间,众人从一开始的质问已经变成了威胁,拿着手里的锄头铲子,对着两人目露凶光:“这两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不能听他们的!” “对啊对啊,我们不能走,到月底就三个月要发工钱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走!” “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孙工那里去,说不定还能领赏钱!” 第65章 此言一出,本来只是将他们围困的众人的眼里都亮了起来,看看自己身边这一百来人之众,又看着对面就只有两个人,一时人人都跃跃欲试起来。 黄金忍无可忍地亮了剑,众人被剑上寒光一骇,这才退了几步。 “他不敢伤我们的!” “对啊对啊,杀人可是重罪啊。”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见黄金虽亮了剑却并未伤人,众人的胆子便又回来了,拉拉扯扯地又将两人越围越近,黄金拿着剑的手暗暗用力,却不能动任何一招。 不伤平民,这是漠北军的铁律! “啊——!” 就在这时,突然从众人身后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叫声突兀,又在这矿洞里回音不断,盖过了众人之声,显得格外渗人。 众人都被骇地回头看去,才回头,就发现一人倒在血泊之中,血腥气在瞬间便充斥了所有人的鼻腔,而从那人身下流出的血迅速地朝着众人脚下涌来,众人惊吓之下被那血逼得连连后退,生怕和自己沾上了这霉运。 而血的另一头,一个身全蒙在脏衣里的高大人影手执着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有不断的鲜血在滴落,而他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血脚印,似乎浑身都正往外淌着鲜血。而那满身的杀意更是让他如阎罗忽现,杀神降临。 “今夜,留于此地者,死。” -------------------- 第三十六章 不少胆小的人看着这一幕瞬间便颤抖起来,这时也有胆大的人叫嚣起来:“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人多,不用怕,孙工在外头,会带人来救我们的!” 他这一喊,许多人咽着口水又举起了手里的铲子。 可还没等他们将铲子举过头顶,便见那杀神不知用了什么神功,身影一闪便一剑将那叫嚣的人喉咙割断,温热的血瞬间喷了周围人一身,立刻便有人慌了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救命啊!” 这里面都是普通农民,来这里不过是想卖力气挣钱过日子,哪有人见过如此情景,一句话未完便直接动手杀人,有人开了这个头,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一下子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叫喊地争抢着往外跑,还有好些人被人推挤到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爬。生怕这杀人下一剑便直接指向了自己。 黄金却是在这人出现时便认了出来,那一剑更是将他的身份卖了个干净。 “爷,你这一剑还真是省心,早知道我就动手了。”黄金收了剑,扯下了脸上蒙面的布,走了过来。 萧玥脸上的布拿开,说道:“要钱还是要命,大部分人还是要命的。” 黄金看向地上那两具尸体:“是桓王的人?” 萧玥道:“应该是雍王的人。” 桓王的人不会如此出头,只有雍王的人在自己的地盘才有这个胆子。 几人正说着,一具尸体突然从血泊里爬了起来,吓得黄金和阿武一下子跳开好几步,拔了剑自卫。 那尸体却是擦擦脸上的血,朝他们嘿嘿笑道:“三爷就是厉害,一包鹿血就让这些人自己跑了出去,不过那些人也太怂了,我还给多备了两个血包给你们的,没想到居然都没用上。” 正是阿诚。 黄金和阿武却是立刻又看向了另一具尸体,生怕这具也来诈个尸。 “那个应该真是雍王的人。”阿诚将擦了血的布条扔进血泊里:“我们赶紧出去吧,时间紧迫。” 八月二十四日晚,寅时,一声惊天巨响从秦岭传出,秦岭附近的村落皆感到脚下大地狠狠地一阵颤动,所有人皆在睡梦中被惊醒,无暇顾忌其它便夺门而逃,抬头便看到一阵火光自秦岭矿洞处燃起。 处暑余热,秋节将至,天干物燥,星星之火便可燎原,更何况在林深草茂的秦岭,矿洞附近的守备军迅速以矿洞为圆,将火势围在其中,所幸扑灭及时,才没有让火势扩大,因是夜里,旷工都在外休息,经检查只有一人埋在其中,其余人被掉落的石块砸到,受了些轻伤。 雍王在府中得到消息时,是飞鸽传信而来,看着信上内容,俊美的脸上瞬间阴沉一片,挥手便间案几上的美酒佳肴一扫而下。 席间正舞乐的乐师和舞女皆是面露惊慌伏跪在地,不知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得雍王如此大怒,一时席间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好,好得狠!”雍王将信抓在手里揉成一团,目光向下扫去,这些都是他养在王府中的乐师和舞姬,因其技艺出众甚得他心。 他看向下方伏跪在地的八名舞姬,各各容色艳丽,腰肢如水,他特地命人以纯金打造了串串金铃系在腰间,腕间,舞动之时伴着铃声悦耳,赏心悦目,格外令他高兴。 只是这玩意儿费金子,费手艺,哪怕只是一串系在腕间的金铃拿到外头去,便也能让这些舞女过活一辈子,但对富可敌国的雍王来说,也不过是他随手赏人的小玩意,什么时候看腻了,想换新花样了,这些东西便都赏下去了。 这他伸手,指向了其中一名舞姬:“你,过来。” 几名舞姬只敢悄悄抬头,发现指的不是自己时都小声地松了一口气,而那名被点到的舞姬颤抖着站起身,走到了雍王身边。 雍王看着面前盈盈欲泣的小脸,发间还缀着红宝石,可那宝石再艳,却也没那唇上的胭脂点的好,多一分过艳,少一分则寡淡,他伸手便揽住了那不堪一握的细腰,手指滑过细腻的皮肤,随手拔弄着腰间的金铃,轻声道:“本王平日里待你好吗?” 第66章 那舞姬不知他是何意,只能怯怯地点头。 雍王笑了笑,本就是俊美至极的脸,这一笑更是看得人不忍移目,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轻而缓:“比桓王呢?” 秦岭这边,萧玥几人炸了矿,连忙下山返回,阿武和阿诚本回当地驻军地去了,李只原本是暗探,出了矿便与他们分开了,小甲则是送他们回到客栈后才离去。 萧玥却在离客栈的岔路边停下了脚步:“我身上火药味和血腥气太重,容易引人注目,若是守备军有狗那就更容易追上我们,我们来时那边有一条溪,我先去那边的溪水处洗洗,你们去接上宁镜再过来。” 他先前在林中临时猎了一头鹿,拿了新鲜的鹿血和阿诚演了那一出戏,取血时血喷了一身,跟个血人似的。 黄金和白银接上了宁镜,几人便带着马顺着岔路找到了萧玥所说的小溪。 几人到时,萧玥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他站在溪水中间,全身就只穿了一条黑色的亵裤,也都已经打湿了全贴在身上,他背对着他们,上身光裸着,一头黑发打湿披在身后,听到动静便知道是他们,头也没回去说道:“给我带皂荚了吗?头发上的洗不干净。” 一个东西直着朝他飞来,萧玥反手接住,在头上和身上胡乱地搓洗了几下,直接一下子扎进了水里,再出水时已经游到了岸边。 “哗啦啦!”他猛地站起身,岸边水浅,此时月光清浅明亮,正照在他的身上。少年身形修长,一身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是十几年勤练武艺磨出来最好的痕迹,眉眼已经渐渐褪去稚嫩,棱角开始分明,眼眶越深,鼻梁越挺,略薄的唇边带着清爽的笑意。水珠顺着他的轮廓流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细细地描摹,再从鼻尖,下巴处依依不舍地滴落。 他嫌水珠烦人,像只刚出水的大狗般用力甩了甩头,将头上身上的水珠甩开。 滴滴带着凉意的水溅在身上,脸上,宁镜看着眼前的萧玥不由地微有些愣怔,直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越近,眉眼便越加清晰,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清爽中带着一些皂荚的清香气息。 而那气息如此清晰,竟是盖过了这丛林中所有其它的味道,不管是芬芳的花朵,潮湿的树木,腐败的落叶,还是虫鸟鱼兽的腥气,竟都抵不住那丝气息钻入他的鼻腔之中。 宁镜的心跳突地就有些失衡,连手心也开始冒出细细的汗来。 “衣服呢?”萧玥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水,问黄金。 宁镜连忙移开目光退了几步退到了旋风身边,不再去看那边正要换衣服的萧玥。 “爷,你这倒是好,到了客栈都不用洗,直接就能睡。”白银笑嘻嘻地说。 萧玥快速地穿好衣服,撇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每天都会洗一样。” 白银刚办完大事,心情甚好,依旧笑嘻嘻地:“男人嘛,要那么干净干什么,没点味道叫什么男人。” 萧玥没理他,换上了衣服看向那边一语不发的宁镜,见他并没有看他们,而是一直看着旋风,便问道:“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宁镜摇了摇头,这才回头看他们,笑道:“没事,早知道你们如此顺利,我应该就不该跟过来,反而拖了你们的后腿。” 来时黄金和白银已经把事情跟他大致说了,萧玥当机立断,斩鹿取血,杀鸡儆猴,确实是好招。 黄金立刻说道:“怎么会呢,此事如果没有宁公子,我们还不知道办成什么样呢,这次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倒是我们连累你受罪了。” 白银也连忙跟在身后说道:“是的是的,宁公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亲兄弟!” 萧玥白了白银一眼,这小子跟五日前还真是判若两人。他走到旋风身边,小心地将宁镜扶上马:“此处还不算安全,我们先去下一处客栈。” 秦岭上的守备军离他们不远,只是那一炸太过惊人,他们肯定会先去查明情况,所以才会留了时间让他们在这里换衣服,一旦反应过来,一定会派人来追,所以以备万一,他们要先脱了踪迹才算安全。 顾及着宁镜的伤,这次萧玥没有快马,他们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夏暑里昼长夜短,才卯时一刻天边已开始泛出青色,几人在辰时终于到了下一处的客栈,奔忙了一天一夜未停下,到了客栈便休息了。 才休息了两个时辰,萧玥便又起了,时间紧迫,他必需在万寿节前赶回永安此事才算完。宁镜腿上的伤口虽敷了药,但本就未愈合,此时又严重了起来,肯定是不能再骑马了。萧玥便雇了马车,留了黄金和白银在他身边,他先行回永安,他们随后再到。 “回去之后也要小心。”宁镜看着骑在马上的萧玥,正是正午,他仰着头看他,被日光刺皱眉,不得不抬手挡住方才能看清他的脸:“那些逃跑的旷工里面一定有宣离和雍王的人,不多时日他们就会明白过来,哪怕没有证据,也一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只是暂时没有让事情翻到明面上而已,所以此事并未完,若是他们有任何动静,咬死不认,按兵不动方为上策。” 萧玥看着下方宁镜那一身青布粗衣,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一直都是这身打扮,他点头应了,心里想的却是: 这身衣裳真不合身,还是那一身云锦最为衬他。 马车已经布置好,萧玥快马先行离开了,黄金扶着宁镜上了马车,两人并肩坐在外面赶着车,心情甚好,一身轻松:“宁公子,坐好了,我们走了。” 第67章 车厢里传来宁镜淡淡的回应,白银吹了声口哨,扬鞭而起。 坐在里面的宁镜却并不像他们那般轻松。 此事虽明里瞒过了众人耳目,但那些逃出的矿工里面也有宣离的人,他一定会猜到是谁做的,毕竟这朝中能为了救平民而不惜得罪雍王,有这个实力和胆量的,无非一个太子,一个萧家,太子不在永安,那便只有萧家。 那接下来呢?前世萧家未入局,如今被拖入局中,他会对萧家做什么呢? -------------------- 不知不觉已经一月份已过完了,感谢一直在看的小天使们~虽然数据不怎么样,但你们是就我更文的动力~ 第三十七章 当今皇帝喜爱华丽奢靡,刚继位时尚有沿袭孝文帝时其仁厚节俭的做风,后帝位渐渐稳固,加之奚家在后头拿无尽钱财供养着,便再也耐不住节俭的苦,开始任意挥霍,随之众臣效仿,逐渐整个永安都奢靡成风。 万寿节这天为了迎皇帝寿诞,众臣皆将准备了一年的寿礼送上,金珠宝石,珊瑚玉器,奇石珍绣,提前两个月便陆续运送入永安,宫中所有人,哪怕只是太监宫女都会领到皇帝新赐的新衣新鞋新饰,以彰显帝王之德,整个永安九十九坊皆以锦缎花球装点其上,连贫苦的西街也被当地京官命人修葺翻新,装点成焕然一新的样子。 只是被修葺的也只有沿街那一条路,皇帝在二十年前来过,便再也没有来过了。而里面真正有人居住的地方,却仍然破败不堪。 抱着孩童的老妪看着那被粉刷如新的梁柱,怀里的孩童好奇地问:“阿嬷,为什么要刷这个呀。” 老妪拍着孩子的背,小声说道:“为了迎皇上的万寿节。” “万寿节是什么?” “就是皇上要过生辰呀。” “皇上过生辰,会给我们发糕饼吃吗?” 老妪对这个问题有些发笑:“不会。” “为什么呀,隔壁王叔叔过生辰,还给了我一块桃花糕,可好吃了,皇上不是更有钱吗?为什么没有糕饼?” 老妪再次看向那粉刷的柱子:“皇上的钱都用来刷柱子了,你看,多好看呀。” 怀里的孩童一下子便哭了出来:“我不要新柱子,我要糕饼!” 老妪生怕被人听见了,连忙哄着孩子往里头去了。 宁镜他们回到护国公府时,已是九月二日,万寿节已过,但街道上的锦绣花球却还未拆,整个永安依旧洋溢在万寿节的余韵里,说书的茶楼里,这一天的故事,能让说书先生再说上三个月。 八月底的时候尚且还能感受到夏的燥热,翻过九月,晨起和夜露时,便感觉到有凉意顺着露气钻入人衣衫之中。 宁镜靠在榻上,姜叔正给他诊着脉,而他身后,三双眼晴同时盯着萧玥的手,连方舟都被他们挤到后头去了。 “你们这几个小子会看什么?”姜老都被他们看得有些烦了:“来,要不你们来诊一诊?” 白银连忙说道:“哎呀,姜老,我们只是担心宁公子的伤,这一次真的多亏了他,我们多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嘛,是吧,爷。” 萧玥在一边点头:“对。” “对你个头!”姜老放下手,回头赶人:“走走走,别影响我。” 白银又说道:“姜老,我们又不动手,能影响什么呀,不会是你这医术退步了,诊不出来怪我们头上吧。” 他这翻不知死活的话一下就把姜老惹毛了:“好你个小银子,你说什么?是太久没挨老头子的银针了是吧,有本事今晚来老头子的药房,老头子让你看看医术退步了没有!” 他们这几个在姜老手底下,吃的亏比吃的药多,白银连忙缩到了萧玥身后:“不用了不用了,我错了姜老,你医术高,你最高!” 姜老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我现在要看看他的伤处,这种暑热的天气,要是不好好处理,也会有大事,你们还要在这里跟我一起看吗?” 萧玥一听要看伤口,伸手便拉住了黄金和白银:“走走走,不打扰姜老了,让姜叔好好看。” 几人走时把一直被挤在后头的方舟也一起带了出去,还殷勤地顺手把门关上了。 屋中立刻清静了许多,姜老嘀咕着回头重新坐到榻前,就见宁镜正面带着笑容看着门外,此时人少了,清凉之意更甚,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却被榻前的纱帘一挡,变得柔和了许多,再落在他身上时,只剩一层光晕,衬得他面如清玉,眼如琉璃。 姜老坐到榻前却并未急着去检查伤口,反而是说道:“你身体的情况,你并未告诉玥儿。” 此言一处,宁镜便知他赶他们走并非真的要检查他的伤口,但他也只是淡淡地道:“他不需要知道。” 萧玥在万寿节前一日晚回的永安,当晚便到了玉龙院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萧国公,当时姜老正好也在玉龙院,他也并未避讳他。 自那日诊脉日起,他便等着宁镜过来找他调理身体,但他却一直未来找过他,连他开给他的药,他也让方舟全都还给了他,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也疑惑于这孩子竟然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而萧玥看样子似乎还毫不知情。 也终于在那晚,他从萧玥的口中才知道了宁镜的来历。 他惊讶于他小小年纪竟然陷入此等境地,却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将身体的情况告知于众人。 第68章 毕竟那药,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你应该还是在服那药。”姜老的脸上难得也出现了担忧之色:“我曾在宫中时,有人为了驻颜曾用过之类的药方,那是极损身的,我看你也不是在意此事之人,怎么还在用这种药呢?” 宁镜却只是对他笑了笑,显得并不那么在意:“姜老,您能帮我解了这药吗?” 一句话,便让姜老沉默了。 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用药最少已经三年以上,依赖已深,既然是为了操控服药之人,想必一旦断药,那必不只是分筋错骨,扒层皮那么简单,用药如此之久,药已深入骨血,非血流尽不得解,若是只有一年,他尚且还有法子,如今连他也没有办法。 宁镜见姜老沉默,说道:“我深知此事无解,又何必挂怀呢,姜老也不必为我费心,我如今,能得一日是一日。” 姜老看着宁镜清镌的面容,明明如此年少,却感觉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苍老无比的灵魂,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你如何打算,只是玥儿,他还是很在意你的。你也见了,这孩子,极少待人如此,怕是日后知道此事,不知会如何。” 心头似乎突然被人扎入了一根针,那针极细极小,但痛处却极为明显,让他的手指都不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宁镜微微敛了眸子,语气平淡:“三公子有大志,不会耽故于此事。” 空气中微尘浮动,明亮的光线从窗口照了进来,却被长长的睫毛一挡,再也照不进眼底,只留下片片阴影。 姜老打开门时,四张脸同时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宁公子没事吧。”黄金问。 姜老退了一步,烦地直挥手:“去去去,吓老头子一跳。” 萧玥连忙逼近:“上次他自己敷的药,那血都吓了我一跳,这又过了好几日了,没事吧。” 姜老烦地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他们让开,让他出去:“又没伤筋动骨的,皮外伤,老头子的金疮药你们又不是没用过,早晚各一次,再多敷几天就好,伤口不要沾水啊。” 方舟在一边直点头,将话都记下了。 萧玥这才放下心来,就要进屋去看宁镜,姜老看了他一眼,骂道:“没出息,不去练功,不去读书,天天往人屋子里凑,这又不是你媳妇儿,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本来就要进屋的萧玥被说了个大红脸,一只脚才跨进去,一时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尴尬地不知所以。 一边的白银推了他一把:“管他的,只要不是别人的媳妇儿,就看得,爷,别理那老头,咱们去看宁公子。” 萧玥就着白银这一推也就顺势进了屋。 这才进了屋,看着靠在那里眉眼带笑的宁镜,光晕下眉目如画,心里莫名地就冒出来了一句话。 真是我媳妇儿就好了。 后面黄金和白银才跨进屋中来,萧玥却是突然转身又跑了。 “爷怎么了?”黄金疑惑。 白银看着萧玥的背影,耸耸肩:“不知道。” 宁静的伤处本就只是皮外伤,并不怎么严重,刚才不过是姜老找了个借口支开他们而已,黄金和白银见他精神挺好的,便也没多留,去找萧玥去了。 因不方便走动,宁镜便在院子里养伤,萧玥好几天下来都没过来找宁镜,倒是姜老往这边跑得勤快了。 九月七,天气转凉,寒生凝露,白露至。 萧玥带着人,给宁镜送菊花来了。 一进院子里,就看到姜老坐在院子正悠哉地喝着茶,萧玥惊讶了:“姜老,您怎么在这里?” 姜老一向不喜人管,来永安这些日子时常跑出去溜达,国公还传门给他安排了两个暗卫在暗处跟着他,一回到国公府,除了他的院子,整个国公府也就去玉龙院和萧国公下下棋,连他的院子都去得少。 姜老不满:“怎么着,拉着我让我来瞧病的是你,这会儿不让我来的还是你?” 萧玥连忙将手里一盆菊花放到姜老面前:“哪里的话,姜老,这两日永安不是在赏菊吗?我看您怎么没去凑凑热闹。” 姜老瞧着放到眼前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放下了手里的茶仔细看了起来:“这菊不错,倒是味好药。” 萧玥听他夸,脸上不由地带起了笑,让人将菊花都摆放到院子里。 屋里的宁静听到动静,让方舟扶着他出来时,便看到一院子的菊花开得正好,玉翎管、瑶台玉凤、雪海、仙灵芝皆是宫中御用的名贵品种,皆是以金黄和雪白为主,花瓣层层叠叠,繁复富丽,铺得院子里顿时一片金蕊雪浪,煞是可观。 姜老也看见了,在这一片菊海的衬托之下,他手上那盆秋菊倒显得普通了起来。 便姜老也不在意,反而是抱起了自己手里那盆菊:“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这盆好,归我了。” 这些都是宫中赏菊宴时皇帝赐下来的,国公夫人留了一些在玉龙院,其它的便都让萧玥搬到了白露院。 “你出来干什么!”姜老一见宁镜,立刻说道:“今日白露,晚风已凉,当心寒气入体,进屋中养着去。” 萧玥不知什么时候姜老对宁镜如此上心了,顺口问道:“怎么了?他不是只皮外伤吗?” 天边已有晚霞初现,日光里头带上了一抹浅红,宁镜已经感觉到身体开始不适,他无奈地看向萧玥一笑,转身回了屋。 第69章 姜老这边看了天色,放下了怀里的菊花开始赶人了:“不是说了嘛,这孩子身子亏得厉害,天越凉越冷不得,他要休息了,你也赶紧回去。” 萧玥一听不放心,就要去看,姜老拉住他:“行了行了,刚才不也看到了吗?人没事,我一会儿还要给他行一套针,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 萧珍珠同学这次会错过什么吗? 第三十八章 刚送完花的萧玥就这么被赶出了白露院,回到长歌院时,黄金白银都不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夕阳渐沉,夜幕初降,向来被人喊小火人的萧三公子也咂摸出一点儿寒气入体的感觉来。 心里冷。 他都五天没见到宁镜了,今天才隔着院子看了一眼就被姜老给赶了出来,话都没说上一句。 一想到宁镜扶着方舟出来的样子,他便不由地心疼起来,要不之后他带他练练功?不说练成什么高手,起码可以强身健体,否则他身子那么弱,时常便要病一场,这样下去多伤身。 想到这里时,萧玥突然皱了皱眉,他想起上一次他去找宁镜的时候,被方舟拦在外头,那是六月七,至今刚好三个月的时间。 上次方舟说他是旧疾复发,今日姜老说是怕寒气入体。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古怪。 萧玥站起身,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他是一出三进的院子,内院里平日只有黄金和白银可以随意进入,其它人等通传不得入,院中寂静,天色渐暗,月现星明,他一人在院子是转了半天,最后越想越觉得可疑,放心不下,身姿一展,很快便消失在了院中。 可能是白露院的屋顶看风景更好,萧三公子再次蹲在了上头,看着姜老还坐在院子里,方舟正给他沏茶。 “都准备好了?”姜老问。 方舟点头,面上担忧之色明显:“此事只能公子一人去扛,我也帮不上忙。” 姜老面上神色凝重,宁镜曾将药给过他一颗与他看过,此药确实诡秘,他这些年可能在漠北久了,竟不知永安何时又出了这么个肮脏的东西,这药以春.药为底,药性却霸道得多,用药之后必需要发散出来,否则稍不留意便会使人气血逆行,七窍流血而亡,他用了四年,真不知是有多大的命才能熬过来,也难怪会如此亏损。 那日他与宁镜谈过后也答应了为他保密,只在每次用药后次日为他施针,希望能为了多少减缓一些药效带来的痛楚,只可惜以他现在的医术,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姜老起身,转头看向屋内,面上忧虑更重,他抬脚本想过去,方舟却是拦住了他:“姜老,后面的事有我就好,方舟没有其它本事,但此事一直是我在照顾公子,今晚都不宜有人进屋,我会守在这里,若有事,我会让人去叫您的。” 姜老只得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就在外院守着,不会让人进来,若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萧玥听到此时,心中更是肯定此事不简单,当年他大哥在战场上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他都吓傻了,姜老这老头子都还能处理完伤口就回去睡觉,今日倒是改了性。 他伏着身子,等着院中姜老离开。 方舟点头,姜老这才背着手往外走,一脸的凝重,连方才萧玥送来的那盘金菊也留在了桌上忘记了带走。 院中方舟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月正明,露深重,亥时了。 方舟脸上忧虑之色更重,他走到屋前坐下,隐约听了屋中的响动,手指交握在一起,暗暗在心中祈祷着满天神佛,一定要保佑公子这一次也能平安。 萧玥见着姜老走了,这才小心地揭开屋顶上的瓦片,想看看宁镜到底是怎么病了,居然能让姜老自愿留在院外守夜。 手下瓦片揭开,屋中倒是和平日里无二致,宁镜夜里要留一盏灯,所以惯常是点了一只烛火的,随着萧玥的动作晃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安静,只是火光弱小,在黑暗中也只能照亮一就方天地,到了榻前的光有些昏暗下去了。 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萧玥又往里探了探,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压抑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嗯~” 那声音软而腻,显然被人压抑着从喉咙深处吐露而出,似是实在无法忍受才开了口,明明是沙哑的,却带着一种极为甜腻的质感,滑入萧玥的耳中。 激得他浑身便是一阵颤栗。 这是……这是什么? 萧玥愣在那里,就在他还没回味清楚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时,另一声压抑的哼声又传入耳中,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清楚。 萧玥瞬间感觉自己浑身都燥热起来,脸似火烧般地烫。 他虽未经人事,但春.宫还是看过几幅,荤话还是听过一些的,这声音他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是什么了。 宁镜……在自渎。 他明明是那么冷清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他不是生病了吗? 萧玥一时头脑里纷乱起来,不知该怎么想才合理。 他没想清楚怎么好好的生病变成现在的样子,但只要一想到屋中的人在干什么,而他在这里偷看,他就浑身都开始不自在,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萧玥手有些慌乱地想要将瓦片放回去,这时,那青纱帐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是忍受不住,紧紧地攀住了床榻边缘。 第70章 手指指节分明,修长如竹,可能因为主人正情.热难耐,连那指尖上的指甲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在那莹玉般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萧玥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只手吸引住了。那只手在几日前,曾经就揽在他的腰间,那么近,他看过,也触碰过。 那日的触感似乎在一瞬间便回到脑海中,甚至连细节都格外清楚起来。 细腻,柔软,比他的体温要低,所以总是带着一丝凉意。 如果此时握起来,一定是暖的吧。 萧玥感到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明知不能再看,眼睛却怎么也无法离开那只手。 一丝奇特的芬芳从被那只手撩开的帐中传出,钻入萧玥的鼻腔,激的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沸腾起来,心脏不听使唤地在胸膛中狂跳,呼唤着主人的渴望。 萧玥脑子里的理智不断地提醒他。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可那提醒声却渐渐地在耳中远去,而屋中那难耐的哼声却是一次比一次激烈地传入他的耳中。 萧玥感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此时他应该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不应该在此如登徒子一般偷窥宁镜的情.事。 但那是宁镜。 一向冷清冷性的宁镜,怎么会……有如此一面? 一想到那双手在主人在干什么,此时纱帐中的人在干什么,萧玥的目光就如火般无法控制地盯着那青纱帐。 幸好有纱帐拦着,可因为有纱帐拦着,反而让他脑子里开始不断地想像此时宁镜会是什么样子。 那双冷清的眼此时应该是灼热的,莹玉般的脸应如冰雪融化般满是汗水,淡色的唇被他咬着,应当是嫣红如血的。 屋中情潮如海,屋外思绪如涛。 越是如此想,他的眼睛便越发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然后那只手动了,似乎是主人烦燥起来,手臂挥动间,青纱帐随着这个动作又被撩开了一点,衣衫滑落在榻边,借着一点微弱的烛光,再次被撩开的纱帐处,露出一截纤细的腰来。 “啊~” 又是一声黏腻的喘声,腰肢在榻上难耐地扭动起来,使那皮肤上的汗水,随着主人的动作从腰侧滑落,没入身下的衣衫之中。 萧玥盯着那截腰肢。就在几日前,他还抱过这个人,将这腰紧紧地搂在怀里过,那些触感再一次无比清晰地从回忆里涌了上来,仿佛此时又将那腰握在手里。 浑身的血液都朝一处涌去,让他在这秋夜的风中,浑身如被火灼烧般地喘.息起来,汗水将内衫打湿,浑身黏腻,连手脚都有些虚浮起来。 而此时屋中的宁镜也并不好过,用药越深,这药发作起来便越发难受,他今日服下药躺到榻上之时,脑海里却兀地出现了那日萧玥在溪水中洗浴的样子。 月光下英挺的眉眼,修长结实的身躯,干净清爽的气息,从他身上流下水珠,似乎在此时直直地滴入到他心里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心湖之上,荡漾起一片涟漪,而这涟漪在药性的催促下,竟是变成巨大的浪潮向他席卷而来。 一瞬间,那日被萧玥抱在怀里时他身上的气息也汹涌而来,那么强烈而清晰,将他包裹在其中,让身体越发涌出一股难以启齿的渴望。 他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要去想,这只是药性发作,他会勾起人心底的色.欲,让人沉沦其中。 可是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更清晰地提醒着他。 少年怀里多么炙热,心跳多么有力,连他将他揽在怀里时,他手掌上的茧他都感觉得到,是那么清晰。 如果是那双手在此时触碰他。 如果是那双手…… 如果…… 宁镜再也无法作他想,眼神迷蒙地看着头顶的纱帐,理智一寸寸地被情潮吞噬,只留下让人沉沦其中的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在最后一刻,几乎无意识地从嘴里无声地喃呢出这个名字。 萧玥。 萧玥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瓦片放回原处,满身是汗地狼狈起身,回了长歌院。 -------------------- 那双手开始拉进度条了。 这是一篇清水文,真的,希望你们喜欢。感谢在2024-01-31 20:00:00~2024-02-01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挽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九章 当晚白露院的人一夜未眠,而长歌院中却也有人一夜未眠。 黄金和白银卯时回到长歌院时,就看到萧玥正在院中练枪,锋芒毕露,身若游龙,眼见功力又上一层。 两人在因之前萧玥吩咐的事查了一晚,此时正疲倦着,一回来便看到他生龙活虎的,白银打着哈欠说道:“爷,这么早起了,我不行,我先去睡会儿。” “那你陪我练!”萧玥一枪过来,拦住了黄金。 黄金被迫与他拆了几招,退到一边:“公子,我也一晚没睡,让我先睡会儿吧。” 晨起寒露重,他却一身是汗,显然已练了许久。黄金也飞身回屋里去了,留了萧玥一人在院子里又重新练了一套枪法。 最后实在累了,才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昨晚泡了许久的冷水澡都无法冷静下来,一想到离他不远的白露院里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他便整个人如火烧般地,全身都在沸腾。 第71章 人回来了,脑子却还在那边,一想到昨晚在浴涌里居然想着宁镜做出那样的举动,萧玥满是汗水的脸再次烧起来,练了一晚,本就已经发泄过精力的身体又开始燥热起来。 “对了,爷。”黄金突然从屋中出来,站在门口正要和萧玥说什么。 萧玥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般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背对着黄金又开始练起枪。 只是黄金却分明瞧见他错了好几招。 “干什么,快点说。”萧玥背对着黄金,没好气地说。 黄金不知他火气从何而来,只说道:“之前一直在查的桓王乳母的事有进展了,我先休息一下,晚点再和你细说。” “知道了,睡你的觉去。”萧玥手里没停下,也没回身,只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 黄金也困得厉害,转身便回屋去了。 这边萧玥听着身后没动静了才停下手转身,见黄金和白银都回屋子里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暗骂自己没出息,收了枪,又洗澡去了。 最终是到了午膳时间,萧玥才带着黄金和白银到了白露院。 此时姜老在外院守了一夜,直到寅时三刻,宁镜叫了方舟进来收拾完,才喊了姜老过来给宁镜诊脉,确定他无事后,这才离开。 宁镜沐浴后又休息了一阵,此时才被方舟叫起来用午膳,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就看到萧玥进来。 两人一对视,便同时想到了昨晚的事,各怀心事地移开了目光。 “在吃饭啊。”萧玥干巴巴地找话说,略有些心虚。 若是平时,宁镜定然是查觉得出来的,但此时他也有些心虚,只简单地应了一声,说道:“你吃了吗?” 萧玥答道:“吃过了。” 身后的黄金和白银并不知道昨晚之事,黄金只觉得这两人之间怎么莫名地有点尴尬起来,白银却什么也没感觉到,说道:“宁公子,怎么看你气色不是很好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镜面对他们还是自在的,笑了笑说道:“我没事,这几日天气凉了下来,旧疾复发了,还多亏了姜老的药,已经好多了。” 白银闻言连连点头:“那就好,姜老的医术你放心,在我们漠北,那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 眼见白银越凑越近,萧玥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坐到了桌边:“说正事。” 黄金觉得萧玥今天莫名火气特别重。应该找姜老找点下火气的药喝两幅。 他们这几日仍然还在查桓王的事,依宁镜所说,桓王知道此事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定还会有文章出来,而且雍王被他们坏了事,肯定不会就如此甘心,他们要比之前更加小心。 雍王自矿山一事,皇帝虽怒,但并未伤人,所以对此事也并没有多大反应,最关心的却是会不会因此而影响矿山的产量,得知还有其它矿洞正在挖掘时也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了雍王后面要小心火药,此事便大而化小,小而化无了。 张家在此时质疑了雍王掌控矿山的能力,提出另安排人协助监管,想要从中安插人手,却被雍王怼了回去,眼见两方又要吵起来,最后是太子从中调停,此事才在朝中暂时罢停。 而雍王却在万寿节之后,立刻暗中处置了一批人,不止是矿山,还有他府中的歌姬,舞姬,乐师,美人,待妾,包括所有与桓王有牵连的府中侍从、侍卫等等,皆是一家满门皆灭,没留一个活口。 白银在一边啧啧出声:“看着他们一车车地将尸体扔入乱葬岗,我就又想到了那个被野狗啃食的春姨娘……” 萧玥见宁镜的筷子都停了,斥道:“行了,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白银这才想起来宁镜还在吃饭,连忙说道:“对不起啊,宁公子,我无意的。” 宁镜却是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说道:“没事,刚才提到说是太子在从中调停?” 白银说道:“是啊,张诗那厮,咬着雍王管理不利不肯松口,说此事乃是幸运之事,那些矿工被误入洞中的野兽惊吓跑了出来,否则那便是一百多条人命的事,下一次便没那么幸运了,所以要安排其它人从中协助监管,别说雍王不肯,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雍王当朝便讽刺他搀行夺市,是痴心妄想。两人当朝就要吵起来,太子拦了张诗,才结束这一场闹剧。不过,我们倒成了误入洞中的野兽了,这点我是不服的,那里去找像我这么英俊的野兽。” 宁镜这时思绪已经完全被事情占据,便忘记了与萧玥之间那点尴尬,他仔细思索片记得,说道:“此事虽有张诗的私心,但也没错,奚家于矿一道已经霸道太久,借由此事正好将矿权收归朝廷也是正事,太子理应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 黄金和白银面面相觑。 萧玥也顺着宁镜的思绪想了想,说道:“太子巡盐刚回,这些年奚家借着皇权在其中牟利之巨让人叹为观止,只是无人敢出头而已,太子此次巡盐必定有所收获,但是到现在都还未发作,想必是在等待时机。” 宁镜感觉萧玥已经越来越了解他,每次谈论时,他说了上半句,他总能接住他的下半句,这种感觉让人十分舒畅,不由地看着萧玥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 萧玥被这笑容肯定了,心底里生出一点小骄傲,他看了黄金白银一眼,带着几分炫耀之色。 第72章 黄金觉得爷最近有点不正常。 一时暴躁,一时高兴,还没个征兆。 宁镜继续引导道:“奚家是商贾出生,生在钱堆里,自然事事都放在钱里头办,若说真有什么龌龊,也肯定与这逃不开干系。” 这一次,连黄金也听懂了:“税贡。” 上一世,矿山之炸后,雍王在府中幽禁之时,太子查税归来,借着奚家盐税之事,和雍王彻底撕破脸,之前虽私下里两派相争,但尚且还能在朝堂之上,在皇帝面前维系表面的和平,但太子从盐税查起,一直查到矿税和粮税,奚家太过贪婪了,贪到连掩盖都掩盖不住了,这只硕鼠从百姓的粮袋偷到朝廷的国库,简直让半个大渊都在为他们奚家敛财。 皇帝能容忍奚家,是因为他认为奚家是他自己的钱袋子,但当他发现这个钱袋子居然敢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面来的时候,他便立刻翻脸了。 而百姓们更是不可置信地发现,他们日复一日地耕种,年复一年地开矿,省吃俭用交纳的赋税,竟然都变成了奚家的私人财产,甚至在雍王的眼中,这些为他而死的人竟在他眼中连颗石头都不如的时候,他们的怨气变成了滔天怒火,那些在矿山之炸中死去的人的家人,拿起了家中仅剩的武器,耕种的锄头,割麦的镰刀,挖矿的铲子和镐,朝着雍王府冲了过去,雍王的府兵向来随主子的性子,一向跋扈惯了,竟然当场便动了手,那些平民如何与训练有速的府兵相比,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于是就在永安城,这座大渊立国之日起建立的永世长安的都城里。 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此一事,彻底将雍王的民心和名声拖入尘埃里。 这桩血案,震惊整个大渊,万民书直接送到了皇帝的案头前,众生请愿,群臣罢朝,数万儒生长跪于正阳门外,以死谏力求惩处雍王。 奚贵妃卸去华服钗环,素衣散发,在御书房跪了三天两夜,晕厥在地,皇帝最终贬雍王为东山王,责令半年内迁出永安,回到封地,非召不得入永安。 后来他才知道,此事中,虽是以太子为主发起,宣离在暗中为太子提供了不少奚家贪墨的证据,但真正让雍王再无回还之力的,还是雍王府前那一场屠杀。 雍王虽然骄纵跋扈,但他不蠢,那个时候决不可能下令杀人,所以宣离只用了两个人,一人煽动众人反抗报仇,另一人,侧伪装成了雍王府的侍卫。 混乱中,有一人拔了剑,其它人便都拔了剑。 于是,煽风点火,借刀杀人,他只用了两个人,以上百条无辜之人的性命为祭,将大渊最有野心的四皇子,雍王宣赫拉下泥沼。 -------------------- 今天又是努力奋斗的一天,双更掉落,小天使们9点见哦~ 第四十章 “若是奚家真的贪成这个样子,太子去查倒也是好事。”白银面露鄙夷:“我们在漠北的时候,吃肉都是要自己去打猎的,送过来的军粮里面头有时候都是大米掺着小米,我们还道世道艰难,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但到了永安才知道,这里的人将大米都还分成三六九等,小米都用来喂鸡了。” 黄金也说道:“奚家虽说世代经商,但如今之巨富也确实太过夸张,里头若是没有猫腻谁都不信。” 不止有猫腻,还大着呢。 宁镜但笑不语,只说道:“此事太子既在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我们不必过多去管,任由他们斗去,但是我更担心是雍王和桓王对矿山之事的反应,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桓王,黄金立刻想起了一事:“对了,之前宁公子一直让我们查桓王的乳母赵氏,这个赵氏身世简单,之前有过一个儿子,和桓王同岁,只是在九岁时,被闯入家中的强盗杀害了,她宫外无亲,便一直留在了桓王身边。” “被强盗杀害了?”宁镜问道:“此事有查证过吗?” 黄金点头:“后来那些人被捕还是宣离在背后使的手段,替她报的仇,当地府衙还有案宗。那几个说是强盗,也不过西五街的几个混混,之前欺负过赵氏的儿子,他男人气不过,去找过他们,后来他们报复杀的人,也难怪她把桓王当亲儿子一样,也算是报恩了。” 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后,黄金和白银就要出去继续办事,萧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到两人都走了,宁镜这才问:“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萧玥沉默了半刻,说道:“矿山一世,我应当向你道谢,同时,也要向你道歉。” 宁镜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即便明白过来,说道:“不必,我答应过你要保全国公府,此事也并非做得全无漏洞。” 萧玥看着他,眼神诚恳:“若依你之计方是上策,而且……此时你应当大仇得报了。” 宁镜笑了:“最好的选择并非正确的选择,三公子这是自己说过的话,事后就反悔了?” “不,我不后悔我的选择。”萧玥声音坚定,但看着宁镜时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白银说话直了些,当时太过冒犯,其实我当时……也是有几分认同的,是我误会了你,我需要向你道歉。” 宁镜惊讶于他的坦诚,识人之错易,认已之错难,他却能如此认真地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他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暖意来。 第73章 无关其它,那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珍视,还有认同。 萧玥接着说道:“还有就是,让你错过了一次报仇的好机会。” 宁镜看着面前略显得有些局促的少年,眼中的光也变得柔和下来。 我知道的,如果当时你没有做这个选择,就不是我了解的萧玥了。 宁镜对他一笑:“我的目地只是让雍王来对付宣离,如今目地已经达到了,现在不必我们动手,雍王的手段也够宣离好好喝一壶了,而且你答应我的,也做到了,每月我都能收到阿梦的信,看她在漠北一切安好,一愿已成,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见宁镜并没有对他生芥蒂,萧玥这才放下心来,但是还有一事,藏在他心中许久,他实在想问清楚,但一想到当着面问他,萧三公子便有些为难,这为难中还多了几分涩意:“嗯……还有一事。” 宁镜见他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一时有些想不到他要问什么,让他露出这种表情。便安静地等在那里。 萧玥最终还是抬起头,尽力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你之前让我给你找的那药,嗯,就是倾世之花,我们拿给钱府医看过。” 宁镜瞬间便明白了他想问什么,从他入国公府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也难为他竟然能忍这么久,才问他。 笑了笑,宁镜毫不介意地说道:“我与常人不同。” 萧玥看着他,还是询问的眼神。 宁镜解释道:“之前我与你说过,有一味药,用在常人身上乃是春.药,会寻着我们的血迹而来,而用在我们自己身上是保命之药,还记得吗?” 是两相之死的时候,他确实说过,当时他便有所怀疑,但后来事情混乱,他便也忘了这一茬了。 萧玥此时却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药要一直服用吗?” 宁镜淡淡地说道:“既是为了钳制我们,自然是要使些让人离不得的手段,你给我找回来的药还够,不用担心。” 他当时给他带回来时只有十二颗,并不算多,如果按照他现在服药的规律,最多也就三年的药量。 “这才是你身子亏损的原因吧。”萧玥眼中有担忧:“既是他下的药,还是不用为好,我去找姜老,想办法断了这药。” 宁镜按住他正欲起身的身体,声音轻缓,带着安抚之意:“姜老医术精湛,他诊脉时便知道了,所以会在我每次服药之时为我行针,毕竟这药服用太久,一时半会肯定是拔出不了的,需要些时日,你不用担心。” 那只手按上他的手背,带着微微的凉意,如同他想象中一样细腻的触感。 萧玥心跳一下子便漏了几拍,紧接着昨晚的画面立刻便又在脑海里回想起来,让心跳瞬间便凌乱起来。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宁镜这才收回了手。 手背上的触感消失,萧玥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失落来。 抬眼看到宁镜还略显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眉眼间也涌出一股疲惫,让人心疼。萧玥于是起身道:“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先休息吧,其它事交给我,你不用操心。” 宁镜点头,对他露出笑容:“好,有你,我放心。” 出了白露院,萧玥还是放心不下,去了一趟姜老那里,姜老住的院子就是之前钱府医的院子,自钱府医出事之后,她的夫人便与他和离,说无颜再见国公爷,便带着四个女儿也回了漠北。 姜老来时见院中墙角的芍药正是极盛之势,便写了块芍药院的匾额,挂了起来,就着这院子用了。 用他的话说:药医人病,不医人心,人有错,物无错。 姜老一听他的来意,便也给了他和宁镜一样的答案,这才让萧玥放下心来。 朝中如他们所料,太子在九月中时交上了巡盐的奏报,奏报中极尽详细地将此次巡盐所得写得清清楚楚,连细枝末节都有据可寻。 巡盐三年一次,之前此事都会交由钦差,而这些人在奚家的巨富面前往往是经不住诱惑,而那些查到皮毛的钦差若不受奚家诱惑,便也要考虑雍王的势力,而真正能在重利重权之下坚守本心的人,往往活不到皇帝面前。 前途性命,一夕皆殒。 但这几年随着雍王势大,皇帝身体又渐弱,奚家便也渐渐地把重心放到了雍王身上,自然比不得之前尽心尽力,皇帝自然也是有所查觉,所以这一次才让太子去巡盐,他知道太子会查出东西来,也有意想要给奚家和雍王一个下马威。 看看这天下,现在究竟是谁的天下。 虽心中早有预料,但是当他收到这封奏报时,还是因太子所呈之事而大怒不已。 “好一个雍王,好一个奚家!”皇帝眼下乌青,本就因病而面色泛着青,此时更是青红一片,眼中更是阴蛰,如同狂风漫卷,雷雨将至。他撑在案上站起身来,怒吼道:“给朕传雍王!传雍王!” 雍王自小便受皇帝宠爱,三岁便封王,八岁得三珠,十岁便得五珠,在这大渊自古以来的皇子封王中还是头一份,皇子无政绩,无军功,便能得爵封王。在桓王还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他这位同父同母的弟弟已经是天子轿子,万人艳羡的对象了。 而此次,却是雍王自小到大的日子里,最为狼狈的一次。 先是因矿山一事,父皇对他表露出不满,紧接着,太子巡盐便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雍王揉着额角被皇帝砸出来的乌青,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和怨愤,一脚踢开了前面给他带路出宫的太监:“让开,本王要去给母妃请安。” 第74章 当日夜里,皇帝在榻上头疼欲裂,太医送来的安神药却不起作用,皇帝被折磨得越发狂躁,掀翻了寝殿里所有的东西,众宫女太监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大太监王福轻脚出了殿外,对着小太监吩咐:“去请奚贵妃娘娘。” 奚贵妃听到传唤时并不意外,她早已梳好妆容坐在殿中等着了。吩咐着贴身的彩蝶拿好了东西,便来到了皇帝的寝殿。 “你来干什么?!你也要向朕谏言是不是!人人都说朕不如先帝!他在位才五年!五年而已!朕执政二十三年!有什么比不上他的!”皇帝见到她,怒意更甚,本就被痛苦折磨的就要崩溃,此时双眼已经血红,看上去分外骇人:“都给朕滚!滚!!” 周围宫人都被吓得跪倒一片,奚贵妃却并不惊慌,伸出手,彩蝶便将手中的红漆木盒送上:“皇上,臣妾是给皇上送药的。” 皇帝看着他手中的盒子,如同溺水之人终见浮木,眼里立刻涌现出无比的渴望,直朝着她扑了过来:“好若晴,是你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快拿给朕!快!” -------------------- 双更准时掉落,请小天使们查收! 第四十一章 “皇帝一直在服五石散,曾经是亲王时便在用,二十多年了,现在更是戒不掉了。”萧玥说着,将一包东西放到宁镜面前:“就是这个。” 五石散乃是永安中王公贵族之间流得的一种玩意儿,伴酒服用可使人神明开朗,如行云端,极尽逍遥,所以也被称之为逍遥散。 宁镜对这东西当然并不陌生,人在基本的欲.望被满足之后,总是想找一些特别的东西来刺激自己,这东西甚至之前秦杜鹃还让他们服用过。 民间所用的五石散中以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为主,其药性燥热绘烈,食之可见心中之物,妙意非凡,所以在勋贵间颇为流行,每每有几人同行同食,食后需赤脚散衣,步于园中行散。外人所见只觉神形迷乱,用者却觉乍见神明,形容逍遥。 “不过,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萧玥靠在椅子上,似为了看得更清楚,他身子斜斜地朝宁静这边歪过来:“我曾经试过一次,服用之后如同饮过烈酒,确实让人感觉浑身突然涌入了一股不知明的力量,但神志却是混沌的。有力而无智,岂不是成了任人玩弄的傻子。” 宁静抬眼看他,只见他一只手里玩着扇子,斜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分外轻松,轻松到显得有些散漫,他来他这里越来越勤快,也越来越放松,显然已经把他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五石散之前是由御药房在做,他们做的与外头不太一样,但后来奚贵妃得宠后,奚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新的五石散,皇帝用了之后觉着比宫里头的好,便一直用奚家供的。”萧玥说着,用扇子将那五石散拨弄了一下:“你可不要碰这玩意儿,它极易上瘾,应当是个毁人心智的东西。” 宁镜笑了笑,说道:“你也不要再碰。” 萧玥笑得更开心了,他点头:“那是自然。”随即又说道:“你是怀疑奚贵妃拿这玩意挟制皇帝?” 宁镜将桌上的五石散包好,说道:“挟制倒不至于,只是依赖肯定是有的。” 皇帝喜爱奚贵妃,这喜爱里有爱她的娇艳和迎合,当然也有爱她背后奚家宠大的财富。 宫中妃嫔能讨好皇帝的再多,却都做不到奚贵妃如此,皇帝要服五石散,她便陪他同用,哪怕劳神伤身;皇帝厌恶宣离,哪怕是自己刚生下的孩子,她也立刻能弃之如敝履,只为皇帝回心转意;皇帝心底里是爱奢靡的,哪怕在前几年皇帝为了稳固帝位不得不缩减用度,作出节俭之态时,奚贵妃也能不用宫中用度,偷偷在宫中为他铺设玉碗金筷而食,金箔作殿为戏,枕满榻玉席而睡,以夜明珠为烛,得皇帝夜夜流连。 最重要的是皇帝忌讳先帝,最忌讳有人将他与先帝相比,但做为三朝帝师的双相无法不提,这也是张相得人心却不得圣心的很重要原因之一。 但在奚贵妃这里从来没有,她已摸透了皇帝的心,为了皇帝的圣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又因富甲天下的母家,能做到其它人做不到的一切。 这样一个女人,没人能抗拒得了。 而皇帝之所以喜爱雍王,是因为宣赫从本质上,和他那么像,同时,又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没有却想要的一切。 宣赫三岁由大张相启蒙,便被大张相夸极慧之相,自小便聪颖极慧,在众皇子中出类拔萃,连大张相最看重的太子,也不能掩其光芒,因自小受尽宠爱,性子便骄纵起来,但看着他目空一切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皇帝更是喜爱,便更宠得无法无天。 随着宣赫长大,他也的野心也越来越大,而且不同于宣煊的谦和,宣离的隐忍,他是毫不掩饰地将这野心写在脸上,一来他知道皇帝爱看,他在宣赫身上弥补着过去他作为皇子时的憋屈,二来,宣赫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天下能者居之,他才是那个能者。 “奚贵妃由着皇帝,可从来不让雍王碰。”萧玥说着:“想来她自己也是清楚这东西伤身。” 儿子自然比皇帝更重要。 奚贵妃与皇帝,又保尝不是两相利用呢,若说真有真情,也早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之中被消磨干净了,以奚贵妃的性子和手段,她太清楚在皇权之中,什么最重要,什么才是她最能利用的筹码。 第75章 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天一日凉胜一日,院里的黄叶总是扫不尽,夏日里繁茂浓绿的枝叶渐层渐染,被秋风吹成了金灿灿一片,雨打而落,日渐稀疏。 宁镜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伤也好了,也能行动自如了。 这日萧玥兴高采烈地进了白露院,一见他,便拉起他往外走:“走,今日爷带你出去转转。” 他一高兴,便在他面前也自称爷。 宁镜被他拉着,脚步踉跄地跟着,问道:“去哪里?” 萧玥神秘一笑,也不言明,拉着他便往外走。 宁镜来国公府也大半年了,几乎除了白露院,没有主动出去过,他像一尊被长期关在匣子里的玉娃娃,有一天出了匣子,却仍不敢朝着外面的世界踏出半步。 两人出了院子,走过回廊,萧玥兴奋,拉着他脚步稍有些快,两人才到一处转角,便差点撞一个正提着水桶的侍女。 “对不起,三爷,我不是故意的。” 那侍女连忙道歉,萧玥也没在意,拉着宁静就要往前走。宁镜却是瞧着那女子面熟,想起了她是谁。 这不就是那日在长街上跪着求入国公府的女子吗?居然还在国公府中。 “你是……那日在长街上的女子?”宁镜停下脚步。 萧玥这才仔细看了两眼,也认了出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不是吩咐了,一旦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刻赶出去吗? 宁镜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应当是三等侍女的衣裳,拿着的桶里正扔着几块脏的抹布。 那女子一听到萧玥的话,慌忙地跪到了地上:“三爷,您不要赶我走,我只有在国公府,我爹才不敢来找我,我才有活路,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不敢我走,求您了,三爷!” 宁镜看向萧玥。 小狼狗立马表起了忠心:“我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宁镜一下子笑了:“怎么会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她不是爷领进府里来的吗?” “自那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宁镜看着一脸急切要解释的萧玥,有些好笑,他本也只是随口问一句,并没有其它意思,瞧他这样子,不免让人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既是爷带回来的,那便是爷的人,她也说了,什么都愿意做。” 一听他叫他爷,若是平时,萧玥也看得出来他的意思,这会儿生怕宁镜误会,对着那女子斥道:“瞎说什么呢,闭嘴。” 那女子也是怕萧玥赶他走,连忙去扯萧玥的袍角,萧玥瞬间便躲开了她的手,拉着宁镜就要走。 那女子见萧玥不理他,见着宁镜面善,便抓住了宁镜的袍角:“公子给我求求情,我只求一条活路就好,其它什么都不求。” 萧玥见他拉住了宁镜,连忙拉开他的手,拖着宁镜赶紧走了。 出了府坐在马车上,萧玥还是不放心,驭马到了马车边上:“那女子自带回来便安置在了外院,应当一直做着粗活,我也吩咐了,若是她有任何举动,便赶出去。” 宁镜在马车里听到了他的声音,唇边不由地勾起一抹淡笑。 那女子想必是安分的,否则不可能到现在还能留在护国公府,他留意到那双手上有茧子,显然是长年劳作才会有的,她这个年纪,想必不是进了国公府后才留下的,在外头应该是如此生活。 见马车中没有声音,萧玥又解释道:“我那日和黄金白银去西街找个人,正好遇见了她,她被他父亲卖给了人作妾,她不愿意,他父亲就要将他卖给迎春院,我看她年纪小,便顺手救了她,才有了后来的事,你若是不喜欢她,我将她另作安置。” 就在萧玥还想着怎么解释才好时,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宁镜略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小小的车窗里,他看着他,轻轻开口:“爷这是要……金屋藏娇?” 说完这句,那张笑脸便又隐没在了帘子后面。 萧玥愣在那里,见越解释越不清楚,他一下子急了,正要下马进马车,但看着那帘子,突地就明白过来。 他这一声一声“爷”叫得,是在逗自己玩呢。 知道被人耍了,萧三公子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怒意或燥意,反而高兴起来。 若是黄金在这里,看着那一脸莫名其妙的傻笑,又要说,爷最近是不是病了? 马车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是停了下来,宁镜掀开车帘,眼前竟是一片青黄相交的草地,远处还种着一片银杏,金灿灿如金箔飘落,煞是好看。 萧玥扶着宁镜下了马车,远处黄金和白银也在,两人骑着马,身后还跟着一匹雪白的小马,正“哒哒”地跟在他们身后朝他们而来。 遣走了马车,两人也随之到了他跟前。 宁镜看着那小马,明白了萧玥带他来这里的意思。 “你还要教我骑马?” -------------------- 第四十二章 萧玥将小马牵到他面前,小马儿在宁镜面前打了个响鼻,主动伸过头来去蹭他的手,亲热之意明显。 “宁公子,踏雪喜欢你。”白银下马,伸手摸了摸马儿雪白的马鬃,说道:“这可是爷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可以先骑着,等踏雪长高了,你的骑术也应当可以骑它了。” 才摸了两下,踏雪便甩了甩头,甩开了白银的手。 第76章 宁镜伸手摸着踏雪的头,踏雪高兴凑得更近,伸出舌头就要舔宁镜的脸。被萧玥一把推开了。 小色胚! 萧玥不满地看着踏雪,心道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宁镜伸手抓住踏雪的缰绳,将他拉到身边,看着他那一身雪白漂亮的马鬃,笑道:“这名字取得好。” 这可是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黄金也下了马,说道:“名字是爷取的。” 茶不思饭不想地琢磨了好几天,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这么仔细过。 萧玥看向宁镜,果然如愿地听到了夸奖:“踏雪寻梅知春意,确实是好。”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宁镜再骑时,便已经适应了许多,踏雪很有灵性,只驮着他小步地走着,萧玥不放心地跟在身边,时不时就想去牵下缰绳,惹得踏雪不快,竟小跑起来。萧玥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宁镜便摔了。 其实有了上次去秦岭的经验,宁镜的骑术现在进步还是非常大的,而踏雪的步伐也非常稳,他已经可以自己骑马小跑了,见萧玥皱着眉一脸紧张,笑道:“没事,踏雪走得很稳。” 萧玥仍然一错不错地盯着,才骑了一会儿,便问道:“有没有感觉不舒服,要不要下来休息一下?” 后面靠在树上的黄金和白银见两人朝着银杏林那边而去了,白银嘴里刁着一根草,拿胳膊肘拐了拐黄金:“我们就不过去了吧。” 黄金撇了他一眼:“你过得去吗?” 这两人现在默契的样子,根本就没他们去的地儿。 白银看着萧玥围在踏雪身边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酸意:“我们学骑马的时候怎么不见爷这么用心?” “你能和宁公子比?”黄金脱口而出。 白银不满了:“我们和爷一起长大,宁公子才和爷认识多久?怎么比不得?” 黄金微一怔,他说的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总感觉,爷对宁公子,和对他们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一时又说不上来,于是挥了挥手说道:“宁公子身子那么弱,爷能不多看着点吗?我们皮糙肉厚的,真摔了能给你摔成什么样?矫情。” 两人斗着嘴,翻身上马往另一边跑了。 踏雪驮着宁镜倒是稳的,两人跟着踏雪,就这么跑到了银杏林。 秋分至,银杏黄,地上落满了厚厚的银杏叶,踏雪踏在上面时,发出一阵“咔擦咔嚓”的清脆声响。 宁镜本来一直低着头看着踏雪,此时一片落叶掉落到他面前,引得他抬头看去,就见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金黄,枝叶依然繁茂,叶片的罅隙间漏出小片小片天空的蓝,衬得那大片金黄更是夺目。秋光和煦,秋风微凉,少了炽热,多了温柔。 一时心情无比的舒畅和宁静。 这时,一阵马蹄之声踏破了这宁静,顺着声音看去,前面有几人正骑马而来,速度并不快,似乎也是同他们一般闲赏秋色而来。 待人近了,萧玥看清了来人,眼底闪过一抹肃杀之意,转头看向宁镜。 宁镜身子微微一僵,抓着缰绳的手瞬间便握紧了,下意识地想要低头避开眼前人,但低头的瞬间,便与萧玥的目光撞到了一处。 “我们调头吧。”萧玥查觉到了他的僵硬,说道:“黄金和白银还在后面等我们。” 宁镜却看着他,突然在他那双纵容的眼里拾到了勇气,他伸手按在他抓着缰绳的手上,将心里将将要涌上来的恐惧压了回去:“总要见的。” 总要见的,他从地狱而来,就是为了将这个人拖下去,不是吗? “萧三公子。”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那人已到近前。 宁镜抬头,踏雪尚小,不及眼前人马高大,他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直视他。 宣离身上无弓箭,一身极简单的墨绿色常服,只束着发,连冠也未带,面上带笑,驭着马,仍然先是向萧玥打了招呼:“没想到萧三公子也有如此兴致,来这半秋山赏景,半秋山无花木,就这一片银杏,永安城里许多人嫌此地无趣,都在富鸣山赏菊,三公子怎么没去?” 萧玥牵着踏雪,眸中淡淡:“人多,吵闹,倒不想在此处遇到了桓王殿下,早知道我便也不来了。” 宣离自然是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丝毫没有露出任何不满之色,目光转到了宁镜身上,那眸中有着让宁静无比熟悉的笑意。 他似乎总是这么笑着,在做所以事情的时候。 宁镜此时已没有上次那般无法动弹的惊惧,但当宣离的目光落到他按在萧玥手背上那只手上时,宁镜的手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立刻便收了回去,抓住了缰绳。 宣离眸中染着点点笑意:“一向听说萧国公爱兵如子,三公子果然得国公真传,连骑马也要亲自来教,真乃萧家之幸。” 萧三公子好不容易摸一回手,被他这一句话给烫了回去,心里的不满更甚,就要说话,就听身后又是一阵马蹄之声奔驰而来。 黄金和白银停在宁镜身后,一见对面的宣离,两人也没下马,只拱手见了礼,白银便说道:“桓王殿下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酩酊楼里走水了,引得整个春燕坊都起了火,现在整个西街的人都在那围着看热闹呢。” 宣离闻言面色却是一丝未变:“走水了自有潜火队的人去救火,本王离得远,怕是无能为力,只是令本王没想到的是,三公子竟是如此热心肠之人,永安城事事都要听一听,管一管,有些事还是不要管为好,若是不小心糟人利用了,引火烧身,伤的是自己,别人可不会心疼。” 第77章 萧玥却是冷冷一笑:“若欲正他人,先正自身。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我就先回去了,不扰桓王殿下雅性。” 说着,他手中缰绳一动,踏雪便随着他的牵引转了身。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身后传来宣离的声音,虽带着笑,听在宁镜耳朵里,却是冷如寒霜:“鱼肥了,才好收网,到时我请三公子一尝。” 萧玥完全没有理会他,宁镜抓着缰绳的手却越来越紧,最后实在忍不住地转回头去,宣离没有离开,似乎就等着他的这个动作。而看到他回头,宣离却笑意更深,只张口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来。 乖。 心底里一股极寒之气直窜到脑中,令他不由地浑身一颤。 这是他曾经看着他药性发作之时说过的话。 看着他浑身火热,难以自持时,那双眼仍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透出一股如同审视商品般的满意之色,捏着他的下巴,说:“乖。” 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一瞬间似乎都要涌回身体里,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积攒的暖意冲散,就在此时,突地一声口哨,将宁镜的思绪拉了回来。 回头,便看到萧玥正盯着他,一脸的不满。此时,被他扔到一边去玩耍吃草的旋风在听到哨声之后也立刻飞奔而来。 “去叫马车吧。”萧玥扶着宁镜下了马,被宣离打断的赏秋之行让他分外不悦:“今日不宜出行,下次一定看看黄历。” 宁镜下了马,再转身看向银杏林处,那里,已经看不见宣离一行人了。 “看什么?”萧玥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双手插着腰,皱着眉:“别看了,走吧,咱们回去。” 宁镜被他这护食一般的语气弄得好笑,刚才阴郁的情绪稍稍消散了几分,也没辩驳地转回了身,想到刚才白银说的话,便问道:“酩酊楼走水了?” 黄金点头:“对,刚才收到的消息,本就是来告诉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居然在这里还遇到了桓王。” 白银在一边说道:“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啊,那不是他的地盘吗?” 既然已经暴露,便没有用了,别人不动手,他自已也会动手的。 谈到正事,萧玥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是雍王动的手吧。” 上次矿山一事,未涉及人命,到底皇帝还是不满的,此时税贡之事一出,那更是动了皇帝的钱袋子,天家父子,平日里再如何父子情深,底下还是凉薄的,下了早朝后,皇帝便急召雍王入宫,大动肝火,第一次骂得雍王伏跪在地不敢起身。 雍王出宫回府之后,酩酊楼便走水了。 他连入夜都未等,这光天化日里便这么做了。 雍王性子骄纵,睚眦必报,宣离敢这么算计他,事虽未成,但他也没那么容易释怀,而这一次,他显然也猜到了太子此次的呈报中,必然也有宣离在中间帮衬,上次杀的那些人还不够解气,他竟然还敢动手,这次酩酊楼之事,便是他给宣离的警告。 “若不是此时税贡之事,正在与太子缠斗,怕是没这么简单。”萧玥扶着宁镜上了马车,自己也翻身上马:“先回府。” --------------------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思吴江歌》张翰 欲正他人,先正自身。——《论语》 第四十三章 酩酊楼走水一事,因潜火队去的及时,并未造成过多的伤亡,只是秋风顺势,火星子飘得整个春燕坊都是,以至于整个春燕坊都毁了,需要整休,年前怕是都不能再开张了。 秋风起,夜里寒凉,沧澜河上的花船也渐渐少了,春燕坊一关,真正不习惯的也是那些习惯游戏花丛的勋贵子弟们。毕竟西街众人大都并不富裕,就是围在那里看个热闹了。 “六坊红楼也就烧了一个酩酊楼,着了个春燕坊,雍王若真是下手,怎么不连着其它的一起烧了。”白银坐在宁镜的院子里,说到:“虽说之前便知道这种做女儿生意的,背后肯定不干净,但这段日子查秦杜鹃,才查到这后头这么龌龊。” 若不是无路可走,谁愿意做皮肉生意,只是这后头居然还有这么多交易,看着秦杜鹃一个个挑着孩童时的那个神情,跟挑白菜似的,那些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十来岁,还期待着自己能被选中,就不用挨饿受冻,谁都不知道在这后着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实在忍不住出了一次手,那些孩子竟然护在秦杜鹃前面朝他扔石头,回来还被萧玥斥责了一顿,他憋屈了好久。 没等宁镜说话,萧玥就说道:“六坊红楼有多少人?火势顺着秋风一起,整个西街都要毁一半,现在太子咬着他不放,皇帝也因此时正怒着,他要是在这个关头再闹出大案子,他这个王位还想不想要。” 宁镜笑着安抚道:“你放心,现在六坊红楼应该要安分很长一段时间了。” 白银看向他:“桓王这就怕了?” 萧玥却是明白宁镜话里头的意思:“盐税一事现在已经闹得很大了,连着粮税和矿税也在一起查,而当中显然不止是太子,桓王在其中肯定是起了大作用的,雍王现在应对太子,没工夫处理他,烧个酩酊楼只是警告之意。” 但上次矿山一案让雍王注意到了宣离,这个一直都几乎是透明人的皇兄,竟也有了想与他一争高下之心,于是他血洗了宣离在雍王府内安插的人,以此来告诉宣离,他是痴心妄想。而他没想到,宣离敢居然投靠太子与他为敌,还帮着太子在税贡之中做了这么多的手脚。 第78章 前世宣离一直未露踪迹,如今被宁镜挑破,那他就必需要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矿山一案已经彻底让他站在了雍王的对立面,萧家也不愿与之为伍,他只有选太子。以太子的德行,必然是瞧不上他私下里那些肮脏的买卖的,他便只能以六坊红楼为祭,以示诚意。 “一时全部关停不太可能,但那些暗地里的交易肯定是要停了。”宁镜说。 白银高兴起来:“那这么说,我们在里头也算有一份功了?” 萧玥凉凉地白了他一眼:“别高兴地太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太子眼皮子底下的当然不能再做了,但宣离布势之广,看此次巡盐便知道,太子巡盐三个月,这一路南下浙州,金陵,广川,禹水……一路上宣离竟都能清楚太子的动向,并且将当地的盐务摸得清清楚楚,给太子提供重要的线索,引导着太子一路查到粮税和矿税,说明他的势力已经不止在永安,早已经蔓延开,并且对此事早有准备,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将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让太子一封奏报便能引起皇帝如此大怒。 不过此一次,也算是让宣离元气大伤。 黄金在一边听着,摇摇头:“狗咬狗。” 宁镜听着他们的讨论,却是在想另一件事。 之前他凭着前世所知的几件事,才能于宣离之前先发制人,但此时事情已经出现了更大的变动。 宣离投靠了太子,那他的动作肯定也会随之改变,后面的一切将都变得不可预料。他脑海里不停地出现那天宣离望着他笑的样子,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他一定在谋划什么,一定有一些他未曾想到的事情! 就在这时,有人打断了他们的话,是方舟过来了,说道:“三公子,国公爷下朝回来了,让人传话。”他面露担忧,看向宁镜:“请三公子和公子一道过去。” 白银闻言有些惊讶:“请宁公子过去?” 方舟点头。 自钱府医之事后,六月时皇帝见萧国公身体恢复,便复了他上朝之职,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与萧玥做什么,国公爷基本上都是不管的,任由他们在闹,此次怎么突然唤他过去? 两人来到玉龙院时,国公爷坐在正堂,身上的朝服还未换,更显得他一身威严正气,此时正以手抵头思索着,见他们进来,微皱的眉轻轻舒展:“来了,进来吧。” 宁镜见萧国公其实极少,除了钱府医之事,便是只有在萧玥生辰的大席上见过了,比之之前,他气色更好了些,只是眉间两道褶越发深,如同两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两人落坐,萧玥便问道:“爹,是朝中遇到什么事了吗?” 在外人面前,萧玥是称“父亲”的,只有私底下才称“爹”。此时显然没把宁镜当外人。 萧国公沉吟一声,却没有回答萧玥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萧玥,看向宁镜:“上次矿山一事,本欲当面向你道谢,只是玥儿说你受了伤,需要养着,便一直拖到了现在,宁公子不会介怀吧。” 宁镜笑道:“怎么会呢,国公爷愿意收留宁镜,宁镜心里已是感激不尽,矿山一事也是三公子在尽力,国公更不必道谢。” 萧国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着,这也是萧玥在思考时会做的动作。 宁镜面色不变,说道:“国公爷不必为难,如今宁镜身在国公府,也应当为国公府尽些绵薄之力,若真有什么宁镜能做的,国公爷尽管说便好。” 萧玥此时已经意识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他站了起来,看向萧国公:“爹,到底是什么事。” 萧国公看了他一眼,眉心再次皱起:“坐下。” 他面容严肃,声音低沉,是面对萧玥极少会拿出来的威压。 萧玥坐回椅子上,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是税贡之事吗?”宁镜轻声问。 萧国公并没有意外,最近朝廷上下为此事已经吵翻了天,但此事举证之人是太子,出事之人是雍王,张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桓王还被提出来横插了一脚,闹得是整个永安乃至整个大渊都沸沸扬扬。 “今日早朝,大理寺将最新的案宗案卷呈上,不止盐税,还牵涉出了粮税和矿税之事,所指贪墨之巨大,众臣无不惊骇,便雍王依旧在喊冤,皇上便下令彻查,但因太子和桓王都牵涉其中,于是有人上谏,另择一主事监察,以防各方徇私。”萧国公说着,目光看向了萧玥。 萧玥疑惑,在那目光下有些迟疑地开口:“我?” 张诗力谏萧玥,称护国公府一直秉公持正,不涉党争,从未徇私,此事又涉及皇子,朝中无人能有护国公的震慑之力,若萧国公身老病弱,可由其子萧玥监察。 萧国公当即反对,称五皇子宣景既未牵涉其中,亦可作为监察,但五皇子以身体抱恙为由拒了。 “我无功无名,无官无??,我有什么资格去查?!”萧玥觉得很荒谬。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想拖萧家下水而已,还找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 宁镜眼中却是沉了沉,说道:“请封世子便可以了。” 萧国公有三子,但护国公府世子之位一直空缺,外人道是国公不好选,其实是三个儿子都不在意这个爵位,萧国公便也一直未请封。 只要萧玥成了护国公府世子,便有资格做监察,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皇帝以什么理由,让萧国公答应。 第79章 萧国公眼中露出一丝欣赏,接着说道:“我答应了。” 萧玥闻言便知此事定然是受人胁迫所致,但萧国公入永安七年,其刚正也只有举国皆知的大理寺卿史则至能有一比,又有谁,有什么理由能威胁到他。 他心头怒起,刚想说话,便看到宁镜清冷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如晚凉的风拂过,将一池滚烫的湖水吹得沉静下来,心头的怒意也被抚平,这时头脑也更清晰了起来:“他们拿什么威胁你,爹?” 萧国公眉间沟壑更深,眼中似有惊雷闪过:“此次所查贪墨之巨款,皆为漠北来年之军需。” 萧家之所以能独善其身,是因众人所求皆非萧家所求,高官厚禄乃至累世功勋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所以才能无欲则刚。 但萧家爱兵,漠北和南疆的兵是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萧立靖身处南疆,南方温暖潮湿,若非战时,当地粮草尚且自给自足,可漠北地处荒漠,一年三季有雪,四季有风,草木稀疏,而邈云关外则是鞑靼的草场,无法耕种,若是灾年,鞑靼还要想办法在关内抢粮。 漠北的铁骑无敌,但是,要靠着朝廷不断的供养。 自七年前萧国公杀进鞑靼的王帐,击散他们的鞑靼十六部,重挫鬼力赤可汗,才换来这些年漠北的安宁,去年鬼力赤的儿子们不甘心,在年节,也是关外最冷的那几天又发起攻势,被萧平川俘虏,立下大功。 漠北军士们用血,用肉,用一身碎骨换来这平安祥和,而坐在皇权高位上的他们,在这繁华都城里享受着金珠玉器时,想的却只有拉拢,利用,威胁。 卑鄙。 屋中无一人出声,却似乎是每一个人的心声。 -------------------- 第四十四章 以漠北军需为饵,逼得他们不得不答应。 萧玥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只是面色阴沉,说道:“他们真是好算计。” “国公爷是想让我和萧玥一起查。”宁镜陈述道。 萧国公看着宁镜,一向不为任何权贵屈服的身躯显出威严之外的几分苍老来:“此事诡谲,玥儿一人难成,老夫亦是无人可托付,只能望宁公子能多照看他几分。” 宁镜几乎不用去深想,便猜到此事背后推手一定是宣离,利用敌人的弱点,再借他人之手,行自己之方便。 萧家的弱点是军需,太子想要清税,张家需要帮手,而皇帝,他要钱,还恨不得所有人都站在萧家的对立面。 而随着萧国公那一句答应,他们便被迫地被推入了太子的阵营,与如今的宣离同处一个屋檐之下,清查税贡乃是国之重事,对太子而言,宣离立下大功,定然会保他,那他们若是在此时再对他下手,便是与太子为敌,与查税清贡之事为敌。 他在防他们在背后掣他的肘! 他们入局便已和雍王结下仇,再与太子为敌,与皇帝为敌,就是同时得罪所有人。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一子落,扭转乾坤。 宣离从来都是棋中高手。 宁镜看向萧国公:“您是支持太子吗?” 这个问题萧国公没有回答他,那一双看这半世的眼中暗色更暗,半晌后才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虽不得已而为之,但查税清贡确实也是必要之举,只是牵涉之广,不止太子,你们万事小心。” 两人回到白露院时,已近黄昏,只是白日里还和煦温暖的秋风,到了此时,却已变得有些瑟瑟起来,天边乌云敝日,竟将那艳丽的霞光都遮盖干净,黑云中还带着隐雷正慢慢逼近。 黄金和白银一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了上来,萧玥此时脸色仍旧有些阴沉,但已经比玉龙院中好多了,宁镜却仍然是平静的,见到他们轻轻一笑:“你们身份变尊贵了。” 夜里果然下了一场急雨,只是来得快也去得快,未等天亮便停了,只是随着雨水带来的寒气却是淤积在天地间,越发冷肃。 之前萧玥是白身,如今圣旨亲封护国公世子,虽依然无正式爵位,却也定了护国公府的继承之人,而作为世子的亲随,自然是比之前要尊贵了。 作为监察之职,萧玥不需要亲查亲访,只需过问案宗案卷,在大理寺堂审之时旁听,确定无偏私之嫌便可。 前世,税贡案是由太子而起,后来他看过部分案宗,所知真像便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也理解了皇帝雷霆大怒的原因。 本以为孩子偷了一个铜板想给孩子一个教训的皇帝,查出来却发现整个家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当萧玥坐在大理寺的案几上,看着案卷时,哪怕已有心里准备,却还是被上面贪墨之数震惊到无以复加,他一整天未吃一口饭,看完所有关于盐税的部分,直到深夜还未离开。 大理寺少卿周竹犹豫再三,才敲了敲门。 进门时发现萧玥已经看完了所有的案卷,只是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萧玥毕竟这七年在永安留下的流言太多,有的是真的,有的则是人刻意传的,外人也不知道真假。周竹上前犹豫着问道:“世子可是觉得有哪里不清楚的?” 萧玥抬头看他,目光深深,却没说话。 周竹不知他在想什么,大理寺少卿从四品,而萧玥虽是护国公府世子,却是未科考未从戎,说到底还是白身,但与这些勋贵子弟打交道,这些年来周竹也发现了,他们最不缺的是时间,真论起理来,无理也要磨几分,最后耽搁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时间。 第80章 知道这位萧三公子要来监察的时候,他只盼着他能不闹出些事耽误他们的进度就好,却见他一来便埋在了案宗案卷之中,竟是一天也没和他们说一句话。 萧玥看了他半晌,才开口,却只说道:“大理寺不辱张相。” 周竹闻言却是一怔,看着眼前少年烛火间沉静的眉眼,突然想起来,永安有很多传言,但这几年,却极少有人再提到。 萧家三公子,曾师承大张相,拜过小张相。 与太子亦是师出同门。 张相教出来的学生,怎么会如传闻中一般不学无数,只知纨绔呢? 一直陪着笑脸的周竹脸色慢慢肃穆起来,他站直了身躯,朝着萧玥行了一礼,这一礼,不同于白日里的敷衍和圆滑,乃是珍重的同门之礼。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做为大渊三法司,亦是小张相生前最为重视的三司,曾有言:一法无例外,三司镇邪神,判笔断清案,铡下无冤魂。 小张相死后,虽张诗掌管了张家,但以张诗之才,还断断达不到大小张相之一二,自然是无法完全掌控三司。 自税贡一案起,张诗便不止一次想在这里面做手脚,最好一次性将雍王的党羽清除干净,但萧玥所看的案宗里,却字字清楚,句句明白,无攀附无牵扯无夸大,依然有小张相当时之风。 可就是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惊,光盐一项,奚家近十年贪墨之财,足以供给整个漠北八年,而这还没有包含粮税和矿税,还只是近十年的。 太子巡盐的这三个月,一共遭受了十二次刺杀,受过四次伤,共折损暗卫十六名,亲随四十二名,换了五条路,方才能安然返回永安。 萧玥走出大理寺宗案室时,已经快子时了,他心绪复杂,虽已收了惊诧,但面色却依旧是阴沉的。黄金和白银见他面色不好,也猜到想必是因为今天的案子,也没敢问。 月沉星暗,自那日一场急雨后,这几日天一直阴着,没有雨也没有雪,只带着阵阵阴风,更是冷地透骨。等他们骑马回到国公府时,已经子时一刻了。 萧玥却没有回长歌院,让黄金白银先回去,自己则是直接去了白露院,才跨进内院,看到屋内的灯还燃着,便知道宁镜还在等他,心中一暖,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宁镜放下手里的书,抬头一笑:“回来了。” “嗯。”萧玥点头,看宁镜披着大氅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让他一直沉着的心稍稍松快了几分:“看了一天案卷。” 宁镜给他倒了盏茶:“先喝口茶。” 茶水还是热的,想必是一直温着等他。 萧玥喝了茶,夜里染了一身的寒气也散了许多,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愤怒在这一点烛光下也实在忍不住地发泄出来:“奚家这次太过份了。” 宁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说道:“人心不足蛇象,奚家于商贾一道历经三代,深耕百年,如今又有皇权作保,自然更是贪得无法无天。” 萧玥想起今日所见,忍不住向宁静吐露:“这只老鼠,哪里是吃垮了粮仓,简单连大渊都快被他们啃空了,再不查,整个大渊都要成为他们的腹中之物了。” 这话说得极重,宁镜却是笑了笑:“鼠终究是鼠,再厉害,也逃不过猫儿的爪,这猫儿不正在抓老鼠吗?” 说话时,气息撩动了烛光,连着他的笑都随着这烛光在晃动,晃得人心也动。 萧玥感觉自己手指在痒,极想穿过这晃动的烛光去捧住那张笑脸,就这么揣在身边,随时都能摸一摸,看一看。 手指蜷缩了一下,萧玥放下茶盏:“算了,也很晚了,我不过是今日看了案宗实在有些郁闷,找你说两句。” 宁镜见他似乎已经没了来时的沉郁,柔和的目光中却多了一丝严肃:“此事太子会查,宣离也不会放过这个拉雍王下水的机会,我们不用过多去管,但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查一查别的事。” 前世此事本就在宣离的帮助下,太子一查到底,将奚家所有的陈年往事几乎都翻了出来,这张网,宣离布了快十年,一朝得手,必然是不死不会松口,虽不像前世那般有矿山之事为垫,但此事翻清楚了,雍王一样会人心尽失。 粮和钱乃是民生之根本,而他那高高在上的君父,一国之主,却也是紧盯着奚家的钱袋子,此一事,他既寒了民众之心,也失了君王之心。 奚家一倒,雍王最大的靠山便倒了,他再想起复,谈何容易? 若说雍王是靠着奚家的百年财富来笼络人心,那宣离经营六坊十二院,便以美色为饵,叩开了无数官宦子弟,朝中大臣的门,肮脏的交易里,自然不会有干净的人。 萧玥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明白,此事我只有监管之责,而且三司也不会让我有过多插手的机会,我今日看案宗时,也查觉到了一些不妥之处,若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宁镜点头,又说道:“此事不过是宣离拉我们下水的动作而已,接下来,不管是太子,张家,还有雍王的人都会来找你,小心应对。” 萧玥点头,觉得心里妥帖了,这才回了长歌院。 一进院子,就看到黄金白银还在等他,白银撑着脑袋坐在石桌前打哈欠,一看他,嘟囔道:“爷,要不让黄金给你把被子一卷送到白露院吧,你直接和宁公子睡,也省得这来回跑,累得慌。” 第81章 本来心情不错的萧玥被“和宁公子睡”这句话糗了个大红脸,恼羞成怒:“大半夜的说什么睡不睡的,你这什么话。” 白银被他怒气一惊,立刻跑自己房里去了:“大半夜不睡,干什么?我先睡了。” 黄金站在那里看着萧玥,凉凉地来了句:“卷吗?” “卷什么卷?!卷个屁!”萧玥过去就要踹黄金,黄金躲开,也赶紧回自己屋里去了。 萧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一会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白露院的方向,方才烛光里晃动的那张笑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那样的人,真抱在怀里,放在被窝里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呢? 萧玥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他在想什么呢! --------------------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孙子兵法??军形篇》 曾经善于打仗的人,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战胜敌人的时机。 第四十五章 被白银一句话折磨地一晚上没睡的萧三公子第二天才起,便恶狠狠地盯着白银看了半晌。 白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爷,你昨晚做恶梦了?” 萧玥转过头,恶梦没做,春.梦做了一宿,今早换下来的衣裤都没敢上黄金收拾,他自己拿去用水冲了才敢扔进盆子里让人洗。 “以后不要随便说冒犯宁公子的话。”萧玥没好气地说。 白银不以为意:“怎么冒犯了?都是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咱们不都睡过?再说了,宁公子以后不也要娶妻生子,和别人睡一个被窝的吗?”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萧玥一双眼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吓得他马都差点没骑稳:“怎么了?爷?” 萧玥咬着牙,手中马鞭一扬,胯.下的旋风立刻便冲了出去。惹得长街上又是一片惊呼。 “谁啊?!踢翻我东西了,谁啊?!” “又是萧三公子,怎么还是他?” “长街还跑马,这撞到人怎么办啊?!” 白银说的没错,可就是因为没错,他无法反驳所以越发觉得郁闷。 到了大理寺,还没进去,便看到门口停着一辆三驾的马车,车身皆是楠木所制,看上去没有多么华丽,却比双相出门时的马车都要贵重的多,那暗织着金线的车帘,灯笼下坠着的玉坠,周围还跟着的四个侍从,四个侍卫,无一透路出主人那欲显不显的心思。 这架势还挺大。萧玥看了一眼那车上挂着的“张”字的灯笼,将手中的马缰扔给随后跟来的黄金。 “这是……张家的车驾。”白银凑过来:“张诗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萧玥手背在身后,面上露出一抹笑来:“来就来了,跟爷进去看看。” 两人踏进大理寺正厅,便看到张诗正坐在里面喝茶,周竹正在一边作陪,看他脸上有笑,眉宇间却有急迫之色,就知道对一大早就杵在这里的张诗有多不满。 萧玥背着手,优哉地走进去便说道:“周大人怎么在这里?本世子还等着看粮税和矿税的宗卷呢。” 周竹见他如此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之色:“好,好,我这便去给世子拿。” 粮税和矿税还在查,案宗并不完整,萧玥这是给他一个好溜走的理由。大理寺受小张相管辖多年,又是查案之所,众人皆严肃,之前有张相挡在前头,倒无人敢来放肆,自双相之死后,这些应酬赔笑之事便都交给了他。 他好歹一个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竟成天在哄这些人。 周竹朝着张诗行了一礼:“张大人,本官有案子在身,这案子皇上也等着,不敢耽搁,这便先去了。” 萧玥来了,张诗也未为难他,周竹也是个滑头,好歹是他爹的学生,他跟他打了半年的交道了,他硬是没露一点口风,还滑不溜手。 不识好歹。 张诗点点头,提着笑脸朝萧玥走过来:“萧世子。” 萧玥歪着头笑:“张大人。” 张诗走到他身边,脸上和蔼可亲,伸手想拍他的肩:“玥儿受过我张家私学,我也算是你的叔辈,不必那么生疏。” 萧玥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同时也躲开了他的手:“这可是大理寺,每一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张大人说话,还是小心为上。” 张诗被晾在半空的手一僵,脸上的笑也是一僵,但很快便又恢复了自然,手也状似无意地收了回来:“呵呵,许久未见,世子也长大了,那就说正事……” “我确实不了解。”萧玥没等他说出口,便直接打断了他:“张大人也知道,我只有监察之责,张大人说的我都不知道,不如您去问问史大人?” 大理寺卿史至则,为人如同一块铁板,亦折不弯,刚正不阿,至今四十亦未成家,三年前家中老母逝世后,几乎便住在了大理寺。就连小张相都曾被他怼过几回,却极欣赏他,担心他过刚易折,才给他又调来了一个滑不溜手的周竹任大理寺少卿来辅佐。 他若能撬开史至则的嘴,何至于现在还插手不了大理寺? 张诗看着萧玥那张笑脸,气得太阳穴都在跳:“我都还未问出口,你便称不知道,你知道我要问何事吗?” 萧玥凉凉地笑了一声:“最近这朝廷里,还有别的事吗?” 张诗压着心底的火,尽量柔声道:“世子,我知道之前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乃是同僚,皆为太子殿下办事,共荣共损,又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呢?” 第82章 萧玥却不急不燥:“张大人慎言,您所问之事,我确实不知道。” 张诗看着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语气也实在忍不住地火了起来:“你乃此案监察,有查看案宗案卷,查实证据之权,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我确实看了宗卷。”看着他越发急燥的脸,萧玥眼中笑意更深,面上却故意露无奈之色:“但我自小不学无术,看不懂啊。” “你!”张诗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竖子!” 萧玥慢悠悠地坐到了案前,本想倒茶喝,可看着张诗喝过的茶水,皱起眉毫不掩饰地嫌弃:“来人!” 一边的白银连忙上前来:“爷。” “脏了,换一壶。”萧玥抬前,看向那边气得说不出来话的张诗:“张大人还有事?” 张诗指着萧玥,手指都在颤抖,看着他那幅样子,萧玥面上不变,却在心里冷笑。三法司得小张相多年督查,办案向来公正,虽说近几年因皇子内斗,小张相无力顾及,督查司和刑部便也有了些龌龊,后双相一死,督查司便已在观望,刑部被雍王收入囊中,只有大理寺,乃是小张相生前最为重视之地,又有史则至镇在其中,才不至于被沾染。 之前双相之死,张家以突发疾病为由,不立审查,三法司中仅有大理寺仍在暗中查访过。张诗明知大理寺办案之正,却还硬要插手,明显便是想在其中动手脚。 也难怪与他师出同门的史则至对双相至诚至信,却瞧不上小张相的独子,张诗。 张诗带着人走了,周竹才抱着一摞宗卷走了出来:“世子好口才,下官佩服。” 萧玥见是他,便也收了讥讽,说道:“周大人太客气了,我一介白身,可不能当您的上官。” 周竹从善如流地说道:“一时敬佩,是我失言,是我失言。”说着,把手上那一摞东西举了举:“昨日世子只看了结案的宗卷,这些也是盐税的部分,我已经给您都找出来了,您今天看吧。” 萧玥看着他手上那几乎抱都抱不下的那摞宗卷,再看向周竹那张满脸堆笑的脸。 看似世故圆滑,却让所有人都抓不到手。 这也是个妙人。 可还没等萧玥有时间去看,才到宗卷室不久,便又有人来找。 以往这些都是周竹在应付,如今见萧玥对此事颇有天份,周竹又从善如流地直接让人把话递给了萧玥。 萧玥抬头,看着门口的黄金:“周大人呢?” 黄金耸耸间:“内急,如厕去了。” 萧玥又低下头:“奉茶,等着他。” 一刻后,黄金又回来了:“周大人肚子痛,让人传了医官。” 萧玥放下手里的宗卷,抬起头看黄金:“来的人是谁?” “雍王的人。” 连着好几天下来,萧玥宗卷没看多少,全在应付这些口舌,简直比练了一天功还累。坐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回了国公府,才走到长歌院门口,白银便说道:“今天就不等你了,爷,我先睡了。” 萧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嗯?” 白银便说道:“你不是要去白露院吗?” 萧玥这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耳朵瞬间便烫了起来,连刚才疲惫带来的困倦也消散了:“我找宁公子是有正事!” 白银奇怪了:“我知道啊,今天这些人又是一波一波地来,你去白露院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我就先睡了。” 萧玥一口气被憋回了胸口,再解释好像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一样,于是梗着脖子脚步一转:“知道就好,我走了。” 看着萧玥有些僵硬的背影,白银打了个哈欠:“小黄,你有没有觉得爷最近奇奇怪怪的。” 黄金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推了一把白银:“走了走了,先睡觉。” 萧玥胡思乱想地走到白露院门口,自己这么每天来找宁镜,宁镜会不会多想,但是他只是来找他商量正事的,虽然是晚上,但是两人男人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呀,很正常啊。 毕竟他第一次见宁镜时,他还直接让他坐到了他的榻上。 想到这里,萧玥突然脸一红,想到了那次,宁镜只穿着中衣坐在榻上的样子,那领口还露着一小片锁骨,也是如玉一般的颜色。 越是想,萧玥敲门的手便越是伸不出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方舟看着在风灯下一脸通红的萧玥,不明所以:“三公子怎么不敲门?” 萧玥清咳了一声:“嗯,正要敲,宁镜睡了吗?” 方舟打开门,让到一边:“还没有,一直等着三公子呢。” 萧玥抬脚进了门,走进内院时,屋中门正开着,宁镜眉眼沉静,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烛光里笑意便似烛泪般融开:“回来了?” 萧玥胡思乱想的心在一瞬间便平静下来,朝着那笑脸走了过去:“嗯。” -------------------- 第四十六章 秋夜风凉,他身上还系着斗篷,宁镜一看便知他没回长歌院,便直接来了这里,站起身替他解斗篷。 昏黄的灯光下,萧玥只需垂下眼便能看到那张如玉般的脸,烛光里明亮的一面看似清清淡淡,落在阴影里的一面却又如此浓墨重彩,看在人眼里莫名有一种极美的质感来。 萧玥的心跳鼓噪起来,幸好宁镜很快便解了他斗篷,退开放到一边,递上了一盏热茶。 第83章 萧玥喝了茶,按下自己那些羞臊的心思,专心说起了今天的事:“这些人,天天来,他们不腻我也腻了。” 宁镜闻言笑道:“看来太子和雍王派来的人都不行,没有腐蚀到萧世子。” 萧玥不由地笑了一下,在他的调侃中也放松下来,最后一丝尴尬也消散,语气便也轻挑起来:“都是些俗物,还入不了爷的眼。” 宁镜见他神色轻松下来,才说起正事:“税贡一案皇上下了令,必需要在年节前查清,且先不谈查案,哪怕案子已经清楚,大理寺核查整理都需要时间,查完后还需要送入宫中皇上御笔亲批,九月现已要过完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大数目的税贡,大理寺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去查验复核,才能在十二月时送入宫中,赶在年节前结案,所以这两个月,还会有人来的。” 萧玥不怕他们来,但若是天天这么应付,也是令人烦燥的一件事。 “另外。”宁镜沉思片刻,说道:“雍王想要翻案,派人来试探你一番倒也在情理之中,但张诗去的也太勤便了些,这案子依太子送呈的证据,其实便已经足够清楚,而且依太子的性子,必然不会做攀附连坐之事,既然他知道太子的打算,为什么还要去大理寺呢?” 萧玥思索着,也明白了宁镜的意思:“除非……是为了别的事。” 这几日周竹也一刻不停地在给他宗卷,对他几乎没有隐瞒,税贡的案卷他想怎么翻便怎么翻,此时想来也有几分可疑。 太过殷勤了些,似乎不想他闲下来的样子。 “欲盖弥彰。”宁镜说道:“张家最近又出了什么事?” 似乎是没有的,或者说,还没有被翻出来。 事情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道,很多事都已经背离,宁镜不得不更加谨慎。 萧玥看着宁镜垂眸沉思的样子,突地提到:“要不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吧。” 宁镜惊讶地抬头:“我?” 萧玥点头:“对,你虽看不了宗卷,多少也替我挡一挡那些人,宁公子不妨将春猎时的气势再拿出来一用。” 宁镜听他提到春猎,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但随即点了头:“只要爷能护着我便行。” 第二天,萧珍珠便带着宁护卫一行到了大理寺。 周竹看着宁镜:“这位是?” 萧玥:“我的护卫。” 他看上去比你更需要护卫。 周竹也没多问,略想了想也猜出来了宁镜的身份。春猎时他虽没去,但第一日皇上便在王帐中发了怒的事他自然也听说过,虽未见过,但萧玥三公子身边向来没几个人,自然也就想到了这位白衣公子是谁。 “宗卷只有世子能看,其它人是不可观阅的。”周竹轻声提醒了一下。 萧玥带着宁镜往里走:“周大人不必担心,既是护卫,便尽护卫之责。” 宁镜就被安排在了宗案室外,一张案几,一壶茶,一本书便够了,他坐在那里面沉如水地看书,那边周竹拉了白银,又塞给他一包点心:“白银,那个宁公子今日来是干什么的呀。” 爷说过周大人可以接触,白银便没跟他客气,十分顺手地便接了过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正包着三个糖馃子。一口下去又酥又甜,咽下了口里的糖渣,说道:“还不是那些人整天来打扰爷,爷找宁公子过来拦人的呗。” 看着宁镜那文弱的身板,周竹两手拢在宽袖里:“他看上去很年轻,能应付得来吗?” 白银咬着糖馃子:“肯定能,宁公子可不是一般人。”说着又看向他:“你看上去也很年轻,应付起来还不是一套一套的。” 周竹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他十七岁中探花,便被小张相点入中书省,进中书省不过两年,便又被调入了大理寺,如今在大理寺也六年了。 周竹侧过脸看白银,这几日混下来,就这个小少年好说话些,心快口快地没什么城府,他有意打探一二,所以柿子自然是拣软的捏,次数多了之后,两人的接触便也多了,此时看他吃得那一脸糖渣,一向爱干净的周竹忍不住说道:“脸上都有。” 白银闻言使劲儿摇了摇头,那糖渣沾在脸上哪里是这一晃便能晃下来的。 周竹从怀里掏出了手帕递给了白银。 白银接过来呼啦了两下嘴:“谢谢啊。” 周竹笑眯眯地看着他:“明日想吃什么呀?” 白银眼睛一亮:“要不,涤花堂的杏仁酥?” “行。”周竹拍拍他:“我先走了,明天给你带杏仁酥。” 白银吃着糖馃子出不了声,只点了点头,周竹便走了。 黄金走了过来,看他塞了一嘴,有些嫌弃:“不怕中毒啊你。” 白银撇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个给他:“来啊,一起啊。” 不吃白不吃,黄金不客气地接过来了。 果然又酥又甜。 今日上午还是消停的,就在白银还在说,今日宁公子一来,那些牛鬼蛇神都不来了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了大理寺。 宁镜很安静,哪怕他已经在这小案几前坐了两个时辰了,面上也无一丝躁郁之色。直到听到一向少有人语的正堂突然有应和之声传来,他才抬头,便看到一身银灰色锦袍的宣离站在堂正中,他应对完周竹,目光正好也朝他看来。 他仍是那一身清俊,面带微笑,初见之人总说桓王性温,有礼,使人如沐春风。他看见宁镜时有些惊讶,挥手止住了侍从,一人便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第84章 “宁公子也在大理寺?”宣离走到他面前,看着案几上的茶水和书,说道:“宁公子是来查案?” 宁镜看着这张俊美谦和的脸,内心里的波涛却止不住地再一次翻涌起来,但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宣离比他大了四岁,高了他大半个头,即使同样站着,他依旧还是要微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他注意到了宁镜的动作,竟然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低下了头,这样一来,宁镜可以毫不费力地与他对视。 如此体贴。 宁镜面上露出一些笑来,客气地恰到好处:“宁镜见过桓王殿下。”行了礼,才抬起头微微笑道:“我无官无职,怎么会有查案之能呢?不过是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比较拿手。” 他此时已经可以镇定地站在他的面前了,没有了前几次那般的恐惧,恨意便翻涌上来,将最后一丝瑟缩之意敲碎,让他面如阳春,却心若霜雪。 十三条人命的恨,八年折磨的恨,一朝惨死的恨。 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恨。 宣离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宁镜,眼中却是有着满意之色,像是看着自己作品得到了别人的认可,他与有荣焉:“那倒是屈就了宁公子。” 宁镜仍然在笑,挡在门前的身体却是未动一步:“是桓王殿下过奖了。” 宣离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那扇关上的门:“看来今日世子不方便见人。” “桓王殿下有事可以先和周大人说。” 宣离唇边的笑意却越发深了:“宁公子还真是护主。” “曾经所学,不敢相忘。” 听到他的话,宣离微微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从宁镜的脸上往下滑去,又从脚尖重新转回。目光中没有带一丝冒犯,却看得宁镜背脊发了寒。 当他的目光回到宁镜的脸上时,他抬脚,朝着宁镜靠近了一步,宁镜挺着背脊站在原地未让半步。 宣离却又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极近,他微微眯起眼,侧了侧头,似是轻嗅了一下,面容上随之涌起惋惜之色,而这惋惜之中又添了几分疑惑:“真可惜……他竟然还没看到那朵花。” 这一句极轻,轻到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宁镜的脑子里因这句话而激起的回忆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而且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和他靠得这么近,这个距离更是让他感到侵略,让他很不舒服。 宣离似乎是感觉到了又似乎毫无查觉,他轻而低沉的笑声响了起来,目光看向了宁镜身后那扇关上的门,似乎更有兴致了。 他忽然伸手搭上了宁镜的肩,宁镜还没来得急让开,他已经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他的耳边,伴随着暧昧的气息,一句话从耳边传来:“要不要我帮帮你?” “吱呀—”身后的门开了。 然后宁镜听到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宁镜转身,萧玥脸色铁青,站在门口,正盯着宣离,他眼中似有火在烧,那火浓烈到同宁镜出逃那天放的那把火一样的烈! 瞬间,宁镜明白了过来。 宣离看着萧玥铁青的脸,本来笑意盈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因为他不止看到了怒,还看到了……妒。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宁镜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是那个他养大的,应当是无比熟悉的少年此时的背影里却出现了一些令他惊讶的东西。 本不该有的东西。 -------------------- 给萧珍珠同学再来剂猛药,只是这次的药,不知道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哈哈哈哈萧珍珠同学,你觉得呢? 萧珍珠:……我觉得你应该是死的。 零点更一章吧,有多少小天使和我一起跨年的?下章来留个脚印吧~ 第四十七章 “萧世子。”宣离退开两步,拉开了他们之间暧昧的距离:“太子近日又有查到一些关于税贡之事的证据,特地命本王将一些宗卷送来,听说萧世子不方便,已经交给周大人了。” 萧玥冷着脸,任谁也瞧得出他的不悦,他跨出宗卷室,两步便跨过宁镜站到了宣离面前,他的身高此时已经和宣离相差无几,那一身毫不掩饰的傲气和怒气让他平添了几分威严气势,在大他三岁的宣离面前反而显得有几分侵略之意:“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证据,还能劳动桓王殿下亲自跑这一趟。” 宣离背在身后的手指轻揉着,他看着萧玥那越发英挺的眉眼,面色不变:“卷宗已交给周大人,萧世子一看便知。” 此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宁镜转过身来,看到宣离目光中的兴味,还有萧玥哪怕只看背影便能看出来的阴沉,说道:“既然卷宗已送到,桓王殿下还有别的事吗?” 宣离一笑:“方才最后一件事,也已告知宁公子,本王便不打扰了。” 说着,他朝萧玥轻一点头,便转身要走。 “脏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身后传来萧玥的声音,伴随着“簌簌”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扔掉,穿这件。” 宣离脚步未停,也未回头,恍若未闻一般带着侍卫离开了大理寺。 只是唇边那一抹笑容,却越发地明显起来。 寒露凝霜,今年冷的格外早些。 宣离骑着马,身边的近侍正跟他说着最近的情况。 第85章 “六坊的生意已经全部停了,十二院也转交了出去,秦杜鹃正在善后,明院的人好处理,暗院的人还需要些时日。”孟月骑在马上,低声朝他报着。 宣离看着热闹的长街,时不时对路过看他们的人报以微笑,说道:“让她尽快把该做的事做了就行。” 孟月犹豫了一下,才说到:“自上次矿山一事后,雍王府里所有人都被拔了个干净,而且还暗地里查出了我们许多暗线,我们送进宫中的倾世之花也被奚贵妃处理了,而且其它官宦府中的钉子竟也开始暴露,如今太子不满六坊十二院,一旦全部关停撤出,那我们这么多年在永安的经营就几乎全都毁了。” 暗处的人对他们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像,虽税贡一事他们看上去胜券在握,但此一步可以说是完全与雍王为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走到这一步,他们不得已投靠了太子,又为此牺牲了六坊十二院,而且为了查清税贡之事,他们付出的代价之大,将永安之外的势力也暴露了出来,若是此次雍王不死,那他们肯定也活不了。 宣离没有回应他的话,两人走到桓王府门前时,已近黄昏,残阳晚艳,染得人满身血色。宣离坐在马上,是看着门前那块匾额,一时没有未动。 孟月下了马,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宣离。 雍王三岁开蒙便封王,十岁便有五珠,自小便受尽所有人的宠爱,哪怕如今犯下如此大案,证据确凿,父皇怒极却仍未发作。 而他,五岁才开蒙,到了十八岁才在小张相的谏表中封王,得以在宫外立府,如今二十一了仍然还只是个单珠亲王。 君父,母妃,同样的儿子,差距竟如此之大。 “王爷。”孟月低声唤。 宣离垂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将马缰递到他手里。 孟月伸手接过马缰,将马将给后面的人,另一只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手里一直拿着剑,跟在宣离身后进了桓王府。才进府中,宣离便停了下脚步:“不用跟着了,我一个人静一下。” 后面的人便都停了下来,不敢再跟着,眼看着宣离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后,孟月稍一犹豫,对身后一人吩咐道:“去和赵嬷嬷说一下,就说王爷回府了,不让我们跟着。” 一人令命走了,孟月看着宣离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担忧。 赵嬷嬷来时,孟月仍守在原地,未离一步,看到赵嬷嬷,他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恭敬:“赵嬷嬷,您来了。” 赵嬷嬷点点头:“还没有回来?” 孟月摇头:“今日从大理寺出来便感觉王爷心情有些不太好,进府后,连我也不让跟着了。” 孟月是宣离的近侍,已经跟着宣离十年了,也是这些年来,宣离除了赵嬷嬷之外,最信任的人。 赵嬷嬷拍拍他的肩,笑道:“没事,我去看看。” 桓王府并不如何宏伟,连平日里跟在太子身后的景王宣景的景王府都比桓王府要华美。宣离在这王府中三年,除了必要的修整,连景致也未曾大动过。 赵嬷嬷穿过回廊,走进后院,一路上所有人对她都是格外恭敬的。 宣离没有妻妾,后院便一直空置着,似乎主人从未想过要使用一般,屋子便只做了打扫,却未整休,院中更是连花也种得少,多是些常青的绿植,四季皆如此一片绿,好养活,少修剪,也让这院子终是少了些荒芜之意。 待走到一处偏远的小院时,赵嬷嬷停下了脚步,眼前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雨水侵蚀下连那旧的门板都已经有些发霉,可门上的锁环是崭新的黄桐,在这陈旧的门扉上显得极不匹配。 已经被人打开了,赵嬷嬷推开门,走进这座几乎无人会来的陈旧小院。 抬眼看去,连院中的屋子也都是斑驳的,无人修理,无人打扫,无人光临,而这院中唯一亮眼的颜色,便是院中一颗银杏。 银杏已经二十余年,已是寒露,满树的金黄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被风一吹,便又是一片“簌簌”之声,院中也无人打扫,此时堆积的银杏叶便铺了满地满房。 银杏树下,正坐着一个银灰色锦袍的人影,正是宣离。 银杏叶很厚,因为宣离从不让人打扫这个院子,这院子自他来时便如此,树叶一层层堆积,再一层层腐败,如同这院子一般,金灿灿的颜色里,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人走在上面时,脚底踩着是绵软的脚感,而树叶被踩碎时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又分外清脆。 赵嬷嬷走到树下,看着宣离,苍老的面容上尽是慈爱。宣离一直待他很好,十岁那年宣离认燕嫔为母妃后,他们便不用蜗居在连冷宫都不如的小院里等人施舍,他一步步爬到如今,不管遇着多大风浪,从来都是将她如亲生母亲般供养着,她如今四十二岁,额头,眼角,嘴角处的皱纹已清晰可见,虽身无华服,鬓无贵饰,可面皮上却是白里透着粉,透出一股大家子里才有的细腻来。 他看到赵嬷嬷,抬眸笑道:“又是孟月吧。” 赵嬷嬷走到他身边,就着银杏叶一同坐下,看着他身上和肩头的银杏,说道:“他也是个细致人。” 宣离只是笑了笑,他侧了侧身子,就着树叶便躺了下来,头枕到了赵嬷嬷的腿上,如同一个孩子睡在母亲腿上一般,肩微微松落,多了几分轻松。 第86章 “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赵嬷嬷手抚摸着宣离的头发,轻声问。 宣离就这么躺在赵嬷嬷的腿上,看着片片金黄飘落,他的声音也是轻的:“见到了一个挺久未见的……熟人。” 赵嬷嬷对他做的那些事所知并不多,但却知道他能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叙旧了吗?” 叙旧?宣离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有的,还说了许多话呢。” 那一句,应当可以让他听出一万句吧。 “那应当是好事。”赵嬷嬷说道:“能和离儿叙旧的人,不多。” 宣离微微侧了侧头,躲开了一片就要落到了面上的叶子:“是啊,是好事。” 赵嬷嬷温柔地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的好事总是不多的,既然是好事,怎么还不开心呢?” 不多吗?宣离没有说话,他眼前浮现起萧玥看他时,那张既怒又妒的脸。就好像自己的珍宝被人玷污,被人窃取,被人玩弄了一般。 他眯起眼笑了起来。 “阿嬷。”宣离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小院里还是分外清晰:“这颗树和月桂宫里的那颗树好像。” 赵嬷嬷摸着他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入目皆是一片金黄:“是啊,都是银杏……” 她的尾音消失了,没有说下去。 宣离闭上眼,此时拂面的风已寒凉:“银杏很好,我上个月进宫时去看过了,比这颗还好。” 赵嬷嬷摸着他头发的手一顿,而后眼角有些泪花闪烁:“好便好,好便好。” 萧玥今日回府很早,往日里都要到了子时才回,今日酉时便出了大理寺。 回到国公府时,宁镜从马车中出来,身上还披着萧玥的外衣,萧玥一路上等着宁镜和他说说“最后一件事。”可宁镜却是从未出口一个字。 黄金和白银两人见他们都沉着脸,两人也都不敢先开口,直到到了最后的岔路口,左边是白露院的方向,右边是长歌院的方向。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萧玥冷声开口。 宁镜摇摇头,径直便往左转,往白露院去了。 萧玥站在原地,看着那在夕阳中越走越远的背影,脚步想动却又不甘心,只能是咬着牙,站在原地。直到宁镜转角人影都没了,这才捏着拳头转身回了长歌院。 进了院子,萧玥便进了屋,甩得门“哐哐”响,不一会儿,又拉开门跨了出来。 白银看他盯着院门口,却始终没有动脚步,犹豫地开口道:“爷,你要不先穿件衣服再去?” 萧玥正窝着火没处发,听他开口,扭着便道:“去什么去,是他求着爷,又不是爷求着他!” 白银咽了口口水看向黄金,黄金却是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看着萧玥那幅窝火的样子,心中渐渐明了,说道:“爷是在气今天桓王对宁公子太亲近的事吗?” 萧玥正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又不是。 桓王没安好心,他是知道的,宁镜面对桓王时的几次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而这一次,他居然敢把手放在宁镜身上,还靠得那样近,近到似乎他再晚出来一点,他的唇就要碰上那莹白的耳垂。 可宁镜,明知他正气着,竟然到现在都还一个字都没有和他解释。 “之前查桓王身世的事情有进展了。”黄金说道:“宁公子想必感兴趣。” 白银一听,只想快点远离此时正怒着的萧玥,连忙边走边说:“我去通知宁公子。” -------------------- 新年快乐~~ 此章给小天使们拜年~~ 晚八点的更新不变哦~~ 第四十八章 宁镜回到院中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吩咐方舟把衣服送回长歌院,方舟拿着衣服还刚打开门,就迎面撞见了白银。 白银见他手里拿着衣服,立刻接了过来:“我们有桓王的消息了,想请宁公子过去长歌院一趟。” 方舟还没来得急反应,白银已经挤开他进了白露院。 进了内院,却发现宁镜的门也是关着的。 白银敲了敲门:“宁公子,我们查到桓王的消息了,爷请你去一趟长歌院。” 屋中沉默片刻后,宁镜的声音传来:“我今日累了,明日再说吧。” 这是第一次,连正事都拒绝。 白银一愣,手上还拿着萧玥的衣服,有点疑惑地问:“明日吗?” “对。” 就这一个字,便再无其它,白银站了一会儿,见屋中似乎不想再言语,只好转身回了长歌院。 这边萧玥听到白银的回话,脸色瞬间便更沉了,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化成了一声“嘭”的关门声。 两个院晚上都没有用晚膳,萧玥将白银拿回来的衣服穿回了身上,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宁镜的味道,他坐在屋中,从夕阳漫天到月升星现,最后实在忍不住地出了门,想要去白露院一问究竟。 才出门,便看到黄金坐在院中,正抱着剑似乎正等着他。 萧玥没理他就要出去,黄金却是站了起来喊住了他:“爷,是要去白露院吗?” 萧玥“嗯”了一声就要出去。 “爷,一定要是宁公子吗?” 萧玥定住脚步,回头看向黄金,却见黄金眉目严肃,冷冷的月光下竟然有几分宁镜身上的冰雪之色。 第87章 黄金朝着萧玥走近了几步,他比萧玥和白银大一岁,和白银一样,父亲曾经也是漠北兵,死在战场,他家中除了他,还有两个妹妹,如今都在漠北;他自小便和萧玥一起长大,后随着他进了永安,相比白银,他更多了几分沉稳,此时不若平时那般随意,眼中透出几分兄长般担忧来:“爷,你对宁公子,太上心了些。” 萧玥心中一惊,转过身来,看着黄金:“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有盟约。” 黄金说道:“是,宁公子从来未误过爷的事,甚至比起我们,他可能立下的功还大一些。” 萧玥皱眉:“这是什么话。” 黄金却并无芥蒂,只是如实说道:“最近发生的事,我和白银确实不如宁公子那般神机妙算,这是事实,在这一点上,我是打心里佩服的,也为爷高兴,可是,爷。”黄金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爷对宁公子,真的就同对我和白银一般吗?” 萧玥愣了一下,但随即沉默了。 他心底里那些隐秘地不想为人所知,却又盼着有人发觉的心思,在这一刻,被黄金戳破了。 人心一旦有了裂痕,蛰伏于下的东西便顺着裂痕迫不急待地探出头来,如同种子破土,终见阳光,一瞬间便开始疯长,几乎瞬间便爬满了整个心房,一边带着疼痛扎根,一边却又兴奋地开出花来。 他每日睁眼便想见到那张如玉的脸,想听他说话,想见他笑,看到他在屋中等着自己的时候,那一盏灯便能让他心里安定下来。 若说这是因为宁镜能见他所不见,能言他所不言,但那一次,那一日晚他看到……看到那番景象之后,几乎每晚梦里,都有只手搔在他的头心。 柔软,纤细,微凉,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芬芳。 他没有一日不想握住那中手。 想到每每都抑制不住自己,只能泡在水里以解……相思。 人有病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爷。”黄金靠近他一步,眼中担忧越盛:“宁公子是男子,他是我们的朋友,是盟友,是什么都可以,但……绝对不行。” 萧玥突然被这一句激到,他犟了起来:“为什么不行。” 黄金看着他维护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爷,我知道如今我们有些依赖宁公子,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是国公府的世子,若是国公爷知道了……” 萧玥打断他:“你不要和爹提,宁镜什么都不知道!”说着,他突地想什么来,朝四周看去。 “白银出去了。”黄金说道:“白天说到过,桓王的事有进展了,有些事他还要去核实一下。” 萧玥松了口气,白银嘴碎,此事若是他知道了,第二天国公府就全都要知道了。此时他也没了去白露院的念头,转身坐到了石桌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金说道:“从秦岭回来之后便有所查觉,今日才确定。” 世间唯有贫穷,咳嗽和爱,不可掩藏。 若说平时还知道收敛,可今日他太反常了些,这事若是放到他们初见宁公子时,他甚至可能还会为此事调侃宁镜几句,可是今日,竟像个撞破了妻子偷情的丈夫一样。 甚至还不敢当面质问。 怕问过头了,对面的人转身就走,所以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对着空荡的屋子生闷气。 萧玥有些沮丧:“那么明显吗?” 那么明显的话,宁镜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那么聪慧的人,肯定看得出来吧,看出来了,却从未说过什么,这是拒绝吗?可是却也从未与自己有过生分,那是接受的吧? 黄金在一边瞧着他的神色,眼中担忧越浓:“爷,你们都是男子,就算宁公子同意了,你们两人处在一处了,那你想过以后吗?你们能成婚吗?能有孩子吗?这些你都想过吗?” 萧玥抬头看他,眼中燃着炙热的光:“若是可儿生不了孩子,你还愿意娶她,同她一处吗?” 黄金想也没想地就回道:“自然愿意,这不一样。” 萧玥立刻说道:“有什么不一样?” 黄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不一样。” 萧玥只越发坚定,年少的爱.欲就是如此简单而纯粹,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亵渎:“我心悦于他,便想与他一处,这与他是男子女子,能不能生孩子都没有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黄金看着萧玥那一副撞了南墙也不打算回头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暂时妥协了:“爷,此时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宁公子如今大仇未报,想必也难有这些心思,今日你的反应确实太大了些,他便不来长歌院了,还是稍……收一些吧。”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只是情之一字若能自控,那便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萧玥的脸色稍好转了起来,郁在心里许久一直不敢向旁人吐露,此时被黄金戳破,他忍不住问道:“黄金,你既然有看得出来,那你觉得……他对我……” 说到后面吞吞吐吐地犹豫起来,一点儿也没了人前那股张扬跋扈的样子。 黄金眉间忧色更浓,说道:“宁公子待爷是好的,不过是不是爷认为的那种好,我不知道。” 萧玥急需要认同,他一边揣测着宁镜的心思,又一边不敢确认:“好?你也觉得他对我挺好的吧,那你指的是哪种好?” 第88章 黄金觉得头疼,他有点后悔今日的话了,本意是想提醒萧玥,可现在好像提醒没有效果,反而让爷把他当成了情感导师。 “你平时和可儿都是怎么说的?”萧玥终于有人可以吐露,连珠似地发问:“你都给可儿送什么?信里都是怎么写的?是因为这样才看出来我的心意的吗?” 黄金无语,眼看着萧玥站起来想要过来,他连忙退回自己的屋子:“我先睡了,爷,明天还要查桓王的事。” 萧玥站在黄金的门前,敲了半天门黄金也没给他开,最后只能悻悻在院子里转圈,看着白露院的方向,最终还是听了黄金的。 收一点。 第二日一早,萧玥让黄金去找宁镜,却被告知宁镜今日不跟他一起去大理寺了,萧玥担心是自己昨日反应太过。 黄金一把拉住了他:“爷,宁公子向来对正事更有兴趣。” 萧玥有些忧心,但还是听了黄金的去了大理寺,直到了晚间回来时,才踏进长歌院,便看到宁镜正坐在院中,见到他,露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来:“回来了。” 萧玥反而是一愣,看了旁边的黄金一眼,才踏进院中:“嗯,你来了。” 宁镜点头,白银从小厨房出来,见到萧玥,说道:“宁公子下午来的,一直等爷呢,刚好一起用晚膳。” “不是说有宣离的消息吗?”宁镜吃得不多,不久便放下了筷子。他似乎已经将昨天的事情忘记了,没有任何异样:“说说看。” 白银在一边说道:“桓王确实是奚贵妃所生,当初奚贵妃有孕时皇上非常高兴,奚贵妃生产当日还大赏六宫,只是不知为什么,第二天便被扔入了月桂宫中,只留了一个太监一个宫女,还有一个乳母照料。” 那乳母便是如今的赵嬷嬷,一直被宣离供养在身边。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年代久远,当年的许多人竟都已经没了踪迹,他们如今查起来,一时竟也查不到多少,费了许多功夫才在辗转查到一些。 月桂宫乃是宫墙中一角,年久失修,宫室里都已破败,平日里连冷宫都不如,一开始众人不知皇帝之意,后来便发现皇帝极厌恶这个皇子,便也渐渐地不再把他当回事,缺衣少食是正常的,有时冬日里连炭火也没有,全靠着赵嬷嬷的不忍心才将让他活到今日。 而皇子三岁开蒙,宣离五岁时还在和太监斗蛐蛐,直到遇到大张相,才被允许入上书房,与众皇子一同启蒙,宣离自小聪慧不输宣赫,虽后入学,但却很是用功,因此不比其它皇子差多少,直到八岁那年,他因伤了宣赫而被赶出上书房。 后面的事就简单得多,九岁时认一直无子的燕嫔为母妃,终于得以从月桂宫中搬了出来,十八岁时封桓王,有了自己的府邸。 他们查到的,和自己所知的相差无几,宁镜抬眼看向白银:“除了赵嬷嬷,他身边不是应该还有两个人吗?可以从他们身上查查看,有没有什么更详细的消息。” 白银耸耸肩:“时间太久了,而且当时伺候过他的人现在都已经找不到了,也是奇怪,我也想找找当时那两个伺候他的人,那个太监据说是那年看他得罪了雍王,跑了,那个小宫女如今也是下落不明,是叫……” “银杏。” -------------------- 窗户纸在风中已经摇摇欲破了…… 第四十九章 宁镜思索片刻,说道:“皇上为什么会在第二日便将他抛弃,这其中定是有原因的。” 萧玥此时的心思也在事情上,说道:“宣离认了燕嫔为母妃后,才逐渐接手燕嫔母家文家的产业,当初的文家不过是私下里沾了些红楼的生意,到了宣离手上却发展成如今六坊十二院,揽尽生色犬马。” “还有一事,也挺有意思。”白银说道:“当初桓王十岁时认燕嫔为母妃,据说是因为当时皇上又起了妃嫔殉葬的心思,受过雨露却未有子嗣的妃嫔将来要为皇上殉葬,燕嫔便慌了,正好在御花园看到了桓王,问他愿不愿意养到她的名下,也真是好运气。”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的母妃,而燕嫔则需要一个能定她心的孩子,自然是心意相通,一拍即合。 只是殉葬一事从未在皇帝口中被提起过,更何况十年前的皇帝也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更不会那时便提。 此事一看便知是有人刻意为之。 黄金在一边说道:“为了生存而已。” 在燕嫔看来,她也并不亏,文家的产业交到宣离手里,壮大了十倍不止,她因之前争宠太过,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宫中又有奚贵妃专宠,日子本就不好过,如今得了个便宜儿子后,家族子弟受提携,自己手头上也越发富裕,对她来说反倒是赚了,自然是乐得都听宣离的。 白银在一边砸舌:“蛇鼠一窝。” 萧玥也放下了筷子,眼中蕴起一些笑意来:“今日我倒是有件新鲜事。” 宁镜看向他。 萧玥冷笑了一声:“难怪张诗跑大理寺这么勤快,是因为大理寺查贪渎,查到这位张大人身上了。” 白银一听来了兴致:“他不是一直主张严惩奚家和雍王吗?怎么,他自己也身在其中?” 萧玥说道:“税贡之案自然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他没想到,大理寺在查奚家和雍王时,仍然还在核百官考绩,还截获了一批给张诗送来的礼金。” 第89章 张家虽立于朝堂百年,双相更是桃李满天下,但文官清流,比起雍王身后的奚家,自然是差了不止一点点,张诗眼馋这泼天的富贵许多年,双相在时只敢偷偷收些小的贿赂,但双相一死,他便放肆开了,若是平时还好,但此时正是清查税贡的关键时刻,若是此事一出,雍王必然会给他扣个贼喊促贼的帽子。 你要查,那就一起查! 张诗不是张相,他是不经查的,这些年大贪没有,小的孝敬收了这么些年,自然不想在这正在风口浪尖上,被浪给拍出来。 而周竹这边摸不准萧玥的脉,但参与进税贡案的,无非两方,给太子查案,给雍王开脱,而很萧玥自然便被划入了太子党,张家乃是皇后的娘家,张诗亦是太子的亲舅舅,他自然要防着萧玥接触张诗受贿一案。 “那大理寺怎么还隐忍不发?”白银说道:“周竹难道也是太子的人?” 黄金忍不住说道:“你吃了人家那么久的点心,连是谁的人还没摸清楚?” 白银回嘴:“那是爷让我吃的,你不也吃了?” 周竹想从白银这里探萧玥的口风,萧玥自然也想从他那里找些东西,所以周竹愿意给,便让白银收着,只是白银这小子,才半月的功夫,除了脸胖了一圈,啥也没摸出来。 黄金摇头,不说话了。 萧玥说道:“周竹是小张相亲自提携进大理寺的,自然不会是张诗之流,他这些日子防着我接触此案,想必也是怕我在其中动手脚,如今皇上等着奚家的税贡清案,整个大理寺几乎都在忙这个案子,没有太多的人能去查核此事,而且我看到的案宗里只提到截获,还未送进张府,若此时发作,张诗想辩驳也并非无可辩驳,所以才压着未发作吧。” 白银若有所思:“难怪周竹最近越发忙了,有时候想套两句话都没机会。” 黄金白了他一眼:“吃的没见你少吃一天。” 白银不理他,对宁镜说道:“这张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奚家那伙人半斤八两,他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就这么放过他吗?” 宁镜笑道:“暂时不用我们动手。” 宣离若想要太子依赖他,不止要立下大功,自然还要把竞争对手踢出局,张诗玩不过他,这样的把柄,甚至可能就是宣离送给大理寺的,否则张诗收了这么久的礼,怎么就这一次,还在这种时候这么巧被大理寺查到? 萧玥接着说道:“之前张诗有些前科,但都是小数目,此次的礼却是大礼,黄金四千两,白银一万两,还有珠宝玉器等等,若真的做实了,张家的名声,在他这里算是败完了。” 白银在一边咂舌,宁镜却是没有对这些数字有分毫的动容。 萧玥这时又说道:“还有一百斤金灵肉。” “嗯?送肉?”白银这下奇怪了:“还千里迢迢送肉?” 黄金说道:“没见识,这金灵肉可不是我们寻常吃的肉,据说是一种极难得的珍禽的肉,十年方得一头,寻常有钱都买不到的。” 这时萧玥注意到,宁镜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起来,像是瞬间被人立刻抽干了所有的血气。他本来倚在椅子上的身子立刻便坐正了:“怎么了?” 宁镜刚才还带着笑,此时却似乎全身都是僵硬的,听到萧玥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却没有转脸:“一百斤……” “金灵肉。”白银接话道。 萧玥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担心地伸手去碰他的手,却发现他手上竟也是一片冰凉,冷得他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倒了盏热茶送到他的唇边。 宁镜几乎就着他的手才喝下茶水,人也似乎也在热气中恢复过来。 “我没事了。”宁镜从萧玥手中接过茶盏,感激地冲他一笑:“这个价值,可比前面那些黄金珠宝要贵重得多,给张诗送礼的人还真是舍得。” 萧玥仔细地瞧着他的脸色,见他的脸色恢复过来了,心才稍稍放下,默默地记下了金灵肉,后面必要好好查一查。 黄金看着萧玥的动作,心中无奈,只好转移话题:“这才几日,皇上已经等不急了,今日还派人来催了。” 宁镜眼神冷冽:“他不是等不急了,是看到事情已经闹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想要收手了。” 光盐税一案查出来的数目,便已让人心惊,粮税和矿税真的要在两个月内全部核查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再查下去,奚家和雍王就没救了。 更重要的是,若真如他承诺的那般,贪渎之银拿来充做军需。 那么庞大的数目,他舍不得。 所以他要到此为止。 立冬,万物皆藏。 雍王除去华服冠帽,背负荆棘,入宫请罪。同时他身后,则是带着奚家粮矿的所有帐目帐册走进了宫中,不止税银,连同奚家在大渊所有的产业全都抬进了御书房,尽献君上。 皇帝随即召萧国公入宫,萧国公只为漠北请了一年的军需,其余贪墨之银尽数充入国库,皇帝感念国公忠义,另拨三百万两入漠北为军士添饷,其余账册皆由户部择查,清点入库。 一出弃车保帅,雍王献上整个奚家,断臂求生。 皇帝如愿收下整个奚家之财,令大理寺核查年底百官考绩之事,税贡一案由户部清点入库,此事乃奚家所起,念奚家之过雍王无知,失了督查之责,便去了两颗王珠,幽闭雍王府三月不得出。 第90章 雍王十六岁时便已封七珠亲王,如今去了两颗依旧还是五珠,虽是幽闭,可俸禄封地皆未损分毫,只要他尽心,拿出了诚意,皇帝到底还是愿意继续疼他的。 雍王此时正坐在府中,上身赤.裸,背后被荆棘扎出的伤口将整个背后都染红,俊美的脸上却是一片阴沉,一言不发地让府医清理着伤口,连服侍在一边的侍从看着都于心不忍。 殿下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自小时候磕碰着一块了,奚贵妃都要心疼半天,如今这整个背都要花了,若是奚贵妃见着了,怕是要晕过去。 “殿下做做样子就好,咱们已经奉上整个奚家了,此事必定能平,殿下又何必如此折腾自己,贵妃娘娘见了怕是要心疼死的。”侍从一边给府医递着干净的帕子,见他又从伤口处取出一根荆棘刺来,眉皱得更深。 雍王却是一动未动,哪怕额头已经是森森冷汗,但却没有痛出一声,只是双手放在膝上紧握成拳,声音中透出的森冷寒意:“本王这是提醒自己,背有芒刺,不可有失。” 好一个宣煊,好一个萧玥,好一个宣离! 今日献上整个奚家他不怕,来日天下都将是他掌中之物,有什么东西拿不回来? 他只怪自己太过轻敌,那一把火只烧了春燕坊,他应当将那把火扔进桓王府,将那个一直在人面前俯小做低的皇兄一把火烧死! 才不至于让他这背后一刀扎得如此之深! -------------------- 第五十章 税贡一案结束,萧玥也不必再每天去大理寺,天气越发冷起来,宁镜畏寒,不愿出门,萧玥叫了他几次出门去,他都拒绝了。 这日萧玥晨起,才打开门,便看到一片银装素裹,竟是一夜间雪落大地,入目皆是茫茫一片洁白。 他们自漠北来,对雪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像这样的雪在漠北的冬天非常常见,只是在永安却少见。 今年的初雪竟来得这样早。 “哇,怎么突然就下雪了。”白银一见,跳着就出来了,从雪地里揉了两个雪球,一个扔向萧玥,一个扔向了黄金。 黄金不甘示弱地扔了一个回去了。 萧玥却没同他打闹,披了件斗篷便往外走:“我去一趟白露院。” 自税贡案结束,雍王幽闭在府,而宁镜便也开始闭门不出,只说畏冷,竟是已经窝在院中小半个月未见人了。 萧玥来到白露院门口,抬手欲敲门,但又犹豫了一下。 他总感觉宁镜是在躲着他。 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萧玥心中一跳,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可还在他犹豫之时,门却突然开了,方舟撑着伞看着萧玥,惊讶道:“三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公子正让我去找你。” 萧玥来时没有打伞,雪下得颇大,又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此时头上肩上都是雪。宁镜见了,吩咐方舟替他去一下斗篷,将他引到屋中炭盆边。 看着方舟靠近过来,萧玥退了一步,伸手止住了他:“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宁镜畏寒,屋中燃着的炭火将整个屋子都熏得温暖,萧玥怕身上的寒气凉着他,站在门口将身上的雪抖落了,解了斗篷交给了方舟,这才坐过来,看着屋中的炭盆,问道:“屋里的炭够么?这雪下得大,若是冷,再多烧个炭盆,我那边还有银丝炭,一会儿让白银给你送过来。” 宁镜摇摇头:“不用了,是够的,昨晚雪下得大,便已经让方舟烧炭了。” “昨晚?”萧玥的目光看向他略有些苍白的脸:“没睡好吗?” 宁镜一怔,随即便笑道:“还好。” “若是睡不好,让方舟去找姜老拿点安神香过来……”萧玥不自主地有些啰嗦起来。 宁镜却是打断了他:“我没事,睡得很好,今日找你过来是有别的事。” 骤然被打断,萧玥抿了抿唇,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事?” 炭盆里烧的是银丝炭,安静却温暖,宁镜发觉到自己的失态,看着萧玥看他时专注的眼神,强自压下了心中的不忍,说道:“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了些。” 萧玥向外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宁镜点头,说道:“对,但今年夏日里便有过大旱,连浙州和金陵今年的粮产都少了去年的两成,其它受灾严重的地方想必更加严重,今年冷得早,雪落得早,但若是这雪这么下下去,必定是要出事的。” 都说瑞雪兆丰年。 可他记得,这一场雪是下了整整三个月的。 永安的人们还在赏雪赏灯赏梅花的时候,这场大雪已经覆盖了多少连棉被都买不起的州县,本就经历了少雨多旱的人们被这一场大雪冻死在屋中的不计其数,雍王此时已贬为东山王,最后是太子主理此事,张诗督办,可朝廷派去赈灾的银子一层层下去,中饱私囊者众,到了灾民手里的所剩无几,灾情未减,随之而来的便是疫病。 被饥饿和病痛折磨的百姓们无处可去,都朝着有天子庇佑的永安城而来,祈求能得天子怜悯,可皇帝自然是不会让他们进城的,永安的勋贵们一听到他们带着疫病而来,直接便将他们拦在了武威城之外,这些灾民连永安的城门都没来得急看见。 太子听闻此事,连夜带着物资亲至武威城,却染上了疫病,不得不返回永安,隔离在东宫。景王宣景不肯出府,最后由宣离代天子出行,亲临武威,赈灾济世,收揽人心。 第91章 这件事做得极为漂亮,最后还将功劳都归于皇帝,一招借花献佛,既得了民心,又收了圣意。 后张家不服,户部未来得急拨款时,物资都是太子以私产私库填的,也是由太子亲自送到武威城,查清疫病来源,与太医连夜研制药方,最后却是宣离立了功,皇帝得了名,太子染了时疫在东宫生死不明,还落了个赈灾不力的名声。 但再不服,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难道还能与天子抢功吗? “雪才下了第一日。”萧玥说道:“这样的雪,去年也下过。” 宁镜站起身来,推开窗,冷风夹着雪花迎面而来,吹了他一身,冷得宁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萧玥抓起放在一边的斗篷,没有多想便直接罩上了宁镜的身体。 他拿的是自己的斗篷,斗篷有些大,直接将宁镜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而他拿衣时没有多想,此时的姿势,竟是像从后面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刚才要说些什么,等宁镜回过神来时,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竟然挣动不开,便回头去看他。 这样的姿势让他们离得极近,萧玥垂眸便能清楚地看到他清亮的眸子,玄色的斗篷镶了一圈蓬松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如玉似雪的脸更加精致。 “萧玥,松开我。” 可能是冷着了,那张平日里本就淡粉的唇此时颜色更淡,说话时的气息在这冷风里氤氲成一片白色的雾气,一阵清晰一阵朦胧。 明明窗口的风吹进来那么冷,可萧玥却感觉自己热得发汗。 他的手臂瞬间更紧了,他的目光无法从那正张合的唇上移开,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么强烈,强烈地催促着他。 催着他…… “萧玥。”宁镜感觉到了他热切的目光,心中一慌,挣扎地更加厉害了:“萧玥,松开我!”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这声音惊醒了萧玥,他便下意地识松了手退开,看着宁镜温怒的脸,连忙将还有些颤抖的手背到身后:“窗口冷,我只想给你披个斗篷,不是故意的。” 宁镜披着他的斗篷,被上面柔软的狐狸毛搔着脸,因为刚才挣动间动了气,此时冰雪里透出一股粉色,似怒似嗔似娇。 萧玥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着眼前的宁镜,刚才将他抱在怀里时的激动让他此时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着,突地不知从哪里便来了勇气,他上前了一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宁镜在屋中没有束发,头发披散着只拿一条素色的锦带系着,此时一番挣动,头发也乱了起来,被风吹得凌乱在颊边。 萧玥颤抖的手指动了动,他想伸手替他理好乱掉的头发,替他系上斗篷的绶带,替他…… 不。 他想变成那件斗篷。 将他暖在怀里。 “宁镜……”萧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变得沙哑,少年干净的嗓音因着沙哑而显得成熟起来:“宁镜……我……” “萧玥!”宁镜似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立刻出声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显得有些尖锐,似乎生怕他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你先听我说。” 萧玥被打断,有些茫然,微张着口看着宁镜,眼神干净而炙热。 宁镜不敢看那眼神,哪怕此时垂着眼,他也能感觉到那眼中的炙热。 不能说。 他不能让他说。 宁镜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罩在斗篷里的手指却紧张地死死拽着绶带:“我曾说过,平生唯有两愿,你记得吗?” 萧玥点头,不知他是何意:“一愿阿梦平安,二愿大仇得报。” 宁镜强压着心底里翻涌上来的滚烫血气,强迫自己抬头,看着萧玥越发英俊的眉眼,被他眼中纯澈的感情一激,竟如同利刃深刺在心,疼痛伴着滚烫的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头,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才终是压下那股气性,宁镜强迫着自己直视他的目光,再次开口:“对,为此,我愿意付出所有。” 宁镜手指颤抖着,他逼着自己不要移开目光,逼着自己面如冰雪,逼着自己将这一切都当成交易。 他直视着萧玥,而手中却是一松,斗篷从他的肩上滑落了下去。 萧玥看着那件落在地上的斗篷,正想要去捡,就看到宁镜的动作还没有停,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封,随之脱掉了外衫,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的动作却还没有停。 萧玥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数九寒冬中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再烈的火也瞬间被浇灭,他擒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眼中的炙热变成暴怒:“你干什么?!” 宁镜手指冰冷,萧玥却觉得还没有他的眼神冷,没有他的心冷。 “如果……”宁镜本就畏冷,此时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地颤抖着,眼中却是豁出去般的决绝:“如果你想要,我……” “你当我是什么!!!”萧玥再也忍不住地吼出声,抓着宁镜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力道,捏得宁镜几欲碎裂。 宁镜面对着他的暴怒,被那含着委屈和痛苦的声音吼得不再出声,看着那双眼中的炙热情意变成被羞辱的怒火,他虽无一丝惧意,可寒风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疼,越来越疼,疼到颤抖,疼到碎裂。 萧玥看着这张前一刻还娇若敷粉,此时却冰寒如雪的脸,听着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他眼眶通红,几欲抓狂:“你在干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 第92章 萧玥眼中的暴怒变成委屈,失望,羞辱,痛恨,他看着衣衫不整的宁镜,仿佛被刺伤般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这时才发现,哪怕他抓着他,哪怕他捂着他,他的手还是那样冷,如同一块永远也捂不化的坚冰,无法融化的寒铁,哪怕此时他觉得自己已经鲜血淋漓了,他还是那样冷。 萧玥退了两步,最终却只捡起了地上的斗篷披到了他的身上,转身便跑了出去。 宁镜看着萧玥转身跑了出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红色身影,直到他出了内院的门,直到身影消失在雪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此时,宁镜眼中的冰轰然碎裂成粉,雪融化成泪,顺着脸颊滑落,颤抖中滴入落在那件温暖的狐毛斗篷中。 早有预料不是吗? 想了很久不是吗? 应该如此不是吗? 宁镜闭上眼,却止不住眼泪,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痛,眼中流着泪,胸口却感觉一片空荡荡,只有冷风穿堂而过。 他说出口了,他拒绝了萧玥,拒绝了那个炙热地想要温暖他的少年。 初雪时,他拒绝了整个夏天。 -------------------- 猜猜萧珍珠掉小珍珠了没? # 第二卷:将军百战死 第五十一章 方舟进来时,便看到宁镜立在窗边,从窗外灌进来的寒风吹了他满身的雪,而他眼神空茫,身体却在颤抖着,那件披在身上的斗篷已经从他的肩头滑落在地,他看着散落在地的衣裳,一片洁白中那件玄色的斗篷分外明显。 方舟心中一惊,连忙抓起一边的大氅披到了宁镜身上:“公子,你怎么了?是三公子他……他……” 宁镜这时才回过神来,眼神依然有些恍惚,他浑身都是冰的,没有温度,看着身上那件大氅,却是伸手推开了方舟,蹲下身去想捡萧玥那件披风。 可他的手太冷了,胳膊和手指几乎已经无法动弹,捡了好几次,竟都没能将斗篷捡起来。 方舟替他捡起了斗篷,披到了他的身上。 那斗篷本应是暖的,可是被他扔在了地上,此时里面的温度已经没有了。 宁镜蹲在地上,将脸揉进柔软的毛中,嗅到一丝熟悉的,萧玥身上的气息。眼眶又是一阵湿润,泪水已经先于理智,从眼中流了出来。 “公子……”方舟看着他,开口却不知如何劝慰。 宁镜在方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移动着僵硬的脚坐到榻上,方舟关上了窗,移近了炭盆,随着火光,终于是让他僵硬的身子慢慢地暖了起来。 就这么披着斗篷坐了很久,身体被火盆暖了,可坐得再久,火盆再近,胸膛里却仍是灌着冷风,怎么也暖不起来。 自从那天在大理寺遇见宣离后,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心存着侥幸不与萧玥接触,可今日他看着他时,那过份炙热的目光却还是让他的心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萧玥心悦于他。 可是宣离看到了。 前者让他多么兴奋,后者便让他多么恐惧。 他更怕的是,宣离还看到了…… 他亦心悦于他。 他为复仇而来,身无一物,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如何,如何能配得上他的心意。 如何能配得上…… 他心爱的少年。 “把衣服送回去。”宁镜开口,声音很沙哑,像是钝刀磨在冰面上,刮出一片冰渣。 他缓缓取下披在身上的斗篷,一瞬间寒意再次侵袭而来,让他的手指不由地一顿,又瞬间抓紧了衣裳。 仿佛抓的是那个人的手。 “三公子想必也不是那么急着要。”方舟说道:“要不下次让三公子自己过来取吧。” 宁镜垂着眼,最终于是将斗篷放到了一边:“送回去。” 方舟拿过斗篷,宁镜已经除了鞋袜躺回了榻上:“去送吧。” 方舟看着手里的斗篷,又看着蜷缩在榻上的身影,眼中的担忧和犹豫之色越发浓重。 “送回便回来,不用多说。”宁镜背着他,又嘱咐了一句。 方舟知他心意已定,也没有再多言,只能是替他放下了垂帷,转身出去了。 这边萧玥回到长歌院时,黄金和白银还在院子里,雪已经被他们两人践踏地满院狼藉,萧玥眼眶还是红的,看着院中他出门时洁白一片雪地此时泥水横流,污浊不堪,心情更糟,瞪了黄金白银一眼,便冲进了屋中,狠狠地关上了门。 白银看向黄金:“爷这是怎么了?” 怎么去了一趟白露院,每回都高高兴兴的,这回倒像是被人欺负了? 黄金看着他那既委屈又愤恨的样子,心中大致猜到了几分,不免有些愤慨:“你觉得是怎么了?” 说着将手里的雪球一扔,回屋里去了。 白银不知所以,站在院中无人理会,想到萧玥刚才看着满地狼藉不高兴的样子,便拿了铲子自顾自地铲起雪来。 直到方舟过来送斗篷。 白银拿着斗篷走到萧玥门口敲门,萧玥开了门,却看到他手上的斗篷,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如雷雨将至般黑了个彻底。 “嘭!”门在白银面前被关上,那力道之大,听得白银都忍不住地退了一步。 转头看到黄金也被这声音吸引出来了,他抱着斗篷有些委屈:“白露院送来的,我又没惹他。” 第93章 黄金看着他手里的斗篷,心头叹息一声,却又觉得这样反而是好事。 若宁镜真的为了报仇而应承萧玥,那才当真是让他看不起,他们劝不了的,说不定爷撞了南墙便回头了。 “爷心情不好,就不要吵他了。”黄金拉着白银进屋:“斗篷先放我们这里吧。” 白银把斗篷扔给了黄金:“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拿着吧。” 黄金瞪向他:“你干什么去?” 白银跳着就要走:“周竹说了今天给我带宫里的榛子酥,外头都吃不到的,我去一趟。” 雪还在下,很快便将白银刚打扫干净的院子重新铺成一片洁白,萧玥院中无花,更显得冷肃,而坐在屋中的人,却是从天亮到天黑,枯坐了一整日,连烛火也未点起一支。 亥时,黄金敲响了萧玥的门。 “爷,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一些吧。” 屋中仍是一片寂静,屋里的人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天都未有过一句回应。 黄金不免担忧起来,正要再敲门,门却是打开了。 萧玥站在门口,面色有些苍白,但已经没了白日时的愤怒和委屈,眼中漆黑如点墨,冷如冬日的深潭:“夏时有过灾情的几个州县,让白银去问问周竹,问清楚了回来报我。” 黄金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话,有一瞬的愣怔,随即便点头:“好,我马上让他去。” 萧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面色更阴沉外,其它似乎已经没了异样。 黄金看着正在吃饭的萧玥,心道,那日宁公子究竟说了什么,竟然能够让爷半个月没去找他,甚至连名字也没再提一句。 外头的雪还在下,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中间不见多少晴天,而夏日里受了旱的几个州县在这连日的大雪里已经开始出现冻死人的情况,当地州府却连折子都还未递入永安。 这时白银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折着几枝红梅,花瓣上还沾着雪,白银进来随便找了个瓷瓶便插了进去。 萧玥看着那红梅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问道:“今日几时了?” 白银摆弄着梅花,说道:“十二月六,大雪。” 这时窗外的雪小了下来,竟是难得地停了一会儿,浅淡的金色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穿透出来,又立刻被掩去。 “你这花哪里折的?”萧玥又问。 白银指着外头:“白露院外头的墙角,开得正好。” 萧玥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披上大氅走了出去。 白露院外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净,转过墙角时,只有白银的一串脚印,很快便看到了他说的那株梅花,倚在墙角,被雪压着,可那朵朵艳红的花瓣却仍然如泣血般地绽放着。 萧玥伸手折了两支梅,转身进了白露院。 才进内院,便看到姜老正从屋中出来,他瞧见了萧玥,皱起了眉:“你小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据说半月都不曾来了,今日是宁镜服药的日子,还真是挑得好时候。 萧玥当然当然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他这半月里查着宁镜提到的灾害之事,一直忍着没来找他,今日实在是心中担忧,便还是过来了。 “是萧玥吗?” 屋中传来宁镜的声音。 萧玥的目光便越过了姜老,看向屋内。 “行了行了,进去吧,他病着,别呆太久。”姜老拉着萧玥进了屋。 屋中一片温暖,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大不相同,宁镜靠在榻上,看上去比之前又消瘦了一些,身上披着氅衣,盖着厚厚的被子,衬得一双眼晴格外地亮。 萧玥捏着花枝的手一紧:“白银说梅花开得好,折了几支,我便拿了几支过来,你若畏寒不愿出门,插在瓶中,屋里也能看到。” 方舟连忙拿了瓶子过来将花枝插了进去,姜老在一边嘀咕:“男子汉大丈夫,成天花啊草的,多去练练功。” 萧玥将手背到身后,方才折枝时的雪化在手上,那一点湿意还在。 宁镜笑了笑,说道:“花开堪折直须折嘛,多谢。” 说完,却抑制不住地又咳了几声。 姜老见状拉了一把萧玥,让他离宁镜更远些:“他风寒未愈,你从外头来,身上寒气重,离远点。” 风寒?萧玥侧头:“怎么会得了风寒?” 姜老嘴快:“半月前刚下雪时,就站在窗口吹了半天的冷风,他这么弱的身子,能……” “姜老!”宁镜不想他提,打断了姜老的话:“我看雪入了迷,一时没注意,现在已经没事了。” 萧玥立刻便意识到姜老说的是哪天,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多问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口,半天只说道:“那你好好休息。” 转身便又走了。 姜老看着萧玥的背影,心道这小子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 回到长歌院中,黄金见他又阴沉下来的面色,叹了口气说道:“爷,别想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萧玥抬眼看他,眼中却是满是倔强:“等我把事情了结,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当时他被屈辱和愤怒冲昏了头脑,但回来之后冷静下来,却也觉出一些不对来。 宁镜既使拒绝他,也不会如此羞辱于他,想到自那日大理寺回来之后他便一直有意避着他,除了正事几乎不再与他接触,他便明白过来一些。 第94章 黄金本以为他受了打击心灰意冷,却没想到反而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只觉头疼起来:“爷,没必要吧。” 萧玥背着手,目光却是看着白露院的方向,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决:“我既认定了他,就只能是他!”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感谢在2024-02-09 20:00:00~2024-02-13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双洁过激人、挽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二章 只晴了半日,雪便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铺满了整片天地,还未有停息之意,永安的勋贵们坐在暖融的马车里出城赏着梅花,煴着小酒,吟诗作赋,都道瑞雪兆丰年,这是上天落到祥瑞,可却不知这祥瑞落到别处,便成了冻死人的灾祸。 第二日萧玥到了午时才去白露院,身后的黄金和白银都拎着满满的银丝炭,宁镜刚用完午膳,正坐在屋中,拥着裘毯看雪。 他脚边的炭盆暖着,桌上正放着昨日萧玥折来的梅花,拿一只白釉冰裂瓷瓶插着,白银一看,便觉得虽花枝比自己少,但怎么看都比自己那瓶插得好看。 “宁公子,你这梅花真好看。”白银把手里的银丝炭给了方舟,就凑到桌前:“看上去和我的没什么区别啊,怎么就比我的好看呢?” 黄金说道:“那是花的区别吗?是人的区别。” 宁镜笑着没说话,整个人偎在裘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萧玥掸了掸身上的雪,这才坐到炭盆边上:“上次你提到的事我已经查过了,今夏受灾的几个州县此时确实已经出了事,只是事情还未闹大,当地州府压着,还未报上来,我已将此事报给了太子,太子很重视,应当会处理。” 宁镜思索片刻,说道:“张诗受贿的事大理寺还未报上去吗?” 萧玥闻言也微皱了眉:“我试探过周竹的口气,但却未探出什么,按大理寺的速度,这样的案子应当很快就能查清楚,除非,中间出了什么事。” 结案所需的人证,物证,需在宗卷中清楚,上次萧玥看到的宗卷中只写到查获礼银和礼单,却还未送入张府,此事简单,只需要去往送礼处核实案情,拿到证据便可上呈天听,以张诗的品级需待天子查看宗卷后发落。 宁镜拢了拢稍有些滑落的裘毯,说道:“此事是太子身边的一个雷,赈灾涉及的银两过大,张家几乎是代表了太子,若是在赈灾时出了贪墨一事,太子便会立刻失了先机。” 白银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玥说道:“我已派人去查了,应当不多时便会消息,到时将此事告知太子吧,他的人,他处理。” “不行。”宁镜思索着:“此事必定要尽快翻到明面上来,宣离在背后拿捏着此事,便是握住了引线,我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赈灾之事朝廷还尚未定夺,此时还有机会,但若是出事,等着宣离再去翻,那我们也会处于被动。” “但此事并不难办。”黄金说着:“但若是张诗出事,怕是会牵连太子。” 宁镜说道:“张诗为人贪利,赈灾一事若是真由他主理,最后银子能落多少到灾民手里能有多少便也不好说,这样一来反倒是好事。” 前世就是因为张诗的贪,赈灾未起到效果,反而引发灾民暴动,拖延之下,瘟疫横行,宣煊亲至武威城染上了疫病,他曾亲自眼见过那疫病的可怕,见过永安城外烧了一月未停的黑烟,若是这一次还是张诗主理,灾民暴动之时再翻出贪渎灾银之事,那便是烈火之上再浇松油,饥寒交加,病痛缠身的民众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说张诗,就是太子也怕是难保,事态就控制不住了。 事情很快便有了结果,萧玥的速度很快,白银将所有东西送入大理寺时,周竹看着送过来的东西惊讶之余又多了些敬佩:“萧世子果然不愧为萧国公之子。” 白银取下蒙面的黑巾,骄傲地说:“那是当然,此事你尽快呈于御前吧,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周竹看着一身夜行衣下白银俊俏的小脸,拉着他坐到案几前,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点心:“最近都没来我这里,我给你攒了一盒子糕点,再不吃,就吃不了了。” 第95章 白银翻开食盒,上下三层,都是不同样式的点心,高兴地一把揽住了周竹的肩膀:“周大人还掂记得着我呢,我最近不是查案子嘛,忙得很,正好要补补,谢了!” 周竹比白银大了七岁,被他揽过去时也笑眯眯地:“吃吧,吃完了就来我这里拿,平日里一个人,你多来陪我说说话就行。” 白银吃着糕点笑他:“你还需要人陪你说话啊,我看你这整日整日的嘴也没停过。” 周竹眼底有一抹落寞划过,他未成家,平日里除了公文还是公文,又因身处要职,谁都不敢轻信,这府中倒是仆从众多,他回来之后却是不爱说一句话。 他当然猜到了萧玥的意思,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弯弯绕绕地从这孩子嘴里套了不少东西出来,这孩子乐呵呵的反倒是一点也没觉得。 真单纯。 他十七岁时便中了探花,入官场不过半年,便已经看透了这官场的你来我往,尔虞我诈,心灰意冷之际遇到小张相,被点入中书省,后又入了大理寺,史则至是个一条路走到黑都不回头的人,为人比铁硬,比钢直,跟这样的人相处反倒是简单的。 人心复杂难料,最难得一清白。 看着单纯的白银,周竹笑意越发深了。 冬至,雪停,晴日现。 史则至当朝参奏太仆寺卿张诗受贿,张诗当堂立辨,称银两未入张府,只凭着一张礼单便认定收礼之人是他未免过于敷衍,他从未听过此事,更未收过礼单,咬定自己是遭人陷害。 可大理寺宗卷呈递圣上,却是人证物证确凿,不止此事,更是有往年之事一并被翻出,张诗当场便伏跪在地,却还喊着冤枉。 陆陆续续又下了大半个月的雪,才晴了两日,天便又阴沉下来,皇帝的案头之上终于是摆上了各州府发来受灾折子。 御书房内烧着地龙,不同于外头的天寒地冻,皇帝穿着单衣尚且有些发汗,底下的官员垂着头,等着皇帝发话,皇帝一封封看过去,全都是催着要粮要钱,他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头又有些疼起来:“不过才几日大雪,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皇上。”内阁大臣马涛上前:“今年大雪已下了一个多月了,各地都有灾情,只是这几个州县因着今年夏日里本就多旱少雨,亩产减收,如今严寒大雪,百姓们无米过冬,已至灾情严重,现下州府已在开仓放粮,现下才冬至,若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怕是州府的屯粮也是不够的。” 今年因税贡一事,皇帝收了整个奚家,心情大好,不止是翻修宫殿,在御花园里看着白雪扬扬,红梅艳艳兴起,已经让工部在城外梅寒山再修一座汤泉行宫,那里的地热暖汤,山上植着红梅,正是好去处。 所以如今户部还在拔着算盘给皇帝拔银子。 皇帝顾惜皇家的脸面,这等赈灾济世之事,本就是收揽民心的好机会,自然是要选一名皇子代天子出行,方才能显天子之威。 皇帝心下烦躁,之前这些事都是交由雍王去做,可雍王如今还在幽闭,而且是因税贡贪渎一案,此时肯定是不能再碰赈灾的。张诗受贿一事虽已有定论,但到底太子没有参与其中,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说道:“宣太子入宫。” 太子督查,携安抚司前往受灾区赈济灾民,户部的银子一批批拨了出来,太子事必躬亲,查帐清点,一刻没有懈怠。 雪仍在下,但灾民有粮入口,有屋挡雪,有衣遮风,便也能平安过冬。 宁镜一早起时,看雪停了,方舟正在院里扫雪,他裹着厚实的棉衣,嘴里呼出的气一片白茫茫的,说道:“别扫了,小舟。” 方舟抬头看他,自他们来到国公府,方舟的个头竟也抽条似地长高了不少,如今都和他一般高了,听到他的话,便放下了手里的扫把,小跑着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三公子一早送过来的。” 宁镜接了过来,是漠北来的,阿梦的信。 每月一封,从不曾断过。这样的大雪,为了送这一封信,也是不易。 信上的字已经越写越好了,萧玥托了萧平川照顾,还给阿梦请了教习先生,读书识字,绣红女工,如今都在学。漠北如今也下雪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出不了门,便和大娘在家里烧着炭包饺子。 宁镜看着那厚厚的十几页纸,看着絮絮叨叨的话,一点儿也不嫌啰嗦,唇边也忍不住地露出笑来。 “萧大将军待人极好,连我娘亲和弟妹也多受他们的照顾。”方舟脸被冻得通红,面上却是笑得开心:“公子说得没错,萧家都是好人。” 宁镜看完了信,细细地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问道:“三公子呢?” 方舟指了指院外:“来时瞧公子还没醒,叫我不要打扰便回长歌院了。” 宁镜捏着信的手指一紧,眼中落下几分黯然,又很快便掩去了。 雪停了三日,天色初晴,太子赈灾的呈报不断,因赈灾及时,未使灾情蔓延,各地皆颂赞天子之德盛,佑护万方,皇帝对太子此次的督办也极为满意。 可就在众人见着天晴办着年货,张灯结彩地忙着迎庆即将到来的年节时,天又阴沉了下来,冷风起,大雪再次落满天地。 此次受灾最重的四个州县,发现了疫病。 -------------------- 情人节快乐~ 第96章 双更来袭,九点见哦~ 第五十三章 “灾后必疫,太子应当有准备。”宁镜说道:“就算太子不提,安抚司也应当有此类的经验,怎么就会控制不住呢?” 萧玥亦是严肃的:“在皇上召太子入宫前,太子已对赈灾一事早有准备,所以准备充分,户部的拨款慢,太子已经提前以自己的私库拔银提前送到灾区,灾情应对极好,但是偏远的那几个县的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大雪路难行,太子到那里时,当地就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情况,有几个村落几乎是户户有白骨,疫病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这疫病蔓延得很快,派去赈灾的人很快便染上了,回禀之时又带了回来,现在安抚司几乎所有人都动不了,赈灾一事便只能暂停。” 可雪还在下,得不到赈济的灾民便朝着太子所在之地涌来,这也导致了疫病在人群中蔓延得更快。 听到人相食,白银打了个寒战:“妈呀。” 宁镜拧着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不对,就算发现了,只要控制得当一样不会蔓延开,太子身边应当带有太医,安抚司也会有往年灾后疫病的方子,不会这么快就被扩散。” 萧玥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是说有人为?” 宁镜沉默了片刻。 他不敢肯定,却极是怀疑。 张诗受贿一事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捏着脉,却被他们提前挑破。若没有此事,张诗便可以随太子一同赈灾,那便如前世一般,贪灾银,惹祸患,正好便全了宣离的意,拖太子下水。 可张诗因贪渎之事不在赈灾之事中,没有人掣太子的肘,此事太子便办得极漂亮,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来,但这么好的机会,宣离又怎么会错过呢? 没有问题,便制造问题。 萧玥接着说道:“太子也染了时疫,正在被送回永安的路上,可永安的勋贵们却上谏让太子留于武威城养病,不让太子入城,防止疫病传入。” 宁镜眼中一滞,又是武威城。 武威城乃是永安城前的最后一座城池,前世太子便是在武威城染上时疫,后被隔离在东宫,宣离代天子行事,平灾情,抚民意,收揽人心。 黄金也在一边补充道:“这几日永安也有诸多谣言,说是太子一路将时疫带了回来,才导致沿路的城池都染上疫病。” 白银听到这里也是气愤地道:“赈灾的时候太子拿了自己的私库,没人说有功,现下太子染了疫病,这些人又都恨不得他死在外头,当真是不要脸。” 宁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抿着唇想了片刻说道:“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情况,我担心的是还有别的事。” “什么?”白银惊道:“还能有什么?” 时疫最怕的是扩散和蔓延,离太子出使赈灾已半月有余,疫病这才几日的功夫便已朝着武威城蔓延,说明他们带去的时疫方子应对不了当前的疫病,一日不控制,便会有更多人感染,那前世灾民围城的情况还是一样会发生。 如果这真的是人为,如果真的是他,那宣离的目地肯定不止是让他们恐慌。 宁镜蓦地张大了眼。 他想要太子的命! 如果此时太子殒命,张家就算再厉害,没有主君,便也一事无成,局面便会再次被打乱,只要一乱,他便更好行事!而此事真是他所为,那他手里一定有时疫的方子! 正思索中,方舟敲门进来,说道:“国公爷下朝回来了,请三公子去玉龙院。” 宁镜这时顾不得许多,拉住萧玥:“我同你一起去。” 萧玥点头:“披上衣裳。” 天越沉,风越冷,雪越下越大,晨起时扫过的雪此时已经又厚厚地堆积了一层,走在上面时,路上结着薄冰,宁镜走不稳,一路上都是萧玥扶着才能顺利走到玉龙院。 萧玥扶着他的胳膊,手臂结实有力,但此时两人心头沉重,也都没有这些旖旎心思。 萧国公站在屋中,一脸的怒容竟是无法掩藏,眉间的沉郁之色如同这天一般地冷,见到他们一起来,并没有说什么。 宁镜才进屋中,见了萧国公的脸色,便心中一沉,飞快地思索起来。 宣离还做了什么?此事是他针对太子布的局,但若是他想拉萧家下水,又能做什么? 萧国公见他们来了,却是坐在屋中半晌没有说话,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又似乎无法开口。 “他做了什么?”宁镜打破了压抑的安静:“他让您做了什么?” 哪怕是上次被人以漠北军需为要挟,强迫萧玥督查税贡之事时,他也未有过如此神色,此时却感觉雷霆已在眼中,随时都要暴怒而起。 宁镜这话问得极不客气,一个“他”字,竟带着对巍巍皇权的藐视之意。 萧国公抬起眼,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忍得额头青筋毕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命我即日带兵镇守武威城,护佑太子,防流民入城!” 萧玥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萧家镇守漠北四十年,护的便是城墙之后手无寸铁的百姓,朝廷克扣军粮时,是他们从家里一粒粒省出粮来给的漠北军,军资不够时,是他们一砖一瓦替他们补的城墙,数九寒冬,下着及膝的大雪,是他们一针一线替他们缝的绵衣,制的护膝。 第97章 可如今,皇帝却让他带着刀枪剑戟,将利刃对准那些为了活命,逃荒而来的百姓。 荒谬,何其荒谬! “绝不可能!”萧玥的反应比萧国公还要强烈:“决不可能!” 皇帝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没有询问,没有征兆,而是当庭下旨。他既要萧常安护他周全,挡在疫病之前,又要萧家人心尽失!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天下岂能容其二?萧常安不是得人心吗?他便要毁了他的人心! 宁镜太熟悉了,这个招术太熟悉了,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必定是宣离在后操纵! 皇帝要人心,要安全,要萧家的兵权,身为武将,护卫皇城是本份,圣旨一下,他必需要带兵入武威,可武威等着他的是时疫,是奔涌而来手无寸铁的百姓! “此事必去!”宁镜眼中有血色:“太子在武威,他是储君,此事名正言顺,若是不去,便是抗旨,是谋反。” 萧玥转头看向他,此时眉眼间的暴躁和萧国公如此之像:“我们护的是太子,可城外的流民呢?进还是不进?若真有冲突,难道,难道……” 难道让我以刀相胁,以剑相向吗? “玥儿。”萧国公此时却出声叫住了他:“此事非去不可,如今流民已在武威城外聚集,我若不去,自有其它人去,那时,局面只会更糟。” 他能不对流民动手,其它人呢? 萧玥捏着拳头,心中梗着一口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是爹,流民涌入,时疫蔓延,非我们所能控制,若此时你去,我担心……” “所以必需是我!”萧国公面色冷肃,眉间沟壑更深:“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怕你鲁莽行事,你留在永安。” “不!我跟你一起去!”萧玥一听,立刻便说道:“我不能让爹你去冒这个险,上次虽清了毒,可你身上还有旧疾,若真有万一,你让娘怎么办?!” 萧国公平日里对萧玥向来不怎么管束,两个儿子身上战场,他又自小被束缚在这永安,自然多是惯着,后来他拜了大张相,行事更有分寸,便更加不管,就连萧玥和宁镜折腾出的所有事,他都没怎么过问。但此时语气却是冷硬的:“此事已定,不必多说!” 萧玥气得眼眶通红,还要说什么,宁镜伸手拉住他:“国公爷此去小心,后方有我们,您不必担心。” 萧国公看向宁镜,见他面色冷静,眼中的冷硬之色稍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麻烦宁公子替我看护玥儿了。” 两人从玉龙院出来时,面色都差,萧玥更是急怒攻心,眼中血丝毕现。 宁镜拉着萧玥到了白露院,黄金白银一见萧玥的脸色,对视一眼不敢开口。宁镜便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白银当即便跳起来要骂人,黄金拿着剑的手都在抖。 此时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黄金开了门,外头站着方舟,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看向宁镜:“外头门房送来的,说是刚有一人来,给了这个,说是公子要的东西,需得公子亲自收着。” 宁镜皱眉,他这些日子未出过府,何时要过东西? 萧玥见他未出声,走了过来,将那包裹接了过来。 包裹有些沉重却柔软,打开来是一件极漂亮的狐毛斗篷。银灰色的提花缎织金料子,镶了一圈洁白的狐毛,正好合适宁镜的身高。萧玥见宁镜疑惑着,他抖了抖斗篷,却见一张纸飘然落地。 宁镜俯身拣了起来,才看了一眼,便脸色陡然一变,手指一松,那张纸条便又落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他畏寒,冬日里身子格外不好,风寒未愈之下又经历了服药的消耗,此时被那纸条上的字一激,心绪难平之下猛地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来。 萧玥将斗篷扔给了黄金,连忙拿了桌上的茶水,扶着他喝下。 宁镜喝了茶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喉咙上的痒意压下,看着萧玥担忧的脸,他扶着萧玥的手臂:“我没事,我没事。” 萧玥扶着他坐下,这才拣起那张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大雪天寒,为尔取暖。 -------------------- 按时双更~ 第五十四章 萧玥捏着纸的手指用力,几乎将那张纸捏碎。 “是桓王,他这是明目张胆地挑衅!”白银凑过来看了一眼,便更气了:“他这是承认了,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宁镜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地抓着椅靠,眼中闪过前世东宫不断往外抬的尸体,想到城外一月未熄灭的黑烟,想到周身石灰粉的味道,那种恐慌和恶心让他永生难忘。 真的是宣离,前世他也以为这只是灾后的一场难免的疫病,所幸的是没有在永安传开,可是真的是他,是他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宁镜克制着心里的恐慌,努力让自己尽快平复,半晌才说道:“我们冷静一点,宣离做事向来不会如此,他必定还有后手。” 白银气得跳脚:“还有后手?如今沿路感染时疫的已经有四座城池了,流民全都朝着永安而来,他连时疫都敢玩弄,不怕引火烧身吗?” 宁镜听到白银的话,突然地想起什么来,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笔来,凭着记忆写下一个方子。 前世这场时疫来时并没有这么早,当时已是四月,他才刚进东宫,为了获得太子的信任,在太子染了时疫被隔离在东宫时,是他自前请去照顾,自然也免不了沾染上。 第98章 现在想来,当时宣离便已经对他和宣煊起了杀心,那次的疫病应当也是他在背后操纵,若是当时宣煊在时疫里便殁了,他便是除了一大患,可宣煊没死,熬过来了,事后他看过那个时疫方子。 “去给姜老。”宁镜将写下的方子交给黄金:“我小时候曾得过疫病,这是当时一个郎中开的方子,很有效,此次去武威,姜老必定和国公同去,带上这张方子。” 黄金看着方子上的药方,丝毫没有怀疑地便出去了。 宁镜转回身,看着此时依旧一言不发的萧玥,他脸色暗沉压抑地可怕,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无声地拒绝着一切。 “萧玥。”宁镜走过去,想将那张纸从他手中抽出来,可他捏得极紧,他抽不动。宁镜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缓了语气,说道:“国公爷在前线,我们便是他的身后之人,宣离还在永安,我们便不能让他的手再伸出永安。” 萧玥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宁镜。 方才看到纸上之字时的恐慌之色已经从宁镜脸上消失,此时他冷静而克制,就在那冰雪一般的目光中,萧玥感觉自己胸膛中被怒火烧得沸腾的血液慢慢地冷静下来。 年节将近,但却无一丝节气,众人都在恐慌中听着流民聚集而来的消息。几十年未经风雨的永安人眼看着时疫一步步逼近,往年此时应当热闹非凡的长街此时都行人寥寥,皆行色匆匆。 流民潮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萧国公到了武威城时,城外便已聚集了万余人,大部分皆是从远方赶来,大雪中行走良久,早已都是骨瘦如柴,面如土色却被挡在城门之外。 太子被安置在武威太守府中,当地太守已五十二,染了疫病第三日便没了。便将此地空了出来安置太子,此时他亦是浑身高热,身边随行着两个太医,院中所有人皆蒙着口鼻,所有院中接触之人所穿的衣物全不可出院,需在院内以沸水煮洗,整坐院子的墙角和门口,皆撒以石灰粉隔离。 此次疫病让人患以高热,随后阻塞呼吸,身强力壮者还能支持半月,若是身有其它病症者则会加速其病发,重者三五日便没了气息。城外的流民们一无食物,二无医药,尸体堆积在林中很快又被大雪覆盖,堆满了城外的树林。 姜老带着宁镜给的方子,到了武威之后立刻便命人熬了药,先是给患了疫病的兵士用了,见有效用之后才敢给太子用。 太子服药后高热退下,人才稍稍清醒过来,可到了第三日,又起高热。 大雪还在下,城外流民聚集越来越多,短短数日,便已有近两万之众。有人是病死于疫病,但更多人却在饥寒交迫中死于大雪。城外的流民躁动越来越频繁,他们叫嚷着开城门,他们只想要敝雪的屋檐,想要取暖的炭火,想要生病的孩子有药可医。 而萧国公在去到武威的第五日,也起了高热,病倒在了城楼之上。一边是从早到晚的叫喊,一边城内正在蔓延的疫病,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武威城中不少人再也抗不住这样的压力,纷纷要开城门去往永安求救。 “我必需去!”萧玥焦急,可国公夫人却是死死拉住他:“爹在武威,我要去救他!” 自萧国公去了武威后,安排了近卫看守长歌院,国公夫人甚至直接住进了长歌院,盯着萧玥,除非时疫过去,否则不让他出院子,这一次,连黄金和白银都站在了国公这边,萧玥被盯得死死的。 国公夫人眼里有泪,面色却是坚决:“你爹说过,不管怎样,你必需留在永安!” 宁镜被白银拉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萧玥正击退了黄金和白银,要冲出门去,他连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萧玥!” 萧玥回头见是他,眼中有一瞬间的犹豫,但随即便说到:“谁都阻止不了我!”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宁镜一路小跑,此时尚且还喘着,他缓了一口气,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萧玥想也没想地拒绝:“不行!” 宁镜此时脸上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倔强之色:“不带我,你休想去!” 两人谁也不让谁,宁镜拽着萧玥的袖子,可他哪里是萧玥的对手,很快便被萧玥掰开了手,宁镜便又用另一只手也拽了上去,决不相让。可萧玥力气大,要不是怕伤了他,萧玥轻而易举便能将他甩开。 宁镜顾不得许多,见他甩开了自己就要走,直接伸手将他拦腰抱住,无论萧玥怎么掰,就是不松手。 “你们两个都不准去!”国公夫人上前来,一把抓住一个,声音凄厉:“你们当那是什么地方?!” 萧玥此时也顾不得身上挂着的宁镜了,说道:“娘,爹在武威生死不明,难道你让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也不做吗?更何况此时爹病倒城墙,城外的也流民越来越多,朝中人人自危,无人愿意支援武威,如果我不去,武威一破,永安迟早也会出事的!我发誓,我决不出城,只在武威替爹守着,待爹痊愈,立刻便回来!” “不行!”国公夫人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又坚决起来:“我不能冒险!此次疫病来得蹊跷,武威城内已经开始传染,你们两个,都给我留在永安!” 两人都被关在了长歌院,内院中有国公夫人,黄金白银守着,国公夫人更是将自己的暗卫都调来守在四周,外院有国公护护卫日夜换防相守,竟真是铁了心将他们围在里面。 第99章 宁镜却是比萧玥冷静,他见国公夫人不松口,便没有再辩驳,只是仍然一直紧紧抱着萧玥,怎么也不松。 若是平时,宁镜这么抱上来,萧玥肯定是高兴的,可是此时并不是旖旎的时候,国公夫人回了屋,暗卫就盯着在院中的两人。 “娘走了,你可以松开了。”萧玥无奈地说。 宁镜这才将手臂松开,但是仍然紧紧地拽着萧玥的袖子,转身便拉着他要进屋中。 萧玥没动。 宁镜拽着他的袖子用力:“走!” 萧玥还有些犟,宁镜又拽了拽,他看着比他还犟的宁镜,只能是转身跟他进了屋。 白银在一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怪,拿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黄金:“宁公子怎么跟牵狗似的。” 黄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听我的!” “不行!” 屋中突然爆发出争吵来,本来坐在廊下的黄金和白银也给惊了起来,两人靠近门口,只听得屋中来来回来就是不行,决对不行。 白银敲了敲门,问道:“爷,没事吧?” 屋中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门被宁镜打开了,他看着门口的黄金和白银,笑道:“白银,你进来一下。” 两人看着宁镜的笑脸,不知为什么,一时脚下竟有些犹豫。白银越过宁镜,看到后面坐在那里面色阴郁的萧玥,最终还是跨了进去。 才一进屋,门就在黄金面前关上了,稍一会儿再打开时,宁镜仍是那幅笑脸,朝着黄金招手:“来。” 黄金谨慎地退了两步,宁镜让开身形,那边白银正面带怒意地站在那里,却没有说话。黄金看了看三人,犹豫了一下也进了屋。 宁镜才关上门,白银便走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双手困在身后,萧玥也立即上前,将一颗东西直接塞入了正要询问的黄金嘴里。 白银看他咽了下去这才放开手。 黄金靠着门咳了几声,可那东西既小又软,入了喉便化开了,他皱眉看向宁镜:“给我吃的什么?” 白银在一边气愤地说道:“蒙汗药!半个时辰后发作!我也吃了!和你一样!” 他是没想到有一天萧玥会暗算他的,哪里会有防备。 宁镜走到黄金面前,面色依旧温良:“此行我和萧玥必需要去,这药效一小时后发作,没了你们俩,外面的暗卫不会伤他,萧玥想脱身并非没有办法。” 白银在一边说道:“是选择他们先走,我们再去,还是帮他们一起脱身,你选吧。” 他们自然不会放萧玥一人去,若萧玥真的逃了,他们蒙汗药劲过后也一定会去,总之,萧玥是去定了。 黄金看着宁镜的笑脸,心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就在他刚要开口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我说过,谁都不可以出这个院子!”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五十五章 门被人强行打开,国公夫人带着暗卫,平日里慈爱的脸此时怒色一片,显露出与萧国公一般无二的威严来:“你们若是想走,可以,除非我死!” 黄金和白银宁镜尚且可以凭着三寸不烂之□□哄一番,可是国公夫人这里,他却是不能的。 萧玥走上前去,撩起袍子跪在了国公夫人面前,伸手便抱住了她的腰:“娘,玥儿求你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爹一人在武威,大哥二哥远在边关,嘱咐了我要好好照顾你和爹的,如果我任由爹留在武威,真有什么事,我如何面对大哥二哥?娘,你就让我去吧。” 国公夫人看着萧玥,他与萧国公有五分相似,还有五分,像她。 萧平川和萧立靖自小是萧国公自己带在身边,长在军营里,战场上,只有萧玥,从来都是长在自己身边,一直宠着惯着,如今丈夫在武威生死不明,她怎么不担心,不心痛,可是再让萧玥去冒这个险,她赌不起! “不可以,不行……”国公夫人将萧玥抱在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下:“你爹已经在武威染了疫病,我不能眼看着你再去,玥儿,怀煜,听娘的,留在永安。” 这时,外面的侍卫却在此时跑了进来,面色有些慌张:“夫人,圣旨来了。” 第100章 向来容不得他们选择,便已经有人替他们做了选择。 萧国公病倒,萧世子奉天子令接替武威城防防务,即日起程。 “不……”国公夫人听到圣旨的内容便已经惊在当场,已经忘要谢恩接旨。 “臣接旨。”萧玥接过圣旨,黄金白银送走了来传旨的宦官。 国公夫人这才醒过来,她伸手就要去抢萧玥手上的圣旨:“不行,你不能去!” 萧玥抱住国公夫人,面上是一片坚毅之色,安慰道:“不怕,娘,我不去,自有别人去,觊觎我萧家的人太多了,若此时真是别人去,只怕会出更大的事,我会护好爹,护好自己的,娘,你在永安等我。” 国公夫人摇着头,抱着萧玥泣不成声。 宁镜走了过来,温声安慰道:“夫人,我得过疫病,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此事并非无解,我会随萧玥一起去,会好好看护他的。” 萧玥正要说话。 宁镜立刻瞪了他一眼:“此事背后有宣离,我必需要去,而且姜老的药方是我给的,我染过,知道怎么解。” 宁镜对他向来是引导,说话温和委婉,从未过如此强势的时候,那着他脸上那股熟悉的犟,萧玥闭上了嘴。 宁镜给姜老药方的事国公夫人也听过,只是不知道他还染过疫病一事。 听宁镜这么说,国公夫人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一点下来,她拉着萧玥,眼泪还是止不住。 萧玥连忙说道:“去了我都听宁镜的,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只要爹好起来,我立刻就回来,决不多留!” 宁镜也在一边劝慰道:“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将萧玥好好的带回来。” 雪在下午的时候停了,但天空总还是阴沉着,萧玥将宁镜塞进了马车,没有让他骑马,便往武威而去。 白银骑着马走到萧玥身边:“爷,你那蒙汗药给我们解了呗,不然我们这半路去睡宁公子的马车也不好吧。” 萧玥瞥了他一眼:“不过是宁镜临时用糕点里的豆沙搓出来的小丸子而已,再吃两颗也睡不着。” 啥?白银一愣,身边的黄金也无语了。 爷已经被宁公子给带坏了! 从永安到武威快马三日便能到,但大雪封了路,一路上雪是停了,可积雪极深,他们带着药材,一时行路缓慢,到了第五日晚间才到,进城时,城中亦是一片萧索冷肃。 萧玥下马便直奔太守府,太子一直养在太守府,自从萧国公染上疫病之后也是被送入了太守府中,可才到门口,便被里面的姜老阻止了:“你们不要近来,这疫病沾上便容易染上,国公有我照顾,你们离远点。” 宁镜拉住着急的萧玥,问道:“姜老,我给的方子有效吗?” 姜老说道:“幸好是带着你的方子过来的,这疫病有些蹊跷,药喝下去之后高热退了,本应是有效用的,但是不过三日便又起了,我如今要照顾国公和太子,无暇顾及外头,你们自己也要当心。” 宁镜将萧玥拉得离门口的石灰粉远些,说道:“我们先去城监处问一下情况,此时国公在里面,你不能靠近,否则便是没必要的牺牲,还让国公在病中徒增烦忧。” 城外的流民此时已经有近三万人,每一天都有人死去,却还是有人不断地朝着武威城涌来,跨过武威之后便是永安,是天子所在之地,他们拖家带口,只想能让天子多一份垂悯,多一分护佑。 “药都分发下去了吗?”萧玥翻看着城监递上来的册了,眉头紧锁:“城外汤药自国公病倒之后便停了,到现在已经七日没有发药,为何还没将汤药分发下去。” 城监用白巾捂着口算,虽说话不顺,却也不敢拿下来:“回世子,我等已经将能拿到的药材都拿出来了,可流民实在太多,还在不断涌来,还是不够啊。” 萧玥扔下册子,册子前面还算是清晰明了的,到了后面竟是一团乱麻了,他眼中冰寒:“国公来时,尚且有粥棚,有药棚,难民虽不能入城,却也有粥可裹腹,有衣可蔽体,有药可医病,倒还不见乱,现下虽说难民围城,可依武威城内的囤粮还有朝廷拔下的赈济粮,还不至于无米下锅,但刚才本世子上城墙时,为何城外不见有人施粥?人呢?药材呢?都分到哪里去了?” 城监心里叫苦,萧国公强势,来了之后更是带着亲卫下去布药施粥,他一倒,自然便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自动请缨了。人人自顾不瑕,谁愿意挤进那群带着瘟疫的难民中去施粥布药啊,更何况城内的药材也早被富绅抢空,现在一药值千金,谁又愿意把自己家里那点保命的药材拿出来呢? 若非萧国公来时发了药材,有那几日顶着,城外的流民怕是现在已经反了。 “世子有所不知。”城监说着:“我等也已经尽力了,流民甚多,凭我们一城之力,要护城内百姓,又要管城外流民,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等也等着朝廷……” “来人!”萧玥没等他说完,抬手间,黄金走了进来,他冷着眉眼:“给我绑了。” 城监没想到萧玥敢直接这么做,萧国公来时他也是周旋了许久,后萧国公病倒之后无瑕再顾及他,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黄金可不管其它,听了萧玥的话上来便将人绑了。 那城监被捆得动弹不得,白巾下嘴颤抖着:“世,世子,这可是武威,我乃是……” 第101章 萧玥可没工夫听他白话:“我不管你是谁,我乃皇上御旨亲封的钦差,现在整个武威由我说了算!” 那城监自然也是听过萧玥在永安的光辉事迹,但不相信他在这种时候还敢如此放肆,挣扎道:“此时兵临城下,时疫横行,世子此时如此做,是要干什么?!” 萧玥才不管他,听到他提起时疫,直接便扯下了他掩着口鼻的白巾,那城监立刻吓得一抖:“世子,使不得,这疫病扩散极快,城中无药,快还给我,快……” “没有药?”萧玥挑唇一笑,将那白巾扔到了地上,冷冷地说:“将他给本世子扔下城墙,本世子倒要看看,他若是病了,能不能给本世子找点药出来。” “不!不!萧玥!放开我!”那城监一听吓得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城外有瘟疫!那是瘟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任他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开黄金,直接便将人拎上了城楼。而高大的城墙之下,是正拿着枯枝敲打着城门,喧闹不止的流民。 他抬手,身边黄金直接将捆得结实的城监扔了下去。 “啊——”惊恐交加的声音被寒风撕碎,身影迅速落下,却被身后的绳索重重一扯,没能掉下,在离人群一丈之处停了下来,被吊在了城墙之上。 这一声极为凄厉,一瞬间便让下面的人都停了下来,抬起了头。 围在最前面的人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滴哒哒地落到了脸上,还带着一阵腥骚气,再抬头看时,那城监的裤子湿着,正顺着他裤脚往下滴落。 竟是那城监吓得尿裤子了。 此时雪又絮絮地飘了起来,寒风呼啸,众人抬头只见一人立于城墙之上,身着暗金软甲,身后暗红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着。萧玥本就长得高,常年习武让身体挺括而坚实,此时身着铠甲,让本就挺拔的身形更显高大,他低下头,望着城下衣衫褴褛的难民,面色冷肃而坚毅,气沉丹田:“我乃护国公萧常安之子,萧玥,奉天子令替我父镇守武威。” 风中少年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却更有威严,入耳定人心。 本来还有些躁动的人群慢慢地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从未见过的少年将军身上。 “有粮!有衣!有药!”萧玥提高声音,顺着风传入下面所有人的耳中:“酉时一刻,安定门前有序来领,乱者,死!”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五十六章 萧玥看着下面安静下来的人群,吩咐了身边跟着军士几句,便要转身离开,可才转身,却望见箭楼门前拥着披风的宁镜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怎么了?”萧玥走了过去,宁镜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 宁镜似乎才回过神来,浅浅地笑了下,说道:“没事,只是觉得爷很是威风。” 萧玥不知他话从何来,但此时他还担心着其它事,便有没有多想,拉着他下了城楼:“这里风大,你先进屋中去。” 两人进了城中设的临时书房,内里的文书正堆叠着,等着萧玥翻看。萧玥却是看也没看地直接推开了,对黄金说道:“去燃个炭盆来,那个城监看着点,别真给弄死了。” 炭盆来了之后放到了宁镜身边,他虽穿着厚实,可刚才跟着萧玥上了城墙,吹了一阵冷风,手脚仍是冰凉的,此时靠着火,才感觉慢慢暖起来。 “这疫病怎么解?” “我不知道。” 萧玥抬头看他:“你不是会解吗?” 宁镜没有丝毫心虚:“我骗你的。” 否则他怎么可能带他来。 萧玥有些生气,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朝他俯身:“宁镜!” “我在。”宁镜伸手靠在炭盆上,却是冲他笑着:“你放心,带我来有用处的。” 萧玥坐了回去,眉头拧着从那堆文书中挑了些有用的,一目十行地看着,说道:“看出什么来了?” 刚才萧玥处理那个城监,他也没有闲着,带着白银便去看了姜老曾用过药的那些侍卫,那些人被安置在太守府旁的院子里,距离姜老来后用药,已经十来日了,人都已经好转,有些身体强健的已经康复,病弱的,症状也已经减弱许多,只是还在咳嗽,太子此行来武威带了三名太医,两名跟在他身边,一名便在此处带着武威城中的大夫在施药。 第102章 “那药是有效果的,就按照我给姜老的方子施药便成,体弱想要痊愈时间要久些,我和姜老商量过了,守城的兵士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可酌情加重些药量,应当五六日的功夫就能好。”宁镜说着,看向萧玥:“但是太守府中有问题。” 萧玥听到此处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书:“什么问题?” 太子和萧国公都在太守府,而太子染了疫病这么久,又有姜老带来的药方,竟然还没有好,这件事在未来武威之前便在宁镜心中存了疑,今日又与姜老谈了几句,便更是肯定。 宁镜沉声说道:“姜老也发现了问题,他给太子用的药是没有问题的,太子的高热也退下去了,但是三日后便又起了,他重新给太子调了药量后,太子便有好转,但是却一直反复,太子和国公不一样,国公因之前身有旧疾,疫病引发了他之前的旧疾,所以症状才更严重些,但与太子的反复是不一样的,他诊脉时便发现太子的病症时好时坏,显然是有人在太子好转之际又给太子下了重药,才导致太子的病情加重。因为姜老发现的及时,这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 “太守府里有桓王的人。”萧玥说着,眉头皱得更紧,没有一处是省心的:“你不要靠近,有什么事让白银去,他有武艺傍身。” 宁镜点头:“我知道分寸,太守府中有姜老在,他可以替我们查,普通人想近太子的身没那么容易,问题多半是出在随行的太医和近侍身上,但太子身在其中,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真的打草惊蛇了,也怕他来个鱼死网破。” 太子若殁在了武威城,那前来护驾的萧家便难辞其咎。 宣离这一石二鸟之计也当真是阴毒。 “好。”萧玥低下头继续快速地翻看手里的文书:“让白银随时跟着你。” 宁镜点头应了,这时,黄金从外面进来,说道:“爷,我们派去买药的人回来了,一无所获。” 萧玥闻言却并不意外,他起身离了案几,将手里的文书扔回桌上,站起了身:“人呢,都请来了吗?” 黄金点头:“依爷的话,都请来了,正在大堂中等着。” 武威乃是离永安最近的城池,城中人时常在永安来回,向来以‘与天子比邻’而居,城中富贾颇多,甚至许多永安城中的官宦和勋贵还在武威养了外室,所以民间也有称武威为‘勋爵后院’,因此,武威人便也养成了总是傲人一等的姿态。 此时流民围城,时疫蔓延,他们早已在听说时疫之时便已在家囤药,竟将城中疫病所需的药材全都哄抢一空,趁机抬价,后来事态越发严重,为了保命,他们便不再买药,直接将药材全都囤在院中,雨雪潮湿,许多药材因此受潮发霉了,也不愿意拿也来赈济灾情。 萧国公来时带来的药材是按武威城中所缺的药材的量带来的,可城中药材早就没了,萧国公带来的药也早已分发一空,后萧国公病倒,那些人眼见事态控制不住,便叫嚷着要求驱赶流民,让他们要去永安避难。 一路上萧玥和宁镜便已经将武威城中的情形推演了一翻,如今应对起来还算趁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白银看萧玥出去了,对宁镜说道:“真想去看看爷威风的样子。” 宁镜烤着火没有说话,看着萧玥的背影,没查觉到自己眼中也涌出一股骄傲之色。 萧玥进入正堂时,屋中正坐着十几位武威城中的富贾,一个个拥着狐裘,手里拿着手炉,几乎每个人脚边都燃着一个炭盆,将屋中熏得极热。 他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轻甲,披着披风,一进屋中便脱去了披风,却仍是热得出了一层的汗,棱角分明的英挺面容上带着笑,更显得修眉俊目,英气非凡。 那些人一见萧玥,便都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刚才还听说了萧玥城楼上扔了城监,还担心他做出什么事来,结果便求着到家里买药来了。这会子手里捏着药材,这些人也有持无恐。 “各位按年纪说起来都是我的长辈,我虽是钦差,倒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萧玥没等他们开口,便笑着说道:“不必行大礼了。” 这些人本来个个都是商场里的老油条,最年轻的也已经三十有六,也没想真的冲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行大礼,可他一口一个钦差,一口一个礼,这下人都站起来了,不行礼倒也不行了。 明面上萧玥也乃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几人便也都提着嘴角不情不愿地行了小礼。 黄金在一边看着,竟从萧玥身上看出几分宁镜的影子来。 萧玥坐在上首,从容地接了众人的礼,喝着茶,等众人慢悠悠地坐下了,才看了一眼黄金,黄金立刻会意地说道:“世子,刚才城楼上有人来回禀,方才叫了大夫去看了,城监大人最多还有两个时辰便不行了。” 这样的风雪天气,外头天寒地冻的,被那样吊在城楼之上,下头便是染着疫病的流民,冷风不将人冻死,吓也能将人吓死。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此时又听萧玥笑着说道:“没死就行,还有两个时辰,再吊一个时辰再拉上来。” 看着少年一脸的俊气,竟然如此残忍。 底下一个面色白净,留着美髯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萧世子倒也不必如此吓唬我等,我等也想为灾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之前便已经向萧国公提起过,我等愿意筹措捐银百万两,以用于赈灾,可萧国公拒绝了,如今若世子需要,我等也会鼎力相助。” 第103章 此时灾情紧急,他要的是衣,是粮,是药! 此时疫病蔓延之快,连朝廷都没有预料到,为了赈灾,周边能征能买的应当药材都已经拿出来了,此时就是银子拿出来,也出不了城,来不急采买,要来又有何用? 萧玥没回答他,只问黄金:“现在什么时辰?” 黄金答道:“回世子,申时一刻。” 萧玥点头,笑着喝了口茶,说道:“刚才来时,本世子便已命人在安定门外开设粥棚,带来的米粮、药材和绵衣从酉时开始分发,每三个时辰有军士轮替,日夜不停,大概到明日午时,棉衣便会分发完,这当然也是不够用的,刚才本世子也已让人查看过武威城如今的囤粮,竟然也已见了底,加上此次本世子带来的,若是施粥,大概能坚持三日,可朝廷的粮,还有六日才能到,最重要的是药,虽此次本世子携药而来,但却估药了武威城如今的形势,带来的药材此时已在熬煮,最多两日便会用完,但这药……”萧玥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日三次,最快也要服用五日才能控制住疫病。” 听话他的话,在场的人神色却并未多少变化,他们家大业大,就算没有朝廷的救济,也照样能抗过去,至于那些灾民的死活,又关他们什么事呢? 萧玥面上仍是笑着的,那一身轻甲将他衬得更加英俊,多了几分成熟,看着竟不像还未及弱冠,他坐在那里,似也不急:“本世子与国公爷不同,国公爷嘛,毕竟年纪大了,总是迂腐了些。”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知他是何意,但却纷纷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玥面色不变,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些冷漠的面孔,眯起眼睛:“太子若死在武威,我萧家也难辞其咎,回永安也是一死,既然都是死,何不死得更痛快些呢?” 此时一个面色看上去年轻的公子沉不住气,站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萧玥看着他,仍旧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却让众人一下子都寒了心:“不干什么,不过是开了城门,大家一起去死,图个热闹罢了。”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五十七章 他说得风轻云淡,众人却一下子都变了脸色。 “萧世子是来赈灾的,你威胁我等不要紧,回头如何向皇上交待?!”又一人站了起来,此时也维持不了镇定了。 萧玥却是混不吝,半分不怕他:“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卜,国公爷眼看着也熬不过去了。到时灾民暴乱攻城,一败涂地。” 他说这话时尽是狠厉,没有半分犹豫:“这般回永安我能给皇上交待什么?两具尸体?一座空城?” 众人瞪着萧玥,一时竟无人敢接他的话。 萧玥看着年轻,但此时杀气满身,眼中尽是血色:“本世子头回给皇上办差,还想图个功劳,结果办事不利,还搭进去家父,有太子殿下作陪,有在位各位作陪,黄泉路上想必也不会孤单。” 众人被他那一身的杀意震慑住,竟然一下子都慌乱了起来。 此时那个最先开口的老者却是比所有人都镇定:“萧世子乃是奉了皇命来赈灾,若真如此,萧世子都不在乎,我等还在乎什么?” 众人听到他的话,本来正惊怒交加时,一个个又慢慢地恢复了镇定,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余老说得对,世子都不在乎,我等还在乎什么。” “我等生在武威,能死在武威也总比客死异乡好。” 萧玥看向那老者,他坐在那里,自始自终都是镇定的,心中已有了解,他又问黄金:“什么时辰了?” 黄金答道:“还有一刻便开始施粥布药了。” 萧玥站起身,朝着众人拱手笑道:“城监大人此时还看着灾民,一时腾不出手,本世子既然是来赈灾的,自然要亲自去看看,至于各位嘛……” 这时,门口有侍卫过来回话。 “世子,所有人都已按世子的吩咐看管起来了。” 众人看向萧玥,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萧玥挥挥手让人走了,仍是那一脸的笑:“为防疫病传染,城内禁止走动,各位家中本世子已留人看护,这几日,便留各位小住吧。” 第104章 众人脸色蓦地变了。 萧玥一开始便派人去府中买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太子和萧国公都来问过,他们早已私下商议好了,便也同之前一般拒绝了,来人便将他们请来了此处,只说世子要亲自过问。他们以为只是如之前一般应付应付就好了,谁知道萧玥居然敢公然扣人! 一墙之隔的便是疫病流民,若真如萧玥所说他要打开城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此时突然有一人翻着眼白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便开始全身抽搐,就站在一边候着的黄金都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了几步。 旁边一人尖叫着去扶他:“吴先生,吴先生你怎么了?” 另一人也连忙去扶:“吴先生这是旧疾犯了!萧世子,要敢紧送他回去呀,他这旧疾只有他家中府医能治,若晚了一刻……” “几位当真是仁善,疫病这么严重,也敢随便去碰病人。”萧玥却是淡定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人在地上抽搐,眼中冷漠:“此时若有病症之人,全送去南一街伫春坊的院子里,那里的人都是染了疫病,刚好一起治,还能给太子殿下试试药。” 话音未落,地上抽搐的人停了下来,慢慢地眼白也翻了回来,喘着气似乎缓过来了。 酉时一刻,城外小雪,灾民们终于是等到了热粥、棉衣还有药,萧玥命人将城中的斧头锯子,旧棉布等分发出去,众人可在城外树林中自行伐木,搭建临时的雨棚,躲避风雪。此事萧国公来时便已经在做,只是来了不到五日便病倒,城内的供给便停了,这一停,城外人病的病,饿的饿,死的死,便也都停滞下来。 萧玥出了屋子,冷风迎面而来,瞬间便感觉是两个天地,身后的黄金立刻给他披上斗篷,说道:“城外的灾民连取暖的黑炭都没有,这些人来时,马车里还自己带着火盆和银丝炭,一个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点了十个炭盆,也不怕把自己点着。” 白银也说道:“要不是时间紧迫,我们搜不到他们的藏药之处,真想直接带人过去给他们一窝端了。” 萧玥在屋里捂出的那一身汗瞬间便被这风吹得凉透了,面上的笑也消了下去:“让人看着这些人,再耍什么花样就扔到伫春坊去,正好试试药。” 城外的药用着,有了衣食,有了药,灾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出了几次小的暴乱及时阻止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可城内这边,第二日晚来消息,太守府中的姜老病倒了。 黄金提着风灯带着萧玥赶到太守府时,宁镜正隔着门口的石灰在和姜老说话,脚都快要跨过那石灰了。他连忙一把拉住他,将他拖后了几步。 宁镜面色急迫,隔着门的姜老拿白巾捂着口鼻,怕自己的咳呛沾到他们:“城内有人带着疫病和院中人暗通款曲,我给太子用的药是有效的,但架不出太子一旦好转便会被重新染上,尽快查清楚,尽快……咳咳咳……需尽快断了,否则再如此下去,再好的身子也抗不住这么糟践!” 太子一死,局势一定会大乱! “国公那边……咳咳咳……我看着,暂时还不要紧,但是若不断了那人的联系,怕是迟早会到国公这边来。”姜老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咳呛,声音便哑了下去。 姜老一旦病倒,里面的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而这院中他们此时又不能进去,那在里面的萧国公和太子只怕是出不来了。 一灯如豆,外头雪怒风啸,屋中燃着炭盆却烧得满室焦虑。 “我要去城外。”宁镜说。 “不行!”萧玥斩钉截铁。 宁镜一向冷静的面容也急切起来:“这疫病对年老体弱之人最是厉害,姜老撑不了多久,必需尽快人找出来,断了疫病的根源。” 萧玥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城门一直关着,无人进出,与太守府中人勾结的人在城内,不必去城外。” 宁镜站起身来:“城中国公来时便已经查了一遍,姜老在太守府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查到,太守府中每日所有人用过的衣物都会以沸水煮过,一应物品皆由侍卫以弓弩射入,且所有人无法外出,更无人可进,无法接触,那此人的手法必定非常人所用,若不去城外弄清楚这疫病还有何种法子可以传入,怎么找到那个人!” 萧玥眉眼有怒,但语气坚决:“不行,要去也是我去,你不能去!” 宁镜气极,但看着萧玥却又无可奈何:“我不会去接触他们的,会小心的。” “不行!”萧玥更加坚定地拒绝了他。 宁镜还要说什么,萧玥直接起身拉开了门:“白银,去把他的被子给我卷到我屋里来。” 黄金在一边听愣了:“公子,你这是……” 萧玥却没有一丝旖旎:“在我屋中置一张软榻,从今天起,宁公子在我屋中歇息。” 萧玥将床榻给了宁镜,自己睡在了软榻上,那软榻容不下他高大的身躯,裹着厚厚的棉被中,显得那软榻更挤了。 宁镜看着卷缩在那里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日两人必定都是无眠的。 天才将将翻白,萧玥便已经起身来,推开窗看去,竟然是个难得的晴天,风偃雪止,日光渐暖,明亮的日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棉衣已经发完,但还远远不够,米粥还在施着,药材也消耗的比预期中还要快,查不清疫病蔓延的途径,病倒的人便远远快过痊愈的人。 第105章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萧玥站在城楼之上,听着来人报着今日消耗的米粮和药材,看着底下渐渐有序的灾民,眉头拧得更紧。 那些人都是当地豪绅,虽经他一吓,被他困在城楼中,但却是料定了他不敢真的开城门,个个都是反骨,整日里不是抱怨床不够软,便是说茶饭不够好,当真把他这里当客栈了。 宁镜走到他身边,朝着城楼下看了一眼,说道:“太守府那边传来消息,姜老已经起了高热,虽有汤药压着,但查不出疫病的来源,迟早也是压不住的。” 此时日光渐暖,下面的灾民见着了久违的阳光,纷纷抬起头来看,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也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来,仿佛一切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萧玥看着这一切,最终沉着声音说道:“我出去。” 宁镜伸手拉住了他胳膊:“不行,城中需要你坐镇,你不能出事。” “那我能让你出事吗?”萧玥瞪向他,眼神凌厉地如同一头朝他龇牙小狼。 宁镜没有被吓到,反而是心中一软,抓着他的手也更紧了几分,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点也感觉不到冷:“那我们一起去。” 萧玥没有出声,他宁愿自己冒险,也决不想拿宁镜去冒险。 “赌一把!”宁镜抓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流入到他的身体里:“我们一起。” 萧玥看着宁镜,看着他冷静却坚定的脸,眼中的犹豫之色慢慢褪去,他反手抓住了宁镜的手,宁镜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萧玥抓着很紧,抽不出来。 “好。” 两人皆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麻衣,还在外面抹上了泥灰,头上也如同灾民一般围上了棉布,正好能掩住口鼻子,萧玥在宁镜的衣裳里塞了厚厚的棉衣,让他几乎手脚都不好动了。 “城外的灾民领不到这么多棉衣。”宁镜无奈地说。 萧玥最终妥协给他脱去了一件,便再也不让了。 两人随着换防的兵士一起出了城门,混入了灾民之中。 -------------------- 感谢在2024-02-14 20:00:00~2024-02-17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肆点. 10瓶;此雨此曲 7瓶;挽凉、双洁过激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八章 天寒地冻,今日虽见了阳光,但积雪融化更是寒冷,灾民们虽在树林中搭建了简易的屋棚用来躲避雨雪,但此人数实在太多,大多数人进不了棚屋,只能拥挤在一起取暖。树林中许多冬眠的野兽都已经被饥饿的人们打得干净,连树木都已经被披下一层皮来炖煮充饥,寒冬里被扒了皮的树尚且难以存活,更何况人呢? 两人走在灾民中间,更都是从灾地里跑出来的普通人,此时又是生死存亡之际,没人在乎其它,几乎能坐人的地方全都挤满了人,杂物遍地,污水横流,不少人躺在直喘息着,身上尽是呕吐物,混杂着粪便的骚臭,连萧玥都忍不住将蒙着口鼻的棉布捂得更紧了。 宁镜也拧着眉,但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两人看了一个时辰,萧玥便拉着宁镜出了灾民的人堆,看着离灾民远了,这才取下掩面的棉布:“看出什么了?” 宁镜摇摇头,说道:“再去那边看看。” 再往后走,便陆续看了到了一些棚屋,说是屋,也只是用木板搭在树木之间建的一个极简易的临时的避风所,之前人都挤着往里,后萧玥派兵来,才调和清楚,老弱妇孺先住,而后再住其它人。 周边还有人拿着工具正搭着,没人有工夫理会他们,宁镜一个个看过去,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正待往回走时,却发现有几处连着的木棚搭得与其它处不一样,格外整齐好看。 宁镜走近了细看,木板虽是一样的,那木板之间都细细处理过,拼接处用卯榫扣在一起,相比起绳索和木钉,显然要更结实,而且也没有缝隙。所以拼得牢固,同样的棚屋,自然是挡风保暖的效果会更好。 “这手艺好。”宁镜看向棚屋中坐着的一个女人,她怀里正抱着一个睡得正熟的孩子,那孩子看上去也不过两三岁。 那女人见他看过来,一笑说道:“孩子他爹以前是木匠,这疫病发得突然,城里都空了才逃到这儿来的,也没想到在这儿还用上了。” 宁镜蹲下身,看到孩子身上裹着一件成年的人棉衣,正是前几日萧玥带来发下的,说道:“有一技之长自然不会白费,怎么不见孩子爹?” 那女人拢了拢孩子身上的棉衣,说道:“替人搭屋去了,那个答应了分点吃食给我们,每日领的粥哪里够吃的,我这奶水也没了,我们饿着点没事,得给孩子磨点儿吃的才行啊。” 正说着,她眼里一酸,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宁镜闻言却似乎在空气中捉到了一丝细线,现在是灾时,饥饿几乎是家常便饭,他们带来的米粮最多到今晚便没有了,煮的粥自然也是越来越稀,人人都为了一粒米便能争破的头的时候,谁有多的吃食能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朝着这边过来,浑身脏乱,头发上还有木屑,手里头拿着一个脏布包着什么,一兴地兴奋,才到棚屋前便看到有两个陌生人正在那里,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警惕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第106章 宁镜站起身,友好地说:“我也分了几块料,但不会搭,看这棚屋搭得好,也想搭一个,这是您搭的?” 那男人听他这么说,脸上的少了,面上也有了点笑意,但手里的东西却是一直藏在身后的:“这个好说,我这忙活了一天还没休息,手上没劲儿了,休息会儿去给你搭把手。” 宁镜连忙说到:“那真是谢谢大哥,只是我这里也没什么可谢的,回头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您直管叫我。” 男人笑了几声说没事,却站在棚屋门口一直没进去。 宁镜拉上萧玥转身便作势要走:“我们去和家里头人说说,您休息吧。” 直到他们走远了,那男人才护着包裹里的东西进了棚屋,宁镜拉过萧玥:“你去看看,他吃的是什么。” 萧玥应了一声离开,不多时便回来了,低声说道:“老鼠肉。” 宁镜的眉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即便松开,他抬头看向萧玥,只一眼,两人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动物避人,更何况是如此密集的人群,加之现今正是寒冬,动物都在冬眠,而灾情突然,饥饿之下,城外林中的动物早已被灾民抢吃一空,现下不说老鼠,就是看到蚂蚁了也要叫人抓来煮了作汤,那他又是哪里来的老鼠还可分与他人呢? 一进城中,两人便将身上的所有衣物全都除去,让黄金和白银挑着去烧了,沐浴完后才穿戴整齐出来。 萧玥屋中的浴房给了宁镜,萧玥便去了其它浴房,等他整理好进屋中时,宁镜也已经出来了,正披着大氅擦着头发。屋中烧了炭,被热气蒸腾过的脸此时泛着红,眼睫上还沾着水珠,抬眼看他时,竟是一片湿漉漉的潮意。 “你们先出去,把门关上。”萧玥挡在门口,吩咐跟在后面的黄金和白银。 宁镜见他进来,刚要放下手里的干巾,萧玥便说道:“先擦干,这样的天气不能生病。” 说着,替他将炭盆移到了他的脚边,热气烘着头发,不一会儿便干了。宁镜抬手要束发,萧玥却是先他一步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缎带:“我来。” “不用 ,我……”宁镜想要拒绝,却被萧玥按在了椅子上。 萧玥也并不会梳头,平日里若是要戴冠,都是黄金替他梳发的,他手里握着宁镜的头发,手指插入发丝间,便触碰到了温热的头皮,怕弄疼了他,不由地手指力道一松,那如水一般的发丝便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正落在颊边,他连忙去抓,指尖便抚上了细腻如暖玉般的皮肤。 宁镜被他的手一碰,下意识地便侧过头,湿润的唇便贴着他的指尖擦了过去。 两人皆是一怔,空气似乎瞬间便得粘稠了起来,宁镜连忙起身抓起自己的头发:“我自己来。” 屋中莫名有些燥热,不知是不是两个炭盆的火太旺了些,宁镜简单地将头发束了起来,想打破这气氛,便立刻说起了正事:“刚才去查看的人已经来报了,送老鼠肉的那人很快招了,有人与他做了交易,告诉他明日便会断粮断药,给了他一笼老鼠让人放到灾民之中,称分发的药都是假的,治不好病,让他明日煽动流民暴乱。” 宁镜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姜老已经病倒昏迷,太守府中此时只有那两个御医,今晚一定会露马脚,一会儿我就去太守府。” “外头雪已经又下起来了,你留在这里,我去。”萧玥说道。 宁镜抬头,眼光直直看他:“萧玥,现下太子和国公病危,外头的富绅霸着药材和米粮,城外流民还在不断增加,你现在是这城中的主事,谁出事,你都不能出事。” 萧玥自然知道,可就是因形势危急,城内有贼,城外有乱,院中有患,他更不放心宁镜去。 “我带白银去,会有分寸的。”宁镜声音软下来,安抚道。 萧玥还是不放心,他朝着宁镜靠近一步,身边炭盆的火光驱散了屋中的寒气,烘得两人身上皂角的清香气息纠缠在一起,而这清香中还着一丝极特别的芬芳味道。 宁镜心中有些慌乱,他连忙退了一步,移开目光:“如果你不放心,我把黄金也带去,也就今晚而已,不会耽搁太久……” “好。”萧玥看到了他的动作,没有再进,只是沉声说道:“要小心。” 宁镜点头,径直去打开了门,寒风迎面而来,这才吹散了面颊上涌上来的热意,心跳也平稳下来。 身后一件披风将他兜头罩了进去,身后传来萧玥的声音:“风寒。” 宁镜“嗯”了一声,连忙低头自己系上了绶带,叫上了黄金和白银便往太守府去了。 灾情紧急,此时疫病来得凶猛,太子发现疫病之后有分发过药材,他们路上便仔细看过了安抚司传入永安的呈报,呈报当中写到药虽不完全对症,却对病症是有缓解作用的,可是直到现在却还没的控制住,这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但此时更为要紧的是太子的病情,已经拖了太久,高热拿药压下去了又起,一直在反复感染,无法完全康复,姜老一病倒,太守府中此时便无人可用,若在断粮断药之时太子和国公再出事,他们也不必活着出武威了。 到了太守府前,白银按着萧玥的吩咐一步不离地跟在宁镜身边,黄金则带着人,以棉布掩住口鼻,提着风灯,拿着鼠笼和火钳沿着墙角细细查看起来。 第107章 人进不去,可不代表其它东西进不去。 “宁公子,前头墙角的拐角处,还有西面后墙处,都发现了鼠洞。” 宁镜身上披着的是萧玥的披风,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口鼻皆用棉布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玄色的料子此时隐在黑暗中,只见那棕色的狐狸毛在风中飘动。 “好。” 今日是第三日,明日天一亮,粮和药便都没了,此时流民已经三万有余,城内守军不能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出手,而且一半以上也都已经染了疫病,失了战力,若此时太子再出事,城外的流民必定控制不住暴动,真乱起来,只会是两败俱伤。 “守株待兔。” -------------------- 第五十九章 粮和药在第三日晚便停了,城外的灾民立刻便有些燥动起来,上次萧国公来赈灾时也只发了三日粮便停了,这一停,便足足停了六七日,直到萧玥来,而这一次,竟也只发了三日。 人总是更怕有了希望再落空,被不安驱使的灾民们恐慌着,停下了正搭的棚屋,一时竟都往安定门涌了过来。 城防军压了三次,直到寅时末,萧玥便让人将还在熟睡当中的所有富绅都从床上拉了起来。 众人睡眼惺忪地被拉出门,迎面被风雪打了个正着,整个人都冻醒了,一边叫着仆从给自己裹狐裘烫手炉,一边骂着萧玥到底想干什么。 萧玥喝着茶,面上带上了笑,可是众人此时再看他的笑,却不敢往俊美,英气上看,只觉得他是不是又想到什么折腾人的法子了。 大雪天寒,此时正是天亮前最冷的时刻,屋中没有燃炭盆,比外头也好不了多少,众人裹在狐裘里,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身材肥胖的富绅实在受不了冻,没好气地问道:“世子这么早便叫来我等,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玥却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雪色斗篷,镶着一圈狐狸毛,进了屋中才将帽取下,墨发黑眸,肤如白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屋中扫了一圈,便朝着上首的萧玥行礼:“世子,东西已经带来了。” 萧玥抬了抬手,身边的黄金便拿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竟是越过众人,直接放到了萧玥的身边。 白银替宁镜取下了斗篷,里头是一件银灰色的大氅,只在袖口绣着一圈金色暗纹,低调而高贵。 这小公子他们这几日也见过,很得萧玥信任,几乎是事事都带着他,据说现在还同住一屋,可见关系匪浅。 那个胖富绅看着宁镜从面前走过,虽因着寒冷穿得多了些,却仍掩不住那高挑纤秀的身姿,漂亮的骨相,不似女子便的秀美,而是带着少年特有的俊逸。 这些日子困在这里,见到的都是些冻成冰坨的军士莽汉,乍见如此清俊的少年,便想到家中养着的那些娇妾美童,不由地心中起了痒意。 可还没等他再多看两眼,便感觉到似有刀锋刺来,抬首,便看到萧玥那杀意凛然的眼。 宁镜一向习惯了留意周遭动静,自然是有所查觉,却没在意。他走到萧玥身边坐下,白银立刻端来一个炭盆放到了他的脚边,然后替宁镜沏上了热茶。 众人的手炉此时都冷了,看着宁镜竟然能独享一个炭盆,缩着冰冷的脚看着那火光不由露出几分羡慕来。 直到宁镜喝了茶,配合地一笑:“多谢世子赏。” 萧玥笑敛了几分:“昨晚本世子探望太子之时,不小心发现了些东西,想与各位一道看看。” 白银从外头进来,后面跟着两人正抬着一个笼子,上面以黑布遮盖,看不清,可那笼中之物发出的声音却是众人一听便清楚的。 “吱—吱吱—” 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连余老看着那笼子,脚步都是不由地退了一步。 萧玥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白银用火钳夹住黑布上头,将布扯了下来。 一笼数十来只黑色的老鼠正在笼中焦躁地跑着,抬上来时,笼下撒了一层生石灰,那些老鼠在这气味的刺激下更是燥动,甚至已经开始咬着那铁笼了。 “哎呀呀!”那个胖富绅一见,吓得直缩到了侍从身后:“萧世子快将这脏东西拿走啊!” 众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别说老鼠,就是平日里听到了都要斥责下人污了他们的耳朵,如今这一笼子老鼠就在眼前,个个都吓得直往后缩。 萧玥站起身来,绕着那笼子缓缓走了一圈,看着那老鼠的眼神却与看他们时一般无二:“说起来,这老鼠也是命大,外头的老鼠早被灾民吃绝了,它居然还敢往外跑,想必是怕灾民吃本世子施的粥吃不饱,还惦记着往城外送点肉。”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听在众人耳里只剩下了戾气。 “世子有所不知。”宁镜坐在上首,语气平淡,丹凤眼里也如萧玥一般蕴着笑意:“这可不是普通的老鼠,乃是太守府中进出过的,太子乃是储君,这些老鼠想必也是想沾些潜龙之气,才这么大的胆子去偷储君的香油。我可是蹲在墙角下守了一晚上,才替世子守到了这几只。” 太守府?! 众人一听脸色立刻惨白,慌得站起来纷纷就要出屋。 “这老鼠有疫病!染上了会死人的啊!” 第108章 “太守府的!拿开!快拿开!” “救命!救命!救命!” 宁镜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一片慌乱,最终目光落到了仍坐在椅子上余老,他面色发白,想必也是被这老鼠吓着了,但却并不慌乱,镇定如常。 而这时,暗处不知何时走出了暗卫,将慌乱的众人又强制地送回了椅子上,众人惨白着脸,缩着身子,只想离那正吱吱乱叫的老鼠能远一点是一点。可身后的暗卫却直接伸手便按在了他们肩上,让他们动弹不得。 宁镜让姜老带来的方子是对症之方,所以萧国公来时便控制住了疫病,但是很快萧国公病倒,姜老不得不入太守府看顾太子和萧国公,分身乏术。 于是,城中富绅断了武威之药,城外病鼠流窜,疫病再次横行。 他们将这些老鼠送出城外,应当是想着让带着疫病的老鼠流窜,使疫病传染更快,一来证明萧玥给的药并不对症,二来以此激起民愤,逼迫断粮断药的灾民发动暴乱,让护卫武威的萧玥不得不对灾民动手。可这些自小锦衣玉食,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想不到,别说带着疫病的活老鼠,哪怕是死老鼠,死蟑螂,出了城,都要被吃得连根毛都不剩。 对他们来说那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脏东西,对城外的灾民来说,那便是能活命的口粮。 这也意外导致了萧国公病倒后到如今,疫病尚且还在控制之中,灾民还未起暴乱,给萧玥拖延了一些时间。 “在城外,这可是比山珍海味还要好的东西,弄得本世子也很好奇,这染了疫病的鼠,到底是什么滋味?”萧玥站定,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 众人在看到那些老鼠时便已经恨不得夺路而逃,此时听到他如此说,见他的目光朝着他们看过来,几乎都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个不停,若非有暗卫压着,只怕这些人此时能掀了这个屋。 这时,黄金从外头端上了一碟东西,放到了萧玥的桌上。 众人一见,便立刻明白了那碟东西是什么,立刻面露青白,几欲呕吐。 “不用着急,本世子从来不会厚此薄彼。”萧玥坐回椅上,身边桌上便放着那碟鼠肉,他却面无异色,笑意如常。 这时侍从鱼贯而入,在每人身边都放了一碟子鼠肉。 “我不吃!我不吃!拿开!快拿开!”那胖富绅眼见那暗卫竟作势要端那碟鼠肉,连忙想要从暗卫手下逃开,可他哪里是那暗卫的对手,很快便被缚住双手,任他如何动伤却是挣不开,只能是像颗球一样在椅子里缩来缩去。 众人也见了暗卫的动作,生怕他们真生生将那染着疫病的鼠肉塞到自己嘴里,纷纷都挣扎叫喊起来,一时间屋中乱作一团。 “够了!”这时余老站了起来,他皱着眉,苍老的脸上一双眼却是闪着精光,他大跨步走到萧玥面前,指着萧玥怒道:“萧玥,不管你是不是钦差,我们这一屋子都是平民百姓!你如此做,乃是草芥人命!就是告到皇上面前,我等也是有话说的!” 萧玥冷哼一声:“有命的,就去告!” 众人皆因病鼠,此时畏萧玥如虎,可余老却无一分俱意,他怒视着萧玥:“你一介白身,身无功名,即使是奉旨赈灾,也不能如此草芥人命!疫病不治乃是太医之责,药材不足乃是你萧玥之过,此事与我等无关!你如今却拿我们这些无辜的百姓来撒气,天理何存!” 本来慌乱的众人看到余老,似乎刚才被吓得掉光的底气又回来了几分,纷纷喊道:“天理何存!” 萧玥被余老此话也激地气恼不已,他手握成拳,怒目而视:“你们囤尽武威之药,眼看流民围城,见死不救,还串通太医谋害太子,还有脸在这里指责本世子?!” 余老见萧玥怒起,他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冷哼一声:“太子来武威之时我等已将药材悉数奉上!城中百姓皆有见证!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等囤药?若药材不足,当责问用药的太医!为何在此审问我等!三法司审案还需证据确凿才能定人之罪,我朝以法理治天下,你还能凌驾于法理之上吗?” 萧玥怒极,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震荡得那笼中鼠又是一阵吱吱乱叫,他猛地回身,看向宁镜,宁镜几不可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萧玥这才开口:“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出,本压着众人的暗卫立刻将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给本世子将人都带出来!” -------------------- 第六十章 众人来到城门前时,城外的灾民已经开始敲打城门了,大雪纷飞,寒风呼啸,连火把都不时被吹灭。 萧玥站定在城门前,周围的城防军都是萧玥从永安带来的,皆是抽刀带甲,满身寒雪,一身杀气。这些人再硬,也不过是商贾,若说心眼子加起来能有一百零八个,可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怂的。 他在城门前站定,随意掸了掸身上的雪,转身走到众人面前。 那些人见萧玥踏雪而来,少年的眉眼都在风雪中冻得失了血色,显得脸更白,衬得那双黑暗中的眼更是深邃和深冷。刚才还骂骂咧咧地众人此时见了,又不敢开口了,见他径直朝他们走来,不由地往退了几步。只有被称作余老的那位老者站在原地,身边的仆从替他撑着伞,那伞退了几分,雪便落到了他的肩上,他只看了一眼,拿手掸了,便又镇定如常。 第109章 众人的目光瞧见了镇定的余老,再看萧玥并没有要对他们动刀枪的样子,胆子便又回来几分,一人站了出来:“世子这几日也折腾够我们了,我们也不想给世子添麻烦,只是家中尚有老幼,我等也要为一家老小考虑,流民的命是命,我家中人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世子若真要我等不顾家中老小的性命,那我等也不怕一个鱼死网破。” 萧玥负着手,面个还有余怒,却是笑意不变,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看过,最后落到了余老身上:“既如此,本世子也不勉强,三日前我来时便与各位说过的话,如今当到了兑现的时候了,自然是要请诸位来一起做个见证的。” 三日前? 众人皆面色一变,看向那紧闭着的城门。 安定城门宽两尺半,高三尺有余,红漆金钉,黑暗中如同随时会张开的巨大的口,风雪呼啸,只有下面守军手上的火把能照亮几分,上面封以三条横木,周围有兵士持刀枪把守。而此时城门外的叫喊声已经越来越大,敲击之声越来越明显,显然是外面的灾民闹了一晚上没有消停,这会子也都已经耐不住了。 “来人。”萧玥站到余老身边:“开城门。” “世子!”黄金震惊地跪在他身前:“外头的灾民时疫未愈,此时城门一开,时疫流入,必将是一片混乱,世子三思!” 众人见他居然真的要开城门,立刻也都慌乱起来,刚才说话那个立刻说道:“萧玥,你是来赈灾的,是来保护我们的!” 余老闻言并未说话,只是目光凌厉地看了那说话之人一眼,那人被他那冷如寒冰的眼神吓得立刻又缩了回去。 萧玥冷笑一声,竟是理也未理跪着的黄金,只一脚便将他踹开,眼中杀意立现:“开城门!” 黄金被他那一脚踹得直撞到了城墙之上,又落入积雪之中,闷哼一声又连忙爬了起来,连身上的雪也没顾得上擦,便又立刻想要过去:“世子!” 萧玥没等他过来,反手便拔了身边侍卫的刀,寒光一闪,那刀便直直劈入了黄金身前的地面之中,竟没入寸深,将他逼在原地:“没听到我的话吗?!” 黄金跪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只能吼道:“世子,太子和国公还在城中,城中还有上万无辜百姓!世子不可!” 他声音冰冷,眼神如刀:“没有粮,没有药,你以为谁能活着离开吗?鱼死网破?鱼都不怕死了,本世子还要这张破网有何用?再敢阻拦,本世子第一个将你扔进灾民堆!” 众人被两人这一出唬得怔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萧玥的声音已经又起,竟是将风雪的呼号之声全都压了下去:“开!” 此时有人终于似乎意识到他并没有要吓唬他们,而城防军已经有人搬来了梯子扶到城门两边,四人顺梯而上,将最上面的红漆封木从城门封口之上取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而这纷扬的雪花之中,不知何时还夹杂起了雪粒,被风刮到面上,如同刺挠而过,渗出的血还未流出便已被冻在风雪之中。 被取下的封木被军士直直地摆到了萧玥面前,萧玥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声道:“继续。” 此时的城防早已被萧玥全都换成了他从永安带来的人,听到他的话没有丝毫犹豫便又有四人顺梯而上,欲取那中间一条封木。 “等等!” 终于是有人忍不住了,那个胖富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萧世子,有话好说,这开城门一事……” “武威如今是萧世子主事,出什么事,自有萧世子担着。”余老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风雪打乱了他的须发,一双眼却仍是清醒而锐利:“今日是世子想开城门,我等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他体型肥胖,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像是一颗球,虽听了余老的话,可他浑身还是止不住地抖着:“可是,余老……” “不必多说,既然武威仍有主事,自然一切听从主事的安排。”余老轻甩了一下衣袖,侧过身去。 那人被余老两次打断,自然是明白余老的意思,可是他一生在这武威中享着富贵,从未经历过如此性命攸关的时刻,刚才病鼠之事几乎要将他的胆吓破了,此时腿肚子都还在打着抖,此时再看向萧玥时,萧玥却中挑唇朝他一笑,令他不寒而栗。 萧玥见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他却是脚步微移靠近了余老,在风雪怒啸中掩盖了自己的声音,只有余老听得到:“您倒是心志坚定,就不知道,其它人是否如您一样了。” 虽说擒贼先擒王,可若是军士皆无,又何以为王? “继续。” 第二根封木被高高举起,随着军士的动作,很快便一步步地送了下来,抬到了众人面前。 而此时城外的叫喊之声也越来越嘈杂响亮,甚至还有了撞击之声,而此时已去两条封木的城门在这撞击中不再结实□□,开始发出颤抖和木料摩擦时的“咯吱”之声来。 军士撤了梯子,只剩下最后一根封木还在了。 只要这一根封木一除,灾民入城几乎便是瞬间之事。 众人的心几乎都要被那抬来的封木压到,那个胖富绅最先受不了这压力,也顾不得余老的威压,跑到了萧玥面前,惊恐地喊道:“世子不要再开了!不要开了!我家里有药,我给药!我给!” 萧玥看着跑到眼前的人,看他身上还有落雪,笑着伸手拍上那人肩上的雪,却拍得他浑身一抖,萧玥叹了口气:“世道无常,但总人有愿意出手一救,只是可怜了公子的善心,若只你一人,怕是救不了这些灾民啊。” 第110章 他嘴上说着话,另一只手却是再次举了起来。 继续。 那富绅眼睁睁地看着军士去搬最后一根封木,想到城外那些带着一身疫病的灾民可能下一刻就能将他淹没,不止要抢去他的家财,甚至还会染他一身脏病,几乎立刻便哭了出来,声音也吼得嘶哑:“我家里有粮,药也给,粮也给,我都给!不要开!不要开!” 堤溃蚁穴,只要有了裂缝,便能顺着这裂缝将整块布都撕开。 随着他这一声,本来已经被吓得呆怔的众人立刻在保财和保命之间做了选择,立刻又有人冲了出来:“我也有,我也有!不要开!萧世子不要开城门啊!” 余老猛地回身看着众人,一直沉着镇定的脸上终于是出现了怒容。 萧玥未喊停,那些军士便也未停,第三根封木的左端已被举起,而这时城门外一声巨响,那冲击竟直接将取封木的军士震开了,取封木的四名军士直直地被震倒在地! “啪!”封木又重重落回了锁洞之中。 “轰!”这是巨木撞击之声! 城外灾民已经开始暴动了!已经开始攻城了?! “不要开!不要开!不要开!”众人被那巨大的响动骇得心神俱裂,哪怕余老再怒,他们此时也顾不上了!只想快速将封木封回去:“我给!我有粮,我给世子捐粮!” “我有药!我有药!我都给,全都给!” 所有人连手上的手炉,身上的狐裘,什么都顾不得了,纷纷跑到了萧玥面前,抓着他只希望他不要开城门。 人一死,什么荣华富贵都没用了,而且还是这样的死法。 萧玥被众人抓着扯着,看着面前的一切,颇为满意,他带着笑回头看向余老,余老也正对他怒目而视,眼中带着愤怒和不甘,但看着众人却说不了一句话。 城门终于重新封止,看着封木重新封锁,众人这才在风雪中找回自己的魂儿,站了近一个时辰的众人才惊觉自己刚才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出了一身的冷汗,早已将里衣浸透。 此时下了一晚的雪竟也慢慢停了下来,天空翻起鱼肚白,明光乍现。 萧玥这时面上恢复了那幅初见时的笑意,迎着天光,眉眼深邃,英气逼人,看在众人眼里却只觉森寒冷。 只听到他说道:“如今有各位相助,想必此次灾祸患很快便会过去,只是各位刚才给世子报上来的数目巨大,城监还在病中,本世子一人怕也难以理清,便多留各位两日,待东西清了,本世子亲自着人送各位回家。” 这是以人为质啊。 众人心里清明一片,却个个都不敢说穿,只能是应和着。 “自当尽力。” “世子客气了。” “小事小事,应该的应该的。” -------------------- 第六十一章 众人回到温暖的屋中时,宁镜坐在屋中,烧着足足五个炭盆,看样子还烧了好一会儿,整个屋中都是暖的,这时众人才感觉到刚才不知何时竟已将手炉扔了,脚下的靴子也已湿了,手脚都是冰冷的,此时屋中炭火一暖,身上雪便化了,雪水流进脖子,更是冻人。 黄金带着侍丛上了热茶,又命人重新给他们暖上了手炉,此时都已经没了来时的跋扈,经刚才萧玥一吓,此时回过魂来,坐在屋中喝着热茶,再看向上首的萧玥,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还未及冠,自己刚才竟是被这少年吓成这样。 屋外此时已是朝阳初生,晨光明媚,昨夜还大雪呼啸,今日竟然是个晴日。 喝了茶,将众人送走了,萧玥这才看向宁镜。 宁镜露出一笑:“不负世子所托。” 刚才萧玥在屋内发着怒,敲山震虎自然要有老虎,只是这老虎被按在风雪里,早已被吓成了老鼠。 白银将人从屋外压了进来,正是随侍太子的那两名太医中的一名。 “罗太医,把你先前对我说的话,对着世子再说一遍吧。”宁镜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瓷器与桌面轻轻的磕碰声却让跪在那里的人浑身一震。 想到方才那些人抓着自己的手往那鼠笼里伸的情形,罗太医忍不住地又浑身发起抖来。 这小公子看着面慈心善,真狠起来,竟比那些刑狱里头的人还狠些。 “我……我要世子保我平安。”罗太医颤抖着,却仍然说道:“只要世子能保我平安,我就什么都说!” 萧玥却是看着他,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和宁镜一样的答案:“不可能。” 罗太医忍不住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半晌才说道:“那我……” “你有得选吗?”萧玥面色冷淡:“现在是在武威,城门封闭,灾民围城,你的主子身在永安,他的手能越过灾民,越过城墙伸到这里来?” 罗太医还想挣扎:“但是我不想死!只要世子能保我平安,我,我一定如实……” 萧玥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现在招和不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罗太医一怔,他现在所知道的东西,就是他在萧玥面前最后的底牌了,他却告诉他不重要? 萧玥眼角余光瞥见宁镜脚边的炭盆火小了,示意白银替他加点炭,这才回头看罗太医,他指了指屋外,罗太医的目光不由地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屋外此时正是一片光明,暖阳刺目。 第111章 “如今武威有衣,有粮,有药,疫病之事迟早都会结束,你说与不说,与我而言不过晚几天查出来,或者早几天知道而已,你觉得有那么重要吗?”萧玥站起身:“但对你来说不一样,武威的疫病这么严重,多死一个人少死一个人是很正常的。就算你能活着回到永安,你刚才也听到了,你的主子还会让你活着吗?” 那些人只会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这个太医身上,他就是那个替死鬼,他们早就选好了。 罗太医跪在那里,整个人如同那廊沿下的冰凌,由里到外地透凉了。 “几时了。”萧玥问黄金。 黄金答道:“回世子,辰时二刻了。” 萧玥拿过白银手里的斗篷,示意宁镜起身:“折腾了一晚上,该用早膳了。” 宁镜起身,萧玥将斗篷披到了他的身上,动作娴熟而自然,随后两人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便要离开。 “救我家人!世子救我的家人!”罗太医眼见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门一开,满目的晨阳便洒落了满身,他扭着身体便扑了过去:“求世子救我的家人!我什么都说!求世子救我的家人!” 宁镜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萧玥,却正撞进萧玥的眼里,少年眼中仍然炙热,晨光落入更如同带着星火,一触即可燎原。 “那便说吧。”宁镜慌张地转身,看向罗太医:“有什么可保他们平安。” 罗太医扑倒在他们面前,心防已溃,浑身已被冷汗浸湿:“是雍王殿下。” 雍王将他替换入太子随行的太医之中,因太子赈灾及时,许多州县受灾之后及时发现便掐灭了时疫蔓延之势,本来一切都是按计划行事,并无差错,直到有一日,他们收到了一处偏远州县的灾报,当地因贫困和偏远,灾情起得早,却报得晚,此时已经出现了人相食之事,太子命他随安抚司一起先行前往,安顿好当地之后也立刻便出发赶往此处,但他们到时已经晚了。 当地处处有白骨,那骨头已被煮脆,一脚踩上去时,便成齑粉,当地的人不止相食吃肉,连这人骨都已经煮成这样才舍得丢弃。 “有一处名叫宁家村的地方,三十八户人家,我们到时已经只剩了十几个人。”罗太医想起当时的情景,眼中的惊骇恐惧之色无法掩藏。 那些人看到他们来时,双眼通红中带着狂喜。 不是因为有人来救的喜。 而是看到食物的喜! 安抚司的人才上去,那些人便扑到他们身上啃咬,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将他们关了起来才堪堪稳住局面。 他因是太医,在后随行,被侍卫护在其中才免遭了血口。 “哪个宁家村。”宁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萧玥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侧头看向他,只见宁镜面色苍白,似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罗太医要说的话。 “乌临郡,大明州,相火县,伍乡,宁家村。” 萧玥看到他越来越苍白脸色,便知道此事怕是他想的那个宁家村,正想要开口阻止罗太医,宁镜便又说道:“那些人染了疫病。” 罗太医点头,咽了咽口水:“我提前收到了雍王殿下的信,知道此处疫病的厉害,便提前服了药,也未与那些人接触,那些被咬过的安抚司的人也喝了药。” “与你喝的不是同一种。”宁镜说道。 此次疫病既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自然不能让安抚司的人提前便准备好药方,而这疫病传得极快,于是那些感染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等太子赶到之时已经全都病倒了,太子自然也不能幸免。 而此时,又接到其它几个村落的疫病之事,太子此时已起了高热,只能先回永安,留下安抚司继续赈灾。 后面的事他们也知道了,太子滞留武威,萧国公奉旨护驾,姜老带来了药方。 他们本意是想让太子死在时疫之下,可姜老带来的方子竟是对症之药,让太子清醒了过来,而且由姜老用药,他根本近不得身。太守府又被萧国公围得死死的,他们的人也进不去。于是他们只好临时改了策略,让太子重新感染,人进不了,有东西进得了,这才想出了病鼠入墙之事。 在侍卫换防之时放病鼠入院,再由他放入太子院中,让这老鼠在太子身上爬过后,他再拿药粉吸引老鼠出来放出院去,神不知鬼不觉。哪怕被人发现,也只当是老鼠偷食误入了太子房中。前两次都好好的,只是这次,却没想到他在墙角等老鼠的时候,等到的却是从天而降的黄金和白银。 “还有其它人吗?”萧玥冷着脸问。 罗太医摇头,说到这里,他知道的事已经差不多都说完了,此时神情委顿:“没有了,疫病之事后,太子有所查觉,之前安插进来的人都被太子清理了,我因是太医,要应对时疫,而且一直没动过手,才被留下的。” 宁镜拢在袖中的手一片冰凉,面上却未露一分,继续问道:“与你联系的人是谁?” 罗太医从未出过太守府,而他们今日抓到的放鼠之人是个嘴硬的,到现在竟还未招供。刚才未让罗太医在众人面前露面,便也是担心这些人之中怕是有知晓内情之人。 罗太医摇头,他真的是不知道的,他们联系都是以印信为证,被关入太守府中后,更是与外面断了联系,病鼠一事,还是之前萧国公病倒,萧玥还未到武威,有人趁着送药材进府时,趁他清点药材时偷偷塞入他袖中,那人用头巾蒙着脸,他当时还没来得急细看人便已经走了。 第112章 说到这里,罗太医所知基本上已经都说清楚了,黄金带着两名侍卫进来要带走罗太医,罗太医被人从地上拉起时连忙朝着萧玥喊:“世子!世子救我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啊!世子!” 萧玥此时没心情管他,伸手便拉住了宁镜的胳膊:“你没事吧。” 宁镜被他拉得转身,对上萧玥那张担忧的脸时,却是突然浑身一震,立刻便挣开了萧玥的手。 萧玥还要去拉他,宁镜连忙退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开口阻止了他的靠近:“我没事!” 萧玥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以为他是在为宁家村之事痛心,停住了脚步说道:“宁家村的事……” 宁镜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萧玥。 宁家村对他来说,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宁之姓,承自师傅,他并非真是宁家村之人,三岁被师傅捡回去时,宁家班加上他也还只有八个人,村里穷苦,听戏消遣之事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花钱,于是在六岁那年,师傅便带着宁家班出了宁家村,后来辗转多次,来到永安,那时,宁家班才有了十五口人。 他知道宁家村,可真正的记忆太少了,十几年后,又辗转两世,很多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但是此事提醒了他一件事,前世,发生疫病的州县里面,并没有宁家村。 而这一次,却是从宁家村开始的。 这个认识让他如坠冰窟,却逃脱不得。 宣离暗中窥探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如同一条盘旋在他身后的毒蛇,吐着信子,一直看着他,似乎随时都会张开大嘴,露出獠牙。 在他面前吞噬他所爱的人。 你看,只要与你有关的人,都会死。 我还要他们死得如此难看。 -------------------- 小镜子的心理阴影这么重是有原因的,后文会写到,摸摸我的小镜子。 萧玥(打手):“滚!”(一把抱住小镜子) 第六十二章 米粮和药材一批批地送来,将整个粮仓和药仓堆得满满当当,黄金和白银盯着帐房在那里算帐,看着这些东西不由地心中感慨。 奸商奸商,果然无奸不商。 但发国难财能到如此地步的,也还真是不多见。 这些米粮和药材足够支撑到朝廷的赈灾物资到武威,城外的灾民也重新吃上了粥,喝上了药,有些年轻力壮的,喝了四五天的药后,竟已经开始痊愈了,众人又重新见着了希望,每次萧玥上城墙时,有人见了他的身影,便开始对着他朝拜起来。 “感谢小将军救命之恩!” “萧将军在我们的恩人!” “将军天神下凡,救了我们啊!” 太子和国公爷也相继从退了高热,从昏迷中苏醒,姜老的高热也退了下去,支撑着爬起来给他们摸了脉,确定没事之后又重新倒了下去,毕竟已经六十,之前操心太过,一口气撑着,如今一松下来,便又昏迷了过去。 天气一直晴着,积雪在晴日里开始融化,冲刷着堆积的污垢,洗去尘埃。 城外扔尸的地方,被军士挖了坑,尸体被扔进去焚烧,日日夜夜不停的黑烟伴着焦灼的尸臭,熏得连流民都受不了,纷纷搬离了开,在剩下的太医和大夫的组织下,将痊愈之人与染病之人隔离开,防止二次染病,一切渐渐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着。 “余老那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萧玥坐在案前,手里还拿着文书,抬头问黄金。 黄金说道:“现下里好查许多了,这些人如今怕了爷,问什么都如实地在答。” 先前萧玥便看出了余老在这些人里头的威望,命黄金去查,只可惜那些人一个个比泥鳅还滑,他们想要他们手里的药材,又能不真伤到他们,嘴里吐出的没句真话。 “余家今年五十五,是武威的老人,世代经商,只是都是小本生意,他三十岁掌家,如今二十多年,他曾经在奚家的铺子里做过多家掌柜,后回到余家之后,余家便在他手里发家,目前是武威最大商户,家里头主要是经营粮食和布匹,与奚家交往甚多。”黄金说到这里一顿,又说道:“不过这里头一共十四人,都是奚家的老主顾,说起来,没一个能和雍王脱离关系。” 奚家之富,富可敌国,如今虽易主,但对底下这些人来说,根本没有多大变化。 萧玥没有说话,半晌,他扔下手里的文书,站了起来。 “爷,怎么了?”黄金问。 萧玥向外走去:“去宁镜那里,免得你到时候还要再说一遍。” 黄金了然。 自从上次审完罗太医之后,宁镜便从萧玥的房里搬了出来,重新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两人看上去似乎是没有变化,但连黄金也看出来了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可才出了院子,便听到有人来报,说是余老亲自带着药材来了,想亲手将清单呈给萧玥。 萧玥心道这老狐狸终究还是压不住了,那些人送来了药材和粮食,他也并未为难,将人都送了回去,如今只留了他一人。萧玥也未为难,只撤了所有人手,将门敞开,吩咐了人,余老想都随时都可以走。 今早天未亮,便听人来报说余老离开了,今日这才不到午时,便带着药材来了。 萧玥脚步顿了一顿,对黄金说道:“我先去会会这个老狐狸,你去宁镜那里将他叫过来吧。” 第113章 余老坐在屋中,显然是重新熟悉过一番,与那些穿金戴玉的富绅不同,他只穿着灰色的宽袖大氅,双手笼在袖中,上无一丝绣文,看上去格外地清廉,无一丝商贾的铜臭气。 见到萧玥进来,余老站起身,朝着萧玥施了一礼,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见空无一人,还露出几分诧异来。 萧玥坐到首位,笑道:“余老在找谁?” 余老从左边的袖袋里拿出一封文书,递给萧玥:“那位和世子形影不离的小公子今日倒是不见。” 形影不离倒是个好词。 萧玥心中暗衬,伸手便要接过,只是拿到手里时,余老却并未松手,他紧紧捏着文书,朝着萧玥走近了一步,眼晴定定地看着萧玥,脸色有些青白。 萧玥突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在此时,余老的手松了。 他拿着那张叠起来的文书,看着余老,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余老只收回了手拢在袖中,并未有其它动作,于是便低头展开那张文书。 这时,黄金也带着宁镜到了,两人才一进来,余老的目光便落到了宁镜身上。 “宁公子。”余老忽然喊住了宁镜,盯着他,露出一丝笑来:“如今武威时疫平定,也多亏了宁公子,老夫也有一礼要送给宁公了。” 宁镜正走到他面前,闻言脚步站定,转过身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余老垂眸,手伸入了袖中,萧玥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来,就在众人还想着他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宁镜的手,手指用力,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臂之中。 力道之大,让宁镜瞬间便疼得皱起了眉,正当他抬眼时,正撞见那双带着疯狂的眼中:“这可是我余家全部的家当。” 萧玥心头立觉不好,身体却已经快了头脑一步先动作起来,他劈手便按在了余老抓着宁镜的手上,另一只胳膊直接将宁镜揽入怀中。 可余老却突然低下头来,猛地一口便咬在了萧玥按住他手的手背之上! 他一个身无一丝武艺的老人,萧玥却未防备他如此一下,这一口便正正地咬入了皮肉之中。 “砰!”黄金一口脚踹开了余老,直直地将他踹到了门板之上。 “萧玥!”宁镜连忙去拉他的手,想查看伤口。 可是萧玥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立刻推开了宁镜:“别过来!不要碰我!” “哈哈哈哈,竖子!你也有今天,老夫等着你!在地府等着你!”余老被涌过来的待卫控制住,疯狂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黄金转头,这时才发现,余老在推搡之中露出左手一截手腕,那手腕上竟还有伤痕! “卷起他的袖子!”宁镜面色苍白,立刻吼道。 侍从卷起了余老的两边袖子,而左手手臂之上,竟然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齿痕! 那是老鼠的齿痕! 宁镜瞬间惊骇欲死,立刻转头看向萧玥:“萧玥!” 萧玥却比他镇定地多,抬手止住了他要过来的身体:“不要靠近我,将他关起来。” 黄金此时哪里顾得了其它,还想要过来查看萧玥的伤口,萧玥立刻退开,拧眉怒道:“我说了此时不要靠近我!今日起,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宁镜处理,你和白银跟在他身边,派人守住的屋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入!” 宁镜脸色惨白,颤抖着朝萧玥伸出手,可萧玥却立刻退到了角落:“不要靠近我。” 大雪纷落,将所有的声音息都掩盖进了厚厚的雪层之下,冷得直直颤入心底。 宁镜再见到余老时,余老被关在武威的监牢中,一身灰衫已皱得不成样子,花白的头发凌乱着,他靠着墙,看着牢中那唯一的一只小窗,面色却是不正常的红,连那双眼中,也充满了血丝而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余庆。” 余老一怔,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喊他的名字了。 转头,就见到一个身着银色大氅的少年,乌发墨瞳,如玉的脸,一身清冷。 他认得,这就是萧玥日日带在身边的那个少年。 宁公子。 有人在他耳边说,这少年与萧玥关系不一般,若他们近不了萧玥的身,可以从这个少年这里下手,可如今看来,何止不一般。 他看了一眼宁镜,忍着身上里涌上来的阵阵痛处,转头又看向了那窗户。 宁镜来时已经在牢外站了许久,才将心中的焦灼忍下,此时面色也算是平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实在是好名。” 余老没有理会,他的目地已经达到了,其它的,他根本不屑于理会。 他身后的白银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你个老东西!还积善之家,他哪里善了!跟只耗子似的还咬人!有本事你来咬我!看我不把他那一口牙给敲掉!剁成肉酱去喂老鼠……” 白银一急,连之前在漠北的一些乌七八糟的话都给骂了出来,连余老都听得皱了眉,宁镜却是任他骂着,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余老自小家中富裕,上过私塾,考过秀才,后来弃文从商,把余家从一个地方小富变成如今武威商会的头把交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 白银骂得不带重样,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停下,到最后唾沫横飞,几乎就要冲进去一刀砍了他,嘴里还没停。 第114章 “无知之徒。”余老实在对白银烦了,骂道:“满口乌糟,也配为官。” 宁镜见他开了口,才示意白银停下,说道:“你以为毁了萧玥此事便结束了?” 余老看向他,满眼的不屑。 宁镜看向他左手手臂上那些骇人的咬痕,整个手臂几乎是没有完好的地方,刚才来时敷了药止血,此时一番争斗,那药已被擦开,血和泥混在一起,让他的手臂都还在痉挛着。 “世子这和时疫还不一样啊,这还染了鼠疫!我们目前只有时疫的方子,不敢乱给世子用药,只能先拿药控制着,看看后面的情况再下药方才行。” 好一个余庆,竟能以身伺鼠,也不惜要拉他们来垫背。 “备水来。”宁镜对身后的人吩咐:“还有椅子。” 侍卫依言将宁镜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白银坐在椅子上,看向宁镜。 宁镜面色平静无波,可那一双眼中却是幽暗如深潭,而那潭水却是浑浊的血红之色:“去给我将那些老鼠都装进笼中,再拿过来。” 那些病鼠他是给姜老留着的,本来是欲等姜老好了可以试一下药,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已经可以派上用场。 白银看向宁镜,昏暗的监牢中照不进阳光,只有微弱的烛火在晃动,让他的脸在这晃动的光影之中忽明忽灭。 宁镜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轻笑了一声,可在这幽暗肮脏的监牢里却刺得人心底一颤。 “行食人之事,那便成人之食。既然余老有此爱好,在下也很好奇,您和这些老鼠,到底是谁能先吃了谁。” -------------------- 召唤古娜拉黑暗之神! 第六十三章 这是宁镜命人赶制的铁笼,长四尺,宽三尺,高两尺半,笼中装着从城内捕捉而来的老鼠,这些老鼠都是他们放出去在城外啃过尸体的,然后又被带回来准备放入太守府,被宁镜抓到后,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此时正饿的疯,抬过来时便已经满笼子爬着,啃咬着铁笼,牙齿磨在上面,发出一阵极为渗人的声音。 余老见了那些老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以身伺鼠,就是为此一博,他们对他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没有防备,才会有机会被他所伤,萧玥武艺高强,他们近不了身,所以目标本来是宁镜,可没想到萧玥竟为了求宁镜而中招,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而他也早做好了一死的准备。 为了染上鼠疫和时疫,当时那些老鼠啃咬在他手臂上时,不止是身体上的疼痛,那种由内而外的恶心和排斥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余老身材瘦削,待卫将那笼子放进牢中时,连一边的白银都受不了:“宁公子,真的要这样吗?” 以血肉之身伺病鼠。 他一个连吃肉都会吐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还能如此淡定地看下去的? 宁镜面色却是半分不变,苍白的面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抬起手:“扔进去。” 站在里面的侍从也是从未做过这种事,看着那满笼子爬,正吱吱乱叫的老鼠,心底里已经是一阵恶寒,这笼子只有这么点大,壮实一点的壮汉都塞不下,若真是把余老塞进去,那些老鼠怕是无处可去只能往他身上钻了。 “你……”余老本已发着高热,烧得浑身无一点力气,此时被那病鼠笼一激,整个气息都翻涌起来,鼻子里瞬间便流出血来,可他却也顾不得其他,他抓着牢笼的栏杆爬过来,伸手要去抓宁镜,可手伸了出去,却始终离着那张清秀的面孔还有一掌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到。 “你这个……”余老想要骂,可喉咙此时已经烧得沙哑,连话也开始说不全了。 宁镜稳稳地坐在那里,看着余老顺着栏杆滑到地面的身体,面无一丝表情:“我没有多少耐心,一刻钟内,不招,便死。” 余老趴在地上,浑身血污和杂草,已完全没了之前傲视众人的样子,可那双烧得血红的眼晴,却是一直死死地盯着宁镜。 这时,黄金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切稍有些惊讶,随后便弯腰在宁镜耳边说了几句。 待他说完,宁镜目光变得越发森寒,他盯着余老,竟是怒极反笑:“好,果真是一出好戏。” 余老此时心中掐算着时辰,再见宁镜的脸色,突地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他此时已病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撕扯着嗓子如同濒死的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余老的家人已经被先前从这里出去的富绅送走了。 “殿下!殿下!”余老扭曲着身体看向身后那扇小小的窗口,眼中有着极狂热之色:“能助殿下成就大业,余庆死而无憾!” 他喊着话时,口中便已经开始喷出白沫,喊完最后一个字,眼中翻白,头一歪便倒在了枯草之上,再没了气息。 侍卫正要去查看,宁镜开口阻止了:“不要动,他身上有疫病,去拿麻袋裹了,烧了。” 宁镜回到萧玥之前用的书房,坐到了萧玥的位置,他出去见余老时的那份未看完的文书还放在案几之上,正是此次富绅们送来的粮食和药材的详细消耗情况。 “太子和国公那边怎么样?”宁镜拿起那份未看完的文书,一边看一边问道。 黄金和白银对视了一眼,黄金答道:“太子情况很好,太医说应该还有两日便能出来,国公爷之前旧疾颇多,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康复。” 第115章 “去找人查三日内所有从城中出城的马车。”宁镜眉眼沉静,似乎未受一丝影响,清楚地吩咐着:“此时疫病未除,能出城的无非是送粮和送药的马车,这些人只能是混在其中出城,目前离武威最近的两座城池也都染着疫病,城外流民皆靠着武威的救济过活,没有人会随意离开,查清楚这几日从流民堆里离开的人,定能查出踪迹。” 白银见他连珠似地说话,好不容易等他停了,连忙问道:“爷那边……” “还有,他们出城隐蔽,肯定是带不了什么东西的,此时正值严寒,必定需要人接应,多带人手,以防不测。”宁镜一边说着,已经将手里的文书看完,扔到了一边,拿起了另一份看了起来。 白银还想问,却被黄金拉住了胳膊拽了出去。 “你干什么?我想问问爷那边怎么办。”出了门,白银不满地说。 黄金白了他一眼:“爷的事只能找大夫,我估计着可能还要等姜老醒来,宁公子又不通医术,他能怎么办?你没看他已经着急成那个样子了吗?” 白银气地跺脚:“你没看到那个死老头死的时候那样子吗?死还要拖爷垫背,这些烂心肠的,就应该让宁公子把他塞进鼠笼子里去!” “行了。”黄金越听越是烦躁,当初他就站在萧玥身边,却让那样一个人伤了萧玥,心里本就极是愧疚,此时更是焦虑:“那些得了时疫的人不是已经好了吗?爷肯定没问题,我们先把那些人揪出来再说。” 宁镜上城墙看了城外的情况,又重新看文书,直到亥时末,才从灯下抬起头来,仰着僵硬的脖子,目光便落在了黑暗的屋顶之上。 余老死时的样子再次在脑海里回放起来,一遍又一遍,只要他停下来,那张吐着血沫的狰狞的脸便会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忽视。 宁镜站起身从案几前离开,白银出去前给他留的炭盆已经快熄了,他不让人进来打扰,便也无人给他添炭,此时手脚冰冷着,走起来都有些僵硬。 今日是个晴日,可数九寒冬里,哪怕是晴日都是冷的,更何况现在深夜里,一片漆黑中,只听到风的呼号之声,如同黑暗中的野兽发出的喘息。 宁镜挪着脚步,终于还是来到了萧玥的屋前,门仍然关着,门口有侍卫守着,见到宁镜,便给他行了礼。 “见过宁公子。” 萧玥身边的人向来对他都是极尊敬的。 宁镜微微点头示意,脚步向前,他靠近门板,立刻便有人伸手阻止他。 “萧玥。”宁镜停在门前,轻声对着里面唤道。 屋中寂静,没有声音。这安静让宁镜瞬间不安起来,脑海里立刻又浮现了余老死前的那张脸,只觉心中一跳,瞬间便要沉下去。 “萧玥!” 两名侍卫拦住宁镜,不让他靠近屋子,宁镜抓站侍卫的手臂,焦急地看向那扇门,却仍是未听到任何回应。 “萧玥!萧玥!”宁镜被那寂静逼得要崩溃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声音越发大了起来:“萧玥!” “我在。” 一声低沉嘶哑的声音终于是响了起来,隔着那扇门板,传到了宁镜的耳朵里。 宁镜在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几乎瘫软在地,他死死抓着侍卫的手臂,让自己站立着,所有的话语在这时都说不出口,只是唤道:“……萧玥。” “我在。” 少年的声音不再如以往般清朗,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沉闷又嘶哑。 宁镜的眼眶不由地红了起来,他咬着嘴唇,强硬地咽着哽在喉头的不能发泄的恐惧,良久良久,直到声音里的颤抖平静下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不用担心。” 夜里,宁镜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他转身,目光便落到窗边,他的房间和萧玥的房间布置是一样的,两人同住一房时,萧玥曾经就睡在那个位置。 少年高大的身躯窝成一团,小小的软榻是承受不起的。 宁镜唇边露出一抹笑来,却是越发清醒了。 第二日,萧玥浑身开始起热,呼吸开始出现不顺,太医们给萧玥会诊过后,只能是拿时疫的药先压了。 第三日,萧玥起了高热,整个人几乎烧到昏迷,只有一丝神智尚且还清醒着,又吩咐了不许宁镜进他的房间。 宁镜坐在书房,替萧玥处理着城中大小事物,粮食和药材消耗的极快,但所幸的是那些富绅所给的粮食和药材足够多,朝廷的救济粮在申时便到了,病情痊愈之人可领米粮和药材返乡,于是城外的流民便慢慢地开始散去。 “宁公子。” 宁镜停笔抬头,宣煊推门而入,朝他一笑。 病了这么许久,他瘦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健康的青白之色,只是那双眼中温润的笑意却是没变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宁公子。” 宁镜看到他,一直紧绷着的肩终于是松下来一些,他放下笔,站起身行礼。 宣煊却是抬手制止了他:“宁公子不必如此,此次疫病之事若没有怀煜和宁公子,怕是要出大乱子,你们才是最大的功臣,是我应该要替灾民谢谢你们才是。” 宁镜走出案前,说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如今殿下康复归来,便理应由殿下主事了。” 第116章 说着,便将宣煊引到案前,给他说明了这些文书案宗的情况,可话还未说完,门外的白银便冲了进来,双眼通红:“宁公子,不好了,爷,爷他开始吐白沫子了!” -------------------- 元宵节快乐,过完今天,年就算正式过完啦~ 今天仍然有双更掉落,九点见哦~ 第六十四章 宁镜只感觉头上一晕,脚下一软,一双手臂瞬间稳稳地托住了他。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双手臂的主人正是宣煊。 “多谢……多谢殿下。”宁镜扶着椅子站稳,压着心头翻涌上来的恐惧,手指紧紧地抓着椅子,指节泛白:“太医,怎么说?” 白银眼中通红一片,声音哽咽:“太医说,药已经吃了,可高热一直不退,便只能看爷能不能抗过去了,若是能,便无事,若是,若是……” “我去看看。”宁镜的手伸向白银:“带我过去看看。” 却是被宣煊扶住了:“我同宁公子一起去。” 宁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借着宣煊的力便朝外走去。 此时门口站着那两个太医和一群大夫,却都束手无策地在那里商讨着,一见宁镜,又见他身边竟然站着宣煊,皆是面色一白。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宣煊也是紧张的,他看着太医们一筹莫展的样子,声音里也不由怒了几分:“回话。” 一个太医叹了口气,说道:“回太子殿下,世子身上乃是时疫和鼠疫都染上了,比我们现下的时疫要凶猛得多,之前我们一直拿时疫的药压着,一直没起高热,幸是世子自小习武,身体强健,若换了寻常人,怕是都挨不到此时,本来一直还控制得了,可一个时辰前便起高热,现下已经药石不进了,只能看世子能不能挺过这今晚,能挺过去还好,但是如今情形……” “没有但是!”宁镜面色一片惨白,只有那一双眼亮得可怕:“没有但是!” “是,是,是。”那太医低着头,佝偻着腰,连忙说道:“宁公子说的是,只要世子意志坚定,一定能挺过来的。” 深冬的天,哪怕是晴日里,风刮在脸上也是如刀割一般的地疼,那两个太医却是一头的汗,正拿帕着擦着。 “让我进去。”宁镜低声说。 他的声音嘶哑,还隐隐带着颤抖,转身便走向那关着萧玥的房门,被侍卫拦在了门口。 白银想去拉他,宁镜却是躲开了他的手,转身看向他们,此时正值黄昏,天边残阳如血,艳霞落入他眼,却照得满眼通红:“让我进去。” 白银立刻说道:“不行,爷吩咐了不能让你进去!” 宁镜仍站在那里,冷风中是惨白的脸,通红的眼。 自从萧玥进了这间屋子,他每晚都不得安眠,只要一闭眼,余老那张口吐着白沫的脸便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而伴着这张脸的,是一阵熟悉的笑声,那是宣离的笑声。 “乖。” 宁镜浑身猛然一抖,眼底里涌起疯狂之色。 萧玥不能死!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决不能让他死! “让我进去!”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他的声音平静的如同严冬里冰封的湖面。 宣煊连忙说道:“宁公子,你此时进去没有用,若是连你也染上了,萧玥只会更担心。” “我说,让我进去!”宁镜的眼越发地亮,就像是这深冬里的湖,不止湖面,连湖心也一起被雪浸染透了,冰冷彻底,阳光照耀其上,不见温暖,只反射出刺目的光。 “让宁公子进去。”黄金此时却是站了出来,他吩咐拦住他的侍卫:“让开。” 宁镜看向他,黄金也看向他,两人此时突然在对方眼中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黄金拿着剑,单膝跪地,抬首望着站在台阶之上的宁镜,眼中是同望着萧玥一般的信任和期望:“宁公子,请一定要把爷带出来。” 白银一咬牙,也同黄金一般跪在了宁镜面前:“宁公子,爷就拜托你了!” 宣煊看着宁镜惨白的脸,那双亮如星子的凤眸里无一丝惧色和犹疑,平静而坚定,仿佛他即将踏入的不是疫病满身的房间,而是期待已久的应许之地。 那种毫不犹豫的神色让他瞬间心中升起一丝震撼。 从未有人为他露出过这种神色。 无畏一切的神色。 门开了,屋中燃着炭盆,温暖中,苦涩的药气带着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大夫皆是浑身裹在白色的棉布里,见到有人进来,纷纷转过头来: “不是不让人进吗?怎么放人进来了?!” 声音从厚厚的棉布里发出,沉闷而压抑。 宁镜走近,那大夫这才瞧清楚了他,连忙行礼道:“宁公子。” 宁镜没有理会他,站定在那里,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躺在榻上的萧玥,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头被帘子遮住了,看不清。 “你们出去吧。”宁镜哑声吩咐。 那大夫这几日自然是见过他的,见他竟然棉布也未覆面,不由地提醒道:“宁公子,这疫病来得凶猛,宁公子若想探望世子,要用烈酒清洗双手,以棉布覆面……” 宁镜打断了他的话:“药都用了吗?” 那大夫被打断,只能先回了他的话:“用了。” 宁镜点头,又说道:“如果无事,便退下吧。” 第117章 宁镜十二岁被宣离收入院中,学的是名士之礼,后又入东宫,得太子宠信,亦是太子亲随,平日里收敛着尚且一身清贵,如今这一身气势,哪怕是放在皇子之中,也并不落下风。 萧玥这屋中此时留了一个大夫,两人服侍,如今见他强势,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便也退了出去。 屋外正值深冬,屋中便只在正午时开一个时辰的窗透气,其它时候为避免寒风入体都是关着的,此时炭火正旺,屋中便更是闷热。 宁镜脱了大氅,走到榻前。 萧玥还昏迷着,眉头紧锁,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刚才侍从擦过的脸上又起了一阵潮汗,宁镜伸手在一边的水盆里拧干温热的帕子,替萧玥擦去脸上的汗水,触手之下,面上竟是烫得骇人。 “萧玥……”宁镜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声音,轻轻地挣动了一下。 宁镜冰凉的手贴上萧玥滚烫的额头,这似乎让他感到舒服,萧玥紧皱的眉微微松开,不由地轻轻动了动头,在宁镜的手心蹭了蹭。 “嗯……”极轻而浓重的鼻音。 宁镜的手心很快便被他的额头烫得暖了,又换了一只手,萧玥正烧得浑身滚烫,一身的汗水潮湿而黏腻。宁镜不厌其烦地拿着湿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把额头和颈间的汗水擦去,又给他喂了点水。 可是萧玥很快便吐了出来。 宁镜将他吐出的水擦去,耐心而细致地替他擦着汗,手指触到颈边时,摸到了一根被汗水浸湿的红绳。 应当是国公夫人替他求的护身符之类的。 宁镜没有去看,却在心里暗暗地祈求着,不管是什么,只求神明有眼,一定要保佑他怀中的少年能平安渡过此劫。 不知过了多久,心肺间火烧般的痛生生将萧玥在昏迷中疼醒,意识被扯回来了几分,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却是恍惚间看了一张如玉般温润清秀的脸。 萧玥头脑晕眩着,眼也因高热有些花,他不确定,定了神细看,才发现他此时正靠在宁镜的腿上,而宁镜正望着他。 “宁……”萧玥心下大骇,可刚出口便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嗓子里却如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声音都发不出来:“……你……在这……” 宁镜镇定如常,将身边的温水端了过来,想要他再喝一些水,可萧玥却是犟着,偏头便躲了开,他手脚已经酸软到动不了,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拿那双血红的眼瞪着宁镜。 宁镜手里端着水,此时眸中一片平静,他扶着萧玥的头,将水再次送到他的唇边:“我已经进来了,你现在再想赶我出去也没用。” 萧玥气得又要说话,可张口便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呛之声,最后咳到连咳嗽都已经发不出来了,只能如同一条被扔上案板的鱼,张着口躺在宁镜的腿上喘息。 看着少年消瘦而滚烫的脸,宁镜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帕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萧玥如此狼狈。 宁镜心中狠狠地一痛,像是有一只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心脏,随时都可以让他窒息,而此时猛地用了力,那指甲直接便扎入其中,疼得人生生抽搐。 宁镜伸手在他胸口替他顺着气,将萧玥被汗打湿后,贴在额头上的乱发拂开,再次将水送到萧玥的嘴边:“喝一点吧,此时不是和我呕气的时候。” 萧玥因着刚才那阵咳嗽几乎把胸肺间的空气都咳得干净,此时浑身似火在烧,又似被千斤压过,连骨头缝里都磨着疼,只能是就着宁镜的手喝了一口温水,可才喝下,便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才入喉的水便又被吐了出来。 宁镜扶着他,拍着他的背,任由萧玥吐到了他的衣角也没有去管:“喝不了那我们先不喝,先不喝。” 萧玥只感觉耳中嗡鸣着,天旋地转,什么也来不急说,恍惚中只看到宁镜瞬间慌乱起来的眼,黑暗便再次侵袭而来,要将他拖入其中。 “不要睡,萧玥!不要睡!” 身体太痛了,太累了,可再痛,嗓子已经哑了,他连叫喊也叫喊不出来,这具身体好像已经不是他的是,他控制不住地晕眩,抽搐,连一只手指都无法抬起来。 “萧玥!萧怀煜!” 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和不安,根本不像是宁镜会有的情绪。 他想回应他,想安慰他,他想开口,可他动不了,说不出来。 宁镜喊着他,他听到了,昏沉纷乱的脑子里却是有一个念头一直盘旋着。 宁镜,他进来了,他会染上疫病的。 出去!快出去! 他想让他出去,可是他说不出口,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人抱住他了,怀里没有苦涩的药味和辛辣的烈酒,清新中带着一缕熟悉而异样的芬芳,那一丝芬芳吊着他最后一丝精神和意志,让他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拉扯着。 不让他彻底坠下去。 -------------------- 按时双更,感觉自己特别棒! 第六十五章 萧玥昏沉着,如同濒死之人在最后的时刻回忆往昔,许多事杂乱地朝着脑海里涌了进来。 有漠北的孤烟落日,有城墙外绿波如荡的草场,有策马扬鞭的少年拉着心爱的弓,射向天上的大雁,有人在下面喊着: 一箭双雕!一箭双雕! 接着,城门大开,浴血归来的少年将军,执着那杆已经被血染透的红缨枪,缓缓从城门处进城而来,周围的人群拥挤着,抛着花欢呼迎接着。 第118章 胜了!将军又胜了! 是了,这里是漠北,是他出生的地方! 那里一年四季有风,三季有雪,夏日里烈阳如炙,冬日里大雪及腰,却同样有着一望无际的跑马场,无人伺养的尖牙利爪的野兽,还有着,他的父亲,兄长们忠守的城墙。 雪又下起来了,满天飞舞中萧玥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提花缎织金料子,镶了一圈洁白的狐毛,衬那人如霜似雪地清贵。 那是宁镜。 萧玥皱眉,他身上那件斗篷不是当时宣离送过来的那一件吗? 他怎么会穿宣离给他的衣服? “宁镜。”萧玥忍不住喊道。 宁镜转过身来,仍是那张如玉的脸,可面上却无一丝表情,那双光华流转的眼里空洞而麻目,看着他却又像没有看到他。 萧玥正想要过去,就见宁镜身后走来一个人,那人素衣清濯,看上去温文尔雅,但双眼中的笑意却冷如寒冰。 宣离。 他站在在宁镜身后,朝着萧玥看过来,轻轻一笑,伸手便缓缓地抚上了宁镜的脸,然后手指下移,捏住了宁镜的下颌。 如同在把玩一件玩物。 萧玥愤怒地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脚动不了,身体也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挣动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宣离把玩着宁镜的脸,手指缓缓地按上了宁镜的唇。 “宁镜!过来!”萧玥动弹不得,只能朝着宁镜喊道。 宁镜却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指在他的唇上反复地蹂躏,然后叩开了他的齿门,就要探入其中。 他眼中终于是出现了痛苦之色,他睁着眼,茫然而又无措,似乎极想反抗却又不敢。 “放开他!你放开他!”萧玥愤怒不已,但却始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镜眼中的绝望的泪水滚落,却无能为力。 “宁镜!” “宁镜!” “宁镜!”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1 这时,一阵悠扬的唱声起,声音有些嘶哑,可唱腔婉转清晰,细拢慢捻,婉转清越,可见年少之功底。 在这唱词之中,对面两人的身影渐渐地就开始淡去了,萧玥想伸手去抓,却仍然动弹不得。 “宁镜……” 宁镜抓住萧玥的手,他的手上仍是滚烫的,在抓到他的手之后立刻便立刻紧紧握住,似乎生怕被抽离。 萧玥病得没有力气,此时哪怕是十成十的力道,也不及之前的一分,他滚烫的手心里尽是汗,抓着宁镜的手潮湿而滑腻。 宁镜唱了一晚的声音此时已经完全沙哑,他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浑身的冷意和恐惧都在此时被那只灼热地,紧紧的抓着他手驱散了。 “宁镜……”萧玥猛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昏花的眼神终于定下来,便看到宁镜通红的眼。 他一直将他抱在怀里,用着他年少时仅得到过的一些温暖,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宁镜声音也已完全嘶哑了,可还是忍不住开口:“萧玥,不要睡。” 萧玥紧紧抓着他的手,艰难地点了点头,张口却仍然无法说话,只能无声地发出一个字。 好。 萧玥的高热还在继续着,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次他要昏迷过去时,宁镜就会喊他。有时候是“萧玥”,有时候则喊“萧怀煜,”有时甚至喊出“萧珍珠”。 “练功的时候是苦的,疼,可是再疼,师傅也从不让我们懈怠。”宁镜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却是抱着萧玥,絮絮地说着,将自己心底里那些难得地,两世都未与人透露过的温暖拿出来,一点点摊开在萧玥面前:“师傅爱戏,是个戏迷,戏痴,可惜生不逢时,家中又贫穷,可他还是一个个地把我们从死人堆里,乞丐窝里抱了回来,他总说,只要有口饭吃,饿不死,总有一天会有出路的。”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萧玥迷迷糊糊地听着,耳中嗡鸣,时而听得清时而听不清,但他一直紧紧抓着宁镜的手,生怕松开半分,便抓不住了。 “萧玥。”宁镜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力道松了下来,连忙唤道:“萧怀煜。” 萧玥的神志再次被他拉了回来,只能勉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来回应。 宁镜低头,尖尖的下巴贴上了萧玥的额头,那里仍然热得吓人,宁镜看着萧玥昏沉的样子,手中紧紧地抓着他,忍着心里的恐惧,突然带上了笑音:“你说,你这么下去会不会病傻了。” 萧玥的眼皮又挑起几分,他说不出话,想瞪宁镜,但虚弱到快连宁镜的手都握不住,眼神自然也没了往日的杀伤力。 宁镜笑了一下,唇上有些干裂,扯得他有些痛,但此时他也没有心思去在意:“你若是傻了,就不能替我报仇了,我是不是要去投靠别人。” 萧玥瞬间眼前便划过梦中之景,竟然开始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只是他身上无力,这种挣扎最终也只能是头在他怀里拱了拱。 宁镜轻而易举地便压制住了他,安慰似的摸着他的头发:“不想我走?” 萧玥又拱了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狼狗,已经自顾不瑕了,可还要死死将食物护在身下,生怕被人抢走,分外可怜。 第119章 宁镜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那你得快点好起来。” 萧玥脑子里终于是有几分清明,他撑着几乎就要垮下的眼皮,用尽力气张口:“我……” 才说了一个字,喉咙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玥咬着牙,烧着身体的那把火比却不上心里涌上来的灼热。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宁镜低头,看向怀里虚弱到说不出话,连水都喝不进去的少年,只因他要离开的这一句话,便激地要爬起来。 他有些好笑,却更多的是心疼。 “你要快点好起来。”宁镜抱紧了萧玥,低下头,脸颊贴上萧玥滚烫的额头,心中万般滋味萦绕,皆是少年肆意张扬的脸,让他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再去想,去顾及。 他闭上眼,失了视觉,两人相贴之处的温度便越发明显,烧着他。 也烫着了他。 “只要你好起来,我便什么都答应你。” 萧玥在宁镜的怀里,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又缓缓地唱起了那一出唱了多次的贵妃醉酒。 盛世长宁,繁花似锦,雕栏玉彻,珠落玉盘,佳酿芬芳。 一切的美好似乎都在少年沙哑的嗓音里缓缓呈现,萧玥就在这唱腔里吊着最后那一抹精神,从幽暗黑夜到天光渐明,从寒风肆虐到暖日初生,从灼热滚烫的痛楚里被拉回了温柔相拥的怀抱。 走回人间。 天光乍亮时,萧玥再次昏睡了过去,只是这次,高热已经退了下来,太医覆着口鼻进来替他把脉时,皆露兴奋之色。 “太好了,太好了,高热开始退下去了。” “不愧是萧国公之子啊,还是抗过来了。” 汤药一碗碗地送进来,萧玥抓着宁镜的手却是一直不愿意松开,宁镜任他抓着,低声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萧玥。” 萧玥听到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动了一下。 “张口,喝药了。” 萧玥只有隐约的意识,并不清醒,只是听到宁镜的声音,还是在听话地张开了口,由他将那药给他喂了进去。 第一次的药吐了,过了一个时辰后又喂了一次药,这次终于是喂进去大半碗,没有再吐出来。 宁镜就这么抱着他,每隔两个时辰就再给他喂一次药,任他在他的怀里又睡了一天,直到第二日傍晚,萧玥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宁镜靠在床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萧玥头疼欲裂,这一天一夜的记忆有些清楚有些模糊,一时他还无法完全想清楚,完全理清,但却是实在地记得,这一天一夜都是宁镜陪着他的。 他身上依旧痛着,但却也比昨晚多了几分力气,见自己一直压着他的腿,便也想起来。可他一动,宁镜便醒了。 “醒了?”宁镜抓着他的手一紧,几乎下意识地便拿自己的脸去贴他的额头。 柔软的皮肤触上微烫的额头,他们贴得那样近,宁镜垂落的发丝就拂在他的鼻尖,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高热退了,只是未完全好。”宁镜仔细地感觉着,眉微微皱起:“太医说这副药下去应当能全退下来的。” 宁镜说着,就要喊太医,可他才离开,便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将他的头再次压了下来,随后额头便抵上了萧玥微烫的额头。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鼻间都只充斥了对方的味道。 “你说……好起来,便什么都答应我。” --------------------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贵妃醉酒》唱词,节选自网络 萧珍珠同学终于要熬出头吗?!(咬手帕) 第六十六章 萧玥的声音沙哑,像是粗砾的砂纸磨过,一点儿也不好听。 可听在宁镜的耳朵里,却是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感觉有灼热的火焰燃烧全身,让他一瞬间浑身都烫了起来。 屋中静谧,暖阳从窗口缓缓爬了起来,屋中也被照亮。 就在这时,萧玥却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起眉来:“你起热了?” 宁镜不出意外地病倒了,太医替他诊脉时,他已经起了热,开始有了时疫的症状。 黄金和白银围着太医,连宣煊也是每日必要来问。 太医在严冬里拂着额上的汗:“不要紧,不要紧,世子是因染了时疫和鼠疫才会如此严重,那鼠疫是通过啃咬传染的,宁公子只是时疫,这时疫的方子我们都是有的,按着方子用药很快就好,不要紧。” 萧玥的屋中重新安置了软榻,在宁镜的坚持下,他睡在了软榻上,萧玥那高大的身躯挤在软榻上,宁镜怕他半夜里摔下来。 宁镜吃了药,头也开始昏沉起来,这昏沉不止是来自于疫病,自萧玥病倒后,余老那张吐着血沫的脸便成了他的梦魇,搅得他无一日安眠。 照顾萧玥的那一日一夜里,他时时刻刻惊醒着,不敢有一刻松懈,如今萧玥好转,他精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涨起的潮水般迅速将他吞没。 这一觉,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晚了。 他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雪又下起来了,如絮般的雪花里夹杂着雪粒子,被风吹到窗棱上如同急雨敲打,密密麻麻地扰人心烦。 第120章 宁镜醒来时,身上的热已经又起了一些,浑身酸痛难耐,但好在神智还是清醒的,他转头看了看,却发现萧玥正坐在榻上,靠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玥感觉到宁镜的动静,目光便迅速地看了过来,笑道:“醒了?” 宁镜点头,萧玥抬手敲了敲窗棱,很快门便被打开,棉布覆面的太医端着粥和药走了进来。 “宁公子,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喝药。” 宁镜其实并没有胃口,可是这一段时间心力消耗过重,萧玥病倒这段时间他更是无心饮食,人已消瘦了一圈。 此时身体要紧,于是还是听太医的将碗里白粥喝了,又喝过药,太医才端着空碗出去,门打开的工夫,白银探着个脑袋看到了宁镜,欣喜地说道:“宁公子,你醒了?公子一直不让我们打扰你,你没事吧!余老家里逃的那些人都已经抓到了,你不用管,好好休息……” 黄金见这个没眼色的还要唠叨,连忙一把拉住他,关上了门。 宁镜看向萧玥:“那些人抓到了?什么时候抓到的?” 萧玥本来没想让他这么快就去思虑这些事,但见他问了,便也还是答道:“两个时辰前抓回来的,刚才已经审问完了。” 宁镜问道:“结果呢?” 萧玥眼神一暗,说道:“雍王。” “雍王?”宁镜皱眉,他们最近碰到的所有事,所有人的口供和证据都指向雍王。 “接应他们的是雍王的人,而余庆,其中暗中也是一直在为雍王做事。” 雍王确实有害太子的理由,可是因税贡一事他现在还有幽闭之中,此时低调行事才是最稳妥的,更何况此事还将萧家也牵扯进来,虽说税贡一事已经将萧家推到了太子这边,可是若是此事将萧国公,甚至萧玥都折在了武威,那他便是与萧家结了血仇,彻底断了自己与萧家的退路。 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这么做。 宁镜脑海里从头到尾将事情捋了一遍。 从雪灾起,太子赈灾,再到时疫起,太子病倒,接着便是萧国公入武威病倒,最后是萧玥…… 想到这里宁镜突地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向萧玥。 萧玥刚才在宁镜昏睡时已经将事情想了多次,此时见宁镜看过来,他眼中也是一默。 之前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疫病之上,然后萧玥又病倒,光是应对这些事便已经没有余力,此时重新看来,才发现了矛盾之处。 富绅开仓,他们已经拿到粮,拿到药,不管萧玥在或不在,这场疫病一定会过去,那余庆为什么选择在事情已成定局之时还以命相博,甚至不惜拿全家人的性命来赌,也要让萧玥染上疫病呢? 萧国公来时便已经开始筹粮筹药,可才有起色,便染了时疫病倒,萧玥来之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强迫富绅们放粮放药,本应祸乱整个冬天的乱局提前解了,所以他们慌了。 而这时,随着萧玥病倒,他们的注意力便全都在萧玥身上,无瑕顾及其它,所有人,包括太子,都只能滞留武威。 他们在拖延时间。 宁镜心中一沉,便要起身下榻,可才坐起来,便一阵天旋地转地倒在了软榻上。 “宁镜!”萧玥连忙过来看。 他此时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可也是还未痊愈,走到宁镜的软榻前,见他面色潮红,满身的虚汗,心中一惊,立刻便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竟然开始起高热了。 萧玥皱眉,端起一边的太医放着的温水,扶着宁镜起来,送到他的唇边。 温热的水入口,却只感觉浑身更加滚烫。 “你起高热了,不要想了,先休息。” 宁镜头脑越发昏沉起来,身上的酸痛也越来越重,可此时他顾不得。宁镜抓住萧玥的手臂:“此事是宣离和雍王合作的,他们合作的!” 他早该想到,以宣离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如何能说动皇帝放萧家父子离永安,来镇守武威? 太子不在永安,此时只有雍王能说动皇帝! 可是宣离手中还有什么筹码,竟能让雍王宁可抛弃萧家都愿意听命与他的?! 可能是刚才的药效起了,本来清醒不久的宁镜在病症和药性的作用下,又开始昏沉起来。 “没事,有我。”萧玥抓住他的手:“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还在。” 宁镜躺在软榻上,身体被疼痛折磨着,可他的精神却仍是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今日是几号?”宁镜拉着萧玥,沉声问。 萧玥却在他问到这个问题时停了一停,没有立刻回答他。 宁镜一时不知他的意思,刚想再开口问,却见萧玥突然松开了按住他被角的手,坐到了软榻上,他扯开衣领,从脖子上缓缓地拉出一根红线来。 他在给他擦汗时见到过的那根红绳,紧紧地捂在衣裳里面。 萧玥将红绳拉了出来,红绳末端,正挂着一个极漂亮通透的白玉指环,哪怕只在这烛光之下,也熠熠生辉。 “今日是正月十七。”萧玥说着,从颈间取下红绳,将那枚白玉指环放在手心送到了宁镜面前,紧张地连上面的红绳都没取下,刚才还阴沉着的眼中此时在烛光下却是明亮地如同一轮烈日,想为他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生辰快乐。” 他的生辰是正月十六,萧玥生辰那日他说过。 第121章 宁镜愣在当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何时年节过去了也不知道,更加无瑕去想何时过生辰这件事。 上一次收到生辰礼还是在前世,是太子送给他的,只是这些东西在他眼中是带着筹码的。 如同曾经宣离也会给他送生辰礼,那些礼物都是带着目地一样。 送上品的毛笔,那笔是代表着什么?是什么价格?从何处得来?太子最希望他能用在哪里?如何让这件礼物能成为利用的工具? 当每一件物品都带上了符号和算计,便失去了礼物的意义,也就不再期待了。 而此时却不一样。 宁镜看着萧玥,少年的眼如此热烈,望着他的时候,眼中却是如水一般的温柔,日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如同洒金。 “我本想昨日就给你的,只是我刚醒,你便昏睡过去。”萧玥的语气里有些浅浅的遗憾:“昨日你将我从地狱中拉回了人间,从此,你的每一个生辰,于我都是重生之日。” 宁镜怔怔地看着他,听到重生二字之时,心狠狠一跳,心底里有什么东西似乎也开始重生。 “与尔重生,与尔同生。” 萧玥带着期许和试探看着宁镜,却见宁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惊喜,也没有惊讶,就那么看着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和震惊,就那么看着他。 萧玥心底不由更紧张起来,但是想到宁镜那句“只要你好起来,我便什么都答应你。”又鼓励着他,让他再次有了勇气。他拉起宁境的手,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因着生病,起着热,那圆润的指甲也有些泛了粉,多了血气,衬得皮肤更是如同白玉一般地漂亮。 指环套上了宁镜的中指,被体温浸染过的白玉更加温润,如水一般地环绕在指间,与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再般配不过。 有些大了。 萧玥有些恼,可能是宁镜最近又瘦了,那指环竟然大了一点,他磨的时候明明在心中将那手指揣摩了千万次的。 “有点大。”萧玥伸手欲将指环拿下来:“我再给你磨……” 宁镜蓦地收紧了手指,将那枚指环给紧紧握住,只留下一段红绳拖在萧玥的手心。 萧玥抬眼,此时才在那张因病而绯红的脸上看到了翻涌而上的涩意和紧张:“送出去的礼哪有还收回去的。” 一瞬间,望过来的目光更加灼热,烫得宁镜别开头不敢迎上他的眼,手指颤抖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被萧玥拽住了那指环上的红绳,停在中途。 宁镜不由地看过去,一根红线牢牢地牵着在手中,艳丽的颜色分外显眼。 一头是他的手,一头是他的手。 萧玥瞧着宁镜,心中的欢喜在瞬间充满整个身体,拽着红线的手都在隐隐地颤抖,明明因病而苍白脸此时也泛起红来,心中似有漫天的烟火一起盛放,炸得他有胸膛里那颗心乱跳。 “笃笃笃。”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夜已深了,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已是行走艰难的时候,若非要紧事,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敲响他们的门。 “谁?” “是我,爷。” 黄金。 他的声音很低沉,几乎要被风雪之声掩盖。 萧玥这才起身去开了门,宁镜也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说很久,只几句话的功夫,可萧玥听完之后却是站在原地半天无法动弹。 风带着雪卷进了屋中,连刚才还温暖的炭盆此时也快要被吹熄了,宁镜坐在软榻之上,看着萧玥的背影。 他站得越久,他的心便沉得越快,越深。 直到他终于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宁镜也怔在了当场,身体被高热烧得如同炭盆里的火,可心却冷地如同深湖里的冰。 萧玥在哭。 萧立靖,死于流疫。 -------------------- 感谢在2024-02-20 20:00:00~2024-02-26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肆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七章 风雪凄厉,却阻止不了夜行的旅人。 永安城内,两道黑影无声地穿行在小巷之中,最终来到了一处偏门,一声停,两声歇,三声后,门便开了。 门外冒雪而来的人取下了覆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含笑着俊美面孔来。 “桓王殿下,请。” 已是深夜,待从提着扶着一盏风灯领着路,雍王府是除了护国公府之外,永安城最大的府邸,但不同于护国公府,自小金玉如纸的雍王同当今皇帝一样,极爱奢靡,雍王府内自然也是华美非常。 沿着回廊往前走,孟月跟在宣离身后,只随意抬眼处,便见回廊外的水池中,供着一尊极漂亮的玉佛,哪怕只在廊间微弱的风灯光芒下,依旧看得出玉质上成,如水般的剔透。 那玉佛高有近两尺,天然雕琢而成,这样一尊玉佛,别说价值千金,就是万金也难求来。此时却是被放在庭中任雨打风吹,快要被白雪覆盖。 “雍王殿下上月很是喜爱,供在堂内,近日里连着发生了几件事,殿下甚是伤心,于是便弃了。”那侍从似是看到了孟月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有几分无法掩盖的优越:“殿下说,无用之物,哪怕值万金,也不过是废物。” 第122章 孟月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宣离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雍王殿下说的很有理。” 皇子之间向来以兄弟相称,可宣离却不允许提此一事,自小便要求改了口,对所有人都只能以尊称。 走了许久终于是到了宣赫的书房,宣离踏进书房中时,房中只点了一盏灯,宣赫靠在软榻之上冷眼看着,却并未有起身之意。 孟月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便闪身到了宣离身前,将他护在身后,他身形才站定,四周黑暗处便涌出了六名死士,朝着他们攻了过来。 孟月的剑已经被缴了,此时赤手空拳正心焦,便听到身后的宣离说道:“收手。” 听到他的话,孟月没有任何怀疑地便收了攻势,任由那些死士将他们二人擒获。 冰冷的匕首抵在颈侧,已经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警告着他这并不是威胁,而是随时可以取走他性命的危机。 孟月看向宣赫,宣赫却是看着宣离,两张相似的面孔上却是一人笑意清淡,一人冷若寒霜。 “这便是你许诺本王的?”宣赫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宣离身边,盯着他眼神阴鸷:“一支得疫病的镇南军。” 宣离面对他的质问,却是极其镇定,他背着手,看着面前与自己那相似的眉眼,却完全不同的神情的……弟弟。 “十二万军已入囊中不是吗?” 六坊十二院被毁之后,他势力大损,几乎无人可用,本欲在太子赈灾时翻出张诗贪渎之案,以民愤让太子失了民心,同时处理了张诗,抽掉张家最后一根脊骨,再用疫病一并料理了太子,可张诗之事竟被大理寺提前查了出来,被人踢出了局,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此时太子赈灾之事没有人掣肘,办得比预料得还要好,灾民暴动并没有来,疫病围城也没有来,也让他手里的筹码便更少了。 而在此时他也发现,那暗处的人对他的手段太了解,让他现在每动一下,都感觉似乎有双眼睛在背后窥探着一切,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转移视线。 于是他想到了雍王。 首先利用大雪,命人围了宁家村,收走了所有的粮食,让人无处可去,无米可食,只能刨树食鼠,最后易子而食,引发疫病。 然后以镇南军十二万兵马为诱因,让雍王和他合作。 借雍王之口进言皇帝,让萧家镇守武威,算计太子,他做不到的事,雍王可以做到。 此一计,借刀杀人。 当他们入武威之后,感染萧国公,鼓动流民,制造混乱。 此二计,瞒天过海。 在他们应对疫病,无暇分身之际,送时疫入南疆,杀了萧立靖。 此三计,暗渡陈仓。 所以太医是雍王的人,富绅是雍王的人,余庆也是雍王的人。 这是一出戏,阳谋在前,阴谋在后,如今戏到终曲,宣离伸手,推开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兵已送到,就看雍王殿下,敢不敢伸手去取了。” 宣赫想要镇南军,势必亲往,否则无法收服,此一去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一旦他离了永安,对他的威胁便瞬间少了一半。 此四计,调虎离山。 两人目光对视着,雍王的目光越来越狠利,没有一丝对待兄长时的温情:“既然如此,你便也无用了。” 宣离仍是笑着,从袖中拿出手帕,轻轻拭去了颈间的血迹,然后将帕子折好重新放入袖中,皮外伤而已,宣赫并未真的动杀心:“殿下知道,我还有用。” 宣赫之所以宁愿与萧家结下血仇也愿意入此局,无非是因为一旦镇南军到手,萧家的三十万兵马便去了一半,哪怕真有意外,他也有了与之抗衡的战力。 而且他乃是皇子,漠北军真要反,就是窃国之贼,师出无名,他便已占了先机。 若是此局中真杀了太子,对他而言则是更大的收获。 只可惜棋差一着,那疫病的方子竟不知何时流落了出去。 宣离笑着的眼中一暗,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宁镜的脸,那方子居然是宁镜写出来的,而他从未教过他这些。 那他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本王已中了你的计,你以为本王还会再相信你吗。”宣赫说着,坐回案几前。 暗卫还没撤,那边的孟月还被缚着。 宣离笑了:“只要能各取所需,相不相信的也并不重要不是吗?” 宣赫之所以无法拒绝,无非是因觊觎萧家兵权已久,只可惜他手中没有与萧家相抗衡的武将,如今萧立靖一死,南蛮必生动荡,十二万兵马势必要有所归属,谁来统领呢? “雍王殿下可要早下决定,如今武威之困已解,太子不日便会回永安,若到了那个时候,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宣离看着宣赫:“如今张诗被困,萧家失势,待殿下收服兵马,手握兵权,那太子便也不再是对手了。” 宣赫看着着宣离,当初他来找他的时候,他本是不屑一顾的,但是他开出的条件却让他无法拒绝。 他与太子斗了这么久,如今萧家被太子收入囊中,三十万兵马在握,又凭着赈灾一事收揽人心。他却被囚困于雍王府,事事受掣肘,若再不起复,一旦太子回到永安,怕是危矣。 但只要将南蛮十二万兵马收归手中,那情势便可瞬间逆转,哪怕太子与萧家联手,他也依旧有了相抗衡的能力。 第123章 宣离继续说道:“至于我,殿下也大可放心,我目前手里有多少筹码,殿下一清二楚。” 宣赫挥了挥手,暗卫放开了孟月,退回黑暗中,孟月立刻便站回了宣离身后,但仍是全身紧绷,充满了戒备。 窗外的风雪依旧,雍王府的偏门再次打开,两个身影出了门,随后很快便被淹没在了风雪之中。 “殿下,这是桓王的调虎离山之计。” 书房内,宣赫坐在案几前,上面还放着武威最近的呈报。 宣赫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冷冽而平静:“你觉得本王不知道吗?” 调虎离山,就算看出来了,他这只虎也必需要出山。 十二万镇南军,是除了漠北军以外,大渊最有战力的兵,一旦收归已用,那他手中便是握有实实在在的兵权,不用再顾及萧家,甚至不用顾及太子。 他非去不可。 那侍从又说道:“可是殿下,萧立靖是死于疫病,如今镇南军里流疫的情况我们并不知道,若是如武威一般,那殿下岂不是以身犯险,贵妃娘娘知道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宣赫比任何人都清楚:“冒奇险方得奇功,此事本王若是犹豫,后面大把的人等着去。” 因朝中崇文轻武,武将的地位一直不如文官,所以也导致皇帝一直想卸萧家的兵权,但朝中能统帅镇南军和漠北军的武将除了萧家数不出其二来。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父皇一定不会错过,萧立靖一死,南蛮动荡一起,势必要重新派人统军,整肃南蛮,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他必需要趁太子疫病方愈,萧国公还未回永安之时将统兵之权拿下,方能掌握住这柄利剑,为自己所用。 “殿下说的是。”那待从低头行礼,才又说道:“那桓王这边……” 宣赫冷冷一笑,眼神暗了下来:“两面三刀,既投靠太子,又能和本王做生意,他以为此事本王顶在前头他便能安然无恙?太子回永安之后,将此事透露给太子。” 若非此时镇南军之事更为要紧,他需得谨言慎行,不然他真想直接便处理了宣离。既然想让他走,他总得给他留下点什么才行。 “是,殿下。” 宣赫又思索片刻:“此人太过狡诈,若不是本王还需要他在永安拖住太子,本王今晚不会让他出府,虽有太子在永安,但还是要派人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来。”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六十八章 萧立靖之死震惊了整个大渊,百姓皆自发在门前挂上了白灯笼,用以祭奠这位大渊传奇的少年将军。 萧立靖十四岁随萧国公上战场,十七岁独自领兵突破鞑靼重围,重伤鞑靼三个部落首领,立下奇功,后十八岁带兵入南蛮平定蛮夷之乱,二十岁封威武将军。从带兵入南,到如今戍守国门近十年,从不曾有过一刻令人失望过。 而如今,这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却死于一场流疫,无人不扼腕叹息。 萧国公和姜老在随后几天也陆续清醒过来,可是他们清醒过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萧立靖之死。 姜老给萧国公服下了护心脉的丹药,萧国公才不至于重新倒回榻上。 “他说,他要带喜欢的人回来的。”萧玥坐门槛上,背后靠着的是宁镜的屋子,他身边放着一个空的酒瓶,仰着头,泪水却仍是无法抑制地涌出:“他说今年年节会回来的。” 爹和娘还等着他,给他成亲,娘连给那姑娘的玉镯子都准备好了。 萧玥已经痊愈,可以出去了,宁镜的高热却才起,因着身子孱弱,拖延着却一直未好,他怕再次感染萧玥,只能让他先出去,将自己关在了屋中。 而不用面对萧玥,这也让宁镜心里能获得一些短暂的平静。 宁镜高热已经退了,只是低热反复,他缓缓靠坐到门边坐下,在与萧玥一门之隔的地方。 萧玥靠在那里,冷风吹着他的脸,脸上的泪水很快便被吹干,只留下紧绷的疼痛。 门外没有回应,不知是因为病着还是这几日无法安眠,宁镜感觉自己的头一直在抽痛,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坐着。 第124章 无声的陪伴着。 “对不起。”宁镜忍了许久,他本是想当着萧玥的面说的,可是萧玥在他面前时,他没有那个勇气。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要保萧家平安,可如今却造成了这个局面。 他早该想到,前世宣离之所以留着萧家,是因为他在对付太子和雍王时没有余力来控制萧家,所以才放着萧家到了最后,可是一旦他登基为帝,也绝不可能还将军权放到萧家手上,任这柄利剑悬于头顶,他还是会夺权的。 如今萧家既已参与进来,那宣离肯定容不下他们在他的背后掣他的肘,碍他的事。萧家之所以能有如今地位,背后立身的,无非是军功,兵权。 釜底抽薪,才能一劳永逸。 他将萧玥拉进了这个混乱的泥潭,最后却要让他来承担这份痛苦,是他疏忽了,是他没有思虑周全,才让萧立靖这么早便死于他手。 “不关你的事。”萧玥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我会给二哥报仇的!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带血。 萧立靖死后,南疆立刻便蠢蠢欲动,副将薛之疑临危受命,守城于危时,但疫病流窜,城中军士也渐渐开始病倒,朝廷中就镇南军主帅之位开启了争辩。 皇帝自然不愿意兵权再落入不受他掌控的萧家,可朝中无武将可用,太子还困于武威,景王退避三舍,此时雍王自请入南疆,平疫平战,戍守国门。 奚贵妃哭了三天,也没能阻止雍王入南疆的决心,最后皇帝着雍王带安抚司陪同雍王入南疆,平定灾疫,重整镇南军军务。 待萧国公身体恢复后,宁镜也已经退了热,除了偶尔的咳嗽外,也基本已经痊愈。城外的流民渐渐摆脱疫病的威胁,也拿着米和药返乡。 雪又陆续下了几日,便停了,众人也踏出了返回永安的路程。 一路上众人皆静,无人出声,只有马踏在雪上时发出的雪碎之声,宁镜坐在马车内,拥着毛毯,手里握着手炉,低垂着眼正思索着回到永安之后的事。 “宁公子。” 一个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宁镜抬首,听出了是宣煊的声音,于是伸手撩开了车窗的帘子,便看到了宣煊俊美的脸。 此时正是在原地休整,萧玥去了前面的马车中看萧国公。 宁镜礼貌地问:“太子殿下,是有什么事?” 宣煊似有些犹豫,停了一下,还是问道:“宁公子会唱戏?” 宁镜进萧玥的房间去照顾萧玥时,他夜里辗转放心不下,便也去看了。 虽然当时少年的声音是嘶哑的,但是却听得出来曾经定是唱得一出好戏。 宁镜没料到他会问起此事,前世到如今,他有在那晚给萧玥唱过,想必是被他听到了,于是略想了一下,才说道:“是,宁镜幼时曾学过,只是多年未唱,污了殿下的耳了。” 宣煊闻言不由地靠近马车:“那宁公子曾经……在永安唱过戏吗?” 前世的宁镜从未在太子面前提过此事,入东宫时,亦是以别的身份入的东宫。 宁镜不知他是何意,但想到若要是与宣离和宣赫为敌,他们必需要与太子结盟,有些事情,还是早说清楚了为好,避免以后被有心人挖出来攻讦,于是如实答道:“有,我十二岁那年,还曾经在芙蓉园为贵妃娘娘唱过。” 宣煊愣了一下:“你去过芙蓉园?” 宁镜点头,那是他永远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一天,他便是从那天始,进入了永夜的恶梦。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他必需强迫自己从这梦中醒来,还要斩了这操控着梦境的人的手! “只唱过那一次。”宁镜说道:“那天若是太子殿下在的话,应当也能看到。” 那天来的本是只有奚贵妃和燕嫔,还有几位小公主来听戏,但是后来来了两位皇子,宣离和宣景,也是那天后,他被宣离带走。 “殿下。” 萧玥走到马车边,看了一眼宁镜,说道:“可以启程了。” 宣煊点头,看着宁镜似有话要说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你们在聊什么聊这么久?”萧玥见宣煊走了,才问。 宁镜看着他那护食的样子,轻轻一笑,从毛毯中伸出被手炉捂得暖洋洋的手,贴上了萧玥冰冷的脸颊:“暖和吗?” 护食的小狼狗被人撸了一把毛,高高竖起的耳朵瞬间便耷拉下来。 “嗯。”萧玥带着些许不甘心的哼出一个鼻音。 宁镜的手指在他脸上磨蹭了两下才收回来:“几句闲话而已,走吧,永安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 回到永安之后,萧国公带着萧玥先入宫述职,呈上相关案宗案卷,再回护国公府。 皇帝对萧立靖之死一事说了许多宽慰之语,又赏了许多财帛以示安慰,因萧立靖是死于疫病,遗体无法回到永安,于是交代雍王在抵达南疆花锦城后,将萧立靖妥善安葬。 护国公府上下皆是一片素缟,飘在匾额之上的白绢被风吹得卷起又落下,白色的灯笼中,烛火早已被吹灭,在阴暗的天色下只剩一片凄冷。 众人丝毫没有平疫后的喜悦,门开,国公夫人一身素服,头簪白花,双眼红肿,面色及其憔悴,两两目光相对之下,不免都流下泪来。 第125章 “娘。”萧玥走过去,用力抱住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回手抱住了萧玥,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萧国公踏进门槛,对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说道:“进去吧。” “宁公子,多谢你救了玥儿。”国公夫人亲自湛了茶送到宁镜手上:“不然,我……” 说到一半,她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宁镜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放下,说道:“夫人不必谢我,此事是太医的功劳,也是三公子自己抗过来的,我不敢邀功。” 萧国公也说道:“此次宁公子应当记大功,若不是你带来的药方,和玥儿共同守城,此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宁镜摇摇头,他们越是如此说,他心里的愧疚便越重,说道:“此事既已过去,功过便都不再提了,前路更为重要。” 雍王和桓王为夺权,操纵时疫,谋害萧立靖,把人命当儿戏,此时已经不再是夺嫡之争,他们显然已经将天下江山都压上了赌桌,不死不休了。 萧玥说道:“他们赶在我们回永安之前便将镇南军许诺了出去,显然就是怕我们回来之后争权,桓王这出连环计用得好,不仅算计了我们,雍王与虎谋皮,也被赶出了永安,他想得简单,二哥在南疆近十年,镇南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没那么容易就能掌握。” 雍王自然知道,而且他面对的还是正在患疫的镇南军。萧立靖一死,蛮夷便蠢蠢欲动,目前是萧立靖的副将薛之疑在镇守,雍王一去,便是城内有疫,城外有贼,内忧外患。 但若能救镇南军于疫病,破蛮夷于危时。 这便成了一个收复军心,立下军威的好机会。 萧国公沉吟片刻:“雍王此去也算名正言顺,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太子这边张诗不可信,桓王更是不得不防,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宁镜点头,但是还有一事更为重要:“国公爷,宣离此次对萧家动了手,便已经赌上了一切,所以不会只做一半,萧家两将,一南一北,都手握重兵,如今镇南军已在雍王手中,我更担心的是……” “他敢动漠北?!”萧国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四十年沙场征战的血腥杀气似乎一瞬间便蔓延开来:“他敢!” 他没有什么不敢。 釜底抽薪,抽得彻底了,才能让人星火皆灭,满盘皆输。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六十九章 二月二,龙角升星。 南疆蛮夷之乱起,薛之疑守城退兵,向朝廷发出求救抵报,城中疫病蔓延,军士染病,战力减少,无主之军亦乱人心。 朝中一片哗然,皇帝连夜发急报命雍王赶赴花锦城救缓,雍王途中收到急信,立刻带兵急行,将十五日的路程缩短为十日,终是及时到达了花锦城。 而以繁花似锦为名的城池此时却是一片萧索,城中疫病蔓延,城外战火连天,雍王赶到之后并未及时进城,反而是命人在五里外扎营,大军停滞,不曾入城。 “漠北发回的信中并未提及疫病之事。”萧玥坐在白露院里,看着宁镜沏茶。 宁镜自回来之后,眉宇间总是带着忧虑,无法松开。 萧玥眼神亦是沉的:“二哥的事漠北也收到了消息,鞑靼那边虽有异动,但还算安分,我提醒大哥了此中的龌龊,他会注意的。” 他们也不会同样的当上两次。 他将茶盏送到宁镜面前,才说道:“漠北与鞑靼对峙上百年,也被称作冰城,应对这种疫病应当比我们还有经验,而且我已将药方着人送入了漠北,不必担心。” 自萧立靖出事之后,宁镜便让萧玥立刻着人查看漠北的情况,从永安到漠北,最快的马也要一个半月,此时虽去查看的人还没回来,他们每月必是会收到漠北的家信,信中也并未见提到疫病之事。 同样的招数,再用第二次就没用了。 宁镜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额,再次陷入沉思,而眉心的褶痕却是越来越深。 之前他凭借前世所知的两三事才能提前防范,如今宣离已不再是之前的宣离,他下手也越来越狠,这让他不得不提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去想他会如何去做。 第126章 如今萧家失了一臂,雍王得了兵权,但出了永安,便一时半会儿不能再动他。 七日前太子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以箭入府,不伤人,只传信。 这是他们曾经告知雍王矿山之事时用的招数,雍王这是明着在告诉他们,这信是他给的。而信中直接交代了宣离在此事背后的动作,显然是想让他在收服镇南军的这些日子里,让太子来处理宣离。 “宁镜。” 宁镜抬眸,正看到萧玥担忧的脸,他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了?” 萧玥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反而是伸手抚上他的眉心,带着热意的手指触碰到皮肤,宁镜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眉头已经皱得死紧。 似乎有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指尖从眉心传了过来,宁镜不由地松了一下。 萧玥见他眉心舒展开来,这才说道:“此事不关你的事,当时我们被困在武威,应对疫病本就已经分身乏数,更何况此事还有雍王相帮,不要再自责了。” 宁镜看着萧玥那越见成熟的眉眼,想到了那日他流泪的样子。 风雪在他身后呼号,将他的头发吹得散乱,少年前一刻还有着化不开的温情和炙热,在那一刻被寒风冷雪吹得干干净净,流着泪的眼中只剩下了无法掩藏的震惊,痛苦,还有……迷茫。 如今的萧玥仍然是那个英武的少年,可眉眼间却再无之前朗如日月的干净纯粹。 这一场下了整个冬天的雪已经停了,可留在这个冬天的东西,却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宁镜低下头,胸口贴身处,是那日萧玥送给他的玉戒,他未取下红绳,将他挂在了脖子上,藏在了衣衫里,这份情谊也因萧立靖之事变得格外地深重。 “今晚宣煊会过来。”萧玥说道:“特地嘱咐我要你同在。” 宁镜点头,宣煊毕竟是此次赈灾的主事,醒来之后查看他们所做之事也合情合理,他一向是个惜才之人,有结交他之心也正常。 萧玥此时却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来,放到了桌上。 是宣煊给萧玥的信。 宁镜打开看了,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于是问道:“怎么了?” 萧玥却是看着他,缓缓拿出了宁镜在他生辰那日送他的那柄扇子,展开了宁镜写给他的那句诗。 宁镜拿着信的手指一顿,明白了他的意思。 信上所写乃是宣煊亲笔,而扇面之上的字,却是与这信上之字如此相似。 他抬眼,目光中没有一丝波动:“你想得没错。” 萧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似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最后将扇子收了,撇开了头:“算了,我只是问一下,毕竟也是过去的事了。” 宁镜将信放下,笑了:“什么过去的事,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萧玥的目光看过来,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那眼中的隐忍如此明显。 好似还带着一抹幽怨。 宁镜解释道:“我原本就是宣离要送进东宫的人,他的字我自然是熟悉的,而且不止是字,甚至还有其它的。” 萧玥越听心里越是不舒服起来,一想到宁镜站在宣煊身边,还是以那样的方式和身份,他就恨不得将人关在府中,关在屋中,圈在身边,让两人再不见面。 “这不是被萧三公子半路截胡了吗?”宁镜伸手轻轻握住了萧玥的手:“都还未来得急发生的事,你介意什么?” “我不是介意。”萧玥翻过手,将宁镜的手抓在手心里,大拇指慢慢地从细腻的皮肤上划过:“只是有点……” 觉得庆幸,又有些羡慕。 他与宁镜相识也才一年,可是宁镜却在之前的四年里,想一天每一日地想着另一个人,花四年的时间在他的身上,去了解他的喜恶,去习他的字,读他读过的书,对着他笑,他就感觉嘴里一阵阵地犯着酸。 宁镜将他的情绪都看在眼里,轻声说道:“萧玥,宣煊是太子,对我而言,仅此而已。” 萧玥抬眼看他,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片柔软的光芒,在这光芒中,他忍不住将自己的占有欲吐露出来:“我呢?” 宁镜心中一痛,却只是轻轻一笑:“你是萧珍珠。” 萧玥瞪了他一眼,心中舒服了一些,但仍然有些不满足。 宁镜将他的心思都纳入了眼中,眼里的笑意如水般荡漾开,于是多说了一句:“你是我的萧珍珠。” 萧玥虽然对珍珠这个名字不接受,但是对这个前缀很满意,眯起眼,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字:“嗯。” 宁镜轻轻抽了下手,萧玥却似乎玩上瘾了一般不舍得松开,他便也由着他了,继续说道:“今此一事,宣煊不会再护着宣离,他算是正式站在了明面上与我们为敌,他在走这一步棋的时候应当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雍王离了永安暂时是回不来了,接下来就是宣煊和你。” 萧玥点头,谈起正事亦是严肃的:“宣煊连六坊十二院都容不下,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些日子宣煊已将六坊十二院封禁,不管明里暗里的生意都已经给他断了,并且派人沿着之前查盐税之路所到之处皆查到宣离的人,已经全部捉拿,如今他已无人可用,只是……没有找到秦杜鹃。” 宣离做事的手段太干净了。 他们回到永安之后立刻便开始查,但还是已经晚了,所有关键的人证要么已死,要么失踪,查到最后也只查到秦杜鹃那里,竟然没人能攀扯到他身上。 第127章 亥时二刻,黄金带着宣煊进了长歌院。 宣煊一身黑色斗篷,入了屋中才将斗篷取下,里面只穿着一件极简单的蓝色圆领袍,见到他们,笑道:“久等了。” 萧玥和宁镜起身相迎,宣煊连忙伸手拦住他们:“我与两位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私下里不用如此。” 黄金和白银出了屋,替他们关上了门。 宣煊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信已拆开,显然他已经看过了:“这是南疆那边最新的消息,刚送到我这里的,明日朝会应当就会呈报父皇。” 听到是南疆的消息,萧玥立刻便伸手要拿,可宣煊却是将信按在桌上,未松开手,面上有着极为不忍的神色:“萧玥,对于你二哥的事,我也非常遗憾。” 听他此言,想必信中所说,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萧玥用力将信抽了出来,可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沉,最后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极力忍耐着内心的暴怒。 宁镜心中便知不好,伸手便去抽他手中的信纸。 萧玥已经看完了,但是那纸捏在手中却极紧,宁镜稍一用力,便撕破了一角。 “萧玥,给我。”宁镜压低了声音:“松手。” 萧玥抬眼看他,极怒极悲之下,眼中血丝毕现,眼眶竟然已经湿了。 雍王到达花锦城时,蛮夷正在发起第三次进攻,但他却只在五里外扎营,未入城行缓,直到战火止熄,才传薛之疑入帐觐见。 随后,他扣押了薛之疑,命人带着虎符和令牌入城,趁夜色命城中未染疫病者出城,第二日,当蛮夷再次发起进攻之时,守城军假意抵抗不住,任由蛮夷攻破城门而入,但是当蛮夷的军队兴奋欢呼着冲进这座他们觊觎已久的城池中时,城中留给他们的,没有粮食和鲜花,只有一城的疫病。 就在他们还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身后,雍王已命人关闭城门,随即而来的,便是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的火球。 一出空城计,一招请君入瓮,最后同归于尽。 雍王用一把业火,将所有的阴谋阳谋,边城流疫,带着蛮夷的军队在大渊南边最美的一座春城里,将一切,焚烧殆尽。 -------------------- 下一本《状元郎色胆包天》已开坑,小天使们可进专栏先收藏养肥~(鞠躬) 腹黑大灰狼攻x单纯小白兔受 纯甜文哦哦哦~ 十岁时参加狩猎的江月白误入猎场遇熊,被十六岁的谢奕救下,于是江月白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图强,效忠这位英俊潇洒高大威猛如天神般的陛下。 十六岁,江月白第一次考入殿试,点得探花,众人恭贺之时他却罢官不做,苦读重考。 十九岁,江月白再次考入的殿试,点得榜眼,却再次罢官,苦读重考。 二十二岁,江月白再次进入大殿,终于一举夺魁,钦点状元,成为天子近侍,入御书房,侍奉天子跟前。 众人感慨,江公子十年寒窗,三次入殿,终于一朝如愿,鲲鹏得志。 可御书房内,天子正捉着江大人的手,眉眼促狭:“爱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得以随侍御前,却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不图功勋卓著,青史留名,那图的是什么?难道……图朕?” 江大人呼吸一窒。 天子一声轻笑:“以臣子之心觊觎君上,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状元郎。” 第七十章 屋中一时寂静,此时似乎只有沉默,才能给亡者无声的祭奠。 “死伤如何?”良久,萧玥沙哑地问。 宣煊沉声道:“城中百姓未染疫者才能出城,有疫者被关于城内,逃出城的不到半数。镇南军十二万军士,目前清点是八万人左右,死者近三分之一。” 这一招,太干脆了。 恐怕连宣离也没有料到宣赫会如此迅速地做出决断,这一把火,烧干净了疫病,也震慑住了蛮夷,大伤了他们元气。 蛮夷之众对于萧立靖的熟悉和敬畏让他们忽略了其它,萧立靖决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可宣赫不是萧立靖,不管是镇南军还是花锦城的百姓,对他而言只有两种: 有用之人和无用之人。 他要在最快的速度内清理完疫病,不能让自己困于此地,要以最快的速度收服镇南军,便要有实在的军功,为达到这个目地,哪怕是将全城的百姓都置于烈火之中,他都无所谓。 他要的是结果。 宣煊说到这里时,也停了下来,他眼中沉痛,许久说才道:“此事……确实骇人,我无法评说。” 相比他们,宁镜却是镇定许多,他放下手里的信,说道:“雍王此举无非是为了尽快收服镇南军,尽快返回永安,此一役后,他只需要重整军备城防,修缮花锦城,没了有疫病掣肘,他做事自然方便许多,而蛮夷此一役后受到重创,短时间内也不敢再犯花锦城,雍王便有了充足的时间,不必再担心前有狼后有虎,此举虽残忍,但却是最有效。” 萧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眼中只剩一片阴沉,短短一年,却似乎让他突然成长了好几岁:“桓王自出事后便闭门不出,我们虽剿尽了他的势力,但却抓不到什么直接能指向他的把柄,而如今他如此安静,反倒是让人不安。” 他当然不会出现,杀萧立靖本就已经让他赌上了全部,背叛太子,背刺雍王,与萧家更是结下血仇,此时若非有一个皇子的身份,他必然只剩一下死字。 第128章 单珠亲王可有府兵五百,而他手中自然还有暗卫,此时在府中闭门不出才是最安全的。 宁镜看向宣煊:“太子殿下,恕我冒昧,有一事,还希望殿下留心。” 宣煊点头:“宁公子但说无妨。” 宁镜语调平静但认真:“桓王手中无兵无权,但能利用雍王杀了威武将军,雍王离了永安,他鞭长莫及,但您还在永安。” 宣煊眼底有沉思,随即说道:“多谢宁公子提醒,我会多加留意的。” 之前便是因为没有人注意过宣离,才让他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本来在税贡之事时他便已经心惊,但因税贡乃国之重事,他见他关停了六坊十二院便没有再做追究,可没想到……宣离竟做下如此大逆之事。 宁镜接着说道:“宣离最擅利用人心,殿下身正清明自然不必担心,可您身边的不是。” 宣煊经他一提醒,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张家那边我会提醒母后,我也会多加留意。”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之声,此时屋中只有他们三人,宁镜刚要起身,便被萧玥按在了椅子上,自己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黄金和白银,中间却是两名暗卫正提着一人,头上罩着黑色布袋,看不清面容。 身后传来宣煊的声音:“是我带来的。” 萧玥这才侧了侧身,让人进来了。 两名暗卫将人提进了屋,此人身着一身极简单的衣袍,看身形是个男子,只是太过瘦小,此时被缚着双手,套着头,不住地颤抖着。 宣煊朝暗卫看过去,一名暗卫便伸手将他头上的黑色布袋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三十来岁上下,却显得有些过分阴柔。 被扯下头套的瞬间,跪在地上的男子更害怕地瑟缩成一团,目光极快地在周围看一圈,看到了宣煊,立刻便爬了过去抓住宣煊的衣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我不知道他们抓我过来干什么呀,太子殿下,您救救我,救救我……” 暗卫立刻将他拖开,他惊恐地看着屋中人,这屋中他除了宣煊,只认识萧玥,可却不敢去救萧玥。 宣煊只看了他一眼,便对宁镜说道:“之前宁公子提到的事,我已请母后查过,此人,便是当时在月桂宫中服侍桓王的两人之一。” 在回程的路上,宁镜便和宣煊提了宣离之事,萧玥虽一直在查,但皇帝后宫内帏之事,确实也力所不及,但若是皇后去查,便简单了。 那男子一听提到桓王,惊惧更甚,抖得更厉害了。 此时萧玥也朝他看过来,只一步便站到了男子面前,眼中的森冷之意带着无形的杀气,连那两个暗卫都不自主地朝后仰了仰身体。 “你叫什么?”萧玥问。 那男子被缚住双手,只能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袍,浑身颤抖个不停,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宁镜伸手扶上萧玥的肩,将他轻轻地推到了后面,自己则走上前来蹲到了男子面前:“桓王应该还不知道你活着吧。” 否则他不会活到现在。 男子蓦地抬眼看向宁镜。 “你放心,你也知道太子殿下不是噬杀之人。”宁镜语调温柔:“只要我们知道了想知道的事,今晚便只是你做的一场梦。” 男子抓着衣袖的手瞬间用力到指骨都泛出青白。 他十岁入宫,如今二十多年,察言观色乃是宫中生存的第一要紧事,宁镜后半句没有说,可他已明白。 若是他没有让他们知道,那他便会永远沉睡在梦中。 脑中一阵晕眩,眼前看似温柔的一张脸却似乎比刚才的萧三公子更加可怖。 “……我说,我都说。” 他叫福宝,十岁时卖身入宫,被赐名小福子。因为不如同一班进宫的小太监机灵,被分到了最偏远的宫室里做洒扫,又因不懂贵人们的暗语,得罪了人,被打了好几次,还一直被大太监们欺负。 后来十三岁那年,被分到了月桂宫。 这是大太监们都不愿意来的地方,里头住着一个皇子,但宫室却比冷宫还要萧条,院中除了一株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外,什么都没有。 但入了月桂宫之后,最起码不用被大太监们欺负了,因为根本没有会来这里。于是他便和同时来到这里的小宫女银杏一起伺候起了这位自出生便被抛弃在这里的二皇子。 此时的二皇子也才三岁,月桂宫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二皇子的奶嬷嬷赵氏一直在照,其它皇子三岁便要启蒙,而二皇子却只跟着赵氏学了几个大字,成天不是和他们在院子里翻墙玩泥巴,便是在抓蟋蟀斗蛐蛐,银杏此时也才十一岁,进宫才一年,仍然还是个孩子的她很喜欢和二皇子玩,总喜欢拿自己的吃食逗他。 许多宫女进宫之后总会生出些攀龙附凤之心,可银杏没什么大志气,她进宫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挣读书的银子,而宫里的给的银子多,她只想等到二十了便可以放出宫去配个好人家就行。 这样的日子便一直持续着,直到二皇子五岁,赵嬷嬷出宫去看家人去了,在宫中向来无人管束的他越发顽皮,那日他偷溜出去玩了一趟回来,晚间他们便接到圣旨,二皇子要随皇子们一起入上书房入学。 他们本已为是皇上开恩,终于想起了二皇子,可没想到,月桂宫才热闹了没有几天,便出了事,二皇子的境遇并没有因为受学而改善多少,反而在被人注意到之后,受到了更多的排挤,他每每回到宫中时总是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