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怜封神记》 第一章血浸溶溶月细雨帘纤 冷月悬,雾气漫,寒鸦颤。 浸溶在深沉夜色下的灭魄谷,比白日更多一丝诡异,森然月光下,树影凄凄,如同鬼影。谷内的石板道上,隐约可见斑驳血迹,常年累积的血渍,使得青石板也泛了红褐色。 “啪嗒。” 一双玉足踏上了板道,小腿纤细,嫩如白藕。薄纱轻扬,艾绿色的衣裙,遮掩着越灵汐曼妙的身姿。 越灵汐,正捧着酒杯,缓步走向谷内深处。谷内深处有一座祭坛,祭坛旁是祭司的座椅,一墨发长披,玄袍曳地的男子正单手托腮,慵懒地倚在上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幽冥雾睨着越灵汐,唱出了声。 “主人。”越灵汐走近幽冥雾,轻轻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幽冥雾一手搂住越灵汐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越灵汐的眸子是碧绿色的,宛若空山新雨后的嫩叶。 幽冥雾的拇指抚过越灵汐的唇,压下身子,就要吻上去了。 “别急,主人~”越灵汐发出甜腻腻的叫声,尽管声音与她清冷疏离的容颜不符,“这可是灵汐特意为你酿的。” 越灵汐将酒杯举至幽冥雾面前。 “宝贝儿~我要你喂我。”幽冥雾搂紧了越灵汐,眼神也愈发迷离。 “好的,主人。”越灵汐饮了一大口酒,凑近幽冥雾的脸颊,贴上了他的唇。 “咕嘟咕嘟。”幽冥雾饮尽,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他牢牢按住越灵汐的后脑,吻住她,另一只手开始脱她的青衫。 寂静的谷内,只闻树叶沙沙,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微弱的呻吟。 树后,藏着一个人影,在二人结束时,他悄然现身,形如鬼魅,状似幽灵。 这是一个少年,他漆黑的长发衬得苍白的面色更显病态,空洞且无光泽的黑色眼珠嵌在凹陷的眼窝里。和幽冥雾一样,他也穿着长袍,不过,长袍掩盖的,是竹竿般瘦弱的身躯以及死尸般的皮肤。 “师父。”幽玄月开口出声,其声如蛇吐信子。 与此同时,越灵汐迅速披上衣裙,足尖点地,一个后跳,跃至远处。 幽冥雾有一瞬的慌张,惊道:“混账!你怎么在这里?宝贝,你为何离我远去?” “呵,还看不清状况。”幽玄月嘲讽似地笑了笑,藏在衣袖中的手掌动了动,幽冥雾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那杯酒有问题!越灵汐,你敢背叛我?!”幽冥雾猛然吐出一大口血,乌黑的血,他捂住胸口,恨恨地盯住越灵汐。 越灵汐脸上的表情,只写着厌恶。 “贱人,我要你死!”幽冥雾做出手势,但越灵汐毫无反应。 “师父,你给她下的蛊,徒儿早就给她解了,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说至最后一句,幽玄月加重了语气,阴鸷与怨毒的情绪,慢慢将他包裹,“那杯酒里,是蛊引,是徒儿专为师父练的“万劫不复”蛊,师父,你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吧。” “别啰嗦了。”越灵汐冷冷道,“快点动手。” “你们原来串通好了!不过就凭你们两个,杀得了我?”幽冥雾七窍流血,神态癫狂,他大喝一声,从他身体发出的两团紫雾分别袭向二人。 幽玄月镇定自若,越灵汐身形一闪,轻松躲过攻击,她瞬移至幽玄月身前,抬掌替他挡下。 紫雾散,太极图显,幽冥雾没有看错,越灵汐使的,是长泽山玉真宫的招法,“贱人!本座派你去玉真宫偷心法,你说没偷到,我竟然信了!” “咳咳,还不快点?”越灵汐嘴角渗出了鲜血。 幽玄月两掌合击,闭目念咒,幽冥雾的嚎叫更加惨烈,他七窍流血的速度,可比之奔腾的河流。 “啊……”痛苦至极,幽冥雾再无力气喊叫,跪倒在地。就在此时,一只手洞穿了他的胸膛,摘出了他的心脏! 是越灵汐!她瞬移至幽冥雾背后,给予他最后致命一击! “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杀手,你的妓女,你的细作,你的工具!我是一个人!幽冥雾,你去死吧!”越灵汐的控诉满怀怨恨,她疏离空灵的绝世容颜,也已被愤怒扭曲。 幽冥雾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翻着白眼,只有身体在抽搐着。 越灵汐捏碎心脏,抽回了手,干脆又利落。她撕下一片衣纱,将手擦净,又厌弃般地将其扔掉。 幽冥雾面朝地面,彻底倒下。他胸口血洞冒出的血水,沿着青石板蔓延开来。 越灵汐已准备离开。 走至幽玄月身侧,越灵汐顿了顿,幽玄月没有拦她。 这本就是二人“约定”好的。 她要解蛊,要逃离,要自由,要幽冥雾死。而他要上位,要报复,要尊严,要幽冥雾死。二人有共同的目标。 更何况,幽玄月本不是越灵汐的对手。 “没想到我幽冥雾叱咤一生…最后,竟毁在了女人手上…还是我自己调教出来的女人…可恶啊,幽玄月,我以摩萨神的名义诅咒你,诅咒你也会死在心爱的人手上!”幽冥雾用尽最后一口气,瞪着血红的双眼,死不瞑目。 “呵,师父,我不像你。我若看上哪个女子,直接把她练成药人,这才是乖乖听话的玩偶啊。”幽玄月笑道,这笑,诡异又邪恶。此时,他虽是十三岁的少年,但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阴冷病郁气质,让人不敢小觑。 幽玄月,将会是比幽冥雾更可怕更极端更灭绝人性的存在。 夜已深,月已沉,月色,染上了赤色…… 越灵汐已离谷,谷外有她备好的马,跃近,足尖轻踏,越灵汐落在马鞍上,重重挥鞭,“驾!” 马儿狂奔,越灵汐又甩响鞭子,还不够快,不够快! 渴望已久的自由已经得到了,越灵汐怕,怕慢一秒,就会被抓回去。 再也不要回到摩萨教——那个人间炼狱。 越灵汐有记忆开始,就身在摩萨教,和其他少女一样,她们都是被抓来,并被抹去了以前的记忆。这些少女,被圈养在地下阴暗发霉又潮湿的笼子里,整日进行各种训练。首先是杀人训练,她们会被幽冥雾以及其他教众教授武功,定期进行考核。所谓的考核,就是两两一组,互相残杀,活下来的,等待下次考核。这些少女,还会被送去妓院,用来为摩萨教探听各路消息,同样,若打探的消息无足轻重,少女们会被重新带回摩萨教,拿去练蛊。最后活下来的人,就会成为摩萨教的机密细作,顶尖杀手。越灵汐记不清她在摩萨教呆了多少年,外出做任务,杀了多少人,骗了多少男子。她只记得,当她成为摩萨教的唯一时,幽冥雾对她的态度越发暧昧,给她的任务反而少了。慢慢,她成了幽冥雾的禁脔,幽冥雾甚至再也不让她外出做任务,他,独占了她。 “驾!”越灵汐再次挥鞭,还不够快!虽然与幽玄月达成“约定”,但幽冥雾死后,幽玄月会对教内宣称,是越灵汐刺杀了大祭司。越灵汐很怕,她前脚逃出灭魄谷,后脚就被抓回去,她只能快跑,快跑,快过时间的流逝,快过世事的变化。 月落日升,日落月出,整整三日,越灵汐没有下马,更没有停下来去休息和进食,她感受不到生理的疲倦,心中唯有浓郁的喜悦。离开百越国后,她到了东边曦盛国境内。 累昏过去之前,越灵汐看到的,是一条小河,以及河边的草屋。 再次醒来,越灵汐浑身酸痛,她先是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哇哇哇哇……”声音虽小,却持续不断。 越灵汐环视四周,发现所在之处是一个简单的农家茅舍,她躺在床上,婴儿在摇篮里,屋内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满了菜肴。 一神情和蔼的农家妇人端着一盘菜,从里屋厨房走了出来,“姑娘,吵醒你了吧。” 越灵汐下床,对妇人行礼道谢,“婶婶,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农妇牵引着越灵汐,让她坐在桌旁,并握住了她的手,满脸关切,问道:“哪里话,姑娘言重了,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越灵汐抽泣道:“小女子本是曦盛国人,嫁去了百越,前几天回娘家探亲,没想到路遇强盗,他们杀了仆人,抢了财物,还把小女子抓了去,对小女子百般折辱。” 农妇闻言面露不忍,“可怜啊,可怜啊。姑娘,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女子委身于贼,假意讨好,趁其不备,偷了马,便逃出来了。呜呜呜……小女子已被贼人玷污,无颜再见父母,无颜再见夫君了!”越灵汐掩面痛哭。 “哎,造孽啊。姑娘,先别哭了,先吃点东西,养好身子,再做打算吧。”农妇劝道。 越灵汐止住哭声,擦干眼泪,开始吃饭。 桌上有烧鸡,水煮油菜,炒豆腐皮,煮玉米,还有一碗白米粥。 越灵汐不挑食,每道菜都吃了大半,还把粥喝光。 农妇始终笑吟吟地望着她。 “婶婶,小女子吃完了…嗯,怎么回事,我怎么有些头晕?”越灵汐捂住额头,站起身子。 农妇过来搀起她,再次引着她,把她送到了床边,“许是还没歇够,姑娘,用完餐,再睡一会儿吧。” 越灵汐已经躺下阖眼,只发出呼吸的声音。 “贼婆娘,我回来了!”一农家汉子推开屋门,迈进内室。 农妇急忙使眼色,汉子会意,他闭了嘴,关好了屋门,走至床边,打量起熟睡中的越灵汐。 “贼婆娘,你上哪儿找的这等货色。”汉子降低了说话的音量,他两眼冒光,生平从未见过越灵汐这样的美人。 “贼汉子,这就叫肥猪跑进屠户家——送上门的肉。这小妮子命不好,撞上我了,我余婆干这行已经二十多年了,别管什么绝色美女,还是什么小婴儿,我都能拐到手,给它卖出去。”余婆言语之间满是自豪与自信。 “婆娘,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妮子?”汉子问道。 “这小妮子俊得很,我在菜里加了两倍的蒙汗药,让她睡一天。你一会儿把她装到麻袋里,带她进城,卖到嫣红阁。贼汉子,你听好了,少于二百两,绝对不卖!”余婆面露威严,专业的气势不容置疑。 “好嘞。婆娘,我还没问你这个小婴儿的来历呢。”汉子努努嘴,看向那个婴儿。 “她是从百越国那边弄来的。上家说,这孩子天生眼睛颜色和常人不一样,她家里人就找的算命师,一算不得了,这孩子还是个天煞孤星命!她家里人害怕,本来就嫌她是个女婴,这下好了,直接把她卖了!转了两手,才到我这里。不过呢,我也不信,这种小婴儿都是拐了好几手的,谁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历呢。”余婆娓娓道来。 “婆娘,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婴儿?” “咱们隔壁村的王家,就是那个王大牛家,他儿子王小牛,生下来就是个傻子,讨不着媳妇。咱把这女婴卖给他,给他当童养媳。”余婆狡黠一笑,又补充道,“我可是跟他们讲好价格了,少于五十两,绝对不卖,他们全家,也就能凑够五十两。” 汉子也跟着笑,“婆娘,你真聪明,那王大牛王小牛,都笨得像牛一样,不仅收了个天煞孤星,还得给咱送钱。嘻嘻嘻,娶到你这种老婆,真是我张三的福气啊。” 余婆捶了一下张三,露出属于老女人的娇羞,“少贫嘴了,贼汉子,先吃饭,我把这些换了。” 余婆收起越灵汐吃剩的碗盘,进了厨房,张三坐到桌旁,等待开饭。 “轰隆隆!”空中乍起一声惊雷,把张三吓得差点摔倒。 更令他恐惧的是,雷声响时,他明显察觉余光掠过了一个黑影,转头看,发现本是躺在床上的越灵汐,竟凭空消失了! “婆娘!你快来……” “嘎吱。”清脆的碎骨声响起,没待张三说完,移至他身后的越灵汐,就扭断了他的脖子。 越灵汐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厨房走出的余婆,那眼神,就像在看砧板上的鱼。 “噼里啪啦!”余婆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将手中的碗筷全摔在地,她拔腿就跑,跑向门边,可是根本就来不及。 越灵汐移至她身后,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她,干脆利落。 “哇哇哇哇!”摇篮里的小婴儿,突然大声哭了出来。 越灵汐置之不理,她推开门,准备离开这里。 “哇哇哇哇哇!” 越灵汐顿了顿,随后移至摇篮旁,低头审视那个婴儿。 这个女婴,皮肤嫩白,眼睛又大又圆,眼尾下垂,楚楚可怜,就像狗狗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越灵汐一样,也是碧绿色的。 一见到越灵汐,女婴立刻停止哭泣,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露出好奇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越灵汐。 越灵汐沉默不语,与女婴对视。 “哗啦啦。”屋外,开始下雨了,细雨丝丝不断。 初秋时节的雨,总是清凉又冷冽。千百年来,雨声,见证了多少爱恨离愁。 自然万物与人类不同,人类的故事,上演了一轮又一轮。但它们,始终不变,始终,是旁观者。 越灵汐终是下定决心,她抱起女婴,拿起布料裹住了她,以防着凉,随后,离开草屋。 一人一婴,就这样,消失在了雨幕中。 第二章山林醉缥缈身无相 “传说啊,一千年前,在遥远的西方,那里有片山脉,叫十万大山。十万大山里,有个山谷,叫焚寂谷,焚寂谷里,又有一个七绝狱,那里,诞生了世上最可怕的邪神——魔萨罗。” 讲话之人正是越灵汐,她正在房间内拿着一本书,给怀中抱着的小女孩讲故事。 这小女孩有着柔顺的褐色秀发,额前的刘海儿蓬松可爱,脑后编了两股小辫子,弯成了圈圈,其余发丝则垂在身后。她身穿水绿色长裙,晃着两只小脚丫,睁着水汪汪的碧色大眼,全神贯注地听着。 “哇,师父,听上去好可怕。邪神长什么样子呀,湘灵想看看。” 元湘灵伸出粉白的长着窝窝的小胖手,去抓越灵汐手中的书——《人武封神传》。 越灵汐宠溺一笑,把书拿给元湘灵,“傻宝宝,这上边只有字呀。” 元湘灵发现,书上没有图案,全都是她看不懂的字,只有一二三四这种字,她才能看懂。 她今年才六岁,还没有认识太多字。 “好吧,师父,那后来呢?” 越灵汐拿回书,接着讲下去,“邪神魔萨罗厌恶人类,他立志要消灭大陆上所有的人类。所以,他抓住人类,就会把他们吃掉。” 听到此处,元湘灵突然紧紧抱住越灵汐,“好可怕,师父,湘灵会被抓去吗?” 因为是给小孩讲历史故事,一些真实残酷血腥的内容,越灵汐简单略过了。复杂的故事情节,越灵汐也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述出来。 “不会的。后来啊,邪神被消灭了。” “嗯?是谁消灭的邪神?”元湘灵不怕了,她又振作起来。 “是人类英雄姜弃仁,他率领各个部落,把大家联合起来,最后,打败了邪神。再后来,天神下凡,为了表扬姜弃仁为人类做出的贡献,天神把姜弃仁封为了人武神。故事的结局,姜弃仁就去天上做神了。”越灵汐讲完,合上了书本。 “师父,姜弃仁长什么样子呀?” 越灵汐用手指刮了一下元湘灵的鼻头,“小傻瓜,书上还是只有字呀。不过,姜弃仁的后人,留在了大陆上。现在,东海的梵净岛,就住着姜弃仁的后人——千祺子。” “那他们长得一样吗?梵净岛离我们住的缥缈山远不远呀?师父,我想去梵净岛,可不可以呀?” 稚嫩的童音连续不断,元湘灵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大大好奇。 “不远,等你长大了,师父就带你去梵净岛。师父也还没去过梵净岛呢。” “太好啦!太好啦!湘灵最喜欢师父了!”元湘灵又抱住了越灵汐。 霎时,越灵汐面上柔情无限,她捧起元湘灵的小脸蛋,在弹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师父也最喜欢湘灵了。” 越灵汐放下元湘灵,柔声道:“宝宝,你先去玩,师父去做饭啦。” “嗯。”元湘灵迈开短腿,跑去了后院。 缥缈山常年云雾缭绕,山间密林苍翠,蕴含天地之灵气,此处的水源更是密集不断,水质清澈见底。 越灵汐和元湘灵的住处,在山林深处,房屋外是一条河流,河边长满了芦苇。越灵汐从未带元湘灵下过山,最远的范围,也就是在河边,她喜欢在暮霭沉沉的时候,穿梭在芦苇丛里。元湘灵并不懂,师父为何会那样,但是后院,是属于她的,师父喜欢呆在芦苇荡里,元湘灵则喜欢一个人在后院里玩。 后院里有一个小湖泊,湖里养着各种鱼,湖边种满了铃兰花,元湘灵喜欢铃兰,因为它们很可爱。越灵汐便亲手为她种下了铃兰,也为她找来了各种小动物,替她饲养在院子里。 一进入后院,小动物们就围了过来,有小兔子,小猫咪,小狗狗,小狐狸,小鹿。它们凑在元湘灵身旁,闻闻蹭蹭。 “咕咕。” “喵~” “汪汪汪!” “嗷嗷。” “呦呦。” 元湘灵开怀大笑,她躺在动物堆里,呈大字型,“你们蹭得我好痒啊,哈哈哈哈。” 小动物们好像听懂了,于是蹭得更加用力了。 元湘灵起身,挨个抱住并亲了一口“啵叽”,她蹦蹦跳跳,来到湖边,观赏起了铃兰花。 一朵朵,小巧精致,洁白柔嫩,花瓣边缘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看着看着,元湘灵竟倒在了花丛里打起了瞌睡。小动物们也围在她身边,伴她入眠。 “湘灵,吃饭啦!”越灵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元湘灵醒来,揉揉双眼,跑回内屋,坐到饭桌上,越灵汐给她围上餐巾。 桌上的菜品有奶油松瓤卷酥、糖蒸酥酪、菱粉糕、小荷叶小莲蓬汤,这些全都是湘灵爱吃的。 用餐后,越灵汐便将元湘灵带至书房,教她弹琴、下棋、写字、绘画。 越灵汐唯独不教元湘灵武功,也没有让她看和武学术法有关的书籍,同样,越灵汐不允许元湘灵下山,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时刻让元湘灵呆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爱之深,忧之切。 越灵汐很怕,怕摩萨教找上门来,她是无谓生死,甚至可以替元湘灵去死,但,元湘灵,是她的救赎,她的珍宝,她不许元湘灵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就这样过了十年,元湘灵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得益于越灵汐精心的教养,她周身气质,与越灵汐毫无差别。 若越灵汐是空灵疏离的美,元湘灵就是飘渺灵动的秀。 只是,随着元湘灵年纪的增长,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愈发旺盛。 这一日,在室内,元湘灵作画,越灵汐弹曲。 曲毕,越灵汐欣赏元湘灵的画作,是一幅浩远山水图。 “湘灵,你想下山?” “…师父,为什么,我们不能下山呢?” 越灵汐无奈叹气,道:“外面的世界,太危险。” “危险?可是,师父,你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梵净岛啊。”元湘灵嘟起嘴,小声抱怨道。 越灵汐早就忘了这个承诺,这些年的安逸生活,让她只想与元湘灵一同呆在深山密林里,而不是去外界面对无法预知的风险。 “湘灵,等再过几年,师父就带你去。”越灵汐只是应付元湘灵而已,但元湘灵早就过了可以被糊弄的年纪。 “好吧。”元湘灵的樱桃小嘴快要撅到了天上,她满脸写着不开心,收拾好画作,就起身离开,回了自己房间。 “明明说好了,师父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元湘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实在是太想去山下看看了,哪怕不去梵净岛,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啊。 总是呆在山上,无聊得很啊。 这样想着,鬼使神差般,元湘灵起身下床,轻声推开房门,悄悄走出屋子,离开住处,来到了野外。 芦苇荡,河流淌,风吹草低,现苍茫。 沿着河流,就是下山的路,元湘灵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她只想着,下山去看看,去看看。 “我就在山下,呆一小会儿,师父不会发现的,就算她发现了,嗯,师父也舍不得惩罚我。”元湘灵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一路走来,人烟稀少,元湘灵偶尔会折一支芦苇杆,握在手中观察。 “师父,为什么会喜欢芦苇呢?师父,以前,是做什么的?” 元湘灵沉思着,丝毫没有注意,一个头戴兜帽身穿玄袍的神秘男子迎面朝她走来。 这男子蒙面示人,不过,他暴露在外的眼角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就要撞上男子时,元湘灵才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急忙后退,惊道:“哎呀。” 男子顿住,犀利的眼神在元湘灵身上来回扫射。 很像,但不是。 男子收回眼神,继续沿着山路前行。 元湘灵跟男子也就对视了几秒,元湘灵的眼神,也在男子身上扫射,不过,她的神色是那种发现新物种的惊奇。 这可是她十六年来见到的,除了师父以外的第一个活人。可惜,没等她看够,男子便匆匆离去。不过,男子强大的气场和神秘的气质,让元湘灵暗自后怕。 元湘灵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子沿着她下山的路向上走。 “我怎么感觉,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元湘灵心道,还是快快下山,再回去吧。 这样想着,元湘灵加快了步伐。 房屋内,越灵汐正焦急地呼喊,“湘灵,你去哪里了?湘灵,你在哪儿?” 越灵汐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虽然不让元湘灵下山,但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可,若湘灵偷偷跑下山了呢? 她知道湘灵是犯着脾气回屋的,她当时很想软下心来,哪怕多说一句“过阵子,师父就带你去”,可是,她做不到对元湘灵说谎,无奈,越灵汐也回了自己房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湘灵好好聊聊,告诉她,她真正的担忧,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了,可谁曾想,再去湘灵屋里,竟发现她不见了! “湘灵!你到底在哪儿?”越灵汐返回厅堂,兀自担忧。 难道,偷跑下山了…… 不行,必须去找她! 越灵汐点足踏地,飞至门口,突然!一团紫雾砸向她,下意识闪躲,但也被击中了半边身体。 “呃!”越灵汐的嘴角渗出鲜血,向后倒去,室内的木桌也被她撞倒,瓷具碗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贱人,没想到如今的你,连我的一招都躲不过。”玄袍男子迈进室内,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越灵汐。 越灵汐擦干嘴角,全身戒备,“竟然是你?” 就算过去十六年,她也不会忘记摩萨教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那漫长的痛苦的屈辱的黑暗岁月,早就烙印在了她灵魂深处。 “想不到是我吗?你这贱人和幽玄月勾结,害死了师父,你们以为,这件事,真的就结束了吗?”男子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无尽的愤怒烈火,“幽玄月派人暗杀我,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你,整整十六年!” “那你想怎样?”越灵汐估量着,跟眼前男子动手的胜算。十六年,她的锋利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人性的温柔。她有了顾忌,有了软肋。 “贱人,乖乖跟我回摩萨教,为师父赎罪!” “不可能!”骤然间,越灵汐抬掌袭向男子。 “由不得你了!” ......... 一刻钟后,元湘灵已来到山脚下,但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霎那间,元湘灵的心口传来剧烈的宛如刀割的疼痛,“师父!” 元湘灵用尽全力跑回住处,一路狂奔,进门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碎裂的家具,还有地面上醒目刺眼的点滴血迹。 “师父!”元湘灵吓得跪倒在地,眼泪滑落至脸庞,无助、恐惧、绝望,种种情绪袭上她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单纯且不谙世事的心灵,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如果不偷跑下山,是不是,师父就不会遇害了?那个神秘人,难道是他?他为什么要害师父? 一时间,元湘灵无法理清思绪,她只能哭泣,也只有哭泣。 蓦然间,元湘灵瞥到地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团血迹,元湘灵凑近去看,发现是用血歪歪扭扭地写出的两个字——别怕。 元湘灵捂住心口,霎时痛到无法呼吸,眼泪如决堤。这是师父的字迹,在危急存亡关头,师父,还挂念着她。 “呜呜呜呜呜,师父……” 湘灵的哭声更痛了。 但,这两个字,也透露出一个讯息,师父,还活着!至少,她愿意说服自己,师父是被抓走了,而不是真的遇害了。 元湘灵擦干眼泪,抽噎了几声,便起身跑向后院,她要去跟小动物们道别。 像往常一样,一见到她,小动物们就热情地围了上来。 “小白、咪仔、大黄、糊糊、露露,我要走了,我要下山,去找师父!”少女不再悲伤,取而代之的,是寻师的坚强。 这是少女元湘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山,入世 未知的世界,陌生的他人,全都等待她去探索。 命运的齿轮已然改变,这片大陆上,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三章碧溪畔缭缭春心动 缥缈山常年多雾多雨,雾珠雨水落到地面渗进泥土,泥土饱和,便形成了小溪。这些溪流汇集到了山下,形成水源,水质清澈甘洌,人们便靠水而居,在山下建了小镇—浅溪镇。 浅溪镇如同被蒙在画布中,灰白的墙瓦,深褐色的建筑飞檐,投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天很低,总是天青色的,等着烟和雨。 镇上人很多,摆摊的商贩,叫卖着,吆喝着。过往的行人,流连在各种美食摊和古玩摊旁,扯着嗓门跟老板讨价还价。 这就是山下的人间烟火啊。 有一家面摊,门口挂着招牌,写着“浅溪老字号”,门前有四张桌椅。一个老婆婆,拿着一根大木勺和一个陶瓷碗,在她面前有两个棕色瓦罐,全都“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婆婆拿木勺,在其中一个瓦罐里舀了一勺汤,那汤里有几块牛肉,牛肉肥瘦相间,色泽鲜艳,汤里还飘着嫩绿的葱花青菜和切得极细的萝卜丝。然后,老婆婆将这勺汤倒进陶瓷碗中,又放下勺子,拿出木筷,在另一个瓦罐里捞出几根白色的面条,这面又细又长,滑而不断,足够劲道。 将面再放进陶瓷碗中,滴上几滴香油,这样,一碗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的牛肉面,就可以上桌啦。 元湘灵已在此处,站了半刻钟了,她只知道下山,但忘了,师父不在,没人给她做饭,她自己也不会做饭,而且,元湘灵身无分文,想买些吃食来填饱肚子也不可能。所以,下山后,她还没吃过东西。 “咕——”肚子传来叫声,它在抗议。 “呵呵,小姑娘,婆婆我看你在这儿站了许久了,怎么了,饿了?” 那婆婆停下手中的活计,和蔼地笑着,望向元湘灵。 元湘灵连忙摆手,道:“啊,不是,没有,婆婆,我就看看,马上就走。”虽是这样说,元湘灵的身子也往后退,但她的眼神一直流连在牛肉面上。 “呵呵呵,可爱的小姑娘,没事,过来吧,婆婆请你吃一碗面。”那老婆婆把面放到桌上,又拿了一副筷子添上。 元湘灵犹豫不决,书上怎么说的来着?这叫吃白食?吃霸王餐? “再不过来,面就凉了,坨了,不好吃了。”婆婆催促道。 元湘灵终是下定决心,她走至婆婆身旁,鞠了一躬,道:“谢谢婆婆。” 元湘灵很少吃荤,越灵汐给她做的,大都是精致细腻的素菜。不过,第一次吃街边摊贩的美食,这味道,并不比师父做的差。果然,人饿久了,吃什么都香。 元湘灵吃尽牛肉和面,端起碗来,把汤也饮尽了。 “好饱。”元湘灵揉揉肚皮,思索着该如何跟婆婆解释她没钱吃饭的事。对了,没钱,可以赚钱啊! “婆婆,请问你知道,哪里可以赚钱吗?” “小姑娘,婆婆瞧你不像没人管的孩子,怎么了,跟家人走散了?” 这婆婆一眼就看出,元湘灵绝不是流浪讨饭的江湖孤儿。老婆子一生做买卖,阅人无数,这小姑娘的衣着和举止,不似寻常人家。 “我…”元湘灵有些纠结,要不要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师父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可是,这婆婆让她白吃了一碗牛肉面,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啊。 “呵呵,不方便说就算了,你要想赚钱啊,婆婆告诉你个去处,在小镇东边,有一个告示牌,上边呢,都是悬赏的各种任务,你接了单子,完成任务,再回来,自会有人给你报酬。” 元湘灵隐约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这片大陆上有三个国家,铁沙国,百越国,曦盛国。每个国家,大至都城,小至村镇,都设有面向公众的悬赏告示牌。 元湘灵认为,通过接悬赏做任务赚了钱,再发布寻人公告找师父,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谢谢你啊,婆婆!”念及寻师,元湘灵一路小跑,来到浅溪镇东侧,那里有一棵大银杏树,树叶金黄,随风飘落,就像成群飞舞的蝴蝶。 “哇,好美。” 树下,立着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一群江湖人士围在那里,对着木板上张贴的纸张议论纷纷。 元湘灵走至一个男子身侧,站定,鼓起勇气,问道:“叔叔你好,请问,在这上边发布找人的悬赏,要几个银子呀?” 男子闻言转身,露出一张四方脸,脸上全是麻子,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像酒槽,嘴巴像香肠,气质萎靡,面容丑陋。 “呃…”元湘灵被此人的相貌吓了一跳,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随意就找人询问。但又不太好意思表现出来,便仍立在原地。 一见到元湘灵,男子本就眯成线的眼睛,硬是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他对着元湘灵上下打量,从脸蛋到胸脯,再从胸脯到腰间,最后,停在她的胯部。 “小姑娘,这上边不找人,找人你得去官府。”男子出声,他的声音如同相貌一样猥琐。 “啊,这样啊,谢谢叔叔。”元湘灵道谢后,便挤到人堆里,抬头检视张贴的悬赏任务,那上边有私人追杀令,有悬赏的江湖大盗,有谁家闹鬼,要请法师来作法,还有一个,是谁家养的鹅跑了一只,悬赏一两银子。 元湘灵挠挠头,犹豫了一阵,最后,接下那只找鹅的悬赏。 纸上画着鹅的样子,写着鹅最后消失在了碧云溪。 碧云溪,离浅溪镇不远,缥缈山的溪流,分别汇集于两大处,一处为人类群居地,也就是浅溪镇,另一处,人迹稀少,为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也就是碧云溪。 “找鹅,应该不难吧?”元湘灵心道,她径直离开人群,沿着去碧云溪的路行走,丝毫没有注意在她身后跟着的男子。 “奇怪,不是说鹅在这里消失了吗,连根鹅毛都没看到呀。” 元湘灵已在此处放眼寻找了两个时辰了,太阳,也快落山了。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呀?”麻脸男终于现身,缓缓靠近元湘灵,他窥视了许久,终于确定,元湘灵是独身一人。 “呃…叔叔,我在找鹅。”元湘灵有些紧张害怕。 “要不要叔叔帮你找啊?”麻脸男靠得更近了。 元湘灵连连后退,“不了不了,谢谢叔叔。” 麻脸男狞笑着,“老子看你就是个小雏儿,怕什么,叔叔给你开苞!” 元湘灵听不懂开苞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出来。她不知所措,想捂住耳朵,不听这些污言秽语。此情此景下,她不知如何是好,小孩子的心性,让她只感到尴尬、无助,羞耻。 师父没教过,遇上坏人该怎么办。 “嘿嘿,老子都等不及了,就在这里把你办了,让你爽歪歪!”麻脸男开始脱裤子。 “啊!”元湘灵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麻脸男裤子才脱了一半,还未露出他的绣花针,就又穿上裤子,急忙去追元湘灵,到手的小雏儿,可不能跑了! 元湘灵狂奔着,竟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她其实不敢回头,但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自卫,攻击别人了。 “砸死你个丑八怪!”元湘灵的教养,也在此刻消失全无。她觉得,世上有好人,有坏人,那个婆婆是好人,这个丑八怪是坏人,对待坏人,就要使用暴力。 石头砸向麻脸男,击中了他的额头,砸破了皮,鲜血淋漓,麻脸男本就丑陋不堪的面容,这下更惨不忍睹。 “小蹄子!老子要玩死你!”麻脸男狂吼着,扑向元湘灵。 “啊啊啊!走开啊!”元湘灵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她扭伤了脚,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痛,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元湘灵挣扎着,倚到了面前的大树旁。 眼瞧那麻脸男就要扑过来了! “人渣。” 伴随着男子沉劲有力的斥骂,凌空劈来一道刀光,那刀光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所过之处,形成一道隐形的风墙,随着刀劈的势头,那风墙具有穿透万物的威力! 麻脸男,就这样,被迅猛的刀势从侧面劈成了两半,向另一侧倒去。 他甚至来不及喊叫。 元湘灵木楞着,久久未回过神来。 男子收刀入鞘,背在身后,大踏步迈向元湘灵。 元湘灵这才发现,男子离她很远,而他的刀刃,也在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裂痕。 她忽视了地面的血迹与尸体,只注意到了他。 男子走近了,元湘灵这才看清他的外形:他身形高大魁梧,健壮结实,肩披雪白貂绒,那绒毛从右肩延续至身后,随风飘动;身穿黑色紧身衣袍,胸前大敞,露出小麦色的胸肌,肌肉结实饱满。 元湘灵下山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有雄性力量的男人。 是男人,不是男子,她第一次意识到,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物种。 “你没事吧?”男人走近,在元湘灵身侧半蹲下。 元湘灵又看清了他的容貌:他扎着高马尾,黑发浓密茂盛,额前有几缕碎发;脸部轮廓分明,眉骨深邃,眉似剑,眉尾上扬;眼窝深,眼如杏,上眼睑弧度弯曲,褐色眼珠;鼻梁高挺,下唇丰厚。 “我..我没事。”元湘灵支支吾吾道。 好奇怪,为什么,有些不自在? “没事就好,先起来吧。”男人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手掌宽厚,手指根骨分明。 元湘灵竟不自觉握了上去,她,触到了掌中的厚茧。 男人的手心,温热有力。 “嘶…”元湘灵起身时,忘记了早就扭伤了脚。 她又跌在了地上。 “怎么?你受伤了?”男人再次蹲下。 元湘灵低头不语,她这才想起来,若不是这男人救了她,此刻,她恐怕就要遭受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师父的失踪,下山的艰辛,麻脸男的猥琐,身体的疼痛,这些,积压在一起,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再也承受不住了。 “呜呜呜呜…”元湘灵也不知道,此刻的她,为什么会当着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哭泣出声,就好像,与生俱来的信任与放心。 哪怕他们只是第一次见。 湘灵不知道,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她就产生了一种感觉。 那感觉,叫安全感。 “怎么还哭了?”男人一脸诧异,心道,是他看上去太凶了吗?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男人放低了音量。 “我叫元湘灵,住在缥缈山上…” 缥缈山,不就在这里吗?这个女孩一人下山,想来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过,与他何干?他只管发生在眼前的,看不惯的事。 “我送你回去吧。” “呜呜呜,我的师父,被坏人抓走了…”元湘灵呜咽道。 “…我先送你去医馆吧。”男人沉声道。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元湘灵眨着泛出泪珠的大眼,问道。 “柳凌风。” 柳凌风——刃破空,手握刀锋,意斩不平事,来去独行如风。 “柳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元湘灵郑重道谢。 “不用谢,顺手而已。”柳凌风顿了一秒,又问道,“你要找师父,怎会在此处?” “我身上没有银子,就接了镇上的悬赏,来找一只鹅。” 鹅?柳凌风忽然想起,他今日上午就在碧云溪抓了一只鹅,把它烤了吃,那鹅肥美,滋味还不错。 柳凌风本在跟元湘灵对视的眼睛不自然地瞥向了别处,道:“别管它了,我带你先去医馆。在此等我,我去牵马。” 柳凌风起身离开,没一会儿,就牵马而来。那马毛色黝黑,油光发亮。 柳凌风没有再朝元湘灵伸手,而是弯下腰,一手抄到她的肩后,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小腿内侧,轻轻松松,就把元湘灵抱了起来。 “失礼了。” 元湘灵右手垂地,左手搭在柳凌风颈后,害羞地低下了头,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团白色貂毛,柔顺又温暖。 走至马侧,柳凌风换了姿势,他一手扶住元湘灵的腰,另一只手移到元湘灵的大腿处,稍微用力一举,便将元湘灵放至马背上。 “坐稳了。” 柳凌风翻身上马,牵住马绳,顺势,将元湘灵围在了他的怀里。 “驾!” 骏马奔驰,元湘灵的身子向后倒。 太近了… 元湘灵闻出了,柳凌风身上淡淡的银柳花香,她的后背,贴到了柳凌风结实突出的胸肌,感受到他坚实有力的心跳,以及他的体温。 这种感觉… 少女涨红了脸,大气不敢喘。 除了师父,柳凌风,是第一个,她可以下意识放心靠近的人,愿意靠近的人。 柳凌风,是一个极具雄性魅力的男人,尤其是对久居缥缈山且单纯懵懂的少女来说。 “砰砰,砰砰。” 正是“碧云溪畔初相遇,一见凌风春心动。” 第四章凌风渡身在笼中厌世俗 夜色下的浅溪镇,人来人往,比白日还要热闹。每家摊贩都打上了灯笼,一整条街,全都泛着明黄的暖光。 元湘灵坐在马上,东张西望,柳凌风牵着马,带她漫步街头,缓缓而行。 “柳大哥,这里的大夫好厉害,我的脚,不怎么疼了呢。”元湘灵说道,还晃了晃那只脚丫。 “再修养一夜,便可下地走路。”柳凌风淡淡道,他明显心事重重。 “柳大哥,你以前来过浅溪镇吗?”元湘灵问。 “没有。” “柳大哥,你说鹅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呢?” “…不知道。” “柳大哥,你吃过浅溪老字号的牛肉面吗?” “没有。” “哎呀,这面可好吃了,柳大哥,你一定要尝尝。” “……” 元湘灵喋喋不休,她暂时忘记了下山以来的烦恼,恢复了天真烂漫的本性。对柳凌风而言,他属实没想到,这个女孩看上去文文弱弱,实际竟如此聒噪。 不过,元湘灵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柳凌风本以为,她会说个不停,这骤然的停顿,倒让他有些好奇。 柳凌风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发现元湘灵人虽还在马上,但她的小脑袋几乎扭成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盯着斜后方。 顺着女孩的视线望去,那里是一个灯笼铺,门口挂着各种形状的花灯。 柳凌风牵起绳子,调转了马头,带着元湘灵来到灯笼铺前。 “柳大哥,这是做什么呀?”元湘灵诧异道,柳大哥也喜欢看花灯吗? “想要哪个?”柳凌风问道。 “啊,这?柳大哥,你要给我买吗?”元湘灵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还是欣喜,开心。 路过这家灯笼铺时,她一眼就瞥到了,一个手提杆微微弯曲,底下灯球做成大铃兰花骨朵形状的灯笼。 这铃兰花灯精致秀美,把元湘灵的魂儿都勾去了。 毕竟小孩子心性,看见喜欢的东西,就走不动道,就算不买,元湘灵都可以在那灯笼铺子,对着花灯看一天一夜。 “这个怎么样?”柳凌风拿起元湘灵中意的铃兰花灯,问道。 他早就看出,元湘灵视线聚焦所在了。 “客官,这个灯笼做工复杂,要价可不便宜啊。”商贩从一旁赶过来,提醒道。 “柳大哥…要不还是…” 柳凌风已把那铃兰花灯递给元湘灵,然后对着小贩问道:“多少?” “一两银子。” 柳凌风付完钱后,便继续牵马前行。 果然,有了灯,元湘灵更静不下来了,她握着那灯,来回打量,一会儿举起,一会儿又放下,爱不释手,“这灯真好看,柳大哥,你人真好!” 相处不过短短半日,柳凌风便知元湘灵心性简单,这女孩,不谙世事,单纯至极。 不过,柳凌风心事重重的原因,也在于元湘灵。 “今日天色已晚,你若无住处,不如随我一同去客栈,待修养过后,再做打算。”柳凌风道。 元湘灵乖巧地点点头。 柳凌风开了两间上房,这两间房紧挨着。 元湘灵躺在大软床上,抱着铃兰花灯,滚来滚去。 她实在太幸福了!最喜欢的铃兰花!铃兰花,师父.... “呜呜呜呜…”由物及人,元湘灵终于想起来,养育她十六年,呵护她十六年的恩师——越灵汐。自遇见柳凌风后,她满脑子都是少女的春心,把师父都抛到脑后了。 “呜呜呜呜呜....师父,你到底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啊…”小湘灵越哭越大声。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湘灵妹妹,你没事儿吧?”是柳凌风,他本在房间内对着月光擦拭心爱的佩刀,听到隔壁少女的哭声,就过去敲门询问了。 “呜呜呜....我没事儿,我就是想师父了,呜呜呜…”元湘灵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给柳凌风打开门,让他进来,柳凌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安慰道:“你别哭,先冷静下来。” 元湘灵尽量止住哭声,最后,只剩止不住的抽噎。 柳凌风带她来到室内的桌椅旁,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问道:“湘灵妹妹,你的师父,是谁?” “师父就是师父。”元湘灵没搞懂柳大哥为什么这样问。 柳凌风也难得有耐心,“我是说,你师父,叫什么名字?或者,有什么名号?” 这可把元湘灵给问住了,她自有记忆以来,就对越灵汐叫师父,她不知道越灵汐的名字,越灵汐也没告诉过她。 关于父母,元湘灵也从未询问过,越灵汐同样没跟她讲过父母的事。元湘灵觉得,有师父一个就够了,为何要好奇,从未见过的父母呢? 这世上,有些感情,有些崇高且温柔的人性,其实,和血缘无关。 有些人,并不配为人,他们做了父母,也只是,毁了一下代的人生,只给下一代带去痛苦,然后延续那永恒无尽的轮回悲剧。 血缘,就是隐形的诅咒。 千百年来,世世代代,以血缘为名的关系,给无数人带去了多少苦难。 尤其是女婴,她们,可能被溺死在河里,可能被蒙头捂死,可能被当成商品卖掉。 生而为女,有时是一种不幸。 万幸,元湘灵遇到了越灵汐。 “我不知道,师父的名字和名号,她没告诉过我…”元湘灵嗫嚅道。 “这…”柳凌风一时无语,他想了想,又道,“湘灵妹妹,你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讲一遍给我听。” 于是元湘灵从她偷跑下山至悬赏找鹅,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柳凌风终于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样看来,抓走你师父的,极有可能是那个神秘人。不过,你若要报官,一两银子可不够。”柳凌风道。 “报官找人很贵吗?”元湘灵不解道。 柳凌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拿出钱袋,发现里边还剩几块碎银。 柳凌风竟也忘了,自己本就没多少钱,这一来二去,都给元湘灵花光了,他离家时,就分文未取,都是平日里接悬赏,赚一点花一点,日常则猎些野味果腹。 “咳,这样吧,明日,我去接悬赏,凑些银子,再去报官。” 柳凌风道,不过,他看上去,心事更重了。 “柳大哥,为什么,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元湘灵被感动的,哭得更厉害了。 “你…顺手而已,你不必如此激动。”柳凌风还想再劝,但觉着,劝了也没用,小女孩爱哭,就让她哭吧,于是便道,“我先去休息了。” 元湘灵眨着亮晶晶的碧绿大眼,点了点头。 一夜无事。 第二日,元湘灵的脚伤已然恢复,可以照常走路了。她把铃兰花灯别在腰间,随柳凌风来到镇东侧的告示牌处。 上面的悬赏令,大部分依旧是追杀、捉贼之类的需要动武的任务,赏金虽高,但带着元湘灵,着实不便,若让她等在原地,自己一人去做任务,柳凌风又担心,再遇上麻脸那样的人渣。而且,追杀捉贼这种任务,少则几天,多则几月,他实在没耐心,若独身一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怎能随心所欲。就算元湘灵会武,他也不喜与人同行。 柳凌风,来去独行如风,桀骜不与世人同,这才是他的本色。 “柳大哥,你看这个任务是捉萤火虫耶!”元湘灵喜道。 柳凌风看到了,这任务是捉满一篓萤火虫,赏金三两。 三两报官,当然不够,他有别的办法,只是还在犹豫。 不管怎么样,先接了再说。 柳凌风接下这任务,又用剩下的碎银买了一个竹篓和一张捕虫网。 一到夜晚,萤火虫最多的地方,便是纷羽原。 纷羽原离浅溪镇有十公里的路程,柳凌风估算启程时间,在夜幕降临时,就驾马带元湘灵到达了那里。 所谓纷羽,是指原野上长满了蒲公英,蒲公英的绒毛随风飘扬,自在纷飞如轻羽。 纷羽原虽是平原,但地势高,夜幕降临时,空中繁星点点,满月下压,抬头看,给人感觉仿佛近在咫尺。 “哇!好美啊!” 元湘灵还未见过,如此震撼且摄人心魄的美景。 “嘶嘶…” “嗡嗡…” “吱吱…” 纷羽原上,响着各种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颇有韵律,这里是属于它们的家园。 “对了,萤火虫!”元湘灵差点忘了,她叫道:“柳大哥,抓虫子!”柳凌风把虫网和竹篓递给元湘灵,“你自己去吧。” “太好了,嘻嘻。”元湘灵心道。 她本就担心,若柳凌风一人,就把萤火虫抓完,那她就没得玩了。这下让她一个人抓,再好不过。 元湘灵接过工具,雀跃着跑到远处抓虫子了。 柳凌风找了一处空地坐下,那马儿也随即在他身后卧倒。 微风拂面,卷起柳凌风的几缕碎发,飘荡的蒲公英,落至他眼前。 伸手,接住,又呼出一口气。 那株蒲公英,借风力,又飞了起来。 不过,毕竟风力微弱,最后,还是落了地,最终,还是会与泥土融为一体。 柳凌风叹了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酒瓶,饮起酒来。 眼前,是那个天真少女的欢颜,她一会儿扑着萤火虫,一会儿又伴着飞舞的蒲公英转圈圈。 柳凌风忽然有些羡慕她。 耳边响起父亲的怒骂,柳凌风,陷入了两年前的回忆… 柳凌风,实际上来自曦盛国的都城—东昌城。柳家是官宦世家,而柳凌风身为长子,自小就被教导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延续柳家荣耀。然而,柳凌风生性叛逆,极不喜功名利禄,更是厌恶官场风气。相反,他热爱练武,更向往宅墙之外的世界,向往一人游历江湖的生活。但柳父怎会如他所愿?柳父逼迫他念书,他誓死不从,二人日日吵闹,将整个柳家闹得鸡犬不宁。最后,父子二人各自让步,柳父答应他习武,条件是,柳凌风要在十八岁那年,参加科考。柳凌风假意答应,到了那年,他连考场都没去,直接收拾好东西,牵马从柳家离开,柳家,再无人可拦他,侍卫均被他打倒,柳父见此情形,气到旧疾复发,跌倒在地,柳凌风始终没有回头,他只听到,柳父对他最后的怒骂:“逆子!出了这门,你就别想再做我柳家人!我倒要看看,没了权势,你在这世上怎么活!你想要的那种自由,在这世上也根本不存在!你以为不做官就能自由吗?别做梦了!” …… 柳凌风想像风一样自由,是不是,只有风力更大,才能更自由?不过,风,是没有方向的,心,也是漂浮的。 “柳大哥,我捉完了!你看!”元湘灵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柳凌风淡淡应了一声。 “柳大哥,你,不开心吗?”元湘灵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察觉到了柳凌风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 “无事。” “柳大哥,你若不开心,可以说出来,或者哭出来呀,不然,憋在心里,会越憋越不开心的。”元湘灵一脸真挚。 柳凌风望着元湘灵格外认真的表情,不知如何开口。 “柳大哥,我给你唱首歌吧,这是师父给我唱过的,师父说,每个人小时候都是听这首歌长大的。” 柳凌风“嗯”了一声。 “嘻嘻,我唱了啊。”元湘灵忆起越灵汐给她唱过的那首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少女嗓音清澈,空灵轻盈。 不过,唱至最后,元湘灵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又想念师父了。 殊不知,此刻,在遥远的灭魄谷,同一夜色下,被关起的越灵汐,也在望月遥寄思念之情。 “湘灵妹妹,礼尚往来,你,愿不愿意看我舞刀?”柳凌风忽然道,他的声音,也来了气势。 兴之所致,随性而发。 “啊?好呀好呀。”元湘灵由忧转喜,她抹了把眼泪,拍起了手。 柳凌风的爱刀,名为“斩缚”,乃长泽山深埋的千年陨铁所铸,刀长四尺,宽六寸,刀身泛银光,刀刃薄而利,上宽下窄,弧度优美。 此刀,就算不用来战斗,也极具观赏价值。 柳凌云快意拔刀,刀身出鞘,带起的势头,霎时击散了成群飞扬的蒲公英。 他两手握刀,以极快的速度左右横砍,刀光阵阵,接连不断,弯月状的银弧刀光,密集成网,此式名为“碎山峰。” 元湘灵瞪大了眼睛。 倏尔,柳凌风以右手握刀,自下而上向前劈去,所过之处,形成一道风墙,那风墙的威力,竟将沿路蒲公英化为了齑粉,此式名为“裂苍穹。” 元湘灵认得,这是柳大哥救她时使的那招。 忽然,柳凌风大喝一声,他两手握刀,周身泛起银光,衣袍激荡,如劲风激昂;发丝飞扬,凌乱张狂;他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刀身,自上而下,极力向前劈去,巨大的银弧刀光呼啸着,狂吼着!此招名为“斩缚笼!” “轰隆!”远处的大树,轰然断裂折倒! 柳凌风收刀,拿出酒瓶,举过头顶,对着嘴巴,向下倾倒。 那酒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流淌。 元湘灵在他的胸膛处,看到了月光。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人生在世,岂能束于樊笼?为观念所累,为世俗所累,为心性所累?若风不够大,那就再用力!若风没有方向,那就去寻找方向! 柳凌风将饮尽的空酒瓶随意扔在远处,坐回元湘灵身旁,道:“湘灵妹妹,你试过露宿野外吗?” 元湘灵还在回味刚才柳凌风的豪迈之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了片刻,道:“没有…” “哈哈,柳大哥我啊,没有银子了,今晚,恐怕要委屈你跟我在野外睡一夜了。”柳凌风笑道。 元湘灵红了脸,好在天黑,看不出来。 柳凌风脱下肩上的貂毛,围在了元湘灵身上,道:“湘灵妹妹,你有事唤我,我就在不远处。” 柳凌风走到离元湘灵约有两丈处,就地躺下,他双手交迭枕在脑后,一只腿又搭在另一只腿上,好不潇洒自在!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对他来说,是常态。 不过,就是委屈小湘灵妹妹了,过了今晚,就可以彻底解决她的事了,他又可以,一人来去自如,去寻找他想要的自由了。 元湘灵身围貂毛,背靠马身,睁着大眼,毫无困意。 这可是她第一次睡在野外,这体验过于新奇,而且,柳大哥,他,就在不远处… 柳大哥到底为何不开心?又为何突然兴致大发? 柳大哥,他的过去,是怎样的? 师父与柳大哥,与她眼中的世界,是否一样? …… 少女思考着许多问题,安然进入梦乡… 第五章惊相逢动飞鸿 朝霭渐散,晨光渐明,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元湘灵酣睡的容颜上,“啊哈…” 小湘灵揉揉眼,伸了个懒腰,围在身上的貂毛,还是暖暖的。 “湘灵妹妹,你醒了?”远处的柳凌风以掌撑地,微一使力,腾空跃起,稳稳落地,然后向着元湘灵走过来。 元湘灵起身,那马也跟着站起,它抖擞身子,甩了下尾巴。 柳凌风牵过马绳,摸了摸马脑袋,“我们走吧?” “嗯。这个还给你,柳大哥,多亏你,昨晚一点儿也不冷。” 元湘灵将貂毛递给柳凌风。 柳凌风接过,重新披上,他没有多言,直接把元湘灵抱上了马背,“坐稳了,我们出发!” 再次回到镇东侧,柳凌风将那篓萤火虫交给了负责人,领了银子,就又带元湘灵回到镇子里,他找到一个店铺,买了纸张、毛笔和墨汁,又找到了一个僻静处,这处有一张石桌和石凳,柳凌风把纸摊在桌子上,拿起笔蘸完墨水,就开始写字。 “嗯?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呀?”一直跟在柳凌风身旁默默观察的元湘灵,看着他这一系列奇怪的行为,此刻也忍不住问出了声。 柳凌风没有回答,此时的他神情极为专注、严肃。 元湘灵在他身边徘徊着,本想着凑近些,看看柳大哥在写什么,但瞧着柳大哥这格外认真的样子,元湘灵下意识也觉得不能去打扰。 写毕,柳凌风将纸对折,又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去封装好,又把这信封连同钱袋,一齐递给元湘灵。 元湘灵接过,仍是不解,“柳大哥,你为什么要写信呀?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柳凌风又牵出了马,抱起元湘灵,纵马带她离去。 不知在马上呆了多久,久到元湘灵快要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中,她想着,就这样睡在柳大哥怀中,似乎也不错… “吁!” 柳凌风刹住马,元湘灵被这喊声惊醒,她环顾四周,发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大城墙,城门上方的石砖刻着三个字——枫华县,而元湘灵和柳凌风,正是在城门口外围。 柳凌风翻身下马,他牵马至一棵大树旁,此处僻静,少有人注意。 “柳大哥,我们?你?”元湘灵满腹疑问,碧绿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层雾,连眉毛也拱起,皱成了“八”字型。 柳凌风将元湘灵抱下马,俯身弯腰在她面前,又拍拍她的小脑袋,放慢语气,道:“湘灵妹妹,你不是要报官找师父吗?” “是啊,柳大哥,难道我们来这里报官吗?”元湘灵扭头瞥向城门口。 “湘灵妹妹,报官找人很复杂,所需的银两也并非小数。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封信吗?” 那封信?元湘灵刚想拿出来,柳凌风便制止了她,叮嘱道:“湘灵妹妹,这枫华县的县令,是我父亲的学生,你去县衙,找到他,把我的亲笔信交给他,他看过,便知分晓。” 元湘灵都听糊涂了,她还是没想明白这其间的联系,报官找人,不用银子,写封信就可以? 柳凌风不欲再做过多解释,“湘灵妹妹,按我说的做即可。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柳大哥,你要走吗?”一听这话,元湘灵有些着急了。 柳凌风转身牵马的动作没有停,“我还有事,湘灵妹妹,你找到县令,把信给他,他会替你找到师父的。” 柳凌风已翻身上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志,马儿在原地踢踏,等不及要撒腿奔跑。 “柳大哥,你…”元湘灵仰头,呆呆凝望着马匹上的男子,她的柳大哥,沐浴在曦光下,他的黑色长发与白色貂毛迎风飞舞,这些,看上去明明触手可及,离她很近,但似乎,又离她很远。 “湘灵妹妹,祝你早日找到师父。江湖有缘,定会再见。驾!”“柳大哥…”元湘灵甚至还没来得及挥手告别,她伸手,触碰到的,是马蹄扬起的尘土。 她愣住了。 真是来去如风一样的男人啊。 对柳凌风而言,他本是顺手解决了那麻脸男,顺手而为的事,他做得太多了,也无需对方的回报,同样,当下顺手而为,此后,就不归他管了。柳凌风没想到,会遇到元湘灵这样一个“特殊”的麻烦,若真的撒手不管,让那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江湖上流浪、寻师,于良心处,过意不去。但若带着她,那他想要寻找的东西,就彻底被耽误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权势,你在这世上怎么活!你想要的那种自由,在这世上也根本不存在!你以为不做官就能自由吗?别做梦了!” 柳父的嘶喊再次回响在脑中,柳凌风自嘲一笑,到头来,还是借助了权势。单凭元湘灵一个小女孩就想报官找人,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这其中上下打点所需的费用,程序繁琐,过程复杂,不如直接修书一封,简单了事。 仍然与柳家撇不清关系,那又如何?仍然身在世俗樊笼,那又如何?他不在乎,他已悟明,若心自由,那一切皆自由,风的方向,他会找到的。 …… 元湘灵依旧楞在原地,这城门口外围,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只有她,木楞地站着,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抬头张望,一旁便是城门,门外的泥土路上,有人开了一家茶摊。元湘灵舔舔嘴唇,迈着迟缓的脚步走向茶摊。 落座后,茶摊伙计凑过来,“姑娘,您要点啥?” “我渴了。”元湘灵呆呆道。 茶摊伙计奉上一杯茶,“姑娘,这可是我们特产的白茶呢,请慢用。” 茶水端上来,元湘灵盯着那清透淡黄的茶汤,丝毫没有动作。 她在看,她在水面上,看到了柳凌风的脸。 柳大哥,为什么?难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柳大哥,你办完事,会回来找我吗? 柳大哥,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找师父,你为什么走得那样快?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元湘灵闭上眼,脑海中是柳凌风离去的孑然背影,睁开眼,茶水中浮现的是他英俊刚毅的脸庞,到处都是柳大哥,可为何,她觉得,柳大哥,终将会像风一样,对她来说,永远是可触不可及的存在。 “姑娘,您再不喝,这茶就凉了。”茶摊伙计在一旁提醒道。 “哦哦。”元湘灵端起茶杯,品了一小口,她就放下了茶杯,吐出了舌头,“哇,好苦啊!” “哪里!姑娘你不要乱说,我们这茶明明是甜的!”茶摊伙计叫了起来,他并不知道,情是苦的。 元湘灵又喝了一口,砸砸嘴,道:“明明就是苦的啊!” “行了,你个小丫头也不识货,结账吧!”伙计没好气道。 元湘灵摸出柳凌风给她的钱袋,结完账后,她把钱袋放到了桌子上,又摸出柳凌风给她的信。 “唉…”元湘灵握着那封信,陷入沉思。 ....... “嘭!” 一对弯刀被来人拍在了桌子上,兵器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使得元湘灵回过神来,抬头看,这张方桌的对面,俨然坐下了一个少女! 这少女一手掐腰,另一只手横在桌面上;她穿着曙红色的短衫,腰下是曙红色的短裙,腰间还围了一层虎皮;手腕,肩胛,膝盖皆戴有护甲;头扎双马尾,额头宽宽,下巴尖尖,一对飞扬羽玉眉,眉下一双炯炯有神荔枝眼,顾盼神飞,光彩耀人。 桌上那弯刀,短而弯,刀身泛着明晃晃的银光,刀柄用红绳紧紧缠着。 “伙计!上茶!”这少女声音洪亮爽朗,细听,又带了些许稚嫩与娇俏。 茶摊伙计奉来一杯茶,这少女接过,品了一口,道:“不够味,你们这儿有没有酒,给本小姐…不,本女侠,给本女侠来一坛酒!” 伙计又端来一坛酒,他拿出瓷碗,给少女倒满,“女侠请,女侠请。” 这少女端起瓷碗,凑近鼻子,闻了闻,又道:“不错,好酒,好酒!”她一抬手,将那一碗酒全都灌下了肚! “咳咳…”这少女喷出一口酒,她急忙放下酒碗,伸出双手,又擦嘴又擦眼,她没想到,酒原来又辣又呛,甚至还让她流出了眼泪。 “扑哧。”在一旁围观的伙计见状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丫头,充什么行家啊。 “你笑什么?!”少女猛一拍桌,拔高音量,怒道:“没见过别人喝酒吗?” 伙计瞧见桌上那对弯刀,又见这女孩脾气火爆,连忙后退,陪笑道:“小的没笑您,女侠,您继续,您继续,小的不打扰您了。” “我刚才也看见你笑了!”这少女骤然回头,对上了元湘灵。 “啊?女侠,我、我没有啊,你看错了吧。”元湘灵结结巴巴道。 自这少女坐下,元湘灵的注意力就全放到了她身上,这女孩,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她的一举一动,都让元湘灵觉得新奇。尤其是她刚才被酒呛到,那副样子,确实让元湘灵没忍住偷偷笑了出来。 “哼!” 许是女侠“二字”取悦了少女,她没有对元湘灵大发脾气,反而扬起下巴,打量起元湘灵,道:“看在你长得像个小仙女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跟你计较了。” “啊?”听到此话,元湘灵反而站了起来,她将那封信塞进钱袋里,然后低下头,检查起自己的胳膊和腿,又拽拽自己的头发,摸摸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道:“我像个小仙女?” 师父都没这样讲过呢,柳大哥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见到元湘灵的举动,这少女爆发出一阵大笑,眼前这个女孩,看上去好傻。 这下轮到元湘灵提问了,她又坐了下来,道:“女侠,谢谢你夸我像仙女,不过,你又笑什么呀?” 这少女刚想回答,猛然,一个人影袭向元湘灵,这少女大喊一声:“小心!” 元湘灵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少女挥刀砍去,“劈啦”一声,桌子碎成了两半,元湘灵为刀势所镇,跌倒在地。 少女跃至她身侧,扶她起来。“我的钱袋怎么不见了?啊!那封信!”元湘灵发现了,碎裂的桌子上,柳凌风给她的钱袋竟凭空消失了。 “刚才那人是小偷,快去追!”少女撂下这一句,就施展功夫追了上去。 一眨眼的功夫,少女和那小偷的身影,就远在二十米之外,元湘灵咬咬牙,一跺脚,也使力拔腿追了上去。 那茶摊伙计愣在原地,这时大喊一声:“你们还没结账呢!” 无人理他。 循着少女的身影,一路狂奔,元湘灵累得快要喘不过气,好几次,她想停下奔跑的脚步,可柳大哥的那封信也被抢走了,不能停,坚持住! 终于,元湘灵跑到一片枫叶林,在林中空地,她看到了那个少女,以及与她对峙的小偷。 少女手持弯刀,横过胸前,作备战姿态,那小偷就在她面前一丈处,他身穿粗布麻衣,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你这小妞真难缠,大爷我本想顺点钱花,可没想杀人!”男子威胁道。 “呸!你这贼偷,休要口出狂言!碰上本女侠,你应该跪地求饶,求我饶你不死!”少女不甘示弱,这虽是她初入江湖的第一战,但她不仅不紧张,反而兴奋激动。 男子握紧匕首,足尖踏地,整个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少女,那刃尖直直对准少女的胸膛,朝她刺去! 藏身树后观战的元湘灵此刻屏住了呼吸。 少女横刀不动,就在那匕首靠近她身侧时,少女仅用左手挥刀,一个横斩,就砍去了男子握匕的右手,紧接着,少女抬脚猛踢,正中男子胸膛,这一脚的力道,不仅打断了男子前冲的势头,还把他踢飞至三丈远处,不给男子喘息机会,少女右手挥刀,那弯刀如飞镖,旋转着插向男子左肩,男子倒地后本在挣扎起身,这一刀飞来,正中肩头! “唔啊!”男子喷出一大口鲜血,断手处也血流不止,他忍着疼,叫喊道,“女侠饶命啊!女侠饶命啊!” “哼,小贼,对付你这几下,本小姐可没用真功夫呢。” 少女收刀,得意地笑着,她跃至小偷身侧,一脚踩上他的胸膛,拔出插在他肩头的刀,将那刀刃轻拍他的脸颊,又横在他的脖子上,叱道:“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小偷哆嗦着,用仅剩的完好的左手,拿出元湘灵的钱袋,那钱袋已裂出几个口子。 少女将左刀别至腰侧,伸手接过,又恶狠狠道:“以后还敢不敢再偷东西?” “女侠,小人再也不敢了!”这小偷哭喊着,“女侠饶命啊,小人绝对不会再偷东西了!”少女不语,她右手挥刀,发出的刀势劈向男子左手,“啊!”男子惨叫一声,少女这一击,又斩断了他的左手手筋。 “哼,你已是废人,今日本女侠饶你一命。日后,若再让本女侠碰到你行窃,定当取你性命!” 少女抬脚,小偷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起身后又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哭喊道:“谢女侠饶命,谢女侠饶命,小人保证以后重新做人!” “还不快滚!” 小偷踉跄着,滚远了。 藏身在树后的元湘灵这才现身,她力气还没恢复,不过还是小跑至少女身侧,叫道:“女侠,你好厉害!” 少女爽朗一笑,道:“小意思啦,这点程度算什么,本小姐可是要成为大侠的人…不对,本小姐濋飞飞,现在就是大侠,嘻嘻。” 濋飞飞——千金俏,弯刀环绕,惊起动飞鸿,惩奸邪志气高,扬名立万凭年少。 忽然,元湘灵喊道:“我的袋子怎么裂开了?” “什么?”濋飞飞叫了一声,即刻拿起袋子检查,那钱袋外边只裂了几道口子,打开里边,银子全都碎成颗粒状,柳凌风的信纸,也早就碎成了纸粉。 这钱袋被小偷塞在怀里,濋飞飞踹中他的那一脚,力道之大,功力之深,由这钱袋就可见一斑。 元湘灵抢过钱袋,掏出里面的碎纸粉,她的手已在发抖,“怎么会这样?” “这..”濋飞飞挠挠头,解释道,“小仙女,我不是故意的,早知道不踢他了,哎呀!” 元湘灵的碧色大眼已蓄满了泪珠,变得水亮又晶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濋飞飞也有些着急了,她暗自懊悔,恨不能穿越时光,收回那一脚。 “哇!”元湘灵还是没忍住,她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师父,柳大哥,为什么啊,呜呜呜呜…” 这可把濋飞飞给难住了,小时候,都是她在家哭喊撒泼,爹爹来哄她,现下,面对另一个女孩子哭泣,她竟不知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呜呜,柳大哥,都怪你,非要写什么信啊,非要一个人走,呜呜呜,都怪你…”小湘灵越哭越大声,越哭越投入,她积压的委屈,正好趁此时发泄了。 正所谓,世事变幻莫测,一环扣一环,冥冥之中,一切皆注定。 命运,会指引人们,遇见该遇见的人,去往该去的地方。 第六章闹醉仙一诺千金重 “哎呀,怎么哭个没完啦!”濋飞飞耐不住性子,冲着元湘灵喊道,“你别哭了!告诉我,那信是干什么用的?” 元湘灵抽噎道:“那信是用来找师父的…” “找师父?”濋飞飞盘腿在元湘灵面前坐下,问道,“小仙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元湘灵…” “湘灵,你为什么要找师父?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濋飞飞暗自下了决定,不管元湘灵遇到何事,她都会管到底。 于是,元湘灵就一五一十,从头至尾,把事情跟濋飞飞又讲了一遍,这次的情节包括了遇到柳凌风,以及与他发生的一系列事。 烈日当头,晴空万里,火红的枫叶被日光衬得更明艳。 此时已是正午,元湘灵讲完,濋飞飞一个抬掌,拍向了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 “飞飞,你?”元湘灵不解道。 “嗨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湘灵,你这个柳大哥,我认识他!” “啊?飞飞,你怎么认识的他?”元湘灵倾身靠近濋飞飞。 濋飞飞扬起下巴,语气略带嘲讽:“这小子是我爹爹的徒弟。他打小就不爱念书,整日离家出走,比我还能折腾!”濋飞飞顿了顿,又道,“后来,柳家伯父找到了爹爹,柳凌风那小子就拜入爹爹门下了。” 濋飞飞之父濋刀狂,早年以刀法扬名曦盛,于不惑之年觅得一生所爱,遂退隐江湖,定居东昌城外的山林中。因老来得子,故濋父格外溺爱濋飞飞,将其视为掌上明珠,把一身武艺倾尽相授。 后来,在友人劝说下,为保濋家刀法传承后世,濋刀狂重出江湖,开宗立派,广收门徒,而柳凌风之父也因着早年与濋刀狂的交情,让他来教授柳凌风武艺。 “飞飞,这样说来,你和柳大哥,还是师兄妹呀!”元湘灵又惊又喜,她凑近濋飞飞,拉起了她的手。 这是小女孩特有的传达情谊的方式。 “嗨呀,谁跟他是师兄妹。”濋飞飞回握住元湘灵的小手,还摇了摇,又道,“我跟他们不在一起,爹爹单独教我呢!哎呀,别管他了,说你师父,你不是要找师父吗?” 元湘灵的注意力和念头终于回到正轨,她点点头,道:“是啊,飞飞,那封信碎了,我还怎么报官呀?” 濋飞飞拿起钱袋,挥手扬起里边的碎银屑和纸粉,不屑道:“他们有什么用?爹爹说,这些当官的全都是酒囊饭袋,嘴上说着为百姓服务,实际上只会横征暴敛罢了。” 元湘灵有些没听懂,在她整个成长经历中,师父并没有跟她讲过太多世俗之事,不过,她已下山,认识这个世界,就要靠她相信的人,她身边的人,先是柳凌风,后是濋飞飞。 “飞飞,那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师父呀?”元湘灵无助的声音又带了哭腔。 濋飞飞故作神秘,道:“湘灵,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 “啊?那你爹爹知道不会生气吗?他不会找你吗?”元湘灵问道,她心想,原来大家都喜欢偷偷跑出家。 “知道又如何,反正我打小就立志要成为大侠,现在,正好借机会出来历练。” “啊?什么机会?” 濋飞飞双手叉腰,道:“你常年住在山上,自然不知道江湖中事,不过,东海梵净岛的千祺子是谁,你总得知道吧?” 千祺子? 元湘灵怎会不知他是谁?小时候,元湘灵央求着越灵汐,把那本《人武封神传》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邪神魔萨罗已在千年前被消灭,故书中没有他的画像。但人武神姜弃仁的后人留在了大陆上,延绵至今。 元湘灵永远不会忘记,越灵汐答应她,带她去东海梵净岛,带她去看姜弃仁的后人千祺子长什么样子,这是儿时的约定。 元湘灵更不会忘记,正是因为这件事,她才与越灵汐起了矛盾,闹了别扭,自己偷偷下山,再回去,师父已被人抓走了… “别怕。” 这是越灵汐为元湘灵写下的血书。 师父,我不会怕。 回忆此事,元湘灵把泪珠忍了回去,道:“我知道千祺子是谁,姜弃仁的后人,不过,这和找师父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师父是被他抓走的?不可能呀,千祺子是神的后人,是正义的化身,师父也说过,她没去过梵净岛,他们两个也不会认识呀。 濋飞飞仍保持叉腰状,她咳嗽一声,郑重道:“小湘灵,你有所不知,这人武神姜弃仁一脉,在梵净岛上住了一千年,千年来,他们与世隔绝,不与外界接触,据说身边也没有仆人伺候。平日里上岛的,都是往来的商贩旅人,即使这样,也鲜少有人瞧见姜弃仁后人的真容。” “这是为什么呢?”元湘灵好奇心大起。 “我也不知道,听爹爹说,姜弃仁的后人之所以完全避世,隔绝孤立,是因为他们背负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元湘灵越听越入迷,就像小时候越灵汐给她讲故事那般着迷。 濋飞飞双手又抱在胸前,摇摇头,道:“这秘密是什么,我爹爹也不知道,不过他猜,既然是神的后人,那这秘密肯定就与邪神有关。” 元湘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听着。 “到了千祺子这一代,依旧是与世隔绝,但是一月前,千祺子却突然派人在明州港张贴告示,告示上说他要举行‘珍珑试炼’,时间就定在三月后,现在算来,还有两个月。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陆了。” “飞飞,明州港是什么?‘珍珑试炼’又是什么啊?好多我都听不懂。”元湘灵撅起小嘴。 “哈哈哈哈,湘灵,你这幅表情,看上去好傻,哈哈哈哈哈…”濋飞飞笑了几声,又道:“明州港是进入梵净岛的港口,就在曦盛的东海岸。关于‘珍珑试炼’是什么,那告示上没有明说,本小姐猜啊,这是千祺子为了收徒弟特意举行的试炼,不过也不一定,去了才知道。” “飞飞,你要去参加珍珑试炼吗?”元湘灵问道,她的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这珍珑试炼的兴趣。 “怎么,你不想去?千祺子可是神的后人,千年来,他们隔绝孤立,世人难窥其真颜,更难知其功法,现下,这珍珑试炼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真是为收徒而办,本小姐通过了试炼,成为千祺子的徒弟,学到他的功法,那本小姐日后行走江湖就再无敌手了!哈哈哈!成为大侠的首要前提,就是拥有盖世神功!” 说到此处,濋飞飞手舞足蹈,她举起双刀,向天挥砍,兴奋至极,仿佛此刻的她,已是绝代大侠。 元湘灵扶额,弱弱道:“飞飞,可是这珍珑试炼跟找我师父,又有什么关系呢?” “傻湘灵,你想想,到时整个大陆上的习武之人,必定都会慕名前去梵净岛参加这个试炼。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多的地方,就是最完整的江湖,你与我同去,到那时,打探你师父的消息,也方便多了啊。”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元湘灵。 濋飞飞收回刀,拉起元湘灵,握住她的手,又道:“湘灵,你想想看,这千祺子可是神的后人,他一定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若我们通过试炼,结识了他,再把你师父的事告诉他,说不定,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元湘灵静静思忖,飞飞这次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她突然想到,柳凌风说他有事,难道也是为了去参加这个试炼? “可是,飞飞,我不会武功,怎么参加试炼呀?” 濋飞飞握住元湘灵的肩头,认真道:“放心好了,有我在,我一定会通过试炼。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我陪你一起找师父,到时候,我们去了梵净岛,再一起打探消息,如果最后我没通过试炼,那我接着和你一起,继续去别的地方找师父。” “飞飞,你…你对我太好了…”元湘灵被濋飞飞这一番激情承诺给感动到了,“飞飞,你真是除了师父和柳大哥外,对我对好的人…” “切,别提柳家那小子了,不靠谱的家伙。本小姐可跟他不一样,我可是要成为大侠的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濋飞飞儿时最爱听书,从小就听得各种豪侠传奇故事,兼之濋父教授她一身武艺,久而久之,侠之一字,在濋飞飞年幼的心中生根发芽,随着年龄增长,她想要行走江湖,冒险历练,惩恶扬善扬名天下的念头愈发强烈。 “咕——”不知是谁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咕——”又有人的肚子叫了一声。 元湘灵好像听到了乌鸦在叫。 “咳,那什么,本小姐好像听到你肚子叫了,湘灵,你饿了吗?”濋飞飞收回握住元湘灵肩头的手,又掐起了腰,还转过身去,背对元湘灵。 “飞飞,我饿了…”元湘灵糯糯道。 濋飞飞牵起元湘灵的手,拉着她走出枫树林,“湘灵,我也饿了,咱们去城里大吃一顿!嘿嘿!” 一抹狡黠的光闪过濋飞飞的双眼,这少女坏笑着,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二人原路返回,路过那茶摊时,茶摊伙计喊道:“你们两个丫头,给我结账,赔我桌子钱!” 濋飞飞横刀在手,作势要砍人,那伙计一缩头就退回去了。 进了枫华县城,濋飞飞随机抓住一个路人,问道:“喂,这城里最大的酒楼是哪个?怎么走?” 那路人道:“从这儿往北三百米,醉仙楼就是了。” 濋飞飞放开他,拉着元湘灵,直奔醉仙楼。 一进楼内,菜香扑鼻,酒香四溢,果真令人垂延欲滴,元湘灵咽了咽口水,四处张望着,这醉仙楼有两层,上下两层都坐满了人,楼内桌具横梁皆为红木所制,奢华典雅,古朴大方。 濋飞飞放开元湘灵的手,她滴溜着大眼,四处观察,挑选合适的位置,离门口最近处有一张桌子,不过那桌人还没吃完,濋飞飞站在原地不动,似要选定那桌。 这时,小二迎了过来,他微微弯腰,脸上带着专业笑容,“两位姑娘,这下边没座了,不如去楼上?” “本小姐就要那桌。”濋飞飞手指示意。 “姑娘,那桌客人刚来啊,刚吃上,他们人多,您要等,估计得等个把儿时辰。” “咕——”濋飞飞本想坚持,但此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咳咳,那行吧,湘灵,我们去楼上。” 小二在前带路,领着两个少女来到楼上,一靠窗处还有一张空桌,这空桌紧挨的桌子旁,单独坐了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此人气质卓逸超群,举手投足尽显不凡。 濋飞飞将弯刀拍在桌上,随手拉起板凳,与那男子背对而坐,元湘灵则坐在濋飞飞对面。 “两位姑娘,这个位置可还满意?” “嗯,满意满意。”濋飞飞敷衍道,接着,她抬高音量,“小二, 把你们这的特色菜全都上齐!” 小二闻言先是一惊,后又笑道:“姑娘啊,小的瞧您是外地人吧,您不知道,咱们儿这醉仙楼,招牌特色菜有二十几道呢,您二位…” “让你上你就上,哪儿那么多废话,本小姐又不差钱。”濋飞飞随手拍桌,发出“嘭”的一声。 华服男子闻声,微微侧头。 “行行行,这就给您上。”小二刚转身,濋飞飞又把他叫了回来,“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吗,给本小姐来一坛。” “姑娘,我们这儿有特色的女儿红,给您来一坛?” “可以。” 小二离开。 濋飞飞卸下佯装的盛气凌人的气势,转头看向窗外,还探出身子打量。 “飞飞,你这是做什么呀?”元湘灵也跟着探向窗外,并没有在楼下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湘灵啊,你敢不敢从这儿跳下去?”濋飞飞竟问了这一句。 “啊?飞飞,你别开玩笑,我不会武功,没有法术,跳下去不得摔死呀,我不敢跳。”元湘灵缩回座位原处。 濋飞飞也坐了回去,无奈道:“那好吧,看来只能使用暴力了。” “飞飞,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我觉得,你从进来这家酒楼,就有些不对劲呢?” 濋飞飞嘿嘿一笑,悄声道:“湘灵,你知道要成为大侠,需要具备什么特质吗?” 元湘灵摇摇头,她的确不知。 “嘻嘻,每个大侠在成名之前,都会有过吃霸王餐的经历,点菜时豪气干云,饱餐一顿后快意离去,留给人们的只有潇洒的背影!” 元湘灵闻言瞪大了双眼,她靠近濋飞飞,坐到她身旁,拽住她,急道:“飞飞,这样做怎么可以啊!他们会抓住我们,不让我们走的!飞飞,谁告诉你的,做大侠就得吃霸王餐啊!” 濋飞飞拍拍元湘灵的肩膀,示意她放心,“小时候我看过的话本,听过的说书,里边的大侠成名之前都会做一些惊世旷俗的壮举,这吃霸王餐就是其中一个。湘灵,你放心好了,有本小姐在,他们碰不到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敞开肚皮吃,一会儿听我指挥就行了。” 元湘灵欲哭无泪,她隐隐觉得,和濋飞飞结伴同行,就好像上了条贼船,“咕——”肚子又叫了,唉,还是先吃饱再说吧。 未几,菜上齐了,有醉蚌肉、水晶肴蹄、金陵丸子白汁圆菜、凤尾虾、千菜焖肉、三丝拌蜂…… 各色菜肴让人目不暇接,元湘灵觉得,只用眼睛看都是一种享受。 “快吃。”濋飞飞提醒道,她已经挑了好几样菜放到盘里了。 元湘灵也拿起筷子,左挑右捡,狼吞虎咽,“太好吃了!” 没一会儿,元湘灵就打了个饱嗝儿。 小二端来酒,给濋飞飞倒满一碗,濋飞飞接过,佯装威严,道:“本小姐不喜饮酒时有人在眼前。” “得嘞,小的退下。” 濋飞飞扬手抬碗,依旧是直接一碗灌下肚去,“咳咳,这酒好辣。” 元湘灵觑视着濋飞飞又一次喷出酒来,又是擦眼泪又是擦嘴巴,心中偷笑。 “哼,想笑就笑吧,本小姐不跟你一般见识。” “飞飞,你为什么非要喝酒啊?” “湘灵,你又不懂了,饮酒是大侠的标配,古往今来,唯有饮者留其名,饮者,侠者!” 濋飞飞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作出一副豪迈的样子,她面色绯红,眼神涣散,看上去已有了醉意。 “飞飞,少喝点吧。”元湘灵有些紧张,她不是没见过别人喝酒,上次柳大哥月下狂饮,也没有表现出神智失控的样子,可是,飞飞她… “来干来干!”濋飞飞抱起酒坛,又给自己倒满一碗。 “飞飞!”元湘灵叫道。 “你吃你的,我喝我的…” 濋飞飞身后的华服男子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 “嘭!”濋飞飞放下酒坛,大力拍桌,一脚踏在板凳上,吼道:“谁笑我了,站出来!” 一时间,喧闹的酒楼静了下来,客人纷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小二也小跑过来,假笑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道菜品您不满意?” 他不过来还好,一过来,濋飞飞就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成为大侠的另一件要事——吃霸王餐。 “湘灵,你吃饱了吗?”濋飞飞问道。 元湘灵已知道濋飞飞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慢慢站起,尽量不让小二看出端倪,“飞飞,我吃饱了。” “那就请二位姑娘结…” “账”这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小二就被濋飞飞踹出几米远,不过,濋飞飞这一脚,只使了一成功力,故而小二倒地后,还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他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吃霸王餐!来人啊!抓住她们!” 濋飞飞也大喊一声:“跑!” 第七章义结金兰且共从容 此时正值午间饭点,楼梯走廊,多有行走的客人,濋飞飞一手执刀,另一只手拽着元湘灵沿着下楼的路狂奔,有人挡道,她便以刀背将人击飞,待二人成功下楼,那楼梯上,也陆续滚下来不少客人。 就要冲出门时,一群手执棍棒刀枪的壮汉挡住了濋飞飞和元湘灵的去路,这群人凶神恶煞,是醉仙楼专门用来看场子的。 那小二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站到壮汉中央,直起腰板,恶狠狠道:“光天化日竟敢吃霸王餐,也不看看醉仙楼是什么地方,你们听好了,给我抓住这两个小妮子,往死里打!” 一声令下,壮汉们摆开架势,气势汹汹。 “飞飞…”元湘灵躲在濋飞飞身后,濋飞飞松开她的手,执起另一把刀,安慰道:“湘灵,别害怕,有本小姐在,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妮子口气不小!”一壮汉道。 “兄弟们,别客气,这小妮不知天高地厚,今儿咱们好好教训她一番!”另一个壮汉道。 “哼,看招!”濋飞飞举起双刀,横在胸前,她将全身功力灌注在手腕处,灵巧一抖,这双刀就飞旋出去,刀刃飞舞处,隐约可见红色残影。双刀绕着壮汉们转了一圈,又飞回了濋飞飞手中。 “叮叮咚咚,噼里啪啦。” 壮汉们手中所执兵器,全都被弯刀斩成了两截,一截留在手中,另一截掉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此时,整个酒楼鸦雀无声。 元湘灵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的少女。 有的壮汉反应过来,扔下半截兵器,拔腿就跑。小二也被濋飞飞的惊人实力吓到一时无言,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大喊:“继续上啊,她们吃霸王餐,别让她们跑了!” 余下的壮汉镇定心神,又举起残缺的武器,冲向濋飞飞。 濋飞飞将刀别至腰侧,一脚踏地,发出无形的气波,她借力腾空而起,另一条腿挨个踢向壮汉,从元湘灵的视角来看,濋飞飞是横着身子,在那些壮汉胸膛处踩了一圈。 这次,濋飞飞没放过那个小二,她又飞起一脚,踢到了小二的太阳穴处。 “哎呦…”小二又飞出几米远,其余的壮汉,也都捂着胸口,疼得在地上打滚。 “湘灵,我们走。”濋飞飞跃至元湘灵身侧,牵起她的手,大踏步准备离去,倏尔,似想起了什么,濋飞飞再次拔刀挥动,以刀势在地面上刻下了一行大字——濋大侠到此一游。 眼睁睁瞧着濋飞飞携元湘灵光明正大地走出醉仙楼大门,那倒地哀嚎的小二又想挣扎起身,喊人去抓他们,蓦然,一双锦鞋出现在他眼前,接着,一大迭银票又飘到他面前。 “本公子替她们结账。” 只听头顶传来男子轻佻慵懒的话音,小二先捡起银票,鉴别为真后,再回首望去,只见那男子早就轻摇着折扇,缓缓踱步出了醉仙楼,只留给他散漫潇洒的背影。 濋飞飞就牵着元湘灵,大摇大摆地走出醉仙楼大门,还大摇大摆地走在道路中央,神气十足,倒是元湘灵时不时小心回头张望,生怕再有人追上来。 “飞飞,我们去哪儿啊?”元湘灵怯怯地问道。 “湘灵,现下我们是一起吃过霸王餐的交情了,按照话本里讲的,接下来,我们就要结义了。”濋飞飞自顾自说道。 “啊?结义?” “嘿,跟我来!” 濋飞飞拽着元湘灵,跑到一家商铺,她也掏出了自己的钱袋,用仅剩的一些碎银买了一鼎小香炉、一捆燃香和打火石,又拉着元湘灵跑出枫华县城,路过那茶摊时,茶摊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她们,“俩臭丫头…结账!” 茶摊伙计刚一喊出口就后悔了,他想起濋飞飞上次拿刀作势要砍他的样子,喊了一声就闭了嘴。 濋飞飞停了下来,这次,她倒是和颜悦色,不仅结了账,还又买了一坛酒,顺带拿走了两个瓷碗。 带着这许多物件,濋飞飞引着元湘灵又回到了枫树林,此时已是午后,日光穿梭在片片枫叶中,投下层层斑驳的影子。 濋飞飞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放下香炉酒坛,拿出燃香,点燃了三根,递给元湘灵,示意她握住。 “飞飞?” 濋飞飞又点燃了三根燃香,然后面朝香炉,跪倒在地,“湘灵,你也一起来。” 元湘灵虽是不解,但此刻的好奇已胜过一切,她学着濋飞飞的样子,也跪倒在地,转头盯着濋飞飞,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濋飞飞,今日与元湘灵结为异姓姐妹,我为姐,她为妹,嗯…”濋飞飞依着话本里看过的,想了想,继续道,“从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对…” 说到“同年同月同日死”,濋飞飞急忙住了嘴,连着“呸”了三声,道:“干嘛要一起死,这种誓言不好。我濋飞飞会保护小妹,我们都不死!我们要一起冒险,我要成为大侠!小妹要找到师父!” 慷慨陈词之后,濋飞飞弯腰,行了三拜之礼,“湘灵,到你了。” 元湘灵先是眨巴着大眼,随后也学着濋飞飞,大声喊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元湘灵,今日与濋飞飞结为异姓姐妹,她为姐,我为妹…”元湘灵顿了顿,心道,飞飞怎么笃定她的年纪比我大呢,算了,不管这个了。 “从今后,飞飞一定会实现心愿,成为大侠,我也一定会找到师父!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好朋友!永远不分离!” 濋飞飞将那三根燃香插进香炉,元湘灵也跟着继续,这一切做完后,濋飞飞又打开酒坛,倒满了两只瓷碗,她本想按照说书人讲的,划开自己与湘灵的手指,将血放进酒水中再饮下,但一想,贸然动刀会吓到小湘灵,于是作罢。 “湘灵,我们干了!” 元湘灵接过酒碗,犹豫不决,她不敢喝酒,不知道喝酒有什么后果,不知道会不会喝醉,但飞飞又如此真诚热烈,为了结义,勇敢一次! “咕嘟咕嘟。”元湘灵一饮而下,不仅没咳嗽,也没被呛到。 “看不出来啊,湘灵,你这么厉害,深藏不露啊!”濋飞飞大笑道,“最后一步,摔碗!” “啪啦!” “啪啦!” 瓷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样?湘灵?”濋飞飞又牵起了元湘灵的小手。 “飞飞,酒真难喝…”元湘灵撅起了小嘴。 “哈哈哈哈哈,以后你跟着我,喝习惯就好啦!”濋飞飞大笑道。 元湘灵抽出手,捂住脑袋,在原地摇摇晃晃,“飞飞,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眼前的濋飞飞,已然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元湘灵伸手去抓,一个踉跄,身子就向后倾倒。 濋飞飞眼疾手快,绕到她身后,及时接住了她。 “这小湘灵,还是个一杯倒!”濋飞飞将元湘灵拖到一处阴凉树下,使其背靠大树,双腿伸展,此时,元湘灵已陷入酣睡。 濋飞飞拿起元湘灵腰间别着的铃兰花灯,细细打量,自言自语道:“这灯做工倒精巧,我瞧着湘灵一直拿它当宝贝。” 观摩了一会儿,濋飞飞又放回去,她背靠大树,躺在元湘灵身旁,打了一个哈欠,“唔啊,困了,本小姐也睡一会儿…” 太阳渐渐西沉,树影越拉越长,偶有几片枫叶,飘飘荡荡,降落在两个熟睡的少女身上。 正是“斜阳洗沥少年意,初现锋芒,当时天真只道是寻常。” …… “唔啊,这一觉睡得好香啊!”率先醒来的濋飞飞伸了个懒腰,接着摇醒身边的元湘灵,“湘灵,醒醒,起床啦!” “嗯…” 元湘灵似乎还带着醉态,她揉揉眼,声音娇憨沙哑,“飞飞,昨天发生什么了,我怎么记得你变成了两个,之后就…” “哈哈哈,小湘灵,你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啊?”元湘灵认真回忆昨天的情形。 “哎呀,湘灵,别管这个了,接下来,我们上路吧。”濋飞飞站起身。 “上路?去哪儿,飞飞?”元湘灵也跟着站起。 “我们沿路去明州港,在途中打探你师父的消息。” “可是,飞飞,我们没有银子了…”元湘灵有些犹豫,她不知如何说出口,如果接下来的路途,还是跟着飞飞吃霸王餐,她会整日担惊受怕的。 “这个嘛,说得也是。”濋飞飞双手掐腰,陷入思考。 “飞飞,我们去接悬赏,先赚一些再上路吧。”元湘灵建议道。 “好嘞,走!”濋飞飞说行动就行动,她牵起元湘灵,大踏步离开。 二人来到枫华县城外的悬赏告示牌处,濋飞飞大喊:“让让!让让!”她拔开人群,带着元湘灵挤到最里边。 悬赏的任务,依旧是老样子,濋飞飞眼尖,一眼就发现一个赏金一百两的任务,这任务是捉拿采花贼——辣摧花。 濋飞飞盯着这任务看了许久,随手抓住身边的一个路人,问道:“喂,这辣摧花是什么来头,怎么赏金这么高?” 这路人面善心善,没有计较濋飞飞的无礼之举,反而平心静气,解释道:“女侠,你是外来人吧?这辣摧花就是一个简单的采花贼,但他武功高强,手段毒辣,寻常侠士奈他不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一般侠士都打不过他,就算蹲到他,也不是他的对手,反而被他百般折辱,废去武功。久而久之,就无人再去接这个任务了,连官府也很头疼啊。”这路人说着,叹了一口气。 “有这么厉害?”濋飞飞跃跃欲试,越是刺激的,越是高难度的,她越要挑战,“那是他没碰上本女侠,那是这个江湖,还没开始流传本女侠的名号。” “飞飞,采花贼是什么?”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元湘灵这时忽然开口询问,其实,元湘灵隐约可以猜到采花贼的含义,但她又不想面对,这会让她想起,第一次遇到的麻脸男。 “采花贼就是,就是那种好色狂徒,哎呀,湘灵,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濋飞飞伸出手,准备接下这个任务,就在此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金莲花香,又见一只手,越过她的头顶,快她一步,先行接下了榜单。 “是谁!?”濋飞飞猛然转头,元湘灵也跟着回头看。 只见一身穿红褐色华服的年轻男子,一手执扇,一手拿着榜单,笑意吟吟地望着二人。 元湘灵忽然觉得,这个男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想着,湘灵又细细打量起来:这男子衣着华美,肩部腰部皆挂有珍奇的装饰,闪着耀人的光。那扇,是一把黄沁镶金扇,看上去价值不斐。 细看他的容颜,只见这男子皮肤光滑细腻,脸颊线条分明;栗色长发披在身后,发顶处盘了发冠,两缕长发垂在耳侧,额前的刘海儿斜向一侧,看上去慵懒随意;一对细长斜飞眉,一双狭长丹凤眼,鼻梁挺秀,唇角上扬;雍容华贵,俊美无双。 “你这人好大的胆子!看不到是本小姐先出手的吗?”濋飞飞怒道。 这男子气定神闲,慢悠悠道:“不好意思,如今,这榜单是在本公子手上。” 濋飞飞闻言怒火更盛,她伸手摸到腰间的双刀处,拔高音量:“怎么,你是想打架吗?” 其余路人见状,纷纷侧头围观。 元湘灵拉住濋飞飞,劝道:“飞飞,不然我们换个吧。” “湘灵你别管!本小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濋飞飞已然炸毛。 “呵呵,乐意奉陪。”这男子笑道,好像一切正合他意。 元湘灵眼瞧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劝不住濋飞飞,又急忙向那男子投去目光,那男子似是注意到,回了元湘灵一个微笑。 “你跟我来!其他人别跟过来!不然本小姐把你们都收拾了!”濋飞飞怒气冲冲,以双刀开路,分开人群,大踏步离开,那男子跟在其后,元湘灵无奈,也跟上他们。 又是在枫叶林,此处空旷寂静,确实是打架决斗的好场景。 落叶簌簌,似是为决斗的二人伴舞。 濋飞飞横刀胸前,这次的她,战意旺盛,并决意毫不留手。 那男子轻摇折扇,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元湘灵躲在濋飞飞身后的树旁,静观战局,她希望濋飞飞赢,但又不希望濋飞飞把那华服男子打成残废,毕竟,湘灵隐约觉得,这男子不像什么坏人。 “臭小子,看好了,本小姐这就把你打趴下!”濋飞飞喊完这一句,即刻施展招式“飞鸿舞”,双刀飞旋,红色残影重重,无情袭向男子。 男子仍立在原地,只见他轻挥折扇,向前扇动,空中似乎凝起一团褐色的光粒,这团看似气体的东西飞向双刀,两者触碰,气势抵消,“叮”的一声,双刀又按原来的轨迹飞回濋飞飞手中。 濋飞飞略微惊讶,随后又不屑道:“呵,原来是个术修。” 元湘灵也暗自好奇,她只见过柳凌风和濋飞飞以有形的兵器为武器,还未见过男子这种奇异的招法。 濋飞飞话音刚落,便再次抖动双手,这次,她将两把刀以左右不同的方向飞旋向男子,于此同时,她抬脚重重踏地,身形如红色火焰,直直袭向那男子! 左右中,全有攻势,男子依旧不慌不忙,他将折扇在手中转了两转,随后周身冒出土墙一样的掩体将他围住,这土墙围了一圈,四面八方的攻击也可抵消。 果然,濋飞飞的双刀砍到土墙上,如同砍向铜墙铁壁,这双刀又飞回濋飞飞手中。她的腿踢到那土墙上,如同踢中一块钢板。 攻击无效,濋飞飞战意加剧,誓要砍碎面前的屏障,她大喝一声,全身泛起红色光焰,那光焰凝聚到双刀处,随双刀猛烈挥砍。 土墙防御持续了五秒,消散也就在一瞬间,远处的元湘灵看得仔细,此时大喊:“飞飞,小心!” 华服男子再次挥扇,一团褐色光粒就在近处击向濋飞飞,与此同时,男子足尖点地,跃至远处,拉开距离。 转瞬即逝间,濋飞飞来不及躲闪,她立马横刀身前,以双刀为防御,挡住这一击。 “呲啦!” 濋飞飞挡下了这一击,但也沿着地面向后滑行了几米,最后堪堪稳住身形。 这一下吃瘪让濋飞飞彻底失去理智,她吼道:“本小姐宰了你!” “飞飞!”元湘灵心下担忧。 男子在远处,不急不躁,轻笑道:“果然有趣。” 濋飞飞持刀,以自下而上的姿势极快横砍,刀仍留在手中,但刀势所发出的弯月状无形气刃,片片斩向男子! 此招名为“惊鸿斩。” 元湘灵觉着这招就像柳凌风的“碎山峰”与“裂苍穹”的结合体,师从同门,在此刻就体现出来了。 男子腾空打扇,将那扇在手中转出华丽的弧度,霎那间,地面上接连冒出土刺,看上去像是用土与沙形成的尖刺,这尖刺一根根冒出,刚好停在濋飞飞面前一米处。 那些弯月状无形气刃砍过土刺,将它们脆裂,但同时,气刃的威力也消失,化为乌有。 濋飞飞再次发招,同样,土刺密集不断,挡住了攻击。 此刻,濋飞飞好像在男子的笑脸上看到了得意与嚣张。 她那样认为。 男子合扇,抬脚走向濋飞飞,“你我难分胜负,本公子提议,不如就此作罢?” 濋飞飞没有收刀,但收了招,叫道:“哼,你就是打不过本小姐,想认输。” 这男子闻言轻笑一声,对濋飞飞,看破不说破。 “你笑什么?”濋飞飞作势又要动手,这男子快要走到她身侧了。 元湘灵急忙跑了出来,她紧紧拉住濋飞飞,劝道:“飞飞,不要再打了,我们换个榜单吧。” 濋飞飞紧簇秀眉,纠结不语。 “不必,若二位姑娘不介意,我们可一同去捉了这采花贼。”男子提议道。 元湘灵抬头看去,男子已停在她们二人身前,她再一次观察起男子,只觉这男子虽衣着华贵,神情又带有骄矜之意,但并没有给人高高在上,不可接近之感。 “凭什么你说一起就一起?”濋飞飞撅起嘴,一脸不服。 “飞飞!”元湘灵叫道。 “那好吧,这是看在我义妹的面子上,本小姐才答应让你与我们同行。”濋飞飞将刀别回腰间。 “呵呵,还未请教二位姑娘姓名?” “哼,本小姐叫濋飞飞。我义妹叫元湘灵。” “元姑娘。”男子眼神示意元湘灵,与她打招呼。 元湘灵点点头。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濋飞飞问道。 “段瑢瑾。” 段瑢瑾——公子傲,折扇轻摇,谈笑翻风雨,决意定无所扰,五湖四海任逍遥。 第八章灭摧花启术缘 “段瑢瑾是吧?既然你要与我们同行,那本小姐可提前说好,你可别拖了后腿!”濋飞飞用略带娇蛮的声调说着,又“哼”了一声,将头昂起。 “呵呵呵,本公子知道的,可比你要多。”段瑢瑾打开扇子,懒懒地在身前摇动。 “你什么意思?”濋飞飞抬高音量,两手掐腰。 “不如濋女侠说说,如何捉这辣摧花?” 濋飞飞一时语塞,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哼,那你说,这辣摧花是何人,我们又该如何下手拿他?” “据说此人好音律,故遭其毒手的多为乐坊女子。此人常夜间作案,擅以烟雾掩其踪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濋飞飞面上写着不服。 “行走江湖,自然要对各种讯息了如指掌。”段瑢瑾微微一笑,又道,“濋女侠,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出手?” 濋飞飞闻言也不再置气,她想了想,道:“如果确实是这样,那我们就要提前埋伏在乐坊,静等辣摧花现身。” “不错,但你可曾想过,城中共有四家乐坊,你可知这辣摧花会在哪家现身?”说到此处,段瑢瑾敛了笑,“若我们提前埋伏在一家乐坊,而辣摧花在别处现身,我们再换去这一处,下一次,辣摧花又在另一处出现,如此反复,这期间,那些女子可就都....”段瑢瑾适时停止。 “哼,看不出来,你这么好心肠?”濋飞飞的话带着阴阳怪气,但她的表情却是认真严肃,“既然这样,你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倒算不上,不过这确实是最有效可行的,你我要夺回主导权,主动出击,诱敌现身。” “诱敌现身?难道,你是指,这辣摧花好音律,我们便用音律,诱他出现?” 段瑢瑾向濋飞飞投去赞许的目光,“正是如此,我们以一通音律的女子为饵,择一客栈,选一房间,让这女子在夜间奏曲,其余人埋伏在暗处,等待他现身。” “你怎么确定,辣摧花一定会出现呢?万一他认为这是陷阱呢?” 段瑢瑾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道:“哪怕他认为这是陷阱,他也会上钩。毕竟人对于自己喜欢在意的东西,会有偏执盲目的追求。” 濋飞飞沉吟道:“嗯....有点道理,不过,这通音律的女子,又该上哪儿去找,去乐坊吗?本小姐小时候可没学过这些。” 元湘灵此时开了口,她讷讷道:“飞飞,我好像懂一点音律,小时候,师父教过我很多乐器…” “湘灵,你?”濋飞飞闻言转头,她一手揽过元湘灵的肩膀,声调也降低,“湘灵,就算你懂,我也不会让你去做诱饵啊,你不会武功,我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可是,飞飞,我也想帮忙。”元湘灵表情坚定,语气更是坚定。 “这…”濋飞飞一时无措。 “不若就让元姑娘来吧,你我二人藏身暗处,难道还没有保护好她的自信吗?”段瑢瑾道。 “你!段瑢瑾,你装什么,湘灵又不是你义妹,你说得倒轻松!” 濋飞飞陡然抬高音量。 段瑢瑾停下摇扇的动作,“呵呵,元姑娘,行走江湖,有些事情,总得自己亲身体验,才能有收获,你说是不是?” 元湘灵对上段瑢瑾的目光,在他眼中,她好像看到了,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的,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是一种鼓励,一种启发。 “飞飞,让我去吧,下山后,我还从未自己做过任何事,一直都是你们保护我,先是柳大哥,后是你,如果我一直这样软弱,我还怎么找师父?” “湘灵…”濋飞飞没有想到,元湘灵的心中,一直装着这些,看上去她又傻还爱哭,其实并不是简单这样。 “湘灵,那个柳凌风臭小子根本就不靠谱,我跟他可不一样!” 听到柳凌风这三个字时,段瑢瑾微眯双眼,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 “飞飞,我相信你,但我想相信自己一次。”元湘灵昂起头,面部的线条看上去都变硬朗了。 “好了,就这样吧,濋女侠,本公子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元姑娘的,对自己,我可是一直很有信心。”段瑢瑾说完,冲着濋飞飞挑了下眉毛。 “你什么意思?我发现你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你是不是故意说,本女侠没信心,不如你?”濋飞飞的眉毛,看上去也挑到了天上。 “呵呵,本公子可没这个意思,怎么想,是你的事喽。”段瑢瑾笑道。 “你!”濋飞飞莽起身子,看起来要冲上去打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段瑢瑾轻摇折扇,率先迈着慵懒的步伐离去,“走吧,二位,去挑客栈。” 濋飞飞大喊一声,“啊,气死我了!”她一跺脚,牵着元湘灵跟上。 ......... 段瑢瑾选了一家最靠近城门的客栈,因为靠近城门,在追逐中可以远离内城,便于将辣摧花赶至城外,地形开阔平坦,才有利于战斗。而且,段瑢瑾包下了这间客栈,避免夜间元湘灵演奏,吵到其他客人,从而破坏整个诱敌计划。 看到段瑢瑾阔绰的出手,濋飞飞挑衅道:“喂,公子哥这么有钱,我就该先拿了你,劫富济贫,张扬侠义!” 段瑢瑾轻笑道:“是吗,濋女侠?你多吃几顿霸王餐,或许更能张扬侠义。” 濋飞飞彻底变了脸色,喊道:“你是不是在醉仙楼就遇上我们了?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巧遇而已,毫无目的。”段瑢瑾随意说道。 “哼,本小姐看你确实也不像坏人,当下管不了那么多,先捉了采花贼,再好好审你。”濋飞飞厉声厉色。 这二人在客栈的房内你一言我一语争辩着,元湘灵则握着一只萧,静静坐在窗边。 越灵汐教过她很多乐器,唯独萧,她吹得最好。因为越灵汐最喜欢吹箫,暮时,她常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河边的芦苇丛中,用萧声,传递心声。 “师父……”元湘灵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心中对越灵汐的那股强烈的思念眷恋之情。 河边,芦苇,箫声,女子。 元湘灵一直觉得,越灵汐身上,有她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像创伤,宁静的创伤,那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回忆的孤独。 ..... 夜色已至,元湘灵站在推开的窗边,开始吹奏。 濋飞飞与段瑢瑾则藏身室内的屏风后。 萧声起,沉重,凝重,悲哀。 在这世上,音乐、文字、画面,三者是相通的,方式不一样,所表达的感情,却是同样的。 以形写神,以情动人。 “湘灵…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师父的。”濋飞飞自言自语道。 “师父?”段瑢瑾问道。 “之后再跟你说…说起来可复杂了…” “嘘,有动静。”段瑢瑾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 濋飞飞凝神细听,在那乐声后,在远处,确有窸窸窣窣的轻微脚步声。 习武之人不会放过任何微末细弱的动静。 濋飞飞和段瑢瑾已屏住了呼吸,二人均握住武器,蓄势待发。 窗边并未点灯,但借着月光,濋飞飞隔着屏风,好像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身影,接着,浓烟四起,整个屋子如同笼罩在烟幕中! 元湘灵忘情吹奏着,她只听到“吱呀”一声,感到身边笼罩上了黑影,再一转头,对上了一张蒙面的脸,这人迅疾出手,点中她的穴道,将她搂在了怀中,跃出窗外。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奇怪的是,此刻的元湘灵,并未感到恐惧,或许,是麻木已超过了恐惧。 她想起了麻脸男,想起了柳凌风,现在,她想到的,是濋飞飞和段瑢瑾。 湘灵心中窃喜,这个采花贼,果然上钩了。 “不好,快追!”濋飞飞听到动静,踹开屏风,段瑢瑾与她同时跃出窗外。 果然,辣摧花抱着元湘灵,朝着城外飞奔而去,此人轻功高,每步都踩在树枝上,弹跳有力,稳步疾行。 濋段二人施展轻功,牢牢跟住。 “你迫他下来,这样下去我们追不上他。”段瑢瑾道。 濋飞飞会意,手腕一抖,就施展出“飞鸿舞”,双刀飞旋,速度也比平常快了一倍。 许是感受到身后强势的威压,辣摧花改变了行动轨迹,他下意识从树干跃下,踏至地面,再运功起身,就是再次越上树干。他身形一动,刚想抬腿,却骤然发现,双腿无法动弹,仿佛被封在了水泥里! 好像双腿与地面融合,也变成了沙土,辣摧花身经百战,如此诡异的术法,还是头一次见,但他抱着元湘灵,无法低头看仔细,在战斗中,几秒的时间就可以定生死。 辣摧花咬咬牙,双臂挥动,猛然把元湘灵摔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得以弯腰低头,借着月色,看清了,自己的双腿,已然变成了凝固的泥土! 元湘灵滚落在地,这一摔,可伤得不轻,她还从未亲身体验过,肉体的极致疼痛,疼晕过去前,湘灵心想,还好把铃兰灯放在了客栈里,不然,就要被摔碎了。 此刻,濋段二人与辣摧花的距离,只有一丈,段瑢瑾以扇指人,牢牢控住辣摧花,此招极耗心力,需施法者高度凝神。 段瑢瑾喘息声加重,“拿下他!” 濋飞飞本想先去检查湘灵的状况,但注意到段瑢瑾的异状,她也明白孰轻孰重,战斗中,时间宝贵如黄金,一丈的距离,越过去,辣摧花就解了控,好在,来得及,濋飞飞已与他交上手。 这辣摧花手中未拿任何武器,他用的是暗器,濋飞飞看不清,他如何发招,但看得清,每次袭向她的银针,密集如雨点,哪怕二人近在咫尺,濋飞飞挥刀砍中的,也不是辣摧花的肉体。 段瑢瑾腾空打扇,辣摧花所过之处,冒出土刺。 “妈的,老子先宰了你!”辣摧花骂道,他意识到,段瑢瑾的术法,对他威胁最大。 蓦然,烟雾起,濋飞飞什么都看不到了,“段瑢瑾!” 无人应答。 “啊!辣摧花,给我滚出来!” 濋飞飞怒吼着,朝着四面八方发招,惊鸿斩的气刃,带着强烈的怒火,这怒火足以驱散烟雾。 “啊!” 有人惨叫一声,不是段瑢瑾,是辣摧花。 烟雾已散,辣摧花,倒在土墙前。 土墙散,段瑢瑾完好无损地摇着扇子,他额上布满汗珠,神情疲惫,面上却还带着笑。 濋飞飞松了口气,关心的话刚想说出口,到嘴边,却变了味,“真是福大命大,你那土墙可挡不了多久,得亏本小姐随意发招,就把他轻松击倒了。” 段瑢瑾不置可否,他望向倒在另一边的元湘灵,面色凝重。 “湘灵!”濋飞飞这才想起来,她跃至元湘灵身侧, 将她扶起,检查她的身体。 元湘灵面部和身上多有擦伤,不知内里如何。 “先回去。”段瑢瑾忍着厌恶,扛起辣摧花。 濋飞飞也扛起元湘灵,随段瑢瑾回客栈。 第二日,濋段二人将辣摧花带去了悬赏处,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当场把他打死。 那一百两赏金,段瑢瑾没有收,他止住濋飞飞,不让她开口,对着众人道:“把这些拿去给那些姑娘们的家人吧。” 有些被辣摧花奸淫的女子,无法承受事后的精神折磨,选择了自尽。 “你…”濋飞飞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段瑢瑾。 “大侠啊,敢问您尊姓大名?”一围观群众问道。 “呵呵,全是这位濋飞飞濋女侠的功劳。”段瑢瑾打开折扇,笑着离去。 濋飞飞本想跟在他身后问个清楚,但围观众人高呼着,“感谢濋女侠!感谢濋女侠!女侠英勇!女侠英勇!”这些话语,是濋飞飞最想要的,虽然此刻,她看上去得到了,但感觉,还不够畅快,只是此刻,她没有细想,被人称呼为侠,那就真的是侠了吗? 回到客栈,元湘灵依旧躺在床上睡觉,医师为她检查治疗过,静养七天,方可下地。 段瑢瑾在房内坐着,把玩着手中的黄沁镶金扇。 濋飞飞坐他面前,问道:“喂,你干嘛不要那一百两,又干嘛都说是我的功劳?” “本公子不缺钱,要钱何用?本公子不图名,要名何用?不过,若我的确没钱,我确实会收下那一百两。”段瑢瑾没有抬头,还在把玩扇子。 “可是,本小姐没钱啊,我和湘灵之所以揭那个榜,就是为了一百两啊。” “可以理解。但日后,你们不用再为赚钱而揭榜了。” “你什么意思?”濋飞飞狐疑道。 段瑢瑾狡黠一笑,“行走江湖,多一个伙伴,多一份保证,濋女侠,你说是也不是?” 濋飞飞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沉下脸来,故作骄矜,“本小姐看你确实不像坏人,行走江湖嘛,还是人多为好,看在你术法高,人又大方的份上,本小姐允你与我们同行。” “呵呵。” “不过,段瑢瑾,你到底是何人?你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湖之人吧。”濋飞飞问出了这一句,她面上也露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段瑢瑾眼中闪过惊讶,也就一瞬,“呵呵,本公子原以为你又莽又蠢,没想到,还长了脑子。” “你!!”濋飞飞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段瑢瑾竟敢当面嘲讽她! “嘘,小声点,别把元姑娘吵醒。” “好啊,我们出去打。”濋飞飞已握起双刀。 “不打,你安静些吧,为了日后少些冲突,本公子建议你习惯多听真话。” …… 七日后,元湘灵可以下地,段瑢瑾为她点了一桌丰盛的宴席,让她开怀大吃。 “飞飞,段公子,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 “哎呀,客气什么,湘灵,要不是你,怎么能把那采花贼引出来,你多吃呀!”濋飞飞说着,又给元湘灵夹菜。 “元姑娘,委屈你了。”段瑢瑾向元湘灵点头示意。 “没事,段公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我也想帮上一点忙。” 以前,元湘灵的声音总带有怯懦,这次之后,她有些变了。“元姑娘,为何你的师父,不教你武功?”段瑢瑾问道。 “是啊,湘灵,她都是师父了,为什么不教武功呢?” “我不知道…”元湘灵回忆起越灵汐,低下了头。 “其实,有时候,有一种保护叫隔绝,用远离的方式,就能隔绝危险,或许…”段瑢瑾自言自语道。 “段瑢瑾,你念叨什么呢,这次你说的话,本小姐怎么听不懂了?” 段瑢瑾没有回应濋飞飞,他对着元湘灵,继续道:“元姑娘,如果,你可以学武,你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你愿不愿意这样?” “啊?段公子,我?”元湘灵睁大了碧绿眼眸,那本真懵懂的神情,又回到她脸上。 濋飞飞也来了兴趣,“段瑢瑾,怎么回事?” “元姑娘,可否伸出你的双手?”段瑢瑾说着,起身坐到元湘灵身旁,离她很近。 元湘灵稍微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没了。被辣摧花抱过后,按说她应该厌恶男性的靠近,但她没有,有些男性意味着安全,有些则意味着肮脏与危险。 柳凌风,她的柳大哥,她会永远怀念他的怀抱,他的银柳花香。至于段公子,在他靠近她时,她没感到危险。 元湘灵伸出双手,段瑢瑾握住。 濋飞飞急了,她怒拍桌子,大叫道:“段瑢瑾,把手给我放下!别碰湘灵!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登徒子!” 段瑢瑾飞快瞥了濋飞飞一眼,示意她安静,濋飞飞哼了一声,不再喊叫。 元湘灵任由段瑢瑾握着,他的手,细长分明,手掌光滑细腻,感受到这些,元湘灵有些脸红,毕竟段瑢瑾是男子,不会心动,也会尴尬。 “那个,段公子,我…”元湘灵打算抽出手。 段瑢瑾也适时放开她,只是,段瑢瑾全程神色自若,毫无异常,“在下感知的果然没错,元姑娘,你体内有充沛的灵力,你完全可以,像在下一样,成为一个术修。” 元湘灵的碧绿大眼,大张着,闪烁着疑惑与期待的微光。 第十章对酒当歌少年正好 此后一个多月,段瑢瑾每日都会在枫树林教授元湘灵术法,濋飞飞就在一旁辅助,有时会充当教学案例。 就这样,三人日益相熟,在湘灵学习术法的最后一天,段瑢瑾决定以实战演练,作为她这段时间的修行考核。 这实战演练,实际就是让元湘灵与濋飞飞、段瑢瑾二人分别对打,只是这次每个人都要使出真正的实力,不能留手。 “啧啧啧,段瑢瑾,本小姐真没想到,你这人看起来挺随意的,在这些事上,真是认真又负责啊。”濋飞飞感叹道。 “呵呵,濋女侠,先别奉承,待检验过元姑娘的修行成果后,再夸奖本公子也不迟。”段瑢瑾道,他推开折扇,向枫树林中的空地走去,那里,元湘灵正举着灯,严阵以待。 对元湘灵来说,能和飞飞与段公子二人真正交手,其实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她渐渐喜欢上了术法,喜欢上了修行。 “元姑娘,小心。这次,是认真的。”段瑢瑾虽是摇着扇,但经过这半月的相处,元湘灵已能分辨,段瑢瑾何时是真的悠闲慵懒,何时是马上准备挥扇进攻。 不等元湘灵回答,段瑢瑾腾空打扇,土刺层层迅疾冒出,其实,段瑢瑾还是留手了,他这招是可以直接,让土刺在敌人脚下冒出,若反应不过来,敌人直接就被穿透了,此招狠辣残酷,但段瑢瑾在实战应用中,会刻意控制土刺冒出的方位与速度,这次,他控制土刺长在元湘灵面前仅有半米处,这预示着,土刺很快就会从她脚下冒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元湘灵不知道。但她知道,在战斗中,分秒必争,拆招应招对招,把握在光阴逝去的刹那。 段瑢瑾,要的就是元湘灵的反应能力。 土刺冒出在眼前的霎那,元湘灵果断挥灯,骤然,在她脚下长出了一根粗壮巨大的藤条,看起来像藤条,又像植物的根茎。这枝干向上蜿蜒着,托着元湘灵,一直长,直到离地面有三米 那土刺,果然在元湘灵脚下冒出了,只是元湘灵的这招,挡住了土刺的势头。此刻,元湘灵正伏在根茎上,待脱离土刺攻击范围,她冲着地面上的段瑢瑾挥灯,“天女散花!”花灯泛出绿光,数不清的花球从灯芯冒出,袭向段瑢瑾,这些花球在攻势所达的最远处,又散成一片,看上去,真就如天女散花。 段瑢瑾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快速挥扇,自他扇中发出的褐色光粒,与花瓣相撞,二者互相抵消。 也就在此时,段瑢瑾足尖踏地,一个瞬移,他已来到元湘灵的近处,以扇为指,指向的根茎,迅速石化,元湘灵察觉到时,已经晚了,那石化速度沿着根茎蔓延,很快就攻击到了她的小腿。 但元湘灵还想再做最后一次攻击,石化处已至腰部,她重重挥灯,自灯中发出的花瓣,凝结成了条状,就像弓弦射出的利箭,湘灵是最后一击,攻势快且凶,足足有五条这样花瓣攻击袭向段瑢瑾,封住了他的去路。 段瑢瑾的石化封印术最耗灵力,因此,这几秒内,他使不出土墙防御术,如果再多几秒,或许就可以了,但元湘灵的出招明显没给他反应机会。 段瑢瑾收扇解控,挥扇发出团团褐色光粒,与花瓣抵消。 元湘灵的根茎术法消退,她随着那消去向下的方向,又回到了地面上,但石化后的双腿明显无力,“扑腾”一声,元湘灵摔倒在地。 段瑢瑾与濋飞飞同时行动,没待他们二人靠近,元湘灵就试着站起来,“哎呀!”元湘灵又倒在了地上。 濋飞飞蹲在元湘灵身边,替她揉着腿,又白了段瑢瑾一眼,道:“非得用这招干嘛!” 段瑢瑾带着笑,无奈地摇摇头,他半蹲在元湘灵的另一侧,关切道:“元姑娘,如何?” 元湘灵看上去明显很高兴,“没事儿啦,段公子,怎么样,我有进步吗?” 此时段瑢瑾很想抽出手,拍拍元湘灵的小脑袋,考虑到濋飞飞可能会大喊大叫,他没有动作,但话语里带着欣慰与鼓励,“嗯,元姑娘,你进步很快。” “嘻嘻,飞飞,我没事了,我们再打一场!”元湘灵站了起来。 “嗨呀,湘灵,你呀。”濋飞飞宠溺笑道,她拔出双刀,与元湘灵拉开距离。 段瑢瑾也跃至远处观战。 “湘灵,你要小心哟。”话音刚落,濋飞飞自下而上横砍,弯月状气刃袭向元湘灵,此招正是惊鸿斩。 段瑢瑾心中想着濋飞飞刚才白他那一眼,又看到她的发招,再次无奈地笑笑。 此刻,若元湘灵以花朵防御,那很快,屏障就会被打碎,她自己,也会被伤到,若以根茎术腾空,根茎也很快会被濋飞飞的气刃斩断,当下,元湘灵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躲避的招法。 躲避?为何要躲避,若进攻呢? 元湘灵还没试过,也不知道,术修的招法能否与武修的攻击抵消。 念及此,元湘灵集中精神,她的身体,也泛出了绿光,“天女散花!” 团团花球与气刃相撞,一开始,确实抵消了不少,但濋飞飞攻势迅猛,气刃接连不断,元湘灵不能耗费太多灵力在攻击上,她果断变招,脚上长出根茎,驮着她,飞向空中,元湘灵改变了方向,使自己飞向濋飞飞身旁,果然,根茎长出的霎那,濋飞飞的气刃就把底部斩断。 此刻,元湘灵就在半空中,与那剩下的根茎,一同掉落。 濋飞飞手腕一抖,双刀飞旋,直直飞向元湘灵。 段瑢瑾依旧在挥扇,不过面上闪过了一丝紧张。 元湘灵挥灯,地面上冒出的藤蔓,适时缠绕住了马上就要袭向她的双刀。 但元湘灵,马上也就要摔到地面上去了。 濋飞飞抬腿踏地,想要去接住元湘灵。 段瑢瑾挥扇,从元湘灵落地出的脚下,冒出了土墙,说是土墙,但又是实心的,不如说是以土为形的圆柱。 元湘灵一屁股坐在土柱上,又随土柱下移,最后,稳稳落地。 “段公子,我还没见过你用这招!”元湘灵惊讶道。 “呵呵,元姑娘,来日方长,你还能见到更多。”段瑢瑾道。 “湘灵,没事儿吧!我是不是下手,太…”濋飞飞已赶至元湘灵身旁,一脸愧疚,“湘灵,我就想着,把我厉害的招式,都使出来!看看你能不能挡住,哎…” “没事儿啦!飞飞。”元湘灵给了濋飞飞一个拥抱,“飞飞,我很开心,你没有故意让着我。如果没有你们,我怎么才能真的学会运用术法呢?” 元湘灵说着,又看向了段瑢瑾。 濋飞飞也看向他,“怎么样,段瑢瑾,湘灵的考核,算是通过吗?” 濋飞飞这句话虽是问句,但听上去就变了味,好像如果不通过,她就要揍段瑢瑾。 “当然通过了。元姑娘,日后,你一个人,也可以应对危险了。” “一个人?”元湘灵闻言变了脸色,濋飞飞也变了脸色。 段瑢瑾忙解释道:“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日后你不必再依赖他人,唯有自立,方为长远之计。” 元湘灵懵懂地点点头。 濋飞飞走近段瑢瑾,紧紧盯着他,段瑢瑾也对上濋飞飞的目光,他先是疑惑,因为他没在濋飞飞脸上看到她想要说什么,“濋女侠,又怎么了?” 濋飞飞“哼”了一声,道:“段瑢瑾,看在你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地教湘灵,考虑到日后我们要结伴同行,所以呢,本小姐决定…” “决定什么?”段瑢瑾问道,他看上去很感兴趣。 “咳咳,本小姐决定把你收为小弟!” “哈哈哈哈…”段瑢瑾拿扇子敲了一下濋飞飞的脑袋,濋飞飞大叫一声,跳起来就去夺段瑢瑾的扇子。 段瑢瑾没让她抢到,“濋飞飞,你到底想说什么?虽然你蠢了点,但本公子还是喜欢听你有话直说。” 濋飞飞停在原地,掐起腰,昂起头,“哼!直说就直说,本小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什么,我与湘灵已结为姐妹,那个,行走江湖,要成为侠客,就要有很多兄弟!”濋飞飞停住,盯着段瑢瑾。 “哈哈哈哈…”段瑢瑾大笑道。 “你笑什么?”濋飞飞喊道。 “好了,我不笑了,濋女侠,你不是要结义吗,那开始吧。”段瑢瑾神色轻松,他也很高兴。 “这就答应了?说好啊,你是小弟啊。”濋飞飞在执着这个,虽然她明显看出,段瑢瑾要年长于她与元湘灵二人。 “哎,濋女侠,你若要认真对待结义,就不可无视年龄,本公子呢,要比你年长,你确定我为小弟,而不是你为小妹?”段瑢瑾笑道。 濋飞飞闻言跺了跺脚,她是不想让段瑢瑾占这个便宜,但事实又无法改变,“那行吧,我们就不论年龄了,只结为兄弟就好了。” “呵呵,随你。” 元湘灵在一旁偷偷笑着,濋段二人的相处,总是能给她带来欢乐。 不知不觉间,她已在心灵上依赖他们。柳凌风、濋飞飞、段瑢瑾,是她下山来遇到的,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虽然柳凌风与她相处的时间短,但她还是会把柳凌风视为重要的人。或许,一见钟情的,钟情的是幻象,但那幻象,直到破碎的那天,会永远留在人心中。 ...... 濋飞飞把元湘灵段瑢瑾二人留在枫树林中,自己又去了枫华城内买结义需要的物品。 “元姑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是何人?”段瑢瑾与元湘灵倚在树下的阴凉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 元湘灵还没把她为何下山这一系列事讲给段瑢瑾,她想着,时机一到,大家就都会讲出自己的故事了。 “段公子,我不知道师父的名字,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武功,其实,我猜,师父,瞒了我…,她…被人抓走了。” 段瑢瑾知道,这一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元姑娘,待飞飞回来,我们结义后,再一起商讨此事吧。” “嗯,谢谢你,段公子,嗯…”元湘灵犹豫了下,她很想问段瑢瑾,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但又觉得,这样直接问出口,又显得对他不信任,遂住嘴,不再说话。 段瑢瑾察觉到了,但他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我回来啦!又在那个小二那里买的酒!”濋飞飞已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枫树林,段瑢瑾走过去,替她接过酒坛,放至地上,点评道:“这么复杂?真是形式主义,本公子与人结交,喝过几碗酒就可以做兄弟了。” 濋飞飞没搭理他,她按照上次的过程,先是摆好香炉,又点好燃香,分别放入段瑢瑾和元湘灵手中,然后朝着香炉,跪倒在地。 元湘灵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自然地做着这些。段瑢瑾明显是第一次结义,但他的行动,看上去也很自然。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濋飞飞和小妹元湘灵,今日与段瑢瑾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行走江湖,互为照应,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肝胆相照!”濋飞飞用洪亮的嗓音激情地喊着这些,段瑢瑾在一旁听着,是发自肺腑的想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由衷的,来自心底的笑,他的热血,一直掩埋在谈笑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段瑢瑾,今日与濋飞飞,元湘灵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后,行走江湖,并肩作战,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段瑢瑾的声调比以往都要郑重、认真。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元湘灵和濋飞飞,今日与段公子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后,大家一起行走江湖,并肩战斗,我们要做永远的伙伴,永远的好朋友!”元湘灵道。 三人一同跪拜,之后,濋飞飞率领二人插香,又拿出酒坛,倒满了酒碗,段瑢瑾接过,一饮而下,道:“这酒呢,虽然跟本公子喝过的琼瑶佳酿相比,差了一点,不过呢,勉强还算可以吧。” 濋飞飞这次没咳嗽,她也饮尽了酒,调侃道:“哟,公子哥,你很拽嘛,你这样讲话,本小姐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 段瑢瑾摇着扇子,道:“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公子呢,自然是跟旁人学的了。” 二人又开始斗嘴。 元湘灵端着酒,她回想到上次饮酒后,立刻就醉倒了,想着,这次她多撑一会儿,跟飞飞和段公子多说会儿话。一抬手,一口气就把酒饮尽。 “等一下啊,我们继续喝,好不容易碰到两个都对我胃口的人,怎能不开怀痛饮呢,继续!”濋飞飞一边喊,一边又给段瑢瑾和元湘灵满上。 段瑢瑾扶着元湘灵坐下,他已发现,元湘灵站不稳了。 “段公子,我没事,我还能继续。”元湘灵晃晃头,又端起酒碗。 段瑢瑾不再管她,他看向濋飞飞,问道:“濋女侠,你跟本公子讲讲,你们是怎么碰见的。元姑娘又为何要找师父?” “啊!师父!我师父被神秘人抓走了!”元湘灵突然喊道。 濋飞飞也坐了下来,她神智还算清醒,遂开口,替元湘灵把所有事又讲了一遍。 元湘灵还没睡过去,她倚在濋飞飞身旁,自言自语着。 “原来是这样。本公子也是打算去梵净岛,看看那珍珑试炼,到底为何。” “太好了,到时候,我们三个在一起!”濋飞飞兴奋道,她转了话音,又道,“段瑢瑾,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你不会是什么皇亲贵族吧?有必要保持神秘吗?” 段瑢瑾笑着,拿折扇敲了下濋飞飞的脑袋,“濋飞飞,你这想象力真够丰富的。”他稍微停顿,又道,“你们啊,总是好奇人的身份,人的来路,为什么,就不着眼于当下呢。” 段瑢瑾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元湘灵看似醉了,但此时又冒然开口,“段公子,湘灵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不要好奇你的过去,要好奇,你现在做什么!” 看来元湘灵只有喝醉了才能发挥出最有洞察力的本真。 濋飞飞也看出,段瑢瑾其实并不想告诉她们,他到底是什么人,但濋飞飞认为,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哪怕濋飞飞再任性,再骄蛮,对待自己在意的人时,她也能做到为对方着想。 “哼,本小姐呢,一直就觉得,你这人呢,虽然看起来让人不爽,但是呢,你绝对不是坏人,你也和别人不一样…说说吧,段公子,你有什么心愿,你不是说,着眼于当下吗?” “哈哈哈哈哈…”段瑢瑾大笑着,如果有哪刻可以暴露他的真心,可能也就是此刻了。 但段瑢瑾很快就恢复平静,语气轻佻,懒懒道:“本公子没什么心愿,行走江湖,结交朋友,这些,就足够有趣。” “对,结交朋友!我真的很开心,能够认识你们,飞飞,段公子,还有柳大哥!”元湘灵又喊了出声,她摇晃着身子,勉强站起,“师父,这是湘灵第一次交朋友啊,没有你,湘灵也觉得很开心,师父,你别怪我!我还是很想你啊!” 元湘灵饮过三碗酒,神智早就模糊不清,一切行为,皆凭本能。 她喊着,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濋飞飞及时站起,又把她拉回地上,“哎!我们陪你一起,早晚能找到师父!湘灵,你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段瑢瑾,算是第一个男性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们,本小姐要念诗,要唱歌!做大侠,是要及时行乐,且饮且吟!” 濋飞飞把元湘灵按倒在地,自己又摇晃着,站起身,唱道:“…好容光,旦旦须呼宾友,西园长宵,宴云谣,歌皓齿,且行乐…” “飞飞,我也会唱这些,师父教过我!”元湘灵再次站起,跟着濋飞飞一齐开怀大唱。 段瑢瑾没有醉,他永远不会醉,尤其此刻,他会让自己,永远记住面前两个少女的欢颜。 正是,“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第十一章山岭行惊恐欲断魂 那一夜欢饮乐吟后,元湘灵和濋段二人又在枫华城停留游玩了数日。此时,距离梵净岛的珍珑试练还有七天,三人决定上路前去明州港。 出发前,段瑢瑾买了两匹马,一匹他自己骑,一匹给濋飞飞,由她载着元湘灵。 这日,三人停在野外一个酒肆,这酒肆刚好建在道路分叉口,通往明州港的路,共有两条,一条官路,一条山路。官路是大道,但路途相对较远,山路是小道,路途短,但需要经过一座山岭。 拴好马,三人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酒肆小二迎上前来,“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元湘灵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二,下意识却察觉到不对,他们自出枫华城后,很多次停在野外的酒肆休憩,那些小二,面上全都是放松淳朴的笑意,那是迎接客人的笑,但面前这个小二,虽然也是迎客的笑,但看上去就像皲裂的龟甲。 这是下意识元湘灵心中所想。 “三杯茶即可。”段瑢瑾道。 “好嘞,客官。” 小二奉来茶,又转身去忙活了,濋段二人坐得很近,都在各自饮茶,这段时间来,他们已有了默契。 元湘灵又观察起这个酒肆,除了他们,不远处的一桌还有人,那三个人看上去是猎人打扮,头戴毡帽,腰围兽皮,脚踩厚靴。其中两人身上背着弓箭,砍刀放在了地上,另一人脚下放着一个大麻绳袋,看上去装的都是捕猎工具。 离得不远,所以他们说话,元湘灵可以听清。 “大哥,你说这到底怎么办?”脚下放着麻绳袋的一人开口道。 被称作大哥的汉子身形是三人中最为魁梧的,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不去,咱兄弟仨今后还指望什么吃饭?” “大哥,你想清楚,那些兄弟去了,没一个回来的,这阵子来,没人再敢走那条路了。”另一个背着弓箭的人劝道。 这时,小二假装为兄弟三人添酒,挪到他们身旁,伺机搭话,“三位客官,听小的一句劝,别去了。” “怎么?小兄弟,你想说什么?”大哥道。 “哎,小的家就住乌熊岭上,家中本有位老娘。哎,小的平日在这儿看顾酒摊生意,晚上也不回去。哎,就一个月前吧,小的回了趟家,呜呜呜呜呜呜呜…” “喂,接着说啊,你怎么哭起来了?”濋飞飞突然喊道。 她这一出声,那三兄弟回头,段瑢瑾对上兄弟三人,行了拱手之礼,算是打个招呼,他,也一直在听。 “呜呜呜呜呜呜,小的回家发现,我那可怜的老娘啊,死得是真惨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小二又回忆起当时的惨状,声泪俱下,收不住了。 “小兄弟,你先别哭,把话说清楚。”那大哥劝道。 “呜呜呜,我的老娘,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给弄死了,分成了两半….我看到的时候,老娘的…尸体,就躺在院子里…” 元湘灵悄声向濋段二人道:“好可怕….” 段瑢瑾眼神示意她莫怕,继续听下去。 “怎么回事?有怪物?”濋飞飞再次喊道。 那兄弟三人听到怪物二字,明显变了脸色,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那大哥也不再藏着掖着,他先是抱拳向元湘灵和濋段二人行礼,后开口道:“三位少侠可是要去明州港?” “是啊,怎么了,本女侠听你们话里的意思,那条山路不能走,乌熊岭有怪物?”濋飞飞道。 “小民奉劝三位少侠,能走官道,就莫要走山路。”猎人大哥道,他虽是平民百姓,但见到段瑢瑾一身华丽昂贵的服饰,该有身份认知绝不会少。 “何以如此?”段瑢瑾道。 “这乌熊岭上,出了怪物,哎…”猎人大哥又叹了口气,“也就一个月前吧,进山打猎的兄弟们,全都消失不见,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那小二抹了把眼泪,补充道:“还不止这些呢,岭上住的人,都遭了毒手,除了老娘,其他人,也都…都死得极惨…” 元湘灵想起刚才小二所说的“分成两半”,不禁打了个寒颤,“是什么怪物?这么可怕…你们为什么…”元湘灵本想说的是,“你们为什么不报官?”想到濋飞飞说官府都是酒囊饭袋,她把话咽了回去, 改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悬赏榜单下任务,找人调查呢?” 猎人大哥闻言,露出了一副被逗笑的无奈表情,“少侠,乌熊岭的惨状,人人听了都避而不及,赏金要高达多少,才会有人愿意冒险去调查呢?更何况,哪怕一万两黄金,买得回自己的命吗?” “可是,在下方才听猎人大哥你话中所言,这乌熊岭,你是一定要去的。”段瑢瑾笃定道。 “哈哈,俺们兄弟三个,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打猎,也就靠这吃饭。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俺兄弟仨一月没打猎了,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要说种地去,也来不及啊,没等粮食丰收,俺们仨就饿死了。” “可是,大哥,咱去了也得被怪物给弄死啊。”另一位猎人兄弟道。 那小二也劝道:“别去了,这乌熊岭,现在算是没人了。平常那些赶路的旅人都不走山路改走官道了。小的日日害怕,生怕哪天夜里,那怪物下山,跑到酒铺里来,再把小的给劈成两半!小的这酒摊生意,也快关门了!” 此话一出,众人陷入沉默。 一旁的濋飞飞见状,对着段瑢瑾道:“段瑢瑾,你怎么说?” 段瑢瑾撑开折扇,摇了又摇,眉头微皱,似在思忖。 “湘灵,你呢?”濋飞飞又看向元湘灵,她知道,湘灵会害怕,所以刻意放缓了语气。 “飞飞,我们要不要先给猎人大哥们一些钱,让他们别去岭上打猎了…”元湘灵说完,又望向了段瑢瑾。 段瑢瑾点点头,他起身,走至三个猎人身前,拿出一迭纸票,交给大哥,“猎人大哥,这应该够你们用上一段时间。按目前的情况看,还是尽量另寻其他生路吧。” 那猎人大哥脸上涌出憨厚朴实热诚的笑容,他颤抖的手接过纸票,激动地马上就要跪下行礼,段瑢瑾扶住他,示意不必,而后,段瑢瑾又回到座位。 那猎人三兄弟还是过来磕头了,“好人啊!少侠真是难得一遇的大好人!苍天有眼啊!” 元湘灵还是第一次这种场面,她暗中观察段瑢瑾,发现他神情自若,似乎习以为常,而濋飞飞,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不用多礼,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段瑢瑾淡淡道。 猎人三兄弟离去。 濋飞飞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哼,段大侠,你到底怎么想的?交个底。” 段瑢瑾恢复了轻佻语气,“濋女侠,你又是怎么想的?交个底。” “你!哼…” 元湘灵觉得,自己有时候并不能理解到,濋段二人置气的点。 “飞飞,段公子,你们是想要去乌熊岭,一探究竟吗?” 此话一出,濋段二人同时看向元湘灵,段瑢瑾的眼神中是严肃,濋飞飞则是不忍。 “元姑娘,给他们短期内生存所需的钱财,只是解决了一时的问题,要想彻底解决,恐怕得走一趟乌熊岭了。” 这是段瑢瑾从一开始皱眉就在纠结考虑的问题,他知道,以濋飞飞的性子,她是绝对会去乌熊岭看个清楚的。但是元湘灵,她胆小,本身又像娇花一样,本意是保护她,让她留在酒肆,等着他们二人。毕竟,这次乌熊岭的怪物,段瑢瑾下意识觉得,哪怕是他,也可能应付不了。但段瑢瑾又想到,如果对待元湘灵,总是以保护为目的,那她将永远不会真的变强。所以,最后,段瑢瑾还是把内心真实所想说了出来。 “没错,既然要做大侠,就要管官府都不管的事,其实不瞒你说,段瑢瑾,不管你怎么做,我濋飞飞,铁定是要去乌熊岭上看个清楚,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濋飞飞一口气讲完,又望向元湘灵,“湘灵,这次很危险,你还是留在酒肆,等我们回来吧。” 元湘灵委屈道:“飞飞,我已经通过了段公子的实战训练,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战斗,无论是什么怪物,我都不怕,我也不怕死,我想要冒险,我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我们结义时,不是说好了,不离不弃,并肩战斗,同生共死吗?”元湘灵越说越委屈,似是抱怨濋飞飞太自作主张。 “啊,湘灵,我…你?”濋飞飞不知所措。 段瑢瑾轻笑一声,拿折扇敲了敲濋飞飞的脑袋,“蠢女人,别再把元姑娘当成需要我们保护的花朵了,我们三个,要站在一起。” 濋飞飞瞪了段瑢瑾一眼,又换上了哄人的语气,“湘灵,对不起,我是不想你受伤才…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元湘灵明媚一笑,“没关系啦,飞飞,段公子,和你们在一起,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不害怕!” 段瑢瑾笑着起身,“既如此,出发!” …… 从远处看,乌熊岭的山头连绵不绝,起伏不断,直到进了山路,元湘灵才感受到了一股逼仄压迫的无形气势。抬头看,四处都是山,山路狭窄,蜿蜒,顶多能容纳三匹马,山间植被密集,但看上去并没有那种属于植物的生机,反倒透着属于坟墓的荒凉与死寂。 元湘灵打了个寒战,她还在马上,坐在濋飞飞身后,紧紧抱着她。 “吁!”段瑢瑾勒住马绳,濋飞飞也随之停下。 “怎么了,段瑢瑾,有哪里不对?”段瑢瑾手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他知道说了无用,但还是开了口:“…你们,最好还是别看。” 来不及了,元湘灵看到了,路上的大树根下,“倚”着一个死人,这人尸体横躺,腰部与大腿胯部是断裂开的,但没有完全断裂,还有一些筋肉组织连接着,腰腹处的器官都流了出来,腐烂粘结成一团暗红色的流体。 这种死法,看上去就像被“人”握住脚,然后横摔在树上,一折两断。 不过,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力量?只看了一眼,元湘灵就撇过头去。 “啊!”濋飞飞也被吓得叫出了声,刚叫出声,她就后悔了,又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对段瑢瑾道,“本小姐刚才叫那一声,是想表达,这算什么啊,一点都不吓人。” 段瑢瑾也故作有兴趣,“哦,是吗?本公子刚才没听到…继续向前走吧。” 可是,越往前走,路边这种死状惨烈的尸体,出现的就越来越多,这一路过来,这些尸体,仿佛成了路边的摆设物。 这条山林之路,仿佛是通向十八层地狱之路。 腐烂,腥臭,恶臭,恶心。 本来,这种情况下,应该要有乌鸦出来啄食尸体,这样看上去还算正常,但是,他们一路过来,除了尸体,根本没见到任何活的生物,兽类,鸟类,全都毫无声迹。 “吁!”濋飞飞勒马,“本小姐再也受不了,这么诡异的氛围!为什么要我们去找!那个怪物,你有种就出来啊!” 濋飞飞这一喊,又把元湘灵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胡闹!”段瑢瑾也勒住马,喝道,“濋飞飞,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就闭上嘴。” 这是段瑢瑾第一次对濋飞飞厉声厉色。 “哼!”濋飞飞哼了一声,又用最小的音量来跟段瑢瑾交流,“上次那个采花贼,我们还能主动诱他出现,这次怎么不行?” “上次那个是人,这次,可是怪物。”段瑢瑾踢了下马肚,马儿随即以最慢的速度走在山路上,濋飞飞也跟着这样做。 “说是怪物,不如说是野兽成精,这种称呼,倒是符合。”段瑢瑾讽刺道。 “飞飞,段公子,这座山岭叫乌熊岭,难道是山中的熊,变成了精怪?”元湘灵小声道。 “很有可能,那些猎人和店小二,只说了山中有怪物,但并没有人说怪物具体长什么样,可见,见到过怪物的人,全都死了。正是因为这种恐惧传递不断,所以不会再有人敢来山岭探知究竟。”段瑢瑾猜测道。 “哼,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濋飞飞抬头望了眼天,山林遮挡下,阳光仅可在缝隙间穿过,太阳,快要落山了。 段瑢瑾忽然有些后悔,以他的推测,如果确实是熊精作祟,根据熊的作息,它们是昼伏夜出,白日里来探知,或许能比夜晚更安全。但是,熊嗅觉灵敏,如果真的是熊精,不管白日还是黑夜,他们一进入乌熊岭,或许,就在“怪物”的窥探之下了。 “飞飞,段公子,不然我们继续向前走,找到怪物的巢穴吧,然后,消灭它!最好是放火烧了巢穴,小时候我看过的故事书里,放火是对付妖精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元湘灵提议道。 元湘灵虽然害怕,并且害怕到了极限,但情绪增长是两极反应,过于恐惧,反而会激发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精神,元湘灵此刻就是这种心态。 熊精长什么样,她很好奇,如果可以消灭熊精,那么,以后在找师父的路上,无论遇到多么可怕的东西,她应该都不会怕了。 元湘灵这样想着。 “说得没错,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往里走,尸体越多,这不就说明了,始作俑者的活动范围,一定在山林深处?趁着天还没有真的暗下来,我们快些前进,切记,一有情况,即刻动手。”段瑢瑾道。 濋飞飞“嗯”了一声,加快速度,元湘灵也紧握起了铃兰灯。 半个时辰后,元湘灵与濋段二人已来到山路尽头,这个路口本是通向明州港的,但现在,路口堵住,像是被毁掉了一样,数不清的断木一根根堆迭,同样,巨大的石块层层堆积,这些挡住了狭窄的通道,而这个路口两侧都是山体,所以,这样一来,除了原路返回,并无他法。 而这种做法看上去,像是不让外面明州港的人进来,同样,让进入的乌熊岭的人无法出去。 三人停在此处,思索下一步的动作。 此时,夜幕已至。 突然! “你们来了。” 浑厚嘶哑的声音在三人背后响起!令人毛骨悚然!这声音,听着是人声,但听上去,又不像人能发出的,像一个经历了无尽折磨的灵魂,在濒临崩溃的那刻,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嚎。 段瑢瑾警铃大作,他甚至都没有调转马头,只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那物离他们,只有一米。 “跳!”段瑢瑾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着。 第十二章无声泪此恨无穷 元湘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段瑢瑾喊完,濋飞飞即刻施展轻功,而在濋飞飞背后的元湘灵,随着濋飞飞施展轻功的势头,跌下马来! 不会轻功,确实很麻烦也很危险。 元湘灵摔落在地,她咬紧牙关,忍着膝盖的疼痛,抬头去看,彻底看清了怪物的真面目! 那怪物果然是一只黑熊!这是一只直立的熊,长约三米,身形巨大,鬓毛直竖,筋肉狰狞。 这熊精悄无声息地靠近三人,就在段瑢瑾喊完跳之后,它冲过去,一掌拍穿了段瑢瑾所乘之马的肚皮,霎时,血浆飞溅,这熊精又顺手拍断了另一匹的头颅。 万幸,熊精先出手,攻击的是段瑢瑾,他及时躲开,那一瞬,就跃至远处。 而濋飞飞也下意识跃至远处,唯独元湘灵,在马上跌落,滚至一旁,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黑熊在她面前拍死另一匹马。 此刻,元湘灵跟熊精对上眼神,明明是熊眼,但那眼神中饱含的情绪,让它像人。 那是一种恨,滔天的恨。 熊精已再次抬掌。 “湘灵,快跑!”濋飞飞肝肠寸断。 “元姑娘,快跑!”段瑢瑾声嘶力竭,他以扇指熊,催动封印石化之术。 又一次万幸,来得及,那熊定住不动。 元湘灵还呆愣在原地。 直到,眼前闪过濋飞飞的“惊鸿斩”,她才从惊吓中苏醒,凝滞的血液也再次流动。 元湘灵挥灯,自她脚下长出的根茎脱着她,腾空而起。这次,根茎向远离熊精的方向长去,元湘灵甚至激发了控制根茎生长的潜力,这根茎驮着她,在水平方向上,离熊精有三米时,又缩了回去,元湘灵也稳稳落地。 这次,段瑢瑾的石化术持续了十五秒。而濋飞飞“惊鸿斩”的气刃,砍到这熊精身上,效果不亚于砍在段瑢瑾的土墙上。 段瑢瑾收扇,在石化结束的最后一秒,足尖点地,又跃至更远处,落地时,他明显踉跄了一下。 “可恶!”濋飞飞一声怒嚎,她抖动手腕,施展“飞鸿舞”,与此同时,她踏地起身,抬脚就冲熊精踢去。 这熊精挥了挥右掌,“叮”的一声,一掌就把濋飞飞的弯刀拍回原处。 这双刀,就随着熊精的力道,一下子插在了地上。 “不好!”段瑢瑾叫道,他仿佛预见,冲着熊精飞踢而去的濋飞飞,被熊精握住脚腕,然后… 濋飞飞也暗自惊忧,她甚至看到了熊精眼中闪过的窃喜,来不及了… 来得及! 霎那,数不清的藤蔓从地面冒出,它们如附骨之蝇,紧紧缠绕住了熊精的两掌,随着重力,往下牵引。 濋飞飞的一脚踢到了熊精脸上,她也借力扭转身体后跃,安全落至地面上,一个后空翻,拔出双刀,再次备战。 “啊啊啊!该死的人类!!”熊精怒嚎道。 元湘灵在最后一瞬,救下了濋飞飞。 此刻的她,面庞坚毅,一切柔弱娇怜全都消失不见,元湘灵,就这样站着,让濋飞飞第一次感到,她,确实可以独当一面了。 二人交换眼神,示意彼此无碍。 这熊精持续不断地哀嚎,自它口中,仿佛发出了无形的声波,无形中又有穿透力,因为元湘灵发现,那声波攻击到远处就折断了成片的树木! 段瑢瑾和元湘灵、濋飞飞三人,刚好成包夹之势。这熊精的第一次声波攻击,只是愤怒示威,下一次,就要对上他们三人了。 段瑢瑾和元湘灵是术修,有一定的防御之法,但濋飞飞没有,一般在战斗中,武修是靠身法来躲避术修的攻击,但这次对上的,不是人,濋飞飞不确定,这种声波攻击,她能不能躲得了。 熊精转动眼珠,眼睛里又闪过喜悦,它张开嘴巴,冲向濋飞飞。 “可恶…”看出熊精心中所想,濋飞飞持刀挡在身前,她偏要试试!她偏不后退! “嗷嗷嗷嗷嗷!”熊精再次嚎叫! “轰隆!” 骤然,自濋飞飞脚下冒出了土柱,这土柱载着她,离地约三米,刚好与熊精平齐。 而熊精的声波的攻击是低头冲向地面的。刚好,濋飞飞躲过去了。 “元姑娘,控住它!濋飞飞,废了它的眼睛!”段瑢瑾喊道。 元湘灵心领神会,她重重挥灯,施展在熊精身上的藤蔓术加大了力度,熊精挣扎着,但却扯不断那些藤蔓,它只看到面前与它平齐的濋飞飞,看到一抹红影,下一秒,那红影就提着刀,将刀插进它的眼睛! 濋飞飞这一击,干脆利落,她骑在熊精头上,精准无误地剜出了熊精的眼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熊精怒嚎着,暴动着,“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这些人类!” 濋飞飞收刀,又跃回地面。 与此同时,段瑢瑾也趁机移动身形,来到元湘灵与濋飞飞二人中间,三人,正好同一战线。 时间紧急,段瑢瑾讲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濋飞飞,元姑娘,你们与我一同出招,攻它腹部的凹陷处,不要留情,一击毙命!” 刚好,元湘灵的藤蔓术就要消散了,她也得此再一次观察起熊精,果然,在它的腹部,有一块明显的凹陷,看上去像是疤痕。 元湘灵在心中赞叹段瑢瑾眼神锋利敏锐。 “动手!”段瑢瑾喝道。 “啊啊啊啊!我不甘心,我恨你们人类!我恨你们人类!”熊精捂着眼睛,自它眼睛中汩汩流出的血水,宛如泪水。 就这么一瞬间,元湘灵察觉到了,它的悲伤。 她挥灯的手,停了下来。 不过是在施展完“天女散花”后停下来的。 来不及收手。 段瑢瑾的术法和濋飞飞的“惊鸿斩”,已经和“天女散花”一齐,攻向了熊精腹部的那处凹陷。 “啊…”熊精还在捂着眼睛,但它的身形已经不稳,这庞然巨物赫然朝着三人的方向倒去,哪怕必死无疑,熊精也得拉他们垫背,能压死一个算一个。 “躲开!”段瑢瑾叫道。 “嘭!”熊精轰然倒地,这气势连带着地面也微微震动。 三人安全躲过,各自后怕。 “我恨人类…我恨你们…邪神…再给我…”这是熊精最后的低嚎。 它的躯体已然不动,但自它体内,冒出了一股黑色的气体,那气体如袅袅炊烟,即使是在夜晚,三人也能看清它的形态和颜色,这烟一般的气体升腾着,向着西方飘去,很快便消失。 三人互相对上眼神,他们都在双方眼上,看到了惊讶、震惊、惊恐! 邪神!!!!! “段瑢瑾,湘灵,我没听错吧?”濋飞飞率先开口,“邪神不是死了一千多年了吗?!不对,熊怎么会说人话??熊哪有这么高的?” 自战斗开始,濋飞飞就保持着高度集中,她集中所有精神与怪物战斗,现下,惊险已过,整个人也缓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这个熊精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元湘灵与段瑢瑾也是同样的反应。 此时,三人已迈开脚步,互相面对着,站在一起。 “是啊,飞飞,段公子,我小时候只在书上看到过邪神魔萨罗的故事,它怎么可能…还有,熊竟然会说话…” 段瑢瑾盯着地上的黑熊尸体,皱眉沉思。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硬。 “段公子,你怎么知道这只熊精的弱点是身体的凹陷处?”元湘灵问道。 “是啊,段瑢瑾,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如此大的熊精,身上竟然能留伤痕,可见这伤痕非同一般。或许,正好是它的命穴…情急之下,只能如此推断了。”段瑢瑾张开折扇,但却没扇动,他音色沉稳,又道,“熊能成精说人话,这种事,确实是俗世罕见,至于邪神…”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邪神魔萨罗,是一个遥远传说。在这片大陆上生长的每一个人,小时候都会听《人武封神记》的故事。 或许,邪神魔萨罗真的是个传说,是后人捏造的。 或许,是故事被吟唱成了传说。 这传说的另一个主角,是人武神姜弃仁,而他的后人,留在了梵净岛上。 到底是传说?还是延续? 三人都在沉默。 元湘灵先开了口,“飞飞,段公子,不管邪神有没有出现,珍珑试练,我们是一定要去参加的,说不定,珍珑试练就是千祺子前辈为了邪神的事而举办的呢?” 元湘灵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比起邪神,她其实更在意越灵汐,比起珍珑试练,她更在意能不能找到越灵汐。 她只有把越灵汐的失踪跟邪神联系在一块,才有动力去参加珍珑试练,才有动力,继续去面对更多未知的恐惧与危险。 “确实如此。不过,你们有没有注意听,这熊精一直在喊的话?”段瑢瑾摇起折扇,又望着熊精的尸体凝眉思考。 “嘶…还真是,这家伙一直叫喊着‘我恨人类’,真是奇怪,这么多人死在它手上,它还好意思说自己恨人类。”濋飞飞讽刺道。 “凡世间事,有因必有果,或许…”段瑢瑾又顿住。 “或许什么?段瑢瑾,你怎么了?为什么我发现你这会儿和平时很不一样?”濋飞飞凑近段瑢瑾,紧紧盯着他的脸。 段瑢瑾假装用扇子去敲濋飞飞的脑袋,“呵呵,哪有不一样。既然熊精已解决,我们原路返回,走官道去明州港吧。” 元湘灵又忆起了,她感受到的,熊精临死前的悲伤,有声的控诉,无声的悲哀。 我恨你们人类…我恨你们人类… “飞飞,段公子,我有预感,也不是预感,我们…我们先不要走,我们再在乌熊岭上巡查一番吧。” “湘灵?你?”濋飞飞不解道。 “如此也好。”段瑢瑾道。 “你们两个,真是奇怪了…”濋飞飞摇摇头。 三人离开,又沿原路返回,没了马,行动自然缓慢,加之夜色已深,行走在随处可见尸体的山路上,确实让人感到窒息。 元湘灵将灵力注入铃兰花灯,灵力泛起的绿光,勉强在这漆黑的深夜照亮眼前的一点点视线。 莹莹微光,暖人心田。 一点,就足够。 三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段瑢瑾走在最前面,濋飞飞跟在他身后,元湘灵与濋飞飞手牵着手。 “段瑢瑾,我还没谢谢你,刚才替我挡了那家伙的声波呢。” “呵呵,客气什么。濋飞飞,哦,不,濋女侠,是我们濋女侠身手敏捷,出手果断啊。” “你!我真心实意跟你道谢,你怎么阴阳怪气!”濋飞飞嗔道。 “呵呵,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段瑢瑾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你想什么呢?”濋飞飞好奇道。 “现在说,还不是时候。”段瑢瑾淡淡道。 这下,连元湘灵也觉得,此刻的段瑢瑾,也不像平常的他了。 不知怎的,元湘灵又想起了柳凌风,他在月下舞刀,酣畅淋漓,纵情恣肆,即便如此,元湘灵也能察觉出,柳凌风明显的不开心。 男人这种动物,和女人有什么不同? 对男人来说,情绪是要内敛的,不可显化的,好像被冠上“感性”的头衔,就成了软弱的象征,可是,是个人,总有情绪,总有烦恼,也总要暴露最真实的柔软。 柳凌风…柳大哥,此时的他,在何处? 像风一样,既然不会停留,又何必路过呢。 “哎…”元湘灵叹了一口气。 “哎?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了都?有心事啊?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说出来啊!”濋飞飞叫道。 其实,有时候,神经大条也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也可能,还未到情动之时。 “濋飞飞,你知道这乌熊岭中缺什么吗?”段瑢瑾突然问道。 “啊?这我怎么知道,莫名其妙。” “缺乌鸦。” 濋飞飞愣了一会儿,元湘灵却是想明白了,偷偷笑出了声。 旁观濋段二人斗嘴,对她来说,是最快乐的事之一。 “你敢说我是乌鸦?我偏要说话,偏要吵你!”濋飞飞加大音量,她凑到段瑢瑾脑后,一顿输出,“乌鸦有本小姐叫的好听吗?啊?” “呵呵呵呵,还真是个蠢女人..”段瑢瑾宠溺一笑,“等等,先别出声,你们看!” 段瑢瑾停住脚步,元湘灵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这山路的不远处,有一个明显的山洞,虽然夜色漆黑,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到那处明显是洞口的模样。 “熊精的老巢?段瑢瑾,去看看吗?湘灵?” “我们走。”元湘灵将更多灵力注入灯芯,将眼前的路,照的更亮。 三人一步一步,沿着山洞走去,直到靠近洞口,那浓烈的腥臭的尸体味道,再也无法让人正常呼吸。 元湘灵伸手掩住了口鼻,段瑢瑾和濋飞飞也同样。 “这里面还会有熊精吗?”濋飞飞用空下的手,拔出了刀。 “未必。别放松警惕,我们进去。”段瑢瑾道。 三人走进洞内,元湘灵依旧举着灯,直到洞内深处,她才看清了腥臭的来源——尸山! 这是用人的尸体堆成的小“山丘”,这些尸体也不成人形,碎裂的肢体堆迭着,破碎的器官散落着,无不显示着,这些人死前遭受的虐待,是多么残酷恐怖。 算上乌熊岭的原住民,到底有多少人,惨死在黑熊手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恨,才会让黑熊见人就杀呢? 黑暗中,有个东西在悄悄移动。 “怎么又有动静,我听着,这东西离我很近。”濋飞飞开口,她确实察觉出了,有个活物,在缓慢向她靠近,如果是人,她能很快辨别出那种属于人的脚步声,但这声音,明显不是人类的动静。 “可恶,鬼鬼祟祟,快点现身!”濋飞飞无法克服恐惧,更无法克服怒气,她也不打算克服,人来杀人,鬼来杀鬼。 就在此时,那物发动攻击,濋飞飞感到,黑暗中,有团物体朝着她扑来,她想也没想,抬腿就是一脚,正中那物! “扑通。”那物滚落在地,发出婴儿般的叫声! 元湘灵连忙举灯看向声源,她发现,那倒在地上疼得打滚儿的,是一只棕色小熊! 第十三章心自软惜弱怜幼愁亦满 怎么会是一只小熊! 元湘灵惊讶不已,这下,连濋段二人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下手。 “我说怪不得踢上去软绵绵的,竟然是这么个玩意。”濋飞飞靠近那只受伤的小熊,想要弯腰查看。 “哇哇哇哇。”这小熊一看到濋飞飞靠近,立马忍住疼痛,再次爬起,舞动着双爪,朝她扑来。 “呵。”濋飞飞嘲笑道,她一个侧身,那小熊就扑到了地上。 它“哇哇”叫着,准备再次攻击。 “段瑢瑾,湘灵,你们决定怎么处理这东西?”濋飞飞问道。 段瑢瑾沉默着,他扇动扇子,这次的动作,让元湘灵无法分辨,他是否带了战意。 段公子,要杀掉这只小熊吗? “你们有没有听过,斩草必除根?”段瑢瑾笑道。 他竟然在笑。 “当然听过,哼,这畜生这么小,见了人就知道攻击,说不定,这些尸体里,也有它的份呢。”濋飞飞心领神会,她拔出双刀,准备发招,了结那个余孽。 “飞飞,段公子,等一下。”元湘灵挺身站在那只小熊身前。 段瑢瑾轻笑一声,似是早就预料到当前的状况。 “湘灵,你怎么了?这玩意会伤人,你快躲开,别把后背露给它。”濋飞飞劝道。 “飞飞,段公子,我知道…可是…” “元姑娘,我懂你的意思。”段瑢瑾对上元湘灵的眼神,“你是看这只熊还年幼,看上去也没有真正的伤人能力,所以,我们没有杀他的必要。” “是这样的…段公子,这些人看上去,全都是被大熊精杀的,这只小熊是无辜的,大熊已经死了,小熊它…我不忍心…”元湘灵自顾自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小熊,那熊呆在在原地,保持着攻击姿态,一见到元湘灵回头,又呲牙咧嘴冲她叫了几声。 即使这样,元湘灵还是不忍杀它。 她想到了,在缥缈山,陪她一同长大的小动物们。 软绵绵的绒毛,可爱的外表… “呵,元姑娘当真痴傻。”段瑢瑾慢慢摇着折扇,他不急不躁,“元姑娘,你可听过原生环境这种说法?” “..没有,段公子,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因为段瑢瑾是主张杀掉小熊,现下,元湘灵对他的态度,也多了些许戒备,语气也不似平常那样柔缓。 段瑢瑾当然注意到了,他并不在意元湘灵的“不善”,继续道:“原生环境呢,指的是,一个人或物,自小生存的环境,对他/她/它长大后,行为处事方面的影响。这样说,元姑娘你能懂吗?” 元湘灵懵懂地点点头。 濋飞飞也在侧耳倾听。 “元姑娘,现在,请你想一下,你和濋飞飞,有什么不同?” “喂,段瑢瑾,怎么扯到我俩身上了?” 元湘灵思考着,她与濋飞飞的不同。 段瑢瑾没有给她太多时间,继续道:“元姑娘,你长在缥缈山上,自小学习音律书画,遇见我之前,可以说,对术法一窍不通。而濋飞飞,自小长在武林世家,濋伯父教她各种武功,刀法也好,腿法也好。即使不教,濋飞飞,耳濡目染,也能自己学会武功。濋女侠,你说是不是?” “这个嘛,就算爹爹不教我,我每天偷看他们练武。自己也能学会的!我的资质,可比爹爹的任何一个徒弟都高,尤其是那个柳凌风!”濋飞飞忽然变得很有气势,她很想大讲特讲,那些她少年时的学武经历。 至于柳凌风,其实是濋父曾随口夸了句柳凌风是他收的最有学武天赋的徒弟,就夸了这一句话,大小姐濋飞飞就不乐意了。 当然,眼下,并非是讲故事的好时机。 “元姑娘,话已至此,你可懂得我的意思?”段瑢瑾走向元湘灵,他轻轻地,慢慢地,靠过去,低头望着元湘灵。 元湘灵好像听懂了。但她就是做不到,主动伤害比她弱的生物。 而濋飞飞,她本意也是打算杀掉小熊,一开始随口询问段瑢瑾和元湘灵,只是她下意识的习惯,正好,段瑢瑾和她想的一样,斩草必除根,可是湘灵,她太善良,心太软。 濋飞飞也陷入纠结,杀掉小熊,元湘灵会不开心,不杀小熊,后患无穷。 “元姑娘,我不知那熊精经历了什么,让它如此痛恨人类,至于这只小熊,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它真的伤害过人。但它,生长在这堆满人类尸体的山洞,不知在一旁观看了多少次虐待人类的酷刑,元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小熊,万一是吃人肉长大的呢?即便没有,它每天生长在这种环境中,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人。现在它只是个小熊,等哪天长成了大熊,真的具备了杀人能力,这,又将带来什么呢?元姑娘,你可懂?”段瑢瑾悄然按住了元湘灵的肩膀,元湘灵感到他的手轻飘飘的,虽是按着,但没给她压力。 此刻,段瑢瑾的表情,有真挚,期盼,无奈。 这应该是元湘灵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段瑢瑾,他狭长的凤眸,斜飞的眉毛,这些,无不透露着,这个男人,他本来该有的矜傲,现下,却为了说服她,变成了好言好语。 元湘灵又有些不忍,她不想让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结义兄弟,因她的执拗而改变本性。 至于段瑢瑾的话,所有话,她全都听明白了,也认真想清楚了。 如果放任不管,这小熊,将来长成大熊,谁又能确保,它不会再变成第二个熊精?第二个杀人怪物? 杀,实属无奈之举。 很多事,要在源头上掐断,杜绝,灭绝。 但是,元湘灵最想弄清楚的,是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熊精痛恨人类?人类与动物,不应该是和谐共处的吗? 元湘灵面上的表情变化已给了段瑢瑾答案,他放开她,柔声道:“元姑娘,你先去洞外吧。” 元湘灵点点头,临走时,又不舍地望了一眼那只小熊,那小熊不通人性,还以为元湘灵是在向它挑衅,“嗷嗷!哇哇!” 哎.... 元湘灵离开了洞内深处。 这下,洞内只剩濋段二人了。 “你怎么不去陪元姑娘?”段瑢瑾问道。 “没必要,湘灵会想明白,倒是你,叽里咕噜一通说,若我本来也不打算杀这小熊,现在,也得被你说服了。”濋飞飞道。 “呵呵。”段瑢瑾没打算聊天,他挥动扇子,自扇中发出的一团褐色光粒袭向小熊,那小熊中招后又打了几个滚,在地上昂头嚎叫几声,很快就没动静了。 段瑢瑾收扇,走到小熊的尸体处蹲下查看,刚好,这尸体是仰面朝天的。 洞内漆黑,但顶处石壁有一处漏了光,刚好照亮了地面上一小片区域,段瑢瑾以扇指熊,又眼神示意濋飞飞。 “喂,段瑢瑾,你什么意思?使唤本小姐吗?”濋飞飞叫道。 “呵呵,有劳濋女侠帮忙。”段瑢瑾笑道。 “哼,你等着,以后本小姐还得找你讨回来呢。”濋飞飞已把熊的尸体搬到光亮处,“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啊?” 段瑢瑾蹲下,仔细检查小熊的腹部,“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走吧,元姑娘还在等我们。” 洞外,元湘灵已然恢复心情,一见到濋段二人出来,她便问道:“飞飞,段公子,怎么样?” “并无异常,元姑娘,你累了吗?”段瑢瑾问道。 “啊,怎么问这个?”元湘灵不解。 “那我们下山?还是留在山中过夜?”段瑢瑾又问道。 “啊啊啊!我不要在山中过夜,这到处都是尸体,就算找到房屋,里边说不定也都是啊,这怎么能过夜呢!”濋飞飞大声抗议,她牵起元湘灵的手,顿了顿,又一把拽过段瑢瑾,“这次,本小姐说了算,都给我打起精神,咱们连夜下山,明早再补觉也不迟,绝对不能留在这满是尸体的地方过夜!” 段瑢瑾任由她拉着,元湘灵也是。 虽然身体累,但留在山中,会心累。 夜幕沉沉,三人又回到了山路上,这次,他们没有过多的精力聊天,全都支撑着肉体,争取早些走出山岭。 元湘灵并不会轻功,濋飞飞只比元湘灵高出半头,并不能抱着她随意施展功法。而对段瑢瑾来说,他是不会主动去抱元湘灵的,哪怕他可以使轻功携带着她,他看似轻佻,实则行事极有分寸。 最终,三人一同步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元湘灵困得眼皮睁不开,双腿发虚发软。濋飞飞馋着她,“湘灵,再坚持一会儿…看,走出来了!” 濋飞飞指向远处路口的酒肆。 此时为卯时,天正蒙蒙亮。 三人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跑到酒肆的客桌上,一人坐一处,坐下后趴在桌子上,倒头就睡。 那小二听到动静,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室内走出来,“三位客官,您们这是做甚?这么早,不出摊呢。” 段瑢瑾站起来给他一迭银票,“让我们休息一会儿。”说完,就又回去睡觉了。 小二还在迷茫中,但这银票是实打实的,在这世上,没人跟钱过不去。 “行嘞,客官,你们仨慢慢睡,小的给您们看着。” 这一觉只睡了一个时辰,毕竟是趴桌子上,很难真正入眠。 段瑢瑾先醒过来,元湘灵和濋飞飞也跟着醒过来。 那小二又过来搭话,“客官,昨儿个小的瞧您们当真去了乌熊岭,小的在一旁听着,知道劝不住,就没多说话,没想到,您们…” 段瑢瑾不欲与他多作无谓的交流,他长话短说,“在岭中伤人的是一只黑熊,那黑熊已被我们杀掉,尸体就停在去往明州港的峡口那里。我问你,你们这山叫乌熊岭,山上共有多少头熊?” “啊?”这小二不知是该先向段瑢瑾他们道谢,还是先回答问题,他挠挠头,道,“客官,小的怎么会注意这个,山是叫乌熊岭,但以前,小的听老人们讲过,山中也就有十几头黑熊。 以前,小的回家看老娘,偶尔还能在路边见到熊影,它们一般不会伤人。不过,这几年,很难再看到黑熊了,奇怪,还真是,小的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这小二忽然又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少侠,您刚才讲,伤人的是一只黑熊,一只黑熊就能把这么多人都杀掉,让人有去无回。要是那些黑熊都会杀人…少侠,您确定吗?你们进山后,只除掉了一只黑熊?” “不然呢,你自己进去看看,这乌熊岭,完全就变成那个熊精的屠宰场了,就它一个,不会再有其他的黑熊了。”濋飞飞道。 “熊精?”小二更胆怯了。 “罢了,不必多言,元姑娘,濋飞飞,我们走吧。”段瑢瑾率先动身。 三人沿官道去往明州港。 又是步行,万幸,途中偶遇一辆拉货的马车,段瑢瑾拦住那车,给了车夫一迭银票,三人遂坐在车后,货板上是用木篓装着的干草垛,没有占据太大空间,三人得以找空坐下。 “哈哈哈,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搭过这样的顺风车呢,哈哈哈,段大公子,您这细皮嫩肉的,跟我们这些平民挨在一起,恐怕有些吃不消吧。”濋飞飞故意调侃,坏笑连连。 “呵呵,本公子身边有丫鬟侍奉,在哪儿都吃得消。”段瑢瑾也坏笑着回应。 “你!竟敢说本小姐是丫鬟!”濋飞飞火冒三丈。 又一次,元湘灵被二人逗笑了。 如果冒险途中,欢笑不断,恐惧与未知,也不会让人后退。 针锋相对,也肝胆相照,同行才算走一遭。 闹了一会儿,段瑢瑾沉声问道:“濋飞飞,元姑娘,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熊胆的作用?” “嗯?熊胆?熊胆是什么?”元湘灵眨着无知的双眼。 “湘灵,你真傻,熊胆是用来入药的啊。”濋飞飞解释道,“熊胆可以清热解毒,清肝明目,这不是常识嘛。”最后一句话出口,濋飞飞有些后悔,她想起,一开始,元湘灵连武修术修灵力这些最简单的东西都不知道,其他东西不懂,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拿熊胆入药,是不是就要取熊胆,这样,熊不会死吗?”元湘灵秀眉微皱,神情飘忽,她在联想,用熊胆入药,是等熊死了,再挖出它们的胆,还是抓到活熊,为了取胆,就把它们杀掉?元湘灵不想强迫自己联想这残忍血腥的事,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对那只熊精与小熊的怜悯,又涌上心头了。 “一般来说,抓到活熊,杀掉它们,再取出熊胆,这是我知道的方法。”段瑢瑾道。 “为什么要取熊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元湘灵压抑着怒气。 濋飞飞在纠结,她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小时候,她不知服用过多少次熊胆制成的药了,但见到湘灵头一次显露怒气,她也在暗中思考,取熊胆,真的是残忍的事吗? “呵呵,自然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是大陆的主宰,其他生灵,自然要服从人类法则喽。”段瑢瑾漫不经心地笑道,这真的是他真实所想吗? “不过,若是有一天有人验证出,人胆也可入药,我想,也会有各种人被抓去取胆吧。” 段瑢瑾还是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元湘灵和濋飞飞就没这么轻松了。 “段公子,那个店小二说,山中本有十几头黑熊,但我们只…除掉了一只,会不会是,其他黑熊都被人抓走了,被杀掉取胆了,那只熊才会变成怪物,向人类复仇?”元湘灵推测道,“难道,它腹部的凹陷,就是取胆留下的痕迹?不对,如果取胆后,熊应该就死了,但它活着,还会说人话…奇怪….” “是啊,这熊精比一般成年的熊还更高更壮,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濋飞飞道。 三人同时想到了邪神,但他们又不想主动提起这个灭世的传说。 “既然熊胆是用来制成药品的,那我们不如就从药铺着手。”段瑢瑾道。 元湘灵不禁注视起段瑢瑾,段瑢瑾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原来他都知道。 其实元湘灵表面装作不在意,但她心里确实对杀死小熊这件事无法释怀,她想要弄清,这些无法阻止的悲剧,黑熊滔天的恨意,无尽的悲伤,到底源自何处。 段瑢瑾当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不过,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第十四章怀生举将那天良丧 到了明州城,三人在门口下车。明州是大城区,就连城墙外的门匾,也比枫华县的大了好几倍。城门口往来通行的人,也比枫华县要多。 进城后,一路上元湘灵细细观察,她搜寻着每家店铺的牌匾,寻找药铺的痕迹。 三人漫步街头,依旧是段瑢瑾在前,元湘灵和濋飞飞手牵着手在后。 “我说,段瑢瑾,这样毫无目的地慢走,不是浪费时间吗?只要是药铺,都会卖有熊胆,这城中药铺多着呢,我们得怎么调查?”濋飞飞问道。 “不急,先随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段瑢瑾不紧不慢道。 “行吧,随你。” 元湘灵四处张望,既寻找药铺,又打量城中行走的路人,她也在期盼,万一能偶遇柳凌风呢。 蓦然,空中吹起了一阵风,一根白色的绒毛,飘在元湘灵面前。 她骤然定住。 “湘灵,怎么不走了?”濋飞飞转头,段瑢瑾也转过身子。 元湘灵松开濋飞飞的手,向后跑了几步,她看到了,尽管看不清,但她还是能确定,人群中,有一个身披貂毛的男人。 他们停在路口,人群往来密集,那男人的身影,在元湘灵眼中,时隐时现。 “柳大哥!”元湘灵喊出来了。 无人回应,行走的路人带着奇怪的眼神,从元湘灵身旁经过。 “柳凌风?”濋飞飞跟过来,停在元湘灵身旁,踮起脚,向后张望,“哪有什么柳凌风啊,湘灵,你是不是看错了?” 段瑢瑾也跟了过来,他望着元湘灵失魂落魄的表情,又摇起了折扇。 “走吧,是我看错了。”元湘灵转过身子,尽力压下失望。 其实她没看错,那人就是柳凌风,他们在一条街上,只不过中间隔了太多人。 听到喊叫时,柳凌风顿住脚,回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他认识的人,他以为是幻听,没怎么当回事,就继续赶路了。 “湘灵,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柳凌风那小子?他对你又不好,把你丢下不管,你干嘛老提他。有我还不够吗,还有段瑢瑾,段瑢瑾不也比他强一百倍吗。” 濋飞飞紧紧抓住元湘灵的手,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吃醋的小女孩,仿佛在对湘灵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尽管她们同为女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濋飞飞,你刚才说什么?”段瑢瑾笑了起来,这笑声表明,他非常愉快。 “我…”濋飞飞反应过来,想起了刚才无意识对段瑢瑾的夸赞,涨红了脸,“我哪有说什么,段瑢瑾,你别这样看我,像个流氓一样!别再啰嗦了,继续找药铺!”濋飞飞松开元湘灵的手,一个人走到了最前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段瑢瑾笑得更张狂了。 元湘灵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嫉妒,她是想,如果柳凌风也能和他们一起,大家一起,濋飞飞和段瑢瑾,她和柳凌风,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冒险,这该多幸福啊. 能和她一起的人,真的是柳凌风吗? 唉…… “元姑娘,这一路走来,你看到了几家药铺?”段瑢瑾出声,他与元湘灵并肩行走,巧妙转移了元湘灵的注意力。 “段公子,如果没记错,从进了城,到这里,我就看到过两家药铺的牌匾。怎么了,段公子,有哪里不对吗?” “当然没有。”段瑢瑾微微笑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三人来到一家酒楼,上菜时,段瑢瑾叫住小二,“小兄弟,请问这明州城内,哪家药铺卖的药,质量最好?” 店小二用狐疑的眼神扫了一眼段瑢瑾,“客官,您是外来人吧?” “是,途径明州,身体不适,急需良药。”段瑢瑾道,虽然他看上去并不像病弱的样子。 “让你说你就说,他得了绝症,再不用好药,人就变成傻子了!”濋飞飞佯怒道,她把双刀拍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 这小二也是见过场面的,他冷冷道:“客官,桌子砸烂了,您还得赔,您也出不去这酒楼。” 段瑢瑾掏出一迭银票递给小二,那小二立马转了笑脸,“哟,客官,您真识趣,实话跟您说,我们这明州城,要说真正的大药铺,那就只有一家——怀生堂,这怀生堂,可是开给达官贵人的,里面的药价高得吓人,普通老百姓掏出家底,恐怕也买不起。” “这么夸张?”濋飞飞惊道。 “那可不,您要买药,直奔怀生堂就行了。” “小兄弟,这怀生堂的熊胆,卖得怎么样?”段瑢瑾问。 这小二一听‘熊胆’二字,双手击掌,喜道:“怀生堂的招牌药材就是熊胆粉,小人亲戚的亲戚在官府办事,他说,府里的老爷日日都要饮用从怀生堂买的熊胆粉呢。” 元湘灵实在忍不住了,“每天都饮,这需要多少只熊?” 小二摇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客官,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段瑢瑾道。 小二离开。 “怎么说?段瑢瑾,这样看来,这个怀生堂,跟乌熊岭的黑熊脱不了干系,你打算怎么做?”濋飞飞道。 “先去怀生堂走一趟,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段瑢瑾道。 三人打探到了怀生堂的位置,这大药房位于城中心,外在装饰与其他建筑相比,高调又奢华。 进入里间,木柜阁楼的高度,甚至可与豪华酒楼相比,可见这怀生堂的药材种类繁多,五花八门。 里间的掌柜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他用鼻孔打量着元湘灵和濋段二人,之所以用鼻孔,是因为平日出入怀生堂的,都是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人,在他眼中,元湘灵只是个稍有气质的小丫头,濋飞飞则是一个野丫头,至于段瑢瑾,他打扮不俗,看上去倒像是个有身份的,不过还是太嫩了。 三人来到柜台前,段瑢瑾向掌柜举手行礼,道:“先生,在下有一顽疾,多年不得治愈。” 那掌柜瞧着段瑢瑾说话有模有样的,也不再用鼻孔看人,“这位公子,你有何顽疾?” “在下常年饱受癫痫折磨,久寻良药不得,百般忍耐病痛,苦不堪言。”段瑢瑾低眉垂眼,语气柔弱,神情哀伤,楚楚可怜,好好一个贵气公子,几秒内就变成了病弱小白脸。 濋飞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段瑢瑾,装得还挺像。 元湘灵也没想到,段瑢瑾竟还有会骗人的这一面。 掌柜再次打量起段瑢瑾,神情也稍微舒缓,“公子,我们怀生堂就有治你这病的药——熊胆粉,我们怀生堂的熊胆粉,那可是招牌中的招牌。” 段瑢瑾没说话,反而皱起眉头,表示怀疑与防备。 “公子,你是外地人吧,你打听打听去,整个明州城,就我们一家卖熊胆粉,用过的都说好。”掌柜看上去很诚恳。 “怎么卖?”段瑢瑾问道,他伸向袖口的动作预示着他下一秒就要掏钱了。 “一小包是二十两,十天一个疗程。公子你现在买了回去服用,十天内,保证公子你药到病除。”掌柜堆起谄媚的笑脸。 段瑢瑾又换了表情,他语气尖酸且又刻薄,“真有这么神奇?你们开药铺的,怎会说自家卖的药不好?” “你到底买不买?找茬儿是吧?买不起就出去,别影响我们做生意!”掌柜即刻换了冷脸,又开始用鼻孔看人。 就在此刻,段瑢瑾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 段瑢瑾把金子放在柜台上,又换上了最开始的病弱神态,他深深叹了口气,“掌柜的,在下实在是诚心求药,唉…多年来,在下周游全国,遍寻良药,服用过别家药堂的熊胆,可每次总是不见病情转好,唉…到底是骗子太多,还是在下生来就是这种命?可惜了这两个妹妹,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 濋飞飞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假装哭泣,虽然只有嚎叫,没有眼泪,“呜呜呜呜,公子,实在治不好,你就上吊自尽吧,呜呜呜呜…每次你发病的样子,妹妹我实在不忍心看啊…. 元湘灵也想试着入戏,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又怕不说几句会露馅,但就是这种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再次加深了可信度。 段瑢瑾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收回黄金,还没碰到,那掌柜便开了口。 “公子且慢!我的公子啊,小人拿性命担保,我们怀生堂的熊胆粉,莫说整个明州城,算上整个曦盛国,也没哪家卖得能比我们好!”掌柜来了气势,他势必要留住段瑢瑾这个大客户。 段瑢瑾的手依旧停在黄金上面,他保持那个姿势,不过话中还是充满了怀疑,“我怎么知道你们的熊胆粉就是熊胆做的,万一换成了别的呢,而且,我又怎么能知道你们的熊胆粉放了多少年?还有没有药用价值呢?” 掌柜急得举手朝天,“小人对天发誓,我们怀生堂的熊胆粉,用的都是最新鲜的,现取现用!” 段瑢瑾冷笑一声,“呵呵,在下实在是被庸医假店坑怕了,除非亲眼看,不然绝对不信任何嘴上言语。” 掌柜又急又躁,“哎,公子,您这就不对了,这制药过程哪有给人看的啊,这可是我们怀生堂的独家秘方,没有大老爷的允许,不可轻易给外人看呐。” “大老爷?” “是啊,我们怀生堂的当家老爷。小的只是个看店的,怎敢随意带外人呢。” 段瑢瑾又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这样吧,掌柜的,你先带我们去看一下,如果熊胆确实新鲜,本公子决意会买上个几十包。这两锭金子,是送给掌柜你的。” 段瑢瑾最后一句话,带了蛊惑的意味,他撑开折扇,用扇顶将那两锭金子推到掌柜眼前。 这掌柜是见过世面,接待过的人都是达官贵族,他生活在权财之中,但并不是靠近权财,就会成为权财。 如今,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了,他怎能不要呢? 金钱的主人,金钱的奴隶,就在一念之间。 段瑢瑾,是金钱的主人,他知道如何用金钱操控人心,谁让人性就是这样呢。 掌柜半推半就,最终还是收起黄金,他抬手招来一个伙计低声交代几句,又对着段瑢瑾悄声道:“公子,请随小人过来。” 三人跟上。 掌柜带他们上了一辆马车,这车驶离了城区,几经辗转,来到一座位于野外的院子。 元湘灵与濋段二人下车,掌柜在前领路,这院子与普通的大院没区别,院门口站着两个身强体壮手拿武器的大汉,负责看门。 掌柜悄声跟大汉吩咐几句,然后打开院门。 临进去时,段瑢瑾又给了元湘灵和濋飞飞一个眼神。 元湘灵想,这应该是让她们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吧。 进入院子,会看到什么? 这掌柜在前带路,段瑢瑾与他同行,元湘灵和濋飞飞在二人身后,一进院子,元湘灵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气,目之所及,是多排铁笼,铁笼里,关着身穿铁甲的黑熊! 元湘灵数了数,共有九个笼子,这些笼子狭窄,仅能勉强容纳黑熊的躯体,有几只黑熊,明显没有熊掌和熊脚!这些铁笼,全都是高支架,在笼子底部和地面,还留有一片区域。 元湘灵看到,在几个笼子旁边,有人在给熊喂食,而在那些笼子下边,还有人在操作着什么! 这掌柜领着三人,随意停在一个笼子旁,开始介绍起来,“公子,你看,这就是我们怀生堂研发的活取熊胆之法。” “掌柜,可否仔细介绍一下?”段瑢瑾道。 “公子你看。”掌柜示意段瑢瑾蹲下身子,“公子,你看到了吗?我们在熊的胆囊上开了一个洞,用导管插入,这样就取到熊的胆汁了。” 元湘灵随他们蹲下查看,那笼子下面的人,手捏一根透明导管,一端连在熊穿的铁甲上,另一段则往外冒着褐绿色的胆汁,那人用碗接着,不一会儿,就接了满满一碗!另一旁,给熊喂食的人,停止动作,接过碗,走向了院内的一间小屋子。那笼子下边的人,又拿出纱布和类似药物的东西,他拔出铁甲上的导管,用纱布蘸取药物,伸手在熊的伤口处擦拭着。 元湘灵已经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这是在做什么?”她惊愕道,“不用杀熊,就能取胆?为什么你们还要给熊治疗?” 掌柜回头瞅了她一眼,又对着段瑢瑾,解释道,“公子,您看到了吧,小人之前跟您说,我们怀生堂,日日都有新鲜的熊胆,就是用此法得来的。” “哦?活熊取胆之法是吗?掌柜,在下还是不太能看明白,可否请掌柜再详细介绍一番?” “这还用公子您反复交代?小人这就给您说明白了。以前呐,我们取熊胆,都是抓住熊后,直接弄死,榨干胆汁,但这样做,每只熊能供应的胆汁量,也就那些。后来啊,我们大老爷就想了一个好办法,抓到熊后,不杀它们,反而养着它们,这样,就能源源不断的取胆了。” 养着它们?明明是囚禁它们!元湘灵在心中怒斥道。 “这铁甲,是用来做什么的?”段瑢瑾问道。 “一开始吧,我们是直接在熊肚子上开个洞,把管插进去,需要时就取,但熊腹上留了伤口,那些熊就会用爪子挠,就算我们给它们上了药消了炎,也免不了伤口感染溃烂,时间一长,这熊就得病死了,这还怎么取胆!还是我们老爷聪明,他找铁匠,打造了专门给熊穿的铁甲,公子请看,这铁甲有什么特别之处?”掌柜得意道。 “你们给熊穿上这玩意,它们怎么活动身体?这铁马甲限制着熊掌,熊想抓伤口,恐怕也抓不到吧。”濋飞飞讽刺道。 “嘿嘿,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有了这铁马甲,熊抓不到伤口,只能乖乖任凭我们处置。” 元湘灵不忍,不愿,不想,她不想仔细地观察那些铁马甲构造如何,对世界有着好奇心,但好奇心难道要被用到这种地方? “为什么有的熊,没有四肢?”元湘灵控制着自己,她竭力压抑源自内心深处的强烈情绪。 “那些啊,那些被砍去四肢的,都是性子烈的,不教训它们一下,它们还得反抗!”掌柜不屑道。 “你们是何时,采用这活熊取胆之法的?”段瑢瑾问道。 “三年前吧,公子为何问这个?” “这些熊,能活多久?”段瑢瑾又问道。 这掌柜以为段瑢瑾是怕熊死得早,没有办法持续获取新鲜的熊胆粉,急忙解释道:“公子啊,你放心,这熊的寿命有二十多年呢,我们实验过了,可以用来长期取胆的熊,最起码要有四岁的年龄,不然很容易就会死掉,现在院子里的这批,都是三年前抓来的,抓它们的时候,它们大都到了可以取胆的年龄了。公子,小人可以很负责的跟您说,这院子里的熊,再取个十年八年的胆,也绝对不会死掉。” “呵呵,那就好。”段瑢瑾冷冷道,“既然不会死掉,那会不会跑掉?” 说到这里,掌柜明显变了脸色,“上个月确实跑了一只…不过,公子你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剩下这九只熊,有五只都被我们砍去了脚掌,另外那四只,平日里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没那个想跑的野性了。 段瑢瑾沉默不语。 “公子,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们这些熊,都是在哪儿抓的?” “当然是乌熊岭了,三年前,我们就把整个岭上的熊都抓来了。” “呵呵。”段瑢瑾冷笑一声,“胆汁又是如何制成药的?” “是这样,公子,您刚才也看到了,这些熊呢,是每天都能拿来取胆,我们取了它的汁液拿去烘干,凝结成块,最后再研磨成粉,这就能用药了,公子,这边看。”掌柜带路,领着三人去往院内的小房间。 元湘灵停住不动,其他人没有注意。 她颤抖着,在一个个关着黑熊的铁笼前走过,这些熊,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眼内布满血丝,它们神情麻木,没有灵魂,没有生机。 骤然,元湘灵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一只四肢完好的黑熊,朝她伸掌! 这熊的神态看上去与其他的都不同,哪怕身穿铁甲,这熊的目光依然清澈,好奇,它在好奇,它试着跟元湘灵打招呼。 元湘灵哆嗦着,颤抖着,缓缓伸出手,触碰到了熊掌。 软绵绵的,摸上去很粗糙,很温暖,从掌心传来热度。 对上黑熊的眼神,元湘灵在它眼中,看到了喜悦,就像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刹那,仿佛有一股电流击穿了元湘灵,她脑中骤然想起飘渺山上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小动物,小猫咪、小狗、小兔子、小狐狸… 熊与它们有何不同?如果猫胆可以用来入药,狗胆可以用来入药,是不是,这世界上所有的猫猫狗狗,都要像这些熊一样,被囚禁,被折磨,被虐待,被限制,这是怎样一个漫无止境的噩梦啊——终生无法使痛苦停止的噩梦! “我受够了!”元湘灵怒喊道,这一刻,她顾不得礼仪、顾不得教养,更顾不得人类的法则! 她举着灯,冲着院内的所有人,怒喊道:“你们把熊放了!”元湘灵,已经流下了眼泪。 “湘灵!”濋飞飞闻声跑到元湘灵身边。 段瑢瑾张开折扇,立在原地。 那掌柜的也立在原地,他扭头看看元湘灵,又看看段瑢瑾,不解道:“公子,这是何意?” “呵呵,就是让你们把熊放了的意思。”段瑢瑾缓慢扇动,这掌柜这才察觉,眼前这年轻公子,一瞬间就好像变了个人,那病弱与客气的神态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慵懒的危险。 濋飞飞拔出腰间双刀,“听不明白吗,别让本小姐动手,你们把熊放了!” 对濋飞飞来说,活熊取胆确实残忍,但这种残忍的冲击程度,比不上她第一次见到元湘灵发怒。 掌柜终于想明白了,“好啊,你们原来是来捣乱的,快来人啊,把他们抓起来!” 院门外的两个大汉闻声入内,其余在取胆的仆人也停下动作,冲着三人扑来。 “啊啊啊!”霎那,从地面上冒出的藤蔓缠绕住了那些仆人,而濋飞飞抬脚重踹,轻松解决了那两个大汉。 那掌柜惊恐欲退,段瑢瑾随手一扇,带起的术法就把他掀倒在地。 “哎呦…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大老爷的地盘上动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掌柜倒在地上,连连后退。 “路人。”段瑢瑾笑道。 “你们快把笼子打开!把那些铁马甲拿下来!”元湘灵挥灯,藤蔓消失。 那些仆人停在原地,没有掌柜的命令,他们不敢放出黑熊。 那掌柜在此刻也露出了最凶狠的表情,又狠又毒又丑陋,“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这明州城里,多少官大人都用我们怀生堂的熊胆粉,你们断的不是怀生堂的财路,你们断的是自己的生路!敢跟官老爷们作对,我保证能让你们死无全尸!” 段瑢瑾依旧在笑,“是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全尸。” 他收起扇子,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掌心升起一团褐色光粒,那掌柜见状,吓得大叫道:“你们真敢杀人?为了这些畜生,你们能杀人?杀熊不犯法,但在怀生堂的地盘上,杀了人,我们老爷保证让你进大狱!” 掌柜这一番话,倒是唤回了元湘灵的一丝理智,她愤怒出手时,确实在控制,控制自己术法的力度,为了救熊,杀掉这些仆人,杀掉院子里的所有人,这样做,真的对吗? 濋飞飞性子急,她不等段瑢瑾出手,直接在那掌柜背后给他来了一脚,这掌柜直飞出三米远,不死,也得落个终生残疾。 段瑢瑾笑着摇摇头,“濋飞飞,你啊…” “我怎么了?这人不欠打吗,我们是不能杀了他,还不能废了他吗?” 段瑢瑾没有回答,他走至元湘灵身边,俯身,柔声道:“元姑娘,就算放了这些熊,它们也活不长。” 元湘灵茫然不解,眼中还闪着泪花,“为什么?” 其中一个仆人跪在元湘灵脚下,他看出来了,濋段二人是依着元湘灵行事的,他先讨好元湘灵,这样说不定能少挨揍,刚才亲眼见到濋飞飞对待掌柜的方式,这仆人吓怕了,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 “姑娘啊,你不知道,这些熊呢,自从被开了洞,就得每天用药。它们的伤口虽然不会完全愈合,但我们每天都会给它们服用药品续命,还在伤口处抹消炎药。一旦把它们放出去,它们不受控制,自己会抓挠伤口,时间一长,照样是死啊。它们长年供人取胆,身子早就被掏空了,根本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放它们出去,转头它们就能被别人抓走拿去卖钱嘞。” 元湘灵不想搭理这个仆人,照他这种说法,他们囚禁黑熊,每天取胆,却让它们活着,不杀它们,这种慢性折磨,反而对黑熊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黑熊,就一定要痛苦地活着? 为什么人类轻轻松松,就可以随意决定其他生物的命运? “元姑娘,长痛不如短痛。”段瑢瑾沉声道。 元湘灵竟然听懂了段瑢瑾话里的意思。 “那五只没有脚掌的,离开笼子,确实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段瑢瑾道,“至于那四只,如果把它们放走,不知会不会再成为…下一个熊精。” 连一向大条的濋飞飞,也意识到了这话的份量有多重,她甚至想明白了,为什么那只熊精会恨人类,“就算不放它们,它们也有可能变成熊精啊,冤有头债有主,按说这些熊应该冲着怀生堂的人报仇,可是,很多无辜的人,都…”濋飞飞陷入了纠结。 对于弱于人类的物种来说,天堂和地狱,没有它们选择的权利,只有它们被选择的命运。 “可是,我做不到,段公子,你知道的,我做不到…”元湘灵哀求道。 “我来吧。”段瑢瑾扬起折扇。 濋飞飞收回刀,她牵着元湘灵,走出院子。 那些仆人想拦又不敢拦,想制止段瑢瑾动手,更是不敢,只得暗中记下这三人的相貌。 临走时,元湘灵又望了那只与她触碰的黑熊。 它的目光依然清澈,丝毫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是死亡,还是解脱? 或许,死亡又是新的开始。 永恒的法则,无尽的轮回,无解的难题,无穷的悲哀。 “嗷!嗷!” 院中接连不断传来熊的嘶吼,那是它们最后的悲嚎。 或许也是得到解脱的宣泄。 “哎…”元湘灵兀自叹了口气,她又想流泪了。 “湘灵…”濋飞飞在一旁关切道,她确实没想到,这熊胆事件,竟能让元湘灵动气又伤心,“湘灵,你不要难过了,你放心,以后,有我在,再遇到让你看不惯的事,看不惯的人,我一定都帮你教训,帮你解决!” “谢谢你,飞飞。”元湘灵不自觉靠向濋飞飞怀中,二人便顺势拥在了一起。 濋飞飞又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元湘灵的后背。 她也在思考,为侠者,应当为国为民,刀斩不义摄鬼神,替世间消尽一切不平事,可是,除了人类,其他生灵的不平事,又该归她管吗?归“侠”管吗? “哎…”这样想着,濋飞飞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无解的问题啊。 就在二人静默时,远处,赶来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这群人手持铁棍铁棒,看上去像是打手。 刚好,段瑢瑾手持折扇,也出了院子,他本是神色疲惫,一见到那群人,他便转了神色,立刻变得高度戒备。 “濋飞飞,元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哼,本小姐现在手正痒呢,正好教训一下他们!”濋飞飞拔出双刀,作备战姿态。 元湘灵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跟人群起冲突。 眼看那群人快要把他们包围住了,就在此时,段瑢瑾当机立断,冲着人群挥扇,空中当即卷起一阵沙尘,就像龙卷风。不过相比龙卷风,威力小了点,但也足够将那群人吹倒。 “霹雳啪啦!”那群人倒地,武器撞在一块。 “快走,我们不宜再生事端。”段瑢瑾沉声道。 濋飞飞收刀,她拉起元湘灵,随段瑢瑾离去。 第十五章湛蓝之净海碧蓝之眼眸 段瑢瑾将濋飞飞、元湘灵二人带至一个偏僻小巷里,他抬起头,迅速察探四周,确保周围并无可疑人员后,他恢复了慵懒姿态,打开折扇,缓缓扇动。 “段瑢瑾,我们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痛快打一场?”濋飞飞问道。 元湘灵也瞧着段瑢瑾,等待他的回答。 “识时务者为俊杰,濋女侠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想来不久便会有我们的通缉了。”段瑢瑾道。 濋飞飞回想着那个中年掌柜的话,回想起怀生堂与明州港的复杂官商关系,不屑地哼了一声。 “段公子,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元湘灵问。 “眼下,我们还是先去梵净岛吧。”段瑢瑾道。 一听“梵净岛”这三个字,元湘灵和濋飞飞同时打起了精神。 “珍珑试炼差不多还有七天才开始呢,我们现在就去?”濋飞飞问。 “提前去,躲避风头,顺便看看岛上风景,熟悉一下环境,多结识一些新朋友,岂不妙哉?”段瑢瑾笑道。 元湘灵认为段瑢瑾说得有道理,于是便点点头。 “那,我们出发。”段瑢瑾合上扇子,走在前边。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后便到达了明州城的港口。 此日是艳阳天,晴空高照,港口岸边停靠着一排排客船与商船。 元湘灵“哇”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 一望无垠的水面,辽远宽阔,看不到边际。如此开阔空旷的景观,让元湘灵心中产生了不小的震撼。 濋飞飞也赏起了景,她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大海。 段瑢瑾也是,他“嗯”了一声,喃喃道:“不错,确实不同。” 濋飞飞反应过来,她眯起眼睛,盯着段瑢瑾,问道:“你到底是哪里人?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们呢?” 元湘灵也眨着双眼,她又一次打量起段瑢瑾,华贵的服饰,细腻的皮肤,这些,能反映出什么? “时机还未到。”段瑢瑾轻笑一声,“比起这个,濋飞飞,元姑娘,我们还是赶快登船吧,海上风景更令人心向往之。” 三人便去买了客船的票,登上了开往梵净岛的客船。 果然,如段瑢瑾所说,客船远离港口后,目之所及再无人造景观,而是一整片无边际的广阔海洋。天空是湛蓝色的,海水是群青色,泛着粼粼波光,水天相接处,有一道似有若无的连接线。 “哇,真的好美。”站在甲板处的元湘灵迎面感受海风的吹拂,风是潮湿的,带着点点腥味。 段瑢瑾濋飞飞在她身旁,一齐感受风吹。 两个时辰后,恰好在日落时分,客船到达梵净岛。 梵净岛的港口与明州无异,岸边停靠着客船与商船,商船所装货物一般是海岛上所不能生产的。千祺子与世隔绝,但是岛上居民保持着与大陆的往来。 元湘灵下船后,脚下便踩到了沙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沙子,颗粒小,细且软,捧在手心,会沿着手指缝隙滑落。走在这沙滩上,触感是软软的,还能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好神奇!”元湘灵抬起小腿,一蹦一跳,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的脚印。 濋飞飞也玩兴大发,她跟在元湘灵身后,踩在她留下的脚印上。 段瑢瑾无奈笑了一声,也跟在二人身后。 沙滩的尽头,便是梵净岛的真正范围了。元湘灵抬头,入目的便是嶙峋苍郁的山体,这些山体陡峭,顶部尖锐,看上去略有压迫感。然而,这些山体还不是最高的,在他们的视线尽头,在层层高耸的山体尽头,有一座直冲云霄的高台,离得太远,元湘灵他们并没有看清那所建筑的真正形貌。但是直觉告诉他们... “湘灵,段瑢瑾,你们看到那个了吗?难道那个就是千祺子所在之处?”濋飞飞好奇道。 “极有可能。”段瑢瑾道。 “但是珍珑试炼还没开始,我们现在应该还不能去那边吧。”元湘灵小心翼翼道,她有些担心,万一飞飞突发奇想,想去那里冒险,这可不行呀。 “我猜这岛上,千祺子自有他的活动范围,他与世隔绝,必然是独有他自己的边界。岛上居民只要不在他的范围内行动,那就不会打扰到他。”段瑢瑾分析道,“自魔萨罗被消灭后,姜弃仁的后人留在了梵净岛上,已有千年。想来这千年,便是如此度过的吧。” 段瑢瑾并没有说错。姜弃仁的后人虽居住在岛上,但并不与外界往来,他们设下了结界,外界想窥探他们的生活,也无从下手。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是独居,如何传宗接代,并传到了千祺子这一代,这就成了迷。 不过,当下,他们三人还是不打算探究这个秘密了。 步行过沙滩,进入山林之中,再入眼帘的是一些低矮的建筑物,这些建筑与元湘灵以前见过的不同,它们的底部是用栏杆似的支架撑起来的,而且都是木屋。这些建筑下的沙土里,生长着各种颜色艳丽的植物,有的是红色的花球,也有的是像牵牛花一样的植物,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蕨类植物,形状各异。 三人沿路行走,找到一家旅馆,开了两间房,便住下休息。 休息一晚后,三人都恢复了精力,段瑢瑾提议今日三人游览一番岛上风景,当做闲游。 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元湘灵濋飞飞乐意至极,三人用过餐后,原路返回,再次来到昨日的沙滩。 他们打算从这里开始,把整个岛游览一遍。 此时正是卯时,空气稀薄,天色发灰,空中飘荡的云层稀碎,宛如炊烟。 段瑢瑾有意早起,和濋飞飞和元湘灵二人一起来看海上日出。 远处的海岸线,先是泛起了橙红色,顺着这橙红色,云层向上晕染,又变成了紫红色,而在这些层云中,宛若火球的太阳渐渐升起,虽小,但日光灼热,晕染透了周边的薄云。这颗火球先是半圆状,逐渐变成完整的球形,仿佛还能看到日光蒸腾出的波浪。 三人并肩坐下,元湘灵与濋飞飞偎抱在一起,段瑢瑾坐在濋飞飞右侧。 “真得好美。”元湘灵看得如痴如醉,除了夸赞,说不出其他话。 濋飞飞也全神贯注,但她又转头瞟向段瑢瑾,发现段瑢瑾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带着笑,有玩味,有轻佻,有认真。 濋飞飞忙把头转过去,但她刚转过去,又觉得不对劲,干嘛不敢对他对视? 于是,濋大小姐便又回过头,瞪大眼睛,但她发现,段瑢瑾还是带着笑,只是眼神与刚才不同了。 “喂!你偷看我干嘛!”濋飞飞佯怒道。 “呵呵,濋飞飞,你刚才不也在偷看我?”段瑢瑾慢悠悠道。 “是你先看的我!我不小心才看得你!”濋飞飞喊道。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段瑢瑾回道。 “如果我不看你,我就不会发现,是你先看偷看得我!”濋飞飞大喊道。 “可是你若不偷看我,又怎会发现我在偷看你?所以,濋飞飞,你刚才就是在偷看本公子。”段瑢瑾懒洋洋的,语气神态都是一副逗你玩的样子。 这可气到濋飞飞了,她摸向腰间双刀,吼道:“段瑢瑾!你是不是想打架!” 元湘灵侧耳倾听着,旁观着二人的吵闹,一直以来,濋段二人都是这样,每次因为斗嘴吵起来,每次飞飞都要动刀,但每次都打不起来。 反正她都习惯二人的相处模式了,于是便不去拉架。 果然,在濋飞飞摸刀后,段瑢瑾憋住笑,轻声道:“濋飞飞,你不要大喊大叫,这海上日出景观难得一见,你就不能像元姑娘那样,安静赏景吗?” “哼!”濋飞飞瞪了段瑢瑾一眼,但是身体却向他倾斜。 段瑢瑾注意到了,他匿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很懂得,景色至美之处,不在于景色本身,而在于与谁同赏。 忽然,元湘灵叫了一声,她看到了,在更远处的云层里,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东西。 “飞飞,段公子,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濋飞飞一下子站起来,瞪大双眼,盯着空中那东西。 段瑢瑾却是很淡定,“那是海市蜃楼,也叫蜃景。” “什么是蜃景?”濋飞飞问道。 “这个东西,传说是海上蛟龙吐雾凝结而成,但有些地方,没有海,却也有这种蜃景,我猜,这种蜃景应该是太阳光照射的缘故,原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段瑢瑾道。 实际上,在他的家乡,经常可以看到蜃景,因此,他也就多见少怪了。 元湘灵认真仔细地听着段瑢瑾的解释,她极目仰视那空中的蜃景,渐渐看清,那好像是一座雪山,甚至还可以看清,那雪山顶上,有一个圆台,还可看清,那圆台旁,有一颗大树。 至于树是什么,她就看不清了。 但这个雪山,却带着无法言说的震撼、吸引。就像她的心本是一片静湖,在看到这座雪山的刹那,湖水就流动起来了。 元湘灵,对从未见过的事,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奇与探索心。 但是,这座雪山,却让她驻足,让她想要立刻飞到那山上去,去探索,去寻找,山上会住着什么人呢?她也是在缥缈山上长大的呀,在雪山上长大,会是什么样呢?会是神仙住在雪山上吗? ...... 元湘灵已然完全放空,任凭思绪流淌,就连濋飞飞拍了下她的肩膀,都把她吓了一跳。 “湘灵,别看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段瑢瑾注意到了元湘灵的执着,但他并未开口多说,而是等元湘灵回过神来。 “哦哦,好啊,飞飞,段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如我们去爬山吧,反正这海岛上的房子都长一个样,倒是这山,看上去很有气势呢!”濋飞飞道。 “好啊,飞飞,我们走。”元湘灵回过神来,握住濋飞飞伸过来的手。 三人又挑了一个小路,沿路爬行,到达山顶后,他们才得以看全整座梵净岛的形貌。 除了那座最高的建筑,目光所到处都是层迭的山峦,在山峦中分布着房屋。而那座最高的建筑,顶端是一座楼阁,阁顶是尖角,看上去还泛着微光。而这楼阁之下,则是平直的墙体。 “你们说,千祺子前辈,是不是就住在那楼上?”濋飞飞自言自语道。 “极有可能。”段瑢瑾道。 “这就是神的后人吗....”元湘灵喃喃道。 千祺子,师父.... 儿时坐在越灵汐怀中听她讲故事的那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中。 回忆,是不自觉就会出现的东西,是无意识的情感反应。 三人又观了会儿景,随后便原路返回。 之后,他们又在海岛别处闲逛,除了千祺子的所在范围,其余地方都去过了。 夜幕降临,海水变成了深蓝色,圆月高悬深空,月光洒向海面,明亮似珍珠。 岛上挂了灯笼,泛着明黄色,商贩们出来摆摊,原来,海岛上也有“夜市”这一风俗。 元湘灵与濋段二人漫步街头,在每个摊贩处驻足,赏玩观看,濋飞飞对那些小玩意并不感兴趣,她瞥见了一个茶馆,便一头钻进去,元湘灵段瑢瑾紧随其后。 这茶馆里正中间,有一个台子,台上有一个说书人。这说书人穿一身藏青色长袍,手拿快板,整个人看上去清癯又有精神。 “各位看官,今儿个,我孔巧嘴要给大家讲的故事,不是什么神仙帝王,也不是什么王侯将相、江湖英雄,我要讲的,便是曦盛国最近发生的事。这可是件大事,怪事,了不得的事。” 台下观众奇道:“什么事儿啊?” 濋飞飞自觉挑了个空位置坐下,段瑢瑾见状轻笑一声,看来她以前没少听书。 元湘灵也跟着二人一起坐下。 “这曦盛国啊,有座乌熊岭,各位看官,可知这乌熊岭为何叫乌熊岭吗?” 台下有个观众曾在多年前去过乌熊岭,便说道:“那是因为山中都是大黑熊!” “嘿!这您可说对了。不过,最近几年,山中黑熊数量减少,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儿,但就在一月前啊,这乌熊岭,成了杀人岭!”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等待孔巧嘴继续说下去。 “山中的居民,一夜间全都惨死,进山的人,再也出不来,因为,他们都死在了山里。” “为什么会这样啊?”一个观众惊恐道。 “那是因为,山中出了怪物!一开始,还有各路侠士进山去剿灭怪物,然而,他们进去后就再也无法出来,从此,这乌熊岭就彻底无人再入。” “那怪物如果跑出来怎么办?如果它跑到梵净岛上,我们不都得死啊。”一个观众喊道,其余众人也跟着附和。 孔巧嘴见气氛在他的预料之中,便满意地笑了笑,轻咳一声,继续道:“各位莫要担心,那怪物已经死了。” “死了?谁杀的?是哪位好汉干的?”一个观众问。 濋飞飞此刻很想站起来,大喊一句,是我们! 她对上了段瑢瑾的表情,只见他气定神闲,摇着扇子,品着茶,完全就像一个真正的看客,而不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见到段瑢瑾这种反应,濋飞飞先忍住了冲动,她撇撇嘴,继续听下去。 倒是元湘灵,一听到乌熊岭这三个字,就露出了极不自在的表情,好不容易忘掉那些熊的惨状,又想起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愿听故事,只是,若不是故事的亲历者,其余人,都无法了解主人公的真实心境。 “杀这怪物的,不是什么已经成名的江湖豪侠,也不是什么退隐山林的高手,而是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孔巧嘴道。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这怪物啊,也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熊!” 讲到这里,元湘灵丝毫听不下去了。 濋飞飞此时投入了全部精力,她正等待时机,等候何时上台,去告诉大家,她们不仅除掉了熊怪,还捣毁了怀生堂的采胆老窝,这可以称之为“侠”了吧,她终于可以,在江湖上,有自己的名号了。只要站上去,说出来,她以后就是濋女侠,濋少侠了! 元湘灵对段瑢瑾道: “段公子,我想出去走走,我在外面等你们。” 段瑢瑾点点头。 元湘灵独自起身,她刚走到茶馆门口,好像是成为了条件反射,她只随意一撇,就在街道上看到一个身披貂毛的男人。 “柳大哥?”元湘灵叫出了声。 她揉揉眼,确保自己没看错,哪怕是天黑,但街道上有灯笼,她可以明显看到那人肩部披着的毛发,虽不知是不是貂毛,但那人身形,以及发型,都与柳凌风无异。 身体跟着想法行动,就在元湘灵喊出柳大哥的那一瞬,她已经迈开腿,循着那人的踪迹,跟上去了。 扑通,扑通,心在砰砰跳。 是柳大哥吗?是他吗?许久未见,一会儿见到他,要怎么打招呼呢? 柳大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着我呢? 柳大哥,你也是来参加梵净试炼的吗? ....... 元湘灵在心内想着这些话,加快步子,但那人脚步更快,本来他就跟元湘灵有着很远的距离。 跟了一会儿,那人已经走出街道,他拐向了一条小路,这条路是上山的路。 元湘灵只在远处看见这人在小路旁的身影,待她走到后,这人已经完全不见了。 难道柳大哥去爬山了?晚上爬山吗? 其实,这人并不是柳凌风,他只是刚好穿了类似的衣服,留了类似的发型。 元湘灵心系柳凌风,一时并未发觉,一冲动就追出来了。现下,她咬咬牙,跺跺脚,决意上山。 元湘灵提着铃兰灯,灯内泛着弱光,但她并不害怕,一想到柳凌风就在山顶上,她兴奋地不得了。 终于,终于能见到他了。 可惜,上山后,山顶空无一人,元湘灵试着叫了一声,“柳大哥?” 无人回应。 她提着灯,继续向前走,夜色漆黑,微弱的灯并不能照清前路。 一个没注意,元湘灵一脚踩空,她从山顶上跌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元湘灵在心中喊出了声,她已被吓得叫不出声,这骤然的恐惧,骤然的下坠激发了她的潜力,她一直没松开铃兰灯,就在下落过程中,命悬一线的分秒间,她紧握铃兰灯,施了术法。 在她直直掉落的地面上,开出了一朵硕大的铃兰花,这花朵形状与她防御的术法一模一样。 元湘灵就落在了这朵铃兰花里,她感到,自己就像陷进了一朵棉花。 她以四脚朝天的姿势跌进去,触到花朵几秒后,便就摔在了地上。但是,并不痛,花朵已经稳稳接住她了。 元湘灵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平复心绪。 还好,没摔死。还好,有惊无险。 待完全平静下来后,她抬头查探周边环境,原来,她是跌入了山谷中,这山谷四处漆黑,而那山顶又是不在视力范围内,元湘灵握紧灯,思索走出去的办法。 蓦然,她发现这山谷深处,有一处洞口,那洞口的墙壁泛着弱光。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出口,但当下,只能先去哪里了。 元湘灵握紧铃兰灯,高度戒备,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洞穴。 这洞内似乎有光亮,因为那光照射到了洞内的墙壁上,墙壁泛着蓝色。 似乎是感到这洞内并无危险,元湘灵大着单子,提着灯,一步步,往洞穴深处走去,而且,她发现,这洞内有积水,走了几步,鞋袜都湿了。 越往深处,越见水雾。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答案在元湘灵见到一个人后便有了分晓。 这洞内有一处温泉,水汽蒸腾,冒着泡泡,而在这泉水中,有一个长发美人,正在低头揉发,她背对元湘灵,右手捻起一缕秀发,左手捧起一汪清泉,轻轻泼到头发上,然后开始揉搓。 元湘灵已经看呆了,她第一眼就注意到,这美人的头发是白色的,很长很长,这就是书上说的长发及腰吗... 元湘灵无意偷窥,但她很想问那个美人姐姐,她是怎么进来的,于是,元湘灵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好呀!美人姐姐,我不小心迷了路,请问该怎么走出去呀....” 那个美人在听到元湘灵张口的第一句,整个人抖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全身并未穿衣服,但还是跟随本能,转过头来看声音来源。 于是,她就看到了元湘灵。 而元湘灵,在见到这人的真容时,更是不受控制的张大了嘴。 好美啊... 这是怎样一张出尘淡然的容颜啊... 她的长发披散着,看上去自然又舒展。顺着她的容颜向下看,元湘灵又呆住了,只见这个美人,她的胸膛是平的! 实在控制不住眼睛,元湘灵继续向下看,在她的腰部下面,看到了和女子那部位不一样的东西! 哪怕元湘灵再无知,她也知道,她闯了大祸!她不仅认错了人!还把人看光了! 而那人跟元湘灵对视后,便察觉她的眼神挪移,就在元湘灵的眼睛瞟到他的那处时,他一个激灵,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一步,然后眉头紧皱,他也意识到了,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个美男子猛然转过身子,背对元湘灵。 而元湘灵也意识到了,她心内后悔,但是行动却出卖了她。 元湘灵想转身开溜,一回头,赫然发现一柄剑,正悬在空中,直直对准她的咽喉。 “啊!”元湘灵受到惊吓,她不受控制地倒退,一下子又跌进了泉水中。 “扑腾”一声,泉水中泛起水花。 “咳咳。”元湘灵呛了一口水,她转过身,想面对那男子,解释一下,刚转过身,便又发现,那柄剑又悬在了她的咽喉处,而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传好了外衣,准确点说,是披上了外衣,刚好盖住了他身体的所有部位,他就站在水中,依然在原处。 那柄剑却是可以移动的。 元湘灵不得已再次跟那男子对视。 这男子皮肤洁白胜雪,脸蛋匀称,线条柔和,一双眼睛,更是美到极点,眼型细长但并不狭窄,是桃花眼与丹凤眼的结合,而他的眉毛走势,正好又与他的上眼皮一样,只是弧度稍弯。而他的睫毛浓密,上睫毛是长而卷翘的,下睫毛是短而密集的。 这一双眉眼,柔中带俏,带魅,世间女子,也极少生得这般容色。 而更奇特的是,他的眼睛,是碧蓝色的,那眸子就如同蓄满了海水,清澈透亮又带着绝对的吸引力。他的鼻子瘦而挺,上唇轻薄,下唇丰厚。整个人的相貌,其实就跟女子无异,只是比女子多了英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若不是元湘灵不小心看到... 当下,确实不能再关注他的容貌了... 那柄剑,就悬在她的咽喉处,仅有一寸的距离,那剑尖传来的刺骨寒气,让元湘灵不禁打了个抖索。 “你是何人?”这男子开了口,声音是清冷又清柔,若不是此刻情况尴尬,元湘灵一定会想再多听几次。 “我、我不是坏人...”元湘灵有些结巴。 显然,男子并不满意元湘灵的回答,那柄剑又朝元湘灵前进了些许,马上就刺入她的咽喉,元湘灵下意识想跑,但她腿脚麻痹,已经吓破了胆。 “何人派你来窥探?”男子再次开口。 “我不是坏人啊...”元湘灵解释道,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男子闻声,收回了剑,那剑自动飞回他手中,他右手持剑,背在身后,同时又朝着元湘灵移动了几步,此时,二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元湘灵见这男子收回了剑,原以为他放过了她,没想到,这男子抬起左手,捻了一个诀。骤然,元湘灵发现她四周的泉水都结了冰! 而她也被冻住,动弹不得! 这也是术法吗?这人难道也是术修?可他用剑啊... 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元湘灵发现,她所处的泉水不仅结了冰,在她身体四周,还冒出了冰凌! 这些冰凌直直冲着她,这势头就与那柄剑无异,只要那男子动动手,这些冰凌马上就能把她刺穿! “阿楸!”元湘灵打了个喷嚏。 那男子似乎没有耐心了,他再次捻诀,元湘灵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冻的失去知觉了,那冰凌又长长了些许。 “何人派你来窥探?”男子再次发问,只是,他这次的语气表明,若是元湘灵回答不好,他马上就动手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元湘灵竟然哭了出来,一到这种最极端最压迫最面临生死的境况,她往往最能做出真实的反应。 那男子可能是没见过女子哭,所以,元湘灵一哭,他冷漠的面颊就显现出了一丝动容,又或者,元湘灵的强烈情绪,消除了他的防备。并未完全消除,但也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男子施法,那些冰凌消退,但泉水还是冻结的。 “....说话。” 男子再次开口。 “呜呜呜呜...我真的不是坏人啊,我本来是在找人,那个人,他,他是我朋友,但我跟丢他了.....呜呜呜呜呜呜...” 男子不语,他似乎相信了元湘灵的说法,便静静听着,等她继续。 元湘灵却越哭越激动,因为她想到了柳凌风,她本来是在找柳凌风啊,她的柳大哥,每次都是这样,像风一样,要让她追寻,让她陷入无助的境地,就像这次。 “呜呜呜呜呜呜呜,都怪他,以后,我再也不找他了...呜呜呜呜呜呜...” 元湘灵继续哭,她忘记了要跟他解释,怎么找到的这个山洞,怎么进来的,但她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柳凌风,他的无法接触,她的委屈,长久的委屈。 男子皱眉,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洞外就传来了喊叫声。 “湘灵?你在哪儿呀?”这是一个女声。 “元姑娘,你在何处?”这是一个男声。 其实,这男子所在的山洞温泉,与外界仅有一壁之隔,这山洞墙壁特殊,既能反光,还能传音,只是,能找到这山洞,也就是进入山谷的办法,只有从山顶上下来,一般人,哪怕有武功的人,轻易也不会跳入这不知深浅的山崖。所以,一开始,男子确实怀疑元湘灵是别有用心的人,是邪魔外道。 不然,她为何要..... 如此不知廉耻,却又哭哭啼啼。 “是你的朋友吗?”男子问道。 他抬手,冰又化为了泉水。 “是是,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就叫湘灵,我叫元湘灵,我是来参加珍珑试炼的,我真的不是坏人!”元湘灵这时候反应过来了。 其实,男子本想问她,她是如何从山顶上安全下来的,但他没问,因为他看出,元湘灵很想离开这里。 男子起身,他迈出泉水,那一头长发还未擦干,就像拖着雪白的绸缎,他离开泉水,站在岸边,左手捻诀,指向最里边的墙壁,也就是传来段瑢瑾濋飞飞声音的墙壁,刹那,这墙壁蒙上了一层冰晶,男子稍稍挥手,这墙壁就如同冰晶,骤然化为了齑粉! 好厉害的术法! 元湘灵心内赞叹,哪怕是段瑢瑾,也没有这男子如此强大又可怖的术法威力。 她暗暗心惊,这人如果真的想杀了她,恐怕不费吹灰之力。 元湘灵还在惊叹中,但那墙变空了,墙外的濋段二人自然注意到了这般景象,他们二人赶来,发现了洞内的元湘灵。 而那男子,早就不知去处。 元湘灵茫然四顾,久久未回过神来。 ………… 第十六章少女言心事凌风入梵净 “湘灵!!”濋飞飞大声喊道,又紧张又兴奋,终于找到元湘灵了,万幸,她没事。 “元姑娘?无碍否?”段瑢瑾用着关怀的语气,询问完元湘灵,便用眼睛四下逡巡,他注意到了,那墙的状况,显然,这附近有高手,不一般的高手。 元湘灵摇摇头,“我没事。”她站起身子,濋飞飞在岸边,一把拉住她,将她拉上来。 “湘灵,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你为什么在泉水里?你没受伤吧?”濋飞飞神情担忧,一张小嘴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 “啊湫!”元湘灵打了个喷嚏。 “先离开这里吧。”段瑢瑾道。 三人便沿路返回住处。 在濋飞飞与元湘灵二人的房间里,元湘灵坐在床上,她身体已擦干,全身蒙住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濋飞飞在她身旁坐着,段瑢瑾则坐在二人对面的板凳上。 “湘灵,你现在还冷吗?”濋飞飞关切道。 “好多了。”元湘灵道。 “湘灵,你怎么会在那个地方?”濋飞飞问。 “其实,我...我本来想出来,随便走走,可是,没想到,看到了柳大哥...”元湘灵糯糯道。 “柳凌风?又是他?湘灵,你不会是看错了吧?”濋飞飞撇撇嘴。 段瑢瑾手持折扇,饶有兴味地听着。 “我...我觉得应该没看错啊,我就从茶馆出来,一路跟着他,跟着他去了那个山顶,但是柳大哥不见了,我又一不小心踩空了,掉下去了!幸好,我用术法,救了自己一命。”元湘灵娓娓道来。 “元姑娘,那山洞温泉里,还有何人?”段瑢瑾问道。 “呃....”元湘灵顿住,她在纠结,犹豫,要不要把见到那男子的裸体,这种事,当着段瑢瑾的面说出来,他也是男子啊,这一定是不行的! 还是一会儿偷偷告诉飞飞吧,现在,还是先撒个谎吧。 “那个温泉里,有一个修行者,我去的时候,她没注意到我,那是一个美人姐姐,她让我与她一起泡温泉,我就进去了。”元湘灵慢吞吞道。 “美人姐姐?湘灵,你又不认识她,干嘛叫她姐姐!”濋飞飞竟吃起了醋。 “啊?”元湘灵一时间不明所以。 “傻湘灵,我们已经结义了,你的姐姐只有我啊!”濋飞飞撅着嘴,扭过头去。 “哦。”元湘灵呆呆的,应了一声。 段瑢瑾哑然失笑,他没想到,女孩子之间的友谊,竟如此幼稚又可笑,但是,很可爱。 “濋大小姐,别小心眼了,让元姑娘继续说。”段瑢瑾道。 “你才小心眼!哼!”濋飞飞瞪了段瑢瑾一眼。 “我就跟那个美人一起泡温泉,后来,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我想出去,她就帮我,把墙打碎了,她的术法很厉害,是冰系的术法,而且,她还用剑!”元湘灵感叹道。 段瑢瑾思忖着,道:“这样看来,此人应该是术武双修,如此强劲的术法威力,我以前的确从未见过,若此人也是来参加珍珑试炼的,只怕...” “怕什么?遇上她,打就完事了!本小姐长这么大,还从未怕过,她很强?那正好!本小姐就喜欢挑战强者!”濋飞飞站起来,摸出双刀,举着朝天,一口气放出豪言万丈。 段瑢瑾溺笑道:“你啊,这个濋飞飞...” 元湘灵却又走神了,如果那男子也是参加珍珑试炼的,万一再遇到他? 天啊,这不能想,她只盼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那种尴尬羞耻的事情,一见面就会想起,这怎么可以呢! 元湘灵迅速在心中祈祷,莫要见到那人,那人不是来参加试炼的,就算是,他们也撞不到一块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元湘灵问道:“飞飞,段公子,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呢?” 段瑢瑾哼笑一声,道:“这个濋女侠啊,本来是在听故事,那人讲到少年英雄时,胡诌了三个名字,她大喊一声‘不对’,站起身来,一转头,就发现你不见了。接着,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哼!”濋飞飞收回刀,愤愤道,“那个说书人也忒可恶,竟敢乱编排我们的名字,我现在还想回去,把他的台子给掀了!” 段瑢瑾“呵呵”笑出了声。 元湘灵观察着,不知怎么,她发现,自来了梵净岛,濋飞飞和段瑢瑾,二人的关系,有些和以前不一样了。 越来越...那个词应该怎么说?越来越亲密? 许是察觉到元湘灵好奇又疑惑的目光,段瑢瑾收了笑,对着元湘灵正色道:“元姑娘,以后,莫要再单独行动了。” “是啊,湘灵,找不到你,可把我担心坏了!” “嗯,下次我不会了。”元湘灵低下头,摆弄手指。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那个珍珑试炼没几天就开始了。”濋飞飞问道。 “休生养息。”段瑢瑾道。 “啊?这什么意思?”濋飞飞不解道。 “就是,在屋里睡大觉的意思。”段瑢瑾嗤笑道。 “哼!睡觉就睡觉,休息就休息,干嘛说得文绉绉的!”濋飞飞娇嗔道。 “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段瑢瑾起身离开。 呆段瑢瑾离开后,元湘灵伸出手,拉住了坐在一旁的濋飞飞的衣角,悄声道:“飞飞,你过来点,我有事跟你说。” “怎么了?湘灵,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呀?”濋飞飞靠过去,二人的距离几乎是脸贴着脸。 “飞飞,其实,我在温泉里见到的,是个男子...”元湘灵用最小的声音,慢慢吐出了这句话。 “什么?是个男的!”濋飞飞喊道。 “哎呀,飞飞,你小声点!”元湘灵急忙拽住濋飞飞,紧拉她的手。 “哦哦,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为什么要说他是个美人?”濋飞飞降低音量。 “那是因为...我发现他时,他背对着我,我感觉他像个女子,可是当他转过来时,我就把他看清了!他什么衣服都没穿,我不小心把他看光了……”元湘灵边说边回忆,脸色微微涨红,语气羞愧难当。 “啊?看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濋飞飞竟大笑了起来。 “飞飞,你笑什么!”元湘灵更加不好意思。 “我笑的是,小湘灵你以后要对那人负责了,他的清白,都被你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濋飞飞狂笑不止。 元湘灵欲哭无泪,她又怕濋飞飞的动静引来段瑢瑾,当下又急又怒,一不小心,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飞飞,你再笑,我就不理你了,呜呜….” “好啦好啦,我不笑了,你别哭啊,真傻,我逗你的。”濋飞飞忍住笑声。 “飞飞,我真的要对他负责吗?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啊…”元湘灵愁道,她这辈子是再也不想见到那男子了,更莫论要对他负责了。虽然元湘灵于男女之事不算怎么开窍,但该有的常识,她也会有,看光别人身子,无论怎么说,对别人都是一种侵犯。 “哈哈,湘灵,你别怕,如果这个人真是来参加梵净试炼的,到时候你遇见他,告诉我,我看他会不会纠缠于你,若不纠缠,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若他纠缠,我濋飞飞就算打不过他,也会跟他斗个没完!”濋飞飞又举起了双刀,做出一副豪迈的姿态。 “飞飞,你对我真好,呜呜,我不害怕了…希望我们以后千万不要遇到他…”元湘灵合上手掌,闭眼许愿。 将这女孩心事说出,确实轻松了不少。 “还有,湘灵,你一直提那个柳凌风,老把他挂嘴上,你是不是喜欢他?”濋飞飞说话直白,直接问出来了。 “我、我…”元湘灵却愣住了,她扭捏着,“飞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啊…” “嗯…其实本小姐呢,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长这么大,也没喜欢过什么人,不过呢,本小姐觉得呢,喜欢就是,想要常常看见他,想要多跟他说话,想和他一起并肩行走江湖,嗯,喜欢应该就是这样吧。”濋飞飞自言自语道。 元湘灵按照濋飞飞说的,一句一句对照,她确实想要常常看见柳凌风,想多跟柳凌风说话,更想和他一起并肩行走江湖,她自见到他的第一眼,他把她救下的那一瞬间,她就产生了心动的感觉。 “飞飞,我喜欢柳大哥。”元湘灵小声说。 这可给濋飞飞惊呆了。 “啊?不是吧,湘灵,你真喜欢他?他有什么好啊。湘灵,你是不了解他的本性,他这人脾气特别倔,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他什么都不在乎。我们自小是师兄妹,我还不了解他吗?”意识到说错了什么,濋飞飞又道,“呸呸呸,谁是他师妹,我比他强好吗!哼。” “柳大哥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元湘灵好奇道。 “跟现在一样啊。我说,他就不该叫柳凌风,应该叫柳凌疯,疯子的疯!我可是听说,他把整个柳家都掀翻了!” 在濋飞飞的认知里,父亲是不可违抗的,偶尔皮一下,小打小闹一下,这些无妨,哪怕是出来行走江湖,她也是偷跑出来的,她知道,爹爹嘴上不答应,但若他真的不同意,她连房门都出不了。一直以来,濋父宠她爱她,她便认为,父亲是值得尊敬的。但那个柳凌风,平日看着不服管,没想到,在家里也是跟柳父作对,日日争吵。如此桀骜不驯的男人,她可不喜欢。 元湘灵眨着碧绿的大眼,一动不动,等待濋飞飞继续说下去。 濋飞飞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撇撇嘴,“真希望那个柳凌风别来参加珍珑试炼,我怕看见他,就忍不住找他切磋啊。” 元湘灵垂眸,复又抬眼,问道:“飞飞,你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句,濋飞飞本来飞扬生动的表情骤然顿住,她愣了几秒,转而皱紧眉头,撇着嘴,交迭双臂,头朝天扬起,道,“哼,没有啊,没人能配得上本小姐,本小姐可是要成为大侠呢,没工夫喜欢别人!” 她头朝向的方向,是段瑢瑾的房间。 元湘灵默默观察着,思索着,同为女孩子,她早就敏锐觉察到什么了,但是她也了解濋飞飞的脾性,她知道,有些话,哪怕是猜测,也是不说为妙。 女孩子啊,总是这样,交流讨论别人的感情,可以分析的头头是道,一到自己,就理不清头绪。 但是,对女孩子们来说,最快乐最美好最能升华友谊的时刻,便是互相交换“喜欢的人是谁”这一时刻吧。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便熄灯睡下了。 此后几日,他们三人都在旅馆内休憩,没再出门,在珍珑试炼前的最后一天,段瑢瑾又提议,一起去港口处的沙滩上看日落。 毕竟,试炼开始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未知的前夕,寄情于自然,纵情于身边人吧。 元湘灵与濋飞飞手牵着手,段瑢瑾则走在二人身后,他们,就这样,惬意地,懒懒地,漫步在这沙滩上。 此时,已值日落时分,太阳像烧红的铁球,周围的云层,已染成了橙红色,这颜色比日出时还要浓烈,而海面,看上去放佛镀了一层金纱。 最后一艘客船也靠岸了,船上,陆陆续续走下来旅人。 元湘灵本无意观察那些人,她只是随意望了一眼,只一眼,就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鹤立鸡群,他背着一把刀,穿着黑色紧身衣袍,肩披白色貂绒,扎着高发,他是?是柳凌风! 元湘灵这次又怕自己认错,她连忙停下脚步,推了下濋飞飞,急道:“飞飞!你快看!那个人是不是柳大哥!” “啊?”濋飞飞一头雾水,“哪个啊?” “那个那个!”元湘灵指给她看。 “什么?竟然真的是他?柳凌风这小子也来了!”濋飞飞惊道。 段瑢瑾向前走几步,与二人并肩,他撑开折扇,笑着,远望着柳凌风。 元湘灵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她松开濋飞飞的手,朝着柳凌风飞奔而去。 “柳大哥!!” 柳凌风下了船,本是沿路自顾自走着,没注意到任何人,听到喊声,他顿住脚,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小姑娘,有点印象,是谁?是她----那个缥缈山的小妹妹。 柳凌风立在原地,元湘灵已飞奔到他面前,她,竟然直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元湘灵又闻到了那股让人心动的银柳花香,她埋头柳凌风胸前,撒娇似地蹭了蹭。 柳凌风僵直身子,万万没想到元湘灵竟能做出此等大胆的举动,他后退了一大步,开口,声音依旧是沉劲有力,只是略带嘶哑,“湘灵小妹妹,是你?” 元湘灵这才抬起头,对上柳凌风的面容,他变了,眉间多了皱纹,眼低阴郁,整个人看上去沧桑了不少。 记得柳大哥临走时说,他要去办些事,他办了什么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其实,柳凌风什么事也没办,他只是像以往一样,孤身游荡,只是,某天,他接到了柳家的消息,信中说他母亲生病了,柳凌风不得以回家探望母亲,但这只是柳父骗他回来的诡计,柳父还是没有放弃让柳凌风继承家业的想法。柳凌风得知真相,怒至极点,他再次要走,但这次柳父召集了数十个江湖高手,他们围战柳凌风,不眠不休,在柳家的后院里打了两天两夜,柳凌风伤痕累累,最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他单腿跪地,另一只手拿刀撑在地上。这时,柳父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是否愿意回头。柳凌风对着柳父吐了口血沫。柳父彻底暴怒,他捡起一把刀,冲着柳凌风的头砍去! 关键时刻,是柳母冲出来,她跪在地上,抱着柳父的腿,放声痛哭,“老爷,风儿是你的嫡长子啊!你不能杀了他啊!” 柳父已经彻底失控,他比野兽还像野兽,狰狞的面容胜过地狱的恶鬼,他吼道,“嫡长子又如何!今天我砍死他,立马埋到土里去!”跪在地上的柳凌风这时恢复了力气,他握紧刀,那双眼睛饱含着恨意与杀意,牢牢盯住柳父。 是你逼我的..... 柳凌风刚要挥刀,这时,他的幼弟幼妹们也冲了出来,他的姨母们也冲了出来,所有人,一齐放声大哭,哀嚎着,嘶喊着,一阵一阵,此起彼伏,韵律与节奏,堪比哭坟。 柳凌风也已经濒临崩溃,他握住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很怕,当下这个局面,他会忍不住,忍不住把他们都砍翻,这世上,再无人能束缚他,再也不用回到这深宅大院,听这些让人难以忍受的鬼哭狼嚎! 他好恨!为什么,他不是生来就在天地间,不是生来就在山野间,哪怕是个野人,是个山民,也好过一辈子被拘束在这宅院里,像柳父那样,科考,做官,联姻,生子,一辈子就这样,一眼就看到底,无趣无味的人生!被人支配的牢笼! 他是风,是风!自由的风! 穿行在这世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快意刀,死生同,千里不留踪。 没有方向又如何?没有归属又如何?最起码,他是自由的! 最后,柳父召来柳家上下全部近百口人,拿出柳氏家谱,抹去了柳凌风的名字,把柳凌风的二弟,也就是他的庶弟——柳宗政,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嫡长子该有的位置上。柳母当场晕倒,其余人尖叫着,围住柳母,柳父也不再搭理柳凌风,所有人,都不再注意到他… 柳凌风,终于自由了。 他直直地,走出了柳家大门,之后,继续独身浪迹江湖。 …….. “柳大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带着我呢?” 元湘灵一口气说了很多。 柳凌风凝视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的少女,不明白为何她见到他如此兴奋,但经过上次与柳父的大闹,柳凌风的性情变得更加孤僻,更加自我,一举一动更是出自本心,没有掩饰。 于是,柳凌风直直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路途遥远,带着你多有不便。” 元湘灵“啊”了一声,这时,濋飞飞和段瑢瑾也来到二人身侧了。 柳凌风一转头,就看到了濋飞飞。 “濋师妹?”柳凌风的声音带了惊讶。 濋飞飞极不自在的应了一声,应完声后,她就转过头去,再也不看柳凌风。 而段瑢瑾,此时,面带微笑,他合上折扇,抬手对着柳凌风抱了一个拳,以示友好,“久闻柳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柳凌风回了礼,不解道,“你认识我?” 话一出口,柳凌风的眼睛在元湘灵与濋飞飞身上转了转,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你们也来参加珍珑试炼?” “是啊,柳大哥。”元湘灵喜道。 段瑢瑾点点头。 濋飞飞眼睛望着别处,也“嗯”了一声。 “那么,就此别过。”柳凌风对着三人拱手,接着,准备迈步离开。 “柳大哥?你去哪儿?”元湘灵叫道。 柳凌风已经迈出了一步,此时,他顿住身体,微微转头,“上岛。” “柳大哥,你…” 元湘灵很想说,柳大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呢。 但她没说出口。 “若无要事,还允我先行离去。”柳凌风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他开口,对着三人。 说完后,顿了几秒,接着转头,大踏步离开。 元湘灵站在原地,木楞地望着柳凌风的背影。 “哼,湘灵,我就说吧,这柳凌风脾气怪,独来独往,我才不想跟他一块呢。”濋飞飞嗔道。 “呵呵呵呵,你们口中的柳凌风,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段瑢瑾轻摇折扇,轻笑着,那双狭长俊美的凤眼也注视着柳凌风越来越远的孤傲背影。 梵净岛之旅,珍珑试炼,想必会更有意思吧…… 第十七章走过四贪路方得见真章 第二日,珍珑试炼这日,终于到了。元湘灵濋飞飞与段瑢瑾三人早早收拾准备得当,沿路赶去千祺子的所在处。 一路上,形形色色,各种人,执有各式武器,明显,这些人也都是来参加试炼的。 元湘灵腰间别着铃兰灯,右手牵着濋飞飞,段瑢瑾则在二人前面,在二人中间。 “人竟然这么多,看来,今天有的打了!”濋飞飞叫道,掩不住地兴奋。 段瑢瑾摇着扇子,只是笑,并没有说话,他在留意,路过的每个人。 元湘灵也观察着他们,这些人,就是江湖人?来自各处的江湖人?他们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有男也有女。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元湘灵略微紧张。 “你们看。”段瑢瑾停住脚步,以扇指向正前方。 那座直冲云霄可摘星辰的建筑,以前,这建筑的边界范围是不可进入的,是有一层结界,而今日,结界打开,这建筑底下,也就是他们正前方,是一个巨大广阔的圆台,围绕这圆台,立着七根柱子,这七根柱子上雕刻了复杂的花纹,看上去很像人,但又像兽。 这圆台与那建筑的连接处,是层层阶梯,阶梯数并不多,没有给人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威严。 这个圆台广场,足足容纳了上千人,也就是说,有近千人参加这次试炼。 元湘灵与濋段二人已进入圆台广场,他们与人群一起,在原地等候。 人数之多,一眼看过去,全都是人头,但元湘灵转动着小脑袋,大大的眼睛搜寻着,她又看到了,柳凌风,正一个人,交迭着双臂,依靠在一根柱子旁。 此时略有清风,吹拂过他的面颊,带起他额前碎发浮动。而他表情淡漠,看上去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哪怕他处在人群中,但他的眼神视周围为无物。 “柳大哥!”元湘灵小跑过去,笑着跟柳凌风打招呼。 柳凌风抬眼,“嗯”了一声。 “柳大哥,你看这个!”元湘灵朝他举起铃兰灯,还开心地晃了晃,“柳大哥,我成了术修呢!你送我的铃兰灯,现在是我的法器!” 柳凌风的眼睛瞥到那灯,略微惊讶,“你还留着。” 元湘灵没想到,柳凌风竟然始终都是那副不开心的样子,就如上次在纷羽原,他闷闷不乐,独自饮酒,为什么呢? “柳大哥,你不开心吗?”元湘灵天真地问。 “没有。”柳凌风的表情终于松动,哪怕他再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个热情又单纯的小姑娘,也不好意思一直对她冷脸。他思索着,要开口跟这个小姑娘随便聊点什么,刚好,段瑢瑾与濋飞飞过来了。 柳凌风与濋飞飞自小相识,便没跟她打招呼,倒是段瑢瑾,这个男人,他并不认识。 “柳兄。”段瑢瑾摇着扇子,微微笑道。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柳凌风收回双臂,站在他们三人面前。 “在下段瑢瑾。” “段兄。”柳凌风抬手行礼。 段瑢瑾回礼,又笑道,“柳兄因何来参加试炼?” 柳凌风对上段瑢瑾玩味的笑眼,直接道:“无事可做。”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上去就像他是无聊至极,无趣至极。 虽然确实如此。 “哈哈哈哈,柳兄当真直爽。”段瑢瑾笑道。 元湘灵发现,段瑢瑾自从见了柳凌风,笑的次数变多了,虽然他脸上时常挂着笑,但她发现,段瑢瑾见到柳凌风的笑,与以往不同,这还是她第一次观察到男子之间的交往呢。 如果段瑢瑾也跟柳凌风做朋友,那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他们四个就可以并肩同行了?元湘灵幻想着,濋飞飞与段瑢瑾,她与柳凌风,这样四个人,结伴行走江湖,该有多开心多快乐呀。 念及此,元湘灵也笑了,她对着柳凌风道:“柳大哥,是段公子教的我术法呢!”“是吗。”柳凌风淡淡道。 他此时并不想与人说话,也并不关心这些事,他已经孤僻到,连与人交流都认为是麻烦了。 濋飞飞却很想发怒,她看不惯柳凌风对别人爱答不理的样子,这人不是别人,是湘灵。 “柳师兄,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濋飞飞阴阳怪气道。 柳凌风没料到濋飞飞突然向他发难,但他也不介意。 倒是段瑢瑾,突然拿扇子敲了一下濋飞飞的脑袋,看似责备实则宠溺,道:“濋女侠,我们莫要打扰柳兄了。” 柳凌风将这一切收入眼中。他刚好对上段瑢瑾玩味的笑,他的眼神里,有得意,有骄傲,有…挑衅? 这个男人… 纵然柳凌风如何封闭内心,但于男女之事,他也略知一二,他也是男人,自然明白男人心里的那些心思。 可惜,他对此无意。 但他并不喜,别人拿他不在意的事,去挑衅他。 于是,柳凌风道:“不打扰。” 他又交迭起双臂,倚靠在圆柱上,回给段瑢瑾同样的神色。 段瑢瑾笑意更甚。 元湘灵愈发开心了。 ....... 四人沉浸在一种莫名奇怪的氛围里,就在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看天上!”圆台下的众人一齐抬头朝天上看,元湘灵他们也抬头。 不是天上,而是那座建筑,最顶处,乍现光芒万丈,而在那团光里,漂浮着一个人! 那人就从至高处,缓缓降落,所过之处,流光溢彩,祥云片片,宛若天神下凡。 这人正是千祺子。 这种出场方式,震惊了圆台处的所有人,有的人,甚至跪下朝拜,嘴里念叨着,“天神显灵!天神显灵!” 这是千年来,第一次,姜弃仁的后人在世人面前现身,哪怕此前对传说持有怀疑的人,见了刚才的情形,也从此深信不疑。 元湘灵他们也都呆住了。 千祺子降落至地面,但仍浮在空中。人们这才看清他的真容:只见他留有一头玉色长发,如海藻般浓密,带着波浪,发尾飘散;身穿粉白色长袍,肩部浮着飘带,周身泛着祥光。 “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吾不胜感激。” 千祺子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极其温润典雅。他似乎是用了什么法术,让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圆台,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能听清。 “在试炼开始前,先请诸位走一段路吧。” 千祺子说完这句话,抬手挥袖,那圆台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段透明的拱形路段,这段路连接圆台两头,起点是圆台入口,终点也就是千祺子所在之处,虽然与他也有一段距离。 广场上的众人闻言,跃跃欲试,有的人已经开始走上那拱形之路了。 元湘灵他们在后面,全都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那段路。 “这路也没什么奇的,我看他们走上去也没什么变化啊!”濋飞飞道。 确实,元湘灵也发现了,走上去的人,只是看着像走在空中,其余并无异常。 “必有精妙之处。”段瑢瑾道。 柳凌风也观察了一会儿,他不欲多说,抬脚便随众人去了。 “哎,柳大哥!”元湘灵想跟过去。 段瑢瑾呵呵一笑,“走,我们也过去。” 三人也随众人来到那段路的起点,一齐踏上去。 也就是一瞬,只一瞬,踏上去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变了,元湘灵发现,她处在了另一个空间里,一个狭窄的空间,面前有一扇门,这门像镜子,周围则都是漆黑的。 “飞飞?段公子?柳大哥?你们在哪儿?”元湘灵握紧了铃兰灯,她四下查探,可是除了她自己,没有别人。 元湘灵踯躅不前,这时,却传来一个声音。 “不要怕,向前走。” 这声音是千祺子的,温柔中带着安抚,抚平了元湘灵的恐惧。 元湘灵把铃兰灯横在胸前,一咬牙,一抬脚,迈了进去。 进门之后,眼前光景变换,又成了另一个世界。 她先是闻到浓烈的酒香,接着,便看到了令她不敢置信的一幕! 她面前有一条路,但路的两旁摆满了酒坛,各样的人,有男人有女人,全都抱着酒坛,有的举坛畅饮,有的把头直接埋到了酒坛里,还有的人,互相举坛碰撞,然后举起来对着身体浇下,再互相舔舐身体! 如此诡异且恶心的景象! “再喝!”“来干来干!”“会须一饮三百杯!” ....... 元湘灵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硬着头皮前进,路过这些人。 这些人好似没注意到她,全都沉浸在自己的酒香世界里。 忽然,元湘灵被一个男子拉住,她吓了一跳! 这男子穿一件粗木麻衣,胡子拉碴,头发缭乱,他一手拉住元湘灵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碗酒,那酒香浓,甚至还可以看到四溢的香气。 “放开我!”元湘灵叫道。 那男子不仅不放,还把那碗酒举到元湘灵面前,就差灌她嘴了! “喝了再走呗,急什么。” 男子有着赖皮一样的外表,赖皮一样的声音。 “我不喝!”元湘灵怒道,她挣不开这男子。 “喝点呗,就一口,喝了就让你走。”男子道。 “我说了我不喝,你放开我!”元湘灵急了。 “就一口,很香的,你尝尝。”男子把碗凑到了元湘灵嘴边。 馥郁浓烈的酒香直冲入鼻,元湘灵竟也有些动摇,就一口,一口,应该没事吧… 不行! 元湘灵心想,跟这男人又不认识,干嘛要喝他的酒!于是,元湘灵不顾礼仪,不顾教养,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一下子就打翻了这酒碗。 “噼里啪啦!”酒碗碎裂,酒水撒了满地。 那男子放开元湘灵,嘀咕了一声,“不知好歹。” 元湘灵趁机往前跑,这次,路上没人再拦她。 “呼。”一路小跑,元湘灵来到了路的尽头,是另一扇镜门。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元湘灵想也没想,抬脚迈入。 这次,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脂粉气,同样面前也有一条路,但路的两边,却是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 这些男男女女躺在路边,交颈纠缠,有的女子盘腿坐在男子身上! 元湘灵羞红了脸,这刺激香艳的画面,不是她这个单纯的小女孩可以承受的。 空中弥漫着馝妭脂粉气,耳边传来淫词浪语,元湘灵捂住耳朵,抬脚前行。 “小妹妹,你过来呀~”一个身披薄纱的女子,飘在元湘灵面前。 元湘灵甚至没看清,她是何时出现的,只见这女子胸前大敞,那对玉乳呼之欲出,她下身也围着薄纱,如羊脂玉的大腿裸露着。 女子稍一抬手,从她手中飞出一根丝带,那丝带缠绕住了元湘灵的身子,把元湘灵拉至她面前。 “你,你干嘛…”元湘灵支支吾吾道。 那女子媚笑着,她伸出一根玉指,挑起了元湘灵的下巴,“小妹妹~你真可爱~” 元湘灵羞红着脸,不去跟这女子对视,她身上太香了,就连吐气,都带着让人沉醉的脂粉香。 那女子贴近元湘灵的耳朵,娇声道:“小妹妹,你想不想,做女人?” 元湘灵的耳朵也涨成了红色,她想躲,但身体被绑着,躲不开,于是只得闷声闷气道:“放开我…” 那女子似乎很满意,很享受元湘灵的窘态,她启唇,又道:“小妹妹,你愿不愿意留下,与我共享这极乐之境?” 极乐之境,是什么? 就在此时,地上躺着的那些男男女女,加快了彼此的“活动”速度,那些女子浪叫着,媚叫着。元湘灵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因为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一样了,发热发烫,还有… “你先放开我….”元湘灵叫道。 那女子娇笑着,松开了丝带,就在此时,她又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元湘灵此时再也不想看到的人! 是那个在温泉里的男子!他这次也没穿衣服! 元湘灵又一次不小心看到了她不该看的东西! 这男子的雪白长发披散着,他面色绯红,碧蓝的眼眸氤氲着水汽,看上去柔情无限。 “姑娘,我愿以身相许…..” 这男子握住元湘灵的双肩,缓缓下压。 元湘灵呆住了,她亲眼看着这男子俯身,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就慢慢,慢慢,在她眼前放大.....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元湘灵惊恐欲断魂,她大叫一声,一把推开这男子,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拔腿就跑,直奔路的尽头,她甚至都顾不得回头再看男子怎么样了。 路的尽头还是一扇门,穿过这道门,是另一条路,这次,路边堆满了金银财宝,黄金、翡翠、珍珠、钻石…应有尽有。 元湘灵只用余光撇到了,她根本顾不得驻足观看。 她是想快跑!快跑!她见到了此生再也不想看到的人,又一次把他看光了! 师父,飞飞,段公子,柳大哥,你们在哪儿呀?你们快来救救我,我好害怕! 元湘灵心内呼喊着这些她熟悉的人,一个劲地闷头跑,一下子,又来到了路的尽头。 又是一扇门,同样,又是一条路,这次,路边都是各种争吵打闹的人,他们有的互相扇巴掌,有的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挥舞着拳头,还有的,互相掐着脖子,额上青筋暴露着。 这种凶悍生猛的场景,元湘灵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们别打架呀….”元湘灵在原地徘徊不前,不知如何是好,那些人专注着宣泄怒气,无人注意到她。 元湘灵只被眼前的场景分走了一半的注意力,她刚停下脚步,骤然想起,那个男子,是不是在她身后,追着她,让她对他负责? 太可怕了,她不要! 元湘灵心一横,咬咬牙,不顾路边这些狰狞可怖的打架惨状,一口气,再次跑到了路的尽头。 这次,她到了终点,穿过这扇镜门,眼前光景变换,她又回到了圆台广场上,脚下踩着的,是那段拱形路的尽头。 元湘灵四下回头,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但眼前,却是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就站着,相熟的人彼此交谈着。 元湘灵走下去,也找地方站着,她转动脑袋,搜寻着濋飞飞他们的身影。 以她的视角来看,那段悬空的路上空无一人,但是,从那虚空中,接连不断地走下人来。 没一会儿,她就看到了段瑢瑾,只见他摇着扇子,嘴里念叨着,“有趣,有趣。” 元湘灵飞奔至他面前,声音里带了惊喜与委屈,“段公子!” “元姑娘,无碍否?”段瑢瑾关切道。 “我没事!段公子,你看到飞飞和柳大哥了吗?”元湘灵。 “未曾看到,想必,是还没出来。”段瑢瑾望着那路的尽头,又缓缓道,“酒,色,财,气。” “啊,段公子,你说什么?”元湘灵不解道。 “这条路,是以人性的四贪为考验。”段瑢瑾道。 元湘灵思索着他的话,没错,这些路上对应的景象确实与“酒、色、财、气”相关,不过,色之一关,为什么会出现那个男子? 元湘灵摇头晃脑,想要赶走脑海中的那个男子,甚至拿手敲了一下脑袋。 段瑢瑾从未见过元湘灵这般失态,这是一种小女孩的尴尬与暴躁,他也来了兴趣,“元姑娘,你瞧见什么了?” 元湘灵心性纯洁,通过这扇门在他意料之中,不过,有什么能让她如此激动? “柳大哥!”元湘灵忽然叫道。 柳凌风也走出来了,他周身气压低沉,眉宇间难掩怒气,准确的说,是怒气刚刚消退。 他自走进第一扇门后,就沿路直奔下一道门,因为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只是千祺子为考验他们而变出的幻境,所以,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自顾自走着,在气之一关,一个泼皮无赖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说什么也不让柳凌风过去,甚至跪在地上,抱住柳凌风的一只腿,不让他挪动。 柳凌风生平最恨别人的纠缠,他当下就想拔刀,砍去这人的手臂,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最后,柳凌风任凭那人抱着他的一只腿,一步步,拖着那人,来到最后一扇门,走出来时,那无赖果然消失了。 柳凌风心想,哼,果然是考验。不过,这个过程,他确实不好受,怒气攒在胸间,被迫忍受别人的纠缠.... 万幸,出来了,如果没有最后那扇门,柳凌风笃定自己一定会砍了那个无赖。 “柳兄,如何?”段瑢瑾摇着扇子,微笑问道。 “雕虫小技而已。”柳凌风交迭起双臂,与段瑢瑾站在一起,保持了半米的距离。 元湘灵就在二人面前,柳凌风打量了她一会儿,问道:“濋师妹?” “还未出来。”段瑢瑾道。 三人又等了许久,大约有一刻钟,才看到濋飞飞举着双刀,从路的尽头冲了出来。 “可恶!气死本小姐了!”濋飞飞咬牙切齿。 “飞飞!我们在这里!”元湘灵冲她挥手。 濋飞飞跺着脚,来到三人面前,恶狠狠地叫道,“气煞我也!” “濋女侠,如何?”段瑢瑾这次也笑着,不过,多了认真。 “还能如何!千祺子前辈干嘛要用这种东西考验我们!在第一扇门里,我捂住鼻子,才走了出去!最后那扇门,里面全都是泼皮无赖!他们拦住我,想跟我打架,我知道这是陷阱,没理他们,但是他们竟说我是胆小鬼!于是我拔刀,和他们打了起来,但他们怎么也打不死!后来,我意识到,这是陷阱,我摆脱了他们的纠缠,就冲出来了!” 濋飞飞收回双刀,语气愤恨,语速飞快。 她的反应也在段瑢瑾意料之中,于是,他又笑了。 “你笑什么?你真的想打架?”濋飞飞佯装拔刀。 元湘灵抬手掩嘴,偷偷笑着。 柳凌风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虽是习惯忽视周围的存在,但那些存在的一举一动,他都会观察到,注意到。 此刻,他只感觉到,自己并不属于他们。 是不属于,还是不愿属于? …………… 又过了一刻钟,那路的尽头再无人出现。 段瑢瑾环视四周,本是有近千人,乌泱泱的圆台广场,现在,仅剩了近百人! “呵。”段瑢瑾冷笑一声。 元湘灵心想,这酒色财气,竟能留住那么多人? 此时,千祺子又浮现在空中,他扫过一眼仅剩的人,缓缓启唇。 “诸位,适才那段路,名为‘四贪之路’。凡尘中人,上至九五至尊,下至黎民百姓,只要生而为人,就难逃这四贪的诱惑。这是人性,是人类的天性。但是,你们,通过了这考验,或许途中有所牵绊,但你们最终站在了吾的面前,入吾彀中,皆非凡品。接下来,试炼真正开始。”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沸腾。 元湘灵握紧铃兰灯,期待着,真正的试炼。